《大明黑帆》 第215章 大爆炸的风吹到了江南 济州岛地势平坦,草原辽阔,岛上没有大型食肉猛兽,是天然的养马场,可谓是蒙古人严选。最妙的是,这还是个海岛。 林浅战舰往海峡间一停,从此,再也不可能有外人上岛。 这种洞天福地,林浅自然不可能拱手让出。 唯一可惜的是,济州马体型太小,不适合做冲击战马,也不能拉大型火炮。 目前在东南的山地丘陵间作战正合适,未来在华北平原作战,还需要另找战马、挽马。 雷三响与老马倌商讨已毕,让他回城中安抚百姓,照料马匹,待济州岛局势稳定了,再将他和战马一同送到大明。 老马倌对这个承诺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质疑,只能退下。 走回马倌中间,其余马倌都七嘴八舌的来问结果,当得知不能立刻回大明,而杨六也没被立即处死,都觉泄气。 有年轻马倌恨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大明和李朝、鞑子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还有人道:“大明人就是冲着马来的,把马都带走,就留我们在岛上自生自灭!” 老马倌吓了一跳,忙让同伴住嘴,然后朝四周看看,果见到一个士兵快步走来,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几人谈话。 那士兵近前,老马倌立马跪下磕头道:“饶命,饶命。” 士兵一脸莫名其妙,从腰上取出一把匕首:“你的东西还你,谁要你的命了?” 双方语言不通,士兵说的话,老马倌听不懂,但是那把匕首是他的,他去见明军统帅时,被人收走。按济州岛上官僚的规矩,任何东西到了官吏的手上,就绝没有还回来的道理。 若是贵重的、喜欢的,官吏就占为己有。 若不喜欢,直接往海里或山上一丢。 老马倌将匕首接过,士兵便离开了,直到这时,老马倌仍觉不敢置信。 “走,回去放马。”老马倌回过神来,将匕首插入腰间,对同伴说道。 余下日子,雷三响在济州岛上安抚百姓,清剿剩余的倭寇,攻陷其余两城和岸边堡垒。 岛上的日子渐趋稳定。 在济州岛大战之际。 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五月初六日巳时,京城西南王恭厂发生大爆炸。 传言爆炸声势有如天崩地裂,现场升腾起灵芝状云雾,方圆一里化作童粉,二十里内都能听见巨响。据传,爆炸毁伤民宅万余间,死伤民众两万余人,人体残肢、瓦砾、树木如下雨一样,在整个京城落下还有很多奇绝诡异之现象,比如死者衣物尽除。 再如,学堂三十余人不知所踪。 又如,爆炸中心区域无灼烧痕迹等等。 整个北直隶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各色消息漫天乱飞,不知真假。 南澳时报驻天津站记者,对此事十分关注,奈何自大爆炸之后,京师戒严,半点消息也传不出,所有消息均难以求证。 五月初九,天启皇帝下罪己诏,登于邸报,向全国流通。 天津站第一时间,派鹰船将爆炸有关的全部信息,外加邸报向南澳岛运输。 临行前,天津站对各鹰船命令,此行十万火急,必须昼夜不停行船,要将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至南澳。为免遭遇海难,甚至一口气派了三艘鹰船。 六天后,南澳岛便得到了大爆炸的消息,报社昼夜不休,连夜做出清样。 后半夜,林浅被叫醒,衣服都未穿,当即批示通过。 次日,《南澳时报一一王恭厂大爆炸特别版》就在漳州、泉州、福州刊印发行。 报纸一经发表,引得三地争相抢购,一时万人空巷,报摊售卖一空,百姓便堵着报社大门,印一版,卖一版,整整数日都是如此。 福清叶家,叶向高和两个孙子凑在桌前,共看一份报纸,上面每个字,恨不得都读数遍。 报纸上对大爆炸的报道,基本是援引自官方邸报,也即死伤五百余人。 但对百姓目击情况,各类难以鉴别的传言,也有刊登。 时人有天人感应之说,此等天地异象,又发生在京城,还发生在权阉当道,朝局混沌之时,哪怕报纸上只是纯粹报道事实,也足令人浮想联翩了。 报纸上,还全文刊登了天启皇帝的《罪己诏》,为让文化层次不高的读者也能读懂,还贴心地配了全白话翻译,甚至还有内容梗概。 别看全文洋洋洒洒,总结起来就四条: 一,皇帝自我反省。 二,要求列位臣工反省。 三,要亲自赴太庙,祭祀天地。 四,拨款赈灾措施。 至于反省的内容,语意非常模糊,极其模棱两可,毫不牵扯具体问题,也不谈及时政,更无补救措施。这等罪己诏,与其说是安抚人心,不如说是把天下人当傻子耍。 看完之后,叶向高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朝堂局面,以至于斯吗?” 叶益荪双拳紧握,怒道:“这罪己诏翻来覆去,反省反省,究竟反省的什么? 全文半句也不提魏阉,分明就是出自阉党之手!竟连老天都糊弄,这些人要欺天了!” 连一向沉稳的叶益蕃也忍不住道:“这是把天下人,都当愚夫蠢夯了,朝廷如此行事,着实令人心寒。” 叶向高想嗬斥,然而张开嘴,半句有理之话也说不出。 兄弟二人痛骂朝廷一通后,翻到报纸背面,见醒目大字写道:《试问今日之天下,究竞是天下人之天下,还是阉党之天下?》 文章以大爆炸为背景,以罪己诏为切入口,矛头直指黑暗朝堂。 文章言: 朝廷迫害士大夫,以诏狱设私刑,是为乱法。 崇信阉党,祸乱朝廷,是为乱政。 罢黜孙承宗、袁可立等良将,以至建奴攻李朝,朝廷毫无作为,是为乱军。 辽饷如沉重的大山压在百姓身上,是为乱民。 厂卫缇骑横行无忌,税监肆意盘剥,各地争相修筑生祠,老百姓死活无人在意,是为乱天下。最终得出观点:今日之大明已是魏姓之大明,今日之天下已成阉党之天下。 此文用语之激烈、直白,别说报纸上从未见过,就是世间也十分罕见。 叶益荪之前写的那篇锋芒毕露的批评文章,与此文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以往报纸文章,只敢批魏阉,不敢批皇帝。 此文还是批魏阉,却有将矛头对准天启皇帝的趋势。 兄弟二人,看完全文,无不惊出一身冷汗,同时又感到心底无比畅快。 这文章算是将二人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全说尽了。 这感觉就像吃了一颗辣椒一般,辣的浑身冒汗,身体发颤,咽下之后,心底升腾起无尽快感。叶益荪激动得身体发颤,连道:“对极,对极!雄文,当真雄文!” 叶益蕃赞道:“这才是文人风骨,作者之勇,不下于当年海笔架!” 叶向高见两个孙子如此,凑过去,也将文章看了,脸色更差,末了化作一声长叹。 两个孙子吵着,也要动笔行文,向报社投稿。 叶向高只觉深深无力,他深知就算严加管束,不让两个孙子投稿,也无济于事了。 叶家和林浅捆绑的太深,不可能独善其身。 别说叶家,就是福建官场,乃至福建百姓,也要被绑上战船。 天下岂有近三百年不灭之朝代乎?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本就是自然之理,无人能挡得住。 在叶府之外,整个福清、福州,乃至漳泉等地。 这份特别版的报纸还在不停加印、流传,报纸销量是往期版的近十倍。 读者们绝不仅仅是因大爆炸的种种奇谈怪论而买报,更是因报纸背面那篇雄文。 平心而论,这文章的文词,只算得上佳,行文更是白话居多,原本是为士子们不喜的。 奈何文章太敢说了,将天下人隐忍不发十几年、几十年的怨气,一股脑全发泄出来。 让人只是读一遍,就觉心胸大畅。 很快,在各地的茶楼酒肆之中,就有人引用文章内容高谈阔论,或是发表自己见解,或是言辞粗鄙的直接骂朝廷。 上至读书士子,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无不乐听,人人都能就局势聊上两句。 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不讲什么三国、隋唐了,讲的全是王恭厂爆炸轶闻。 当然,这文章言辞如此犀利,不符传统中庸哲学,也引起了不少反对。 加之在大明,骂阉党可以,骂皇帝则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确。 士子、百姓们经历了上千年的忠君洗脑,不可能这么快拐过弯来。 甚至不少人认为,朝廷如今局面,全系阉党一手造成,皇上圣明无比,只是被一时蒙蔽,只要扫除奸佞,吏治清明,天下太平,不过一振作间而已。 因厂卫不敢入福建,各地官府也都或多或少地被林浅架空,令福建言论极为自由,所有人都能畅所欲是以,各种观点在街头巷尾间激烈地交织碰撞。 常常两人上午在街头辩论,下午就能聚成两拨人,晚上就能把整条街堵上。 直至七天之后,大爆炸特别版报纸仍然热度不减。 据各地报社的统计数据来看,七天之间,报纸共售出了近五万份,且还在不断上涨。 哪怕以福建的识字率来说,这个销量堪称惊人。 要知许多百姓舍不得花钱,报纸都是买一份,五六人传着看,甚至几十个人传着看的。 这个发行量,几乎意味着全福建的人都看过了。 效果比林浅的预期要好得多。 此时,在林府书房中,周秀才正汇报报纸发行后的反响。 “………这段时间,报社接到投稿近千余份,远胜以往。 其观点,五成是赞成“天下人’的文章,也有五成反对。” 林浅把玩宣德炉,口中道:“反对的,都持什么观点?” “有说冒犯皇权的,有说狼子野心的,有说言语过激的,也有说文辞粗鄙的……惭愧……”那篇文章,其实就是林浅授意,让周秀才写的,是以被人批评文笔,他才会觉得羞愧。 林浅安慰他不用在意。 这文章,本就是投石问路用的。 起事之前,得统一思想,让福建各阶层支持他才行。 能给报社投稿的,几乎都是士人阶层,这些人中,能有五成对文章表示赞同,说明普通百姓中,赞成之人可能会达到六七成。 这个数据已经很好,可还不够。 起义这种事,万分危险,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将全福建拧成一股绳。 现在福建百姓,只有对朝廷的一腔怨气,没有对新政权、新生活的向往,没有奋斗的方向、纲领,这是不成的。 于是林浅从桌上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后面几版的文章,就按这个思路宣传吧。” 周秀才打开一看,顿时呼吸一滞。 纸上只写了四句话,二十四个字,却字字切中要害,一经发布,影响会比“天下人’的文章深远得多。不过周秀才犹豫片刻道:“这二十四个字干系重大,这文章不应由我来写。” 林浅道:“你有人选?” 周秀才道:“报社投稿之人中,有二人笔力最强,说来也巧,此二人都与舵公有亲,正是叶家兄弟。”虽说报社投稿用笔名,但寄润笔费还得留地址,一来二去,投稿人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林浅思量再三,这二十四个字字字重如千钧,能与人再仔细商议,自然更好,便同意了周秀才要求。几日后,大小舅子应林浅邀请,来到南澳岛,在书房密谈整整一天后离去。 按林浅的意思,二人在南澳岛写就文章即可,可叶蓁得知后,力劝林浅,让两兄弟回福清府上去写。林浅略一思量,欣然应允。 两兄弟回家之后,便一头扎进房间,合力写文。 叶向高得知消息,又是好奇,又是担忧,整日在房中踱步,叹气不止,甚至常去两个孙儿房外转悠,常常一转就是小半个时辰,却始终不入内。 俞氏看不下去,当着叶向高的面吩咐道:“李嬷嬷,让蕃儿、荪儿文章写完后,给他们爷爷看看。”“是!”李嬷嬷应声传话。 叶向高道:“回来!” 俞氏怒道:“去!” 见俞氏发怒,叶向高和李嬷嬷都不敢说话了。 当晚,两兄弟拿着初稿来找叶向高,恭敬说道:“请祖父斧正。” 直至此时,叶向高心底仍纠结万分,这篇文章如一块烧红木炭,他想接,又不敢接。 踌躇许久之后,叶向高心道:“老夫可不是帮林浅作乱,纯粹是怕蕃儿、荪儿两人年轻气盛,在文章中写什么僭越犯上之语,引火烧身。 这是为我叶家后辈考虑,可不是要行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老夫拿过来只粗看一眼,只要文章不涉及叶家,老夫绝不更易一字。” 心理建设许久后,叶向高终于接过文章,扫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发出了声“咦?”。 两兄弟心中惴惴,观察祖父脸色。 但见叶向高看得极为认真,几乎是字字品鉴。 “嘶。”看完开篇,叶向高吸了口凉气。 继而他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个川字。 两兄弟从小即便摸鱼贪玩、荒废课业,也从未见祖父如此神情,一时心里不安大盛。 叶益荪沉不住气,问道:“祖父,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叶益蕃低声道:“别打扰祖父。” 叶向高置若罔闻,目光下移,看到下文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眉头舒展些许,又往下看,眉头舒展更开,不住抚须。 可好景不长,叶向高很快又目光一凝。 两兄弟侍立一旁,当真是如芒在背,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只觉时间无比漫长。 终于,叶向高将文章缓缓放下,擡头望天,缓缓叹了口气,问道:“那四句口号,是谁写的?”叶益荪当即道:“是姐夫说的,我们一字没改……” 叶益蕃忙去捂他的嘴,接道:“妹丈只是提点了几句,主要是孙儿写的,祖父若要罚,便罚孙儿吧。”叶向高微笑,又拿起文章仔细看过,喃喃道:“大明出了个林子渊,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兄弟已被搞懵了,不知这文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叶益荪壮着胆子问了。 叶向高道:“好!也不好。子渊能提出这四句口号,当真……当真有些胸怀气度,你二人文章写的也不错,中正平和,不急不躁。 就是有些地方,稚嫩了些,用词还可推敲。 譬如这里,这字未免杀气太重,有失宽和,纵使原字能揽些许人心,也非正道,改为“废’字为佳……… 叶向高一连指出了十几个不当之处。 叶益荪从袖子里掏出支笔来,用口水舔舔,拿出一张草纸记下。 叶向高嫌孙子记得太慢,干脆把笔拿过去,自己动手在原文上修改…… 五月中旬。 新一版《南澳时报》发布,除报道王恭厂大爆炸的后续外。 报纸上,一篇题为《纾困固本策》的文章,尤为引人注目。 文章提出四个口号: 一、清田亩,均赋役。 二、罢辽饷,纾民困。 三、废税阉,通商路。 四、安流民,垦荒田。 这其中的一、二两条是争取农民、百姓支持,第三条是争取工商阶级、江南士人支持。 第四条,则是维护社会稳定,吸纳人口,福建没有荒地不假,东宁无主荒地可多的是。 和之前的“八闽乐土”口号一比,这四条已有明确的政治要求和具体的施政措施。 表面上看,是对大明朝廷的要求,实际上已是起义纲领。 这是林浅根据江南实际情况,对李自成的“均田免赋”做的改良,间具对社会各阶层的拉拢。当然,这也不是一碗水端平,纲领中没提对大地主、大官僚利益的保护。 而且“清田亩,均赋役”,本质上就是对这些广占田亩,却不交税的蛀虫开刀。 此文一出,福建各界反响热烈,但讨论时骂娘的频率却不如前一版文章。 这就是文章中正平和的好处,能弥合各方,不至于搞得内部分裂。 同时,这文章因有叶向高润色,影响力、传播力更强,很快便传到浙江、广东、江西等省。引发士人、百姓的广泛讨论,都对文章所言心怀向往。 有识之士明白,文章所言虽好,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哪怕张居正在世也绝难做到。 别的不说,光是罢辽饷一项,一旦实行,朝廷财政就会快速崩溃。 如今天下形势,已成死结,除却翻天覆地外,恐怕不能实现文章所言了。 晚夏初秋。 新一轮天灾人祸刊登上报。 六月初五,山西大地震,波及京师、山东、天津、河南等地,城郭庐舍尽摧,死伤惨重。 六月十三,济南、天津同时地震,屋宇摧垣。 报纸以及民间,关于“纾困固本”之事,仍在讨论不停,思想碰撞之烈度空前。 七月初一,已有识字农民的文章见于报端,文章用大白话控诉辽饷之弊,读者无不愤慨。 与此同时,福建各地开始大量收硝、制硝。 硝价走高之下,百姓纷纷动手,厕所、墙角上的墙皮都被刮掉数层。 雷三响处理完了琐事,乘鹰船,从济州先行返回。 八月底,夏税收毕。同月,一艘采购燧石的鹰船从山东青州返回,运来了近一百斤青州燧石。这种石头几乎是大明最好的燧石,硬度很高,断口锋利,整个华北都以之引火。 如果这种燧石的击发率再不足,就真的只能把眼光投向海外了。 林浅命鹰船将燧石运至澳门。 九月底,厦门船厂木料告急,整个福建的阴干木料,几乎都被船厂消耗干净了。 同时,全省硝石也几乎被榨干,因墙角刮的太狠,已令数座旱厕倒塌。 十月中旬,商队自平户归来,仅白银一项就高达一百万两,还有黄金两万两,另有铜斤等物。同月,鲸船乘冬季风由济州岛归来,一千新军士兵重回分水关驻地,另有二百匹济州马,三十名马倌同时抵达。 这段时间里,新军一直在加紧训练,分水关周围,终日炮声不绝。 加上大半年里,福建军队的频繁调动,报纸上各类批判时政的文章不断涌现,朝政持续恶化,天灾人祸频发,生祠越修越多。 整个东南,就像一个蓄满了岩浆的火山,随时都会天崩地陷。 在福建省界上,江西、浙江都或多或少的布置了兵力。 自五月以来,两广总督胡应台几乎每五天就往朝中发一份奏疏,言明福建异动。 可所有题本、密疏皆石沉大海。 甚至九月初、十月初,朝廷还两次给林浅下敕谕,晋升了他的散阶和勋位。 胡应台深感无奈,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擅自调动两广重兵,只能将总督标兵调往潮州驻防。一时间,东南局势紧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第216章 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纾困固本”风波在福建愈演愈烈。 十月底,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一则重磅消息一一福建全省进行退饷。 具体来说,就是退辽饷。 预计于年底前退税完毕。 事情一出,引得百姓齐声叫好,不过更多人是将信将疑。 冬月初,第一批辽饷在漳州、泉州、福州清退。 百姓们看着铜钱重回自己手中,全都不敢置信。 从万历四十六年起至今,辽饷收了将近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官府还钱的。 而且福建的士人百姓们还发现,退税的不是朝廷衙门,而是民户司,税吏只从旁起辅助作用。报纸报道此事时,也明确写着退辽饷之令,出自舵公,而非朝廷,更承诺,往后年度,福建一地不再征收辽饷。 如此大张旗鼓的革新,难免惹出很多乱子,比如收税时登记不清,不知每人该退多少。 又比如各府民户司人手不足,忙不过来。 还有地主趁火打劫,多向民户司索要等。 不过总的来说,退饷既是善政,又以实际利益收买人心,百姓也或多或少都得了好处。 经此一事,福建在林浅的战船上,被捆的更牢。 天气愈寒,而福建百姓心情火热,平白多了一笔银子,人人都能过个好年了。 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退饷运动,今日张家村退五户,明日李家村退十户,可谓声势浩大。以至临近浙江、江西、广东三省都民心思变,百姓纷纷向官府打听,所在州县何时退饷。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被衙役、税吏粗暴骂回之后,百姓心情如何愤怒,也可想而知。 抱怨朝廷,抱怨官府,抱怨舵公为什么没生在自己省府的声音,已常出现在街头巷尾。 这其中,尤以潮州为最。 潮州离南澳岛最近,和舵公最亲近,本该最早受舵公照料。 然而朝廷把舵公的官都封在福建,以至舵公就算有心给潮州退饷,也爱莫能助。 因为离漳州近,报纸在潮州传播得很广。 百姓们看着一山之隔的漳州百姓用退饷的银子提前好几个月采办年货。 而自己还苦哈哈的种地、打鱼、织布,心里当真是苦不堪言。 有传言道,朝廷之所以不把潮州划拔给舵公治理,全是两广总督从中作梗。 加上小半年时间中,总督标兵一直在潮州镇守,这些人的军纪与营兵相比,也好的有限,隔三差五就有骚扰百姓的事传出。 是以潮州上下民怨极端沸腾,隐隐有民变征兆。 标兵千总终日如坐针毡,他麾下只有两千人,若真民变,未必弹压得住。 更何况分水关以东,新军终日炮响不绝,一旦新军与民众沉瀣一气,一同来犯,则潮州陷落,只在顷刻之间。 是以他每隔几日,便会向广州发公文,请求援兵。 广州城,总督府内。 胡应台的情况,其实并不比标兵把总好多少。 他何尝不知目前形势?何尝不知民心思变?何尝不知靠他的两千标兵守不住潮州? 他又何尝不是告急奏疏一封封的往朝廷送? 换来了什么? 传言朝廷正在研究给林浅第三次加散阶,给叶向高加东宫官衔,给叶蓁封诰命。 自柳河惨败后,建奴与明军摩擦渐少,皇太极继向李朝用兵后,又与科尔沁会盟,向西讨伐察哈尔。阎鸣泰趁机命祖大寿、满桂等将进兵,将广宁三卫占据,收复辽西大片疆士。 在西南,朱燮元调集重兵,攻克奢安叛军重镇遵义,取得大捷。 西北骚乱渐平,江南漕运恢复,山东白莲教也不再闹腾。 似乎大明帝国在魏忠贤治理下,已呈中兴之象。 就连广东一地,在胡应台的弹压之下,仍有府县一级的官吏,偷偷给魏忠贤修生祠。 传言朝廷诸公正私下商议,魏忠贤的尊号是不是该再进一位,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为宜。 这种关键时刻,朝廷怎么可能容东南再起骚乱,坏了太平盛世的美梦? 何其短视!何其愚蠢! 胡应台也时常怀疑,自己坚持防备林浅,究竟是为了什么? 朝廷无道,天下自该有德之人夺去,又何必螳臂当车,徒增笑柄? 暇思之际,幕僚将一份公文送上。 “部堂,这是最新一期的南澳时报。” 胡应台叹了口气接过,这报纸宣传力太强,百姓看了,无不对“舵公治下”心驰神往。 胡应台无奈之下,只得在两广颁布禁令,严禁贩售。 可同时,南澳时报的时效性又比邸报快得多,以至于连胡应台本人,都每期必买,来了解天下大事。上行下效之下,所谓禁令就成一纸空谈,也就能禁无权无势又无门路的百姓。 最终此事,又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除了徒增百姓对官府的怨恨外,什么作用也不起。 胡应台将报纸展开,只见朝廷没什么大事。 陕西蝗灾平复,旱灾又至,入冬以来,一场雪也未下,明年明显又是荒年。 蒙古草原上,皇太极通过掠夺、招降、联姻等手段,一路势如破竹,收服了大量的蒙古部众、牲畜、马匹,大胜返回辽东。 福建新闻,除却又有大量村镇百姓收到退饷外,东宁岛的木炭、土糖运输船日前在月港、福州两地靠岸据报纸所言,这是民户司的“甜蜜暖冬计划”。 以往过冬,穷苦百姓为取暖,想尽各种办法,穿纸衣,盖纸被,去睡“鸡毛店”、“沙子店”,甚至有人冷得受不了,跳进粪池里保温。 别提什么庆祝新年,能不被冻死就谢天谢地。 今年的暖冬计划,就旨在避免这种惨剧发生。 而且报纸上还提出,百姓不仅要能“活得下”,更要“活得好”。 通过售卖低价土糖,还要让福建百姓,过上一个“甜蜜的新年”。 “啪!” 胡应台怒极,一把将报纸摔在桌上:“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当真是狼子野心!” 胡应台气得心脏咚咚直跳,怒道:“林浅私通海贸,赚的都是朝廷的银子,用朝廷银饷,全他一人名声,当真无耻至极!还什么“暖冬计划’,欺世盗名,恶心!” 幕僚递上茶水,口中道:“部堂放心,我已令广东各港口、关隘严加盘查,绝不许一份报纸流入两广地界。” “嗯。”胡应台喝了口茶水,压制住火气,“令三司衙门午后派人前来商议。” 午后,三司来人,商谈结果,令胡应台大跌眼镜,官员之中,甚至有人公开说要支持林浅。还说林浅绝非作乱贼子,乃是为民请命。 胡应台头上充血,浑身发抖,已分不清是气愤还是恐惧。 最终总督府内,三司围绕林浅究竟是不是乱臣贼子,还要不要与之相抗,争论不休。 至于应对策略,一句没提。 过年期间,分水关以东,漳州地界,百姓的日子红红火火,燃木炭的烟尘味,十里外都闻得见。而潮州百姓只能眼巴巴看着,天冷就往衣服中,多塞些纸团取暖。 百姓看分水关以西标兵营地的眼神,都带了杀意。 潮州有南澳岛贸易带动,其实百姓生活已比前些年好多了,对比起来,落差感尚不大。 以西的惠州府、广州府,受贸易影响逐渐变小,百姓的落差感极其明显。 加上官府采用高压政策,连南澳时报都严令禁绝。 百姓们只觉自己受苦受难就算了,现在连看看隔壁省的生活状态,官府都不许,当真忍无可忍。是以,年还没过完,就已发生了百姓围堵县衙、府衙的事。 知县、知府们迫于压力,来不及请示胡应台,将禁令松动,允许南澳时报在府内流通,这才让愤怒的百姓退去。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因最新一期的南澳时报上,连篇累牍的报道了一项朝廷的新政一一朝廷向江南加派三大殿陈设银。报纸上以白话文的形式,明明白白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所谓“三大殿”,就是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这三殿于万历二十五年遭火灾受损,在天启五年开始修缮。 工程总花费为五百多万两,近六百万两,款项基本都是各地搜刮得来。 现在工程已基本完工,还缺宫殿陈设,大约要花费十万两银子,这笔钱直接摊派给了应天府。目前应天巡抚正上疏力求减免。 之前修三大殿时,因敛财手段隐蔽,民间尚不至反响激烈。 可能是到了最后一笔银子,区区十万两,阉党觉得是小钱,便随意摊派下去。 这消息对广东百姓来说,就是在心里投下一枚炸弹,把一腔热血炸得滚沸。 大家忍饥挨饿给朝廷凑出辽响,原以为是要用去打建奴,没想到是用来修三大殿? 农民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血汗铜板,原来半文也没花到边军身上。 官吏捞一笔,阉党捞一笔,剩下的全归了狗皇帝! 大明都要亡了,要三座破房子,有什么用? 虽然摊派没摊到广东百姓头上,可与福建对比之下,百姓心中愤怒,已如山呼海啸一般,亟待喷发。整个年节期间,广东中东部都是在愤怒与压抑中度过。 地方官吏们无不心惊胆战,甚至有人提前备好快马,打包细软。 天启七年上元节。 九艘鲸船于潮州外海,缓缓向西航行,天元号于前方开路,其后跟着十五艘福船,九艘亚哈特船护航左右,外有十艘海狼舰,更外围十六艘鹰船不断游弋。 同时,新一期报纸运抵广东,各知府、知县已不敢禁止贩售。 百姓争抢抢购报纸,有人拿到后,就当街大声诵读。 报纸刊登了陈设银事件的最新进展:应天巡抚答应于虎丘山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换取摊派银减免。百姓听闻后,当街痛骂出声,声势惊人。 周围维持秩序的衙役,见此情景,无不股战胁息,退开百余步远。 在新一期报纸头版头条,刊登有一篇评论文章。 标题为《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文章用语直白、辛辣至极,全然不顾僭越、犯上与否,将三大殿比作三间破瓦房,将天启皇帝直称为木匠庸主、误国小儿。 直言皇帝无道、奸佞横行、朝局昏暗、江河日下。 同时细数自万历朝以来,明廷的种种暴政、弊政,包括贱籍、藩王、酷刑、兼并、怠政、矿税、党争、权阉、辽饷等。 结语为:“天下岂有百代不易之天子?王朝岂有千载不易之基业? 民心即天命,载舟覆舟,理之常也。 君视民为刍狗,则民视君如仇寇。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失德之君,是谓自绝于民,非民绝之也。”此文之用语,简直和檄文一般无二。 民众读罢文章,纷纷拍手称快。 在分水关以西,标兵千总读完报纸,冷汗把后背衣衫都湿透了,忙令人将此报送去广州,并加急布置防御。 同时,在东西两处防线,东处防分水关,西处防潮州百姓。 总督府中,广州一众官吏看到报纸全部呆住,各个如被五雷轰顶一般。 这文章,这……这不就是一篇檄文吗? 林浅真敢造反! 直到此时,广州城三司官吏才如梦初醒。 哪怕大半年上了几十道奏疏的胡应台,此时也全然呆住了,他猜到林浅要造反,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分水关下,可只有他的两千标兵啊! 怎么可能挡得住福建大军?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了,胡应台给广东总兵下令,调集全省军队,支援分水关。 同时,给广东各水寨水师发令,派舰船防守珠江口。 “是!”广东总兵抱拳退下传令。 直至此时,众三司官吏们才回过神来,纷纷怒斥林浅无耻、是叛贼,是乱臣贼子。 还有人的忏悔,不应不听胡应台劝告,致使陷入被动。 胡应台一摆手:“够了,事出紧急,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先商讨应对之策。” 他沉思片刻,叫幕僚拿来纸笔,飞速写就一篇奏疏,汇报了情况,将刊登了檄文的报纸附在其后。然后把笔递出,道:“各位同僚,我们一同联名上奏,禀明闽粤军情!” 有官吏仍心存幻想,说道:“毕竞是一篇文章,福建军队并无异动,这就上奏以军情相称,会不会反应过激了些?” 胡应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未待他反驳。 又有人道:“我听闻南澳时报的笔者,都是民间投稿,此文未必就代表了林浅的意思。” 胡应台瞪大双眼看向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同僚竞是这样一群蠢货。 不过广州官吏之中,也有不少人是相信胡应台判断的,纷纷在奏疏上签下自己名字。 事出紧急,胡应台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吹干墨迹,就让人骑快马送至京城。 而后胡应台又连下了诸多命令,诸如写告示,将林浅狼子野心公示天下,封闭港口拒绝闽船靠岸等。对林浅应对之策,一直商讨至四更许,胡应台见众官吏疲惫已极,这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待他回私宅洗漱完毕,在夫人服侍下,刚一沾枕头,便立即睡着。 梦中,庞大的舰队已开进珠江,隆隆炮声不断袭来…… 正惊惧间,他被人摇醒。 “老爷,老爷!” “何事?”胡应台从梦中惊醒,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妻子面露惧色,指指屋外,颤声道:“你听。” 此时天刚微微亮,房间中一片昏暗,府邸内十分安静。 两人不再说话后,隐约听见有轰隆隆的声响,从南边传来。 那声音离得极远,听不真切。 胡应台起初以为是雷声,但又比雷声密集,而且连绵不绝,渐渐的下人脚步声响起,他变了脸色。胡应台顾不上穿衣服,寒冬腊月里,光着脚跑到屋外。 院中,那轰隆声越发清晰。 那分明……分明就是炮声! “怎么回事?发生何事了?”胡应台慌乱的朝四周询问。 然而下人都是满脸迷茫,没人回答。 “把李总镇找来!再搬个梯子来!快!”胡应台对下人吼道。 下人连忙听令行事,一个下人拿来梯子,胡应台让他把梯子靠在房子山墙,又叫了一个年轻奴仆向上爬。 “上去,看看城南怎么了!”胡应台的口气不容置疑。 那奴仆抓住梯子,几步便上了房头,往城南看了一眼便定住了。 “如何?”胡应台试探问道,声音里已带了颤音。 奴仆怔怔不语,面容呆滞。 “回话!”胡应台怒斥。 “这,这这……这……火,好多火!”奴仆已被惊得囫囵话都不会说。 “混账!”胡应台骂罢,自己往梯子上爬,其妻子赶忙拦住,劝他莫要犯险。 胡应台把妻子甩开,道:“叫人把梯子扶好!”然后缓缓向墙头爬去。 危机时刻,也顾不上什么封建礼教,男女之防了。 胡应台的妻子连忙叫院外仆人来扶好梯子,再把房中棉被等都拿来,垫在下面。 胡应台颤巍巍,好不容易爬上房顶,还没来得及喘口匀乎气,向城南一看,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岔气。他的视线越过内外城墙,只见昏暗的天地之中,南方亮光不断乍现。 几息的功夫,又有密集的隆隆炮声传来。 炮声一直响了许久,停歇不过片刻,天边又有光芒闪烁,接着炮响声传来。 外城的东便门方向,隐约可见漆黑的巨大石块、木料,被不断轰上天空。 此时,百姓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才从城南响起。 胡应台怔怔看了许久。 一个灰头土脸的兵丁,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部堂,不好了……南澳水师打来了!” 珠江,天元号军官餐厅内。 林浅正立于桌前,周围是站着数名传令兵。 桌上放着一面巨大沙盘,其上大河正是珠江,珠江以北,有一座大城,这便是广州。 广州有内外两城,由一道东西走向的城墙隔开,南城就建在珠江之畔,紧邻码头。 广州城墙高约三丈,城门十八座,均有高大城门楼。 为此次进攻行动,林浅已与南澳岛高层,秘密制定半年计划了。 广州城防、珠江水文、江上防卫等早就被研究得一清二楚。 寅时初刻,船队从零丁洋驶入珠江。 此时虎门炮台才刚修筑不久,火炮磅数和射程都不足,无法覆盖整个江面。 兵贵神速,林浅直接从横档岛西南侧航行,将炮台绕过。 珠江水道早就随商船来回往返,被林浅探查得的一清二楚。 今日是正月十六,天文大潮,珠江水位大涨,通航能力最强。 现在是卯时初刻,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到最大潮位。 此时,林浅舰队已经过了黄埔,停在珠江水道上,停泊于东便门东南。 十艘炮舰一字排开,从东便门、永兴门开始,对整段南部城墙狂轰滥炸。 以天元号为首的十艘炮舰,侧舷足有一百四十二门滑膛炮,一轮齐射输出的炮弹量,重达一千八百余斤十轮齐射的炮弹重量,铸造一根金箍棒都有富裕。 广州城墙是夯土加砖石结构,火炮奈何不得。 但城垛没有夯土,城门楼也是木石结构。 在这种恐怖密集的炮击之下,很快便被摧毁殆尽,一段光秃秃的城墙,也没有任何防守的价值。传令兵入内报告战况,永兴门、东便门的门楼已被轰塌,驻守士兵撤走。 林浅沉声道:“命令船队向西,继续炮轰永清门,陆军在安全区内登陆,建立炮兵阵地。”“是!” 待新军完成登陆,已到正午时分。 雷三响站在一处高地,朝西南方眺望,只见永清门已成了一片青烟缭绕的废墟,舰炮火力向五仙门倾泻广州城头有大量的重型弗朗机,还有少量的前装滑膛炮,虽说射程、火力都弱,可也不至全无还手之力。 然而因城垛、门楼的设计缺陷,火炮射界极为有限,基本只能射击正前方约三十度范围。 是以无论是舰炮,还是雷三响的炮兵阵地,都是在城门侧面射击。 广州空有火炮无数,却只能被动挨打。 同时,雷三响还命令士兵占据城墙,居高临下,朝城内守军射击。 到下午时,整个外城东侧,包括未经炮击的小东门,就全部落入新军掌控。 午间,舰炮攻击暂缓,借着给火炮散热的工夫,船员们轮流吃午饭。 同时,在永兴门到小东门一带的城墙上,新军士兵也在轮流吃干粮。 这干粮是芝麻制成,加以盐、干姜粉调味,用了大量白糖、少量蜂蜜粘合在一起,形成块状。一口咬下去,又脆又黏,香甜得发腻。 小小一块吃入肚子中,能把人直接腻饱,活像吃了三碗大米饭。 在下船之时,这干粮士兵们就人手九块,足够吃三天。 吃过干粮后,雷三响命人将炮兵阵地布置到城内。 阵地位置都是事先选好的,处在各个交通要道,正对正南门、文明门两处内城大门。 转移阵地的过程,几乎没有遇到明军的任何抵抗。 顺利得不可思议。 事实上,新军上岸的这半天中,几乎就没见什么明军。 看见的都是残缺不全的零星尸首,以及千余步外明军的逃跑背影。 从济州岛归来的老兵们吃过芝麻糖棒,竟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说笑。 雷三响不禁感叹,仗竟然还有这种打法,不知此时城内的明军,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217章 两广总督投降 午后,炮击声又起。 雷三响命陆军自东向西肃清外城,每清理一处街道,就设置一处街垒,以五十人小队驻守。新军队伍在外城稳步推进,几乎没遇到一点抵抗。 在黄昏前后,油栏门已被攻下,其余外城城门的守军也都已撤走。 雷三响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整座外城。 根据作战计划,新军主力和主要火炮部署在归德门与正南门以南地区,这是明日的主攻方向。从归德门入内,沿街就是布政使司衙门和巡抚衙门,可以将广州城指挥体系一网打尽。 入夜,一队队的新军士兵拿着铁皮卷的喇叭,在城内巡逻喊话,要求严格宵禁,并且表明自己是闽粤义军,此行是为从明廷苛捐杂税中解救广州而来,绝不骚扰百姓。 同时,还有小股宪兵在城内巡查,遇见抢掠百姓,私入民宅的,全都第一时间带走处分。 如果有歹人趁机作乱,纵火劫掠,也会顺手送贼人上路。 在外城,有一处怀远驿,是来广州外商聚集之处,新军也派了专人上门,以汉语和西班牙语安抚。归德门外,雷三响组织投降明军和商贾代表拿着铁皮喇叭,朝城门楼上喊话。 “城上的兄弟们,进城的是咱们闽粤义军,义军军纪严明,不劫掠,不纵火,甚至连民宅都不进!义军的将军说了,只要开城投降,所有士兵一律放归家乡,是军户的,从此摆脱军籍,是农户的,免除辽响,路远的,还发路费!” “城上的兄弟们,打了一天了,饿了吧?义军这边有上好的芝麻甜酥,用炒熟芝麻和着糖水蜂蜜做的,又香又甜,一起下来尝尝啊!将军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过来敞开了吃!” “城门上冷不冷?义军人人都有一条厚被子,盖在身上,风吹不透,地上凉气传不来,可暖和……”归德门上,明军士兵啃着干饼,喝着冷水,蜷缩在城垛下避风,听着城下的轮番劝降,心里当真是五味杂陈,只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城墙上,千总的手下不断巡视,口中嗬斥道:“都打起精神来,叛军搞不好会在夜里偷袭,晚上谁站岗时睡着了,军法伺候!” 城门下,劝降的喊了许久,有些累了,又换了一人。 只听那新的声音激动地道:“弟兄们,都是真的,我就是赵千总麾下的大头兵,真的发吃的,还发被子! 弟兄们,别打了,反他娘的算球!大家拚命为了什么,为了给那姓赵的含鸟猢狲升官吗?赵三熊,我日你祖宗!哈哈哈哈哈…” 接着,那士兵开始大肆辱骂赵千总,把他吃空饷,欺压士兵,欺负百姓的种种恶行数落了个遍。城墙上,赵千总手下见势不好,赶紧溜走。 总督府中,三司大员齐聚一堂。 胡应台坐在上首,手中拄了根拐杖,腿脚不太利索,这是他从梯子上下来时摔的。 现在事态紧急,也顾不上腿了。 胡应台道:“李总镇,城里战况如何?” 灰头土脸的广东总兵拱手道:“禀部堂,外城已全都落入叛军之手,现下有三个千总守南城墙,两个千总守东西北三处………” “咱们共有多少兵力?” “不足……三千……”广东总兵的声音极小,却在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众官吏慌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问道:“敌军有多少?” “额……”广东总兵陷入沉默。 白天,外城败的太快,败的太惨,明军甚至根本没机会看见敌人军阵,自然不知人数。 从船只来看,敌人舰队首尾望不到头,几乎把整个珠江堵的断流。 想必人数应当在五千至一万之间。 凭广州城这点人马,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更别说叛军还有大炮。 有大炮就算了,夜里还劝降攻心,一句句直往士兵的心窝子里戳。 福建义军,口口声声说要优待俘虏,发吃的、盖的,还发回家路费,还免辽饷。 大明这边,吃空饷,喝兵血,以抽鞭子相威胁,许诺打了胜仗每人发两钱银子的空头白话。李总兵是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兵该怎么带!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士兵为什么还不造反。 看着李总兵沉默,三司官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劝说胡应台道:“请部堂早做决断!” 布政使劝道:“部堂,我等力战不敌,弃城而走,虽有罪过,可总有戴罪立功之机。 敌军跨海突袭广州,粮草不能久继,久战必败! 我等出广州后,暂居从化县,调度全省兵力围困,广州孤城一座,叛军必弃城而来去,如此可保全此言一出,纷纷地其他官吏响应。 眼下叛军势大,眼看破城就在旦夕之间,谁都不想把命丢在城里。 见胡应台默然无语,周围官吏劝谏之声更甚。 李总兵也道:“广东有珠江天险,城内兵力不多,只有四千余营兵和部堂的两千标……” 这话的意思,明显是指责胡应台中了林浅的调虎离山之计。 胡应台把标兵调到潮州,令广州守备空虚,才有了今天局面。 李总兵接着道:“珠江以南卫所都司不少,但从集结到赶赴城下,最快也得一两天功夫。 况且即使其赶赴珠江沿岸,也跨不过叛军水师的舰炮防线,一时片刻,绝难以解广州之危……”李总兵咬咬牙道:“部堂,不能再固执了,末将请部堂撤出广州!” 以武将身份教训文臣上司,这在大明官场是极端逾矩,若非事态紧急,加上胡应台种种作为令他威严扫地,李总兵也断然不敢如此说话。 在场的文官虽都是一样心思,然而以文御武的规矩不能坏,纷纷出言驳斥李总兵。 眼瞅堂内越吵越乱,胡应台一拍桌子:“够了!” 他拄着拐棍,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视众人:“我等世受皇恩,忝居一省大员,受任守土安民之重,而今贼锋迫城下,若弃职潜遁,则生灵何托?岭南重镇,岂可轻失? 如此行事,上负君恩,下愧黎庶,忠义何在? 自古正邪不两立,顺逆自有天鉴,我军虽暂挫锋锐,然据理义守城,只要我军坚守旬日,贼势虽重,岂能久持?必先自乱!” 堂中,对这番话不屑的有之,瞠目结舌的有之,可没有一人再敢出言反驳。 胡应台于是下令,在城内招募义民,分发武器,协助守城。 同时给贼首去信,假意投降,以缓攻势。 清晨,一封信件从广州城用箭射出,写交给义军统领。 天元号军官餐厅内,林浅打开一看,只见是信是胡应台亲笔,语气十分客气。 内容是说广州官吏已准备投降,然而朝廷规矩,城池投降前,最少坚守三十日,才能减轻罪责,不波及家人。 因此胡应台希望林浅暂缓进攻,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林浅看罢一声轻笑,将信给手下收好,然后对传令官命令道:“给雷三响传令,卯时初刻准时攻城,另外,再给他带句话……” 归德门上,几百民壮手持长枪登上城墙,各个精神满满,热血沸腾,然而守城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就如在看傻子。 城下,新军已劝降了整整一夜,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眼看卯时初刻就要到了,明军就是不投降。 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南边跑来,在雷三响耳边耳语一阵。 雷三响听罢,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把把铁皮喇叭抢过来,大喊道:“城墙上的含鸟泼皮直娘贼听了!我日你们奶奶!” 士兵们听了一晚上好声好气的劝降,直言辱骂倒是第一次,纷纷竖起耳朵。 而刚上墙的民壮则满脸怒意,纷纷道:“贼人当真嚣张,用弓箭射死他!” 老兵骂道:“你当义军是蠢猪?闭嘴!” 雷三响卯足了力气骂道:“看见城下放的大炮了没?再过一炷香,老子就开炮,你们这群直娘贼,就要死球了个屁的! 老子真他娘的佩服你们,你们好像真的以为那没卵用的门楼和城垛,能挡住炮弹一样! 舵公亲自下令优待你们,简直要把你们当祖宗供着了。 可你们这群直娘贼,他娘的在让老子白费力气。 半柱香后,你们就是他娘的一坨碎肉了。老子给火炮点火,可比给你们这群死鬼喊话,容易得多!连姓胡的都来信,要出城撅屁股等着挨肉了。 你们他娘的图什么? 你们这群王八蛋滚过来后,吃的比他娘的老子还好! 别他娘的送死了,赶紧给老子他娘的滚过来!” 雷三响在新军众将士的目瞪口呆中喊完了话,将铁皮喇叭一丢,对炮兵吼道:“卯时初刻,开始炮击!” “是!” 雷三响吼的声音大,士兵回的声音也响亮,以致城墙上众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命令声。 一时间明军脸色都变得惨白。 民壮迟疑着问道:“军……军爷,叛军说的是真的吗?” 守城门的营兵默然无语。 片刻后,一人往城墙下走去。 “你去干什么?”队正警惕问道。 那人道:“去拉屎。” 队正挥手让他去,没过一会,便见那人把武器一丢,号衣一脱,朝城内跑了,几步后就消失在内城的民巷之间。 想投降就得出城,靠一个人显然是打不开城门的,他就只有逃跑。 城墙上的明军、民壮们见了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 片刻后,有又两人起身道:“队正,我也想拉屎。” 队正怒骂道:“他娘的,滚回来,咱们去开城门!” 此言一出,霎时得到其余士兵响应,连同其他几个队正都一起往城门洞中用涌去。 只留在几百民壮在城头,搞不清情况。 赵千总见到上百士兵,从城头气势汹汹的下来,起身怒道:“千什么?都给老子滚回回去!”士兵们不听,已有人直接去开城门。 赵千总大怒,冷笑道:“好哇,你们这群贱胚子想造反是吧?来人,给我杀!” “噗嗤!” 赵千总冷笑转为愕然,鲜血从他嘴角流下,腹部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染血的长枪头,从他上腹刺出。 他不敢置信,想要看清是谁捅的自己,没成想又有五六根长枪捅来,直接将他捅成了筛子,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鲜红。 他身后,士兵们前仆后继,恨不得人人来捅一枪,一直把赵千总捅成一滩烂泥才肯罢休。 归德门附近的士兵、民壮全都见了这血腥的一幕,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涌向城门。 城门外,炮兵队正看着天色,估算时间已到,向雷三响请示。 雷三响脸色阴沉:“开火!” “是,装弹!” “慢着!”雷三响突然道。 只见护城河后,瓮城的大门渐渐打开一道缝隙,接着被极快的推开。 大量的明军士兵欢呼着,从城门涌出,边走边丢弃武器。 雷三响喃喃道:“舵公的法子……还真成啊?” 短暂诧异过后,雷三响命人收拢俘虏,发放干粮等物资,另外命令列兵向城内推进,野战炮由济州马拉着,跟在后面。 新军毫无阻滞的踏上护城河的桥,进入瓮城,又进入内城,直朝官署而去。 一路上,还是在交通要道以及制高点建立街垒。 很快,新军行至布政使司大门外。 此地街道宽阔,有三百余明军士兵结阵守卫。 新军列队行至一百步外停下,过了一会,队列从中间分开,一门火炮被推了出来。 明军见此一幕,眼神都直了。 炮手经历了大半年的训练,又有实战经验,很快完成了装填。 “放!”炮长一声令下。 炮手以引线靠近火门,只听刺啦一声,白烟升起,火药引燃。 “轰!” 炮口红光一闪,大量硝烟射出,火炮在后座下猛地后退。 硝烟之中,一串葡萄弹铁珠激射而出,明军阵列之中,一阵血雾蒸腾。 前排的扇形区域的七八名士兵,像被一股巨力击中,向后躺倒。 其阵型中部出现一处空缺,血腥、硫磺味肆虐。 周围侥幸活下的明军士兵被溅了一身血肉,吓得精神崩溃,十余人从阵中逃跑,被队正砍杀两三人,才渐渐稳住阵型。 眼看新军火炮继续装填,明军队正大吼下令,命士兵向前冲杀。 明军们喊杀声震天,踩着战友的鲜血、尸体,疾冲向前。 新军列兵结成纵队,开始轮转射击,密集的火绳枪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轮排枪,前排明军都一阵血雾翻腾,少则五六人躺倒,多则十余人。 明军顶着巨大伤亡,终于冲到新军二十步内。 “上刺刀!结枪阵!”新军队长大喊。 士兵停止轮转射击,取下火绳,摩肩接踵的靠在一起,刺刀全部冲向前方,形成一面寒光闪闪的枪林。明军兵器也是长枪为主,毫不畏惧的迎头撞上,双方扭打在一处,整条战线上,全是被捅的开膛破肚的士兵,鲜血很快在双方脚下溢满,场面极为血腥。 方一接战,明军枪杆更长,占了些优势,可新军队形更密集,纪律性更强,在不到十丈宽的街道上,正面人数更多。 而且还有拿狼宪、长枪、刀盾等冷兵器的新军从旁配合 一个明军长枪手,要同时面对两把甚至三把刺刀,头顶还有狼宪晃来晃去,很快便左支右拙,被刺刀狠狠捅入身体。 新军刺刀均采用苏钢、广钢,刀身坚硬,呈棱锥状,配有血槽与加强筋,强度很高,穿刺力极强。别说明军只穿了棉甲、布甲,就是劄甲、锁甲、鱼鳞甲也容易被捅个对穿,也就板甲能扛得住这一刺之威。 而且新军训练期间,每日饮食均衡,顿顿都有肉食、油脂,士兵的体格、力量也比常年被喝兵血的大明营兵强。 是以战斗不过一炷香时间,明军便颓势尽显,阵型缺口越来越大,死伤越发惨重。 终于全军崩溃,哭喊着丢掉兵器,向四周逃窜。 此时小半条街都被鲜血染红,两方死伤士兵加起来,至少有上百具尸体。 新军队正整兵,令医官来医治伤者,剩余人手,踩着明军士兵尸体,继续向布政使司前进。布政使司内,官吏们急的团团转。 现在布政使正在总督府中商讨军情,主心骨不在,其余官吏也没有主意。 随着轰的一声,大门被实心炮弹洞穿。 一众官吏再也没有半点反抗之心,全都乖乖做了俘虏。 一街之隔的总督府,此时已被雷三响亲自带五百士兵围住。 此时,包括两广总督胡应台在内的三司高官,全都在总督府内,就像一群被网住了的黄花鱼。没人想到归德门被破的这么快,甚至连炮响都没有,叛军神兵天降一样,就直接出现在总督府前。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就和没人想到林浅会这么快造反,会这么快到广州,这么快破外城、内城一样。 按常理,三四天时间,刚够边境出现摩擦,前线军队交手,互有胜负,广州官员向朝廷报告才对。而现实是,三四天内,整个广州都快要沦陷了。 总督、三司几乎没做任何应对,眼瞅着就要被人一网打尽。 想当年霍去病河西之战,跨越焉支山,斩杀折兰王、卢胡王,俘获匈奴祭天金人,还用了六天呢!匈奴人在草原上,无遮无挡,广州可有三丈余高的城墙,内外两城。 结果从开战到现在,过了多久?两天! 若真叫叛军两天把广州拿下,那这就是天大的笑话!足够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如何?”看着从墙头下来的护卫,布政使焦急问道。 护卫摇摇头:“禀部堂,整个总督府,都被围上了,一点空隙都没有…… 另外,布政使司衙门,好像已被叛军攻陷了……” 广州布政使身形一晃,周围同僚赶忙上前搀扶。 在总督府正堂,胡应台坐于主位,须发皆颤,眼中满是血丝,清了清嗓子,竭尽全力维持体面,问道:“赵千总的部队呢?” 一传令兵小心翼翼道:““归德门一炮未响,想来其部都已归降叛军了。” 胡应台声音愈加干涩:“王千总呢?” “一个半时辰前,王千总率部于归德直街上,阻滞敌军,其部惨败四散,想来……王千总要么殉国,要么逃走了……” 胡应台声音干哑,像个红眼的赌徒:“那其他三面城墙的千总呢?为什么不来援城中?” 一个幕僚小声道:“一个时辰前,命令就发出去了,可三面城墙上的千总都说要防备叛军偷袭,不能来援。” 胡应台怒急攻心,咆哮道:“那是本督的军令!军令如山,这些丘八贼子,竟敢不听令!”自上任以来,胡应台最重文人气度,从无此等失态之时,是以他一发怒,整个堂上,所有官吏、士兵都安静下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胡应台继续大吼道:“给李总兵传令,让他率兵来救!” 传令兵低头小声道:“李总兵率军坐镇正南门,现在不知在何……” 胡应台咆哮道:“那就去找!全城给本督找!” 众人看着他,都明白,这已是无意义的情绪发泄了,总督府被团团围住,怎么出去找? 靠这些一省大员,几十岁的体弱文官,杀出一条血路吗? 胡应台惨然道:“文官爱财,武将怕死,百姓贪利!我大明国事,就是被如此耽误的!” 按察使不满道:“王千总为国与敌血战,部堂这话太过偏颇!” 胡应台一拍桌子道:“谁知他是死了,还是逃了!” 大敌当前,按察使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官职了,直言道:“若不是部堂一意孤行,我们哪会落得如今局面? 事到临头,不思悔改,反而说些无用废话,这是督抚大员该有的气度吗?” 胡应台指着他道:“好啊,你也想造反?你想去投叛军?” 还没等堂内吵起来,总督府外响起一个声音:“部堂,降了吧!” 众人住嘴,不约而同变了脸色,只因那声音,分明就是李总兵。 只听府外李总兵道:“义军军纪极严,不为难百姓,不刁难降卒。 部堂,诸位同僚,为了广州城百姓免遭战火摧残,降了吧!” 堂上众官都颇有些意动。 李总兵继续道:“实话与诸位说,我已命所部放下兵器。另外,雷总镇已在总督府四周架了大炮,凭那些护卫挡不住的,不投降,转眼就是灰飞烟灭啊!” 胡应台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乱臣贼子,怎敢……唔……” 话说一半,按察使一步跨上,将胡应台嘴巴捂住,将人按倒在地,其余官吏见状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将胡应台按住,撕开官袍把胡应台嘴巴堵上。 接着,按察使朝着府外大喊:“我等愿降!” 第218章 浪潮的力量 院外李总兵道:“打开大门出来,手里别拿武器。” 三司官吏们命护卫照做,门门取下,大门洞开,一眼便见五十步外,一门火炮正对大门,黑洞洞的炮口令人心悸。 官吏们分外迟疑,不敢上前,便令护卫们先出门。 等了许久,见到门外叛军果真不开枪,官吏们才按官职大小,鱼贯而出。 胡应台被按察使、布政使一左一右提着,最后出了大门,一路挣扎不休。 待出了大门,众官吏才看清,总督府外果真被围得水泄不通,叛军人手一杆火绳枪,枪尖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 雷三响叫人上前搜身,登记官职、姓名,然后道:“镇海楼、永丰仓一带还有不少军士死撑着不投降,请胡部堂去劝劝。” 胡应台口中布团被取出,他深吸口气,大喊道:“贼子!犯上作乱!该诛……” 话说一半,又被按察使把布团塞回去了,接着道:“下官愿往。” 胡应台狠狠盯着按察使,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雷三响点头道:“你跟我来,其余人都押到船上去。” 按察使被雷三响派人带走,其余官吏则被押着,顺着归德直街一路向南。 路过布政使司衙门前,只见明军尸体铺了一路,大半条街都被染成暗红,血腥味极重,鼻尖满是铁锈味和生肉的甜腥味,令人呼吸都不顺畅。 有几名官吏被味道一激,胃部痉挛,当即便呕出来。 胡应台脸色也变得煞白,步履蹒跚。 越接近归德门,遇到的街垒越多,还能看到列队小跑的叛军士兵。 开始时,官吏们都很害怕,主动避让,可叛军士兵果然军纪严明,丝毫不上前为难,渐渐也放下心。路上还有大量医兵在给受伤新军士兵治疗包扎。 新军接战较少,受伤的不多,是以部分医兵无事可做,便给受战火波及的百姓治伤。 不少百姓不仅不怕叛军,反而凑到周围,甚至有百姓被治好伤,还从家中拿来鸡蛋、番薯、稻米感谢。官吏们看着这一幕,都说不出话来。 胡应台心中怒吼:“收买人心,都是收买人心的把戏!卑鄙!” 过了归德门后,外城南城墙的惨状现于眼前,官吏们全都心中一颤。 整个南段城墙,七座城门楼,全都成了一片废墟,别说是攻城,就是让人去拆,七座城门楼一天都拆不了这么彻底。 不仅门楼,城垛也受损严重,若非城墙里有夯土,非得把城墙也轰塌了不可。 相较内城,外城受损就严重得多,越往南受损就越重,被炮弹轰塌的宅院越来越多,地面也全是炮弹砸出的坑洞。 路上到处都能看见两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铁弹。 从靖海门的瓦砾间出来,珠江出现在眼前。 众官吏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瞪大眼睛,满脸震惊神色。 负责押送的士兵催促道:“快点走,磨蹭什么!” 布政使郑藩台道:“这,这……难怪贵军能神兵天降,下官服……” 胡应台大吼:“马屁精!卑鄙小人!懦夫!” 只是他嘴里塞着布团,这一串怒吼,在别人听来,只是一串不明所以的怪响。 众官吏身前的整片珠江,几乎被大船完全塞满,舰队横亘十余里,东西方望不到头。 大船之侧,还有小船不断游弋往返于船岸之间。 光是看一眼,都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大明的珠江比后世少了近四百年的泥沙沉淀、河岸围堰,广州段的江面十分开阔,平均宽二百余丈,是后世的近三倍。 在广州,珠江还有珠海之别称,意指江面广阔如海,望不到边际。 没想到“珠海”,竟有被舰船塞满的一天,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一行人被押着前往岸边,乘坐小船,往天元号运送。 越是接近天元号,众官吏的神色就越发紧张。 在岸上时,舰队高大的船体已颇令人震撼。 驶到近前,天元号干舷遮天蔽日,巨大的阴影洒下,官吏们擡头仰望,只觉大半个天空都被挡住,船舷上炮门打开,二十六门青铜炮口探出,令人头皮发麻。 天元号船舷上,软梯抛下,官吏们只能颤巍巍地爬上。 好在江面无什么风浪,两船之间还算稳当,没有官吏落水。 轮到胡应台,士兵刚把他的绳子解开,胡应台当即便往一旁珠江中一跳,扑通一声落水,在江面上挣扎几下便往下沉。 “部堂!” 其余官吏们在天元号的船舷边大喊。 “快救人!” “部堂落水了,快下水救他。” 天元号上,船员向下看了一眼,骂道:“真是麻烦!” 胡应台的幕僚急道:“快去救人,天凉水寒,部堂年纪大了,受不住啊。” 船员掏掏耳朵,慢悠悠道:“不急,他还有力气扑腾,先让他喝两口水再说。” 官吏、幕僚们在叛军船上,也没法下令,只能干着急。 过了片刻,胡应台挣扎力度减弱,船员拿了根绳索,纵身一跃,像条鱼一样扎进水中,水花极小。一会后,船员在胡应台身后露头,将绳子往胡应台身上一套,冲船上招招手。 甲板上的船员将绳子连上吊臂,又接上绞盘,将绳子收紧。 绳子拽着胡应台的腰部,像捞鱼一样,把胡应台捞了上来。 水中的船员游到软梯边,三两下便爬了上来,拧衣服上的水,口中骂道:“还有谁想不开的,一起跳,省的老子衣服干一阵,湿一阵的。” 周围官吏只得陪笑。 吊臂收回,将胡应台放在甲板,他咳嗽极为剧烈,口鼻不停往外冒水,许久之后才渐止住,整个人已去了大半条命,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一个船员跑过来:“舵公有令,落水的那个搬到尾舱来,把命保住,不许冻死。” “是!”船员应道,接着对官吏命令道,“把他湿衣服扒了!” 折腾许久之后,胡应台在军官餐厅中,裹着棉被,总算缓过来些许。 在他眼前,传令兵不断带回广州的战况。 “舵公,永丰仓、正南门已被攻克,孙千总正带人进攻文明门。” “舵公,文明门明军抵抗激烈,孙千总死伤百余人。” 胡应台大声笑道:“好样的!” 一旁照顾他的幕僚,大惊失色,急切劝道:“部堂,慎言,慎言啊!” 说罢还用眼神朝里面示意,在沙盘后站着的,就是叛军贼首一一林浅。 他们现在就在贼首的眼皮子底下,说错一句话,恐怕就性命不保了。 胡应台求的就是一死,是以并不在意。 林浅根本没搭理胡应台,对部下命令道:“调两门十二磅炮去支援。” “是!” 过了一会,又有传令兵进来:“舵公,雷总兵进攻大北门受阻。” 广州内城各城门都修筑有瓮城,火炮射界受阻,三磅炮不利攻坚,跳弹战术也难以发挥。 林浅道:“告诉雷三响,可以先攻镇海楼,攻下后再从越秀山制高点,架设炮兵阵地。” 时间临近黄昏,从各线战报来看,部队在内城推进的很慢。 新军毕竟是初次作战,之前势如破竹,是因有舰炮支援,加上突袭,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明军回过神来,依托宅院、城门、地形阻击,进行巷战,给新军造成了不小麻烦。 明军之中,有光速投降的,也有忠君入脑宛如思想钢印,即便有按察使劝降,也负隅顽抗的。新军之中,有打得好势如破竹的,也有蠢的要命,胡乱指挥列兵堵住己方火炮射界的。 整整一个下午,传令兵进进出出,就没断过,各种各样的消息不停,光是听半个时辰,就足以令人头昏脑胀,而且还以坏消息居多。 林浅神色不变,始终冷静下令。 胡应台虽时而嘲讽,可也逐渐心生畏惧。 天黑之后,各条战线逐渐停止接战,战报渐少。 林浅下令:“明日一早,天元号、福州号、福宁号三舰,前往珠江下游。” “是。”传令兵应声给三舰的船主传令。 胡应台心中一喜,暗想:“贼寇要撤兵了?是了,今日交战,叛军处处受阻,死伤惨重,果然天佑我大明!” 又有一传令兵进来:“舵公,城内抓住一家违反宵禁的,他们说是胡应台的家人,想趁乱溜出城去。”“嗬。”林浅擡头,看向角落里的胡应台。 整整一下午,胡应台都被林浅无视,此时见林浅目光射来,不禁心中发寒,梗脖子道:“贼子想看老夫求饶吗?有本事就将我家人全杀了,让天下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用家人性命来换名声吗?”林浅笑道,“把胡部堂家人请回府去,好生看顾。今天晚上,把胡应台那封“投降信’给负隅顽抗的明军读读。” “是!” 胡应台大急,怒道:“贼子尔敢!” 林浅寒声道:“缓得也差不多了吧,把人带去货仓。” 次日清晨,三艘炮船启航,前往虎门炮台附近。 天元号在炮台射界以外,发炮诱敌,福州号、福宁号则靠岸卸下火炮和炮手,在岸上建立炮兵阵地,轰击炮台。 炮击从天不亮开始,整整持续到正午。 虎门炮台被轰得稀烂,火炮全毁,守军要么被轰死,要么四散溃逃。 林浅派人将炮台占领,中午时返回广州城区。 到了当日傍晚,整个广州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 林浅命鲸船回南澳岛运送给养、士兵,并令广州城戒严。 同时派快马,将广州沦陷,两广总督及三司官吏投降的消息向整个广东传播。 这个消息,如一颗深水炸弹,在广东炸开轩然大波。 这就像两军对垒,敌军派一员猛将,一刀把我方主将砍了,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次日一早,附近的村镇无不派人投降。 过了十余日,附近的东莞、顺德、三水、增城、从化等县全都派人来降。 到二月初,珠江平原大片土地,就已落入林浅之手。 鲸船从漳州、广州之间往返运输不绝,陆续从福建调来三万营兵,接管珠江等城的城防。 同时兑现俘虏的承诺,广州等地降兵,想留在军中的,就留下考核、训练,想回家的就发路费放人。自二月初起,广州完成了清理街道和尸体,逐步解除戒严,甄别与接管官吏,恢复基本行政,赈济灾民,恢复正常商业活动,同时严惩囤货居奇。 广州高官之中,按察使和布政使都十分配合,使得广州恢复经济秩序非常迅速。 此战,新军共出动六千五百人,死伤六百余人,明军死伤约在一千五百余。 对广州这种大城来说,几乎堪称兵不血刃。 攻城前后也不过三天,对百姓、经济的影响也极小。 二月初五,南澳时报发表新闻一《广州三日之战纪实》。 文中详细介绍了广州三日之战的经过,着重描写义军的神兵天降、势如破竹,明军阵前起义,三司官员投降,医兵救助百姓等事迹。 全文以纪实写法,以独特的小人物视角,讲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 受访者包括外城的百姓、商人,归德门的士兵,被连哄带骗被拉上城头的民壮,以及基层官吏,甚至还有外国商人、使者。 采访内容没有删减,没有歌功颂德,受访者怎么说,报纸就如何记录。 譬如问归德门的士兵为何投降,士兵就直白的说:“为了活命”,士兵甚至不知道,来攻城的是谁。这固然削弱了宣传力度,但让读者越发觉得真实可信。 而且医兵治疗百姓,新军士兵不进民宅,不骚扰百姓,都是真实情况,即便平铺直叙也足够有感染力。有住在内城的百姓,甚至刚知道有人攻城,战斗就已结束了。 同时,报纸还将胡应台写的“投降信”全文刊登在了报纸上。 为确保真实性,甚至雕版师傅刻字时,还一比一复刻了胡应台的笔迹。 这下他的缓兵之计,反倒成了真投降,广东各地主官见报,抵抗之心被进一步瓦解。 二月初十,南澳时报发表评论文章《浪潮的力量》。 文章化用荀子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将百姓比作浪潮。 指出广州之战的胜利,是明廷腐朽黑暗压迫下的必然结果,是民心所向,是历史大势不可阻挡。文章结语:“坚船利炮,可摧城垣,难撼人心。怒涛生于微澜,舟舰覆于顷刻。无民心为基,坚城何异累卵?” 而林浅能短时间获取民心,除实际让利外,就数报纸发挥的作用最大。 是以,广州破城之后,还在宵禁戒严期间,南澳时报第一时间就在广州城设立了分社,第二天,报纸的雕版就被鹰船运来。 第三天,广州城城门还没解禁,报纸已在街头巷尾售卖了。 广州报纸时效落后于福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到了二月初十,广州分社的印刷能力进一步增强,已向四周县城广泛派送。 报纸在广东,永远走在新军的前面。 当二月中旬,雷三响新军整顿完毕,向东边的惠州府、潮州府进军之时。 广州之战的事,早就在两府传开了,新军行军路上,百姓一路夹道欢迎,甜棵、番薯、鸡蛋等物送个不停。 有大明营兵“兵来如蓖”的珠玉在前,林浅料想,百姓顶多是不怕新军,是不可能搞什么笔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套的。 以至于军令强调的,都是不许欺压百姓,不许抢掠物资,不许侮辱妇女。 但百姓非要送,该怎么办,就不知道了。 惠州知府听闻新军攻来,知道无法抵挡,仅象征性抵抗后,便全府投降。 潮州府紧随其后,也加入“舵公治下”,并派快马赶赴新军营地,请求新军把分水关下的总督标兵尽快消灭。 标兵千总在得知广州战果以及新军动向后,立马也投降。 毕竟两广总督都没了,他们还卖什么命。 与此同时,广州城总督府内,林浅正听部下汇报此战收获。 首先便是银钱,广州是岭南财税汇集之地,广东赋税和市舶司关税都汇聚于此。 经清点,司库存银有七十万两,铜钱十万余贯,这足以覆盖此战的军费支出,还有剩余。 其次,就是粮食、食盐、布匹等。 广州城永丰仓等官仓中,储粮有六十万石,足够全城军民食用数月。 如果用鲸船来运的话,这些粮食得运一百一十多个航次,储量十分惊人。 这些粮食本来是为防围城备的,结果城破的太快,全归了林浅。 除了粮食外,食盐还有五千担;各色布匹万余匹。 还有军械与火药,广州城武库中,有火铳五百余支,布面甲一千余副,刀枪弓矢等三四千把,火药有三千余斤。 军械与经济物资相比,就少得可怜了。 但总的来说,单单是广州一个城,战争潜力就已经很大。 凭福建一省之力供应新式陆军,从分水关向西推进,那真是难如登天,绝对会被拖入战争泥潭。即便打下来了,广东也成了一片废墟残垣,价值大损。 哪有如今这种广东行政瘫痪,各地望风归降的大好局面。 归根结底,林浅能赢靠的是制海权,舰队远距离兵力投送。 炮舰提供火力支援,鲸船提供强悍运力,保障军队后勤。 本质上,就是海权思维对陆权思维的碾压。 “木材呢?”林浅问道。 手下在厚厚账簿、文书之间一阵翻阅,终于找到一本册子,翻开道:“黄埔船厂有大木一千余根,板材一万余料,木料以杉木、樟木、铁力木为主。” 这年代,从木料的量词并不能直观看出木料多寡,还得结合木料尺寸才行。 仅从数据上粗看,广州的木料,够厦门船厂撑个半年左右,半年之后还得想办法获取新的木料。作为海洋政权,对木料的渴望,就像是吸血鬼渴望鲜血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林浅命令停泊在广州的鲸船,先将木料运往厦门一部分。 另外,林浅还缺银子。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既然战端已开,往后就要花钱如流水了。 现在林浅占了小半个广东,新军的规模也要再扩张才行,同时济州岛之战和广州之战,新军暴露了很多问题,也要花银子整改。 除此以外,硝石也是战略物资,木炭、煤炭产量也不够,佛山治铁和澳门铸炮厂的产量也亟待提升。一言以蔽之,大明这艘破船停了太久了,现在重新起航,真是百废待兴。 需求要逐项解决,林浅决定先攻克军事问题:“叫白清来一趟。” 广州之战林浅征调了麾下全部的海上力量,鲸船没有去会安贸易,白清也随着一起到了广州。小半个时辰后,白清走进总督府正堂。 林浅叫人取来一张地图,图上囊括了华南、中南半岛、加里曼丹岛、苏门答腊岛、印度和锡兰岛。一条红线,由南澳岛延伸至会安港,经过马六甲海峡后北上,一直到孟加拉。 林浅指了指地图中心:“孟加拉,此地盛产硝石,这正是目前军中急缺之物,我准备派两艘亚哈特船跑一趟。” 自然界中几乎没有现成的硝石矿,这东西一般生成于厕所、牲畜圈、老房子的墙根上,通过刮硝土的方式获取,产出率很低。 以往福建、澳门还能通过在大明内部贸易获得硝石,现在战端一开,获取渠道就掐断了。 林浅的火枪火炮,又极度依赖硝石,这些年囤积下的硝石,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供应渠道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建立好。 林浅继续道:“此地目前处于莫卧儿帝国治下,帝国势力非常强大,同时英国、荷兰、葡萄牙等国,在此也有据点,势力错综复杂。 我对此地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因此要派一个得力人手去。 现在启航,正可在马六甲待夏季风北上,不耽误时间。” 白清道:“我去。” 林浅笑道:“这种小事,怎可耗费我一员大将?找个信得过的船主去吧,要有勇有谋,机灵些的。”白清想了想道:“那就派钟阿七去吧,他在众船主里跟舵公最久,我也熟悉他,他下手果决,遇事不会吃亏。” “好,挑哪两艘船,带多少人手,什么货物,都由你定。” “是。”白清拱手应下。 这时,堂外耿武禀报:“舵公,铸炮厂的枪匠到渡口了。” 这便是下一项要解决的问题了,就是研制卡隆炮和燧发枪。 为解决此问题,林浅特意令标准工坊、澳门枪匠、新军军官都派了代表参与。 只是光有这些人还不够,科技树上,还有最重要的治金科技没有点亮。 林浅起身道:“备船,去佛山!” 第219章 帝国铁都 林浅出正厅,骑马出城,身后跟着耿武和十几名护卫,还有染秋和苏青梅,众人一路向南,出靖海门,到珠江边渡口。 与会众人已在此等着了,足有二三十人。 林浅上前,与众人打了招呼,在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面前停下脚步,拍他肩膀,亲切地道:“孙羽,好久没见了,想不到雷三响把你一个千总调回来了。” 孙羽是最早跟着林浅的亲卫,当年结婚,林浅还给他送过五十两银子的贺礼。 经此一事,孙羽对林浅极为忠诚,作战十分勇敢,很早就被提拔成了队正,后来跟着打济州岛又立新功,又被提拔为了千总。 见林浅与其他人只是略微点头,与他如此亲切,孙羽只觉心潮澎湃,立正大声道:“禀舵公,雷总镇说研究新枪是大事,火绳枪用起来,总是不得劲,要我回来好好看看。” 目前林浅已拿下了潮州、惠州、广州三府,整个广东还有肇庆、罗定、南雄、琼州等多地未能攻克。这些地方要么在内陆,要么离南澳太远,受南澳时报的宣传影响小,进攻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目前,新军的炮战水平,基本领先时代。 但列兵水平和同时代并无差异,轮替射击法和荷兰人的莫里斯横队如出一辙。 不仅在荷兰军队面前占不到便宜,面对以火绳枪、弓箭、长枪为主武器的明朝军队,也不占上风。面对精锐的冲击骑兵,那就更是毫无胜算了。 新军能在粤东攻城拔寨、势如破竹,最主要靠的就是宣传攻势,其次靠的就是火炮之威。 无论林浅还是雷三响都知道,让新军列兵和明军摆开阵势厮杀,是占不了多少便宜的。 这正是急需研制燧发枪的原因。 燧发枪的气密性、枪管结构与火绳枪完全相同,防水性也完全一致,从火力上来说,与火绳枪没有任何不同。 燧发枪强就强在装填的安全性高。 火绳枪装填时,有个强制步骤,就是取下火绳,以免火绳把装填的火药或是身上的火药给引燃了。列队射击时,横排士兵彼此也要保持一人的距离,防止火绳把彼此的火药引燃。 这导致火绳枪的列兵线阵型松散,而且要用轮替射击这种看起来有点蠢,实际是无奈之举的战术队形。这种武器带来的队形差异,对海战毫无影响,就算有了燧发枪,为免互相干扰,船员还是要彼此间隔开射击。 但对陆战影响极大,火绳枪的劣势,在广州三日之战中已显露无遗。 这也是雷三响特别重视燧发枪研制的原因,若非他还要带兵,就恨不得自己来佛山了。 此时,已有一艘海沧船停在渡口,林浅让众人上船。 海沧船先逆珠江而上一段,而后掉头,驶入海珠岛以南的珠江水道,航行十二里后,又向西南,拐入佛山涌水道。 这一路上,各色水道迷宫一般,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 若是骑马,从广州到佛山不知道要多少天时间。 南船北马的说法,此刻具象化了。 “轰!轰!轰!” 正行船间,佛山涌前方水道上,传来一串炮响,船上众工匠皆惴惴不安。 耿武道:“诸位放心,那是南澳水师在清理水匪。” 众人面色缓和。 又往前航行十里,左拐入另一条水道后,一处战场出现在眼前。 一艘沙船停在水道中央,其船舷已是千疮百孔,甲板上满是鲜血和尸体,血顺着甲板缝流到河道上,染红一大片水面。 离沙船十余步远,一艘海狼舰在一旁仔细检视,其左舷的三门青铜弗朗机炮炮口还散发着微微青烟。见海沧船驶来,海狼舰的士兵跑到船娓,大喊道:“清剿水匪,不要靠近!” 林浅命缭手停船。 众工匠都凑到船舷边眺望。 只见那海狼舰先是在一旁仔细查看许久,然后又上沙船检查,发现水中有气泡露出,又朝水底射击。水匪水性很好,周围环境又复杂,火绳枪根本射不死。 三名水兵干脆拔出匕首,咬在口中,跳进水里,但见水面很快恢复平静,突然一大串气泡冒出。众工匠都跟着不由自主憋气,心都提了上来。 水面上,气泡越冒越多,像是被烧开了一般。 工匠们憋的脸色发红,偷偷喘几口气,又继续憋。 片刻后,一阵殷红从水中浮上,接着三名水兵从水面露头,三人勉强爬上海狼舰的甲板,筋疲力尽的瘫倒,其中一人胳膊上还有道极长伤口,鲜血汩汩流出,船上士兵赶忙帮他包扎。 包扎的同时,两个水匪的尸体,缓缓浮到水面上。 船上众工匠这才松了口气。 广州佛山一带商贸繁荣,水匪多如牛毛,官府根本无力清剿。 加上当顺民要忍受辽饷、贪官的无尽盘剥,当水匪则什么税都不用交,还能吃香喝辣,以至落草为寇者络绎不绝。 其危害之重,几乎快达到隔绝广州、佛山两地交通的程度了。 以至官府不得不修陆路联通广州、佛山,后世称之为“省佛通衢”。 在水网密布之地,朝廷对水匪妥协,行人商贾被逼得走陆路,实在是颇有魔幻色彩。 是以林浅主政广州后,立刻派海狼舰入内河剿匪。 所有水匪,一经发现,不用审判,即刻处死,作风极其果决,手段十分酷烈。 至于误伤? 林浅手下就是海寇出身,和水匪算是同行,同行之间看人最准,鲜有认错。 况且水道上本就正经人少,又刚经战乱,哪有好人敢在这当口行船的? 珠江水匪原本与海寇互有联系,相互依存,共同发展。 林浅在南澳崛起之后,闽粤海寇基本被剿干净了,水匪被困在内陆河网,势力本就弱了不少。现在海狼舰进驻水道,水匪的最后一块容身之处遭到破坏,相信用不了多久,珠江河网就能匪患一清。当然,林浅也知道,下重手清剿,只是治标之策,要想治本,还得改革税制,让百姓有奔头有活路才行现在刚攻克广东,事情千头万绪,林浅暂时空不出手改革税制,只是先将辽响废除。 军队是立身之本,必须优先。 待军队整顿完毕,再改人事,然后才能轮得到税制。 海狼舰确认没有活着的水匪了,又行驶到海沧船前十余步,三门弗朗机炮对准船上。 其上水兵大喊道:“去哪里的,做什么?” 虽说水匪乘海沧船有些离谱,可谨慎起见,海狼舰还是上前盘问。 耿武朗声道:“这是舵公座船,快些让开。” 水兵们一愣,接着有人道:“是耿卫正的声音,真是舵公的船!” 有水兵激动地道:“舵公!舵公在船上!” 接着,水兵中有人朝船上激动招手:“舵公!舵公!” 林浅走到船侧,朝海狼舰挥手致意,水兵们显得更加激动,全都激动挥手,连之前受伤的水手也不例外。 随着势力越来越大和报纸的不断宣传,林浅在基层士兵心中的形象,也越发高大。 之前在南澳岛上,岛民们天天都能见到林浅,也没见谁如此激动过。 海沧船在海狼舰护航下,继续向前,在水道之中七拐八拐,终于靠近佛山渡口。 于水道之上远望,只见佛山一带火光烛天,青烟蔽日,上千个两三丈高的烟囱矗立,其中不断有透明热浪或淡黄火焰涌出,将周遭的天空、山林都烫得扭曲。 进入佛山十里之内,便看不到树木了,十几个山头全都是光秃秃的一片,空气中,都有股浓重的烟尘味。 佛山渡口,已有行会和炉户的代表等待。 林浅下船后,佛山代表上前参见,还没等林浅反应,那须发花白的行首已跪下叩首道:“草民叩见舵公‖” 其身后佛山代表共有近五十人,也全都跪下,霎时间黑压压的跪倒一大片,齐呼道:“草民叩见舵公!” 待他们磕头行礼后,林浅扶起那老者,让众人起身:“往后大家见面不必磕头,拱手行礼就行了,敢问老伯尊姓。” 老行首连忙惶恐地道:“舵公折煞老朽了,老朽草姓霍,单名英,是佛山铁炉行会的行首,也是霍氏族长。” “霍师傅。” “舵公客气,草民愧领。”霍英拱手行礼,接着给林浅介绍同行的炉户代表。 这些炉户大多是霍、陈、李、梁四姓,这也是佛山最大的四个宗族。 号称“帝国铁都”的佛山,其内部构成十分复杂。 远不是一句“官营禁榷”就能概括的,更不是一个大企业,一家大炼铁厂这么简单。 佛山铁业的模式是“官准民营”。 简单来说,就是官府发放许可,掌控原料供应和大头的产品销售,给炉户发放许可证。 炉户拿到许可,自行筹资,自行生产,产权自有,自负盈亏。 全佛山,这种有许可证的炉户有三万多家。 彼此间又有合作,又有竞争,自然也就催生了行会、宗族之类的结构。 林浅向耿武示意,耿武将两个铁制零件递给霍英。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这种铁器,你们做得出吗?”林浅直白问道。 霍英略显诧异,以往来佛山的大明官吏,都要先客套一两个时辰,吃上几顿饭,送上些孝敬,才能切入正题。 没想到林浅反其道而行,在码头上就开始谈事。 佛山众炉户几乎都看过南澳时报,对新任掌权者并不太惧怕。 而且涉及专业问题,众人都起了好奇心,围上来看。 只见霍英手上拿着两个奇异的铁零件,都只有手指大小,打磨的非常光洁,闪着银光。 材质像是锻铁或钢制成。 其中一个是长条u形,带有微微弧度。 另一个是个l形的结构,长的那端看来有些厚重,零件身上,还有些许细小的打着螺纹的孔洞。有个炉户道:“这个简单,几锤子便出来了。” 还有人道:“这个不知道是灌钢还是炒钢做出来的,可能也就钢材有些难度,我家能做。”霍英神情凝重,摇头道:“没这么简单。” 说罢,他擡头看向林浅,说道:“敢问舵公,这两物是作何用的?” 林浅道:“耿武,你去演示下。” “是。”耿武抱拳上前,接过u形零件,用手一掰,钢板形变后瞬间回弹,解释道:“这个东西叫发条,必须保证同样的弯曲回弹能力,回弹的力道,比起这个只大不小。” 然后又拿过l形零件,掏出一枚青州石,在其上一磕,瞬时几点火星散落。 “这个叫击砧,精度硬度都要高,必须能与燧石一碰就着。” 林浅补充道:“现阶段只能说这么多。” 炉户们顿时偃旗息鼓。 霍英斟酌片刻道:“舵公,佛山冶炼的以生铁为主,锻铁、钢材为辅。 这根“发条’,淬火、回火的要求极高,以佛山炉户的手艺做,恐怕不是太糯,就是太脆。“击砧’则要求又韧又硬,这个用优质熟铁打造毛坯,然后对击面局部炭烧,或许能成。”燧发枪原理简单,但要求有高碳钢和精密热处理能力。 大明佛铁的冶炼,则着重于规模化、低成本、高产量的铸铁技术,和燧发枪的要求压根不在一条科技线上。 所以攻克起来十分艰难。 事实上,相比燧发枪,铸炮的技术难度还低一些,所以就连卜加劳铸炮厂,也造不出燧发枪。林浅的这些零件,还是从葡萄牙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听闻霍英的分析,林浅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霍师傅有办法造“击砧’?” 霍英一咬牙:“可以一试。” 林浅道:“发条也一并去试,这两物如能造出,未来的订单量,会是百万两银子级别的。”众炉户全都怔住。 林浅表情严肃:“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胡乱吹嘘,谁能造出这二者,谁的宗族便会一飞冲天。”许久,霍英面泛红光,拱手道:“老朽一定尽力!” 林浅道:“走,去看看你们佛山铁业。” “请!”终于到擅长的事情,令霍英松了口气,引导林浅一众人往佛山内部走去。 佛山城内,宛如硫磺地狱,家家户户都有熔炉,烧的烟尘滚滚,赤红色铁水出炉,亮的烫眼睛。有铁匠将生铁烧得通红发白,叮叮当当的锻打,火星四射。 手摇鼓风炉呼哧呼哧直响,宛如整个佛山在用力呼吸。 真可谓“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霍英在前方边走边自豪地介绍:“佛山用的这种炉子,叫“大竖炉’,最高的有三到四丈,内里用的耐火泥,底下有出铁口和出渣口,可以昼夜不停的熔铁…” 林浅打断道:“燃料用的什么?” “木炭。” “这种材料热值太低了,没试过焦炭吗?” “额……用煤炼铁,会令铁脆……”霍英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在所有的大明官吏中,炉户们最怕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懂,却爱对生产瞎指挥的。 佛山燃料紧缺,为获得木炭,周围十几里的树都被砍光了。 别说煤了,牛粪、马粪、羊粪、稻草、秸秆等各种燃料,早都被人试过八百回了,没有一种比木炭合适。 几年前,曾有个广海卫军官突发奇想,要以纯煤炼铁。 炉户们苦苦哀求,军官仍执意如此,最后还亮了刀子,炉户们只能妥协。 结果炉焰过高,直接把炉子烧炸,炸炉前最后一点铁水凝固后,全是又糯又脆的废品。 出了事后,军官只是被总督撤职。 而炉户失去了生计,一家人投了水匪… 没成想,这看着和气亲民的舵公,竟也是这等货色…… 林浅摇头道:“不是煤炭,是焦炭。” 和他之前了解到的一样,明末南方大部分人没听过炼焦技术。 下龙湾煤矿开发炼焦技术时,找的都是砖瓦窑、陶瓷窑和木炭窑的匠人。 凭借靠近煤产地的优势,试了一年多,花了近十万两银子,建了上千个窑口,炼废了不下五千吨煤,摸爬滚打,磕磕绊绊,银子铺路,才算把炼焦技术攻克。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浅道:“耿武,把焦炭拿来。” “是!”耿武传令,一会功夫后,十几名亲卫从码头过来,手中提着数个麻筐,筐里装着煤块。仔细一看,焦炭与寻常煤炭不同,表面呈银灰色,有金属光泽,彼此撞击间,还有金属般的声响,就像是放久了的旧钢材,看着确实不凡,是一批好煤。 霍英愈发栗栗危惧,心中哀嚎:“坏了,坏了!这个舵公连煤都带来了,是有备而来啊!还带了这么多筐……这……这不知道要害多少家炉户啊! 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舵公还不如大明那群只认银子的老爷……” 林浅又问:“整个佛山,最大、最坚固的竖炉在哪?” 霍英心中涌起绝望,一咬牙道:“是老朽家的。” 他一说这话,身后好几个霍姓炉户都开口道:“族长!” “住口。”霍英怒斥一声。 在场的炉户都知道煤炭入炉的后果,炼废一炉铁是小事,弄不好还会炸炉。 把饭碗炸了,那是要人命的大事! 这个差事派给谁都不妥,让霍英拒绝林浅,他又没那个胆子。 南澳军三日攻下广州,然后又以雷霆手段剿匪,让众炉户畏惧的厉害。 霍英既受众人推崇,当了这个行首,便决定牺牲自己。 林浅将众人神情收入眼中,只是笑道:“带路。” 一行人在炉火、烟尘之中穿梭,很快来到一处硕大院落,院中有七个竖炉拔地而起,其中一座四丈高的竖炉,尤为引人注目。 竖炉内都生着火,顶端冒出滚滚热浪。 霍英道:“舵公,炉子一经起烧,往往数月不绝,昼夜都要有人看顾,每一个时辰,都要出一版铁,投一次料。” 说话间,竖炉到了出铁之时。 院中匠人们分工明确,一人拿着铁签,捅开出铁口的火泥,橙黄色的铁水汩汩流出,下方已布置好了沙土沟槽,铁水顺着沟槽浇注到沙模中,形成连成一版的块状铁锭。 同时,竖炉旁脚手架上,有人利落的爬上去,打开投料口,往里倒入新的炉料。 那炉料成颗粒状,灰褐色,应是木炭、铁矿、石灰一定比例混合配成的。 待操作完成,出料口又用新的火泥封上,进料口的盖子也被合上。 霍英道:“加料出铁,每个时辰就要来一次,出渣则要在一个时辰后,每一刻做一次……舵公,生铁炼制不易,万一投了煤进去,是挑不出来的,一整炉都毁了。” 林浅道:“放心。” 随后走到那沙模旁查看,匠人不认识林浅,但见这么多人围着,也知是大人物,提醒道:“老爷小心,铁水烫一下可要人命。” 霍英大急,训斥道:“乌鸦嘴,会不会说话!” 林浅笑道:“无妨。”而后又对那匠人道:“多谢提醒。” 此时铁水的表面已经结皮,呈暗红色,基本处于固液混合态。 “这一版得放置大半个时辰,才好搬运,静置两个时辰以上,才不烫手,舵公请看,这些就是冷却好的铁锭。” 霍英说着从高炉一旁货堆上取下一块铁锭。 铁锭呈长方形,灰黑色,大约手掌大小,拿着很有分量,以金属敲击,声音高亢、清脆。 铁锭与沟槽断口处呈亮白色,有金属光泽。 这是块标准的白口铁,顾名思义,断口是白的。 这种铁极脆、极硬,难以加工,因其硬度高,耐磨特性,所以适合铸造为犁铧、铁锅等日常器具,也适合做炮弹。 大明也用白口铁做火炮,因其脆性大,所以容易炸膛,工匠只能通过加厚管壁来弥补,导致火炮笨重。这也是卜加劳铸炮厂以延展性好的青铜铸炮的原因。 与白口铁相对的,还有种灰口铁,这是在更高炉温,更慢的冷却速度以及高矽元素下形成的。灰口铁的硬度低,有一定韧性,便于加工,减震性好,是做重型铸件、工程构件如大型机械底座、机床床身的良好材料。 如果要铸铁炮,灰口铁无疑是更好的材料。 但要做枪管,灰口铁的韧性又不够,要用锻铁,也就是熟铁。 要是做燧发枪的发条,则要用钢,而且还得是温控复杂的高碳钢。 以目前“帝国铁都”的技术,造熟铁没问题。 但没有灰口铁的系统冶炼技术。 炒钢法、锻钢法、灌钢法做少量钢行,大规模生产,绝对不可能。 至于发条要的高碳钢,更是造不出来。 简而言之,想点亮科技树,非常难。 炼焦炭,林浅好歹还知道原理,就是隔绝氧气,焖烧。 该怎么扩大钢产量,怎么造高碳钢,真是两眼一抹黑。 只能相信古人的智慧了。 林浅相信,只要有市场需求,有银子刺激,有制度鼓励,凭劳动者的智慧,一定能找到出路。别人做得到的事情,华夏百姓也能! 面对冶铁科技的高炉,林浅愿做鼓风机,死命往死吹风,而炉料……… “耿武,把“炉料’搬上来!” 耿武会意传令。 两名亲卫提着一个木箱上前,这箱子不大,只到人膝盖高,但两人提的非常吃力。 放在地上,溅起不少尘土。 箱子打开,淡淡金光溢出,在场众人,眼睛都直了,瞳孔都被映成金色。 只见箱子中,是排列整齐的金锭! 在黄金的映衬下,林浅的声音都变得充满魅力:“黄金两千两,霍师傅点点吧。” 第220章 七炉实验 霍英胡子颤抖:“这……这这……” “这是买炉子和工匠的钱,实验焦炭治铁,必有损耗,即便侥幸成功,炉子也要拆开验砖。换句话,不管结果如何,这七座竖炉都保不住。所以,我出钱买下。” 从炉子大小来看,林浅推算一个竖炉造价两百两金子就顶天了。 七个炉子就是黄金一千四百两,再加工匠、材料,两千两金子只多不少。 “这……这……”即便林浅出价远高于市场价,霍英也不想卖。 可强权面前,他又能如何呢? 只能无奈地点头应允。 林浅道:“染秋,把实验方案给霍师傅看看。” 染秋上前,从公文夹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的密密麻麻。 染秋道:“按舵公的意思,以普通竖炉为对照组,以五个炉子为实验组。 一号炉,用三成焦炭,七成木炭。 二号炉,用六成焦炭,四成木炭。 三号炉,用十成整粒焦炭。 四号炉,用十成整粒焦炭,增强两成鼓风。 五号炉,在四号炉基础上,炉料增加白沙。” 这方案是林浅与标准工坊的铁匠商定的,已在福建的小炉中试过,取得过初步成功。 所以这次特意来佛山大竖炉实验。 方案只设计了五个实验组,现在既然有七口炉子,林浅又叫随行工匠更改了焦炭、鼓风、白沙、沙模等等参数,又设计出了六号炉、七号炉的实验数据。 实验目标就是造出灰口铁。 再用灰口铁的高需求,倒逼竖炉结构、耐火材料的革新。 霍英心中哀叹:“胡闹,这不是胡闹吗?唉!” 林浅指着一个最小的炉子道:“先从一号炉开始,每隔两个时辰,换下一炉。” “是。”标准工坊的铁匠应道,随即上前,指挥炉工配料。 下龙湾煤矿产的是低硫无烟煤,所以炼出的焦炭硫就更低,完全不会损伤铁质。 但因灰分低,粘结性低,所以焦炭大多不成块,不会导致悬料、塌料,但易灌渣、堵粉。 是以配炉料时,焦炭都得精挑细选,既不能全挑大块,也不能全用碎的、脆的。 这事也是个技术活,标准工坊的匠人,烧塌了二十几个小炉,才总结出一套选料的粗略标准。从炼焦、炼灰口铁开始,林浅在技术细节上就帮不上忙了,只能不停地砸银子,技术每进一小步,背后付出的成本都难以估量。 这就是科技进步的代价。 现在想想,徐光启用一万两银子,就能把农政全书编出来。 这种物美价廉的知识,往后恐怕不会再有了。 在佛山炉户们痛惜的目光中,调配好的炉料加入了一号炉。 刚加入时,炉料还在上头堆着,尚看不到变化,随着炉料逐渐下降,炉工们才在鼓风口,看到火焰出现明显变化。 只见原本橙红色的火焰,缓缓变白,焰头变得挺直。 炉工惊奇地道:“火更硬、更实了!” 佛山炉工,包括霍英本人,全都凑到鼓风口面前看,鼓风口中,不时有火星进出,众人也毫不在意。有炉户道:“这火白的发妖,炉子顶不住的!” 像应和他的话一般,炉子发出“啪嗒”一声,极轻微,像是什么东西碎裂。 炉户们听得明白,那是竖炉的哀嚎! 看最新完整章節,就上速讀谷 众人的心在滴血。 霍英眼中已溢满泪水,虽然两千两金子一收,这炉子和他已没有关系,但就像农民爱自己的土地一样,竖炉就是炉户的命根子,见其惨遭蹂躏,心如刀割。 趁着等熔炼的当口,林浅本想谈谈佛山治铁所有制的问题,可看炉户们现状,也不像有心思谈这种事的索性就先等一二号炉子产出优质的铁水,到那时林浅的话更有分量,再谈不迟。 等待的时间里,林浅及随行人员,就进屋喝茶休息。 大部分的匠人则凑在一号炉前,目不转睛。 一个时辰一晃而过。 炉工小心翼翼捅开出料口,黄白色铁水汩汩溜出。 众匠人离出料口极近,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那眼神比见到金子还炽热。 尤其霍英,离得太近,胡子眉毛都有些焦卷了。 林浅心中又觉有趣,又觉敬佩,这些炉户匠人对治铁的热爱如此纯粹,只要有良政,大明冶铁科技快速进步,就是应有之义。 有炉户惊喜地道:“铁水流的很快,稠粥变稀粥了!” 还有人道:“铁水的颜色也有不同,一定是炉温高的缘故。” 片刻,铁水流尽,砂模之上,铁水冷却,表面收缩明显,冒出蓝色小火苗。 种种现象,都与木炭冶炼时不同,但是好是坏,还得在凝固后看断口才能判断。 众匠人都心急如焚,恨不得拿嘴去吹,给铁水降温。 到了午饭时间,林浅的厨师团队照例给每人准备了午饭。 苏青梅给饭菜验过毒后,端上餐桌。 炉户们不敢和林浅同桌而食,都抱着饭碗,蹲在墙角扒拉,眼睛死盯着铁水。 林浅让人将霍英以及几个重要的炉户请来,说道:“治铁乃国之命脉,不可握于私人之手……”这话一出,石破天惊,众匠人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这……这是要把全佛山炉户的家产充公不成? 林浅视若不见,话锋一转道:“只是佛山既有“官准民营’的传统,冶铁又是百姓为生命脉,不能轻易变动。” 所有炉户半松了一口气,屏息凝神,饭也不吃了,静候下文。 帝国铁都的情况很复杂。 大明统治下的官营治铁厂,腐败至极,经营入不敷出,铁器不堪使用。 被逼无奈下,想出了这个“官准民营”的模式。 官府能以极低的行政成本,高效获取铁器,同时又保持了冶铁业的管控。 既不算国有企业,也不算生产合作社,属于大明独有的生产组织形式。 以目前的生产力来看,这是很务实、先进的组织形式了。 而且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林浅,任何不尊重生产力发展水平而进行的生产关系改革,都必然走向失败或官僚主义的结局。 是以,这套“官准民营”的生产组织形式,林浅不能动。 但佛山模式也存在严重问题,那就是资本分散、投资不足、抑制创新、技术传播困难。 针对这些问题,林浅决定扩大佛山治铁行会的职能,使其对外可代表整个佛山铁治业。 对内代表官府进行统一管理。 设立质量分级与溢价收购标准,用价格激励炉户提升铁器质量。 建立有限的专利保护机制,在佛山内鼓励技艺有限传播,打破传子不传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现状。行会运转资金,抽成于官方订单,还有贩售焦炭的收益。 行会盈余资金,用于鼓励发展、投资、创新。 最终目标,是推动整个佛山分散的产权向股份公司发展。 行会内部,设有清平司吏员监督,采用现代会计制度,行会账务全透明,每月公开。 行首由炉户代表选举产生,由官府任命,每三年轮换。 这法子妙就妙在,没设任何新组织,行会是本来就有的。 也没对炉户有任何征缴,资金来源是卖焦炭和官方订单的抽成。 更没强制炉户泄露“祖传秘方”,也没改变目前所有制形式。 所以推行阻力会很小,是一场静悄悄的产权与组织革命。 林浅连首任行首都选好了,就是霍英。 他本身的威望能服众,家里的竖炉也被林浅买下了,行使行首职责,也会少受私利影响。 哪怕他不得民心,三年后还能换人。 他若是在任期内为非作歹,那还有清平司的监视,官府可以直接罢免。 如果把生产技术变革和海量订单的刺激,看作是猛火。 那生产组织形式,就是竖炉本身,没有好炉子,焦炭放得再多,最后也是炸炉的下场。 林浅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在场众人听得心神激荡,久久不语,饭凉了都没发现。 炉户们本能感觉变化太多,并不好。 但要说具体哪里不好,又说不上来。 连霍英本人也是哑然不语。 就在这时,炉工道:“起版了!” 霍英在内的炉户像听了冲锋号一样,快步到一号炉旁,看着几个炉工拿铁钳子将生铁坯从沙模上拿起,放在一旁货物堆上冷却。 霍英连忙命人拿来锤头、铁钳,敲一块断口出来。 “啪!”铁锭敲下一角,断口光滑洁白,正是上好的白口铁。 硬度、韧性、脆性都与木炭制的白口铁一般无二。 原来焦炭真能炼铁! 众炉户都心头一震,佛山从宋朝开始就是铁都了,数百年的治炼,把周围山林完全耗尽,以至木炭必须要外府调运,极大的限制了冶铁产量。 如果焦炭炼铁的法子能行……岂不是,摆脱对木材的依赖了? 南方产煤很少,可刚刚林浅已经说了,在交趾下龙湾,有一处露天煤矿,其煤质之优,世所罕见,储量之丰,几乎取之不竭。 在众工匠的惊诧之中,二号炉开始加料,同时一号炉第二次释放铁水。 这一批的铁水比上一批流动性更强,更接近黄白色。 这是由于炉内原本的纯木炭料耗尽。 要想实验数据更精准、稳定,光是出料两次远远不够,那得经年累月的慢慢试。 可林浅没那么多时间磨,同时又有海量的钱。 那就用海量的银子去砸,硬砸一条路出来。 趁着二号炉等待的时间,炉户们回到屋中,商谈佛山治炼行会事宜。 其实也用不着商谈什么,毕竞扩大行会职能,对炉户们来说,基本是有利无弊。 大家最怕的外行指导内行问题,也随着行会成立而消除。 所以,这所谓的商讨,基本就是林浅叙述细节,众人旁听。 谈话间,二号炉已炼好。 炉工将出铁口打开,这一批铁水颜色颜色更亮,边缘甚至接近青色,倒入沙模之上,蓝色火苗更剧烈、持久。 同时炉渣也变得粘稠,颜色变深。 光是看着比一号炉表现更好的铁水,匠人的信心更强。 待冷却后敲开,断面依旧是亮白色。 黄昏时,三号炉已开始加料,这次是十成整粒焦炭,众炉户的神情都十分紧张。 因为这已逼近竖炉承温的极限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全黑,三号炉鼓风口中,火焰亮的惊人,火舌像一把利剑一样,直指炉顶。打开出铁口,铁水呈刺眼的青白色,如流水一般坠入沙模之中,收缩极为强烈,蓝色火苗剧烈而持久。傍晚的院中灯光昏黄,青白色铁水宛如地狱硫磺河一般蜿蜒,蓝色火苗跳动不止,宛如妖异盛放的彼岸花。 铁水的亮光映照在周围炉户的脸上,显得众人神情都变得诡异。 这一炉是纯焦炭炼制的,算是彻底摆脱木炭的分水岭,由不得不上心。 林浅也有些紧张,焦炭炼铁实验,在漳州标准工坊也只是勉强成功,偶然性很大,能否复制,他心里也没底。 只是下属环绕,他的紧张不能表露,以手不断逗弄小黑。 匠人们观察许久后,依次回房,脸上神情亢奋,显然三号炉的铁水质量上佳。 林浅叫来孙羽,讨论火绳枪生产、改进的问题。 与佛山相比,澳门铸炮厂产能太低,新军的七千条火绳枪,三班倒,生产了一年多才勉强完工。究其原因,就是枪管生产困难,这年代枪管都是用锻铁,手工捶打而成。 镗削工艺目前做炮管都费劲,想镗枪管,难度和镗头发丝差不多。 是以为满足后续的部队需要,火绳枪必须由佛山来造。 佛山主打的就大批量的冶炼、铸造、锻造,生产火绳枪是专业对口。 同时,葡制火绳枪在战场上还暴露了许多问题,比如尺寸不合适,刺刀易折断、精度差、枪机易锈蚀、火绳与火药易受潮等等。 目前在东南流行的火绳枪,主要有葡式、西式、荷式、鸟铳、鲁密铳、日本铁炮等。 以上所有枪,林浅都有实物,而且最少的也有十几杆,此行全都随船带到了佛山,给众工匠参详。孙羽道:“所有火绳枪中,最强的当数鲁密铳,这枪在结构、用料、强度上做到了均衡。”他说着拿起一把鲁密铳,架在肩膀上,瞄准远处道:“此枪长六尺五寸,重七斤,装药四钱,弹丸三钱,一百二十步内中枪即死,枪托嵌有钢刀……” 说着,他将枪托拿起,果然见到有一道缝隙。 孙羽道:“这个枪托藏刀,比我军用的刺刀,还是差了些。” 他说罢又拿起另一把枪,介绍道:“鲁密铳造价高,铳身重,携带不便,明军只有京军和九边精锐有装备。 这一把是鸟铳,枪长五尺,重六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九十步。 这枪各位师傅想必很熟悉了,明军用的大多是这种,轻便、准头好。 最后,我军用的是这种,葡式火绳枪,葡萄人叫“阿奎伯斯’火绳枪。 这枪长四尺,重五斤,装药一钱,弹丸一钱,有效射程约八十步。 另外,加刺刀后……” 孙羽说着从腰间的刺刀套中拔出一把亮晃晃的刺刀,套在枪口上。 “这枪就长五尺了,近身与鸟铳相拚不落下风,远战对射却占不了什么便宜。” 目前新军能在广东所向披靡,从纯军事技术的角度看,还得感谢大明官僚中饱私囊的太狠,军队装备、军饷克扣的太多。 要是营兵齐装满员,鸟铳装备率上来,从火枪技术层面与南澳新军是没有差异的,甚至可能还有领先。经林浅、孙羽、炉户、澳门枪匠的一番讨论,最终确定,佛山制火绳枪将枪管加长五寸,采用多层锻焊工艺。 模仿鲁密铳,在药室加装一个铰链式防潮盖。 枪托改弯,更贴合脸颊和肩窝,提升瞄准的舒适性、稳定性。 增加标准化的准星照门。 采用定装弹药,将定量的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在一起,使用时直接咬开倒入。 这种新枪,被林浅命名为佛冶造01式火绳枪。 霍英道:“敢问舵公,这种新枪,要造多少支?” 林浅伸出一个手掌。 “五千支?”霍英大吃一惊。 林浅淡淡道:“五万支。” “万?”霍英耳畔嗡鸣。 照目前的科研速度,燧发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造出来,部队不可能干等着。 林浅的银子、佛山的生产力、大明朝廷的平叛军队更不可能干等着。 为后续扩军,应对朝廷围剿,必须尽快造便宜大碗的军械顶上。 就算后面新军换装燧发枪,01式火绳枪也可以淘汰给守备部队用。 守备部队淘汰后,还能卖给交趾人。 怎么样都不会亏。 霍英正双眼发直,院子中,炉工喊道:“四号炉开炉了!” 炉户们一拥而出,过了小半个时辰,都脸色凝重地回来。 霍英艰难地开口:“舵公,实验是不是先停一停?今日试出焦炭能炼铁,已是一大进步了。”林浅道:“怎么,四号炉结果不好吗?” 炉户们不敢开口。 标准工坊的工匠知道林浅有话直说的风格,解释道:“炼出来的是麻口铁,渣孔多,质地不均,是劣品,而且炉渣浓稠的厉害,不好往外掏。” 林浅笑道:“麻口铁就是白口铁向灰口铁转变的过渡品,这不是好消息吗?” 霍英道:“可这么炼下去,炉……” 林浅道:“在科技面前,一切都是耗材,继续烧。” 霍英叹了口气,犹豫再三道:“那五号炉,多加些石灰吧,加了这东西,炉渣就容易流了。”院中,炉匠忙着给五号炉加料。 霍英劝道:“舵公,天色不早,请去休息吧,这里有老朽看着。” 林浅笑着摇头:“灰口铁就要产出来了,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况且,还有事情没说完。”不少比林浅年轻的炉户,此时都已困的睁不开眼睛了,而林浅不仅哈欠都不打,反而愈发神采奕奕。霍英不免心中嘀咕:“成大事者,果然都是奇人异士。” 月上中天,林浅和炉户们讨论起工件标准化的问题,并把漳州印制的《标准零件图册》拿给佛山匠人们看。 目前佛山匠人都是用一套独特的度量标准,人称“广作”。 林浅可以容忍匠人使用广作工具,但以后产出的所有产品,必须符合标准零件图册的规定,包括民用产品也是如此。 这事是行政命令,商量不得,炉户们不敢违抗,答应下来。 强制更改工件标准,自然会带来一些成本,但林浅同时也带来了五万支火绳枪的大订单,炉户的盈利已能将成本完全覆盖了。 下一项议题,造卡隆炮。 这需要解决灰口铁和炮管精加工的问题。 前者正在研制中,很快就会有所突破。 而后者,就需要造车床、镗床。 目前的葡萄牙人铸炮是用失蜡法,大明人铸炮是用泥模法,二者都只能直接将炮管浇铸出来,然后打磨光滑。 这种炮管直线度太差,是做不了卡隆炮的。 事实上,就算不造卡隆炮,一体浇铸的火炮,其弹道也很不稳定。 想进一步发展火炮,必须解锁车床、镗床的前置科技。 首批科技为:1、匀速精密的金属齿轮。2、精密测量工具。3、灰口铁。4、高碳钢。 然后解锁下一批科技:1、精密主轴与轴承。2、精密丝杠与螺母。3、精密的夹具。 经反复讨论,匠人们发现一个绝望的事实。 这之中存在一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技术悖论一一要造出加工精密零件的机床,首先要拥有一批现成的精密零件。 讨论陷入僵局,同时五号炉传来噩耗。 炉子裂了个一人多高的口子,连炉带料,全都报废,好在炉匠没事。 大明竖炉是为烧木炭准备的,既没有烧焦炭的设计冗余,也没有烧焦炭的耐高温材料。 用这七口炉子硬试,着实有些勉强。 此时已到后半夜,众人精神疲惫,又受打击,神情都有些萎靡。 染秋泡了热茶,给众人端上。 耿武点了炭盆,放在堂中取暖。 林府的外派厨子,还给众人做了夜宵,热乎乎的羊血汤,里面撒了一丁点辣椒。 一口入肚,酸辣咸香,羊血滑嫩,鲜得直冒口水。 一碗热汤喝完,众人额头都出了薄汗,胃暖身暖,士气大振。 匠人们开始主动分析五号炉炸炉的原因,商讨一番后,认定这是五号炉太小导致的。 七号炉最大,用料也最足,应当能承受得住焦炭的炙烤,至少炸炉晚些。 林浅道:“既然如此,也别什么先后了,六七号炉同时开烧!” 烛火晃动。 在林浅授意下,染秋拿出纸笔,把目前亟待攻克的技术难点记录下来。 足足记录了三十四条。 用线将具有前后关系的技术连起来,呈现一个明显的树状。 树根处的基石科技,正是量产灰口铁。 天空从漆黑到深蓝,再到浅蓝,东方渐泛起白光,整个佛山笼罩在朦胧晨光之中。 伴随着鸡叫声,只听得院中匠人道:“开炉了!” 第221章 烛龙 林浅起身笑道:“走,看看去。” 熬了一夜的众人鱼贯而出。 炉匠打开六号炉,只听得“噗吡”一声,铁水飞溅而出。 霍英变色:“不好,跑铁了!” 只见出铁口附近炉身破裂,铁水从中激射而出,洒在院中地面上,刺啦刺啦的冒着白烟。 院中地面连一颗植物都没有,铁水倒没有引起火灾。 只是这样一来,炉子肯定是废了,而且从铁水外观来看,质量还不如三号炉。 众工匠都有些泄气。 林浅沉声道:“把七号炉也开了。” 炉匠谨慎地上前,先观察外表,炉身没有红热点,没有变形、鼓包,这是好现象。 在小心地打开出铁口后,铁水如油一般汩汩流淌出来。 铁水呈明亮银白色,在沙模之中平稳流淌,表面平静,收缩均匀,蓝色火苗反而比三号炉的更温和、短众匠人都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炉铁水的表现,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炉,往前倒几百年,也从未见有这种铁水的记载。 这……这难不成,真把灰口铁炼出来了? 铁水在沙子沟槽上刺啦作响,然而响声盖不过众人咚咚的心跳。 为缓慢冷却,这一批铁水的沙模是埋在地下的,众匠只能通过模口判断冷却情况,当真是急不可耐,坐立难安,百爪挠心。 等待期间,早饭已备好,染秋招呼众人来吃。 有心急的,干脆端着碗到模口去等。 根据林浅的理论,灰口铁必须缓冷才能形成,而众匠急着看到结果,一面担忧铁水冷的太快,一面心急冷的太慢,当真被折磨得不轻。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模口铁水,已冷却成暗黑色。 众匠人心知铁锭已冷却完毕,都看向霍英。 此事干系重大,哪怕霍行首是资历最老,最德高望重的炉户,也不敢擅专,看向林浅,拱手道:“舵公,可以开锭了吗?” “你是专业的,听你的。”林浅知道炼灰口铁的原理,不代表他真上手炼过,判断铁锭是否冷却完毕,并不是专长。 霍英不禁一愣,继而道:“那好,开锭。” 炉户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齐动手,挖掘出模具,小心翼翼将沙模取下。 手法轻微,仿佛是在考古,生怕碰坏了文物。 铁锭外表呈银灰色,彼此连在一起,工匠们用工具地取下一块,在霍英眼神示意下,双手捧着走到林浅面前。 “舵公,请验锭吧!” 霍英递上锤凿,示意林浅将铁锭敲下一角。 这一步林浅已看了很多遍了,目的是从断口验明铁质。 林浅欣然接过,铆足力气,乓的一声砸向铁锭,铁锭纹丝微动。 虽未断口,可这一声已明显听出来不同了,白口铁敲击是高亢清脆的“铛铛”声,而这块铁锭低沉、浑厚,回音短。 众匠眼神越发急切。 林浅又敲击数下,铁锭就是不崩裂,反而在凿子下产生了细微凹陷,这一点也与白口铁截然不同。终于,在十几下敲击后,铁锭碎裂一角。 只见断口凹凸、粗糙,呈暗灰色颗粒状,如一块深灰色砂岩,毫无亮白痕迹。 这是典型的灰口铁特征。 众匠神情激动,甚至有人笑出声来。 自此,高温、高矽、缓冷,三项标准,就会成为炼制灰口铁的铁律。 佛冶从此不再凭运气经验制灰口铁,转而开启规模化生产灰口铁的新篇章。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再解锁几个新的前置科技。 “把七号炉扒开。”林浅命令道。 七号炉是炼出灰口铁的“功勋炉”,就这么被拆了,炉户们都于心不忍。 但林浅炼出灰口铁,威望大涨,众人都不敢反驳他的话。 随着停炉、熄火,清理炉料,扒开炉膛。 众匠人呼吸一滞,只见炉内壁熔出玻璃状釉质,部分地方还呈块状剥落。 尤其是炉腹近风口处,耐火内衬几乎被熔蚀殆尽,已明显可见炉壳。 出铁口附近的炉壁,也被侵蚀得凹凸不平。 这种惨状,别说再炼灰口铁了,就是再炼白口铁都够呛,基本处于炸炉的边缘。 所以灰口铁的前置科技已经很明确了,就是优化竖炉结构,升级耐热材料。 林浅让染秋把这两条加到科技树上,至此科技树共有三十六条待攻克的难题。 林浅道:“这三十六道难题,冶炼灰口铁算是被我完成,剩余的三十五道,就劳佛山各位师傅劳心了。” “不敢。”霍英惶恐。 “过几日,我会运来十五万两银子,其中十万,是五万支火绳枪的定金,另外五万,则是拿来摆着看的。 行会找一间屋子,把银子和这三十五道难题摆进去,解决难题者,可根据难易度,获得奖赏,最低也有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对普通炉户来说,已是一辈子享用不尽,吃喝不愁了。 这是一笔重利,不可能没人动心。 只要大明匠人卷起来,创造力极为惊人。 林浅有信心,最多十年时间,就能将这三十五道难题全部攻克。 时间不早,广州城政务繁杂,林浅准备乘船返回。 至于五万支火绳枪的交割细节,焦炭的供应定价等,自有手下详谈,林浅不准备参与,待谈好了,写个“准”字就行。 此行佛山,前后共一天一夜。 林浅推广了焦炭治铁,确定了灰口铁冶炼技术,整理了科技树,确立了燧发枪、卡隆炮、车床、镗床的发展目标。 同时还整合了佛山治铁业的产业结构,确立了上层建筑,试行了大明版知识产权保护法案,给新军扩编找到了军火供货商。 可谓是收获满满。 下一步,要准备扩编新式陆军,林浅准备先募集两万人,之后有需要再加。 再下一步,要甄选广州投降士兵,进入守备部队,驻守各个府县。 在七号炉流淌炽白铁水之际。 胡应台被林浅软禁家中。 为稳定士绅,林浅没有为难胡应台和他家人,只是把他们全家软禁起来。 看到报纸上全文刊登的投降信,胡应台气得几欲吐血,多次寻思殉国。 都被在胡府驻守的医兵救下,几次三番后,寻死之心也就淡了,只剩无尽的哀叹。 而远在三千六百里外的京师。 二月初,司礼监才接到胡应台的快马示警,当时林浅尚未起兵,只是报纸上言辞尖锐。 魏忠贤一面暴跳如雷,一面与心腹商量着再给林浅些什么封赏。 给实权是不可能的,但是虚名,可以无限叠加。 最终商议的结果,散阶加到正二品骠骑将军,勋官到从三品轻车都尉。 圣旨还未下发。 二月中旬,广州失陷的塘报就到了。 广州重镇,珠江门户,岭南枢纽,三天!三天就丢了! 堂堂督抚大员,外加整个广东的三司高官,被一网打尽,整个广东群龙无首。 说出来,当真是天方夜谭一般。 这种消息无人敢瞒。 兵部、内阁、司礼监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乾清宫的木工房。 天启皇帝听闻消息,满是不敢置信,将魏忠贤叫到木工房中,反复确认,才明白消息是真的。震惊过后,天启皇帝雷霆震怒,下令要彻查、严查,还要尽快平叛,然后全权委托魏忠贤行事。整个天启朝,各地造反、作乱此起彼伏,远的奢安之乱、白莲教造反不说。 光是天启七年正月,陕西澄城县,就有以郑彦夫为首的饥饿百姓杀官造反,二月,陕西白水王二又反。虱子多了不咬,也不在乎多一处福建了。 加上魏忠贤为掩盖罪责,只将塘报送上,而随胡应台奏折递上的南澳时报,没有给皇爷看。天启就更意识不到此次福建造反的规模。 待出了木工房后,魏忠贤找来王体干、崔呈秀等心腹商议。 商讨出的结果为:给林浅封海澄伯,授广东总兵! 再调江西、湖广驻军,死守梅关、韶关。 严令浙江、南直隶水师近岸防守,保护长江门户,禁止出海寻战。 没办法,海上进攻,朝廷水师绝不是林浅对手,有限的水师能守住漕运就不错了。 陆上进攻,朝廷没钱,东南承平日久,也无可战之兵。 辽东有建奴、西南有奢安,哪边的士兵都抽调不得。 即便有钱有兵,魏忠贤也无大将,孙承宗、袁可立之流,他是绝不敢用的。 其余依附阉党的将领,既缺乏才干,又不被真正信任。 况且林浅没喊出清君侧的口号,那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是以招抚看着蠢,实际已是高招了。 只要林浅表面臣服,东南税银能补回来,皇爷那能交代过去,天就塌不下来。 崔呈秀道:“九千岁,林浅势力都在沿海,占据广东后,既不能也不会朝内陆进发,只要封锁关隘,不截断商路,再许以重利,此人必会心满意足。” 魏忠贤沉思片刻道:“以平乱之名,正可再给东南加征一道剿饷,这样闽粤丢失的税源,也能补回来,于朝廷无碍。” 崔呈秀浑身一震,起身拱手:“九千岁殚精竭虑,心怀社稷,为国分忧,下官佩服之至!”魏忠贤大笑一阵,令崔呈秀坐下,对要去广州传话的心腹太监道:“只要能稳住林浅,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准他世镇闽粤也可,就是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商量。” “是!”传话太监拱手,魏忠贤挥手令他退下。 此番林浅虽反,但魏忠贤只是微感忐忑,只因林浅的檄文,并没把矛头对准他。 这令魏忠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觉都睡得安稳了。 如此大乱,几句话便商讨出应对方略,魏忠贤脸上浮现笑容,得意于自己手腕高超。 突然,有小太监来报天启动态:“九千岁,皇爷下午去见了皇后,见皇后读书,皇爷询问所读何书,皇后答是《赵高传》,皇爷默然。” 魏忠贤笑意凝滞,脸泛怨毒,一拍桌子,震的茶盏一颤:“贱女人!” 王体干大惊:“九千岁慎言!” 魏忠贤冷静下来,阴冷说道:“我不去招惹她,她反倒来惹我了,我看她这位置,也做到头了!”三人之前谈论对林浅的剿抚,本已屏退左右,是以密谋构陷皇后,也不担心人听得见。 崔呈秀拱手道:“下官这就令人弹劾国丈。” “不急。”魏忠贤阴冷的笑道,“这事重要,得好好谋划,把孩儿们都叫来。” 一个月后。 广州腹地已全部落入林浅手中,只琼州、雷州、高州、廉州等粤西各府尚未归附,另有韶关等坚固关隘,尚由明军掌控。 新军有雷三响统领,稳扎稳打,不用操心。 林浅的精力从陆上军事,转移至人事、民生上。 珠江口经林浅治理,已渐趋稳定,百姓生活重归正常。 平田、除草、翻田、插秧,各项农事有条不紊地进行。 农业贷款、耕牛租用等政策轮番推出。 上述事情听着容易,可这对于一个刚经战乱,不过月余的沦陷区来说,政权交接、新政推行,工作之繁杂,阻力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为保障农耕,广州大小官吏,在林浅鞭策下,几乎官不聊生。 清平司吏员更是忙碌至极,一个月间,查处贪官污吏百余人。 司正周起元近段时间忙的头不沾枕,背不沾床,皱纹、白发都多了许多,可精神愈加鬓铄。吏治清明,百姓安居,这正是他这类文人毕生所愿,眼看一点点成真,心里的成就感无与伦比,如何能不亢奋。 至于他是不是从贼,是不是参与了谋反,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百姓生活变好,眼前没有战火,耳边听不到非议,那就能极大的增强政权的合法性。 至少能维持让人眼不见为净的鸵鸟心态。 这也是林浅主政后,费大力气保障农耕,改善民生的原因。 南澳时报上,对广州的每一项变化,都跟踪报道,将广州的变化,原原本本给闽粤百姓看。三月,晚春,天地转暖,万物勃发。 林浅为一件大事,放下广州手头的工作,特意返回南澳岛。 这事就是,参加新旗舰的下水仪式。 新旗舰从天启四年十月开建,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年零五个月,其中艰难困苦不一而足。 烟墩湾船厂,除却领兵的雷三响外,林浅的重要手下已全部到齐。 仪式由林浅亲自主持,中西礼仪结合,程序繁杂,一丝不苟。 从清晨开始,先祭海,再祭妈祖,再宣读祭文。 祭文是叶向高亲笔,文词华丽至极。 而后是西式祝祷、掷瓶,葡萄牙船匠甚至为此专门买了一瓶葡萄酒。 最后是点睛、命名。 此时日上中天,天朗气清,烟墩湾码头上,人头攒动,众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林浅朗声道:“《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章尾山有人面蛇身而赤者,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龙。 今我此舰营造,凡九百一十二番晦明交替,雨雪风霜无数,船匠穷尽巧思,肼手胝足,寒暑不辍,千辛万苦,终成此船。 古之神祇,晦明风雨,见诸典籍,然其迹渺渺。 今之工匠,血肉之躯,其功赫赫,正立于眼前。 故为,铭此人力胜天之功,彰我众志成城之志。 此舰,当名“烛龙’!” 林浅每说一句,匠人们就给后面的传一句。 待说完之后,船厂内千余人,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和欢呼。 所有参与造船的工匠,无不面色赤红,心潮澎湃。 自古以来,凡有大工程落成,官员、皇帝从来都是感谢天地、臣工。 如此直白的将荣耀全部归属工匠,是头一遭。 甚至将工匠与天地、神祇比肩,以神祇之名纪念工人伟力,当真亘古未有! 众工匠手舞足蹈,也不足以表达这份被认可的喜悦之情,有人索性跪下叩头,带动工匠跪倒一片。很快显得最前方站着的数人十分突兀。 其中一人文士打扮,须发花白,正是叶向高,身旁是叶蓁和他的孙子、孙女。 叶向高收到林浅新舰下水邀请,本不想凑热闹,但一来想看曾孙子,二来林浅在广东做的事太轰动,也勾起了他的好奇,便带着孙辈们一起来了。 本以为仪式冗长而无趣,没想到却看到这画龙点睛的一幕。 叶向高回身望着跪下叩首的匠人,再看周围不断扶起工匠的亲卫。 叶向高心中感慨:“难怪就连周起元,都愿跟着子渊造反赴死,这收买人心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不过回想岛民的生活状态,岛上工匠的超高月钱。 叶向高又不禁自问:“这当真是收买吗?” 匠人们都知道舵公不喜人下跪,岛上已很久没出现跪礼了,这次只是情绪激动,又有人带头,才如此。亲卫挨个扶人,工匠们便都很快起身。 林浅朗声道:“开闸!” 干船坞的坞门两侧,已有六台螺旋水泵等待,听到命令,匠人们抽打牲畜,旋转泵水。 叶蓁道:“祖父,官人说还要一两个时辰,船才能浮起来呢,咱们去楼里坐着看吧。” 叶向高年纪大了,不能久站,闻言欣然前往。 船厂旁边的二层小楼,是专门为叶向高家眷们留的。 早有奴仆在此侍候,桌椅板凳,瓜果点心一应俱全。 方一坐下,众人便觉出不凡。 叶衡惊喜说道:“姐,这椅子好软!” 叶蓁笑道:“这椅子靠背、扶手都垫了棉花,官人说这叫软椅。” 烛龙号毕竟是首次下水,必须慎重,是以水面擡升的很慢。 坐候许久,叶益荪颇感无趣,便四下打量,见角落放着一个报架,上面放着十几期的报纸,随后挑了最新的一期来读。 只见报纸上,写到雷总兵新军又推进至何处,又有十余名胥吏因搜刮受到惩处。 报纸评论文章的标题,明明白白写着《别了,常例钱》。 常例钱,林浅初到广州时就遇到过。 包含柜秤钱、解钱、票钱、鞋袜钱等。 简单来说,就是衙门胥吏盘剥百姓的种种苛捐杂税明目的统称。 文章采访了苏康、苏青梅等当事人,引用了广州青梅坊医馆差点被二两常例钱,逼得开不下去的旧事。深刻批判了明廷治下,官府搜刮常例钱的陋习。 最后,引出了“税收法定”的基本原则。 叶益荪看得眉飞色舞,拍手叫好,又想起在祖父身边,赶忙收敛,偷偷问叶蓁道:“姐,你老实说,这文章是不是姐夫写的?” 叶蓁摇摇头。 “姐,你放心说,我绝不告诉祖父。” 叶蓁道:“这篇是你姐夫口述框架,我代笔写的。” “啊?”叶益荪低头一看,见作者笔名“三秦”,笑道:“哈哈哈哈,姐,你也用拆字笔名!”叶向高没好气道:“哼,蓁儿闺名不会外露,用了无妨,可不像你们哥俩!” 叶益荪顿时偃旗息鼓。 叶蓁趁机试探道:“祖父,我看三弟,雅好属文,耽于翰墨,正巧报社缺人,不妨来试试?”叶向高微感愕然,随即道:“我说怎么突然请老夫上岛,原来在这等着呢,怎么,这回还是你自作主张?” “这回是替官人做说客。”叶蓁神态坦诚。 叶向高被一噎,看见孙子期待神情,说道:“罢了,想去便去吧。” “多谢祖父!”叶益荪面上狂喜,起身拱手。 叶蓁接着道:“祖父,我看大哥志在庙堂,素有匡济之心,广州百务繁兴,诸事繁杂,正缺干吏协理庶政,大哥若能赴任,既能砥砺磨练,又能安攘地方,不如……” 叶向高:“蕃儿,你怎么想?” “孙儿全听祖父的。” “唉!去吧,去吧。”叶向高挥挥手,无奈道。 “多谢祖父。”叶益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喜不自胜,感激地望了叶蓁一眼。 叶蓁继续道:“祖父,孙女看您也精神鬟铄……” 叶向高:“打住!林浅不是搞什么选官考试呢吗?怎么可着我叶家蔫?” 叶蓁陪笑道:“那些初出茅庐的,哪能和祖父比呢?” “老夫已致仕了,让老夫出山,绝无可能!” 叶向高自觉语气重了,看了眼孙女的神情,又柔和了语气找补道: “政权新立,可以吸纳旧人与开科取士并行,那个清平司的吏员,经验丰富,也可临时用一批。“御史’当官,便于整肃吏治,树立权威。 但要告诫林浅,此法不可久持,监察、行政混为一谈,乃是大忌,二者还是分开的好。” 叶蓁道:“孙女明白了,这就像大明以御史之职兼巡抚差遣一般?孙女代官人谢祖父赐教。”叶向高笑而不语。 这时,叶益荪指着干船坞道:“看,烛龙号升起来了!” 第222章 黄金之河 干船坞缓缓注水,烛龙号水涨船高,渐渐高过干船坞边缘,是以用“升”字分外妥当。 叶家众人都来到窗前。 只见一艘巨物缓缓升起,舰楼甲板先出,接着是上层甲板、上层炮甲板。 烛龙号是在干船坞中建成,在正式下水前,就已魉装完毕,此时船上风帆、船缆、火炮俱全,当真威势十足。 又过许久,船体下部逐渐升起,其干舷之高大,越发显现,真如一堵城墙,令人不敢逼视。下水仪式时,烛龙号船体大部分都在干船坞底部,围观者对其大小没有概念。 刚刚注水时,周围匠人、百姓、商户都以嬉闹者居多。 可待其船体缓缓现于眼前,整个船厂都像按下静音键一般,声息渐小。 临近黄昏,烛龙号整船已全部升起。 西斜残阳,将烛龙号左舷镀上流金溢彩,右舷则投下十几丈长的巨大阴影。 海风吹来,一阵湿凉咸气扑面。 见此壮景,就连叶向高都为之愕然,说不出话。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风雨是谒……仿若在此刻应验了。 坞门中的水已基本被抽干,六艘船将其拖走,让出了干船坞前的广阔海面。 林浅、白浪仔以及主要船匠登船,参与首轮海试。 船娓甲板上,林浅抚摸樟木制的宽厚舷墙,只觉心中满是豪情。 上层甲板,碇手正从船头至船娓解缆,缭手爬上十几丈高的桅杆。 梢长在其间巡视,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动作都快些!各处绳缆绑紧,记住了,帆索与帆打单套结,绳索尾端要打八字结,索具固定打丁香结!” 两层火炮甲板中,炮长扯着大嗓门喊道:“各组炮手监察绳索,驻退索绑不紧,等会船一摇,可就压到脚丫子了!” 舰楼甲板上,五六个年轻的候补军官,正人手一本航海日志,将舰船上发生的一切记录。 天边烧起红云,梢长、炮长依次汇报。 白浪仔道:“舵公,已做好启航准备。” 林浅沉声道:“航向正东。” 白浪仔深吸一口气道:“航向正东,左舷顺风,启航!” 船厂的二层小楼上。 叶家人只见烛龙号被拖出船坞,而后横桅上,雪白的船帆如瀑布一般落下,霎时间连城遮天蔽日的一整片。 烛龙号船帆兜风鼓起,船只缓缓加速。 “动了,船动了!”叶益荪激动地叫喊。 说话间,烛龙号已加至六节船速,向外洋而去。 船厂只能看清其舰楼大片金灿灿的雕饰,阳光下令人目眩神迷,美轮美奂。 叶益荪惋惜地道:“在二楼坐着看,也没什么趣味,姐夫该请咱们也上船坐坐才是。” 叶蓁笑道:“你当你姐夫是出海游玩呢?他们是去海试。 新舰下水,要测试速度、操控性、横摇、帆缆,还得测试船体强度和火炮…… 要测的准,有时还得故意往大风大浪上撞。 看见旁边跟着的那几条船了吗?” 叶益荪放眼望去,果然见到烛龙号周围有七八艘福船,被烛龙号映衬得仿佛礁石块。 若不是叶蓁提醒,还真注意不到。 叶蓁道:“那就是跟着应急的。” 应什么急,叶蓁没说,海上人家最忌讳说翻、沉、覆之类的字眼。 叶蓁本是不讲究这些的,但自从成家后,叶蓁自己不说,也不许林浅说。 叶向高道:“以子渊如今身份,再去海试,倒有些不该。” “祖父放心,海试要两三个月之久,官人只去几天,很快便会回来的。” 叶向高不再言语。 叶蓁道:“祖父,咱们去船厂吧,今日烛龙号下水成功,晚上的庆功宴,可是热闹的厉害,白蔻、月漪她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果如叶蓁所说,晚上的庆功宴极为盛大,仿佛过年了一般,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还放鞭炮,处处喜气洋洋。 宴席一直摆了百余桌,各色美食流水一般的端上。 席间,叶向高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其余人,不知在想什么。 叶蓁询问缘由,叶益蕃悄声道:“入春以来,福清一带,只零星的下过几场小雨,闽江水量大减,眼瞅着是个旱年,祖父是在忧心这事。” 事实上也不止今年,从天启初年开始,大明各地就已天灾频发了。 闽粤之地更是旱灾接连不断,不过往年只是减产,不至绝收,今年入春以来旱情尤为严重,村落之间为水源械斗之事,时有发生。 叶蓁笑道:“原来是为此事,请劝解祖父宽心,明日报纸一出,便可无虑了。” 次日,南澳时报转载南澳官府新政,鼓励闽粤百姓至东宁岛垦荒。 凡愿去东宁者,向当地官府报名,每人给银三两,半年口粮,路费全免,每三人给予耕牛一头,开垦之田,可办地契,三年内免税。 此政是“纾困固本”四策中,“安流民,垦荒田”之策的延伸。 大明百姓乡土情结很重,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轻易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可偏偏明末小冰河气候,导致灾荒频发,加上大户兼并,人口增长导致的人地矛盾,导致难民、流民漫山遍野。 闽粤都是人多地狭的大省,能开垦的荒地,早就被开的差不多了。 尽管林浅大力推行番薯种植,利用官府平汆粮食救灾。 可政策再好,遇上大规模天灾也是白搭,不解决人地矛盾的根本问题,别的方略都只是治标之策。于是林浅便想到,闽粤没地,东宁不是有吗? 东宁岛西部平原上,土着大多生活在赤安一带,围着内海而居。 西北面的大片肥沃土地,正缺人开垦。 将闽粤难民转移至东宁,正好两难自解。 “三金一牛”策也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这就是照抄历史上郑芝龙的政策。 唯一变动的,就是林浅的条件比历史上还要优厚一些。 想必摸着郑芝龙过河,效果不会太差。 不过移民东宁,只能解一时之急。 据历史数据和林浅的粗略估算,东宁西部平原的人口承载力,大约在十到二十万。 考虑到已有土着的数量、汉土矛盾以及开荒困难,东宁初期的承载力,可能还不足此数。 而大明难民的数量,显然是不止二十万的。 剩余的难民该去哪里? 南洋不是还有大片土地吗? 南洋占满之后,还有大洋洲,还有北美、南美。 大明的人地矛盾,放在全球视角来看,就立马成了地人矛盾,即土地太多,没足够的人去占领。此次向东宁移民,就是未来大规模移民的海试。 政策推出后,陆续有人报名,三四天时间便凑齐了一艘福船,目的地是魍港旧址。 此船向东横渡东宁海峡时,与林浅返回南澳岛的鹰船,正好擦肩而过。 经过三四天试航,烛龙号整体性能优异,发现的问题全都无伤大雅。 是以,林浅心情极佳,刚在前江湾靠岸,便有亲卫来报:“舵公,北边来人了。” “叫他去府上候着。”林浅淡淡道。 林浅回府后,先洗澡、换衣,又吃了顿饭,陪叶蓁聊了会天,看了眼儿子,又见了叶向高,谈了些施政理念、发展规划之类的问题。 待去正厅,见魏忠贤的使者,已接近黄昏了。 使者在正厅,等了近五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以魏忠贤如今的权势,天底下没人敢如此怠慢。 唯独林浅不吃这套。 待见到林浅慢悠悠出来,使者不仅没有一点不满,反而满脸堆笑地起身,身子佝偻,郑重行礼道:“奴婢李朝钦,拜见伯爷,伯爷您老人家福寿崇安。” 林浅玩味道:“伯爷?” 李朝钦笑道:“厂公已向陛下奏请,特封伯爷为澄海伯,授广东总兵差遣,从此东南沿海一应事务,悉听伯爷差遣,朝廷绝不干涉。” 条件过于优厚,连林浅都短暂地心动了。 可片刻后,还是岔开话题道:“厂公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笑意凝滞,他预料过林浅的种种回答,不论是答应与否,他都做过应对,唯独没到林浅会关心魏忠贤的身体。 这什么意思?威胁还是示好? “托伯爷福,厂公身体安康。” “哦。”林浅想了想又问:“皇上身体还好吧?” 李朝钦心中疑惑更盛,摸不清是什么路数,只照实答道:“皇上圣躬金安,龙体康泰。” “嗯。”林浅点点头。 面对造反,魏忠贤直接封爵拉拢。 如此“大才”,万一同历史上一样,在崇祯皇帝即位后,便被杀了,岂不可惜? 崇祯皇帝虽说刚愎自用,也有不少决策失误,但即位初期,诛杀魏忠贤,确实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万一这一世,崇祯皇帝再来这么一手,林浅起兵的正义性,岂不是大大折损? 此时此刻,天底下恐怕没人比林浅,更希望皇上和厂公长命百岁了。 林浅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罢,起身返回后宅。 李朝钦直接愣在当场,心中疑窦丛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姓林的要降,他半分不表露。若说他要打,可得知皇上、九千岁身体健康,神情又有喜色。 难不成对封赏不满?不满也可以提啊,就算封异姓王也不是不能商量,直接走是什么意思?害咱家白等一天,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李朝钦腹诽不止,在奴仆领路下出了府门,本想直接离去,却见府门外等着一文士打扮之人。那人朝李朝钦拱手行礼道:“在下是南澳政务厅,周有才,请公公移步一叙。” 李朝钦心花怒放,顿时明白了林浅的把戏,原来是有些话不便说,要派手下来谈。 他跟着周秀才到了一僻静房中。 周秀才开门见山道:“舵公之志只在割据闽粤,无意争夺天下,只要朝廷不加干涉,不截断商路,我军便不会进犯江西、湖广等地。” 魏忠贤想要的,是闽粤名义上的服从,但若得不到,退而求其次,令战线维持在闽粤,也可接受。李朝钦出于谨慎道:“此事得请九千岁决断。” 周秀才应允,将太监送走。 以南澳陆军目前实力,攻下广东已属勉强,与明军硬碰硬,基本讨不到便宜。 是以用缓兵之计,专心对付广东才是最好选择。 四月,李朝钦返回京城。 魏忠贤得知消息后,作何反应,南澳不知。 在这一个月间,又有几十个船次往返于东宁与福建之间。 岛西的河口平原上,自南向北,有魍港、南社、二林、大肚、竹堑等七八个移民村寨设立。砖石、铁器、工匠、郎中、粮食、耕牛等物资如潮水一般往东宁汇集。 原始森林被砍伐晾晒为木料,大片芒草被开垦为麦田,奔腾的河流被开挖引水,沼泽被排空。整个东宁西部平原,从蛮荒旷野变为千里良田,大踏步向农业文明迈进。 然而闽粤百姓,不是东宁唯一的移民。 在整个东宁西岸大搞农业生产之时。 一只舰队正逆着黑潮,向东宁岛北部而来。 舰队共二十艘船,其中福船十七艘,盖伦船三艘。 在旗舰哥伦布号的船娓甲板,勃艮第十字旗高高飘扬。 这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勃艮第分支的旗帜,也是西班牙国王所在的家族。 这支船队正是马尼拉总督的“福尔摩沙”远征军。 初夏的明媚阳光洒下,海风送来清新的水汽。 甲板上,西班牙水手们正满怀热情地讨论“黄金之河”的传说。 “看!那就是福尔摩沙了!”突然有人大喊道。 水手们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股脑的涌向左舷,人数太多,以至于不少水手爬上支索向远处眺望。只见海天之中,一座苍绿岛屿渐渐清晰。 岛屿山脉极高,插入云端,看不见山顶,山脉连绵不绝,如一道绿色的巨墙。 山海之间,海滩只有狭窄的一绺,似乎整个山脉直从海中隆起,让人不免赞叹造物神奇。 “上帝啊!那就是福尔摩沙!”不少西班牙水手看得入神,用手在胸前划十字。 随船牧师狂热的说道:“奉上帝的旨意,福尔摩沙将沐浴主的荣光!” 福尔摩沙(formosa)一词,源自拉丁语,意思就是“美丽”。 15世纪,葡萄牙人在全球航行,发现了大量新岛屿、物种、河流、沙滩等,因词汇有限,便常以福尔摩沙命名。 而眼前这个这个被称为“福尔摩沙”的岛,在一众“福尔摩沙”中,尤为知名。 因为在大明,它还有另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一东宁。 舰队此行,就是为在福尔摩沙北部,建立殖民地而来。 为这项计划,西班牙人已筹备十余年了,之前为防备荷兰人始终未能成行。 现如今,荷兰在平户遭受重创,航路断绝,而西班牙马尼拉总督,有了本国支持,实力壮大,正是梦想成真的时候。 舰队离东宁东部山脉越发靠近,船长、军官们都掏出望远镜查看。 水手长放声道:“都把眼睛张大!仔细地盯着岸上!” 有年轻的水手不解地问道:“我们在找什么?” “土着!”有人解释道。 年轻的水手道:“我不明白,土着吕宋岛也有不少,这里的土着有什么特别,是金子做的吗?”“哈哈哈……你说对了,小子!睁大眼睛看好了,看见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就发达了!”年轻水手,咽了咽口水:“莫非是和黄金之河有关?” 没人回话,年轻水手感受到了黄金的召唤,神情狂热起来,也在东宁的山墙中寻找。 可惜,直到夕阳将大海染成金色,也没人见到一个土着。 此处已是近海,海况不明,船长命人落锚。 满天星辰逐渐亮起,水手们看不清岸边,便退回甲板吃晚饭,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突然,甲板上传来一阵比维拉琴声,水手发出欢呼。 蒙特罗中尉又在弹琴了,这是每天晚上,水手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白天那发问的年轻水手,挤到人群中。 屏息穿过体臭和狐臭后,他到了人群最前,看到蒙特罗中尉正坐在舷墙上拨弄琴弦。 他弹的是一首著名的葡萄牙“法多”,名字叫《爱与海》,琴声悠扬凄婉,一瞬间就将人带回里斯本的星夜。 水手们都安静地听着。 年轻水手崇敬地看着中尉。 蒙特罗中尉有一头海浪般的浅棕卷发,随意束起,面部轮廓分明,皮肤是经阳光洗礼的浅橄榄色,左眉弓有一道细疤。 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如雾中的橄榄林,深邃而忧郁。 已泛黄的亚麻衬衫外,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虔诚而优雅。 完美符合人们心中对冒险者的一切想象。 一曲法多弹完,福尔摩沙提督卡黎尼奥鼓掌致意,然后道:“中尉阁下,在这迷人的夜空下,不妨弹些更欢快的曲目吧。” 中尉行了个优雅的贵族礼节,用深沉的嗓音道:“如您所愿,提督阁下。” 接着他又弹了数个西班牙乡村舞曲,水手们跳起拙劣的舞步,震得甲板作响。 众人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跳累了后,蒙特罗中尉想回船舱休息。 年轻水手叫住他,恳求道:“中尉阁下,再讲讲“黄金之河’的故事吧!” 蒙特罗中尉回身道:“改天吧,水手们都累了,小瓦尔。” 其余水手也央求道:“阁下,讲讲吧。” “黄金之河”的传说在欧洲流传甚广,每个水手都有所耳闻,但完整的故事,从没人听过。毕竞黄金有关的事,都是探险家的绝密,没人会平白与他人分享。 见众人央求,蒙特罗中尉把比维拉琴放好,坐回舷墙上道:“好吧,那我给就给大家讲讲。”水手们一声欢呼,在蒙特罗中尉的示意下坐好,水手长也凑过来,就连提督卡黎尼奥也依在舰楼甲板的桅杆上,屏息凝神地聆听。 “大约在一百年前,一名葡萄牙探险家,寻找香料群岛时,遭遇风暴,偏离航路。 待风暴退去后,便看到了福尔摩沙,这座在深蓝大海上的美丽岛屿。” 小瓦尔插嘴道:“我知道,那个探险家是费尔南船长。” 中尉笑道:“那个探险家没有留下姓名,人们称呼他为老船长。老船长命令部下在福尔摩沙休整,补充水粮。 在岛上的第三天,船员们发现,一柄斧头插在树桩上的斧头丢了,木桩上留下了一袋砂金!”听到此处,众船员们眼神都炽热了几分,就连随船牧师,也凑过来聆听。 中尉继续道:“起初老船长以为是上帝的神迹,但在几天后发现,留下金子的是当地土着。这种交易方式,被土着称为“沉默交易’。 老船长派人与土着接治,想弄明白金子的来源。 土着说,大山的深处,有一处河流,名叫“哆曪满’,在土着的语言中,意为闪亮之地。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黄金之河!” 小瓦尔不住追问:“后来呢?” 中尉摇摇头:“后来就没人知道了,有人说,船员们去淘金,触怒了土着,被土着把头皮割下,做成了挂毯。 而老船长诡异的现身欧洲,成了一个疯子,逢人便说黄金之河的故事。” 小瓦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喃喃道:“怕是谁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吧。” 有水手不满道:“黄金国不也是个故事,结果在新大陆真的有!” 水手说的是印加帝国,早在征服玛雅时,西班人就听土着提起过黄金国的传说。 寻找那个黄金铺地的国度,正是西班牙人开拓南美洲的主要动力。 得益于探险家的勇敢无畏,几十年后,印加帝国真的被找到了。 第一批进入太阳神之城的西班牙人,被黄金储量惊呆了,那里的神殿,用黄金薄板铺墙,用黄金、白银铸造树木、雕像。 有孔雀尾巴一般的黄金头饰,有纯金的美洲羊驼。 纯金的面具、耳环、头饰、锤煤、圣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种诱人的金色金属,几乎嵌入了印加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对太阳神的子民而言,黄金就是太阳的汗水,是神祇的皮肤。 而对西班牙探险家而言,黄金,是勇敢应得的奖赏。 这些做工精湛的黄金器物运回马德里后,被重新熔铸为金币,奠定了哈布斯堡王朝的辉煌,成为了日不落帝国的永恒勋章。 至于印加帝国? 早在五十年前就灭亡了,其首都成了西班牙秘鲁提督的驻地。 而那些黄褐色皮肤土着,他们因自己的野蛮和落后,经历了屠杀、瘟疫,现在成为了帝国的矿工,沐浴在文明和天主的荣光之下。 蒙特罗中尉时常因自己太晚出生,而感到悔恨。 在他出生前,阿兹特克、玛雅、印加帝国就已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了。 香料群岛被荷兰人发现,向东或西最终都能到达东方。 世界的宝藏,已几乎被发掘殆尽,“黄金之河”是为数不多还未被证实的传说了。 蒙特罗申请加入船队,就是为在福尔摩沙重现西班牙的荣光,让他的名字也像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们,一起被镌刻在历史中! 看着为“黄金之河”传说真假而争执的船员,蒙特罗中尉笑而不语。 他知道传说是真的。 因为老船长的航海日志,就在他手中。 第223章 福尔摩沙远征军 “福尔摩沙”远征军沿着东宁岛东侧,向北行驶。 这片被后世称为海岸山脉的高山,在岛上横亘不绝,几乎见不到任何一点平地。 至于士着、黄金更是影都没有。 水手们眺望岸边的热情有所下降。 蒙特罗中尉没有气馁,反而越发激动,航海日志上,老船长就是在岛上一处群山环绕的山谷之间靠岸的。 直觉告诉他,离黄金之河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嗅得到空气中黄金的味道。 又过一天,海上突然刮起风暴。 船队虽然近岸,但此地海岸线平直,根本没有避风之处。 提督只能下令在风暴中艰难航行。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航行后,船队奇迹般地从风暴中冲出,没有一艘船伤亡。 而且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本东北西南走向的海岸线,突然变为了东西走向。 他们竞来到了福尔摩沙以北。 牧师连道这是上帝的神迹。 令蒙特罗中尉感到颤栗的是,眼前正是一处群山包围中的山谷! 风暴、偏航、山谷这一切都与老船长航海日志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蒙特罗中尉心脏狂跳,拿起胸前的银质十字架,不停亲吻。 他立马向提督建议,在此地建城。 对提督卡黎尼奥来说,他受马尼拉总督的委派率远征队大举来此,肯定不单是为了寻找黄金之河。不然派个探险队来就行了,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 马尼拉总督希望的是,拓展对大明的贸易,保护大明至马尼拉的航线,甚至未来开拓平户市场。近年来,南澳势力崛起,导致东南贸易品几乎被一扫而空,每年去往马尼拉贸易的大明商船锐减。经济地位下降与军事地位的上升,让马尼拉总督有了开拓新殖民地的想法。 一年前又听闻荷兰人在平户遭受重创,商馆被占,舰队全灭。 这又让马尼拉总督看到了重启对日贸易的契机。 当然,除却经济考量外。 传播天主的荣光,也是重要使命! 再加上黄金之河的传说,这要是真的,西班牙一定会重启征服印加帝国的荣光! 提督卡黎尼奥掏出望远镜,仔细查看了此地的地貌。 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外有一座小屿,靠岸边也有一座小岛,小岛南边是一个u型避风港。小岛就如同港口的茶杯盖。 这地方是天然的海军要塞! 简直就是上帝恩赐给勇敢者的礼物。 卡黎尼奥收回望远镜,派出小艇上岸侦查,同时勘测港口水深。 下午时,侦察队陆续返航。 “提督阁下,岸上有大片的平原,有许多鹿和兔子,没看到大型猛兽的踪迹。” “阁下,港口主航道水深六到九布拉萨,港口内水面宽阔,足够舰队停泊。” 布拉萨是西班牙用来测水深的单位,就是双臂张开的长度,和大明步的长度相近。 卡黎尼奥闻言喜上眉梢,命令道:“舰队入港,在茶杯口的岛屿建城,感谢上帝,这地方是我们的了!” 中尉连忙询问:“有没有见到土着?” 船员摇头。 黄昏前,舰队已开入了港湾,船员们换乘小艇,来到岛上,同时将水粮、帐篷、武器、工具等卸下。小瓦尔乘船踏上这片土地时,正好夕阳西下,蒙特罗中尉手持旗杆,将勃艮第十字旗插入松软肥沃的泥土中。 烈火状的红十字迎风飘扬,阳光洒在中尉身上,让小瓦尔神情陶醉。 这就是真正的探险家啊! 小瓦尔随着提督卡黎尼奥一起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晚风夹杂沼泽、泥土的、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环视四周,岛上已有几十顶帐篷搭好。 木匠手持砍刀大斧,将营地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 “砰!”远处突兀传来一阵枪响,惊起一阵飞鸟。 有水手调笑的声音远远传来:“该死的,别用火绳枪打!铅弹碎在肉里,还怎么吃!” 港口中,等待上岛的小艇拍成长龙。 看着这一幕,小瓦尔心中,满是征服世界的自豪感。 卡黎尼奥站在十字旗下,大声宣布:“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就归属哈布斯堡王朝了!” 周围水手们一阵欢呼。 提督继续道:“以天主之名,我将此城,命名为圣萨尔瓦多!” 在西班牙语中“圣萨尔瓦多”,就是神圣的救世主的意思,特指他们十字架上的神明。 周围水手们神情狂热,在胸口划着十字,牧师不住祷告,场面庄严虔诚。 半个月后,圣萨尔瓦多城已初具雏形,岛屿的东西两侧都安置了炮台,将之防守的固若金汤。提督野心的很大,准备将圣萨尔瓦多城经营成马尼拉第二,船队的一切都是顶级配置。 船队一共带来了五百名士兵,千余名水手、工匠,大炮、枪械、火药无数。 以这种装备,对付岛上的土着,简直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小瓦尔对此很有信心。 城寨初具雏形,蒙特罗中尉早已迫不及待,申请带探险队向岛屿内部勘探。 半个月的时间里,西班牙人遇到了不少土着,甚至已与土着小规模交战过。 但老船长航海日志里,那种身上穿戴金饰的土着,却始终未见。 提督应允了蒙特罗中尉的请求,给他调拨了一百人,准许他向内陆探索。 蒙特罗中尉带人向南部山区进发,沿山谷洼地前进,五六天便走出了大山,来到一处广袤平原之中。此平原几乎四面环山,中部有一条极为宽广的大河流淌。 大河周边,聚居着数个土着部落。 中尉激动无比,上前与土着交流,然而土着敌意很强,根本不允许西班牙人靠近。 中尉看清土着身上并无金饰,大感失望,恰逢水粮耗尽,无功而返。 不过此行对提督来说并未一无所获,圣萨尔瓦多缺乏大河,难以控制内陆。 中尉发现的那条大河正好用作向内陆进军的跳板,其下游河口地带,正是建设下一座城寨的绝佳地点。受此鼓舞,提督对中尉的探险活动更加支持。 考虑到丛林沼泽行进困难,提督给中尉调拨了两艘福船,让他可以沿海岸线进行探索。 考虑到来时已经探索过东岸,加上新发现的平原和大河都在西南方。 蒙特罗中尉决定沿海岸线向西南方探索。 五日后,船队驶抵上次探险发现的大河的河口。 此河口两侧都是丘陵高山,河面极为宽阔,水流平缓,阳光下波光粼粼,就如海洋的延伸。蒙特罗中尉将此河命名为福尔摩沙河,在航海日志上做好标记后,继续向西南行驶。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具尸体顺着福尔摩沙河缓缓而下。 尸体白肤、头顶秃发,额头前头皮连着头发不翼而飞,身上穿着多明我会修士的标志性黑色斗篷,胸前的木质十字架已不翼而飞。 死者正是西班牙远征队的随船牧师。 牧师身上有刀伤两处,标枪伤一处,正是这一处标枪伤,将他整个胸腔贯通。 随牧师尸体飘荡而下的,还有两名西班牙士兵,这二人身上的伤口就更多,尸体惨不忍睹。数日前,听闻福尔摩沙河附近发现了土着部落,牧师兴致勃勃地向提督申请,要去向土着传教。提督欣然应允,同时为安全考虑,挑了四名士兵一路保护。 出乎牧师意料的是,土着敌意很重,坚持不允许他们靠近。 牧师伸出双臂以示没拿武器,结果刚走进一步,就被一标枪钉在地上,紧接着土着对其余四名士兵也展开追杀。 两名士兵被追上,当场被剁成肉泥。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天外,屁滚尿流的逃回圣萨尔瓦多,向提督禀报了此事。 在临时提督官邸中,士兵哭诉道:“土着就是一群的粗鲁的土匪,他们竟向手无寸铁的牧师下手,他们是一群杀人犯,是刽子手!” 提督卡黎尼奥眼中升腾着怒火,但他还是压住脾气问道:“土着为什么动手?你们可有不文明的举动?” 士兵摇头否认:“没有,我们恪守礼节,向土着宣布我们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使者,给他们带去文明的福另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道:“这帮土着就是恶魔,我看到他们村社里,有赤裸上身的女子,浑身涂满了颜料,如同被撒旦附身一样跳舞!” 卡黎尼奥目光一凝,下令道:“传令军队,做好出征准备!” 数日后,一支三百吕宋雇佣兵组成的陆军,浩浩荡荡,开赴被恶魔附身的土着村落。 福尔摩沙河畔,土着战士手持弯刀、标枪,严阵以待,脸上满是怒火。 卡黎尼奥粗略数了一番,土着战士只有不到两百人。 “列阵!”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排成简易的方阵。 持长矛的士兵将一端踩在脚下,双手握持,矛头斜着朝前,士兵们紧挨着,形成一片密集长枪林。火绳枪在长枪阵的两侧,拨开火药袋的盖子,往枪管中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再用通条压紧。在火枪兵的两侧,则是掩护侧翼的剑盾兵。 “举枪!” 队长大声喊道。 士兵将支架一端插在地上,将沉重的火绳枪架上支架。 “发射!” “啪,啪,……” 重型火绳枪如小型的火炮,枪声在山林中震荡不绝。 只见近处土着,像被无形的棍子击中,胸口绽开巨大的血花,整个人朝后猛的仰倒。 还有的被打中四肢,胳膊腿当场炸开,化作一滩烂泥血肉。 西班牙火绳枪笨重,但威力极大,铅弹有硬币大小,打中人体,即变形、翻滚,造成巨大空腔和撕裂伤,停止作用极强。 在旁人看来,中枪者的肢体几乎与直接炸开无异。 土着们顿时被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后,纷纷叫喊着向前推进。 在土着战士的身后,一名女子浑身涂满颜料,开始高声吟唱咒语。 此举进一步刺激了西班牙人。 顿时,福尔摩沙河边,硝烟不断,枪响声与喊杀不绝。 土着战士的标枪威力极大,中者几乎会被完全贯穿,钉在地上。 然而重型火绳枪的杀伤力更为惊人。 土着以几十人伤亡的代价冲到近前,不过投掷一轮标枪,就会被铅弹射死。 惨叫和枪声不断的战场上,西班牙队长高喊道:“矛兵前进!” 士兵长矛平举,步伐整齐,缓步前进,彼此之间几乎紧贴着。 土着的弯刀面对如山一般压来的密集长矛,毫无还手之力,全被戳成筛子。 偶有绕道侧面的土着,也会被配合默契的剑盾兵挡下,随后被数名士兵杀死。 战斗进行了两个小时不到,便完全结束。 土着战士极为英勇,几乎大半战死,然而西班牙一方,仅战死五人,轻伤七人。 很快,浑身涂满颜料的女巫师,便被抓到卡黎尼奥面前。 “跪下,向天主表示你的忏悔!”卡黎尼奥声如冰霜。 女巫师挣扎不休,神情怨毒至极,咬着牙,发出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说的什么无人能听懂。有西班牙人恐惧地道:“这个恶魔不会是在诅咒我们吧?” 这话一出,原本神情戏谑,如同在看马戏的西班牙人,表情都严肃起来。 有人小声道:“烧死她!”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烧死女巫的呼声越发强烈。 卡黎尼奥从善如流,命令道:“准备火刑架!” “是!”周围士兵喜笑颜开。 吕宋雇佣兵都是改信了天主的,闻言砍树搭台子,最是积极。 在准备火刑架的期间,卡黎尼奥率兵进入土人的村寨,冲进幸存妇孺家中一通翻找。 没有半点金银,十分可惜。 这地方穷得要命,甚至连铁器都少见,毫无疑问是一片蛮荒之地。 也就鹿皮还算多,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将这仅有的一点战利品收入囊中。 在劫掠的同时,火刑架已搭好,女巫师被绑在上面时,仍在诅咒不休。 卡黎尼奥叫士兵将土着聚集到火刑架前,然后开口道:“女巫,你犯了崇拜偶像罪、反对圣教罪、密谋对抗皇室罪、谋杀罪、叛乱罪! 以国王的名义,我提督卡黎尼奥,认定你罪名成立!修士,请你进行宣判。” 在提督身边,还跟着一名黑袍修士,他也是随船牧师之一,闻言朗声道:“感谢您,虔诚的提督阁下。女巫,我,多明我会修士马丁,以上帝的名义,判处你火刑! 愿意天主宽恕你的罪!” “点火。”提督淡淡道。 火苗窜起,很快撩到女巫的脚掌,她的咒骂声停下,咬紧牙关忍耐。 围观士兵则满脸兴奋。 火苗窜到女巫小腹高度,她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周围妇孺发出压抑的哭声。 很快,大火将女巫整个吞噬,她的嚎叫渐渐消失,空气中满是烤肉的焦糊味,偶尔传来油星的劈啪声。提督命人在土着村寨中,插上勃艮第十字旗,然后宣布道:“以国王的名义,你们现在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一部分了,欢呼吧,野蛮人!” 在提督率兵征伐土着的同时。 蒙特罗中尉的船只驶过一大片台地,海岸线逐渐变为东北西南走向。 在行驶过一处山峰后,一片广阔的河口平原出现在眼前。 平原整体呈现被三面丘陵包围的态势,与老船长的笔记有相符之处。 于是中尉命令两艘船驶近查看。 结果发生了令他震惊一幕,这片平原上,有一处极大的村社,还建有码头,在远处还能见到大片刚开垦出的农田。 从村社的形制来看,与岛上土着完全不同。 这一发现令船员们万分诧异,都跑到船舷边查看。 “是生里人!”有船员惊呼道。 生里(sangley)这词源自闽南语,大约是“生意”、“商旅”的意思。 西班牙人以此词代称全部的大明人,起初是中性词,后来逐渐发展出贪得无厌、耍小聪明、唯利是图的歧视意味。 在马尼拉总督府的情报中,福尔摩沙岛应当是一片蛮荒之地,何时出现的生里村寨? 蒙特罗中尉心中惊疑不定,命令船只靠岸。 因他们的船也是福船制式,岸上的百姓无人在意。 这段时间从福建来的福船太多了,百姓都有些麻木。 直到船只靠上栈桥,白皮肤棕头发的弗朗机人下来,百姓们才傻了眼。 舵公把弗朗机人也接来了? 两方人互相打量的,彼此都深感莫名其妙。 碰到生里人,实属意料之外,船上压根没带通译,好在蒙特罗中尉见多识广,自己就会说两句生里语,便上前与那些百姓交谈。 一番似懂非懂的对话下来,蒙特罗中尉放下心来。 原来这些生里人和西班牙人一样,都是刚到岛上的移民。 蒙特罗中尉狡猾地问道:“管理你们的官府呢?大明官府?” 一名生里老者摆手道:“咱们现在是在舵公治下,大明……不清楚啊。” 中尉心中大定,这些人没有明朝背景就更好办了。 就是有明朝背景也不怕,远征军此次带来的三艘盖伦船,足以摧毁一些海上的抵抗力量。 中尉又问:“军队呢?你们有多少人?” 老者愣了许久:“什么军队?我就是种地的,也没见过啊!这村子里的,都是从福建逃难来的,舵公心善,赏了这块地,还每人给了三两银子,嘿嘿……” 一旁的农夫拽他,低声道:“老马,你跟这红毛说这些干什么!” 老马恍然,连连捂嘴道:“是了,是了,我得赶紧犁地去了,这地好啊,就是杂草太多,得多犁几遍,地里的芒草还能喂牛…… 五六月的天啊~红土地啊~老汉快点种啊~秋粮满啊~” 老马一边往田间走,一边得意地哼唱起不知名的调子来。 而中尉看着农夫远去的身影,眼神炽热。 刚刚他说的什么“舵公”、“逃难”都没太听懂了,唯独“银子”二字听得分外真切。 于是他叫人从船上取下十字旗来,往村子中央一插,宣布道:“生里人们,从今往后,你们就属于哈布斯堡王朝了!” “我们这是舵公治下,你们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 蒙特罗为之一怔,向说话处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生里人,正冷冷看着他们。 在那年轻人身后,还有十余名手持火绳枪的卫兵。 在卫兵两侧,还有几十个手拿农具的青壮农户,正面色不善的看着弗朗机人。 那年轻人道:“我叫袁正,是竹堑村官,你们是什么人?” 蒙特罗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换了说法道:“我们是来给你们提供庇护的,就像在马尼拉一样,你们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庇护下,可以安心的做生意。” “不必,请吧。”袁正语气生硬。 蒙特罗心中恼怒,可估算了下,这个村寨少说有上千人,贸然动手,他这一百余人占不到便宜,便拔掉旗子,退回船上。 数日后,西班牙人在东宁岛以北活动的消息,便传到了赤安城中。 陈蛟面色阴沉,听着信使汇报。 “………弗朗机人没走远,他们在竹堑北边的山上,建了哨所,目前还没什么异动,但是当地百姓都有些担心,现在晚上都不敢出家门了,村官组织了民壮轮番守夜… 听东北方的平埔人说,大浪泵社、沙巴仑社等几个大村社已被弗朗机人攻陷了。 这帮王八蛋,先去传教,平埔人不让,他们就带兵去,把村社的战士杀光,财物抢掠一通,再把框姨绑在架子上用火烧……” 陈蛟缓缓开口:“弗朗机人有多少炮舰?多少人手?” 信使道:“只有百余人,两艘福船。” 陈蛟思量一番道:“派鹰船给舵公传信,再派一艘绕岛侦查。” “是!”信使下去传令。 “铁锚,你领长风号和云帆号去增援竹堑!记住,没有命令,不要妄动。” “是!”张铁锚拱手应道。 他是张家三兄弟中的老二,是白清从辽东救回来的,为人勇猛、忠义。 当年麻豆社围城时,张铁锚差点被西拉雅战士砍死,现在左臂上还有一道狰狞伤疤。 他们兄弟三人,在辽东时就打鱼为生,这些年在赤炭没少指挥船队,已是合格的船主。 张铁锚更是陈蛟手下的头号猛将。 长风号、云帆号在南澳海军中,已经落后到只能当海警船了,但对付福船,还是足以碾压。赤炭城二船航行的同时,弗朗机人在竹堑设哨监视,与百姓偶有摩擦,双方关系迅速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