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钗》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争斗 许久,巴图咧嘴笑了:“你们汉人真有意思,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兜圈子。” 他伸手将那袋银子拨到自己面前,“我接了,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画的图,写的名字,你们不得透露是我做的。将来若是出了事,你们得保我和我的兄弟平安入关,给我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赵尔忱看了看沈玫,沈玫点头:“成交。” 巴图站起身,将银袋往怀里一揣,抓起羊骨头啃了一口,含糊道:“给我一个月,我先摸清南七部的水源和牧场。” 接下来的一个月,巴图以贩马为名走遍了草原南边,跟旧日的熟人打听消息。每过七八日,便有一份报告送到陈砚手中。 大部分时候送来的都是地图,标注着某部落新占的冬季草场。有时候是名单,列着两个部落最近有什么动向。还有一封密报说某个大部落的首领病重,几个儿子正暗中争斗,这种线索是陈砚打探不到的。 这些情报被陈砚整理归档,与商队登记册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草原势力图。 一个月后,巴图再次出现在关内,他比之前瘦了些,但精神很足。 他带来几卷羊皮地图,用各色颜料标注着草原的全部牧场、主要水源以及部落间的亲疏。还有一本册子记录着各部落主要头人的性格、喜好和恩怨,甚至私生子这些情况都有记载。 赵尔忱接过地图细细端详,心中叹气,这份地图比兵部掌握的那些舆图,不知详尽准确多少倍。 “巴图兄弟,辛苦你了。”赵尔忱见巴图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道:“我们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巴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有个喜欢的人在赤那部,想把她接出来,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身份?” 这很好办,赵尔忱露出笑容:“你想要什么身份?” “就镇北关市籍吧。以后我不贩马了,想在关内开个铺子,卖点皮货,换点盐茶。她手巧,会绣些皮袋子,听说关里人喜欢。” 宋言英插嘴:“这不就对了,好好做生意比在草原上受那鸟气强,市籍的事包在我身上。” 巴图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赵尔忱:“这个是我从几个部落收来的。他们每年从关里买的铁器、茶叶和盐巴,我都记下来了。有些部落买得特别多,比他们自己部落的人用得多多了,你们小心。” 赵尔忱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看,她心中明白那些买得特别多的部落可能是在暗中囤积物资。 “巴图,你帮了我们大忙。”赵尔忱郑重道:“将来你的铺子开张,本官亲自去给你捧场。” 巴图哈哈大笑:“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尔忱和宋言英对视一眼,没说话。 很快,赵尔忱在望南楼设宴,遍请登记在册的草原各部商队首领。 宋言英把请帖写得热情洋溢,说是奖赏诸位对边关贸易的支持,顺便商议来年盐铁茶引的分配事宜。 这盐铁茶引四字,比什么请帖都好使。请客这天,望南楼的雅间里,几十位部落首领齐聚。 赵尔忱今日穿便服,态度随和,与诸位首领推杯换盏,说起草原上的逸闻趣事。沈玫插几句关于关内书院的闲话,引得好几位有子女入学的首领侧耳倾听。 宋言英是最受欢迎的,他酒量好,性格豪爽,跟谁都能喝到一块,不一会儿就跟几个年轻贵族子弟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赵尔忱放下酒杯,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赞赏各位对边贸的信任与支持。”她指了指旁边几口大箱子,“这是朝廷给各位的赏赐,上好的官茶和精细的食盐,还有上等铁锅。” 首领们眼睛都亮了,纷纷道谢。 “第二件事,”赵尔忱话锋一转,“是想跟各位商议一下明年盐铁茶引的分配。”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赵尔忱笑道:“朝廷的意思是,以后这盐铁茶引的分配不能平均了,得按各位的贸易多少来定。” 诸位首领微微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赵尔忱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凡每年从关内采购超万两的商队,奖赏你们盐引。虽然不会给你们降价,但草原上只有你们能卖最上等的青盐。凡采购茶叶超过五百担的,子女可以送入关内书院读书,跟雍朝子弟一起上学,将来若能考中,便是我雍朝的举人和进士,朝廷的官员。”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一个壮汉放下酒杯,大声道:“赵大人,这规矩好是好,可我们小部落一年哪买得起万两货和五百担茶?这不是便宜了大部落吗?” 旁边老者反驳:“胡勒,你这话就不对了。大部落人多家底厚,买得多,自然该多得好处。你要是眼红,也回去多养马打猎,多攒钱来买啊。” “你——”胡勒瞪眼。 赵尔忱摆摆手,笑道:“胡勒兄弟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朝廷还有另一条门道,小部落联合起来凑足数目也算一份。” 这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部落之间开始互相打量,琢磨着是合伙划算,还是各自单干。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时,各怀心思。有的首领聚在一起低声商议,有的匆匆骑马离去,显然是赶着回去召集族人开会商议。 望南楼上,赵尔忱倚栏远眺,看着那些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 “鱼饵撒下去了。”姚昌安走到她身边,“接下来就看谁咬钩了,我猜的对不对?” 姚昌安自认为猜中了赵尔忱等人的目的,颇为自得,自己说不定也有些做文官的天赋。 “咬钩不是目的。”沈玫踱过来,“让他们互相盯着才是关键,争起来的部落比抱团的部落好管多了。” 姚昌安挠了挠头,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看来他确实没有勾心斗角的天赋。 宋言英凑过来搂着赵尔忱肩膀,坏笑道::“忱儿,你这招够损的啊。让他们为了铁器茶叶争破头,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别的事?” 赵尔忱没好气道:“什么叫损?我这叫足智多谋。”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二章 会盟 多日后,赵尔忱站在白羚部的山岗上,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移动,牧人骑着马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赵大人,风大,披上这件吧。”身后的林勇递过一件斗篷。 赵尔忱摆摆手,目光望着远处:“白羚部三个月内添了多少人口?” “回大人,新增三十四户,大多是从苍部和黑河部迁来的,还有一些破落小部落来投奔的。”林勇压低声音,“苍部那边近来颇不安分。” 赵尔忱唇角勾起:“不安分就对了。” 眼睁睁看着白羚部越来越富裕,苍部能坐得住就怪了,如今唯一在意的是,苍部的不安分,到底是怎么个不安分法。 赵尔忱转身下坡,回到白羚部特地为她腾出的大帐。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今早快马送来的密报,她拿起又看了一遍。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阿斯遣心腹普特联络周边三部,密谋会盟时发难。囤铁数量可疑,远超游牧所需。” 赵尔忱手指敲着桌沿,草原上铁器金贵,每一把刀都有来路。游牧为生,哪里需要远超所需的铁?答案只有兵器。 “林勇,”她开口道,“去请黑河部首领托根,说我有笔买卖要和他谈。” 三日后,苍部首领阿斯收到了赵尔忱的邀约:邀请白羚、苍、黑河三部首领,于十日后在白羚部驻地北三十里处会盟,共商今冬互市诸事。 首领阿斯看完信,随手扔在桌上,冲对面坐着的几个人冷笑道:“汉人官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将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会盟?正好。” 普特凑近:“首领的意思是……” 阿斯摸着腰间的弯刀:“我带三百护卫去,你们几个各带人手埋伏在外。等我摔杯为号,便一拥而入。先收拾了白羚部那狗东西,至于黑河部……” 他眯起眼,“托根那老狐狸见风使舵惯了,咱们拿下白羚,他自然会乖乖站过来。” “首领英明。”普特谄媚地笑道:“事成之后,这方圆三百里都是咱们苍部的。” “记着,千万别伤了那姓赵的汉官,不然此事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阿斯叮嘱道。 杀了白羚部的人,还能说是草原部落之间的矛盾,汉人不会追究到底,敲打一番就完事了。要是杀了汉官,中原朝廷没准还会开战,阿斯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十日后,齐聚鹰愁涧。这处地名听着险峻,是个三面环山的谷地。 正值午时,日头高照,谷口搭起了几顶大帐,最中间那顶是给朝廷使者和各部首领准备的。 赵尔忱到得最早,只带了二十来个随从,人人轻装。她站在大帐前,负手打量四周地形,邱雷陪在一旁。 “赵大人,苍部那边……”邱雷欲言又止。 赵尔忱笑了笑:“邱雷,今日你是主人,只管招待好客人,别的不必操心。” 正说着,远处烟尘大起,黑河部的托根来了。 托根带了五十骑,远远便勒住马,只带着七八个人进了谷。下马后,他大步走到赵尔忱面前,单手抚胸行礼:“黑河部托根见过赵大人。” 赵尔忱笑道:“托根首领一路辛苦,听说你新得了一批上好的货,待会儿可要好好说道说道。” 托根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好说好说。” 几人说笑着进了大帐,托根落座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苍部的人还没到?” “不急。”赵尔忱让人给他倒了碗酒,“先尝尝这酒,比你们的酒劲足。” 托根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好酒,就是太烈,喝多了耽误事。”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赵大人,老夫虚长几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托根看看帐中只有他们几个,压低声音:“阿斯这人心胸狭窄,野心却大。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干龌龊事。黑河部若不是靠着兵力,早被他惦记上了。白羚部乍然富起来,我看他八成眼红得夜夜睡不着觉。今日这会盟……” 赵尔忱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托根首领放心。朝廷抚边为的是安定,谁想搅乱这安定,朝廷的刀不是摆设。” 托根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嘴笑了:“好,有赵大人这句话,老夫今日就豁出去了。有用得着黑河部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那倒不必。”赵尔忱道:“首领今日只管喝酒。” 谷口又扬起烟尘,这一次动静大得多。 苍部足有三四百骑,浩浩荡荡涌进谷口。阿斯身后紧跟着心腹和侍卫,人人腰悬利刃,马鞍旁挂着箭囊。 到了帐前,阿斯翻身下马,大笑着走进来:“哈哈,让赵大人久等了,路上遇见一群黄羊,忍不住追了一阵,耽搁了。” 赵尔忱笑容满面:“阿斯首领好兴致,快入座,就等你开席了。” 阿斯扫了一眼帐中,赵尔忱身后站着几个随从,邱雷身边不过四五人,托根那边就他自己。 他心中大定,大喇喇地在上首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来人,上酒上肉。”邱雷扬声吩咐,侍从们鱼贯而入。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阿斯端着酒碗,皮笑肉不笑地冲赵尔忱举了举:“赵大人,我听说你最近还教白羚部修仓房,又是给种子又是教种菜。怎么?是嫌我们草原人只会放羊,不会种地?” 赵尔忱笑道:“种地也好,放羊也罢,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就是好法子。邱雷愿意试试,朝廷自然没有异议。苍部若也有意,互市的时候,种子和农具都可以商量。” “哼,我们草原人世代逐水草而居,用不着那些劳什子。”阿斯把碗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下来,“赵大人,我敬你是朝廷使臣,有些话本不想说。可你来了这几个月,眼里只有白羚部,我们苍部和黑河部,你就当是后娘养的?” 邱雷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托根不紧不慢地放下酒碗,笑道:“阿斯,这话可不厚道。互市的时候,谁家分的东西少了?你苍部的茶叶和布匹,哪次不是足额的?赵大人一碗水端得平不平,咱们心里有数。” 阿斯瞪他:“你少在这里充好人,你从中吞了多少好处,以为我不知道?” 眼看就要吵起来,赵尔忱举起酒碗:“二位首领,都消消气。今日是咱们三部和朝廷的会盟,有什么话好好说。” 众人只得举碗,勉强喝了这碗酒。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三章 见血 赵尔忱放下碗,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痛:“只是有些事,本官想睁只眼闭只眼,朝廷却不能。” 阿斯一愣:“什么意思?” 赵尔忱看着他,目光逐渐锐利:“你苍部今年购入的铁器,数目可不小啊。按互市规矩,铁器限额是每户每年一把刀和十支箭簇。据陈大人所记载,你苍部去年报上来的是一千七百二十三户,今年却一口气买进了四千把刀和四万支箭簇的料。这些铁去哪了?” 阿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赵尔忱,你派人查我的账?” 赵尔忱端起酒碗,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本官身为朝廷钦差,察验各部落互市账目是分内之事。阿斯首领不必激动,坐下说话。” 阿斯却不坐,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姓赵的,你今日邀我来会盟,是设好了圈套?” 帐外,三百苍部侍卫听得动静,纷纷往大帐靠拢。 赵尔忱那二十几个随从纹丝不动,依旧垂手而立。 赵尔忱笑了:“圈套?首领说笑了。本官只是想请首领解释一下,那些多出来的铁,如今在哪里,准备做什么用。” “你管不着!”阿斯怒喝,拔刀在手,“来人——”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无数黑压压的骑兵从谷口涌入,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为首将领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槊。 “苍部私囤兵器,图谋不轨,奉朝廷令,缉拿贼首归案。”姚昌安声如洪钟,纵马直冲而来。 与此同时,赵尔忱身后所有随从皆掏出火铳,对准苍部众人。 邱雷也掀翻面前矮几,一把扯下腰间皮带,皮带弹开竟是一柄软剑,他护在赵尔忱身前,厉声道:“白羚部儿郎何在?” 赵尔忱看着邱雷的背影挑了挑眉,感慨有这样的首领在,即使自己不来草原,白羚部也能逐渐兴起吧。 外头,四周的杂役和马夫,从推车和草堆下抽出兵器,将大帐团团护住。 托根也站起身,哈哈大笑道:“阿斯啊阿斯,你也有今天。” 他从怀中掏出哨子吹了两声。顿时,两侧山岗上又冒出弓箭手,引弓待发,箭簇直指进退失据的苍部。 阿斯面如死灰,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他带来的三百护卫被团团包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赵尔忱站起身,走到阿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斯,你暗地里串联的三部,昨夜已被边军连夜拔除,为首几人如今在大牢里关着。你藏匿铁器的地点,本官也一清二楚。今日这会盟,本官就是等你来,当着三部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 阿斯目眦欲裂,挥刀欲砍,却被林勇和另一人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苍部阿斯,”赵尔忱退后一步,朗声道,“违禁囤铁逾制千倍,串联诸部图谋作乱,煽动仇杀。三罪并罚,按《大雍律》当斩。” “你敢杀我?我是苍部首领,草原上的人不会放过你。”阿斯拼命挣扎,嘶声怒吼。 赵尔忱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被围困的三百苍部护卫:“苍部众人听着,阿斯一人作恶,与尔等无关。放下兵器者,概不追究。负隅顽抗者,与阿斯同罪。” 三百护卫面面相觑,让他们死肯定是舍不得死的,就这么投降了,又说不过去。 赵尔忱决定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你们是草原上的汉子,有妻儿老小,怎么能陪着阿斯送死?若你们死了,你们的父母妻儿该怎么活下去?你们不止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活,更是为了你们身后十几口人而活。。” “当啷——”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三百护卫纷纷抛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 人家给了台阶就赶紧下吧,别等人家反悔了,自己丧了命,一家老小真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 护卫基本都投降了,只有几个阿斯的心腹还想顽抗,被边军和黑河部的人一拥而上制服了。 阿斯被按跪在地上,眼中露出恐惧。 赵尔忱却不再看他,转身对姚昌安点点头:“昌安,劳烦了。” 姚昌安挥手下令。 片刻后,谷口传来一声号角,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阿斯最看重的长子以及心腹被就地正法。 阿斯浑身一震,整个人瘫软下来。 “罪人阿斯,”赵尔忱的声音传来,“你几个儿子中,你最看不上的是哪个?” 阿斯茫然抬头,哆嗦着说不出话。 邱雷在旁边代答:“阿斯有四个儿子,长子最得宠,就是刚才那个。次子早夭,三子叛逆出走。幼子力吉生性懦弱,骑射不精,阿斯从来看不上眼,连会盟都没带他来。” 赵尔忱点点头:“那就他了。传令下去,苍部新首领由力吉继任。明日起,本官会派人去苍部协助力吉整顿部务。违禁囤积的铁器全部收缴,打造成农具和锅灶,分发给各部牧民。” 阿斯听得魂飞魄散,嘶声道:“赵尔忱,你扶持那个废物,那我苍部就完了。” 赵尔忱低头看着他,笑了笑:“拉倒吧你,苍部才不会完。从今往后,苍部的牧民再也不用跟着你提心吊胆了。至于你,安心上路吧,草原上的狼会替你收尸的。” 她一挥手,姚昌安的亲兵将阿斯拖了下去。 夕阳沉入西山,将整个鹰愁涧染成一片血色。大帐前,篝火燃起,照亮了赵尔忱的面容。 邱雷和托根,还有被从苍部带来的力吉,围坐在火堆旁。 托根端起酒碗,冲着赵尔忱哈哈大笑:“赵大人,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开了眼。” 邱雷也笑道:“大人,力吉这孩子,以后就拜托大人多教导了。” 力吉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看着赵尔忱,这个汉官是他的杀父仇人,按理说他应该满怀愤恨,但此刻的他没有一丝一毫为父报仇的心思,只希望这位大人能够放过自己,别落得个父兄一样的下场。 赵尔忱端起酒碗,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怕。从今日起,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当首领是为了草原的安定,别的自有朝廷料理。” 力吉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没啥事,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四章 筑城 收拾完阿斯后,赵尔忱等人满怀期待地收尾互市之事,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回京过年,结果一道天子谕旨将归期又往后推了些时日。 旨意上说要择一处地势险要之处筑城。三年之后,草原各部与中原的所有交易,必须在城内进行。城外交易一律视为走私,货物没官,人犯发配矿场。 优良马种、大型皮革和战略药材列为禁售之物,由朝廷专营收购。同时朝廷将高价收购草原良马,以充军需。 赵尔忱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大的集市还不能满足永泰帝的需求吗?还得筑一座城? 但阿迟在信中也说了,陛下刚亲政,正是慷慨激昂之时,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反正筑城也不是什么昏招。 永泰帝此举明面上是互市,暗地里是控扼,谢迟觉得这小子的主意不错,便也没阻拦。 谢迟望都这么说了,赵尔忱便将筑城交易一事公告了。 筑城一事传开后,自然是有不少草原人心里不满的,但苍部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那个试图联合各部对抗朝廷的大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零落,老首领的首级悬于边关城门,新首领是个没用的东西,跟着汉官身后唯唯诺诺,雍朝那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没一点草原勇士的气概。 草原上虽有怨言,却无一个部落敢站出来说不。 那座城的选址很快就选好了,选在湖边。那湖不大,但水清草茂,四周地势开阔,远处有低矮山丘环抱,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赵尔忱到达时,先期抵达的宋言英已带着数千民夫和军士扎下了营寨。营帐散落在湖边,炊烟袅袅,人声马嘶,一派繁忙景象。 “尔忱,我和你说,这地方可不错。”宋言英捧起湖水就喝了一口,“连水都这么清甜。” 赵尔忱无奈皱眉:“我还是想喝京城的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都出来大半年了。” “急什么?最多半个月,我就将紧要事务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回京,让郭将军在这边盯着,若有差池,我们明年再来就是了。”宋言英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赵尔忱一琢磨,有些道理,一想到很快就能回京,心情也好了许多。 身后姚昌安指着正在夯土筑墙的工地,“这城要建多大?我听说还得驻军,还得有市集、仓库和衙署。” 赵尔忱展开舆图,指着上面标好的方位:“城周八百丈,内分三坊。东坊驻军,西坊仓储,南坊市集,北坊衙署官舍。工期两年,明年此时须得初具规模,后年开春正式开市。” “赶紧干吧,把地基打下去,其他的事明年再说。”姚昌安催促道。 接下来的日子,赵尔忱等人几乎长在了工地上。 姚昌安和周苟、常灵忙着梳理军纪,训练驻军,还要与周边部落派来的使者打交道。 常灵的冷脸和暴脾气在草原上很好使,那些部落头人见了她,说话也得掂量三分,生怕哪句话不对,被这位凶神恶煞的常将军记在账上。 赵尔忱得知此事后,调侃了两句常将军的凶名在外,常灵没拿她怎样,回家揍了周苟。第二日周苟用幽怨的目光控诉着赵尔忱,赵尔忱心虚地跑到另一边视察去了。 宋言英见了,也去调侃常灵,想看周苟挨打。结果被周苟逮个正着,忙不迭地跑路,险些将鞋跑丢,一旁的赵尔忱和姚昌安哈哈大笑。 时间很快,地基打了下去,城墙也一天天高起来,市集的架子都搭了起来。消息传遍草原,陆续有部落派人来打听开市的章程。 这日,几个中小部落的头人联袂来访,名义上是恭贺筑城之喜,实则想探探底。 赵尔忱在临时搭建的官署里接待了他们,摆上从京城带来的茶叶,还有宋言英贡献的好酒。 酒过三巡,一个头人借着酒意谨慎地开口:“赵大人,朝廷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互市是好事,我们也想换点中原的好东西。只是城外交易即为走私的规矩是不是太严了?我们草原人世代逐水草而居,有时两个部落碰上了,顺手换点东西,也要治罪?” 赵尔忱放下酒杯:“塔莫,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朝廷定此规矩,并非要为难草原牧民,而是要杜绝不该有的交易。” 不该有的交易?众人微微瞪大了眼睛。 赵尔忱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比如,有人把优良马种卖给不该卖的人,有人把要紧的药材偷偷运出草原。这些事一旦发生,祸患无穷。朝廷设城专营,正是为了保护草原各部的长远利益。” 另一个头人皱眉:“可我们世代放牧,马就是我们的一切。朝廷要高价收购良马,我们愿意卖。但若不许我们自己留种,那将来马群如何繁衍?” “朝廷收购的是优良马种。”沈玫接话,“朝廷买这些马是为了改良军马,充实骑兵,普通马依旧可以在市集上交易。草原上那么多部落,总不能个个都只养良马吧?”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头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宋言英适时打圆场:“各位头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可以先试着做,有什么难处,慢慢商量着来。来来来,喝酒喝酒。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二十年陈酿,草原上绝对喝不着。”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宋言英卖力地插科打诨,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几个头人喝了酒,吃了肉,还收了宋言英赠送的绸缎和茶叶,脸上又有了笑意。 临别时,塔莫拉着赵尔忱的手,含糊道:“赵大人是个明白人,咱们信得过。苍部的事,咱们也都看着呢。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咱们照办就是了。” 赵尔忱心中微动,打压苍部果真是一步好棋。苍部的惨剧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所有部落都不敢轻举妄动。 送走头人们,沈玫低声道:“他们不服。” “我知道。”赵尔忱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服不服不重要,守规矩就行。” “你倒是心大。”沈玫笑道。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五章 茶马债 边关的十二月已是寒风如刀。 赵尔忱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半个月前他们初至此地,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如今地基都打好了,有人又有钱,这速度就是快。 衙署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为了这事出来大半年了,不知能不能赶在过年之前回京,她好想她家阿迟和晏宁。 谢迟望每个月都会让人送来一张画,画上的小晏宁一天比一天大,听说已经启蒙了。 “忱儿,”宋言英的声音从城外传来,“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快出来。” 赵尔忱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转身走到城门口,沈玫正指挥着士卒将最后几箱文书搬上马车,姚昌安在一旁擦着刀,都是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我说你们两个,”姚昌安道,“这一路策马狂奔回京,少说也得二十天,你们俩受得了吗?” 宋言英哼了一声:“少瞧不起人了啊,当年你骑术还不如我呢,如今长本事了,就炫耀是不是?当年去江南游学,骑了五天马就嗷嗷叫的是谁?” “宋言英你有病吧?十几年前的事也拿出来说。”姚昌安黑着脸骂道。 赵尔忱看着两人斗嘴,心情仍旧很愉快,要是换作平时,她早就不耐烦地一人一拳让他们闭嘴了。 大约是如今终于踏上归途,每个人都轻快了很多,他俩斗起嘴来,面上都无半点怒意,笑嘻嘻地吵嘴。 “启程吧。”赵尔忱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身后,“明年开春这里会更热闹。” 三骑当先,后面跟着护卫和几辆装载文书的马车,向着关内疾驰而去。 抵达镇北关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尔忱等人顾不上休息,径直去了新的互市衙署找沈玫。 他们离京前,永泰帝特意交代,互市一事做成后,正式设立互市衙署,专门管理雍朝与草原各部落的贸易往来。 衙署换了一座新院落,门口立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永泰帝的谕旨:“凡我大雍商贾与草原部落交易,若有纠纷,悉按《大雍律》审理,不得偏私,不得姑息。” 赵尔忱等人到的时候,衙署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雍商,也有牧民,正围着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刑场议论纷纷。 刑场上,十七名五花大绑的汉子跪成一排,皆是面目凶悍之辈。 “赵大人。”衙署的主事迎上来:“这十七人是草原上有名的惯犯,专劫往来商队。前日刚劫了我朝一队茶叶,杀了三个伙计。几个部落的头人知道咱们立了规矩,主动把人绑了送来,说任凭咱们按大雍律处置。” 赵尔忱扫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证据确凿吗?” “人赃并获,有几个雍朝商人也指认了,沈大人已经判了。” 赵尔忱点了点头,转向站在一旁围观的人群。其中有几个穿着皮袍的草原人,身边官吏说他们是那几个部落派来的人。 见赵尔忱看向他们,他们忙迎上来说:“大人,互市之约,诚信为先,劫掠者杀无赦。” 他们的汉话说得并不好,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言语却十分文绉绉,显然是为了今日之事特地去学了,赵尔忱十分满意他们这种态度。 一群人簇拥着沈玫来了,沈玫和赵尔忱等人交换了个眼神,他身边的陈砚大步走到刑场中央,朗声道:“圣上有旨,边关互市乃两国之利。凡劫掠商旅和破坏互市者,无论雍人还是草原部落,一律按《大雍律》严惩不贷。今有草原盗匪十七人,罪证确凿,依律斩立决。”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十七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黄沙。 围观的草原牧民中,有人面露惧色,也有人暗自点头,不管怎么样,以后那些惯匪怕是再不敢轻举妄动了,自家出门做生意也安全了许多。 刑场很快被清理干净,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赵尔忱将那几个部落头人派来的使者请到衙署内,温言安抚了几句,重申了互市的规矩。那几个使者连连点头,表示回去一定传达给各自部落。 “第一刀见血,往后就顺畅了。”沈玫感叹道。 姚昌安道:“早该如此。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不讲道理的代价。” 赵尔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雷霆手段只是立威,要想长久,还得施恩,软硬兼施才是硬道理。” 赵尔忱顿了顿,看向渐沉的暮色,“明日我们去见见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见完他们就可能回家了。” 次日,草原大帐 赵尔忱、沈玫和宋言英三人坐在铺着毡毯的大帐中,对面是几个部落的领头人。火塘里的牛粪烧得正旺,驱散了草原冬日的寒意,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茶过三巡,寒暄已毕,赵尔忱放下手中的碗,开口道:“几位头人,我有一事想与你们商议。” 中间的老头人眯了眯眼:“赵大人请讲。” “草原养马,雍朝产茶,本是互通有无的好事。但如今你们的牧民想买茶,往往要赶着马匹到互市,当场交易。若马价好,自然皆大欢喜。若马价不好,或者没有合适的买主,便只能空手而归。”赵尔忱笑容满面道:“我想了个法子,几位也可听一听。” “哦?”另一位年轻头人来了兴趣,“赵大人有什么法子?” “我叫它茶马债。”赵尔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宋言英看了都忍不住为几个部落掬一把同情泪,一般忱儿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她要算计人了。 “每年春季,雍朝按市价将茶叶赊给你们各部落。你们将茶叶分给牧民,待到秋季马肥之时,再以市价七折的价格,用马匹来还债。这样一来,你们的牧民春季便有茶喝,不必等到秋后。而我们雍朝能收到一批价格便宜的好马,也是双赢。”赵尔忱将茶马债详细解释了一番。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几位头人交换着眼神,心里在快速盘算。七折收马是实打实的便宜,但春季就能拿到茶叶对部落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赵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拿茶,后付马?”老头人问道。 ? ?先用后付上线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六章 回程 “正是。”赵尔忱补充道,“当然,若有部落不愿,也不强求。愿意的,咱们便立下字据,以部落的信誉为担保。” 年轻头人问道:“若我们拿了茶,秋季却无马可还呢?” 赵尔忱神色平和道:“头人这话问得好。若无马可还,按规矩,来年便不能再赊茶,且需以其他财物抵债。”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我观几位头人治下皆是重信守诺之辈,这等事想必不会发生。” 这顶高帽戴得不错,几位头人对视一眼,那老头人率先点头:“赵大人爽快。这茶马债,我们乌珠部落愿意试试。” “我们也愿意。”另外几人也纷纷表态。 赵尔忱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端起茶碗:“那就一言为定。来年春季,第一批茶会准时送到你们部落。” 走出大帐,草原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枯草的清香。 沈玫低声问:“尔忱,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春季赊茶,秋季七折收马,朝廷赚大了。” “草原人也赚了。”赵尔忱翻身上马,“他们春季能喝上茶,熬过青黄不接的日子。秋季虽然马价打了折,但胜在稳定。” 宋言英瞅着赵尔忱,觉着她肯定不止这么点算盘。 赵尔忱被宋言英看得心里毛毛的,只好道:“最重要的是,若能将此法推行开来,将来草原上大半部落便欠了债,他们便和雍朝绑在了一起。” 沈玫叹道:“确实高明,这哪是什么茶马债,这是拴住草原的缰绳。” 赵尔忱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吧。”她一夹马腹,“还有二十天的路要赶呢。” 二十天的路程被他们硬生生压缩到了十二天。 策马狂奔的日子里,几人白天赶路,夜里换马不换人,累得狠了,才找个驿馆休息一下。护卫们虽叫苦不迭,但也想赶在过年之前回到家,便不再抱怨,咬牙跟上。 终于望见了居庸关的轮廓,城墙在冬日夕阳下泛着厚重的金色。 “到了,到了。”宋言英从马背上滚下来,双腿打着颤,笑得像个傻子,“总算回来了。” 沈玫也累得不轻,但比宋言英有风度多了,不过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被姚昌安扶住。 “行了,别硬撑。”赵尔忱笑道,“换马车进京吧,再骑下去,咱们几个都得废。” 果然,过了居庸关,有驿站备好的马车等候。几人爬进车厢,没等车帘放下便靠着车壁呼呼大睡。 又两日后,京城门外。 “大人,今日已是腊月廿三,还有七天便是除夕。”林勇打马上前,“咱们赶在衙门封印前回来了。” 赵尔忱点点头,对车厢里还睡眼惺忪的宋言英道:“先别急着歇息,咱们还得进宫面圣呢。” 宋言英揉了揉眼睛:“我好想回家。” “别任性了,我先去户部把要紧的文书交割一下,面圣不能空着手去。”赵尔忱说着,已经下了马车,换马向着城中疾驰而去。 户部衙门是知道几位大人今日抵京,留守的官吏们都没走。赵尔忱刚迈进门槛,便被一群同僚围住。 “赵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草原那边如何?听说咱们在那边筑了城?” “赵大人辛苦了。” 赵尔忱笑着应付了几句,径直去了自己的值房。书吏已将需要她签押和过目的文书整理好,码在案上了。 她顾不上休息,一盏茶,一管笔,埋头便干。待到所有事务处理完毕,便着急忙慌地进宫去了。 紫宸殿内,永泰帝召见了赵尔忱、沈玫和宋言英三人。 永泰帝端坐在御案后,一年多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眉宇间也稳重了很多。 “赵卿,沈卿,宋卿,诸位辛苦了。”永泰帝开口,“你们在草原上设互市和筑城,朕都听说了,很好。” 赵尔忱将准备好的奏章呈上,详细记录了互市的营建进度,互市衙署的设立和首案审理的情况,还有茶马债的构想和成效。 永泰帝看得认真,看到斩十七名草原惯犯一节时,他抬起头:“赵卿,你们斩了十七个,那些草原人是怎么看的?” “回陛下,按《大雍律》审理,证据确凿,斩立决。”赵尔忱答道:“此举震慑了草原上的不法之徒,也向各部落表明了我雍朝言出必践的决心,不少草原人称天子英明。” “好。”永泰帝拍了一下御案,“办得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赏赐了些物件,终于宣布:“赵尔忱听旨。” 赵尔忱跪下。 “户部左侍郎一职自前任致仕后空缺已久,赵尔忱勤勉公事,勇于任事,于边关互市之事上,尤见才干。着升任户部左侍郎,即日履新。” “臣谢主隆恩。”赵尔忱叩首。 赵尔忱走出紫宸殿时,阳光正好。宋言英和沈玫还在殿内汇报工作,赵尔忱想了一下,决定不等他们,直接回了户部衙门。 赵尔忱刚回到户部,便被一群同僚围住。升任左侍郎的消息已经传开,恭喜声不绝于耳。 “赵大人,不,该叫赵侍郎了。” “赵大人大喜。” 赵尔忱笑着应付,注意到周尚书远远站着,脸上带着笑。她可不会小瞧这个老狐狸,立即上前搭话,恭恭敬敬地,不留一点话柄。 应付完户部事务后,赵尔忱骑着马回了永安候府。 赵尔忱踏进卧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奶香和沉香。 谢迟望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回来了?” “嗯,回来了。”赵尔忱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滚进他怀里,“阿迟,我好想你哦。” 谢迟望眼中的笑意更甚,嘴上还在装正经:“晏宁下午玩累了,在我这儿睡着了,你先别闹。” 赵尔忱迫不及待地起身,轻手轻脚走进里间。小小的身影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嘴角还挂着口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赵尔忱蹲在床边,看着这张小脸,超级小声道:“阿宁,我回来了哦。”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伦 小晏宁似乎听见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嘴,然后继续沉睡。 赵尔忱忍不住笑,用指腹碰了碰晏宁的小脸,那细腻温暖的触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迟望站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颈窝,含糊道:“我也好想你啊,忱儿。” 赵尔忱惊呆了,“你刚刚不还说孩子在这儿,让我正经些吗?” 又控诉道:“如今到了晏宁眼前,你反倒不正经了?谢迟望,你存心的是不是?” 谢迟望轻笑,没说话,圈着她的腰,将她带去了外间。 翌日清晨,小晏宁见到母亲,别提有多惊喜了,像乳燕投怀一样扑进赵尔忱怀里。 “大人,阿宁特别特别想你,殿下上个月就说你会回来,怎么今日才回来?殿下骗我。”小晏宁扑进赵尔忱怀里,又哭又笑,顺道控诉谢迟望。 谢迟望无奈地看着小晏宁哭天抹泪,总不能说是赵尔忱许诺了上个月回来,却有事一直推迟到现在吧。 赵尔忱抱着小晏宁柔软的小身体,一阵心酸,拍着晏宁的背,不停地哄着:“是我不好,我回来太迟了,阿宁别怪我喔。” 小晏宁激动过后,逐渐平静下来,接过谢迟望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然后紧紧抱着母亲的脖子,将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见晏宁如此,赵尔忱更难过了,抱着哄个不停,许诺了一件又一件,谢迟望跟在后头补充。直到晏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家三口这才开始洗漱,准备用早膳。 用早时,小晏宁乖乖的坐在父母中间,左边喝一口母亲喂的粥,右边吃一口父亲夹的菜,忙得不亦乐乎。 小晏宁吃饱了之后,被谢迟望抱进怀里,坐在父亲膝上,看着父母用早膳,时不时指挥父亲夹个什么给自己吃。 赵尔忱见了,有些惊讶道:“阿宁平日也吃这么多么?比我离京之前的食量大多了。” 小晏宁嘴里还有东西,摇摇头。 谢迟望摸着晏宁的小脑瓜解释道:“平日里不吃这么多,大约是见你回来了,心里高兴,才多吃了些。” 小晏宁又点点头。 闻言,赵尔忱这才放下心来,不是她舍不得给阿宁吃,阿宁今日的食欲让她想起了儿时的姚昌安,可千万别像昌安一样吃成个小胖子。 姚昌安能减下去,得益于他们家是武将世家,能押着他在家练武,又不打算走文官路,儿时胖些也无所谓,大了减下来就好了。 但按照赵尔忱的预想,她希望赵晏宁走文官路,那可不能胖了。 二人用过早膳后,移步到卧房外间说话,因为母亲回家,小晏宁比平日活泼了很多,屋里笑声不断。 谢迟望倚在榻上,笑着看着娘俩玩闹,小晏宁扭头见父亲闲着,挣扎着爬上了矮榻,扑进父亲怀里闹腾。 一家三口玩闹了一上午,用过午膳后,玩累了的小晏宁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将晏宁抱到床榻最里面睡着,夫妻二人躺在床榻外边说话。 “我看陛下如今很有威仪的样子。”赵尔忱小声道:“不过他想一出是一出,没给你惹麻烦吧?” 谢迟望轻笑,摸着赵尔忱的脸颊,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话,“这小子事不少,不过还算有点脑子,没惹出什么乱子。” “那就好,陛下亲政了,对你是什么看法?”赵尔忱道。 “能有什么看法?他如今还离不得我呢,我看他也没有离开我的意思,整日叫我做这个做那个。他这一点随我皇兄,净想着使唤我。”谢迟望的话听着像抱怨,但语气中也没有什么不愿。 赵尔忱明白谢迟望的心思,如今的局面就是最好的情况了,和当年承平帝在位时差不多,既能插手政事,又不是最招眼的。 赵尔忱笑道:“最近陛下又叫你去做什么了?” 谢迟望皱着眉头道:“他说他该娶妻了,同我商量立后封妃之事。” 赵尔忱惊讶,随即又反应过来,永泰帝十五六岁了,立后封妃之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此事不该是太后娘娘操办么?怎么轮到你插手了?”赵尔忱说着说着也有些底气不足,大家都知道太后娘娘那人,性子单纯又不喜欢麻烦的。 “太后娘娘那性子办不成事。前段日子康王府的荣徽郡主会叫祖母了,太后娘娘竟然不喜,康王便再也不携王妃入宫。太后娘娘转过弯后,又忙不迭去求饶,母子俩这才和好如初。” 赵尔忱惊呆了,赵青葵的女儿学会说话了,她是知道的,但太后娘娘不喜大孙女,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追问道:“太后娘娘为何不喜荣徽?从前不是对荣徽十分宠爱吗?” 谢迟望一脸无语地说:“一开始我们也纳闷太后娘娘为何不喜荣徽,后来陛下将慈宁殿的宫人都叫去问话,得知太后娘娘是见孙女会叫祖母了,自己确确实实到了做祖母的年纪,韶华不再,所以不高兴。起初康王不知内情,以为她不喜荣徽,便不再见她,她想明白了又亲临康王府,康王才恢复了入宫请安的习惯。” 当初桑太后对荣徽郡主叫祖母之事不乐意,不止康王恼怒,连永泰帝都纳闷上了,母后之前最宠爱荣徽了,怎么突然就变了。 随后,永泰帝将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宫人叫去问话,得知桑太后只是在哀悼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这才真相大白。 赵尔忱听得更无语,她没当过京城第一美人,自然不能理解桑太后的心情。 不过,她瞅着谢迟望的明艳面容,坏笑道:“阿迟,若将来晏宁有了孩子,你可别学太后娘娘那样。” 谢迟望垂眸看着笑嘻嘻的赵尔忱,捏了捏她的脸颊肉,“你就闹心吧,到那个时候,我说不定比太后娘娘还矫情。不过我肯定不折腾晏宁,只折腾你。” “为什么?”赵尔忱懵了。 “你想啊,人为悦己者容,我皇兄都不在了,太后娘娘还这般焦虑。”谢迟望的语气越发危险了,小声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岂能松懈自己的相貌?届时我比太后娘娘还多事,专门折磨你。” “去你的。”赵尔忱控诉道:“阿迟,你太坏了。” ? ?小晏宁对女主的称呼是“大人”,我查了一下,古代可以这么称呼父亲,主要是我感觉女主被叫爹,看着有些奇怪,便用了中性的称呼。相对应的,对男主的称呼就是“殿下”了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八章 稚子 “不过,陛下立后封妃一事,你打算怎么办呢?” 二人笑闹过后,说起了正经事。 谢迟望百无聊赖地捏着赵尔忱的头发玩,“我将此事交给时栖了,之前他帮康王找王妃不是办得不错吗?那么,给陛下找个皇后或妃子应当也不在话下。” 赵尔忱笑道:“阿迟,你太欺负人了。时栖叔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找到呢,你还让他去找王妃和皇后。帮宫里找娘娘之余,每月还要来给你和阿宁画像,我都不敢想我下回见到时栖叔,他会怎么骂我。” “啧,给老光棍找点事做罢了,怎么就欺负他了。”谢迟望挑了挑眉。 赵尔忱反倒义正言辞道:“人家就比你大两岁,哪里老了?” “不对,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时栖了?我记得你和宋言英都最喜欢揶揄他了。”谢迟望眯起了眼。 二人对视许久,赵尔忱最先扛不住,老实地说:“时沂叔比他还大两岁呢,也没成婚,你骂时栖叔是老光棍,那时沂叔不也是么?” 谢迟望一想,“这倒也是。” “宋家那两个就不说了,还有文均,他们家的文垣也是,怎么都不成婚?”谢迟望道,每回听程文均和宋时栖说什么缘分未到,他都贱嗖嗖地表示自己十几岁时就遇到了良缘,惹得那两人各种讨伐他。 “管他们呢,他们爹娘都不管他们了,咱们操那个心做什么。”赵尔忱撇嘴,除了英国公夫人对程文垣还抱有期望,其他三人的婚事都属于无人提起的状态。 “这倒也是。”谢迟望将赵尔忱搂进怀里,“睡吧,我下午还得进宫呢。” 一家三口度过了一个安逸的午睡时光。 下午落了雪,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银白,屋檐下挂着冰凌。 赵尔忱抱着晏宁站在廊下看雪,小家伙裹着狐裘小袄,像只雪白的小团子,只露出脸蛋,好奇地盯着屋檐下的冰凌,伸手努力够了够,够不着,回头看向母亲。 “大人,我要那个……” “那是冰凌,冰手得很,回头我让人给你敲下来,你可别拿手摸啊。”赵尔忱把小晏宁往上托了托。 赵晏宁点点头,又指着院子里的雪:“那可以去踩雪吗?” 赵尔忱失笑,抱着晏宁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小晏宁兴奋得直拍手。 谢迟望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正瞧见娘俩在雪地里玩,走过来理了理晏宁的帽檐,“我要进宫了,阿宁要乖啊。” “殿下抱我,再走。”小晏宁立即伸手要抱。 谢迟望接过晏宁亲了亲,又递回赵尔忱怀里:“你俩晚上早些回来。” 赵尔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笑道:“好了,殿下走了,我带你出去玩,见宋世叔他们去。” “去。”赵晏宁眼睛一亮。 聚的地方选在了新开的陶然居,是汪朗推荐的,说是那里的江南厨子手艺极好。赵尔忱到的时候,院子里已有了动静。 宋言英带着小允修最先到,小家伙正蹲在院角的雪堆旁,认认真真地团着雪球,神情专注得像在办什么大事,宋言英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玩雪。 “见过赵世叔。”宋允修见赵尔忱进来,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允修又长高了。”赵尔忱摸摸他的头,怀里小晏宁见了哥哥,扭着身子要下去。 赵尔忱刚把小晏宁放地上,小晏宁就扑向宋允修,宋允修稳稳接住小团子,任由小晏宁把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也不躲,只无奈地笑笑。 宋言英看得直嘀咕:“这小子在阿宁跟前倒是好脾气。” 事实上,宋允修在杜令仪和赵晏宁面前都是好哥哥,偶尔的倔犟只留给自家爹娘。 正说着,沈玫带着他家的沈凌也到了,沈凌斯斯文文地行礼问好。 “行了行了,都别绷着了,今儿是出来玩的。”宋言英嚷嚷:“都去玩吧,阿宁让两个哥哥带着。” 话音刚落,三个小的就跑了,宋允修一手牵着赵晏宁,一手招呼沈凌:“阿宁,那边雪厚,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沈凌应声,乖巧地跟上去。 赵晏宁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宋允修便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沈凌也在另一边虚扶着,几人身后跟了一群侍从。 几个大人站在廊下看着。 “你家允修倒挺有哥哥样。”程文垣感慨道。 宋言英道:“嘉嘉教的,说他是长子,要以身作则给弟弟妹妹看。” “弟弟妹妹?”赵尔忱凑过来,“嘉嘉又有了?” 宋言英瞥她一眼,笑得阴险:“当然,说不定是个女儿,将来拐走你家晏宁。” 赵尔忱立即黑了脸,一掌拍在宋言英后背上:“去你的,我家晏宁才多大。” “不小了,四岁可以定娃娃亲了。”宋言英一本正经道。 赵尔忱被他闹得没脾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这么惦记我家晏宁,居心叵测的家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玫在旁边笑道:“说起来,若真能结个儿女亲家,倒也是美事。咱们几个相交多年,知根知底,孩子们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不同。” “这话我爱听。”宋言英拍手,“来来来,咱们先口头定下,我要是生了女儿,晏宁就是我家女婿了。” 赵尔忱哭笑不得:“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倒是比谁都急。” “我能不急吗?好女婿得提前定。”宋言英振振有词。 几人正笑闹,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回头一看,三个小家伙已经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宋允修指挥沈凌去找树枝当胳膊,赵晏宁蹲在旁边,把小雪球往大雪球上按。 按稳了之后,赵晏宁高兴得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里,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日影渐渐西斜,院子里的雪人堆了三个,一个比一个丑。 宋晏英的衣袍下摆湿了,沈凌的靴子里进了雪,赵晏宁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靠在赵尔忱怀里不肯起来。 宴席散时,天色渐晚,各家侍从将孩子们抱上马车,赵晏宁困得睁不开眼,还抓着宋允修的衣角不放,含含糊糊道:“允修哥哥,明天还出来玩……” 宋允修哄着:“好,明天还玩。” 马车驶离,赵尔忱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晏宁,琢磨着谢迟望大概已经回府了。 车外暮色里,不知何处飘来梅花暗香。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宋女 冬日午后的阳光在人身上投下光斑,永泰帝坐在临窗软榻上,手里捧着书,正在发呆。 他眉头微蹙,望向宫墙的飞檐,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时沂坐在榻边的椅上,见皇帝出神,他也不打扰,只静静翻着手里的书,偶尔抬眸,温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帝王的面庞。 “宋先生,”永泰帝忽然开口,“朕是皇帝,是不是做什么都行?” 宋时沂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放下书,温声道:“陛下何出此言?天下事自然要陛下圣心独断,只是臣下们有建言献策之责。” 永泰帝哼了一声,把书往榻上一丢:“建言献策?他们吵得朕头疼死了。前几日清和与他们说选后的事,这个说李家女儿贤淑,那个说王家女儿端庄,朕听着都一个样。” 他顿了顿,“朕的皇后,才不要他们来选,朕要自己决定。” 宋时沂心中一凛,近来朝中确实在热议选后之事,毕竟永泰帝已经到了婚龄,而且他的婚事非同小可,只是至今还没议定人选,看上去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只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将自家女儿推上那个位置。清和公主将此事揽了过去,听说正在考察各家闺秀,尚未有定论。 宋时沂斟酌着开口:“选后是国本大事,自然要慎重。殿下和朝臣们也是为了陛下好,想为陛下择一贤后,日后母仪天下。” “朕知道。”永泰帝有些不耐道:“可那些大臣太烦了,都说了此事交给清和去办,他们还死命地往我这儿塞人,烦都烦死了,我才不要娶他们的女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时沂身上,“宋先生,你们宋家也有适龄的女儿吧?我记得温国公有女儿正值婚龄。” 宋时沂的后背瞬间绷紧,面上依旧温和平静,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如今温国公府正值婚龄的有五六七姑娘,其中只有五姑娘宋言月是温国公的亲生女儿。 论家世,宋家显赫,言月又是下一代家主的亲妹妹。论人品,言月容貌出挑,性子柔但有主见。 若陛下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宋时沂放下茶盏。 永泰帝托着腮,漫不经心道:“昨日跟母后说起选后的事,母后提到了几家,其中就有你们宋家。” 他看着宋时沂,“宋先生,你侄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时沂面上愈发从容,含笑道:“回陛下,臣与侄女言谈不多,只记得她性子有些腼腆。” 皇帝选后,自然要选落落大方的,哪能选个性格腼腆的?要不是把侄女说太差了会影响她的名誉,宋时沂还能再贬几句。 永泰帝似乎没听出这层意思,反而有些好奇:“腼腆?那她平日里做些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女儿家的事。”宋时沂笑道,“臣这个做叔叔的平日里忙碌,见她也见得少,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宋时沂:快别问了。 永泰帝也许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追问下去,哦了一声,又拿起那本被丢下的书,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宋时沂不敢再待下去,陪着永泰帝说了会儿话,找了个由头告退。 走出紫宸殿,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快步向宫外走去。 待宋时沂回到府中,没有先回自己院子,径直往正厅而去,路上遇到管事,吩咐道:“去请大哥来正厅,说有要事相商。还有,若其他兄长也在府中,一并请来。” 宋管事见他眉宇间透着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随后,宋时沂在正厅里安坐等候。 不多时,温国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进门便问:“时沂,什么事这么急?” “大哥,坐下说。”宋时沂示意他坐下,又看了一眼门口,“二哥呢?” “他刚从南边回来,在屋里歇着,几日没睡好,这会儿怕是醒不了。”温国公在他对面坐下,“看你脸色,莫非是宫里出了事?” 宋时沂还未开口,宋时钊快步走了进来。进门便问:“时沂,急匆匆的叫我们来,有什么事么?” 宋时沂让两人坐下,沉声道:“大哥,三哥,今日在宫里,陛下问了我一件事。” “何事?”温国公问。 “陛下说起自己的婚事时,问咱们宋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宋时沂一字一句道:“然后问起了言月。” 话音未落,温国公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宋时钊的脸色也微变。 “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宋时钊沉声问。 “前几日太后娘娘与陛下商议选后的事,提到了几家,咱们家也在其中。”宋时沂道:“陛下大约听进去了,今日问起我来。我含混过去了,但陛下似乎上了心。” 正厅里陷入沉默。 片刻后,温国公开口道:“言月才十六。” “十六正是选后的年纪。”宋时钊接话,“大哥,这事你怎么想?” 温国公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言月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不想送她进宫。” 厅外传来脚步声,宋言英掀帘而入。他刚回府便听说父亲和两位叔叔都在正厅,觉得不对,直接赶了过来。 “父亲,三叔,四叔。”宋言英见三人神色凝重,“出什么事了?” 宋时沂看了看他,将事情简单说了。 宋言英听完脸色瞬间变了,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小声些。”温国公低喝。 宋言英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到温国公面前:“父亲,言月不能进宫。她才多大?宫里那地方那是人能待的吗?且不说皇后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就说深宫的倾轧……父亲,你舍得让言月去受那个罪?” 宋言英越说越激动,言月这样无忧无虑的姑娘,怎么能被关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言英,你冷静些。”宋时钊劝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陛下只是随口一问,未必就是定了。” “随口一问?三叔信吗?”宋言英急道:“陛下问了就是上了心。今日随口一问,明日可能就下旨。到时候咱们怎么办?抗旨吗?” 宋时钊无言以对。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章 议事 温国公终于开口:“言英说得对,这事不能掉以轻心。咱们家已经够显眼了,若是再出一个皇后……”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自古以来,外戚权重而招祸的例子都不少。多少外戚权倾一时,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今宋家圣眷正隆,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祖上威望。若是再成为后族,就成了众矢之的,朝中那些本就盯着他们的人,岂会善罢甘休? 一旦女儿成了皇后,宋家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将来还要帮助外孙去夺位,失败了等待他们的就是新帝的清算。 “大哥说得是。”宋时钊点头,“咱们宋家不需要靠女儿攀龙附凤。况且,言月不是能在宫里周旋的料。真要送进去,只怕用不了几年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宋言英也连连点头:“三叔说得对,反正我不同意。” 宋时沂道:“你先别急。咱们既然决定了不送言月进宫,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事压下去。陛下那边,我会尽量让他的目光从言月身上移开。还有清和公主那边,选后的事要尽快了,若殿下还没有眉目,陛下自己就选上了。” 宋时钊道:“时沂说得是,选后的事虽交给了殿下,但保不齐陛下自己等不及了。” 温国公沉吟片刻道:“就这么办。时沂在宫里多留意陛下的动向。时钊在外头也打听打听各家的动静。言英管好自己的事,别到处嚷嚷。” “知道了,父亲。”宋言英应道,脸色缓和了许多。 四人又商议了几句,气氛没那么紧绷了。 正说着,厅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宋时栖的声音传进来:“今儿什么日子,一家子都在正厅聚着?我错过了什么大事吗?” 帘子被掀开,宋时栖大步走了进来,他见四人神色各异,纳闷道:“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谁欠你们钱了?” 宋时沂道:“时栖,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宋时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宋时沂将方才的事简述了一遍,末了道:“陛下那边算含混过去了,可这事悬在心上,家里总是不安。” 宋时栖听完,神色有些古怪,放下茶杯道:“陛下问起言月,这事我倒是不知道。不过,你们猜选后的活是谁干?” “殿下将此事交给你了?”宋时沂挑眉,看弟弟那表情,联想到康王选妃一事,以及弟弟和殿下的交情,立即就猜到了。 “没错。”宋时栖点头,“殿下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了,选后之事可是我在负责。” 其他几人齐齐愣住。 宋言英瞪大眼睛:“小叔,你说什么?殿下让你去办选后的事?选后跟你有半文钱关系吗?” 宋时栖白了他一眼:“反正跟你没半文钱关系,总之殿下把这件事交给我了。” 温国公皱眉:“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前些日子才接到的差事,忘了和你们说。”宋时栖耸肩,“本来今日想起来,打算和你们说的,结果我一回来,就听到你们在议论此事了。” 宋时栖的神色认真起来:“不过,陛下已经注意到言月了,这事确实得小心应对。我也舍不得送言月进宫去。” 宋时钊松了口气:“那就好。时栖,你负责这事,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言月摘出去?” 宋时栖为难道:“有我在,言月上不了名册,就怕陛下有自己的主意,赶在我之前选了人。” 宋言英忍不住嘀咕:“陛下选谁都好,别盯着我们家言月才好。” 宋时栖看了他一眼:“言英这劲儿倒是难得。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陛下只是随口一问,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 温国公点头:“时栖说得是。时沂在宫里多留意陛下的心思,时栖快些把各家闺秀的名册呈上去。” “明白。”两人应道。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侍女在外头道:“五姑娘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宋时沂道:“我让人去请的,既然是言月的终身大事,问问她怎么想才好。” 宋言英点头道:“行,既然言月来了,那就问问她。” 温国公:“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少女掀帘而入,她穿着鹅黄长裙,簪两支桃花簪,生得眉目如画,温柔恬静,又带着几分灵动。 “父亲,三叔,四叔,小叔。”宋言月依次行礼,看向宋言英抿嘴一笑,“大哥也在啊。四叔让人将我叫来,是有什么事吗?” 宋言英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温国公开口:“言月,你坐。为父有话问你。” 宋言月见父亲神色郑重,依言在下首坐下,看着众人。 温国公道:“今日你四叔从宫里回来,说陛下问起了你。” 宋言月一愣:“陛下?问我做什么?” 宋时沂接过话头,语气平和道:“言月,陛下在选后。今日陛下说起宋家有适龄的女儿,问到了你。” 宋言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出声,语气有些发颤道:“四叔是说,陛下想选我?” “只是问起,还没有定论。”宋时沂温声安抚她,“我们正在商量如何应对。你放心,家里不会让你进宫的。” 宋言月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有些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父亲,叔叔,我不想去,我不想进宫。” 宋言英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言月别怕。有大哥在,谁也不能强迫你。” 宋言月抬头看着宋言英,咬着唇,用力点头。 温国公看着女儿这模样,心中也是一软:“言月,你既然不愿意,家里自然为你做主。只是有件事,为父想问你。” “父亲请问。” 温国公看着她:“你坚决反对,只是单纯不愿入宫,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温国公活了这么些年,他和妻子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之前也嫁过两个女儿,要是还看不出宋言月的异样,那可算白活了。 言月这反应,八成心里有人了。 温国公想着,若女儿的心上人不错,便为他们定下婚约,这样既能让女儿如愿以偿,又能让她逃过入宫。 宋言月一怔,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却不答话。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一章 淑和 宋言英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他想起很多年前,长姐去城外白云观上香,回来时魂不守舍的模样,和言月现在的神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言月,”宋言英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言月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慌乱地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反应,无异于默认。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宋时钊轻咳一声,温声道:“言月,若真有这么个人,告诉三叔是谁家的公子?咱们也好……” “三叔!”宋言月急声打断,脸更红了,“我没有,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捂住脸,不肯再开口。 温国公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不肯说,为父也不逼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那人是谁,只要品行端正,家世清白,都可以商议。但若是有那等不三不四的,趁早断了念头。” “父亲。”宋言月急道,“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他……哎,我不说了。” 她红着脸跑了出去。 宋言英想追,被温国公叫住:“让她自己静静。当务之急,是先把她从选后这事里摘出去。至于她心里那个人……” 他看向宋时钊、宋时沂和宋时栖,“你们平日里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三人摇头。 宋时钊道:“言月平日里往来的人家咱们都清楚,能让她动了心思的,多半是相熟的人家。回头让大嫂旁敲侧击问问。” 宋时沂点头:“也只能如此。不过眼下还是先把选后的事解决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各自散去。 宋言英走出正厅,摸着下巴望着妹妹远去的方向。 几日后,事情有了转机。 这天宋时沂从宫里回来,进了正厅。温国公和几个弟弟正在闲话,见他一派轻松的模样,都觉奇怪。 “时沂,什么事这么高兴?”宋时钊问。 宋时沂坐下道:“陛下暂且顾不上言月了。” “怎么回事?”温国公问。 宋时沂抿了口茶,缓缓道:“淑和大长公主殿下要回京了。” “淑和大长公主?我记得她是先帝的长姐,好些年没回京了。”温国公道,“这位殿下怎么忽然回来了?” “听说是公主思念故乡,特意回京。”宋时沂道,“淑和大长公主此次回京阵仗不小。先帝还在时,对长姐十分尊重,陛下自然不能怠慢了这位殿下。选后的事便暂且放到一边了。” 温国公松了口气:“那就好。能拖一日是一日。时栖,你这边可得抓紧。” 宋时栖得意笑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各家闺秀都搜罗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呈上去。届时陛下从中挑个最合适的,把心思定下来,言月就安稳无忧了。” 宋言英在一旁听着,终于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嘀咕:“言月的事算是稳了,可她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众人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宋言月的心上人是谁。 温国公拍拍他的肩膀:“你妹妹长大了,有心思正常,你这做哥哥的也别太紧张。等选后的事彻底了了,咱们再好好问问她。” 宋言英点点头。 很快,京城又落了薄雪。雪花细碎如盐,落在琉璃瓦上,须臾便化作了湿痕。 宫里东南角张灯结彩,暖轿如织,内侍宫女往来穿梭。陛下今日亲设家宴,为远道归京的淑和大长公主接风洗尘。 淑和大长公主早年下嫁武将世家,随夫驻守东南沿海多年。此次携长女柔嘉县主归来,说是思乡心切,但京城权贵圈里谁不知道,这是冲着什么来的。 皇帝年岁渐长,册立皇后之事已被提上日程。淑和公主此番带女入京,心思昭然若揭。 谢迟望与赵尔忱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雪已经停了。谢迟望先下车,抬眼便看见飞檐下挂着的宫灯。 “长姐这一趟,排场不小啊。”谢迟望意味不明道。 赵尔忱握了握他的手,没接话。 谢迟望又扭头对她道:“进去吧,仔细脚下滑。” 正殿中已到了不少人。永泰帝端坐主位,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 众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见礼。赵尔忱与谢迟望一一还礼,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与永泰帝说话的贵妇人。 淑和大长公主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瞧着不过四十许人。她身量高挑,发髻高绾,通身气派雍容华贵。正含笑与永泰帝说着什么,语调温和,满是长辈的慈爱。 而真正让殿中众人暗暗打量的,是她身侧那位少女。 柔嘉县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十分端庄,唇边噙着得体浅笑,不张扬也不怯场。通身低调奢华,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最惹眼。 她安静地立在母亲身侧,目光低垂,听着长辈们说话,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矜持。 谢迟望与赵尔忱上前向皇帝行礼。淑和公主见了他们,脸上笑意更深,拉着谢迟望的手上下打量:“清和,几年不见,生得越发好了。” 谢迟望点点头,虽然他已三十而立,但全京城能与他的相貌媲美的,也就桑太后而已。 淑和公主知道谢迟望不是个谦虚的性子,倒也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赵尔忱,“赵侯爷,本宫在南边也听闻了你的名头,听说你是个能干的。” 赵尔忱躬身行礼:“殿下过誉。”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柔嘉。”淑和公主将女儿往前一带,“柔嘉,见过你姨母和姨父。” 柔嘉县主盈盈下拜,动作如行云流水,声音清脆柔和:“柔嘉给姨母姨父请安。” 谢迟望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又添上一句:“一路辛苦了吧?” “谢殿下关怀,不辛苦。京城是母亲的故乡,柔嘉早就想来看看了。”柔嘉不卑不亢道。 见她这副模样,几位宗室女眷也适时地夸赞起来:“县主好生标致。” “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淑和姑母亲自教养出来的。” “瞧这言谈举止,比咱们家的姑娘强出不知多少。” ……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二章 接风宴 因为同宗宗族不通婚,所以自家女儿当不了皇后。没有利益冲突,这些宗室女眷也就夸了起来,顺便给淑和公主卖个好。 柔嘉被夸得微微红了脸,面庞上的红霞都恰到好处,笑了笑又低头,更显得温婉可人。 谢迟望面上应和,余光瞥见永泰帝的目光,往柔嘉那边飘了几回,见状他戏谑地挑起眉梢。 谢迟望与淑和公主寒暄了几句后,便与赵尔忱走向自己的席位。 落座后,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淑和母女那边,谢迟望侧身在赵尔忱耳边低语:“看见没?长姐这是明摆着把女儿送到陛下眼前了。不过那姑娘确实挑不出毛病。” 赵尔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道:“你姐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自然是好的。” 谢迟望轻哼了一声,“何止是好。她这仪态和分寸,长姐是下了多少功夫,才打磨出这么一件精品?” 赵尔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阿迟在担心什么,淑和公主此来,若是只为女儿谋一个好前程倒也罢了,怕的是她野心不止于此,想借着女儿入主中宫。 不是柔嘉县主的身份不够做皇后,是不适合。柔嘉出身勋贵世家,母亲是大长公主,父亲是侯爷,这身份做皇后是够的。 关键是她的父亲掌着兵权,重兵在握的外戚历来都是皇权大忌。 “没准你多虑了。”赵尔忱低声道,“柔嘉能不能做皇后,不是你姐说了算,陛下也未必愿意。” 陛下偷偷看柔嘉也许是少年慕艾,但这点情谊绝对抵不过权势,陛下平日里事多归事多,但一关系到他的龙椅,他立马就会清醒许多。 这一点像承平帝,也像隆慧帝。 谢迟望点了点头,不再谈论淑和母女。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殿中觥筹交错,宗亲贵眷们三五成群的叙旧或攀谈。 谢迟望正与几位亲王说话,被淑和公主叫了过去。 “清和,来陪姐姐说话。”淑和公主笑着朝他招手,“咱们多年未见,也该好好聊聊。” 谢迟望不好推辞,只得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淑和公主拉着他的手,问起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每一句问话都让谢迟望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赵侯爷是个能干的,听闻她年少得志,可会有些骄矜?”淑和公主笑得关切,谢迟望出生时她已出嫁,因此她与谢迟望并不是很亲近,但她知道谢迟望对永泰帝影响很大,想到这她的笑容愈发亲热了。 “她性子稳重,从不恃才傲物。”谢迟望简单答道。 “那就好。”淑和公主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们成婚也有十载了,怎么膝下还只有一个孩子?” 谢迟望有些不耐道:“一个就一个,一个抵得上别人家好几个。我看柔嘉也不错,比别人家几个女儿还强一截。” 淑和公主见他不耐烦,立即见好就收,顺着他的话说起了幺女的乖巧懂事,言辞间满是骄傲,身边都是附和她的宗室女眷。 谢迟望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看见赵尔忱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宗亲说话,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那是康王的独女,荣徽郡主。 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被赵尔忱托着腋下举了起来,咯咯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牙。 “飞咯,舅舅再飞高一点。”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 赵尔忱依言又举高了些,逗得她笑得更欢了。 康王在一旁看着,赵青葵站在丈夫身侧,看着女儿与赵尔忱嬉闹,脸上满是温柔。 谢迟望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家里的晏宁,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连淑和公主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太听进去。 “清和?”淑和公主唤他。 谢迟望回过神来:“方才走神了,长姐说柔嘉通晓音律?” 淑和公主继续说了起来。 另一边,康王正与赵尔忱说话,看着女儿在赵尔忱怀里笑得开心,忍不住感慨道:“这孩子,平日里被生人抱着可不耐烦了,偏偏见了尔忱就黏着不放,果真是亲舅舅。” “大约是臣家中也有个小儿,比较会哄孩子。”赵尔忱将荣徽郡主放下,荣徽却还牵着她的手,小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还想玩。 赵青葵接过女儿,看女儿的眼神满是疼爱。几年过去,她仍旧沉静从容,通身却多了雍容气派。 赵尔忱看向她,真心实意地道:“王妃娘娘今日气色极好,可见过得不错。苦尽甘来,可喜可贺。” 赵青葵一怔,眼眶微微发热。她垂下眼帘,稳了稳心绪,才抬头对赵尔忱认真地道:“这要多谢兄长。” 赵尔忱连忙摆手:“王妃娘娘言重了,分内之事罢了。” “对你来说是分内之事,对我来说却是再造之恩。”赵青葵道。 康王揽住妻子的肩,轻声安抚着她。赵尔忱看了一眼他们怀里的荣徽,抿嘴笑了笑。 谢迟望终于摆脱淑和公主到这边来,先和康王夫妇互相问好。 荣徽一见到谢迟望,眼睛都亮了,她从未见过这等美人,当即伸出小手:“美人,抱我。” 荣徽此言一出,几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赵尔忱笑个不停,康王捂着脸没眼看,赵青葵也有些无奈的笑了。 荣徽眨巴眨巴眼,直直地看着谢迟望。 谢迟望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将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脸,逗得荣徽咯咯笑起来。 康王在一旁无奈道:“我们家荣徽是随了谁?” “反正不是随我。”赵青葵悠悠道。 康王正要说话,殿内丝竹声响起,几人只好各自回到座位上。 席上,永泰帝举杯向大姑母致意,表示一下对淑和公主的敬重。 淑和公主起身谢恩,话说得情真意切,先是表达了一下对京城所有事物的思念,又对永泰帝和谢迟望的治理恭维了一番。 柔嘉县主坐在母亲下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偶尔有长辈与她说话,答得恭敬又得体,堪称贵族女眷的礼仪典范。 谢迟望心中暗暗感叹,这姑娘确实被教养得太好了,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长姐还真有两把刷子。 柔嘉县主的言行举止,每个动作都赏心悦目,永泰帝看了一眼又一眼,其他人都将永泰帝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这位县主怕是要有大前程了。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三章 金茶花 宴席进行到一半,永泰帝忽然开口,对淑和公主道:“姑母,柔嘉初来京城,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朕说。” 淑和公主笑着谢恩,又看向女儿:“柔嘉,还不谢过陛下。” 柔嘉县主起身,盈盈下拜:“臣女多谢陛下关怀。臣女只想同母亲一起看看她念念不忘的故乡风光,便是臣女最大的期盼和福气了。” 永泰帝点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宴席散后,永泰帝先行离席,众人也纷纷告辞。淑和公主携柔嘉县主与亲近的宗亲话别,态度亲热又周到。 到了谢迟望与赵尔忱面前,她拉着谢迟望的手,笑道:“清和,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柔嘉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你讨教。” 谢迟望随口应下,女儿教得这般好,有什么需要向他讨教的? 不过两日,淑和公主的请帖便送到了永安候府,说是“园中茶花正盛,特办赏花宴,邀清和同乐”。 那日天气晴好,淑和公主在京中的别院大开中门。这别院是先帝赐给她的,园中遍植茶花,正值盛花期。园中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雅致而不失气派。 谢迟望与赵尔忱到时,园中已是衣香鬓影,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宗室和勋贵,几乎都来了。且不提定南侯府的权势,就说陛下对柔嘉县主的态度,也值得他们来捧淑和公主的场。 淑和公主笑容满面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但今日真正的焦点是柔嘉县主,她一袭缃色宫装,站在母亲身侧,如淡金牡丹般端庄娴雅。 众人游园赏花,柔嘉县主不时插上几句,话语间可见其见多识广,又不显卖弄。随后是品茗,柔嘉亲自为几位年长的王妃斟茶,引得几位老夫人连连夸赞。 好戏在斗花的环节,贵女们各自拿出带来的茶花。 轮到柔嘉时,取出一盆金黄色的茶花,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此花是女儿在边陲偶然所得,培育三载方成。”她轻声道:“瓣作金盏,蕊含清辉,不艳不妖,自有贵气。今日带来,请各位长辈姐妹们品鉴。” 众人发出阵阵赞叹,不管内心怎么想的,反正表面上都不断地恭维淑和公主母女俩。 赵青茶也在人群中,悄悄对身旁的孔嘉道:“这位县主当真是无可挑剔。” 孔嘉掩嘴笑道:“不然怎么叫陛下移不开眼?这叫两全其美。” 宋言月被盯上的事,孔嘉也有所耳闻,如今见陛下对别的女子感兴趣了,孔嘉由衷地为言月高兴。 陛下对柔嘉县主有意,柔嘉县主对陛下有意,多余的宋言月正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简直一举多得。 谢迟望坐在不远处,将这些议论收入耳中,看着柔嘉县主,心中莫名想起了康王家的荣徽,她抱着赵尔忱撒娇的模样。 荣徽长大后会变成柔嘉这样么? 谢迟望很少和宗室女眷打交道,也没见过柔嘉小时候的样子,说不定人家生来就有这般志气呢。 赵尔忱与宋言英他们在另一处水榭说话,目光偶尔飘向这边,与谢迟望的目光相遇。 宴会将散时,宋言英心情愉快道:“今日这一场,你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程文不以为然,选后之事与他无关,他一直都没留意过。 “柔嘉县主啊。”宋言英压低声音,“这气度,这风范,这进退有度的分寸,若说不是为了那个位置,谁信?” 沈玫开口:“确实挑不出毛病。” “毛病是没有,就是……”宋言英接话,被赵尔忱一眼瞪了回去。 “慎言。”赵尔忱低声道。 几人便不再多说,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迟望与赵尔忱离开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穿过长街,谢迟望躺在马车里,枕在赵尔忱腿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问:“你觉得柔嘉如何?” 赵尔忱如实说:“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就这样?” “就这样。”她低头看他,“陛下还未表态,这事还早着呢。你今日累不累?” 谢迟望被她这话逗笑了,坐起身往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累。不过还好有你在。” 翌日,谢迟望照旧入宫。 紫宸殿后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谢迟望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御案后少年身影,永泰帝的身量又抽高了不少,正专注地翻阅着什么。 这小子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爱慕归爱慕,可别误了正事,谢迟望暗自思忖着。 “陛下看什么这样入神?”谢迟望起身走过去。 永泰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手中厚厚名册递给他:“宋卿呈上来的。” 谢迟望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列着京中及各地勋贵世家适龄闺秀的年岁、父祖官职和才学品貌,还有小像附于其后。 不用说,当然是为皇帝选后预备的名册,当宋时栖有了宋言月这个软肋,办事效率比以前还高。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上面绘着容色清丽、仪态端庄的少女,旁边写着:柔嘉县主,定南侯与淑和公主第六女,年十六,通诗书,善女红…… 谢迟望抬头,正对上永泰帝的目光。 少年帝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页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柔嘉县主那一页,在那小像上停留了许久。 “陛下?”谢迟望唤了一声。 永泰帝回过神,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翻阅案上的奏章,只嗯了一声。 谢迟望将名册放回御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道:“陛下,柔嘉那孩子,我也只见过几面。上回在太后娘娘宫中遇见,出落得真是好,太后娘娘说比长姐年轻时还出色些。” 永泰帝没接话,翻奏章的动作顿了一顿。 谢迟望继续道:“但选后是国之大事,陛下还需多看多想。柔嘉虽好,但也不可太早做决断。” 永泰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道:“清和,定南侯快进京了,柔嘉的事等她父亲进京后再说。” 说完,又低下头去。 “好吧。”谢迟望悻悻地继续批奏折。 ? ?纯正天然金黄茶花是茶花家族里最珍稀的纯色,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有“茶族皇后”之称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四章 交换 谢迟望批着批着,继续暗自思索,定南侯手握东南沿海数万精兵,是朝廷一等一的实权将领。他进京述职本是寻常,可与选后之事放在一起,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很快,定南侯抵达京城。 陛见那日,紫宸殿中庄严肃穆。定南侯入殿行礼,淑和公主身着命妇礼服,跟在丈夫身后。 永泰帝端坐御座上,受了君臣大礼,态度和煦又威严。先问过一路辛苦,又问东南沿海防务、军士训练和海疆安定等事,定南侯一一作答。 “东南沿海能得定南侯坐镇,朕心甚慰。”永泰帝颔首,“侯爷此番进京,可要多住些时日。” “臣遵旨。”定南侯躬身。 永泰帝顿了顿,忽而问道:“听闻侯爷膝下的柔嘉县主,早就及笄了吧?可有婚配?” 这话问得突然,谢迟望看了一眼永泰帝,这小子要干什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毛头小子果然还是扛不住情窦初开么? 定南侯恭敬答道:“回陛下,小女柔嘉尚待字闺中,拙荆的意思是在京中寻人家,也好知根知底。” 淑和公主适时接口:“陛下也知道,柔嘉那孩子懂事,臣舍不得她嫁在南边。京中繁华,她若能嫁在京中,也是臣的私心。” 她又道:“若能在亲眷中选一户,那就更好了。毕竟是自家孩子,知根知底,总放心些。”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公主的亲眷,不就是皇室宗亲?而最尊贵的宗亲,莫过于皇帝本人。 谢迟望听到此处,看向御座上的永泰帝,只见少年帝王面上波澜不惊,只点头:“姑母爱女之心,朕明白。此事不急,慢慢商议便是。” 送走定南侯夫妇,暖阁中只剩谢迟望与永泰帝。 “陛下。”谢迟望走到他身侧,想了想还是开口:“方才定南侯夫妇的话,陛下听明白了吗?” 永泰帝靠向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挑眉看着谢迟望:“朕又不聋。” “那陛下意下如何?”谢迟望直视着他的眼睛,“柔嘉确实无可挑剔。可皇后之位关乎朝局稳定,不是凭喜好就能定夺的。定南侯手握重兵,长姐是宗室女,两家联姻本就势大。若再将柔嘉立为皇后,陛下想过后果吗?” 永泰帝看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拉他在旁边坐下:“清和的意思是,柔嘉不适合?” “臣只是提醒陛下,选后当以大局为重,”谢迟望斟酌着措辞,有些为难道,“而非一时情动,沉溺儿女私情。” 当年谢迟望爱上赵尔忱时,也没想过以大局为重,皇位说不要就不要,如今要劝侄子理智,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难为情。 永泰帝一怔,随即脸上浮起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拍了拍谢迟望的手背,安抚道:“朕知道了,清和,你多虑了。” 见他不再开口,谢迟望又道:“陛下若实在喜欢柔嘉,也不是不可。但需得徐徐图之……” “清和。”永泰帝干脆地打断他,从案上拣起一本奏折按他嘴上:“朕有分寸,你别操心了。” 谢迟望被强行闭嘴,没好气地将奏折夺过来,看着他那张已有了帝王威严的脸,朝他翻了个白眼,便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 于是,谢迟望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定南侯夫妇身上,只见定南侯进京述职后,偶尔入宫参加一些宴饮应酬,其余时候都在家里待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那么平静。 十几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命周敬将军即刻进京。 周敬将军年近六旬,是三朝元老,军功赫赫,驻守北边多年。此刻突然被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谢迟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与赵尔忱在府中用晚膳。 “周将军进京,”谢迟望皱眉,“这是要分定南侯的权。” 赵尔忱看着他:“你是说,陛下要用周敬制衡定南侯?” “十有八九。”谢迟望撇嘴道:“陛下这是告诉定南侯,即便选了柔嘉,也不是你一家独大。” 赵尔忱颇为欣慰:“陛下比我们想的更有脑子。” 谢迟望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周敬抵达京城。 这位老将精神矍铄,入宫陛见时声如洪钟。永泰帝在殿中接见他,一番寒暄后便直入主题。年后将由周敬携长子南下驻防闵地,分走定南侯麾下两万精兵,与定南侯其余部署形成犄角之势,共保东南海疆。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分定南侯的权。一山不容二虎,两大军头共处一地,互相牵制,谁也吃不下谁。 定南侯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陛见后的次日,他主动上折,表示支持朝廷调兵遣将的决策,并愿全力配合周敬,共保海疆安宁。 折子递上去,满朝文武心中都有了数,这是默许了。或者说是交换,两万兵权换一个皇后之位,很难说定南侯是亏了还是赚了。 又一日,谢迟望路过花园时偶遇了柔嘉县主。 柔嘉县主见谢迟望过来,忙敛衽行礼,“柔嘉见过殿下。” 谢迟望打量了她几眼,笑道:“这身衣裳很衬你。” 上次那身裙子端庄得像姚黄牡丹,今日的裙子像春日桃花,衬得气色都比上回好了,更有少女气息了。 柔嘉莞尔一笑:“殿下过奖了。” 谢迟望看着她,心中有些感慨,这姑娘要进入深不见底的后宫了,不知她在这皇宫能有个什么样的前程。 回到家后,谢迟望将今日偶遇之事告诉了赵尔忱。 赵尔忱听罢,好奇问道:“你觉得陛下是真的喜欢柔嘉,还是另有打算?” 谢迟望摇头:“我原以为他是情窦初开,一时昏头。可如今看他调兵遣将,制衡定南侯,哪有半点昏头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他就是清醒的。喜欢也许是真的,权衡也是真的。” 赵尔忱握住他的手:“这不说明你教他教得挺好吗?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既有人心,又有手腕。” 这话说得,谢迟望豁然开朗。 对啊,自己教陛下不是教得挺好吗,有什么可纠结的?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五章 落定 二月春社日,宫中大宴群臣,定南侯携妻女赴宴,席间与周敬将军把酒言欢,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像多年老友。 永泰帝高坐御座,不时与近臣交谈,目光偶尔看向柔嘉县主,她正和身边几位闺秀说笑,笑意盈盈。 谢迟望看在眼里,那小子的一举一动都像少年慕艾,可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情窦初开,他跟皇兄真不愧是亲父子。 谢迟望暗中吐槽一会儿就不管了,继续喝他的酒去。 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 那日早朝后,谢迟望被永泰帝留在书房。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换了身常服,面上带着踌躇满志。 “清和,朕想好了。”永泰帝开门见山,“立后的事,朕要定柔嘉县主。” 谢迟望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如今定南侯失了一半兵权,柔嘉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陛下想清楚了?”谢迟望出于谨慎,再问一遍。 “想清楚了。”永泰帝的神色很平静,“宋卿帮朕参详的那些闺秀,朕都细细想过,柔嘉是最合适的。” 谢迟望看着他,这个他带大的孩子,能如此冷静地谈论自己的婚事,他应该感到高兴。 “既如此,臣便着礼部择吉日,告天地宗庙。”谢迟望起身行礼,“恭喜陛下。” 永泰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露出笑容:“清和,这儿就咱俩,别这么客气。” 谢迟望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见春日暖阳将少年的侧脸镀上柔和的光,他忽然有些好奇。 再说了,他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总有些长辈的关切。 “陛下,”他放下茶盏,笑吟吟地问:“臣多问一句,陛下是心悦于柔嘉?” 永泰帝抬眼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清和,她挺好的。”他慢慢道,“前些日子她进宫,宁王说她像淑太妃年轻时,朕也觉得她适合母仪天下。” 淑太妃就是当年的徐皇后,宁王记事时,她已二十过半,当了好几年皇后,风华正茂又气度雍容,柔嘉能有几分像她,确实是难能可贵。 至于宁王说完这话,出了宫门后险些被嘉王掐死一事,永泰帝闭口不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朕知道,立后是国事,不是家事。柔嘉是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至于喜欢……” 他转回头,对谢迟望笑了笑,“清和,朕是皇帝。” 这一笑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没有少年人的腼腆,也没有帝王的疏离,只是很通透。 谢迟望不再追问,温声道:“那臣便去安排了。” 永泰帝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嘱咐道:“清和,正使请杨太傅,副使就请韩侍郎吧。” 谢迟望点了点头。 告天地宗庙的日子定在十八日后。 那日,永泰帝先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三牲醴酒,祝文焚告,香烟袅袅直上九霄,获祖先与天命认可。 三日后,明昭殿。 永泰帝衮冕临轩,十二旒冕冠垂珠,玄衣纁裳。殿内文武百官肃立,静候帝后大婚的诏书。 黄门官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合德,风化之基;朝廷立制,册妃为重。咨尔定南侯陶谦之女陶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宜配东宫。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命杨太傅为正使,礼部左侍郎韩渊为副使,持节行六礼。钦哉。” 诏书念毕,百官齐声向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称贺。 与此同时,定南侯府。 杨太傅与韩渊手持节旄,奉金册金宝,浩浩荡荡来到府门前。 侯府大开中门,定南侯率阖府上下跪接圣旨。当那句“立尔为皇后”响彻庭院时,府中上下无不面露喜色,这是天大的荣耀。 柔嘉县主跪在父母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耳根泛红。 皇后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温国公府上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宋家内院,温国公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就是,圣上大婚这些日子,咱们快将言月的婚事定下来,将来选妃也轮不到咱们家言月了。”温国公也长舒了一口气。 宋言英在一旁打趣道:“既然要给言月定人家,自然要定言月喜欢的。” “那言月相中了哪家公子呢?”孔嘉凑过来。 宋言英摊手,一脸无辜道:“不知道哇。” 小两口一唱一和,惹得众人大笑,宋言月羞得拼命瞪大哥。 “行了,别打趣你们妹妹了。”温国公夫人笑骂道,又扭头说:“不过说起来,这丫头也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知做东西给谁看的。” 宋言月抽回手,嗔怪道:“母亲说什么呢,我哪有做东西给谁看。” “还嘴硬。”温国公夫人也嗔道,眼中满是宠溺,“你绣那并蒂莲,是绣给自己看的?” 宋言月的脸红了:“母亲!” 温国公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行了行了,不逼你。反正皇后已定,你的事慢慢来。只是大家都好奇,到底是哪家的公子,能让咱们的掌上明珠动了心思?” 宋言月咬着唇,就是不开口。 温国公夫人也不追问:“好,不说就不说。不过,若是那人值得,迟早会知道的。” 宋言月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 连日的春雨过后,难得遇上个晴暖的休沐日。赵尔忱和宋言英几人,照例聚在百味阁。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了最近的头等大事。 “意料之中的事,”程文垣道,“当初我就觉得淑和公主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如此,得了皇后之位的就是柔嘉县主。” “什么叫果然?”赵尔忱斜睨他一眼,“当初你不是还说,有定南侯在,柔嘉与后位无缘吗?说什么若陛下意在柔嘉,八成许个妃位罢了,谁料人家做了皇后。” 程文垣勾住她的肩膀,“我这不是没想到定南侯会乖乖交出兵权嘛。” “也不稀奇,定南侯的几个儿子都不算成器,就算定南侯再干几十年也扶不上墙,既然指望不了儿子,不如趁早打算。”赵尔忱环顾四周,确认他们是在包间内,这个包间还是新装修的隔音墙,最后小声道。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六章 心事 “随他们去,不干我们的事。”宋言英浑不在意道,只要不是言月进宫,谁做皇后还真和他干系不大。反正他们老宋家效忠的是皇帝,皇帝支持哪个儿子承继大统,他们就扶持哪个皇子上位。 赵尔忱放下酒杯道:“说得也是。对了,言英,你家里这回可算放心了吧?” 宋言英端着酒杯,同样环顾四周,然后凑过去小声道:“放心是放心了,现在家里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赵尔忱好奇地问。 宋言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父亲想尽早给言月定婚,好躲过将来的选妃。可言月似乎有心上人了,问她是谁,又死活不开口。我父亲都有些急了,我也生怕她看上什么不靠谱的人。” 此言一出,满桌人都来了兴致。 赵尔忱眼睛一亮:“言月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公子?你真不知道啊?” “就是不知道!”宋言英没好气地说:“我母亲把京城适龄的公子扒拉了个遍,愣是没个头绪。” 程文垣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这有何难?咱们帮她分析分析,先看看你家与哪些人家来往密切。” 宋言英想了想:“与我家亲近的,除了你们家,就是我姑父这些亲眷吧?你们家没有和言月同龄的公子,我姑父他们家的表兄弟也都有了归宿。” 赵尔忱忽然想起来:“我看言月对文垣很不错呢,上回宴饮,她还叫了蜜茶来给文垣解酒。” 宋言英立马瞪向了程文垣,仿佛这家伙已然拐走了他心爱的妹妹。 “啊?”程文垣一脸懵,反应过来后忙辩解道:“言月在我面前挺大方的,一点都不像少女怀春,肯定不是我。” 宋言英瞅了瞅他,一脸嫌弃道:“我看着也是,你比她大十多岁呢,我妹妹才不会喜欢老男人,啊——” 话音未落,程文垣一拳锤在宋言英背上。 沈玫兴致勃勃道,“除了最亲近的亲眷和世交家,别人家也可能寻摸一下。和言月年纪差不多的公子,我看杜大人的侄子也有可能,差不了几岁,又年轻有才。” 宋言英皱眉,“杜大哥的侄子吗?我记得他读书是不错,生得也好,不过他和言月没见过几面吧?” “也不一定是熟人家。”赵尔忱慢悠悠开口,“当初我们家和杜家毫不相干,我二姐还不是一眼就相中了杜大哥。你家文会不少,言月也去过几回,指不定就看中谁了。” “那不是更不靠谱吗?”宋言英惊叫道:“那文会上,天南地北的学子都有,不是人人都像杜大哥那么合适的。” 许言劝道:“好了,别猜了。与其在这揣测这个那个,不如去找你妹妹旁敲侧击,问出来了也好打探一下那人靠不靠谱。” 说起这个,宋言英就哀嚎,“这我也知道,可言月就是不说啊。眼看着圣上要大婚了,明年就得选妃,言月的婚事再不定下来,就难说了。” “想开点,”赵尔忱拍了拍他的肩,“言月那么懂事,不会随意对待自己的终身大事的。等她想说了,迟早会和你们说的。” “就是。”程文垣点头。 宋言英捏了捏眉心,“但愿如此吧。” 许言无意间看向窗外,忽然看见什么,扭头问道:“那是言英家的车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上一辆马车驶过,车辕上挂着温国公府的灯笼。 宋言英叫来随从:“去问问是谁出门了。” 不多时,随从回来禀报:“回世子,是五姑娘,说是去城东参加文会。” “文会?”宋言英腾地站起来,“她怎么又去文会?”怕不是真让尔忱说中了,相中了文会上的哪个学子。 程文垣眼睛都亮了:“这可不巧了,走,跟去看看。” “你胡闹什么。”赵尔忱瞪他。 “怎么就胡闹了?”程文垣理直气壮道,“你不想知道言月看上谁了?” 宋言英若有所思道:“文垣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跟去看看,又不打扰她,远远瞧着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尔忱站起身来。沈玫和许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几人匆匆下楼,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东而去。 听风筑是宋时栖常用来举办文会的地方,宋家的马车在门前停下,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宋言月被侍女扶着下了车。 “还真是来文会的。”程文垣兴奋道。 赵尔忱轻咳:“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就当给时栖叔捧场。” 宋言英嘴角抽了抽:“小叔今日办文会,前几天还问我来不来,我说不来。如今不请自来,他不定怎么嘲笑我。” “那有什么?”程文垣拍拍他肩膀,“你就说临时起意,走走走。” 几人硬着头皮往里走,门房认得他们,忙往里通报。 不多时,宋时栖走了出来,见了他们,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这是哪阵风把你们几位吹来了?”宋时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宋言英和赵尔忱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前几日我问你们来不来,你们说不来。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言英干咳一声:“小叔,那个,临时得闲,想着来给小叔捧场。” “捧场?”宋时栖瞥了眼他身后的程文垣,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赵尔忱,嗤笑一声,“你们不砸我的场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尔忱要辩解,宋时栖已经转身往里走,摆了摆手:“行了,来都来了,进去坐吧。”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跟了进去。穿过垂花门,便是四面敞亮的亭阁,阁前种着几株桃花,正含苞待放。 宋言月面前放着茶,看似在听众人论学,目光不时往某个方向飘去。 赵尔忱等人被宋时栖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几人心不在焉地坐下,不约而同地往宋言月那边瞟。 “看见没?”赵尔忱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捅程文垣,“你妹妹看谁呢?” 宋言英眯着眼,仔细分辨。 宋言月的目光看似飘忽,实则每次停留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边坐着三个人,正好都是认识的。 “白色衣裳的是刘编修的二公子。”宋言英低声说,“灰色的是我表兄,青衫那个……” “是我大哥。”程文垣接过话头。 赵尔忱也看清楚了,正是程文均。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七章 心迹 赵尔忱也惊了,“不会是你大哥吧?” 宋言英木然道:“我表兄早就订婚了,刘公子的喜酒咱们也吃了,决不可能是他们两个。” 几人看得更仔细了,确认宋言月的目光就是有意无意地扫过程文均。 那边告一段落,众人起身活动,有的添茶,有的去赏花。 宋言月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往程文均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就停住了,微微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 程文均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在赏桃花。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温和,一身青衫衬得他愈发清雅出尘。 宋言月咬了咬唇,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说了句什么。 赵尔忱几人隔得远,根本听不清。 但程文均转过身来了,他看向她,先是一愣,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 宋言月的脸更红了,耳根都红透了。 这一幕落在赵尔忱几人眼里,宋言英整个人都僵住了,呆若木鸡。 “完了。”赵尔忱捂住脸哀叹,无论是程文均的单身主义,还是两人的年龄差距,都够宋言月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喝一壶了。 程文垣也木然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看上我大哥了?他就有那么好吗?” 先有赵青茶,后有宋言月,程文垣百思不得其解,他大哥那狗东西到底是有什么能吸引她们。 “这……”宋言英反应过来后,咽了口唾沫,“这……” “是你妹。”赵尔忱幽幽接道。 “我知道是我妹。”宋言英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是说那男子,是程文均,真是程文均。” 宋言英气得连“程大哥”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赵尔忱猛地转头看向宋时栖,宋时栖端着茶盏,优哉游哉地看着这一幕,见她望过来,挑了挑眉。 “时栖叔。”赵尔忱压低声音,“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宋时栖装傻。 “小叔,你别装了行吗?”宋言英没好气道。 宋时栖慢悠悠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确实早就知道了,言月的心思都那么明显了,我这个做小叔的要是还看不出来,真是枉为她亲叔了。” “你知道?”宋言英抬眼看了看宋言月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亏你还是她小叔呢,你知道你还不说,瞒着家里人。” 宋时栖冷哼一声,放下茶盏道:“言月难得有事求我,让我不要说出去,我岂能辜负她的信任?” 他瞥了眼低着头退回角落的宋言月,又看看面色如常的程文均,笑了笑,“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言英:“……” 宋言英:“真不要脸哪你。” 宋时栖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皮痒了是不是?” 赵尔忱叹了口气,“时栖叔,你这样放任言月迷恋程大哥,就没想过言月若是越陷越深,程大哥却无意于她,对言月来说是多么重大的打击吗?” 程文垣补充道:“还有,我大哥比言月大了十多岁,即使他俩愿意,言英家里人能同意吗?” 宋时栖慢悠悠道:“这能有什么问题?咱们两家又不是有世仇,他俩之间的事让他俩去谈就行了。成了也行,不成也罢,没什么要紧的。当年尔忱的二姐也迷恋过你大哥,如今她和你二哥不是过得很好吗?琴瑟和鸣,儿女双全。” 宋言英正欲反驳,宋时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你让她远离文均,那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文均。还不如让她去试试,车到山前必有路,急什么?” 在宋时栖看来,喜欢就追求,不喜欢就忘了,管他什么年龄差距,成了皆大欢喜,没成就当年少轻狂。 赵尔忱转念一想,宋时栖说得不无道理,她反倒劝起了宋言英,“我看时栖叔说得也有理,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是当年有人阻拦你和嘉嘉,你能善罢甘休吗?言月不是小孩子了,她知分寸,好赖都有你们给她兜底,怕什么?” 这时有学子过来和宋时栖搭话,他便领着人去另一头了 “有道理是有道理。”宋言英嘀咕道,扭头看向程文垣,“现在我宁可言月喜欢的是你了起码你和言月的年龄差距还能小一些,你做我妹夫也勉勉强强。” “那你可就失望了。”程文垣冷笑着,躲到赵尔忱背后才继续说:“即使言月喜欢的是我,她依旧无法得偿所愿,因为我对她无意。” 宋言英一听,怒上心头,“就你还看不上我妹妹,找打是不是?” 赵尔忱无可奈何地站在那,程文垣和宋言英以她为中心,互相追打,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身边人也都是傻子。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宋言月疑惑地看过来,又低下头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宋言英是跟随自己而来,只当小叔也邀了大哥他们,如今自己、程大哥和大哥他们共处一室,宋言月只觉得心虚。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的心思挺明显了,大哥若是一直关注自己,看出自己的意中人是谁也不稀奇。但这不重要,她想知道的是程大哥有没有看出自己的心意。 他的目光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宋言月有些纠结,程大哥到底是看出来了呢,还是没看出来。 小姑娘低着头咬着唇,纠结来纠结去,突然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赵尔忱将那两个傻子左右推开,走向宋言月,在她身边坐下。 宋言月见是她,有些惊喜道:“忱哥哥?” 在宋言月看来,赵尔忱比大哥他们温柔细腻多了。 不知道自己还有温柔品质的赵尔忱在她身边安坐,理了理衣襟,笑道:“言月,好些日子没见了,咱们说说话?” 宋言月看了看远处紧盯着她们的宋言英等人,心知是自己的心迹被看出来了,那她也听听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心意,便点了点头。 赵尔忱目视前方,看着正在长篇大论的学子,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言月,你觉得程大哥怎么样?”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八章 谈心 “啊?”宋言月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掩住嘴笑道:“忱哥哥,你怎么这么直接啊?” 习惯了在感情之事上打直球的赵尔忱挠了挠头,“我应该委婉一点吗?那好吧,言月,你觉得在场这些公子当中,你看谁最顺眼?” 这算什么委婉? 宋言月笑得更厉害了,赵尔忱无奈地看着她。 远处的宋言英等人,宋言英摸不着头脑,“言月笑什么呢?尔忱讲笑话给她听了吗?都快笑弯了腰。” 程文垣勾住他的脖子,“耐心看着就是了,在应对女人这件事上,尔忱比我们得心应手。” 许言偷笑:“你们说得好像尔忱是风流浪子。” 不知道自己被形容成风流浪子的赵尔忱还在专注于宋言月,宋言月笑够了,清了清嗓子:“忱哥哥,你不觉得程大哥浑身上下都让人看着顺眼吗?” 赵尔忱一时无言,浑身上下都让人看着顺眼?她怎么没发现程文均还有这些品质? 还有,言月以前是多腼腆一小姑娘,怎么说起心上人来这么大胆? 宋言月话音刚落,才发现自己的话实在有些胆大了,又红了脸,小声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程大哥的,我只知我见了他,便像醉了似的,眼里只有他,容不得别人。” 赵尔忱摸了摸下巴,听着有点像当年她和阿迟的热恋期啊,一见到对方就晕晕乎乎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程大哥决心一生不婚,你知道吗?”赵尔忱冷不丁地问道。 宋言月的脸白了一点,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还有一点,宋言月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想着,说不定自己能打动程文均,改变对方不婚的心思呢。 虽然宋言月没明说,但赵尔忱还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十几岁的少女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年赵青茶也是撞了几年南墙,再加上有程文境这么难得的人爱慕她,她才移情别恋的。 宋言月看着赵尔忱,小心翼翼地问:“忱哥哥,你是想来劝我不要执着于程大哥的吗?” 赵尔忱摇了摇头,宋言月微微瞪大了杏眼,有些欣喜地看着她。 赵尔忱道:“你喜欢你就去追求吧,无论能不能成,我和你大哥都支持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和我们说,不要怕,不要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鉴于宋言月和赵青茶的性格不同,赵尔忱觉得自己有必要多安抚几句。 宋言月看了一眼远处抓耳挠腮的宋言英,笑意盈盈道:“我知道了。” 宋言英见妹妹看过来,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见妹妹又转过头去和尔忱说话,他更坐不住了。 “她俩说什么呢?怎么说得那么开心?” 程文垣已经和沈玫、许言玩起了绝句接龙,随口道:“等尔忱过来的时候,你再问呗。” 宋言英的坐垫上好像有针扎他一样,坐立不安道:“她还不过来,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宋言英正抱怨着,赵尔忱就起身了,向宋言英这边走来。 赵尔忱刚坐下,宋言英险些撞她身上,忙不迭地抓着她问:“忱儿,言月和你说什么了?怎么说那么久?” 程文垣三人也停了接龙,将目光都投在赵尔忱身上。 赵尔忱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看着宋言英那要急死了的样子,她这才开口道:“没问什么,只是问了她对程大哥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宋言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尔忱一脸同情地对他说:“她说程大哥从头到脚都让人看着顺眼,她眼里只看得见程大哥,一见了程大哥就像喝醉了。” “她完了。”听到这些话,宋言英反倒平静了下来,他和孔嘉也是热恋过的,一听妹妹这话,就知道她彻底陷进去了。 “她疯了。”程文垣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大哥从头到脚,到底哪一点让人看着顺眼,他哥怕不是给宋言月下蛊了。 赵尔忱板着脸说:“什么话?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怎么就完了疯了?” 宋言英没说话,长叹了口气。 许言重新提起最现实的话题,“若程大哥也愿意,言英家里人能同意吗?程大哥比言月大十多岁呢。” 赵尔忱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言英家里人会不会同意,光是程大哥愿意这一点,还遥遥无期呢。” 宋言英来了精神,“此话怎讲?” 所有人都看向赵尔忱,赵尔忱瞅了一眼远处正襟危坐的程文均,小声说:“程大哥又不是没被人追求过,当年我二姐可追了几年,他不可能看不出言月的心思。” “所以?” “所以啊,程大哥看出了言月的心思,还不予以回应,至少说明程大哥此时对言月无意。” 宋言英皱眉,“为什么是此时无意?” 赵尔忱耸了耸肩,“以后谁知道?说不定言月真能打动程大哥呢。” “唉。”宋言英听了,无力地说不出话来。 几人沉默下来,远处人群见他们不说话了,便有学子上前来讨教当年的进士及第们,几人打起精神来应对。 应付完那些学子后,文会接近尾声,几人告别,各自登车回家。 晚上在饭桌上,赵尔忱提到了这件事,说着说着就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谢迟望,她记得阿迟和程文均也很要好来着。 谢迟望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想了,文均从不和我们提宋言月,时栖也不曾问起,我不清楚文均是怎么看待宋言月的。” 赵尔忱接过帕子给小晏宁擦嘴,有些丧气道:“好吧。” 谢迟望见小晏宁吃饱了,抱到自己膝上坐着,“他俩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当初你二姐和文均的事,你都没这么上心的。” “我二姐和程大哥那是条件相当,成了最好,不成也行。但言月和程大哥的年龄差那么多,言月喜欢他喜欢得不行,这下是成也不是,不成也不是了。”赵尔忱道。 谢迟望不甚不在意道:“年纪有什么要紧的?文均的外貌又不老,看着像二十几岁,身子骨也不错。” “你就知道向着你的好友,徇私啊你。”赵尔忱睨了他一眼。 谢迟望提醒她:“你不也向着你好友的妹妹?咱们半斤八两。” “呵。”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五十九章 封后 三月廿二,大吉。 天还未亮,赵尔忱就起来了。窗外的月色犹明,府中上下已灯火通明,侍从们轻手轻脚地往来,准备她今日入宫的冠服仪仗。 谢迟望昨夜宿在了宫中——桑太后最怕麻烦,宫中诸事都交给女官去办,永泰帝了解她的性子,也没说什么。可帝后大婚这样的大事,不能事事依赖女官,谢迟望只好提前一日入宫坐镇,操持诸般事宜。 晏宁还在睡梦中,赵尔忱只能独自用早膳,早膳过后,让小果为她换上全套的冠服。 赵尔忱一边任由侍从们穿戴,一边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愉快地发现自己还是那么风姿卓然,一点都看不出是奔三的人了。 从她与阿迟成婚,到永泰帝大婚,时间可真快。当年那个在皇室家宴上腼腆又乖巧的七皇子,今日也要成婚了。 “侯爷,时辰差不多了。”秋雁在门外提醒道。 赵尔忱点点头,最后整了整衣冠,大步出门。马车早已备好,沿着洒扫一新的御道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随着天色渐明,东方云层染上金边。京城的街道比往日更肃静,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还有禁军将士持戟而立。 有早起的老百姓探头张望,都被巡街的兵丁劝回去了。虽然天子大婚是普天同庆,但该有的规矩也不能乱,不然礼部那群人该吵翻天了。 永安侯府的马车行至承天门外,便不能再进。赵尔忱下车,和文武百官一起步行入宫。 赵尔忱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四周,今日的皇城比平日里喜庆多了,宫灯换成了朱红绸面,两侧的松柏上系着五色丝绦。她回忆了一下,确认昨日她进宫时,这些装饰物还没有挂上去,稍微感慨了一下宫人们的办事效率,然后继续往前走。 辰时正,明昭殿 殿内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赵尔忱的位置在前列,刚好能看见御阶上的情形。 永泰帝坐在龙椅上,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绛纱袍,少年面孔仍旧青涩,但早就有了帝王气象。 帝王面前的长案上铺陈着金册与金宝,礼部尚书高声唱赞,皇帝亲阅金册金宝。 永泰帝的目光在金册和金宝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颔首。赵尔忱感觉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约莫是第一次成婚有些紧张。 “命太尉许国公为正使,持节奉迎皇后。” 此时的后邸妆点一新,金册金宝已由使臣奉至正堂内。 柔嘉县主身着皇后礼服,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深青色翟衣,上面的五彩翚纹,费尽力气才将心中的激荡按压下去,随即肃然立于案前。 成事就在眼前,不可在最紧要的关头出岔子,柔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许国公展开金册,朗声宣读册文,无非“柔嘉成性,贞静持躬”之类,但每个字落进柔嘉耳中都重若千钧。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泪,当然是喜极而泣,毕竟为了这几句话,自己和爹娘费了多少心思。 从许国公的视角看去,皇后娘娘垂眸静听,姿态无可挑剔。不愧是定南侯府培养出来、夺得后位的闺秀,许国公心里暗自赞叹。 “——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以奉宗庙,母仪天下。” 册文读毕,柔嘉行再拜礼,跪接金册金宝,礼仪和气度都无可挑剔,使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礼成。 柔嘉由女官搀扶,登上候在门外的重翟车。车前的卤簿仪仗已列队完毕,导从官员、内官和女官各司其职,浩浩荡荡数百人之众。 锣声开道,鼓乐齐鸣。 重翟车向着皇城的方向驶去,街道两侧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被兵丁拦在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都想看看天子大婚的盛况,这种热闹几十年也未必赶上一回。 “快看快看,那是皇后娘娘的车驾。” “瞧不见人,帘子遮着,那车真气派。” “听说皇后娘娘才十六岁,生得可好了。” “那是自然,不漂亮能当皇后?” 议论声嗡嗡的混在鼓乐里,倒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喜庆。沿街的百姓津津乐道着皇后娘娘的队伍,猜测皇后娘娘生得有多美。 赵尔忱回到承天门外的百官队列中,与众人一同等候队伍的到来,她身边站着宋时栖,两人面容严肃,实则低声交谈,不凑过去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二人正在发出声音。 “你见过柔嘉县主吧?”宋时栖道。 赵尔忱说:“你这不是废话,年初宫宴上见过。看上去教养很好,仪态端方,她做了皇后娘娘,我一点都不吃惊。” 见有车架过来,宋时栖绷紧了面色,用微不可查的声音继续道:“人家本来就是奔着皇后这位置来的。定南侯府可不止培养过一个柔嘉,她们家有好几个姐妹是淑和公主亲自教养出来的,只不过柔嘉是年龄最合适,品貌最出色的罢了。” 赵尔忱就纳闷了,目视前方,更加小声道:“柔嘉县主那些兄弟就那么不中用?将希望寄托在女儿家身上,他们怎么不自己去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宋时栖语气里带有几分不屑,“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定南侯是个好样的,他的儿子却一个比一个没用,没一个能接他的位置的。如今定南侯把孙子都带在身边,几个孙子都平平无奇,暂且没谁能出头,侯府的荣光只能指望女儿了。” “他们家的儿孙这般无用,他们家先祖是怎么打下侯爵的?”赵尔忱感慨道。 宋时栖睨了赵尔忱一眼,他记得永安侯府三代也只出了一个进士而已,不比定南侯府强到哪去,毕竟定南侯府三代也就出了一两个猛将。 赵尔忱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怒了:“看什么看?我家祖上以武功封侯,不通诗书不是很正常?我中了一甲,我家晏宁以后会比我更出色。” 先祖以文治封爵、家族代代出学霸的宋时栖似笑非笑:“我可什么也没说,你怎么不打自招了?” “你!” “你什么你?”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赵尔忱正欲继续辩论。 “宋时栖——赵尔忱。”宋时沂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从后面看,他的背影岿然不动,但语气中满含威胁,“噤声。” 赵尔忱和宋时栖面面相觑,老老实实地闭嘴,不再闲聊。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章 捷报 两人安静下来后,没多久,远处传来隆隆的鼓乐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只见御道尽头旌旗如林,仪仗如云,金饰辉煌的重翟车缓缓向着承天门驶来。 午时,凤仪宫。 重翟车停在凤仪宫门外。柔嘉由女官搀扶下车,踏着红毡步入这座未来将成为她居所的宫殿。 正殿内红烛高烧,喜幔层叠。永泰帝先一步到达,端坐于正殿御座之上。他的冕服未换,神色端凝,看不出喜怒。 柔嘉在殿中站定,团扇依旧遮面。按照礼仪,当行“同牢礼”,之后方能撤扇。 赞礼官唱礼,有司奉上同牢所用的食物:一只烤熟的羔羊,一鼎黍稷饭,两盏酒,还有两瓣剖开的瓠瓜。 这便是帝侯的合卺之礼。以剖开的瓠瓜为杯,夫妻各饮其半,象征同甘共苦。再将两半合而为一,用红线系好,象征夫妻一体。 柔嘉接过女官递来的半片瓠瓜,她依旧隔着团扇,让人看不清神色,永泰帝也接过另一半。两人相对而立,在赞礼官的唱赞声中,各饮半杯。 酒液微涩,带着瓜瓤特有的青气。 永泰帝饮下,目光落在对面那道隔着团扇的身影上。今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面容。但这半日的仪程下来,她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饮毕。柔嘉将手中半片瓠瓜递出,永泰帝也将自己的那半片递出。有司将两半合在一处,用红丝线仔细系好,郑重置于锦盒之中。 同牢礼成。 接下来便是最后的仪式——撤扇。 永泰帝起身走到柔嘉面前,满殿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握住了团扇的边缘。 团扇移开,一张年轻的面孔露了出来。十六岁的少女端丽娴静,唇边带着安静又温婉的笑意。她微微垂眸,并不直视皇帝。 永泰帝看着她,没来由地安心了些,她是一个得体大方的女子,家世品貌都不错,选她做皇后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样一个人将成为他的妻子,与他同甘共苦、共承风雨,不得不说真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选择。 她看起来很好,安静,温婉,无可挑剔。永泰帝心中涌起的不是新婚的喜悦,也不是少年对美色的悸动,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永泰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旁边的赞礼官高声唱赞:“礼成——送入洞房——” 柔嘉被女官簇拥着向内殿走去,经过永泰帝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永泰帝捕捉到了,少女的羞怯和新妇的试探交织。他没有回应,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翌日,太庙。 太庙重地,朱墙金瓦,松柏森森,是供奉历代先帝神主的地方,也是皇室最核心的所在。 皇后谒太庙是最后一道仪式,唯有在此拜过先帝神主,才算真正被皇室接纳,成为宗族的一员。 柔嘉由皇帝亲自陪同,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太庙正殿。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牌位。最前面的一排是先帝的牌位。 永泰帝站在侧前方,柔嘉立于香案前。礼官唱赞,她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 每一次跪拜,额头都几乎触地,实在是很消耗体力,对身娇体弱的闺阁女子来说是不小的挑战,柔嘉咬牙坚持着。 永泰帝看着她,看着她跪在那里,小小一袭深衣,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忽然觉得她也不容易。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柔嘉县主,而是他的妻子,是大雍的皇后。 谒庙礼成。陶皇后起身,后退一步,转向皇帝,郑重下拜。 永泰帝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陶皇后抬眼,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而是直视他的眼睛,羞涩又期盼。 “回宫吧。”他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陶皇后被女官簇拥着,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太庙的门关闭,将满殿香烟与历代先帝都关在了里面。 帝后婚成。 数日后,户部 帝王大婚的喧嚣平息了,朝堂上一切照旧。赵尔忱每日依旧按时上衙,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年前,她就升任了户部左侍郎,在户部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周尚书之下便是她了。 而周景春那老油条,对赵尔忱的态度愈发客气了,至少从不在公务上掣肘,遇事只当和事佬,偶有争执也是笑眯眯地让步,活像一尊会说话的泥菩萨。 “赵侍郎啊,这些折子你看着办。”周景春每每这么说,赵尔忱便笑着应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做主都一样。不过人家给自己卖好,自己也得笑着应承。 赵尔忱乐得如此,上下被她和康王梳理得井井有条,该查的账目,该核的款项,该整顿的旧弊,一样没落下。周景春不找麻烦,下属们敬畏她圣眷正隆,办事效率比从前高出一截。 不过赵尔忱也清楚,自己能这么一帆风顺,只是没触及大部分人的核心利益罢了。不过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她还有的是时间。 这日午后,她正在值房批阅折子,书吏进来将来报放在案头。 “大人,镇北关递来的。” 赵尔忱放下笔,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一扫,嘴角扬了起来。 信是镇北关的陈砚所写,句句都是好消息,自去年朝廷开放互市以来,又在关外筑了城,草原各部落蜂拥而至。 更妙的是,草原各部落之间的竞争也日趋激烈。各方草原势力为了抢占地盘、争夺交易份额,互相攻讦、彼此防备。一些部落暗中派人联络镇北关,言辞间颇有“愿归附雍朝”之意。 赵尔忱将信细细看了两遍,这正是她预想中最理想的结果,不费一兵一卒,便让草原各部自乱阵脚,主动向朝廷靠拢。 草原的局势继续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用不了几年,这个边患便可大定。这份成就感比在朝堂上扳倒一个亲王,更让她心情愉悦。 “大人,该下衙了。”书吏提醒。 赵尔忱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一章 选人 赵尔忱到家时,谢迟望已经回来了,躺在矮榻上,闭着眼揉着眉心,小晏宁坐在旁边,勤勤恳恳地给他按摩头部。起因是前些日子赵尔忱头疼,谢迟望给她按了一会儿,小晏宁见了就要学,看上去是学成出师了。 “你们用过晚膳没有?”赵尔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父子俩都没发现自己回来了,出声问道。 谢迟望睁眼,笑着向赵尔忱伸手,赵尔忱走过去,被他拉住,在他身边坐下,“等你呢。” “大人。”小晏宁见赵尔忱回来了,也不管按摩的任务了,扔下父亲就往母亲怀里扑,被赵尔忱接住,抱了过去。 谢迟望调整了一下睡姿,枕在自己手臂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娘俩,然后开始欺负小孩,“阿宁一见到忱儿就不管我了,阿宁偏心是不是?” 小晏宁懵了,好大的锅扣在小脑瓜上。 “没有,我只是一整日都没见到大人了,才不是偏心。”小晏宁急忙辩解,脸上的表情可着急了。 谢迟望面上故作委屈:“阿宁也一整日都没见到我,才与我玩了一会儿,就去找忱儿了,看来我在阿宁心里不过如此。” 小晏宁瞪大了眼睛,不知该怎么反驳父亲。 这对无良父母看得乐呵呵的,见小晏宁瘪了瘪小嘴,又急忙安抚:“乖乖乖,殿下同你玩笑的,我们家阿宁最乖了,是不是?” 谢迟望坐起身,穿上鞋,从赵尔忱怀里接过小晏宁,“好了好了,用晚膳去,阿宁饿了没有,今晚能不能多吃半碗饭?” 小晏宁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开始思考今晚吃几碗饭。 一家三口用完晚膳后,秋雁和小果陪着小晏宁在榻上玩玩具,赵尔忱和谢迟望在小书房说话。 “陛下昨日不是大婚么?不歇几日,这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赵尔忱佩服起了永泰帝的行动力。 谢迟望的手指在书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陛下年轻气盛,自然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军粮军饷和勋贵宗室历来都是皇家的心病,陛下等不及了也正常。” 道理赵尔忱都懂,前些日子永泰帝也和她提起过这几件事,她以为要缓缓再说,毕竟互市之事还需收尾,没想到永泰帝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 “那陛下打算从哪桩事先下手?”赵尔忱比较偏向于军粮军饷,这件事更为安稳,也更易下手,相对来说还算安全。 不知是不是升了官的缘故,赵尔忱的心境没有几年前那么活跃了。 不过她扪心自问,凭她现在的位置,也就是慢慢等周尚书致仕了,她的仕途稳稳当当的,她还很年轻,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稳扎稳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赵尔忱所愿,永泰帝打算先整治军粮军饷。 “京营和边军,你打算接哪个呢?”谢迟望问道。 赵尔忱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小晏宁,扭头道:“京营吧,我去年几乎不在京城,都没好好陪阿宁,今年我还是想在京城待着。” 她的官职没有太大的上升空间了,就没必要那么拼了。 谢迟望没有意见,他也希望赵尔忱能留在身边,若是去了远方,他鞭长莫及。最重要的是,永泰帝并不打算将边军交给赵尔忱。 严格来说,赵尔忱算外戚,户部左侍郎之位已是位高权重,千万不能再沾染边军,不然极易被打成“勾结军心”,所以她只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干活。 谢迟望捏了捏她的手,“你就留在京营,边军那儿交给许言。” 赵尔忱一惊,“许师兄?陛下已经定了吗?” 谢迟望摇头,“还没有,不过八九不离十了。边军那边最严重的就是吃空饷,让许言去查也是情理之中,再选一两个官员同去,陛下是这么打算的,大约过些日子就定人了。” 出乎谢迟望的意料,过了好些日子,永泰帝也没拿捏好人选,反倒是陛下要查军营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 也正常,查军饷这种大事,通常提前很久就会被漏得干干净净,从上到下无不能通风报信,永泰帝能瞒这么些天,已经算沉得住气了。 永泰帝也没指望能来一个突然袭击,能不能查出真东西,看的是钦差的手段。 那钦差选谁呢?永泰帝犯了难,吏部那边选好了许言,寒门出身,科举出仕,是父皇留下的人,娶了清流人家的女儿,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又很有能力,是钦差的不二人选。 但永泰帝打定主意派三个人出去,让他们互相监督,谁也没法独吞功劳、没法暗通款曲。 最好是寒门、清流和勋贵各选一个,这样既能让三方都认可,也让边将不敢轻易动歪脑筋。钦差固然杀不得,私下的小动作可多了去了,人多反而安全。 再有,万一真有人出事,另外两方能立刻顶上,确保查案不会断,就是得再挑个勋贵和清流出身的官员来制衡。 永泰帝犹豫了一会儿,很想派上程文垣,此人出自英国公府,名副其实的勋贵出身,又是科举出仕,但他和许言关系亲近,永泰帝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永泰帝就这样纠结了很多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此人正是李掌院的女婿,妥妥的清流出身。 之前就有流言称,李掌院看好许言,想招许大人做女婿,可惜许大人无意,李姑娘另嫁他人。 可永泰帝的消息渠道告诉他,是李姑娘本人爱慕许大人,死活要嫁许大人,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后这锅被推到了李掌院身上,许言另娶,李姑娘另嫁,唯有流言中的李掌院还在痛惜错失东床快婿。 李掌院:“……” 李姑娘的夫家必然也听说了这些消息,她的夫婿和许言在官场上、文会上碰面,双方一如往常,没有疏离,也没有亲近。本来就不是一个部门的,再加上因为舆论避嫌,双方的态度再合适不过了。 永泰帝当即拍板定下邹明,谁让满朝文武当中,就数他条件最合适、与许言的关系最尴尬呢。 邹明:“……”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二章 自荐 确切的消息是今日早朝传出来的,陛下要清查边军的军粮军饷。 据说是陛下在某次经筵后,无意间听讲官说起边镇近年粮秣损耗异常,当下便动了真怒。消息传到户部时,赵尔忱正在值房里核对陈年旧账,哦了一声,继续埋首批阅。 她早就知道了,边军的事和她没有太大干系,她只等着皇帝给她下令去查京营。 “听说人选定得差不多了。”宋言英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一个是许师兄,一个是邹御史。还差一个,忱儿,与你有关吗?” 赵尔忱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道:“和我有半文钱关系?” 宋言英上下打量她一番,看见他小叔的同款笑容就感到一阵恶寒,没好气地说:“和你关系大了去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么平静才不正常。” 宋言英真了解她,赵尔忱绷不住了,笑道:“查边军确实与我无关。” “那别的事和你有关了?”宋言英来了精神。 赵尔忱摇摇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反正边关我是不去,你想去就去吧。” 说罢,赵尔忱继续低头看她的账册。 “查账什么的,我工部的人去干什么?” 宋言英继续扯闲话,赵尔忱偶尔应答两句,直到工部的书吏来寻宋言英,他才起身告辞。 接下来两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是天子近臣才有的机会,也有人说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赵尔忱一概不理,每日准时上下衙,等待着自己的差事降临。直到第三日,她发现了异常。她手下的主事邱林,这几日明显不对劲。 邱林从前是她的书吏,做事极为干练,只是诗书策论都很平庸,无缘科举正统,索性弃了科举,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不过他精通钱粮,前两年又考了小科举,从书吏升为主事,如今还在赵尔忱手里做事。 这几日,邱林明显心神不宁。 这日午后,赵尔忱批完文书,抬眼看见邱林站在窗边看她。 “邱主事?”赵尔忱唤他。 邱林一激灵:“大人有何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倒是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有事?”赵尔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邱林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有些尴尬。 赵尔忱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邱林上前两步,躬身道:“大人,卑职有一事想求大人。” “说。” “卑职听闻朝廷要派人去边关查军粮军饷,还缺一个钦差。”他说得有些艰难,“卑职想请大人举荐。” 赵尔忱挑了挑眉,没有立刻答话。 邱林低着头,不见赵尔忱开口,心中越发忐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卑职出身不高,但卑职确实出身勋贵,当今的崇安伯正是家父的堂兄。” 赵尔忱看着他,她知道邱林的背景。 邱林出身落魄伯府,虽是旁支,却实打实是勋贵出身,只是没有资源和人脉,从书吏起步。没有进士出身,没有过硬的人脉背景,主事便是他仕途的终点。 他才二十几岁,就要困在这个位置上一辈子,实在是令人惋惜。 但按照时下的选官标准,户部主事对于一个没有背景和功名、靠实干熬上来的小吏来说就是尽头,再往上是望不见顶的高墙。 边关这一趟大概是他此生唯一可能翻身的契机。 “你为什么想去?”赵尔忱终于开口。 邱林抬起头,随即又垂下目光,低声道:“卑职想有所成就。”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但邱林知道赵大人只想听他说真心话。 他继续道:“卑职也曾做过登科入仕的梦,可卑职不是那块料,始终开不了窍。想通了之后,从书吏做起,可再怎么踏实肯干都没法熬出头。” 他抬起头:“大人,卑职才二十九,不甘心再无升迁。卑职什么都能干,只缺一个机会。” 他说着跪了下去,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地面。 赵尔忱看着他,这确实是个干吏,但被出身和功名困住了。 “起来吧。”赵尔忱道。 邱林抬起头,眼中带着惶恐和期盼。 赵尔忱看着他,笑了笑:“跪着像什么话?起来说话。” 邱林连忙爬起身,仍垂着头,没有直视赵尔忱。 “边关苦寒,一去至少半年。军粮军饷之事牵涉甚广,边镇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去戳他们的肺管子,得罪人不说,还有性命之忧。”赵尔忱顿了顿,决定把话说明白一点,“你想清楚了?” 邱林又跪下了:“大人,卑职想清楚了。若能得此机遇,纵是死在外头也值了。” 赵尔忱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却目光灼灼的男人。她叹了口气,如果自己没有胎穿的契机,没有从小就努力读书、用心经营,她的儿女未必比邱林强到哪去。 “好,我举荐你。”赵尔忱说。 邱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 “但你记住,”赵尔忱悉心叮嘱,“边镇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到了那里,要多留个心眼,凡事留一手。” 邱林眼眶红了,再次磕下头去,“大人再造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赵尔忱将他扶起来:“去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准备准备,我这就去写荐书。” 三日后,圣旨下达:着户部主事邱林为钦差副使,随同邹御史与许郎中,前去清查边军军粮军饷事宜。 消息传开,户部上下议论纷纷。有说邱林走了狗屎运的,有说赵尔忱举荐自己人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也有说邱林此去凶多吉少的。 邱林一概不理,默默收拾行装。 离京前一晚,他带着妻子和儿女登了永安侯府的门。 赵尔忱在正厅接待了他们,邱林的妻子是寻常人家出身,父亲只是秀才,说话十分拘谨。 “大人,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特来向大人辞行。”邱林又要下跪,被赵尔忱一把扶住。 “邱主事,往后还有大事要办,莫再行此大礼。”赵尔忱笑着拍拍他肩膀。 “大人举荐之恩,卑职无以为报,往后大人有所需,卑职义不容辞。”邱林掷地有声道。 “说报恩就扯远了。”赵尔忱欣慰道,“邱主事此去珍重。” 邱林深深一揖。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三章 分工 “京营的兵马该整治一番了,都多少年没查过他们了。赵卿,你替朕走这一趟。”永泰帝算了算有多少年没查过京营,一算吓一跳,从自己登基起就没查过,感觉亏大发了,有点心疼国库。 赵尔忱叩首:“臣领旨。” “朕让康王给你做副手。”永泰帝忽然道,“他虽年轻,但他的父亲在京营经营多年,旧部众多,说不准能帮上忙。” 永泰帝虽然对康王的观感一般,但他就事论事,他一直都知道康王的能力,在户部做得很好,是赵尔忱的得力下属。先康王战功赫赫,京营也有几个他的旧部,康王身为他的亲生儿子,正适合利用这些人脉。 再有,如今康王的心思都在妻女身上,对太后娘娘不复从前那般热切,为了女儿,和太后娘娘说翻脸就翻脸,这一态度深得永泰帝的心,他觉得自己也该大度些。 赵尔忱抬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眸,她再次叩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紫宸殿出来,赵尔忱望向远处宫墙下,康王殿下负手而立,看上去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大人。”康王迎上来,永泰帝给他传了口谕,他立即进宫来找赵尔忱,“陛下都与你说了?” 赵尔忱颔首:“殿下久等了。” 赵尔忱与康王共事几年了,又是亲戚,关系不错。但如今皇帝要两人合作查账,那么两人就不能太亲近了,不然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他俩。 康王也机敏,对待赵尔忱的态度客气了很多。 “不久。”康王笑了笑,笑意十分温润道,“本王也是刚进宫来,陛下将重任交予本王,那本王与赵大人要换个地方继续共事了。” “为陛下分忧,换到哪都一样。”赵尔忱道,“不过此事还需殿下鼎力相助。此处风大,不如寻个地方细说?” 康王点头,往远处掠了一眼,宦官和侍卫各司其职,看似与这边毫不相干,但谁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去赵大人府上如何?”康王提议,“本王听说你府上的茶好。” 赵尔忱点头:“寒舍简陋,殿下若不嫌弃,便请移步。” 半个时辰后,永安侯府。 这里不是赵尔忱与谢迟望日常起居的院子,是专门用来待客议事的小院,赵尔忱一般用正院来接待关系亲近的客人,用来接待同僚和下属,现在用来接待康王。 她不知道自己家里有没有永泰帝的眼线,大概是有的,这种敏感关头,还是和康王疏离些比较好。 在小院的书房落座后,康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几幅名家字画上停了停,笑道:“赵大人好雅致,本王从前听说这几幅画在卫家人手里,不轻易示人。本以为无缘得见,不曾想在赵大人这里见到了。” 赵尔忱笑了笑,这几幅画确实来自卫家,本来和赵家没什么关系,谁让宋时沂是卫太师的关门弟子呢。这几副画到了宋时沂手里,就等于落入赵尔忱的魔爪。 赵尔忱仍然记得,当初杨太傅来做客时见到这几副画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众所周知,杨太傅与宋时沂师出同门,杨太傅没能从老师那里讨到的东西,被宋时沂得到了,最后被赵尔忱这家伙捡了便宜,杨太傅都有些嫉妒了。 两人就着这几副字画又聊了一会儿,赵尔忱亲自执壶斟茶,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冲泡今春的龙井,这茶完全配得上那墙上的字画。 “殿下请。” 康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舒展了些,随即放下茶盏,开始说正事:“赵大人,别的话就不说了。陛下让你我查京营,这里头的分量,你我都清楚。本王头一回领这样的差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赵大人直言相告。” 赵尔忱也放下茶盏:“殿下客气。此事需你我同心协力,方能有所成。敢问殿下,可有什么想法?” 康王沉吟片刻道:“京营的兵马将领数十员,从总兵、副将到参将,我记得有几个与我父亲有故。我父王当年带过不少兵……” 他的眼中闪过几分复杂,“不少人是父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人后面进了京营,但父王故去二十年,如今还能帮上忙的将领恐怕不多了。” 赵尔忱点头:“殿下的意思先看看旧部能不能帮上忙?” “明面上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康王摇头,“但暗地里或许能还有个别还念父王旧情的老人,能透出些风声。赵大人,既然本王在军中有旧识,这件事便由本王来办。” 赵尔忱点头,这事也只有让康王去了,他们赵家子弟从军还是上百年前的事呢,在军营里一丁点儿人脉都没有了。 要论亲朋好友家,阿迟的外祖家萧家远在边关,没有萧家子弟进过京营。姚昌安他们家子弟也是去边关从军,常灵家除了常灵从军,常大哥都弃武从文了,常二哥在兵部领差事,一个都指望不上。 赵尔忱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也没有哪个亲朋好友能帮上忙,只能寄希望于康王。 虽然她也觉得先康王的旧部向着康王的希望渺茫,但万一有呢,问到就是赚到,没问出来也只是损失时间和精力。 “那本王就去打探消息,”康王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尔忱,“至于那些钱粮就靠赵大人了。这账还是赵大人来查,陛下更为信服。” 赵尔忱拱手:“殿下放心,咱们一内一外,定能查出端倪。届时咱们明面上只说户部例行核销旧账,如何?” 虽然陛下要查军粮军饷的消息已经走漏了,但仅限于高层将领,中低层将领和底层兵士的消息来源很模糊,正适合下手打探。 康王点头:“行,这个由头不错,就说去年户部忙于互市,核销各地钱粮之事有些疏漏,如今重查一遍,谁也说不出什么。咱们便借着这幌子慢慢往里摸,总能探出端倪。”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大致分工和应对之策都敲定。 送走康王,赵尔忱回到正院,谢迟望批完了公文,歪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眼问道:“他走了?” 赵尔忱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把商议之事说了一遍。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四章 初挫 谢迟望听完后说:“我虽然没见过先康王,但听说他当年在军营是有些威望的,也带过很多兵士,如今那些老兵纵然投了旁人,也许还念几分香火情。他出面打探比你合适。” 赵尔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家在军营毫无经营,你外祖家又远在边关,如今也只能指望康王殿下了。” 谢迟望提醒她,“京营的水比漕运更深,你这一脚踏进去,到时候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赵尔忱握着他的手,一脸情真意切道:“我拔不出来,不是还有你吗?有你在,我怕什么?” 谢迟望听到了想听的话,满意地放下手里的书,任由她拉着自己起来用晚膳。 三日后,户部。 赵尔忱面前堆着账册,都是从京营调来的,足足装了六大箱子,由兵部和户部共同封存押送至此。 几名书吏正在埋头整理,堂中静得只闻翻页的沙沙声。 赵尔忱先拿起《永泰元年京营粮料支销总册》,扉页上盖着京营总督、户部和兵部三方大印。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研究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正月初三,拨五军营粮料一万三千石,折银七千八百两……” “正月十八,拨三千营饷银八千两……” “二月初九,神机营采买火药硝磺,支银二千四百两……”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有对应的批文号、经手人签押和相应衙门的编号。赵尔忱随手抽出几份批文号,让书吏去库房调取对应的文书,不多时便取来核对,果然分毫不差。 赵尔忱挑了挑眉,不过想想也是,那些人不可能犯这么基础的错误。 她放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永泰二年京营采买物料细册》,每一条采买记录后面都附着当时的市价、商号和经手商人的画押。 出于谨慎,赵尔忱让书吏去翻这几家商号的底档,同样能对上。 “啧。”赵尔忱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这账本比漕运案还天衣无缝,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能做京营账本的更是艺高人胆大。 整整一个上午,赵尔忱和几个书吏轮番抽查了数十处,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破绽。有些无伤大雅的破绽,赵尔忱也清楚是人家故意留给自己看的,没什么大用。 “赵大人,”一个老书吏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账册做得太齐整了,卑职在户部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哪家的账能齐整成这样。” 赵尔忱抬眼看他:“怎么个齐整法?” “大人看这儿,”老书吏指着其中一页,“这些采买从申请、批复……一直到销账,每一步都隔得刚好,没有耽搁太久,也没有时常拖延,这不可能。” 老书吏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里头的道道,凡是需要批复的东西,不拖延一阵子都不合常理。 赵尔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是的,她怎么没想到呢?层层审批,公文往来,经手人员调换,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问题,都会导致流程拖延。 但眼前这份账册,每一笔都很完美,仿佛每个官吏都是效率超高的工作机器,似乎没有人拖拖拉拉,没有人推三阻四,从上到下都齐心协力地提高工作效率,简直是扯淡。 “继续查。”赵尔忱似乎抓到了线索脉络,有些兴奋道,“越是齐整越要查。把近几年每月的市价都调出来,还有京营花名册与饷银发放。我就不信,他们能补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城西。 康王面对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面容黝黑粗糙,看着像个普通老人,但眼睛透出不寻常的精明,这人是他父王生前的亲兵。 “老大人。”康王的语气愈发温和,“父王故去时本王虽年幼,却也听父王提起你,说你当年跟着他从北到南。” 老者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殿下别这么说,先大王的恩,小的记一辈子。” 康王继续道:“老大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陛下让我查京营的账,我想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老者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殿下,听小的一句劝。这水太深了,殿下年纪轻,别趟这浑水。” “老大人,不是我非要趟,是陛下托付的。”康王目光恳切道,“父王在时曾教我,谢家子孙要对得起江山社稷。你若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我。” “殿下袭了王爵,在户部领着差事,娶了王妃娘娘,膝下有了郡主,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呢?”老者望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康王长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康王又见了几位父王当年的旧部。 有人顾左右而言他,有人说年纪大记不清,有人干脆避而不见——身为将领,和宗亲避嫌才是理所应当,康王根本挑不出理。 十日后,赵尔忱与康王在百味阁碰面。 赵尔忱听完康王这几日的遭遇,沉默片刻,道:“和我这边差不多。账册做得太齐整了,不像是真的。但找不到任何有力证据,总不能说是因为太完美所以有问题。” 康王苦笑:“我这边更糟,连个敢说话的都没有。父王的旧部散的散,躲的躲。那几个劝我别趟浑水的,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他们知道陛下在查。”赵尔忱道,“高层将领都听到了风声,所以账册才能做得这么完美,但底下那些小兵未必知道。” 康王皱眉:“确实,如今我们只能去找兵卒了。” 赵尔忱点头:“账册可以造假,但有很多东西骗不了人。兵卒人多眼杂,有人看到些不该看的也正常。” 康王若有所思:“京郊的军仓有几个父王当年的老人。虽然他们未必肯说什么,但悄悄去看看,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谨慎些。”赵尔忱压低声音,“对方既然早有准备,肯定会防着咱们,动作大了反而打草惊蛇。” 康王站起身:“本王这就去安排。” “小心。”赵尔忱叮嘱。 康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赵大人,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赵尔忱望着他,认真道:“殿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咱们,也会是别人。既然轮到咱们头上,便尽力而为吧。” 康王也笑了,神采飞扬地往外走,“好,那就尽力而为。”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五章 兵卒 找到时间差这个漏洞后,赵尔忱能肯定账册有问题,但关键在于没有其他的漏洞,时间差也不能作为证据。总不能跟皇帝说,那些官吏做事不拖拖拉拉,所以不合常理吧? “再这么查下去,查到过年也是白搭。”赵尔忱把账册往桌上一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对面坐着的康王,倒是安然若素的模样,手里捏着松子,低头认真地剥着。 “赵大人,我看咱们不能再执着于账册了?人家早把账做平了,咱们查得出来才怪。”康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换个法子吧。” “怎么换?” “别盯着那些参将和游击了。”康王朝窗看去,“外面操场上那些站岗的、喂马的和巡夜的,他们人多眼杂,没准看到些有用的东西。” 赵尔忱捏了捏眉心:“我也想过从兵卒下手,但那些兵卒人微言轻,接触不到核心,即使有些证词,陛下也不会在意,我便没急着去问他们。” “可是咱们还有别的法子吗?”康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校场上稀稀落落的身影,“那些中上层将官,哪个不是人精?见了咱们比见了亲爹还亲,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可底下那些当兵的,有些事他们心里门清。咱们说话的人多了,线索也就多了,咱们顺着线索摸排过去,迟早能把他们揪出来。” 赵尔忱略一思索,这倒也是,账册已经很难查出更多的端倪了,先康王的旧部也都闭口不言,也只能从底层兵卒下手了。 “那就按殿下说的办。”赵尔忱点头。 翌日清晨,赵尔忱和康王带着几个心腹,来到京营驻地外围的校场。 本来因为兵卒人多的缘故,他们是打算派手下人来问的,但左思右想,人家将领正盯着营内,若是派下面人来,让将官看出端倪,不好脱身。 而且,兵营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京营这种敏感之地。若是派多了人来,回头出了岔子,让那些武将得了话柄,再加上文武两边本就对立,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俩。 无奈之下,二人只好亲自上阵,侍郎大人和亲王殿下亲自慰问兵卒,就是那些武将也不好多说什么,至于他们心里有没有嘲笑两人天真,赵尔忱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处校场偏僻,驻守的多是些老弱兵卒,负责喂养军马和修缮器械之类的杂役,平日里没机会巴结上官,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们。 薄雾还未散尽,校场旁只有几间营房,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更添几分荒凉。 “要从这儿开始吗?”康王听身边人汇报完后,皱着眉头道,“这地方的主官是个姓周的把总,去年因为顶撞上司,被发配来看马圈。底下的人,想必也舒坦不到哪儿去。” “如果我们直接去大校场,肯定会被那些武将为难,不如先从这儿下手,等我们查到端倪,再拿着供词去查大校场,他们就没理由阻拦咱们了。”赵尔忱解释。 康王点点头,两人抬脚往里走。 第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在营里喂了三十年马,背已经有些驼了,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听说面前站的是康王殿下和户部侍郎,老卒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老人家别怕,起来说话。”赵尔忱亲自上前扶他,语气温和道,“就是随便问问,你在营里这些年,月饷有没有少发缺发?粮米成色如何?” 老卒被她扶起来,仍不敢抬头,嗫嚅道:“回大人的话,饷银倒是一年能发十个月,就是有时候迟些,迟个一两个月也是有的。小的们吃的是糙米,掺着陈米,有时候还有霉味儿……” 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了问出更多的破绽,康王问:“霉味儿是哪年哪月的事?还记得吗?” 老卒努力回想:“去年八月还是九月来着,发下来的米,煮出来一股哈喇味儿。我们饿得没法,只好自己掏钱去外头买几个馍馍对付。” 赵尔忱与康王对视一眼,八月九月正是秋粮入库的时候,这个节骨点出现了粮米霉变,回头看看账册上是怎么记载的。若是理由给的不充分,赵尔忱可要借此发挥了。 第一个问完,第二个接着来。 这回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原是边军调来的,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性子直,得罪了上官,被扔到马圈里养老。 “这位壮士,坐。”赵尔忱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没有摆官架子。 壮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大人想问什么?我就是个当兵的,懂得不多,不过我还真有些话想和大人说。” “哦,什么话?说来听听。”赵尔忱没想到第二个人这么上道,立即问道。 “饷银。”壮汉沉声道,“我从边军调来那年,说好的月饷五两,头一年倒是给齐了。第二年就少了,说是什么营中统筹,时而四两,时而三两半,有几个月的饷银只有二两多。我寻思着营里统筹什么呢?我叔叔年轻时也在京营,每月至少拿四两五,如今怎么还挣得比以前少了?” 康王谨慎道:“你有证据没有?” “证据?”壮汉摇头,“我就一个粗人,哪懂什么证据。但我记得那年十月,我们的饷银拖了三个月才发下来。管账的司务说上头银子紧,大家体谅体谅。我当时就想,京城天子脚下银子紧?骗鬼呢。” 这还真不一定,有时候天子比谁都缺钱。赵尔忱默默吐槽,永泰帝年轻气盛,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要钱,只好到处捞钱,赚钱快赶不上花钱的速度了,国库也快能跑马了。 要不永泰帝急眼了,又是查军粮军饷,又对着勋贵宗室虎视眈眈呢。 赵尔忱记下这些时间点:头年十月,饷银拖欠三月,回去查看户部同期拨付记录看能不能对得上。 然后就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上午,赵尔忱和康王陆续见了十几个底层的兵卒。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六章 三账 被他们问到的都是马夫、火头军和老卒,还有几个是新兵。他们知道的不多,说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日常: ——去年春三月,营里发的是调拨米,据说是从南方漕运来的,但米色发黄,煮出来稀汤寡水。 ——去年冬,有好几批饷银拖了四个月,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发下来,每人还被自愿捐了五钱银子,说是给上官凑年礼。 ——前年秋天,仓库里清理出一批霉烂的陈粮,连夜运走了,据说是拉到城外埋了,但有没有真埋,没人知道。 ——营里这些年的兵额,报上去是六万二千,可实际操练时,怎么数都没有六万,有老卒猜是吃空饷,但没人敢说。 每一个信息都模糊不清,每一个证词都微不足道,但赵尔忱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最后一个是个十八九岁的新兵,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眼睛亮得很,透着几分机灵。他进来时,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起来站得笔直。 康王觉得有趣:“你这小子倒是不怕。” “回殿下,我爹说当兵吃粮,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见了谁都不心虚。”小兵声音洪亮。 赵尔忱笑了:“你爹这话说得在理。好,我问你,你入伍这半年的饷银发得如何?” 小兵想了想:“头三个月每月按时发,三两五,够我嚼用。后两个月就有些不对劲了。十二月那次迟了半个月,一月只发了三两,说剩下五钱暂欠。我问过队正,队正让我别多问,说上头有上头的难处。” “二月呢?”赵尔忱追问。 小兵挠了挠头:“二月到现在还没发过,说是下个月发。我们队里几个兄弟凑钱吃饭,都快撑不下去了。” 赵尔忱与康王对视,眼中皆是震惊。二月至今已近两月,天子脚下的京营能拖欠这么久的饷银? 送走小兵,赵尔忱靠在木椅上长舒一口气。 “如何?”康王问。 “这些口供零零碎碎,单个拿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赵尔忱眼中闪着光,“但是把他们合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别的不说,至少我们能拿着它们去查那些大校场,谁拦着我们就把这些供词拍他脸上。” 康王点头,“是这个理,我们现在就回城?” “先去户部查账,前年秋天清霉粮、去年冬拖饷四个月,还有饷银发放不正常,这些时间如果跟账册对不上,咱们的底气也更足了。”赵尔忱笑道。 拿到口供后,赵尔忱又让人快马加鞭,调来三套账目。一套是户部的拨出账,一套漕运总督衙门的起运账,还有一套是地方州县的解缴账。 三套账目,来源不同,经手不同,想要全部做假,几乎不可能。回头查到破绽,赵尔忱要拿着这些账本,打上京营的大门。 而后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笔,逐页逐行地仔细看。 夕阳西沉时,书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赵尔忱站在门口,眼下一片青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对不上了。” 刚巧,谢迟望牵着小晏宁路过,小晏宁好奇问道:“大人,什么对不上?” “来来来。”赵尔忱拉起小晏宁的另一只手,将他俩迎进屋,指着案上摊开的纸对谢迟望道。 “你看,前年九月,户部拨给京营的秋粮账上是三万石,漕运运到的也是三万石,可京营自己的实收账上,只有两万四千石。那六千石去哪了?” 谢迟望挑了挑眉,听赵尔忱说下去。 小晏宁扒拉着书案边,只探出小脑袋,仰头看着母亲,默默听母亲说话。 “还有去年十一月,户部拨饷银二十八万两,京营账上也收了二十八万两,可那几个当兵的怎么说?他们说去年冬天有三个月没发饷,腊月二十八才发下来,还被自愿捐了五钱。这说明什么?说明银子早就到了营里,却被扣了足足三个月,拿去干什么了?” 谢迟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注,笑着说:“你终于抓到他们的马脚了?” “那是当然。”赵尔忱冷笑,“想在账本上糊弄我赵尔忱,下辈子吧他们。” “最绝的是这个。”赵尔忱指着最后一页,“去年京营报给兵部的员额是六万二千,户部据此拨付了六万二千人的饷银。可我让人私下统计了去年各营操练的花名册,最大数不到五万。一万人的空额,一年的饷银是多少?三年呢?五年呢?八年呢?” “敢抠朝廷这么多钱,他们死定了。”谢迟望立即道,以他对永泰帝的了解,知道底下人弄走国库这么多钱,非得气炸了不可。 消息传到康王府时,康王正在书房教妻女读书。 因为种种缘故,赵青葵的文化水平有限,偏偏极爱读书,只是读到难处一知半解,恰好康王学识渊博,便主动当起了夫子。 至于荣徽,小儿启蒙罢了,他信手拈来。 “好。”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冲妻子笑道,“不愧是赵侍郎,铁证如山。” 赵青葵抿着唇笑了笑,继续练起了字。 当天晚上,康王再次来到永安侯府。两人在书房里对坐,摊开这些天整理好的信息。 “先从兵卒口供说起。”康王拿出供词。 “这个姓陈的队正,在营里干了十五年,他说近几年每年都有统筹饷,说是营里开销,但他从来没见营里添置过什么东西。” “这个姓吴的火头军管了八年伙房。他说去年那批霉粮,明明是秋天进的库,却被说成前年剩的陈粮,那批粮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还有这几个新兵说法一致,去年开始拖延,二月至今没发。” 康王念完,放下供词:“这些人身份低微,互不相识,可说的东西都能对上。” 赵尔忱也把自己整理的三账对比推到他面前:“殿下请看。前年九月那批粮,漕运记录是九月十二日交付京营北仓,户部拨账也是九月,但京营账上是十月初五入库,中间的二十多天,粮在哪?没人知道。而且账上的数目比漕运交付少了六千石,这六千石若是霉了坏了,总该有损耗记录,可账上干干净净。” 赵尔忱眯了眯眼,“做这账的是个高手,贪这钱的更是艺高人胆大。”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七章 京营 康王微微笑了笑,“若不是本事大,想必也不敢接这活,你继续说。” “去年冬天有一笔饷银,”赵尔忱指着账册道,“户部拨出是十月二十日,按常理,十一月初就该发到兵卒手里。那些当兵的怎么说?他们说腊月二十八才领到钱,还少了五钱。整整两个月,银子在谁手里?拿去干什么了?” 康王看着这些数字,他看不大懂,但据赵尔忱所说,银子失踪了一段时间,这显然有人从中做手脚。 拿官家的银子消失一段时间能做什么?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就是放贷了。 “还有今年的调拨米。”赵尔忱翻到下一页,“户部拨的是新米,漕运运的也是新米,可在京营的账上,这批米被记成了陈粮调拨。新米变陈米,差价至少是每石三钱。那批米能赚多少钱?每次都这么干,八年下来得赚多少?” “还有这个。”赵尔忱拿出最后一本,“我让人核对了这几年操练的花名册,再比对上报的员额,缺口至少在一万人。一万人八年的饷银,加上粮米、衣被和杂项,数目我不敢细算,怕算完了夜里睡不着觉。” 康王抿了抿唇,“赵大人,能在这些事务上经手的人不会太多,这些人想必都身居高位,一般人想插手都没那个资格。” “殿下说得对,不过他们再高,还能高过陛下去吗?”赵尔忱道。 康王的眉头舒展开来,“这倒也是。” 赵尔忱继续道,“统领石勇是旧臣,先帝时就在京营,资历老,关系深。主管钱粮的是安王旧部,安王倒台后他不但没被清算,反而升了官,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幕前只有这二人,至于幕后的人是谁,还待查验。”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接下来怎么办?”康王问。 赵尔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散了闷气。 “引蛇出洞。” 两日后,京营大帐。 “二位这是要做什么?”京营统领石勇坐在椅子上,黑脸绷得如同锅底,瞪着不请自来的赵尔忱和康王。他也不怕得罪两人,自己是武将,他俩是勋贵宗室,双方干不起来。 赵尔忱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推到石勇面前:“石将军,这账上说军饷支银,却无对应的花名册签领。本官斗胆请教,这银子是发给谁了?” 石勇脸色微变,猛拍桌案:“赵大人,你一个文官懂什么军营事务?军饷发放有军中的规矩,岂是你拿本账册就能指手画脚的?” 石勇不是不知道两人登门是有上面支持,但对方越是来头正当,自己的反应越激烈才好。 一旁的康王开口:“石将军,规矩是要守,但账册也要对得上不是?这几万两银子,总得给朝廷一个交代是不是?”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石勇腾地站起来,那表情仿佛受到了侮辱,不知情的还以为康王欺下。 赵尔忱看完石勇的表演,又取出另一本册子,“石将军别急。本官这里还有口供,供词都来自你们京营的军士。据本官所知,这几年京营的军饷发放总是拖延,而且每次发到手里的都比应领的少,他们说是惯例。” 她将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供词:“石将军要不要亲自看看?这惯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石勇脸色铁青,盯着赵尔忱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半晌,他沉声道:“赵大人,康王殿下,你们这是要动摇军心。军士们知道朝廷来查饷,如何安心操练?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 康王摆手,皱着眉头说:“石将军这话不对吧?军饷发足发够,军心才稳。要是军士们知道自己该拿的银子被人黑了,那才叫军心动摇。” 赵尔忱站起身,合上账册,微微一笑:“石将军不必动怒。本官清查京营钱粮,职责所在,自当查个水落石出。这几日怕是要在京营叨扰了。” 说罢,她也不等石勇回应,径自掀帐而出。 接下来的几日,赵尔忱和康王当真就在京营里晃悠开了。查账房,问军士,翻仓库,盘器械,走哪儿都有一队护卫跟着,见人就问,见账就翻。 京营上下被他俩搅得鸡飞狗跳,石勇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越来越黑。 康王看着石勇的脸色,还有些不习惯别人用这么难看的态度来应对他,不过见赵尔忱悠然自得的样子,便也不管了。 头一日赵尔忱查了账房,她倒要见识见识那个艺高人胆大的账房先生。 几个账房被赵尔忱问得额头冒汗,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很显然他们的胆子不够大,高手不在他们当中。 赵尔忱有些失望,但也不急,让随行的书吏对账,对不上的地方就画个圈,等着问话。 第二日去了库房,随机选了个库房进去,让人拆开几袋写着新粮的麻袋,里面的粮食颜色发暗,一闻还有股霉味。 管库的校尉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说是备用的,新粮都在里头。 “备用?”赵尔忱似笑非笑道,“朝廷拨的可都是新粮,怎么库房里存的是陈粮?这陈粮又是哪儿来的?” 校尉答不上来,只会拿袖子擦汗。 赵尔忱冷哼一声,将看管库房的所有官吏都押来问话,一问起来,这么多张嘴,果然漏洞百出。 第三日,她和康王去了操练场,站在点将台边上看军士操练。结束后,她过去跟几个军士攀谈。 “你们一个月能领多少饷?” “回大人,有时三两,有时三两半……” “三两?朝廷定的是四两五钱啊。” 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康王对赵尔忱说:“赵大人,这账不对啊。” 赵尔忱挑眉,“听出来了。” 旁边的石勇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粗声道:“殿下,赵大人,你们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京营是护卫京师的要害之地,你们这样闹腾,要是耽误了操练,出了岔子,谁来担责?” 赵尔忱看着他,道:“石将军,本官查完自会离开。若是查出问题,自然有人担责。若是查不出问题,那更好。石将军何必着急?” 石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八章 抓获 康王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赵大人,咱们再待几日,石大人要气出病来了。” 赵尔忱笑了笑,“气死他才好。” 五日后,永安侯府。 “你们在京营的动静,已经传到宫里了。”谢迟望靠在美人榻上,捏着密报正在看。 赵尔忱坐在他身边,接过密报细看。 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与京营将领往来密切。 “有人替京营说话了?”赵尔忱问。 谢迟望点点头:“不止一个。兵部左侍郎递了折子,说京营军心浮动,恐有变故,要暂停清查,理由就是你们动摇军心。” 赵尔忱眉头微挑:“陛下怎么说?” “陛下能怎么说?就是陛下让你去查的,他还能打自己的脸吗?陛下把折子留中了。”谢迟望弯了弯嘴角,“陛下说京营是护卫京师的要害,更应该清查。” 赵尔忱笑弯了眼,“大家都知道是陛下指使我去做的,他去陛下那里告我,不就是告陛下吗?” 谢迟望冷笑一声,“他们就是在倒逼陛下,不敢与陛下对着干,也舍不得致仕还家,拿状告你来试探陛下的底线呢。” “那看上去,陛下的底线还挺高的。”赵尔忱调侃。 “不过,”谢迟望话锋一转,“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查到的只是一部分,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待。一旦你们露出破绽,或者陛下态度松动,他们就会反扑。” 他将密报往前推了推:“这里头的人或多或少都与京营有勾连。有的是直接分润,有的是替人牵线,还有的只是知情不报。查出来的人不算多,怕打草惊蛇,暂时动不了他们。” 赵尔忱接过密报,一页页仔细看过去,“阿迟,你说这些人现在最怕什么?” 谢迟望看着她的神色,明白了她的意思:“怕你们查到真东西。” “对。”赵尔忱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他们在朝中找人说话,可能是在试探,但也可能是在拖延。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急了。”谢迟望眼中浮起笑意。 赵尔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所以,我得让他们更急。” 又三日,百味阁,赵尔忱和康王要了个雅间。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康王没弄明白前放下了筷子,“不是说设局吗?怎么跑来喝酒了?” 赵尔忱给他斟了杯酒,压低声音:“殿下,咱们今日在这儿喝酒,就是要让人看见。” 康王明白了什么,也压低声音:“你家的酒楼有其他人的眼线?” 赵尔忱点点头,又招来伙计点了几个菜,康王安静地看着。 待到菜快上来时,赵尔忱稍微提高了些声音:“不过好在,事情快有眉目了。” 康王立刻接戏,也提高声音:“什么眉目?” 几个伙计进来上菜,两人停止谈话,待到伙计出去,两人假装没看见门被虚掩上,继续飙戏。 “咱们要找的人证找到了。”赵尔忱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虽压着,恰好能让门外人隐约听见,“还有一批账证也到手了。等这两样东西对上,就能拿人。” 康王道:“当真?” 赵尔忱笑着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殿下莫急,到时候就知道了。等东西备齐,咱们立刻封营,一个都跑不了。” “好,痛快。”康王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低,门也未关严实,门外人至少能听到那么一星半点。 当夜,永安侯府书房。 赵尔忱将护卫召集起来,每人领了密信和地址。 “粮库、账房、私仓和转运点,四处都要有人盯着。”赵尔忱郑重道,“从今夜开始轮班蹲守,不许打草惊蛇。若有异动,立刻派人来报。” 林勇抱拳:“大人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去吧。”赵尔忱挥挥手。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京营内外一切如常。 第三日夜,书房里,赵尔忱靠在椅中,谢迟望先去歇了,她睡不着,起来看看书。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尔忱霍然起身,迎出门去。 只见林勇大步流星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有动静了。” “说。” “半个时辰前进去了七八个人,抬着几口大箱子。咱们的人悄悄摸近看了看,是一箱箱的账册,他们正在里头烧。” 赵尔忱眼睛一亮,又问:“其他地方呢?” “也有动静。”林勇喘了口气,“有人往外搬粮,往西边运。私仓也有车马进出,像在转移什么东西。” “好。”赵尔忱一拍桌案,“走,让人去叫康王殿下,咱们去收网。” 丑时正,京营粮库外,周围一片寂静。房内有火光隐约透出,伴随着噼啪声。 赵尔忱拿了谢迟望的令牌和永泰帝王手令,一路畅通无阻,并且控制住见到他们的每个兵士,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他们带着数十名陛下禁军和上百个护卫摸到后墙外,探头往里瞧,倒吸一口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见中央摆着几口大箱子,箱盖敞开,里头满满的全是账册。几个男人将一摞摞账册往火盆里扔,火苗照亮了他们狠厉的面孔。 “动手。”赵尔忱低喝。 后门被踹开,禁军和护卫们一拥而入。 “不许动。” “蹲下,都蹲下。” 那几个男人大惊失色,有人伸手往腰间摸刀,却被禁军一脚踹翻,有人想夺路而逃,迎面撞上林勇带着狞笑的脸。 “跑?跑得了吗?” 混乱中,一个男人扑向还未来得及扔进火盆的账册,想一把抱起来往外冲,却被林勇一记飞腿踢翻在地,账册散落一地。 赵尔忱大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本账册,就着火光细看。账页边缘虽已焦黑,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某年月日,收某某处银若干;某年月日,发放空额饷若干,经办人某某,签收人某某…… 她又捡起另一本,这是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存”、“去”、“新补”等字样,大概是吃空饷的名册。 “大人。”一个护卫拖出一口未及打开的箱子,撬开箱盖,里头是厚厚一沓单据,“看这个。” 赵尔忱接过,一眼扫过,这是一批粮交接单。 “好,好得很。”赵尔忱将单据小心收好,抬头看向那几个被制住的人,“几位辛苦了一夜。接下来换我们辛苦,带走。”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六十九章 审讯 石勇是被亲兵从床上叫起来时,匆匆披上外袍赶来,赵尔忱和康王已坐在帐中主位上,面前摆着几口箱子。 “赵大人,康王殿下,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敢私闯军营,还抓我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石勇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给我的胆子,你是说陛下也没资格抓你吗?”赵尔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拿出永泰帝的手令,石勇看得瞠目结舌。 还没等他说话,赵尔忱从箱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推到石勇面前:“石将军,本官昨夜在粮库缴获了一些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石勇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踉跄后退,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这……这是……” “这是你的人正在烧的账册。”赵尔忱又取出一本,再取出一本,一本本摆在他面前,“这是吃空饷的名册,这是用霉粮换好粮的交接单。石将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石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帐中几个亲兵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康王起身走过去,温声细语道:“石将军,这账对不上,怎么办?” 石勇双腿一软,跌坐在椅上,面如死灰。 赵尔忱收起账册,对周围的禁军和护卫道:“请石将军和昨夜那些人,一并去刑部喝茶吧。” 禁军和护卫上前,将瘫软的石勇架起来。石勇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嘶声道:“赵尔忱,你以为抓了我就能了事吗?” 赵尔忱看着他,哼了一声,“你管我能不能了事,我能不能了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安心蹲你的大牢去吧。” 将人押走后,赵尔忱和康王在京营分开,赶紧回家睡了几个时辰,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养养精神。 石勇就这么进了刑部大牢,因为赵尔忱封锁了消息,这才没闹得风风雨雨。他背后的人八成得到消息了,在想办法捞人,不过在主子捞成功之前,石勇还得待在这潮湿又发霉的牢狱里。 程文垣并没有先审讯石勇,他清楚像石勇这种硬骨头是不会轻易开口的,晾他一阵子再说,先从软骨头下手。 最先被审讯的是京营中专管粮秣账目的经历,此人畏畏缩缩的,脸上的肥肉微颤,眼神闪烁不定。 程文垣的面色很平静,看向钱文贵时,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程文垣心中暗讽,看上去胆子这么小,也敢贪朝廷的钱粮,真是人不可貌相。 刚赶来的赵尔忱坐在一旁,面前摆着热茶,悠悠地冒着白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接下来就是程文垣的主场了。 “钱经历,”程文垣开口,不紧不慢道,“在牢里待了一夜,想清楚了没有?” 钱文贵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程大人,下官,下官实在冤枉,那账目上的出入都是按往年旧例走的,底下人办事不仔细,有些损耗也是常情……” “常情?”程文垣嗤笑道,“永泰三年三月,收新粮二万四千石,账面入库一万九千石,那五千石哪里去了?同年五月,拨往西大营军粮四万五千石,实收三万一千石,又是谁扣下了?八月……” 他一条条念下去,念了七八条才停下,抬眼看着钱文贵,“钱经历,这常情怕是说不过去吧?” 钱文贵的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程文垣放下那张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温和:“钱经历,本官知道你在京营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书吏熬到七品经历不容易。你家里有老母,有妻儿,儿子去年娶了媳妇,今年添了孙子,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你说要是你一个人扛下这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那老母和妻儿往后靠谁?” 钱文贵身体猛地一震,可他要是把上面的人供出来,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抬头看向程文垣,眼中满是挣扎。 程文垣靠回椅背,“今日请你来是想给你一条活路。这案子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过是个管账的,上头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真正的主谋是谁,你说了,我们可以考虑从宽发落,保你家人无恙。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刑具:“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了。刑部的规矩,钱经历在军中日久,想必也有所耳闻。” 钱文贵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左右都是死,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赵尔忱突然开口:“钱经历是在担忧家人?那你不必担忧了,你的妻儿老母都被带到了别处,指使你做下此事的人,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你的家人了。” 钱文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期待:“果真?大人没有骗我?” “本官骗你做什么?再说了,反正你全家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本官的良知。”赵尔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钱文贵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赵尔忱,扭头看向程文垣,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我说……” 赵尔忱看向程文垣,嘴角勾起。 接下来,钱文贵断断续续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谁让他做假账,那些被克扣的新粮通过哪家商号销往何处,每次分赃的明细,甚至某次统领酒后提过的几个名字…… 书吏在一旁飞速记录,赵尔忱时而插问几句细节,确保没有遗漏。 钱文贵被押走后,赵尔忱起身走到程文垣身边,看着那一沓供词:“有了这个,下一步就好办了。” 程文垣揉了揉眉心,苦笑:“后面还有十几个人要审呢,你可别跑啊。” “程大人审案,我插手做什么?后面的人就交给你了。”赵尔忱笑了笑,正色道,“等下我就进宫,先将这些呈给陛下。” 虽然全部事件还没有水落石出,但有了初步结果,最好先让陛下过目。 程文垣点头:“你小心些。这案子牵扯太广,越往上越危险。” 赵尔忱拍拍他的肩:“彼此彼此。”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章 龙愠 永泰帝拿着供词仔细看,看得眉头紧皱。 谢迟望在一旁批公文,赵尔忱立于御案前,等待皇帝看完,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谢迟望,可惜后者根本不抬头看她。 良久,永泰帝放下供词,抬起眼看赵尔忱:“这上面写的无误?” “回陛下,供词乃刑部郎中程文垣审讯所得,画押手续齐全。被提到的广禄号商行,臣已派人暗中盯梢,其库房确有大量来历不明的新粮,且与京营粮秣调拨记录时间吻合。”赵尔忱不疾不徐地答着。 永泰帝思索片刻,问:“那个钱文贵会翻供吗?” 赵尔忱答道:“他翻不了。” 永泰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私印,在早已备好的手令上盖了下去,然后递给赵尔忱:“朕给你这个。对京营那些将官分头提审,让他们互相指认,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赵尔忱双手接过,躬身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五日,刑部大牢几乎成了京营将官的临时客栈。 按照皇帝的旨意,赵尔忱与程文垣没有将所有人一起提审,都是分开审问。 大狱里,程文垣面前摊着供词。每一个被带进来的人,都会先看到那一摞纸,听到程文垣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前面几位说的。他们说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本官想听听你的。” 没有人知道别人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赌别人没说什么。即使大家事先约好了死不开口,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为了减轻罪行而叛变。 有人闪烁其词,也有人避重就轻,当程文垣抛出一两条在他们看来只有参与者才知道的细节时,也有人崩溃。 赵尔忱依旧坐在旁边,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第四日傍晚,一个参将扛不住了。他声音嘶哑道:“我可以说,但我说了之后,你们得保我家人不被他们报复。” 程文垣与赵尔忱对视一眼,点头道:“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朝廷自有打算。” 那参将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他如何被统领石勇拉入这个局,以及每一次分赃的明细。 最后,他报出了几个名字:一位兵部郎中,一位御史……还有石勇宴请时曾亲口称其为殿下的人,但这参将未曾见过那人面目,只听石勇提过一次:“只要殿下稳着,将来好处少不了咱们的。” “殿下?”赵尔忱目光一凝,“你听清了?” 那参将点头:“听清了。统领大人说的时候,旁边人都让他噤声,我当时就记住了。” 赵尔忱与程文垣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又来一个不知死活的亲王?宁王还是嘉王?还是其他默默无闻的宗亲? 拿到这份供词后,赵尔忱没有急着进宫,先回了户部,在自己的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次日早朝,赵尔忱出列呈上奏疏,语气诚恳且疲惫道:“陛下,京营贪腐一案,臣与程郎中连日审讯,虽有所获,然案情复杂,牵涉甚广。涉案人员互相推诿,供词多有矛盾之处。账目被销毁,赃银下落不明。臣以为,若贸然深究,恐打草惊蛇,反令真凶隐匿。恳请陛下暂缓查办,容臣回去重新核验历年粮秣账目,待证据确凿,再行处置。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早就不满赵尔忱屡办大案的官员交头接耳,面露幸灾乐祸之色。那些与京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更多人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赵侍郎怎么突然查不下去了。 永泰帝面色阴沉,盯着赵尔忱看了好一会儿,怒道:“查了这么久,就查成这样?朕给你人手,给你手令,你就拿这些来糊弄朕?” 殿中气氛骤降至冰点,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谢迟望,只见这位殿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并未开口为赵尔忱求情。 赵尔忱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说:“臣有罪。” “退下。”永泰帝冷冷道,“户部那些陈年烂账,你慢慢核去吧。” 赵尔忱叩首,起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永泰帝心情不好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京城。这几日摔了好些东西,连近身伺候的宦官都战战兢兢。朝会上,陛下的脸始终是阴着的,看谁都不顺眼,逮着一点小事就发火,搞得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这日朝会散后,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嘀咕:“陛下这火气也忒大了。” “听说陛下昨日直接把宋大人的折子摔了回来,说修河堤的款项报得太高,连赵大人的好友都迁怒了。” “说到底还是京营那案子闹的。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出来,陛下能不窝火么?” “要我说,这案子就该换个人去查。赵大人年纪轻轻,查漕运是运气好,真碰上硬茬子,不就露馅了?” “换谁?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你是说,让本王去查这案子?”宁王怀里抱着只狗崽,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听完幕僚的话,他惊讶地问。 “殿下,”那幕僚凑近些,“陛下正为这案子烦心,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吭声。若殿下此时挺身而出,主动为君分忧,案子查成了,殿下在朝中的威望可就……” 宁王放下小狗崽,站起身踱了两步:“话是这么说,可赵尔忱都没查出来,本王去就能查出来?” “殿下,赵尔忱是文官,查案靠的就是那几招,不痛不痒。殿下可是带过兵的,京营讲的是规矩,是上下尊卑。殿下往那一坐,谁敢在殿下面前耍花样?”幕僚说得眉飞色舞。 宁王听得舒心畅气,其实他的带兵经历只不过是十五岁被承平帝扔到军营磨性子那半年,但不妨碍他认为自己有将帅之才,只是被身份局限了而已。 “再说了,这案子查不出来是赵尔忱无能,殿下主动请缨是忠心可嘉。查出来了是殿下的功劳,查不出来也是赵尔忱留下的烂摊子,与殿下何干?” 宁王眼睛亮了:“有道理啊……” 次日早朝,宁王出列,慷慨激昂道:“陛下,臣闻京营一案久悬未决,朝野议论纷纷。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接手此案,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七十一章 深挖 永泰帝看着这个兄长,垂眸掩住情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宁王有这份心,朕甚感欣慰,京营确实需要有人去压一压。朕拨给你一百禁军,你可便宜行事,但得有分寸。” “臣遵旨。”宁王大喜,叩首谢恩。 宁王得了一百禁军,就像得了尚方宝剑。第二日起,京城就热闹起来了。 一百骑兵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马蹄声震天响,吓得路人纷纷躲避。宁王亲自带队,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一路招摇过市,好不威风。 “让开让开,宁王殿下办案,闲人退避。” “那家店去看看,有没有藏匿可疑人等。” 一时间京城鸡飞狗跳,开铺子的商贩叫苦不迭,住家的百姓紧闭门户,连街上的狗都躲得远远的。 有那倒霉的人,被禁军拦下盘问半天,吓得面如土色。也有机灵的,早早备了点心茶水,逢人便塞,只求平安。 宁王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骑坐在马上,看着街道两旁恭敬避让的人群,心情颇为舒畅。 幕僚跟着他,对着街道两边指指点点:“殿下,听说前面那家商号跟京营走得近,要不要去看看?” “走。” 一队人马呼啸而去,把那商号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掌柜的吓得跪地求饶,最后什么也没翻出来,只好悻悻而去。 如此折腾了七八日,宁王自然是什么也没查到。宁王心情既焦虑又愉快:焦虑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愉快是觉得这差事挺有意思,比在府里闲着强。 宁王带着人招摇过市,全然不知有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路旁的茶楼里,一个男子和一个中年人相对而坐,二人的目光都落在招呼军士去搜另一家店的宁王身上。 “他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男子开口道,“他这么折腾下去,迟早会撞上不该撞的地方。” 中年人连忙道:“东家放心,宁王就是个莽夫,横冲直撞的,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属下已经把该藏的藏好了,该散的也散了,他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什么。” 男子冷哼一声:“藏好了?你藏哪儿了?” 中年人压低声音:“有一批货这几日就运走,走水路往南边去。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 “这几日就走?” “是。宁王把京城闹了个底朝天,正是浑水摸鱼之际。” 男子点头:“也好。尽快处理干净,别再留尾巴。那几个知道的太多的人,也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中年人脸色微变,很快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日夜,京城笼罩在昏暗之中。 城东码头已归于沉寂,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照亮栈桥边停泊的船只。 子时刚过,一行黑影出现在码头。为首的压低声音催促着身后的人:“手脚麻利些,天亮前必须装完。” 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被从附近的货仓里抬出,小心翼翼地搬上最大的一艘船。 第一艘船即将装满时,远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火光微晃,瞬间又熄灭,放哨的人没注意到这异动。 船只渐渐离岸,向着黑暗中滑去,很快消失在运河的夜雾中。 码头上的人陆续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栈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次日清晨,永安侯府,谢迟望正在看连夜送来的密报,身旁的赵尔忱也同他一起看。 “三艘船,寅时离岸,去向江东。”谢迟望道,“他们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赵尔忱点头:“石勇背后的人恐怕快坐不住了。” “不急。”谢迟望抬眼看她,“宁王那边,还要继续闹几天。” 说起这个,赵尔忱无奈地捏了捏鼻子,“还是早点结案的好,你大侄子太能折腾了,这几日街上都冷清了些。” “善后的事,时栖会做好的,该赔偿都赔偿。”谢迟望笑了笑,“当务之急就是揪出幕后主谋。” 赵尔忱点头。 “走吧,”谢迟望站起身,“该上朝了。今日朝会上,估计又有人要弹劾你办事不力了。” 赵尔忱整了整衣冠,笑道:“让他们弹。弹得越狠,那些人越放心。” 不出谢迟望所料,今日早朝上又有弹劾赵尔忱的,她没放在心上,下朝之后直接去了刑部。 今日是审讯石勇的第十二天,仍然一无所获,从未见过这么硬的骨头的程文垣失去了耐心,拂袖摔了一个茶碗。 负责记录的书吏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刑架上绑着的男人浑身血污,皮开肉绽,始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石勇,你骨头硬,本官敬你是条汉子。”程文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再硬能硬过国法?八年的京营军粮军饷,几百万两白银的窟窿,你一个人填得上吗?” 石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随即又闭上了。 程文垣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牢房。甬道里阴暗潮湿,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赵尔忱靠在墙上等他。 “他还是不说?”赵尔忱也没想到石勇的骨头这么硬。 “什么话都不说。”程文垣揉了揉眉心,他两日没睡,面露疲惫道,“威逼利诱了,重刑也用了,他就是死不开口。这种人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有比死更让他怕的东西。” 赵尔忱问:“他家里查得怎么样了?” “早就查了。”程文垣摇头,“他夫人出身中等人家,成亲近二十年,生了二女一儿。儿子在太学读书,女儿都待字闺中。他家住在城东,三进的宅子,仆婢六人,日子过得不算奢靡。我们暗中盯了这么久,没人去找过他们,他们也没和可疑的人接触。石勇的俸禄、田产和铺子全都查过,没发现来路不明的钱。” 赵尔忱皱眉:“那他把贪来的银子藏哪儿了?”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程文垣道,“几百万两不是小数目,他至少能分到十几万两,可银子总得有去处。可我们翻遍了他的一切,干干净净。” “他这人不可能干干净净,一定是我们遗漏了什么。”赵尔忱否认道。 程文垣叹了口气:“继续深挖吧。” 赵尔忱直起身:“重点是查他这个人,他的过往和习惯。哪怕最不起眼的事,也别放过。” “知道了。”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二章 榆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尔忱几乎把石勇翻了个底朝天。 先从兵部调来了石勇的履历、考功记录和奖罚文书。石勇出身中层武将世家,十五岁从军,一步步爬到京营统领,军功和带兵本事都能服人。 听说他从不收下面人的孝敬,这样的人怎么卷入军粮贪污的?两袖清风是装的?那他贪的钱哪去了?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负责盯梢石家的护卫回来报信,说石家的老仆提起,自家大人每月都要出城打猎,每次出门一两天,打了十几年了。 “打猎?”赵尔忱眼睛眯了眯,“十几年,每月都去?” 护卫点头:“石勇说在军营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他每次都是骑马出城,只带两个随从。但我们审了那两个随从,他俩一出城就和石勇分开了,他俩去附近的镇子玩乐,等石勇回来再一同进城,所以他们也不知道石勇去了哪里。” “石勇往哪个方向走?” “西边。” 一个京营统领每月出城,独自一人,十多年……若说是为了打猎,为何不带随从?若说是散心,谁信? “去查。”她下令,“把城西所有村子都摸一遍,问问那些村子的人,有没有遇见过石勇,或者看见他经过。” 又过了七八日,消息陆续传回来。 石勇常去西边,有茶摊老板说,曾在路边见过他几次骑马路过。附近有几个村子,有几十个村民见过他,从他们村子旁的官道路过。 一位老汉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 “你们说的那个石将军,”老汉眯着眼回忆,“我见过几回。每次都见到他往北边去,那条路是去榆城的,他应该是去那边。” 榆城,赵尔忱在地图上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地名,离京城有二十里。 “立刻派人去榆城。” 两天后,派去的人回来了,神情有点振奋。 “大人,查到了。”那人禀报,“榆城不算很大,只有两三万人,我们特意找了官府和当地人,几日就查出来石勇在榆城还有一房妻儿。” 赵尔忱霍然站起。 “他娶了一个女子,将她安置在那,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一家三口住在城东,日子过得十分富裕,每年都有人给他们银钱。我们查过了,送钱粮的可能与京营军粮中间商有关。” 末了,那人又添上一句,“卑职怕突生变故,已经派人将那一家三口看管了起来,除非有人派军队来劫,否则他们决计逃不脱。” 赵尔忱表扬了他几句,等手下出去后,她坐回椅中,在脑海中复盘。 原来如此,石勇的原配妻儿住在京城被人关注,是被推到台前的挡箭牌。而他真正的心头肉藏在别的城市,无人知晓,安然度日。 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开口,他的主子就会继续照看他真正的家人。 可惜,这层保护在秘密被发现时就已经碎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石府。 石勇的原配夫人李氏正在后院吩咐婆子晾晒冬衣,她四十出头,衣着对于一个统领夫人来说算得上朴素,手腕上套着成色普通的玉镯。 按理来说,石勇的俸禄非常高,不用贪污也能让妻儿过上很好的生活,但石勇也许是厌恶正妻,也许是为了向外室表忠心,连俸禄都没全花在原配妻儿身上。 李氏只知道公公生前因嗜赌欠下了巨债,欠债本就不占理,听说那赌场背后靠山是天潢贵胄,不敢赖账。公公去世后,这笔债务就落到了丈夫身上,每月的俸禄大半都要拿去还债,剩余的俸禄在京城养一家子要精打细算。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也快还清了——丈夫是这么说的。 虽然对这些年的朴素生活不满,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氏从未将不满表现出来,只是暗地里松了口气,债快还完了,一家子也快熬出头了。 直到赵尔忱带着人登门,将榆城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她手里的帕子滑落在地。 “你说什么?”李氏的声音很轻很慢,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 赵尔忱看着她,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石大人在榆城有一位高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十三,女儿十岁。我的人告诉我,石将军每月都去看他们,他们在榆城生活得相当富裕。” 李氏的身子晃了晃,侍女急忙扶住她。她推开侍女,自己扶着桌椅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赵尔忱,肩膀剧烈抖动。 院子里只有风吹动晾晒的衣袍,发出猎猎声。 “大人,我能去见见那个高氏吗?” “当然。” 李氏带着自己的儿女登上了马车,马车向着城外驶去,赵尔忱等人骑着马跟随。 车厢里的李氏木然地搂着几个孩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小女儿惴惴不安地问:“母亲,父亲真的在外头有别的妻子儿女吗?” “什么妻子儿女,野女人和野种罢了,咱们母亲才是正妻。”石大姑娘义正言辞地纠正妹妹,话虽说得厉害,其实心里堵得要命。为了祖父的债务,他们家这么多年都节俭度日,她在同阶层的姑娘堆里抬不起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前石大姑娘还能自我安慰,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个祖父呢,不管怎么说,总比贫苦人家的女儿好过得多。 如今得知她本来可以拥有富贵荣华的生活,不用为了新衣服新首饰斤斤计较……她倒要见识见识她爹迷上个什么样的妖精,石大姑娘的怨气都快冲破胸腔了。 小姑娘看着姐姐难看的脸色,有点害怕地往哥哥那边靠,却发现哥哥的脸色更难看。 这也正常,石姑娘在姑娘堆里抬不起头,石公子在公子圈里同样没什么底气。他父亲的官职高,和他玩的也多是高官子弟,但没有一家像他们这么寒酸。 他的朋友们还很奇怪,即使家中没有别的收入,京营统领的俸禄也非常高,他们家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石公子不好说是自己的祖父嗜赌,只得说父亲奉行节俭。一想到因为自己的遮掩,石勇还收获了一些好名声,石公子心里就堵得慌。 车厢内四口人,心思各异,沉默寡言地到了榆城。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现形 马车停在宅子门口,李氏率先下了马车,看着眼前气派的大宅子,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负责关押高氏母子的林勇提前得知原配妻子要来,他寻思着,正房上门,养在外头的不得来门口迎着吗?于是,他把高氏母子赶到了门口,命令他们恭敬迎接原配夫人。 骑马过来的赵尔忱率先看到这栋宅子,这宅子比京城官宦家庭也不差,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李氏打量着最前头的那个妇人,那人低着头向她一步步走近。 高氏今日穿着月华裙,走起来流光溢彩,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抓住了她丈夫的心,李氏紧紧咬着嘴唇。 李氏盯着高氏,几个孩子也上下打量着对面两个小孩,越打量越气愤,这两个孩子一看就知道是金尊玉贵养大的。男孩穿着缂丝袍子,女孩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钗,两人被原配的儿女们恶狠狠地盯着,警惕地缩到了亲娘身边。 高氏已经走到跟前了,近看更刺心。她生得不算花容月貌,眉眼间有些寡淡,细看皮肤也不比自己年轻时细嫩。可她浑身的气派,通身的绫罗绸缎,鬓边垂下的步摇,哪一个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石勇身为朝廷大员,俸禄、禄米和冰敬炭敬,一年少说也有三四千两银子。自己这个正房夫人这些年见过几两?日常还得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姐姐。”高氏盈盈往下拜,微微抬起的脸上带着笑,仿佛她们是什么正经亲戚。 一旁的赵尔忱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真能膈应人。 只听李氏冷冰冰地说:“谁是你姐姐?” 高氏脸上的笑僵了僵,目光投向赵尔忱,可惜后者选择袖手旁观,对她楚楚可怜的表情视而不见。 这时,石大姑娘冲上去了,十四岁的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母亲为姐姐?” 她指着那两个孩子,“你们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我父亲的?我母亲掌管中馈,精细度日,你们倒好,坐享其成,还有脸出来现眼。” 高氏的脸刷地白了,两个孩子也一脸愤懑,只是畏惧一旁的林勇,不敢出声。 “闭嘴。” 李氏的声音不高,石大姑娘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氏没有再看那个女人,也没有看那两个孩子,低下头牵起小女儿的手,小姑娘怯怯地看着母亲。 “走。” 李氏转身往马车走,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姐姐慢走——” 李氏没有回头,突然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以为他跟了上来。可那脚步声是往反方向去的。她回过头,正看见儿子冲了过去。 石公子一脚踹在那个男孩腿弯里,那孩子没防备,整个人扑倒在地,背部被石公子狠狠地踩了两下。 又一脚踹在那个女孩腰侧,女孩尖叫着往旁边倒,头上的蝴蝶钗摔出去,落在尘土里。嫌不解气,还踹了几下她的肚子。 “活该。”石公子踹完人,狠狠地啐了两口,也不管那些人的尖叫哭闹,头也不回地往马车跑,一跃跳上车辕,钻进车厢里。 李氏站在马车边,看着那两个孩子在地上哭嚎,看着高氏扑过去搂住他们,门里跑出好几个仆妇乱成一团。 她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来,隔断了外面的喧嚣。马车动起来,车厢里很暗,石大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小女儿靠在李氏怀里不敢出声,石公子缩在角落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回到家后,打发儿子去练武,两个女儿回后院待着,李氏和赵尔忱在正厅坐下。 “赵大人,你知道吗?我嫁给他近二十年,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他要替公公还债,日子过得不容易,可我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每个月出去打猎,我也没怀疑过,还叮嘱他小心……”李氏脸上没有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赵尔忱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氏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把我当什么?把我们娘几个当什么?挡箭的靶子?遮羞的幌子?他怕祸及家人,把我们放在明面上?他真正的妻子儿女藏在别处享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他的俸禄和贪来的钱是不是都送去了那边?我们在京城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他施舍给我们的,我从不铺张浪费,精打细算地撑起排面来,怕给他丢脸。可他呢?他在外面养着另一家子,花着脏钱,把我们当傻子哄!” 赵尔忱终于开口:“石夫人,我知道你很难受,但当务之急是京营的案子。虽然石大人在牢里什么都不肯说,但他犯王法已是板上钉钉,你和令郎令嫒必然受其牵连。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还能给你的孩子赢得一线生机。” 李氏的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确实知道点什么。 石勇虽然在外人面前守口如瓶,但毕竟是她的丈夫,朝夕相处二十年,总有酒后失言和梦话漏风的时候,李氏零零碎碎地听到过一些。 “他有几次喝醉了,念叨过什么殿下待我不薄,”李氏回忆着说,“我问他哪个殿下,他不说。” 赵尔忱皱眉,“还有别的吗?” “还有,”李氏犹豫了一下,“两年前,我帮他收过一封信,信封上写了‘端’字,他看了之后就把信烧了。我问他什么事,他发了很大的脾气,让我以后不准动他的信。” 赵尔忱脑中飞速闪过所有的宗室亲王和郡王,宁王不是,嘉王不是……谁的封号是端? 她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承平帝生前封过一个端郡王,当年端王在秋猎时刺杀谢迟望,端王和前面两个儿子都被承平帝杀了。看在端王在昌德帝时期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承平帝没有赶尽杀绝,让端王的第三子袭了爵,就是如今的端郡王。 这些年来,端郡王向来低调,几乎不参与朝政,而且常年闭门读书,竟然会是他? “还有吗?”她问。 李氏摇摇头:“就这些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是傻,这么多年从来没往歪处想过。我只当他是个正经人,没想到……” 她说着又红了眼眶,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尔忱起身:“石夫人,石勇的案子,我们会公事公办。你和你的孩子与此案无关,朝廷不会赶尽杀绝。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让人来永安侯府找我。”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四章 抄家 李氏怔怔地看着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赵尔忱急忙扶住她。 “大人,”她声音哽咽,“我不是为他求情。他该杀该剐是他的事。我的儿女,他们还年轻,不能去那苦寒之地啊……” 赵尔忱低声道:“我尽力周旋。” 回到刑部,赵尔忱把一切告诉了程文垣。 “端郡王……”程文垣摸着下巴,“那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来不掺和朝政,居然会是他?” “咬人的狗不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赵尔忱道,“这位端郡王隐在暗处十多年,谁也想不到他头上。” 程文垣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可我们没有证据,石勇也不开口,怎么向陛下说?” 他们已送走安王和宁王两位宗亲了,宗室那边对赵尔忱等人很不满,得亏谢迟望势大,宗室才没找他们麻烦。如今又要对一位宗亲动手,得证据确凿才行,不然宗室那边绝不善罢甘休。 “不急。”赵尔忱望着渐暗的天色,“石勇知道他的软肋没了,他背后的人也该知道事情败露了,接下来就看谁先动。” 当高氏母子三人的书信被拍在石勇面前,这位硬汉目眦欲裂,剧烈挣扎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什么。 哦豁,好感人的奸情,赵尔忱稍微感慨了一下石勇的所谓情深,就退到一边,将剩下的都交给了程文垣。 见自己的软肋被找了出来,石勇终于松口了,供出了端郡王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每月的孝敬都是端郡王府的管事亲自来取,有时是银票,有时直接是金锭。 赵尔忱把供词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赵尔忱离开刑部后,直接回了家蒙头大睡,至于告状的事,天亮了再说。 翌日上午,紫宸殿的书房,永泰帝翻看着赵尔忱递上来的证据。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三万两?”他强压住怒气,“端郡王一个月的空额就有三万两?” “回陛下,这是京营统领供述的数字。”赵尔忱垂首站在下方,“臣核对了账册,基本吻合。过去八年,端郡王所得不下百万两,还有其他人员参与分赃,加起来怕有数百万两。”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水滴声,永泰帝继续翻看证据。 “端郡王还私藏了兵器?”永泰帝猛地抬头。 赵尔忱道:“正是,臣派人暗查过,约有两百件刀枪,账册显示这些兵器是三年前分批购入的,经办人称是看家护院所需。” 赵尔忱没有说的是,这些兵器足够武装一支小型私兵了。 翻完最后一份供词,永泰帝把所有纸张叠好,放在书案正中。 “叫程文垣来。” 程文垣接到旨意时,传旨宦官只说“陛下召见”,没说别的。他心里有数,赵尔忱昨晚连夜整理的东西,今天派上用场了。 他赶到紫宸殿时,赵尔忱站在殿外廊下,见他来了,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外面?” “陛下要一个人静静,我就出来了。”赵尔忱压低声音,方才她听见永泰帝在书房里砸东西和骂人的声音,有点庆幸自己没被迁怒。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耐心地等着永泰帝发泄完。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小宦官躬身道:“两位大人,陛下宣。” 进了书房,只见永泰帝坐回了书案后,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了,一点都不像刚发完火的样子。 “程文垣。” “臣在。” “你带人去京营,把京营给我封了。”永泰帝面色阴沉道,“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统领以下的将领,全部就地看管。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程文垣愣了愣,立即跪下:“臣领旨。” “赵尔忱。” “臣在。” “你去端郡王府。”永泰帝站起身,拿起拟好的圣旨递给赵尔忱,“抄家。” 赵尔忱接过圣旨,“臣领旨。” 一个时辰后,京营辕门外。 程文垣带着五百名禁军精锐,策马而立。身后是整齐的队列。守门的士卒一脸茫然,禁军和京营互不相干,怎么还气势汹汹地上门了。 程文垣从怀中掏出圣旨,高高举起:“奉旨查办京营,所有人就地待命,不得擅动。” 话音刚落,五百禁军涌进辕门,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和营房。 在人数上,京营具有压倒性优势,但禁军是奉旨前来,不想造反就得老实听人摆布,显然京营内还没人想造反。 半个时辰后,整个京营彻底安静了下来。数十人被从营房中押出,五花大绑地押往刑部大牢。 消息传到端郡王府时,赵尔忱已经带着另一队人马堵住了王府大门。 她翻身下马,身后的禁军将士个个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赵尔忱挥手,一半禁军将士亮出刀,另一半直接涌入王府。她大步跨进门槛,径直走向正厅。 端郡王闻讯赶来,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他生得白净富态,再也不是当年猎宴上拘谨瘦弱的模样,此时脸色发白,还在强撑。 “赵侍郎?”他扯出一个笑容,“这是?” “端郡王接旨。” 端郡王一怔,慢慢跪下去,赵尔忱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郡王勾结京营将领,私吞军饷,贪墨国帑,数额巨大,情节恶劣,更有私藏兵器之嫌,罪不可恕。着即褫夺郡王爵位,抄没家产,斩立决。钦此。” 端郡王的脸彻底白了,但没有说话,不辩解也不求饶,看来是早料到有今天了。 赵尔忱收起圣旨,抬手一挥。 “搜。” 剩下的禁军将士涌进王府各处,正厅、后院、库房和书房……一箱箱金银细软被抬出来,连地窖里藏的几箱兵器也被搜了出来。 端郡王瘫坐在石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仍然沉默。 郡王妃从后院冲出来,哭喊着要扑过去,被两个兵士拦住。几个孩子躲在廊柱后面,吓得直哭。 两个时辰后,抄家完毕,清点出的金银、田契、铺面和古玩字画装了几十辆车。 端郡王被押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府,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随即被禁军将士押上了囚车。 王府大门关闭,贴上了刑部的封条。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五章 请罪 三日后,朝会。 刑部尚书出列,详细奏报了此案的审理结果:京营统领及七名从犯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证据确凿,按律当满门抄斩。另有二十三名罪行较轻的将领,削职夺俸,抄家流放。涉入此案的几名官员,一并削职,斩首或充军。 永泰帝听完,觉得这样的处置结果没有什么问题,还算满意地点头。 “准奏。” 随即,礼官上前禀报:“陛下,宁王殿下在殿外候旨。” 宁王自得了那一百禁军后,整日在外头晃荡,已经多日没上朝了,今日不知为何在朝会已开的时辰过来。 永泰帝皱了皱眉:“宣。” 宁王大步走进殿中,他脸色不太好,走到御阶前,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永泰帝看着他,问道:“你这些日子不是在查案吗?今日来朝,所为何事?” 宁王抬起头,语气十分诚恳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永泰帝来了兴致,这位大哥还能意识到自己有罪?这可真是稀奇了。 “前几日臣带着兵马上街,在街上横冲直撞,惊扰了百姓,还差点冲撞了几位大人的仪仗。”宁王表情更为诚恳,“臣有失体统,特来向陛下请罪。” 殿中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位殿下居然还会反思?被谁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成? 其实他们高估宁王了,凭宁王自己,下辈子都想不到来请罪,只是自端王被抄家后,谢迟望在街上遇见宁王时,“好心”提点了一下他这些日子所犯下的过错,劝他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宁王听了,半信半疑地回府和幕僚商议,经过幕僚一通分析,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被人坑了,还不知道是被谁坑的。 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幕僚,幕僚指天发誓自己只是为殿下着想,谁能想到事情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见幕僚情绪激烈的样子,宁王一想也对,换作前些日子,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便打消了对幕僚的怀疑。 就在宁王沉浸在疑惑中时,嘉王登门了,帮他出谋划策。嘉王的计策就是先发制人,主动请罪,在大庭广众之下请罪,陛下也不好太过为难他。 宁王再三挣扎后,还是接受了弟弟的建议,在朝会中途进来请罪。 嘉王站在队列里,看着大哥诚惶诚恐地向陛下请罪,无声地叹了口气。当初宁王揽下查案一事时,他就知道自家大哥又被人算计了,只是不知是陛下的手笔还是清和的手笔,也有可能是他俩默认的,左右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于是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如今京营一案已了,该收拾的收拾,该教训的教训,就宁王还在傻乐呵,端郡王被抄家的那天,还带着队伍去看热闹,被巡城的御史撞见了,当场参了一本。 嘉王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出手,自家大哥就要被数罪并罚了。 听完宁王的请罪后,永泰帝笑了笑。 “宁王有心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然你自己来请罪,朕也不重罚。罚俸半年,禁足再加半年,回府好好思过吧。” 宁王的脸色垮了下来,他原本猜测陛下能看在自己自首的份上不罚了,“陛下,臣……” “嗯?” “臣领旨。”宁王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 朝会结束后,永泰帝单独留下了赵尔忱和谢迟望。移步书房后,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清和,赵卿,这回办得不错。”他揉了揉眉心,“端王那边,后续的事,你们盯着点。” 谢迟望点了点头:“陛下放心,刑部和户部都会善后,确保永无后患。” 端郡王之祸,根源就是承平帝没有斩草除根,谢迟望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就让端郡王的家眷老死在守静山庄吧,还要派人严加看守,保证他们没有起复的机会。 永泰帝看向赵尔忱,露出欣慰的笑容,“赵卿,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赵尔忱一怔,躬身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求赏。” “不敢求赏,朕偏要赏。”永泰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加封太子少保,赏金千两,再给晏宁添一份贺礼。朕记得,晏宁快到生辰了吧?” 赵尔忱跪下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又低着头道:“不过,臣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说说看。”永泰帝挑眉,看了谢迟望一眼,见他摇头,又将目光挪回赵尔忱身上。 “陛下,臣在查案时,曾得到石勇夫人的帮助。” “将功折罪?”永泰帝懂了,笑着说:“朕会让刑部酌情处置的。” 赵尔忱松了口气,“多谢陛下体谅。陛下有所不知,这位石夫人真是个可怜人,成婚二十载,日子过得拮据又局促。可石勇的外室却逍遥自在,拿着石勇的俸禄和赃银,奢靡极了。当日石夫人见了那外室,险些没晕过去呢。” 永泰帝惊讶了,身子向前倾:“还有这事?石勇连俸禄都不给夫人花?” “确有此事,陛下。”赵尔忱一脸诚恳道。 一旁的谢迟望轻描淡写地说:“原来如此,石家这么多年的节俭名望,朝廷上下都有所耳闻,谁能想到不是石勇节俭,而是另有人替石家花钱?” “这倒也是啊。”永泰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看了看眼前的赵尔忱和谢迟望,忽然笑着说:“你们两口子在这一唱一和,替石勇的家眷说话呢?” 谢迟望坚决不承认:“我可没有,我只是听忱儿说世上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稍微感慨一下罢了。” 赵尔忱却索性承认:“陛下,那石夫人破案有功,又为得石勇的实惠,与赃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臣只是怜悯这母子几人罢了。” 永泰帝看看谢迟望,又看看赵尔忱,有点摸不清这对夫妇的心思,只好道:“朕知道了,朕会派人去查清石夫人与此案的关联的,届时自然会做出公正处置。” “陛下英明。”赵尔忱的目的达到,嘴也甜了起来。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七十六章 后续 离开紫宸殿后,赵尔忱站在殿外长舒了一口气,抻了抻脖子,缓解了一下这些日子奔波的劳累,这才继续往外走。 关于石勇家眷的处置,永泰帝很快就有了决断:李氏母子四人不受株连,李氏的儿子将来也可通过科举入仕途。高氏母子三人流放西南。 至于石勇这些年贪污的赃银,能追回的全部追回。 永泰帝做出决断后,李氏带着三个儿女登了永安侯府的门,向赵尔忱道谢。他们衣着比前些日子还朴素些,毕竟彻底没有了收入来源,依靠李氏剩下的嫁妆生活。 “大人的恩德,草民没齿难忘。”李氏临走前,硬要给赵尔忱行个大礼。 赵尔忱一边扶她起来,一边打量她的几个儿女。 最小的女儿满心思都是母亲,两个大的倒有些避着赵尔忱,赵尔忱的脸色当即就有些沉了下去。 从刚刚他们进门,她就发现了,这两个大的对她的态度并不像他们的母亲那样诚恳,一直没有直视她,说话也有些生硬。 赵尔忱扶起李氏后,当即后退一大步,看着三个孩子搀着李氏,不咸不淡地说:“夫人慢走。” 又扫了一眼石公子和石大姑娘,赵尔忱内心冷哼一声,这两个也不是好的,前些日子帮着母亲打外室子女也是嫌自己吃亏了,如今父亲倒台了,日子彻底难过了,怨上自己不说,过些日子怕不是连母亲都恨上了。 分明石勇才是罪魁祸首,他贪了军粮军饷,只要永泰帝想查,即使没有赵尔忱和李氏,石家也是逃不过抄家的下场。 自己和李氏还帮他们争取了一条活路呢,真真是白眼狼一对,不愧是石勇的子嗣,赵尔忱在心里骂骂咧咧。 一直到用晚膳时,赵尔忱在饭桌上仍在喋喋不休,小晏宁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干脆不听了,抱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只有谢迟望耐心地听她抱怨。 “别这么想,你帮他们求情又不是看在他俩的份上,是看在李夫人的面子上,李夫人不是对你感激涕零吗?那这就足够了。”谢迟望拉过赵尔忱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爱人的温声细语确实降低了赵尔忱的火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们的父亲才是罪魁祸首,他们还怨上我了?呵,真不愧是石勇的亲骨肉,我看李夫人有这么一双儿女将来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去。” “石勇死了,李夫人打算怎么办?回娘家吗?还是另立门户?”谢迟望努力转移话题。 赵尔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回想了一下白日里李夫人的话,“她不回娘家,她没有亲兄弟,她堂兄承继了他们家的家业,如今当家的是她堂侄子,一点也不亲近,回去也没好日子过。” 谢迟望看了一眼小晏宁,见他吃饱了,接过湿帕子给他抹了抹嘴,将他抱到膝上坐着,一边给他揉小肚子消食,一边问:“那她打算立门户?” “应该是。”赵尔忱有些无精打采地夹着菜,“她说她要离开京城了。她的嫁妆已经不剩多少了,娘家又指望不上,京城的房价高,她们在京城住不下去,只好走了。” 听到李氏说这些话时,赵尔忱本来还想资助他们点儿呢,一看石公子和石姑娘那不自在的样子,又忍住了,何必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石勇造了孽,她帮李氏母子四人保住性命,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大恩大德了,结果石勇的长子长女就这么对待恩人。 赵尔忱感觉自己被气饱了,放下筷子,伸出手把小晏宁抱了过来,略带幽怨地教训他:“阿宁,以后你可不准成为这样没良心的人。” “啊?”小晏宁在父亲怀里被揉肚子,揉得正舒服呢,就被母亲抱走了,还莫名其妙得到一句教训。 看着小晏宁一脸懵的呆样,赵尔忱被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家晏宁最乖了,对不对?” 前面那句没听到,这句可是听懂了,赵晏宁超大声地说:“对!” 看着母子俩犯傻,谢迟望无奈地笑笑,一边给自己舀汤,一边说:“你也别把他们想得太坏了,他们才几岁啊?石大姑娘十四岁,石公子十五岁,还不懂事呢。” “我十五岁就与你定婚了,十六岁考了小三元,这个年纪我都能成家立业了,我怎么就懂事了,他们却不懂事呢?”赵尔忱不服,她倒要听听阿迟怎么反驳。 谢迟望放下调羹,抚掌笑道:“这不就对了,成大事者懂事早,你是十五岁就中小三元的人物,那石公子是什么人?听说他今年下场考,连榜都没中呢。这样的人,你和他计较?” “还有那石姑娘,我可听说过她,为人很厉害。前阵子时栖还与我玩笑,决不能将石家长女列入选妃名册,不然后宫永无宁日。说是年初石勇向时栖举荐了他的长女,可时栖打探过了,这石大姑娘的性子与你长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哈?这石姑娘跟赵清荷是一路货色?怪不得忘恩负义呢。”赵尔忱的心情舒畅了些,转而忧心起了李氏,“只是可怜了李夫人,摊上这么个丈夫不说,儿女也都是不成器不记恩情的,和他们的父亲一脉相承。” 谢迟望放下碗筷,接过茶杯漱口,吐了茶水才道:“李夫人还有些嫁妆傍身,若好好把持在手里,还能有个衣食无忧的晚年。若全给长子长女了,那就不好说了。既然你同情她,回头让人提点提点她就是了,至于能不能听进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这倒也是。”赵尔忱堵在心里的气消散得差不多了,低下头搓了搓小晏宁的脸。 “阿宁,过来。”谢迟望向小晏宁伸出手,目光却看向赵尔忱,“你接着用你的膳,别晚上饿了又要吃一顿,弄得身子不舒服。” 不等赵尔忱反驳,谢迟望轻描淡写地堵她的嘴:“快三十岁的人了,你以为还能像十几岁那样随意?” 赵尔忱无话可说。 喜欢紫袍钗请大家收藏:()紫袍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