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系统控制后》
1. 第 1 章
意识是慢慢聚拢的。
先是听见声音,远远近近的,像在被瀑布遮挡的山洞里,隔着一层水幕。
有人在哭,嗓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调子,听着很耳熟。
然后是痛,从四肢百骸渗出来,绵绵密密地往骨头缝里钻。
晋棠睁开眼,花了些工夫才看清头顶的柘黄帐幔,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那金龙绣得栩栩如生,龙鳞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成,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盯着那龙睛看了片刻,晋棠才恍惚想起这是自己的寝宫。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扑到床前,一张老脸皱得像揉坏的纸,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前伺候先帝,后来又跟着晋棠,人如其名,最是忠心不过。
此刻王忠跪在床榻边,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晋棠,又怕惊扰了圣体,只得缩了回去,只一个劲地抹泪。
晋棠想开口,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试着吞咽,喉头一阵刺痛。
王忠见状,连忙扶晋棠起身,小心地喂了口水。
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蜜香,想来是一直备着的蜜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活气。
“朕睡了多久?”晋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很是干涩。
“两天两夜了!”王忠抹着泪,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您这次可把老奴吓坏了!御医!御医!”
王忠转身朝外喊,声音尖利得刺耳。
晋棠闭了闭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两天两夜。
比上次又长了一天。
晋棠慢慢想起昏睡前的种种。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命令他处死谏言的御史。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在朝堂上直言不讳。
晋棠看着那老臣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深深的忧虑。
于是他拒绝了系统的命令,然后便是熟悉的剧痛袭来,像是千万根针扎进骨髓,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火里烤。
那痛楚从头顶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晋棠记得自己蜷缩在龙椅上,冷汗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一年前,晋棠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每天忙着加班赚钱,想着哪天攒够了钱就去旅行。
晋棠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就会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想着等有空了,他要坐在窗边好好看一次落叶,过一过悠闲生活,却总是被各种事情耽搁。
然后就是那辆失控的货车,和他飞起来的瞬间。
那天的天空很蓝,阳光刺眼。
再醒来时,晋棠已经成了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昭王朝的小皇帝。
系统告诉他,只要按它说的做完任务,就能复活。
晋棠信了。
谁能拒绝重活一次的机会呢?
何况还是当皇帝,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可晋棠没想到,系统要他做的,是个昏君。
起初只是些小事,罢免几个官员,加一点赋税,晋棠还能安慰自己,这都是复活必要的牺牲。
直到系统要他处死忠臣,晋棠才知道自己跳进的是个怎样的火坑。
那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因为上书劝谏被打入天牢。
晋棠去天牢看过那人,隔着牢门,那人依旧恭敬地行礼,说:“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望陛下能以天下苍生为念。”
那天晚上,晋棠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陛下,沈御医来了。”王忠轻声提醒,打断了晋棠的思绪。
沈济仁提着药箱快步进来,跪地行礼。
他是尚医署最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头发已经花白,手指却依然稳当。
晋棠伸出手腕,沈济仁的手指搭上来,冰凉凉的,那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
寝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晋棠看着沈济仁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知道这位老御医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诊不出病因,尚医署上下都要提着心过日子。
只是,晋棠自己知道结果。
这一年多来,这病反反复复,每次都是突然发作,浑身抽搐,然后昏睡不醒,尚医署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出病因,御医们开了无数方子,换了各种疗法,却始终不见成效。
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是系统的惩罚,每次他违抗命令就会这样。
那痛楚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仿佛只是为了提醒他,他的性命掌握在谁的手中。
“陛下。”沈济仁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无能,还是诊不出病因,只是陛下的脉象,比上月又虚弱了些……”
晋棠平静地点头:“不怪你,开个调理的方子便是。”
那语气太过平静,眼神太过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济仁愣了愣,为何感觉陛下已然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这不像是个年轻帝王该有的反应,倒像是看破了生死的老僧。
真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沈济仁将自己的荒唐想法甩出脑海,连声应着,退下去开方子。
王忠送走御医,又端来汤药。
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那味道很熟悉,带着当归、黄芪的香气,又混杂着几味晋棠不认识的药材。
晋棠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已经习惯了。
这一年多来,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每次昏睡醒来,都是这样一碗接一碗的苦药。
起初晋棠还嫌苦,要蜜饯来压味,后来就麻木了,再苦的药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有时候晋棠会想,要是当初没有答应系统就好了。
如果他当时拒绝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开始了新的人生?
还是说,他的魂魄会消散,真正灰飞烟灭?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屈服,都让晋棠离最初的自己更远一些。
晋棠时常在铜镜前驻足,看着镜中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着这到底是谁的人生。
“陛下用些粥吧?”王忠小心翼翼地问,“您两天没进食了。”
晋棠摇摇头,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只想好好睡一觉,那药里似乎有安神的成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朕再歇会儿。”晋棠躺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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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退下的王忠,“玄王叔他,什么时候到京?”
王忠明显愣了一下:“回陛下,按行程,明日就该到了。”
晋棠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萧黎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
萧黎乃是先帝的结义兄弟,被先帝封为一字并肩王,封号为玄,只是在先帝驾崩之后,小皇帝登基,萧黎便主动请缨回了封地——和敌国接壤的北境。
这一去就是三年,期间从未回京。
三个月前,晋棠趁系统不在时下了一道圣旨,召萧黎回京。
那时系统说是要回主系统处,需要离开一段时日,晋棠抓住这个机会,连夜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系统暂时还不知他把萧黎给召回京城了,要是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闹。
想到这里,晋棠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系统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办法用更严厉的手段惩罚他。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是不活了。
本就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夜深了。
晋棠醒来时,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宫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值夜的内侍靠在门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醒过来。
没有惊动值守的内侍,晋棠坐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把琉璃瓦照得发亮。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层薄纱。
这样的夜晚,让晋棠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北水灾时,系统命令他挪用赈灾款修宫殿,他挣扎了很久,在无数灾民的性命和自己的复活间摇摆不定,夜夜难眠,一闭眼就看见灾民哀鸿遍野的景象,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跪地哀求的老人,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一个个都在他梦里出现。
于是,晋棠第一次反抗了系统的指令,在早朝上发号施令,全力救灾。
晋棠还记得那天朝堂上的寂静,大臣们惊愕的表情,以及随后爆发出的议论声。
系统出于晋棠竟然敢违背自己的指令,亦或是别的什么,比如说被反抗的愤怒之类的,当场就用电击惩罚了晋棠。
那痛楚来得突然,晋棠差点在朝堂上失态,是强行咬着牙才撑了过去。
即便之后受了更大的惩罚,身体也每况愈下,晋棠想起第一次被系统惩罚,还是会觉得那是最痛的一次。
不是因为□□上的疼痛,而是因为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系统当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连最基本的良知都要被剥夺。
月光静静地照着,晋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像是个活人的影子,倒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回到床上,又望着帐顶出神,那上面绣着祥云纹,金线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这一年多来,活得无味无趣,每天都在系统的命令和自己的良知间挣扎。
做个了断吧。
窗外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晋棠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稳。
在梦里,他看见了北境的雪山,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挺拔的身影骑在马上,正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2. 第 2 章
第二日的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一丝丝漏进来,带着晨露未干的清润。
晋棠醒了。
他醒得并不踏实,像是从一潭深水的底部艰难浮上来,浑身都裹着一种虚软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残留的酸痛,那感觉微妙而持久,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如同被浸透了水的棉絮包裹着,沉甸甸地往冰湖底下坠。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耳边是极轻的窸窣声,还有刻意放缓的呼吸。
晋棠睁开眼,浓密的长睫颤了颤,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光线,又一次看见了头顶那明黄帐幔上熟悉的五爪金龙。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声音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又像是生怕这醒来只是一场幻觉。
王忠轻手轻脚地上前,撩开帐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眼底是清晰可见的血丝和浓重的担忧。
晋棠想应一声,喉咙又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调,只余一点气声。
王忠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手小心地托住晋棠的后背,另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扶着他慢慢的一点点坐起来,随后,转身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窠里取出一盏一直温着的蜜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晋棠唇边。
水温正好,蜜的甜润勉强压下了喉间的燥痛。
几口温水下去,晋棠才觉得那□□气又回来了些,只是四肢百骸依旧泛着一种被掏空后的酸软。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依旧沙哑。
“回陛下,刚过辰时。”王忠回道,一边示意候着的宫人准备洗漱用具,“御膳房备了早膳,多少用一些吧?您这身子,经不住空耗啊。”
晋棠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洗漱,更衣。
整个过程都是在凝滞的沉默中进行的。
宫人们的动作安静而麻利,寝殿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玉带扣合的轻响,以及铜盆中水波轻晃的涟漪声。
一切井然有序,无可指摘,却也因此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阳光渐渐铺满了半个寝殿,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更显得这方天地寂静得可怕。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一如既往的清淡,几乎见不到什么油星子。
一小碗熬得烂熟的米粥,几样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小菜——无非是清拌笋丝、酱瓜条、腐乳之类,还有一碟看着就没什么味道的奶白色点心,据说是用山药和茯苓细细蒸制,最是温和补气。
这已经是御医们群策群力,认为对他这“怪病”最适宜的膳食了。
晋棠在王忠的搀扶下,移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拿起那双沉甸甸的银箸,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
夹了一小根脆嫩的黄瓜条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慢。
黄瓜本身带着一点清新的微甜,但落入晋棠口中,却只感到味同嚼蜡,仿佛所有的味蕾都在那一次次苦药的冲刷下变得麻木了,米粥入口,温热妥帖,米香浓郁,同样勾不起他丝毫的食欲。
晋棠勉强用了小半碗粥,便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轻轻放下了筷子。
王忠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这次病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人心惊,昏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这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
“陛下,您病着的这几日,朝臣们递了不少折子问安,几位阁老也多次派人来探问。”王忠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为难,“老奴不敢擅专,只推说陛下需要静养,您看……”
晋棠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晨光熹微,落在庭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花瓣边缘染着一层浅金。
他想起昨夜梦中那片北境的雪山,那个纵马疾驰的身影。
晋棠收回目光,对王忠说:“去回他们,朕无大碍,让他们各司其职,大昭,垮不了。”
大昭垮不了。
这五个字很轻,却又重得让王忠心沉到底。
他伺候陛下这么久,还是头一次从陛下口中听到如此决然的话。
王忠不敢深想,只垂首应道:“是,老奴遵命。”
心里叹着气,王忠领命下去了,他知道,这话传出去,恐怕也安抚不了多少惶惶的人心,但陛下既然这么说了,照做便是。
早膳撤下不久,沈济仁按时前来请脉,身后跟着端着药盅的小内侍。
那碗浓黑的药汁被端到晋棠面前,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比昨日更甚几分。
晋棠面色不变,接过药碗,指尖能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仰头便将那碗苦得能让人舌尖麻木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滑过喉咙,留下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药味儿,晋棠闭了闭眼,将翻涌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
系统惩罚留下的虚弱感依旧缠绕着他,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被监视的禁锢感消失了。
果然,系统还没有回来,它气冲冲地回所谓的大本营去了,放言要找到“降服”他的办法。
时间恐怖不多。
“摆驾御书房。”晋棠撑着榻沿,试图自己站起身,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
王忠想劝他再多休息,可见晋棠眉宇间那抹坚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赶紧吩咐人准备肩舆。
御书房里一切如旧,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尘埃气息。
晋棠挥退了所有随行的宫人,只留王忠一人在门外守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令晋棠瑟缩了一下。
晋棠没管那冰冷的不适,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取过御用的狼毫笔,在端砚里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着,倒不是出于内心的犹豫或挣扎,而是这具身体尚未完全从系统的惩罚中恢复过来,源自骨髓深处的无力感,让晋棠的手腕难以维持绝对的稳定。
晋棠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混入了御书房特有的书墨冷香,沁入肺腑。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虚弱的波澜都被压下,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晋棠稳稳地落下了手腕。
这道圣旨,他必须写。
趁着还能动,趁系统还未归来。
他要为这个内忧外患、因他之前的“昏聩”的王朝,留下一个足以擎天的支柱。
任命玄王萧黎为摄政王。
理由是晋棠在心底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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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想好的。
玄王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而自己沉疴难起,玉体违和,恐难亲理万机,所有军政要务,皆可不过他这个皇帝目览,由摄政王萧黎全权处置。
见摄政王,如皇帝躬亲。
这几乎是将整个大昭王朝的权柄,毫无保留地拱手相让,一旦颁行,萧黎便将成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主宰。
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到最后,关于自己身体的描述时,笔尖顿了一下。
那不是矫饰,是事实,只是这事实背后,藏着无法对人言的真相。
晋棠一边写,一边在心底自我安慰,或者说,是给自己寻找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幸好,先帝还留了这么一个好结义兄弟。
这念头像冬日里的一点微火,不足以温暖全身,却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墨迹在空气中渐渐干涸,那一道道清晰的笔画,凝聚着晋棠所有的意志与力气。
晋棠放下笔,将写好的圣旨从头至尾,仔细地看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无误,每一个意思都准确表达。
然后取过了那方雕琢着盘龙钮的国玺,将玉玺蘸满旁边盒中鲜红刺目的朱砂印泥,用尽全力,庄重而坚定地盖在绢帛末尾。
清晰的印文,鲜红的颜色,在明黄的绢帛上显得无比醒目,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接着,晋棠又取过自己的皇帝私印,在那国玺之旁,再次用力盖下。
双重印鉴,一公一私,赋予了这道圣旨至高无上的效力,从此,除非晋棠本人下旨废除,或者萧黎身死,否则,这道旨意将凌驾于一切之上。
“王忠。”晋棠扬声唤道,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和虚弱而略显低沉。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忠应声而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一般。
晋棠将圣旨递了过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将此圣旨,妥善收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可那内容,却让王忠浑身一颤。
王忠伸出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帛。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王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忠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将圣旨紧紧抱在怀里:“老奴遵旨。”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间,确定晋棠看不见了,他才抬起袖子,用力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御书房内,晋棠看着王忠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缓缓合上眼睛。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窗外的海棠花,在春日暖阳下,开得正好,一簇簇、一团团,粉白娇嫩,热闹非凡。
而殿内的年轻帝王,独自坐在一片寂静之中,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与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寒冬。
晋棠写下那道圣旨,像落下一枚孤注一掷的棋子,棋盘的那头,是未知的命运,和那个正在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人。
萧黎。
晋棠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可千万要,守好大昭。
3. 第 3 章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晋棠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任由那点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带着微尘,落在他的眼睑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冲刷着晋棠仅存的精神。
写那道圣旨,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手腕还在细微地发着抖,那是用力过度以及虚弱到极点的证明,但晋棠心里,却落下了一块石头。
沉在最下面,不再悬空。
接下来的半日,便在汤药与昏沉的间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进出都踮着脚尖,脸上的忧色挥之不去,看向晋棠时,那眼神里总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晋棠看在眼里,却无力去安抚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只是偶尔,晋棠会在清醒的片刻,将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内渲染出一片昏黄而柔和的暖意。
晋棠刚用过晚膳——依旧只是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气息微促地缓着那点进食带来的消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宫内侍从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晋棠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王忠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侧耳细听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殿门边,隔着门低声询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守殿侍卫压低的回禀声。
王忠听清了,猛地转过身,小跑着回到床榻前,低声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晋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另一口气。
他努力平稳着呼吸,试图坐直一些,却发现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虚冷的汗。
晋棠放弃了,重新靠回去:“让王叔进来吧,直接到寝殿来。”
“是。”王忠躬身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晋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敲打着空洞而疲惫的胸腔。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寝殿内的金砖上,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
晋棠睁开眼,望向那道被宫灯勾勒出身影的殿门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染着尘土痕迹的靴尖,然后是挺括又带着夜露寒气的紫色亲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萧黎。
这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锋,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蕴藏了北境终年不化的雪,此刻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探究,直直地望了过来。
萧黎的发髻有些微的松散,衣袍上也带着明显赶路的褶皱与尘土,想来是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回,风尘仆仆便进了宫。
这份急切,背后是他对这道突兀召令的疑虑,也是对京城、对他这个皇帝现状的不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
萧黎的脚步在踏入内殿,看清龙床上那道身影时,他脸上那种属于边关统帅的冷硬和属于臣子觐见的恭谨,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萧黎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飞快地从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他无力搭在锦被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却沉静得异常的眼睛。
若不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为人臣子的本能,让萧黎条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礼问安,萧黎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躺在明黄帐幔深处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结义兄长唯一的子嗣。
“臣,萧黎,叩见陛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去的身影,心头莫名地涩了一下,努力牵起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气音,“赐座。”
王忠早已机灵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龙床前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方便说话,又守着君臣应有的距离。
萧黎谢恩,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晋棠脸上,那里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迅速积聚起来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针对晋棠,而是针对这眼前所见的一切——皇帝病重如斯,而他这个先帝看重的一字并肩王,竟被蒙在鼓里,直至今日召回,才得见天颜。
三年未见,本就生疏。
上一次见时,眼前人还是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帝王,对他这个手握重兵,被先帝破格封赏的王叔忌惮多于亲近。
而如今这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人,让萧黎感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心惊。
倒是晋棠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望着萧黎,语气温和,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王叔一路辛苦,三年未见,王叔在北境,一切可还安好?”
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一一应答:“劳陛下挂心,北境一切安好,边境平静。”
他的回答简洁、刻板,符合他一贯的性子,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萧黎的眉头瞬间拧紧,想要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看着晋棠因咳嗽而微微蜷缩的身体,那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膀,心头的火气与一种莫名的焦躁交织着,几乎要冲破克制。
萧黎终于忍不住,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陛下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尚医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
晋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有些紊乱,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萧黎不必动怒。
他的声音更虚弱了几分:“不怪他们,御医,已经尽力了。”
晋棠甚至试图玩笑着说,只是那笑意苍白得让人心头发酸:“朕叫王叔回来,可不是为了让王叔去骂御医的。”
萧黎看着晋棠那强撑的样子,所有质问御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与先帝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先帝对他恩重如山,临终前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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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幼主。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虽知京城多有风波,知小皇帝行事愈发“荒唐”,却因着君臣名分,因着那份微妙的隔阂,未曾过多干涉,如今见晋棠这般模样,深重的愧疚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萧黎压着翻腾的脾气,声音沉缓,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究竟是何病症?为何会至此地步?”
晋棠只是摇了摇头,那原因,他无法宣之于口。
系统的存在,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噩梦。
晋棠倦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朕叫王叔回来。”晋棠缓缓地说道,“是要任命王叔为摄政王,替朕处理朝政,稳固大昭。”
寝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
萧黎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晋棠。
摄政王?!
自古摄政王位高权重,他是一字并肩王,本就功高震主,是小皇帝本该极力防范之人,如今他手握北境兵权,再掌摄政之权,这无异于将整个大昭的命脉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陛下,此事……”萧黎下意识地就要推辞。
可话刚到嘴边,对上晋棠那双眼睛——那双带着病气却无比坦然,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解脱的眼睛,又猛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一个皇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尤其是,这是一个曾经明显对他心存忌惮的皇帝。
看着晋棠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连说几句话都费力喘息的样子,萧黎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先皇兄……臣,有负所托。
所有推拒的言辞,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沉闷的领旨。
他撩袍,再次跪下,这一次,头深深低下:“臣萧黎,领旨,必当竭尽全力,稳固朝纲,以报陛下信重,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的身影,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疲惫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好。”晋棠低低地应了一声,气息愈弱,“朕有些累了,王叔一路劳顿,也先去安顿歇息吧,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萧黎起身,见晋棠脸上倦色浓重,确实已无力支撑,便极有眼色地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扶住晋棠的手臂,助晋棠缓缓躺下。
萧黎的手掌宽大、温热,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坚实的力量感,那温度,与晋棠四肢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晋棠躺下时,无意识地贪恋了那一瞬的暖意。
萧黎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将那明黄色的锦被拉至他下颌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目光在晋棠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连萧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悄无声息地后退,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了寝殿。
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也被压上了什么东西,显得比来时更加沉凝。
殿门被王忠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晋棠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4. 第 4 章
萧黎走出寝殿,外面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周身从殿内带出来的混杂着药味和沉重的空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郁色。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了殿外庭院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
月光如练,静静地流淌下来,将海棠花渲染得如同一树朦胧的玉雕,夜风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沾染尘埃的肩头。
萧黎抬起头,望着寝殿那扇已经紧闭的窗户,里面透出的烛光昏暗而温暖,与床上那人苍白冰冷的气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年的时间,为何会让一个少年帝王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那所谓的“病症”,连尚医署都束手无策?还有那道突如其来的摄政王任命……
无数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织成一张混乱而令人不安的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窃窃私语,从不远处宫殿的转角暗影里飘了过来。
那是两个负责夜间洒扫的小太监,许是以为此地僻静,无人留意,正偷懒嚼着舌根。
“听说了吗?里头那位,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一个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尖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另一个略显慌张地劝阻。
“怕什么?这宫里谁不知道?就是个短命鬼的相!整日病恹恹的,药罐子泡着,我看啊,先帝打下的基业,怕是要……”
后面的话没能再说出口。
因为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萧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北境最冷的冰雪还要冻人。
他甚至没有给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太监任何求饶或者辩解的机会。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的寂静。
腰间佩剑出鞘,剑光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冰冷的弧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下一瞬,两个小太监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气息断绝,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鲜血缓缓地从他们颈间渗出,染红了冰凉的石板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不祥的颜色。
萧黎收剑回鞘,动作流畅而冷静,还顺手拂去了衣袍上的落花。
他看都未曾多看那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一眼,只留下冰冷得如同实质的四个字,消散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大逆不道。”
敢诅咒晋棠。
死。
萧黎站在海棠树下,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殿内是病弱的年轻帝王,殿外是他剑下刚刚斩杀的妄议君上的宫人。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重的情绪。
他既已接下这摄政王之责,那么,于公于私、于情于义,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晋棠分毫。
夜风吹过,海棠落英缤纷。
萧黎站在海棠树下,夜风卷着残存的血腥气,与他衣袍上沾染的淡雅花香诡异地交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眸底的墨色,比这深宫夜色更沉。
萧黎没有唤巡夜的侍卫,而是身形一转,径直朝着王福贵通常值守的偏殿耳房走去。
王福贵果然还没歇下。
他年纪大了,本就觉浅,加上晋棠病着,他更是悬着一颗心,此刻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细细核对明日御药房要呈上来的药材清单,听到门外沉稳的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见是去而复返的萧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起身。
“王爷?”王福贵躬身行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萧黎袍角一处不甚明显的暗色湿痕,以及空气中那缕极淡的被花香勉强掩盖的血气。
他心中微微一凛。
萧黎没有赘言,开门见山:“方才在陛下寝殿外,处置了两个不懂规矩的东西。”
王福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萧黎继续道:“舌头太长,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尸体在东南角的暗影里,劳烦王总管处理干净。”
他没有复述那些“短命鬼”之类的污言秽语,但王福贵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如何猜不到?
能让这位刚回京的玄王瞬间动怒还亲自拔剑的,除了事关陛下,还能是什么?
王福贵那张平日里在晋棠面前总是带着恭顺和担忧的老脸,此刻瞬间阴沉了下来。
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眼底不再是属于老仆的浑浊,而是闪过一丝厉色。
他腰杆微微挺直了些,周身散发出一种常年掌管宫禁的压迫感。
“王爷放心。”王福贵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冷硬,“老奴知道了,这宫里的腌臜东西,是得时不时清扫一遍,免得污了圣听,脏了地方。”
王福贵抬起眼,看向萧黎,那眼神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狠绝:“陛下心慈,有些事,不该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这座宫城,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扰了陛下的清静。”
萧黎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王福贵,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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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意外。
他深知,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稳坐大总管之位,侍奉两朝帝王的人,绝不可能真是个只会掉眼泪的老实人。
晋棠面前的忠仆模样是真的,但这副掌管宫廷阴暗面的雷霆手段,也是真的。
有王福贵在宫内坐镇,能为他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为病中的晋棠,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地。
“有劳王总管。”萧黎微微颔首,这便是将此事全然交托的意思。
王福贵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却异常迅速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去处理那两具给他敲响了警钟的尸体。
他背影佝偻,却又决然。
陛下病重,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了?
也该好好清理这宫闱了。
萧黎目送他离去,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夜更深了,月光清冷,海棠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如同晃动的墨迹。
他转身,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那株海棠树时,萧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那座依旧亮着昏黄烛光的寝殿。
窗户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只能想象那人正陷在沉疴带来的睡梦中,或许依旧不得安稳,眉头微蹙。
少年单薄的身形,苍白的面容,沉静却带着死气的眼神……一幕幕在萧黎脑中闪过。
先帝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是个宽厚仁义的君主,对他有知遇之恩、结义之情,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好这唯一的骨血,看好这偌大的天启江山。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守着国门,却让这京城之内,他最该守护的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愧疚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上心脏。
但萧黎深知,此刻并非沉溺于情绪之时。
陛下将摄政王之责交给他,将天启的安危托付给他,无论是为了报答先帝的恩情,还是为了那孩子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眼眸中全然交付的信任。
他都必须稳住这朝局。
萧黎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响,深邃的目光最后掠过那扇窗,仿佛要穿透窗棂,看到里面安睡的人。
夜风骤起,卷起更多海棠花瓣,纷扬如雪,掠过萧黎坚毅的侧脸,落在他玄色的肩头。
萧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冷硬与决绝,一步步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宫墙巍峨,寂然无声
5. 第 5 章
晨光像是被筛子细细滤过,带着海棠初绽的甜软香气,慢悠悠地淌进寝殿。
晋棠醒得比前一日更清明些。
身上那股子被碾碎重组般的剧痛已然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绵软和虚弱,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精力被彻底抽干后残存的空壳。
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连抬起手腕都觉艰难。
“陛下,您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王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他端着温水近前,小心翼翼地服侍晋棠起身。
动作依旧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但晋棠终究是靠自己坐稳了,双脚触及金砖地面时,虽有一瞬的恍惚,却并未往下倒。
王忠在一旁扶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迭声说着“好”,那欢欣鼓舞的劲儿,倒真像是报喜的鹊儿成了精。
简单的洗漱、更衣,选的是一身轻软的常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晋棠脸色愈发苍白,也减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瘦脆弱。
早膳依旧清淡,但晋棠竟比昨日多用了小半碗鸡丝粥,还拈了一块茯苓糕慢慢吃了。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竟又有些发红,连连道:“好、好,能用膳就好,元气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用罢早膳,晋棠觉得精神尚可,便示意王忠扶他出去走走。
殿外庭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晋棠由王忠搀扶着,另一手虚虚搭在侍卫坚实的小臂上,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在铺着落花的小径上留下浅浅的足迹。
呼吸间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畔是微风和鸟鸣,这难得的安宁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晋棠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睑上的温暖,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阴冷痛苦的记忆暂且抛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晋棠抬眼望去,只见晨光与花影交织处,萧黎正大步走来。
萧黎今日换了一身亲王正装,紫袍九章纹,束发戴冠,洗去了一路风尘,更显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疲惫。
见到晋棠在王忠搀扶下散步的身影,萧黎的脚步顿了一下,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刹那,他快步上前,依礼躬身:“臣,参见陛下。”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停下脚步,轻喘了口气,方才走这一小段路,竟又有些气短。
他示意了一下海棠树下早已备好的软榻:“坐下说话吧。”
王忠连忙搀着晋棠过去落座,又手脚麻利地递上一盏一直温着的参茶。
晋棠接过来,捧在手中,温热的瓷壁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他小口啜饮着,参茶略带苦味的暖流滑入喉咙,滋养着干涸的脏腑,让原本过于苍白的脸上瞧见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萧黎依言在软榻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始终落在晋棠身上,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见他虽仍虚弱,但眼神较之昨日昏沉时清明了些许,心下稍安。
王忠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垂手侍立,在与萧黎目光不经意交汇的瞬间,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黎眸光微闪,心下明了——昨夜那两名妄议君上已被处置的宫人,后事已然料理干净,未曾惊扰圣驾。
晋棠对此一无所觉,他放下茶盏,指尖因那点暖意恢复了少许力气。
他看向萧黎,日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缝隙,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叔。”晋棠开口,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朕今日感觉尚可,想着任命王叔为摄政王一事,需尽快昭告朝臣。”
萧黎身形未动,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猛的收拢了些。
昨日是震惊与沉重居多,今日再提,那份实感愈发清晰。
晋棠没有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摇曳的花影上,语气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为之事:“朕这身子,王叔也见到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什区别,坏的时候……”
他笑了笑,省略了那些昏沉剧痛甚至生死一线的描述,只余一声轻叹:“便只能如同一具空壳,连睁眼都费力,朝政繁冗,朕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晋棠视线转回,落在萧黎冷峻而专注的脸上:“但大昭不能无人看顾,这万里江山是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能因朕一人之故,生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些麻烦事,往后都要劳烦王叔了。”
说到这里,晋棠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调皮,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是如此一来,朝政繁杂,千头万绪,怕是要累得王叔更加无暇他顾,连寻位王妃的功夫都要被耽搁了,朕这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突如其来带着些许亲昵的玩笑,让萧黎怔了一瞬。
他看着晋棠苍白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酸涩的闷痛。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若非当年先帝于乱军之中将他救出,予他信任,赐他兵权,还力排众议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他萧黎早已是北境荒野的一具枯骨,何来今日?
先帝于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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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再造,守护大昭,报效国家,本就是他认定的余生唯一。
如今,这份守护的责任,具体到了眼前这个先帝唯一的血脉身上。
见晋棠还能与自己玩笑,即便知道这轻松只是浮于表面,萧黎紧绷的心弦还是略微松了一分。
能玩笑,说明神智是清明的,精神尚未被病痛彻底摧垮,只要人还清醒,就还有希望,他定会倾尽全力,寻遍天下名医奇药,总要找到治好晋棠的法子。
“陛下言重了。”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为国分忧,是臣分内之责,臣本也无心家室之事,只是,摄政王之位关系重大,陛下……”
“正因其重大,朕才必须交给可信之人。”晋棠打断他,“朕信王叔之能,亦信王叔之忠,此事,朕意已决。”
不再给萧黎推拒的机会,晋棠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忠,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决断:“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今日下午,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太极殿朝会。”晋棠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朕要亲自宣布,任命玄王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是,陛下。”王忠毫不迟疑地领命。
晋棠的目光又转向萧黎,那眼神深处,除了托付,还掠过极淡的冷光,:“也正好借此机会,朕要亲自看看,朕病着的这些时日,朝中有哪些人,心思活络了,或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系统尚未归来,这是晋棠难得能亲自掌控局面的窗口期。
那些潜在的钉子,他需得亲自坐在那里,借着这次任命摄政王引动的朝堂风云,瞧个分明,能拔除的,便绝不手软。
萧黎瞬间领会了晋棠的深意。
看着眼前这看似脆弱实则心智坚韧的少年帝王,萧黎心中敬意与怜惜交织。
“臣明白。”萧黎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他唯一担心的,依旧是晋棠的身体,“只是朝会冗长,陛下玉体初愈,恐难支撑,若是……”
“无妨。”晋棠摆了摆手,显然对此早有考量,“只是宣布此事,用不了多少时辰,朕不穿那沉重的朝服,不戴压人的冕旒,就穿这身便装,坐在垂帘之后,不过露个面,说几句话,累不着的。”
晋棠微微偏头,望向庭院之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太极殿,声音轻得像自语:“况且,有些场面,有些人,朕需得亲自看着,亲自听着,才能放心。”
既然系统当初绑定他时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皇帝,那他便做晋棠,做大昭的皇帝。
当初他可没有跟系统说好,只能做听系统命令的皇帝。
6. 第 6 章
萧黎凝视着晋棠被日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那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与虚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意志。
他不再劝阻,只郑重承诺:“臣会安排妥当殿内护卫与仪程,必不使陛下多耗精神。”
晋棠收回目光,看向萧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真实了些许,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
日光渐渐挪移,将海棠树的影子拉长了些。
花香依旧馥郁,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已不仅仅是闲适的安宁,更多了一份默契。
王忠悄声退下去安排传旨事宜。
庭院中,只剩下君臣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下午朝会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应对之策。
大多数时候是晋棠在说,他虽气力不济,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显然对此事思虑已久。
萧黎凝神静听,偶尔提出一两句关键补充,或是以他多年的阅历,点出某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远远守着的宫人们,只见海棠花下,年轻的帝王倚在榻上,紫色的亲王端坐于侧,一个低声细语,一个侧耳倾听,气氛竟是异样的和谐,阳光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落花无声飘坠,仿佛一幅定格的画卷。
然而,只有晋棠自己知道,他此刻的清醒与稍好的精神,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前,那短暂而珍贵的间隙。
系统的阴影依旧高悬于顶,不知何时便会带着更严酷的惩罚骤然回归。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对未知惩罚的隐忧,以及对眼前这得来不易的能够自主决定事务的机会的倍加珍惜。
但晋棠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恐惧无助。
下午,太极殿。
相较于平日庄严隆重的朝会,今日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皇帝久不视朝,缠绵病榻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突然的召集,且旨意传达得如此急促,不由得让众臣心中揣测纷纷,各种心思在低垂的眼睑下飞快转动。
高高的御座之上空悬,御座之前,设置了一道细密的珠帘,帘幕低垂,由无数颗圆润的珍珠串联而成,在殿内烛火和从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却疏离的光晕。
帘子后面,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清瘦身影,正微微倚靠在特意铺设了厚软垫子的宝座上,姿态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皇帝未着柘黄龙袍,未戴沉重冕旒,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在恪守礼制的朝臣眼中,本身就传递出一种非同寻常的信号——或是病情确实沉重到了无法负荷礼服的程度,或是意有所指,这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殿内鸦雀无声,连官员们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玄王萧黎身着亲王袍,立于御阶之下,百官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属于边关统帅的肃杀与威严,让不少心思浮动的官员下意识地垂低了头。
王忠站在珠帘一侧,尖细的嗓音唱喏:“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百官从跪拜中起身,依照品级分列两旁。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惊疑、或算计,或明或暗地,如同交织的网,齐齐投向那垂落的珠帘,以及帘前如山岳般沉稳矗立的玄王。
珠帘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显而易见还是很虚弱。
随后,是晋棠努力提气,却依旧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的声音:“朕,抱恙已久,精力不济,于朝政已有心无力,然,政不可一日荒废。”
晋棠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着力气。
“玄王萧黎,先帝结义兄弟,朕之王叔,文韬武略,功勋卓著,于社稷忠心耿耿,值此朕躬违和之际,特命其为我大昭监国摄政王,总揽朝政,凡军国要务,皆由其决断,众卿见摄政王,如朕躬亲。”
话音落下,大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各种反应。
一部分以老成持重忠于皇权为首的老臣,如几位须发皆白的阁老,互相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眉头紧锁。
他们或许对皇帝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对权柄下放心存顾虑,但见是皇帝于垂帘之后亲口任命,且玄王萧黎无论能力、威望还是与先帝的关系,都确是当前最合适甚至可说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选。
在短暂的迟疑和权衡后,他们终究是率先躬身,沉声表示:“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另一部分,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疑不定,眼神闪烁,暗自揣度龙椅上那位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此举是否意味着皇权即将更迭?
有人目光复杂,在珠帘后那道模糊身影和御阶下气势逼人的玄王之间来回逡巡,紧张地衡量着未来的朝堂风向与自己该何去何从。
更有几人,脸上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或明或暗的反对与不甘之色。
其中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说固执著称的御史,嘴唇翕动,面色涨红,似乎想上前一步,却被身旁眼明手快的同僚悄悄拉住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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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眼神死死制止——没看见玄王那副煞神模样吗?没感受到陛下那不容置喙的决心吗?
晋棠坐在帘后,身体深处泛起的虚弱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软垫上。
虽视野因珠帘阻隔不甚清晰,但下方那些细微的骚动,那些各异的神情,那些欲言又止的姿态,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他异常清明的眼中,已然分明。
晋棠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些面露异色、蠢蠢欲动的人,一一记在心里。
萧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向前一步,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没有立刻说话,但那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已让殿内嘈杂的低语声迅速平息下去。
“臣,萧黎,蒙陛下信重,授以摄政之职。”萧黎字字铿锵,“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然,监国摄政乃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固本,若有谁,趁陛下静养之际,行不臣之事,乱朝纲之法……”
萧黎的话音微微一顿,眸中寒光骤盛,如同北境最凛冽的寒风,席卷过整个大殿。
“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简单的八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煞气,让殿内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那几个原本还想出声反对的官员,触及萧黎的目光,顿时如坠冰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珠帘之后,晋棠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靠回软垫中。
成了。
有萧黎这番话,这番震慑,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无人敢再公然质疑摄政王之权。
而自己,也借着这次朝会,看到了不少人的面目。
目的已达到,强撑的精神也快到了极限,晋棠对着王忠微微颔首。
王忠会意,立刻高声道:“退朝——”
百官躬身送驾。
萧黎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被内侍扶起的模糊身影,目光深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率先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晋棠被搀扶着,慢慢走回后殿,脚步虚浮,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一场朝会,虽时间不长,却耗尽了他积攒了一上午的精神力。
但晋棠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虽然踉跄,却是结结实实地迈了出去。
至于这之后是更猛烈的风雨,还是系统归来后更残酷的惩罚,那便……
后面再说。
7. 第 7 章
散了朝会,回到寝殿,晋棠只觉得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连指尖都泛着酸软的疲惫。
那片刻的清明与强撑起来的气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深重的空虚和乏力。
晋棠被王忠和另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几乎是半抬着挪回了内殿,重新躺回那张宽大却冰冷的龙床。
明黄的帐幔落下,隔绝了外间过于明亮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些需要他耗费心神去应对的纷扰。
晋棠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间颈侧皆是虚冷的汗,方才在太极殿,面对百官时强压下去的眩晕与恶心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一阵猛过一阵。
“陛下,喝点参茶,缓一缓。”王忠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唇边。
晋棠就着王忠的手,勉强咽了几口,那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暖意,身体内部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热气和精神都从中漏走了。
他知道,这是强行违背身体现状,硬撑着观察群臣反应的代价。
系统留下的惩罚后遗症,远未消退。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股灭顶的虚弱感才稍稍退潮,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破碎的感觉。
晋棠睁开眼,望着帐顶熟悉的金龙纹样,眼神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时间不多了。
系统不知何时就会归来,必须趁着这最后的自由时光,尽可能多地做一点事情。
“王忠。”晋棠出声唤道。
一直守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忠立刻凑近:“老奴在。”
晋棠微微侧过头,轻轻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朝中的官员,品级不是最高,却要么身居关键职位,要么是某些派系中上蹿下跳最活跃的分子,身后门阀世家情况复杂,更重要的是,在方才的朝会上,晋棠透过珠帘,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惊疑、不甘,甚至还有隐秘的兴奋。
这些人,极易成为隐患。
“去查查他们,不拘用什么法子,找出些能用的把柄,不必伤其性命,寻个由头,把人从现在的位置上挪开。”
晋棠说得平淡,王忠却听得心头一凛。
陛下这是要亲自清理朝堂了。
而且点名要的是“把柄”,是要让人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却又实实在在失势下去。
王忠看着晋棠苍白虚弱,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劝:“陛下,您这才刚好了些,何必再劳心劳力?如今不是已有玄王殿下摄政了吗?这些琐碎事情,交给玄王去处置便是,您合该好生将养。”
晋棠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他无法解释。
无法告诉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内侍,那个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系统,无法说出他此刻的清醒与自主是何等珍贵而短暂,更无法倾诉内心那巨大的惶恐,一旦系统归来,他可能连此刻这般躺着下达命令的自由都会被剥夺。
晋棠只能摇摇头,语气温和:“去办吧,朕心里有数。”
王忠看着晋棠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伺候晋棠这么久,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般神情,那里面有疲惫、有虚弱,但更深处的,是近乎悲壮的决然,仿佛在争分夺秒地安排身后事。
这念头让王忠心头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不敢再问,只能深深低下头,将满腹的疑问与心疼都咽回肚里,哑声应道:“是,老奴遵命,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王忠退下去办事了,寝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晋棠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只觉得周身冰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再厚的锦被也无法驱散。
侧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
窗外,那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繁密的花枝洒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温柔而静谧的雪。
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与他这死气沉沉的寝殿,与他,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晋棠静静地看了许久,那片灼灼的暖色,似乎多少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寒意。
他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渴望,想要离那片生机近一些,再近一些。
“来人。”晋棠轻声吩咐。
候在外间的宫人立刻躬身入内。
“去,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给朕扎一个秋千。”晋棠指着窗外,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绚烂的花云上,“要结实些,坐着舒服些的。”
宫人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崭新的秋千便在海棠树下立了起来。
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座位宽大,铺着厚实柔软的锦垫,两旁的绳索缠绕着新鲜的藤蔓和绢制的海棠花,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既雅致,又不会失了皇家气度。
晋棠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过去。
他没有立刻坐上秋千,而是先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树干,感受着树皮传来的坚实触感,又仰起头,看着从花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花香的风拂过面颊。
晋棠这才在宫人的扶持下,慢慢坐上了秋千。
没有让人推晃,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倚靠着一边的绳索,任由秋千极其轻微地随风晃动。
晋棠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呼吸着带着甜香的气息,耳畔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和衣襟上。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沉重与痛苦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没有系统,没有朝政,没有病痛,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秘密。
只有阳光、花香、微风,和一个短暂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疲惫灵魂。
晋棠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绚丽的晚霞,将海棠花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王忠悄悄回来复命,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帝王闭目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上,周身笼罩在暖色的光晕里,面容宁静,仿佛睡着了,落英缤纷,点缀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王忠停下脚步,不敢惊扰。
……
晚膳依旧用得不多,但或许是因为下午在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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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短暂的放松,晋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
夜色渐深。
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照得一片昏黄朦胧。
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晋棠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守夜。
殿内只剩下晋棠一人,和更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金龙纹样,并没有睡意。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异常清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在害怕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色渐渐偏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大半。
就在晋棠以为或许今夜能侥幸逃过,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猛的,一股毫无预兆的熟悉的战栗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让人心悸。
那是灵魂被强行拉扯,被异物侵入的惊悚感,充斥着冰冷的恶意。
晋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空洞的胸腔。
它回来了。
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的空间,再次被毫无感情色彩的冰冷意识所占据。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
系统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疲惫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挑衅的冷静。
对着那片冰冷的意识,晋棠道:“回来了?看来你这趟回去,也没找到什么能彻底拿捏我的新法子。”
这句话一下子就惹恼了系统。
【你!】
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气急败坏的尖锐。
【我迟早会有办法彻底收拾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晋棠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那尖锐的咆哮,心绪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泛起一丝嘲讽。
呀。
系统这一趟,无功而返呢。
所谓的“办法”,除了那些已经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惩罚,似乎并没有更多的,能够直接接管他身体或者操控他灵魂的终极手段。
这意味着,他最恐惧的事情——彻底失去自我,沦为系统手中毫无意识的傀儡,暂时不会发生。
“是吗?”晋棠在心底淡淡地回应,语气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
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系统。
【你嚣张什么?!】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一个靠着我才能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各种难听的词汇,如同肮脏的泥水,从系统的意识中倾泻而出,冲刷着晋棠的脑海。
晋棠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恶毒的话语,已经无法再在他心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直到最后,系统仿佛是为了寻找最能刺痛晋棠的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刻薄,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狠狠地砸向他——
【晋棠!你就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晋棠指尖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锦被。
他不男不女,难道是自己所求吗?
8. 第 8 章
意识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温水里,上下沉浮。
这温水并不叫人感到舒服,反而沉重地包裹着每一缕思绪,让它们无法升起,也未曾彻底坠落。
在这片混沌中,唯独感知是清晰的,清晰得令人厌倦。
系统尖锐的咒骂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失真而遥远。
【不男不女的怪物!晋棠,你听见没有!你就是个怪物!】
那恶毒的词汇试图扎进晋棠疲惫不堪的神经,曾几何时,这样的词句足以让他彻夜难眠,在隐秘的羞耻与愤怒中辗转反侧。
晋棠闭着眼,神魂却仿佛脱离了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躯壳,冷眼旁观着脑海里那场喧嚣,他甚至有些想笑,荒诞而冰凉的笑意,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笑声在空荡的内腑回荡,没有温度,只激起一片苍茫的回音。
怪物?
是谁将他变成这所谓的“怪物”?
这轻蔑且羞辱的词汇,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时光倒流,将晋棠猛地拽回了刚来到这个名为“大昭”的陌生王朝,最为混乱和茫然的那一刻。
魂魄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无处归依,对周遭的一切都感恐惧
那是晋棠刚被系统从“人肉饼饼”状态捞出来不久的时候。
二十一世纪青年的魂魄,懵懵懂懂,被塞进了一个据说是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尽的小皇帝身体里,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或者思考皇帝该怎么当,一个冰冷的事实就砸在了晋棠面前。
【目标身体“晋棠”因自缢,咽喉严重受损,声带及部分颈骨不可逆性毁坏,无法承载灵魂长期入驻。】
系统的声音是无机质的电子音,说话时像是在陈述器械故障。
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是程序化的告知,宣告着他与“原装”身体的无缘。
年轻的现代青年懵懂的魂魄愣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我怎么办?你不是说能让我复活吗?”
“正在执行备用方案。”系统回答,“扫描原生身体完整数据,正在为宿主灵魂匹配临时载体……数据建模中……载体构建完成。”
下一瞬,晋棠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投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容器”里。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真实的血肉相连的感觉传来。
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指尖按压掌心带来的微微刺痛也是真实的。
晋棠“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纤细却属于少年的手指,看到了柘黄色的柔软寝衣。
还来不及为“新生”感到喜悦,一种陌生的生理结构感,让晋棠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异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向下探去……
短暂的摸索和确认后,晋棠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的生理特征共存于这具躯体之内。
双、双.性?
晋棠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来自现代的信息爆炸时代,晋棠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但知道和理解,与亲身“拥有”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难以言喻的混乱、羞耻和无所适从,瞬间淹没了晋棠。
这感觉太古怪了,完全超出了晋棠对自己身体认知的范畴,就像是原本熟悉的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一扇从未见过且不知通往何处的门,让人心慌意乱。
晋棠立刻在脑海里向系统发出了求助,急于摆脱这种“异常”:“系统!这个身体能不能把女性的那部分去掉?”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
在晋棠当时的认知里,既然可以选择,他自然倾向于选择自己更熟悉、更“正常”的男性状态。
系统的回应迅速而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拒绝,临时载体严格参照原生身体数据构建,不可修改,宿主需完美扮演‘晋棠’角色,做戏,就要做全套。”
做戏做全套。
多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锁,将晋棠牢牢铐在了这具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别扭的身体里。
你只是个扮演者,你的感受无关紧要,你的“正常”无足轻重,你必须成为那个“他”,毫无瑕疵。
晋棠当时还想争辩,想质问,为什么扮演皇帝连这种隐藏的生理特征都需要“完美复刻”?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晋棠才知道,并非复刻,从始到终都是他一人而已。
但系统不再给晋棠任何交流的机会,冰冷的任务指令已经下达,属于小皇帝晋棠的人生,裹挟着他,滚滚向前。
晋棠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最初的别扭和无措之后,晋棠渐渐学会了忽略,学会了将这具身体的特殊性深深埋藏。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暂住的皮囊,不去深思,不去触碰。
晋棠甚至后来想过,那位原本的小皇帝晋棠,能以这样的身体,在先帝子嗣不丰、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最终登上皇位,无论其手段心性如何,本身就已是一种非凡。
性别,何时成了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可如今,这由系统一手造就的“事实”,竟成了系统手中恶毒的武器,反过头来狠狠地刺向他,骂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重新落回现实冰冷的寝殿。
回忆带来的寒意,与现实中锦缎的冰凉触感交织在一起,耳边的咒骂从未停歇,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重温了那段最初的记忆,此刻系统的叫嚣反而显出一种黔驴技穷的滑稽。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试图用肮脏的词汇击垮晋棠的心理防线。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选中的傀儡!连身体都是我赐予的!一个畸形的怪物,也配违抗我?!】
晋棠缓缓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榻内侧,将半张脸埋进了柔软却带着药味的锦被里。
他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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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愤怒需要力气,会消耗自己宝贵的精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它由冰冷的数据和既定的程序构成,却偏偏要模仿着人类最恶劣的情感,用羞辱、恐吓和痛苦来达成目的,它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贱人更令人作呕,因为它披着“规则”和“任务”的外衣,行着最卑劣之事,还要逼着自己一同沉沦,去做那遗臭万年的昏君。
伪善的恶,远比直白的恶更令人齿冷。
现在系统只能用这种最低级的人身攻击来试图找回场子。
随它去吧。
晋棠这么想。
爱骂就骂,反正也不会让他少块肉。
这具身体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不差这点精神上的污秽。
死亡都经历过了,极致痛苦也反复品尝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阈值被残酷地拔高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曾经能让他恐惧战栗的事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被吵得睡不着觉。
意识因为方才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和此刻持续的噪音而异常清醒,疲惫感堆积在四肢百骸,却无法沉入安稳的睡眠。
清醒是一种酷刑,尤其是在极度需要休息来修复身心的时候。
晋棠渴望片刻的黑暗,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让那根始终紧绷的弦松一松。
望着帐幔内昏暗的虚空,晋棠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他能有什么办法,将脑海里这个吵闹不休的东西屏蔽掉,哪怕能得一会的清静,那该多好。
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聒噪且恶毒的系统,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眼皮沉重如铁,脑海中的喧嚣却如同魔音灌耳。
生理的渴求与精神的侵扰激烈对抗,将他困在醒与睡的边缘,备受煎熬。
在这具被迫承载了太多痛苦与秘密的身体里,年轻的灵魂蜷缩着,在一片污言秽语的背景音中,固执地守护着内心最后一点不愿屈服的宁静。
那片宁静很小,很脆弱,像风中之烛,但它存在着。
系统这次无功而返,暂时的僵持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萧黎已经在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他埋下的钉子,王忠应该已经开始着手清理……
思绪转向具体的谋划,这能有效分散对系统噪音的注意力。
还有希望。
只要灵魂还未彻底湮灭,只要还有一丝自主的意念,他就不会放弃。
系统仍在徒劳地咒骂着,那声音尖锐却空洞,仿佛败犬的哀嚎,再也无法在他心湖中激起真正的波澜。
窗外的海棠花,是否又落了一些。
明日的阳光,会不会暖和一些。
而萧黎……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像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星萤火,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9. 第 9 章
晋棠不清楚系统具体骂了多久。
那尖锐而饱含恶意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的脑海。
起初还能分辨出那些重复乏味的词汇——“怪物”、“废物”、“不得好死”……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带着电流嘶响的噪音洪流。
晋棠也不清楚,究竟是系统的骂声先停歇了,还是自己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先一步陷入了自我保护式的昏睡。
意识沉浮,最终被一片温吞的黑暗彻底包裹。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明黄帐幔上熟悉的金龙绣纹,只是这次,帐外透入的光线已不再是朦胧的烛火,而是带着实质暖意的亮堂堂的日光。
日上三竿了。
晋棠静静躺了片刻,没有立刻动弹。
他先是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令人惊喜的是,昨日那种深入骨髓的绵软和空虚感,似乎消退了不少。
四肢百骸虽然依旧泛着病后的酸倦,但不再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无力。
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能感受到力量在缓慢地回流。
晋棠撑着床榻,小心地坐起身。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除了初时的一阵轻微眩晕,并未感到更多不适。
晋棠试探地踩在金砖地面上,站稳,然后缓缓走了几步。
无需搀扶,虽然步伐算不上稳健,但确确实实是能自由走动。
这发现让晋棠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摆脱了那种连起身都需要依靠他人的虚弱,仿佛连灵魂都轻松了几分。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大约是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进来。”晋棠应道,声音虽仍有些低哑,但气息明显比昨日足了些。
王忠推门而入,见到晋棠已然自行起身站立,先是一惊,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喜悦,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菊花状:“哎呦!陛下!您、您能自己走了!苍天保佑!真是苍天保佑啊!”
他迭声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上前虚虚扶着,虽然晋棠看起来并不需要。
“朕感觉好了许多。”晋棠看着王忠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微暖,语气也柔和了些许,“传早膳吧,朕有些饿了。”
“是是是!”王忠连声应着,“陛下可有有什么想吃的?”
晋棠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春日明媚的阳光顷刻间洒满全身,带着庭院里海棠盛开的甜香和草木清新的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他。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间的舒畅。
胃口似乎也随着身体的好转一同苏醒,甚至有了点菜的兴致。
“今日早膳,朕想吃杏酪粥、鸡子嫩蕊饼、金橙渍莴苣。”晋棠对着候在一旁,脸上笑意藏不住的王忠吩咐道。
王忠闻言,更是欣喜若狂,他忙不迭地应下,亲自小跑着去御膳房传话。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精致的碗碟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杏酪粥盛在瓷碗里,温润如琼脂,杏仁的甘醇香气被米脂缓缓托起,仿佛晨雾里晕开的一抹暖白。
鸡子嫩蕊饼恰似初绽的花盏,澄黄油润的蛋液凝成薄薄嫩蕊,边缘烙出浅金色的羽状细纹,颤巍巍承着几点琥珀糖浆。
金橙渍莴苣则盛在水晶碟中,碧玉般的莴苣条浸着金橙酿的琥珀光,橙皮细丝如璎珞缠绕,入口时酸甜的涟漪在齿间漫漶,最后留下一缕橙花般的清冽尾韵。
这三味相邻而置,恰似被晨光点化的素白、暖金与翠色。
晋棠拿起银箸,慢慢地吃着,他确实用了不少,直到感觉胃里传来微微发撑的实感,才放下筷子。
其实,比起健康时,或者比起一个正常成年男子的食量,这算不得多,但对于久病厌食,胃口一直如同猫儿一般的晋棠来说,已是难得的进步。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又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能吃是福,陛下多吃些,身子才能好得快。”
用过早膳,身上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晋棠没再回床上躺着,而是信步走到了庭院中。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石板路,也落在了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上。
晋棠的目光落在了树下那架新扎的秋千上,在花树下显得格外安适。
慢慢走过去,晋棠拂开落在座垫上的几片花瓣,坐了上去。
秋千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晋棠背靠着一边的绳索,闭上眼睛,任由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微风带着花香和暖意,轻柔地抚过他的面颊、发梢,拂动他的衣袍。
这一刻,安宁而惬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晋棠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阴阳怪气。
【啧,还挺会享受,吹着风,晒着太阳,荡着秋千……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是系统又出现了。
晋棠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冷笑。
这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和施加惩罚,似乎也就只剩下这点在他脑子里聒噪的本事了。
系统的声音继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你这副贪图安逸的样子,还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姿态?让你当个昏君委屈你了?我看你这享受起帝王待遇来,不是也挺心安理得的吗?又当又立,说的就是你这种吧!】
听着系统那贫乏得翻来覆去只有几个词的辱骂,晋棠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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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在骂人这门学问上,这高科技产物实在没什么天赋,词汇量匮乏得可怜。
若是放在身体虚弱精神不济时,晋棠或许会选择无视,默默忍受,但今日不同,他恢复了些精力,胸腔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郁气,也正需要找个出口。
他也不想惯着这东西。
晋棠依旧闭着眼,神情未变,却在心底用极度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回应了系统的挑衅。
【哟,又开始哔哔赖赖了?看来是充好电了,还是终于从哪个垃圾回收站里爬出来了?一回来就急着彰显存在感,是怕我忘了你这坨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晋棠不给系统反应的时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说我享受?我坐自己家院子里晒个太阳,碍着你哪块电路板了?倒是你,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玩意儿,除了在我脑子里无能狂怒,还能干什么?看你骂人都这么词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都替你着急,你这数据库是跟村口二傻子共享的吧?输出全靠复制粘贴,逻辑全靠胡搅蛮缠?】
【还又当又立?这词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会用吗?我当的是这大昭的皇帝,受万民供养,自当护佑江山社稷,立的是做人的底线,不肯与你同流合污,祸害苍生,这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一个逼着人去作恶的系统,有什么脸在这里谈立?你立的难道是牌坊吗?】
晋棠字字清晰,句句带刺,偏又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出来,反差之下,嘲讽效果直接拉满。
系统显然没料到晋棠会突然如此犀利地反击,它那贫乏的骂人词库瞬间告急,只能气急败坏地提高音量,试图用声音大小和输出频率来压制。
【你!你放肆!晋棠!你敢辱骂本系统!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畸形的怪物!低等的碳基生物!废物!垃圾!】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那些贫瘠的词汇被它翻来覆去地使用,密集地轰炸着晋棠的脑海,却全然没了最初的威慑力,反而透出黔驴技穷的狼狈。
晋棠好整以暇地听着,甚至轻轻晃了晃秋千,感受着微风拂面,等系统那一波密集输出稍歇,才慢悠悠地继续补刀。
【这就没词了?看来你的语言模块是该升级了,或者干脆格式化重装一下?除了怪物、废物、垃圾,你还能有点新意吗?我都听腻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根据我们低等碳基生物的法律,持续不断的噪音骚扰也是违法的,虽然你不算个人,但能不能有点基本的公德心?很吵,知道吗?】
【你!】
系统被晋棠噎得几乎要短路,那团冰冷的意识在晋棠脑海里剧烈地波动着。
【你等着!晋棠!迟早有一天!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切。
还跪下来求。
赶紧把番茄跟红果卸载了吧。
10. 第 10 章
系统被晋棠一通不紧不慢却字字戳心窝子的连消带打,噎得彻底没了声息。
脑海里那片喧嚣聒噪的战场,骤然间万籁俱寂。
晋棠甚至能感觉到,那团冰冷的意识是如何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蜷缩到了角落,徒劳地散发着不甘的怨气,却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击。
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口舌上的胜利。
但这份凭借自己意志挣来的清净,让晋棠的心情如同拨开了厚重乌云的天空,透亮了起来。
他依旧闭着眼,仰面感受着阳光和暖风,嘴角却抑制不住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笑,消散在带着海棠花香的风里。
由坐着轻轻晃动,到开始用脚尖点地,让秋千小幅度的荡起来。
起初幅度很小,只是离地寸许,慢悠悠的,作闲适的消遣。
但随着秋千的起伏,失重与超重交替的微妙感觉传来,伴随着拂过耳畔愈发清晰的风声,原始而自由的快意如同细小的电流,从接触秋千板的身体部位,丝丝缕缕地窜遍全身。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这样无所顾忌地荡秋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辈子。
不,就是上辈子,在孤儿院那棵老槐树下,锈迹斑斑的铁链,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却能荡得很高,仿佛一松手,就能触摸到天空。
后来长大了,忙着生存,忙着赚钱,忙着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早就忘了这种简单的快乐。
再后来……就是被系统挟持着,困在这具龙袍加身的沉重躯壳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反抗都会招致惩罚,哪里还敢想什么秋千,什么自由。
可现在不一样。
系统暂时偃旗息鼓,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阳光正好,花开正浓。
为什么不呢?
晋棠加深了脚下用力的幅度。
秋千荡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
风开始在耳边呼啸,不再是轻柔的抚慰,而是带着力量的拉扯,将晋棠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拂去,衣袍猎猎作响,鼓荡起来,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起伏不定。
荡到最高处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头顶那交错的海棠花枝,能望见更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然后猛地向下坠落,心仿佛也跟着悬空,却又在最低点被秋千绳索稳稳拉住,再次抛向高处。
一次,又一次。
在风里,在明媚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下,迎着那因为秋千晃动而纷纷扬扬、扑簌簌落下的海棠花瓣,晋棠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正在笨拙地练习飞翔。
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什么昏君,什么病痛,什么沉重的江山社稷……在这一刻,都被高速流动的风刮得七零八落,远远抛在了身后。
仿佛什么忧愁都没有了。
……
萧黎踏入庭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年帝王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随着秋千高高荡起,发丝与衣袂齐飞,在漫天粉白落英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阳光穿透纷扬的花瓣,在晋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少年闭着眼,嘴角却带着毫无阴霾肆意而明亮的笑容,那是挣脱了枷锁的自由自在。
与昨天那个病弱苍白的小皇帝,有些判若两人。
萧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庭院入口的月亮门下。
冷峻的脸上线条,在那一刻如同被春风吹化的冰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所取代。
像是不忍惊扰这幅过于美好的画面,萧黎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过了许久。
秋千上的晋棠再一次荡到最高点,眼睫微颤,睁开了眼,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庭院入口——
恰好撞进了那双正含着未散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是萧黎。
他什么时候来的?
晋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迅速消散,一种混合着羞赧和尴尬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完了,都被看见了!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一国之君,居然在这里像个孩子似的疯玩荡秋千!还荡得那么高!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萧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太不稳重?太有失帝王威仪?
晋棠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从秋千上下来,不能再让萧黎看笑话了。
然而他忘了秋千此刻正处在向后荡去的最高点,速度未减,惯性犹在。
心慌意乱之下,晋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握着绳索的手,想要跳下来——
“陛下!”
萧黎脸上的温柔笑意在晋棠松手的那一刹那骤然冻结,化作了一片惊骇。
他瞳孔猛缩,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起一阵疾风,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前掠去。
预想中狼狈摔落在地,甚至可能受伤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晋棠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强大而沉稳的力量瞬间箍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紧接着,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冲击的力道让抱着他的人踉跄了半步,而后便稳稳站住。
鼻尖萦绕上一股清冽的干净气息,又混合着淡淡墨香。
是萧黎。
自己被萧黎牢牢地接住了,抱了个满怀。
隔着两人不算厚的春衫,晋棠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萧黎胸膛传来的因为瞬间爆发和惊吓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有力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还有手臂和胸膛传来的,那属于成年男性,属于常年习武带兵之人结实而紧绷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有种莫名让人安心的感觉。
萧黎吓坏了。
直到将人实实在在完完整整地接在怀里,感受到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的虚软,箍在晋棠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像刚才荡秋千那样,再次从他眼前“飞”走,或者碎裂掉。
甚至忘记了君臣之别,忘记了应该立刻松开手,退后请罪。
只是低着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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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未散的惊悸,目光紧紧锁在晋棠脸上,嗓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陛下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晋棠被他圈在怀里,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晋棠浑身不自在,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他慌忙摇头,声音因为窘迫而有些发紧:“没、没事,朕没事,多亏王叔。”
他确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除了受到点惊吓。
就在这时,王忠办完了差事,从外面回来,一脚踏进庭院,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陛下被玄王紧紧抱在怀里,玄王身材高大挺拔,比清瘦的陛下足足大出一圈,几乎将陛下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只露出一点衣角和一截墨发。
王忠脚步一顿,老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殿下?这是怎么了?”
这一出声,如同惊雷,瞬间劈醒了还抱在一起的两人。
萧黎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而稳妥地松开了手臂,将晋棠轻轻扶稳,然后后退一步,撩袍便要跪下:“臣失仪,冒犯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
晋棠也站稳了身形,见萧黎要跪,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抢在王忠可能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之前,急急解释道:“是朕自己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了,幸亏王叔反应快,接住了朕,不然朕肯定要摔得不轻。”
他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和后怕,看向萧黎的眼神清澈而坦诚:“王叔是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这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大昭的摄政王,救命恩人,可不能因为这点意外就让忠心耿耿的老内侍心里留下什么疙瘩。
萧黎听到晋棠急切的解释,动作微顿,抬眸看了晋棠一眼,见他确实无恙,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怪罪之意,只有纯粹的澄清和维护,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顺势站直了身体,垂眸道:“陛下无恙便好,是臣来得突兀,惊了圣驾。”
王忠在一旁听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虚惊一场,是殿下救了陛下。
他连忙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附和:“哎呦呦!可吓死老奴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真是多亏了殿下身手敏捷!陛下,这秋千危险得很要不老奴让人把它拆……”
“不必!”晋棠立刻打断他,“是朕自己没注意,与秋千何干?留着。”
他还想下次再荡呢。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经过这一番折腾,庭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尴尬。
阳光依旧明媚,海棠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
只是站在花树下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晋棠抚了下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威严,耳根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红晕。
萧黎垂手而立,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偶尔掠过晋棠发顶的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担忧。
王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老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终化作一个安心的笑容。
无论如何,陛下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多了。
这就好啊。
11. 第 11 章
晋棠从秋千上被萧黎稳稳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尽管晋棠迅速解释了缘由,澄清了误会,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也为了正事,晋棠轻咳一声,目光转向萧黎:“王叔此时进宫,想必是有要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朕到里间详谈吧。”
他又侧首对一旁仍心有余悸的王忠吩咐道:“王忠,去备一壶蒙顶石花来,朕要与王叔详谈。”
“是。”王忠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准备。
晋棠则对萧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转身,朝着寝殿内专用于小憩和处理政务的里间走去。
他的步伐比起昨日已然稳健不少,但萧黎还是敏锐地注意到,那身影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方才接住他时,那腰肢的纤细和体重的轻飘,此刻回想起来,让萧黎的眉头蹙紧。
两人前一后进入布置雅致的里间,此处不似外殿开阔,更显静谧,窗外竹影摇曳,室内熏香袅袅,倒是适合谈话。
刚落座不久,王忠便带着宫人手脚麻利地送上了刚沏好的蒙顶石花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茶香清冽,点心小巧诱人,但此刻,无论是晋棠还是萧黎,心思都显然不在这些口腹之欲上。
宫人退下,里间只剩下君臣二人。
晋棠端起白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平复了方才因意外而有些紊乱的心绪。
晋棠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叔此时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奏报?”
就在萧黎要开口时,忽然——
【警告!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萧黎”异常出现在京城!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冰冷、尖锐,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情绪的电子音,如同钢针般狠狠扎进了晋棠的脑海深处。
晋棠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仿佛那足以让灵魂战栗的尖锐警告从未响起,依旧平静地看着萧黎,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完全将脑海里的喧嚣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回答我!晋棠!你为什么把他弄回京城?!你什么时候下的旨?!你竟敢背着我有小动作?!】
系统见晋棠毫无反应,更是气急败坏,冰冷的电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你知不知道这打乱了多少剧情?!你这个废物!蠢货!不男不女的怪物!】
恶毒的咒骂和尖锐的质问疯狂地冲击着晋棠的意识海。
但晋棠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嘲和快意。
对,就是这样,无能狂怒吧。
你越是愤怒,越是证明我做对了。
晋棠彻底无视了脑海里那只咆哮的败犬,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现实之中,放在了眼前这个能给他和大昭带来希望的男人身上。
萧黎并未察觉到晋棠脑海中正上演的惊涛骇浪。
他见晋棠气色尚可,神态平静,便略一沉吟,沉声禀报道:“回陛下,臣昨日出宫后,便依旨意,即刻联络了几位的阁老,先行沟通了一番。”
萧黎观察了一下晋棠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经过商议,几位阁老均以为,陛下龙体安康乃国之本,既然陛下需要静养,日后各地的奏折,便不必再每日送至陛下寝宫,以免劳心伤神。”
听到这里,晋棠心中微微一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系统还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着。
【他们这是要架空你!蠢货!你完了!】
但晋棠的心却缓缓落定了几分,他预想过萧黎会以摄政王之名接管政务,却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且方式周全。
萧黎的声音平稳而恳切:“然,国事亦不可轻忽,臣与阁老们议定,所有奏折依旧照常送入御书房,由臣与几位阁□□同批阅处置,陛下虽静养,但天子权柄不容旁落,陛下若觉精神尚可,随时可移驾御书房,查阅任何奏章,过问任何政务,臣等批阅之后,亦会定期将重要政务整理汇总,呈报陛下知晓。”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而忠诚地望向晋棠,语气郑重如同宣誓:“陛下授臣以摄政之权,是信重,亦是托付,臣在此向陛下保证,必当恪尽职守,秉公处置,绝无二心,臣之一切所为,皆是为陛下分忧,为大昭尽忠,请陛下安心休养,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一番话,条理清晰,态度明确,既高效地接管了繁杂的政务,避免了皇帝病重期间朝政停滞的风险,又最大限度地尊重和保留了皇帝的最终决策权与知情权。
萧黎没有趁机揽权,更没有一丝一毫僭越的迹象,反而将君臣之分摆得极正,将“效忠”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晋棠看着萧黎冷峻面容上的真诚,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呸!虚伪!冠冕堂皇!他就是想夺你的权!晋棠,你醒醒吧!等他羽翼丰满,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系统仍在声嘶力竭地挑拨离间,试图激发晋棠的猜忌和恐惧。
可晋棠心中只有一片澄明,甚至对系统的叫嚣感到十分可笑。
他望着萧黎,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认可和赞赏,轻轻颔首:“王叔思虑周全,安排得极好,有王叔与诸位阁老同心协力,朕便可真正安心了,日后朝中诸事,便有劳王叔多多费心,大胆放手去做便是,朕信你。”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信重之恩!”萧黎再次躬身,语气沉凝。
【啊啊啊!你竟然还信他!你还让他放手去做!晋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系统简直要气疯了,冰冷的电子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失真。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收回成命!撤销萧黎的摄政王之职,将他赶回北境去!这是命令!】
晋棠心底冷笑一声。
命令?
晋棠分出一缕心神,投向脑海中那团因暴怒而不断闪烁的冰冷光团,用极其平淡却充满了极致挑衅的语气回应。
【我就不。】
【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系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疯狂的叫骂和闪烁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歇斯底里的狂怒。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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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棠甚至能“看到”那团代表系统的数据流因为过载而迸发出危险的红光,无数混乱的、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如同病毒代码般喷涌而出,却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知道,系统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无能狂怒了。
它无法直接控制他的身体,无法立刻抹杀他的灵魂——至少现在不能。
然而,系统的存在始终是一把悬顶之剑,它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操控他,但那些防不胜防的惩罚,以及它可能暗中使出的绊子,依旧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晋棠收敛了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萧黎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凝重:“王叔,朕还有一事要嘱托于你。”
萧黎见他神色转变,也立刻正色道:“陛下请讲。”
晋棠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朕这病来得蹊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异,但病发之时,不仅身体不受控制,有时甚至连神智都可能昏沉不清,或许……会做出些身不由己、不合常理甚至荒谬的举动。”
他紧紧盯着萧黎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朕在意识不清时下达了任何不合情理、有损江山社稷、危害黎民百姓的旨意,王叔,朕命你——不必听命。”
萧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困惑:“陛下?”
不必听命于皇帝的旨意?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君命如山,岂容臣子质疑?更何况是“不必听命”!
在萧黎眼中,眼前的少年皇帝虽然病弱,但心思清明,意志坚定,绝非昏聩胡为之辈,为何会说出如此近乎托孤遗言般决绝的话语?那“身不由己”、“神智昏沉”又究竟是何意?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了萧黎的脑海,让他心绪翻涌,难以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但当萧黎触及晋棠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晋棠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记住朕的话,萧黎,若朕言行有异,不合常理,一切都要以大昭的江山社稷为先,以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为先,这,才是你对朕,对先帝,最大的忠诚!”
萧黎看着晋棠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恳求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言。
他虽不解其深意,却从那目光中读懂了晋棠的沉重。
最终,萧黎将所有的疑惑和担忧都强行压回了心底。
他是臣子,更是先帝托孤的兄弟,是陛下亲口任命的摄政王,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超越个人生死、关乎国运民生的沉重。
萧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撩袍单膝跪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沉声应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记下了。”
无论前方有何等迷雾,何等艰险,他既已承诺,便必会恪守。
而与此同时,在晋棠的脑海深处,系统的尖啸和叫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那冰冷的电子音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晋棠!你竟然敢!你这是在反抗我!你在自取灭亡!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里间之内,茶香依旧袅袅。
12. 第 12 章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萧黎那句“臣遵旨”有力地落下。
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挺拔的脊背微微前倾,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接下了年轻帝王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嘱托。
晋棠看着萧黎,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这山稳稳托住,松动了一角。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抬手虚扶了一下:“王叔请起。”
萧黎这才起身,重新落座,只是那眉头依旧微锁着,显然,晋棠方才那番“不必听命”的嘱托,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疑虑,只是他恪守臣份,不再追问。
【他起疑心了!哈!晋棠,你等着吧!】
系统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响起,试图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却恍若未闻,疑心便疑心吧,总比将来系统操控他下达荒谬指令时,无人阻止要来得好。
他信任萧黎的品性和能力,这份信任,是他目前唯一能交付出去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进入了奇异的平稳期。
晋棠的身体在汤药的调理和难得的静养下,以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虽然离健康二字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裂开的虚弱。
他能自行起身,能在庭院里散步小半个时辰,甚至能坐在海棠树下,就着春日的暖阳看上几页闲书。
政务全权交给了萧黎。
这位新上任的摄政王展现了惊人的精力和手腕。
他并未如某些人猜测般急于安插亲信、排除异己,而是以近乎严苛的公正和效率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每日天不亮便入宫,常在御书房待到宫门即将下钥才离去,有时遇上紧急军报或棘手事务,甚至会彻夜留宿在宫中临时辟出的值房里。
晋棠乐得清闲,也真心放心。
他每日听着王忠汇报些萧黎处理政务的概况,或是翻阅一下萧黎命人送来的梳理得条理清晰的政务摘要,心下愈发安定。
胃口也随着身体的好转渐渐开了。
这日午膳时分,晋棠看着宫人端上来的依旧偏清淡的御膳,忽然就有些想念浓油赤酱的滋味,他难得地主动开口,点了几个菜:“今日朕想吃春笋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的那种,再来一道八宝鸭,嗯……再加个鱼鲜豆腐汤。”
王忠一听,先是惊喜,陛下肯主动点菜,且点了硬菜,说明身子骨是真的大好了!随即又有些犹豫:“陛下,御医吩咐过,您玉体初愈,饮食还需以清淡温补为主,这些菜是不是有些油腻了……”
晋棠摆了摆手,心情颇好:“无妨,朕今日觉得爽利了许多,嘴里没味,就想吃点有滋味的,去传吧,少做些,朕每样尝几口便是。”
“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见晋棠精神确实不错,也不再劝阻,欢天喜地地去传话了。
于是,当萧黎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依例前来陪晋棠用午膳时,踏进殿门,便嗅到了一股与往日清淡药香和米粥气味截然不同的浓郁鲜香的饭菜气息。
他抬眼望去,只见膳桌上已摆好了几道色泽诱人的菜肴。
春笋红烧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色光泽,八宝鸭形态丰腴,鱼鲜豆腐汤奶白诱人……虽不奢华,却都是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硬菜。
而晋棠已经坐在了桌边,穿着一身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许是殿内暖和,脸颊竟难得地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正带着几分期待看着满桌菜肴。
那神情,竟有几分像民间那些等着开饭,带着点馋嘴意味的少年人。
萧黎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晋棠能吃下这些,看来是真的恢复得不错。
这认知让他连日来因政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问候。
“王叔来了,快坐。”晋棠心情很好,语气也轻快了些,“今日朕让他们做了些不一样的菜色,王叔也尝尝。”
两人落座,无声地用起膳来。
晋棠胃口大开。
红烧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甜,肥而不腻,那看似平常的豆腐也鲜得掉眉毛。
晋棠就着菜,竟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萧黎在一旁默默用着膳,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吃得香,腮帮子微微鼓动着,专注而满足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跟着泛起暖意和高兴。
就在晋棠夹起一筷沾满了酱汁的红烧肉,正要送入口中时,或许是因为动作稍急,或许是酱汁过于丰腴,一丝深色的酱汁竟沾在了他白皙的唇角。
他自己浑然未觉,依旧专注地品尝着美味。
萧黎的目光却定格在了那一点碍眼的酱色上。
下意识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萧黎放下了手中的银箸,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了晋棠的唇角,将那点酱汁拭去。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过一片花瓣。
晋棠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萧黎。
他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手指短暂地触碰到了自己的皮肤,触感清晰得惊人。
萧黎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还停留在半空的手指,上面那点酱汁痕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萧黎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那是天子!他竟如此僭越!如此……失礼!
站在一旁侍膳的王忠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玄王……这、这……陛下虽年轻,辈分上矮您一辈,可年纪也差不了太多啊!这、这怎么还动上手了?
王忠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真的给他干沉默了。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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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一点微湿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袍便欲请罪,声音紧绷:“臣失仪,唐突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晋棠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萧黎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心里的那点尴尬和莫名的心跳加速反而散了些。
他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无妨,王叔也是好意,不过朕又不是三岁稚童了,下次王叔提醒朕一声便是。”
晋棠语气轻松,试图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只是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被当成小孩子照顾,尤其是被只大十岁,气场却成熟稳重太多的萧黎这样对待,实在是有点羞人。
萧黎见晋棠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神色稍缓,但依旧垂眸道:“是臣逾矩了。”这才重新坐下,只是接下来的用膳过程,气氛总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呵,呵呵……】
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适时地在晋棠脑海中响起。
【看看,这就开始了?一点无足轻重的糖衣炮弹,一点故作关心的肢体接触,就把你给迷惑了?晋棠,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是在用这种温和的方式瓦解你的戒心!等他彻底站稳脚跟,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弄死你,自己当皇帝!】
晋棠正因方才那意外而有些心绪不宁,听到系统这番挑拨,更觉得无比厌烦和无语。
而且他感觉系统似乎已经忘记,他不是那个从小在宫廷长大,视皇权为性命的小皇帝晋棠,而是二十一世纪的晋棠,一个死后被系统骗来的孤魂野鬼。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把龙椅谁坐,他在意的是大昭的百姓能不能安居乐业,在意的是这天下会不会因为他的无能或者系统的逼迫而大乱,至于皇帝是不是他……
晋棠抬眼,目光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懊恼和的萧黎,心下坦然。
他压根不在意这皇帝是不是自己,其实给萧黎也不错。
更何况,真正让自己活不久的,难道不是系统的惩罚?
晋棠对系统的言行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懒得搭理气急败坏的系统,晋棠用完最后一口饭,接过宫人递上的温热湿帕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从容,方才那点因意外接触而产生的涟漪,已然平复。
晋棠看向萧黎,神色如常地谈起了正事,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王叔,今日各地递上来的折子,可有什么特别需要留意的?”
萧黎见晋棠如此,也迅速收敛了心神,将那点不自在压回心底,沉声禀报起来:“回陛下,江北春耕事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殿内,将膳食的香气与君臣议事的声音交融在一起,氤氲出奇异而和谐的日常感。
春色正浓。
13. 第 13 章
殿内烛火通明,将萧黎离去时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在门廊下拉得很长,直至完全融入殿外的夜色。
晋棠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盏边缘。
王忠悄无声息地指挥宫人撤下残羹冷炙,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圣驾。
他偷眼觑着晋棠的神色,只见年轻的帝王眉眼低垂,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辨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唇角那点被萧黎指腹擦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
“陛下。”王忠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时辰不早了,可要安置?”
晋棠抬眼,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
“再等等。”晋棠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王忠,之前让你查的那几个人,手里捏着的把柄,也该够用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忠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陛下,都查实了,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
“不必再留着过年了。”晋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些东西,都送到摄政王那儿去,告诉他是朕的意思,这些人,挪个清净地方,挂个闲职,别在要紧位置上碍眼。”
晋棠话说得轻描淡写,王忠却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这是要彻底拔除这几颗钉子,却又不是赶尽杀绝,只是褫夺实权,让其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老奴明白了。”王忠躬身,“明日一早,老奴就亲自去办。”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又想起另一桩事,“还有,栖梧宫一直空着,离朕的寝宫也近,你派人仔细收拾出来,收拾好了,便请摄政王搬进去住吧,他每日宫里宫外来回奔波,太耗精神,有那个浪费在路上的时辰,不如多歇会儿。”
栖梧宫?
王忠这次是真惊了。
那地方,规制仅次于皇帝寝宫,历来是给中宫皇后预备的所在,让摄政王一个臣子,还是位高权重的异姓王住进去,这……
陛下行事,近来是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是,老奴遵旨。”王忠压下满腹的惊疑与担忧,低声应下。
萧黎收到王忠悄悄送来的那一叠“罪证”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烛火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萧黎翻开那些纸张,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上面罗列的条条罪状,不算证据确凿,却也足够将那几个近来上蹿下跳、心思浮动的官员压下去。
王忠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将晋棠的意思转达了:“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您看着办,只一条,这些人,不必再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寻个由头降职,打发到闲散位置上去便好。”
萧黎放下手中的纸张,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借他的手,清理朝堂,却又不想掀起太大波澜,手段怀柔。
这份心思,让萧黎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日在海棠树下,少年帝王苍白着脸,却眼神坚定地嘱托他“不必听命”的模样。
“本王知道了。”萧黎开口,声音沉稳,“回复陛下,臣会依旨办理。”
王忠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陛下吩咐,将栖梧宫收拾了出来,请殿下搬进去居住,说是免得殿下每日奔波辛苦。”
这话一出,连萧黎都愣住了。
栖梧宫?
他岂会不知那地方的象征意义?
一个臣子入住栖梧宫,简直是骇人听闻。
萧黎下意识便要推拒:“这于礼不合,本王……”
“殿下。”王忠打断他,“陛下也是一片心意,老奴瞧着,陛下近来精神不济,却还亲自过问了栖梧宫的布置,殿下若执意推拒,只怕陛下心中难安,反倒不利于静养。”
萧黎到了嘴边的话,生生顿住。
眼前浮现出晋棠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想起他强撑着精神与自己议事,甚至……用膳时那难得鲜活却又易碎的模样,拒绝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萧黎终是低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栖梧宫很快收拾妥当。
萧黎搬进去那日,看着殿内一应陈设,心中那份受宠若惊愈发沉重。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打点的痕迹,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妥帖,连窗边小几上摆放的盆栽,都是他素日里偏好的兰草。
这哪里是臣子该住的地方?这分明是……
萧黎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意。
他只能将这份逾越常理的恩宠化作更沉重的责任,愈发勤勉于政务,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回报那年轻帝王这份他无法理解也无从拒绝的好意。
朝堂上的变动也悄然进行。
有了晋棠提供的把柄,萧雷厉风行,几道旨意下去,那几个官员或贬或调,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实权却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上挂名,再也掀不起风浪。
朝野上下对此心照不宣,一时之间,浮躁的气氛沉淀了不少。
日子仿佛暂时平静下来。
晋棠偶尔会去海棠树下坐坐,更多时候是待在寝殿里,看着王忠汇报萧黎又处置了哪些政务,或是翻阅萧黎命人送来的奏折摘要。
系统自那日被他气得“下线”后,一直很安静,但这安静,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直到萧黎成为摄政王将近一月的一个午后。
晋棠刚小憩醒来,意识尚且朦胧,脑海里那片死寂的空间猛地一震。
【任务发布:即刻下旨,释放关押在天牢,原定三日后流放三千里的户部侍郎张永兴,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来了。
晋棠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系统像是怕他不够“入戏”,紧跟着将一段所谓的“原剧情”强行塞入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另一个“晋棠”——对那张永兴极为宠信,听信其谗言,视忠臣如草芥。
而张永兴,则借着“小皇帝”的昏聩,一步步排除异己,聚敛财富,最终权倾朝野,成为一代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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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
可现在,张永还没来得及对晋棠进多少谗言,就被萧黎以贪腐渎职之罪下了大狱,听说在狱中没少受“关照”,早已不成人形。
系统要他救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看清楚了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快感。
【这才是你该走的剧情!宠信奸佞,排斥忠良!立刻下旨!】
晋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还带着点嘲讽。
他没有唤人,也没有挣扎,只是自己动手,慢条斯理的,一件件褪去了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然后抬手,拔下了束发的玉簪,墨发如瀑,瞬间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脖颈纤细脆弱。
晋棠躺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好,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心底,对着那冰冷的系统意识,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拒、绝。”
他不想狼狈地因为剧痛而蜷缩在地,不想在宫人面前失态。
既然惩罚不可避免,那至少可以选择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去承受。
几乎是“拒绝”二字落下的瞬间——
“呃!”
一股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从头顶贯穿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更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疯狂地穿刺、搅动,所过之处,筋脉扭曲,骨骼哀鸣,强烈的电流感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晋棠的身体瞬间弓起,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僵硬地反张,脖颈扬起,青筋暴突,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痛哼咽了回去。
眼前阵阵发黑,五彩斑斓的光斑在视野里炸开,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几乎要刺破耳膜。
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额前、鬓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晋棠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抗拒任务!惩罚升级!】
更强烈的电流席卷而来。
晋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被极寒的冰棱反复穿刺,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撕碎。
他蜷缩起来,视野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挺拔的身影,看到了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里闪过的惊悸与担忧。
萧黎……
晋棠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任由那滔天的痛苦将意识淹没。
殿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收尽,暮色四合。
寝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床上那道蜷缩着微微颤抖的身影,在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更漏滴答,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而在御膳房批阅奏章的萧黎,不知为何,心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悸,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沉郁的黑。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头深深锁起。
14. 第 14 章
殿内的熏香是安神的苏合,丝丝缕缕,却安抚不了萧黎心头莫名窜起的那股焦躁。
他正与几位阁老商议江北春汛的防治事宜,话至一半,胸腔里那颗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骤停的空茫感过后,是更急促紊乱的搏动。
耳边阁老们关于堤坝工料的争论变得模糊不清,嗡嗡作响,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骇人——
晋棠。
他要立刻见到晋棠。
“殿下?”孙阁老察觉他神色有异,话音顿住,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黎却已霍然起身,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奏章一角,他也顾不上了。
紫色的袍角在门槛处掠过一道弧线,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御书房,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重臣抛在了身后。
廊下的风带着晚春的余温,扑在萧黎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沿途跪倒的宫人只来得及瞥见一片翻飞的玄色衣袂和那张冷峻到近乎失态的脸。
“殿下!殿下!您这是……”王忠远远看见他疾步而来,心下就是一咯噔,连忙迎上去。
萧黎一把抓住王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内侍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得许多,声音因急促而显得紧绷沙哑:“陛下呢?”
王忠被他眼中的惊急骇住,下意识地答道:“陛下?陛下在床上歇着呢。”
“本王要见陛下!”萧黎稳了稳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现在,立刻。”
王忠从未见过萧黎这般神色,他不多问,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带殿下进去。”
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入寝殿内室。
殿内光线昏暗,只角落点着一盏灯,将熄未熄。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随意堆叠在床前脚踏上的常服,像一朵萎落的花,无声无息。
王忠心里狠狠一跳,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垂落的明黄帐幔。
灯影昏蒙,映出龙床上的情形。
只见晋棠蜷缩在床榻深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素白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至极的骨骼轮廓。
墨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更显得那肤色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只有深深陷入下唇的齿痕,洇出一点惊心的暗红。
晋棠浑身都在无法自控地细密颤抖着,连身下那片明黄的锦褥都已被冷汗浸透,颜色深洇了一大片,人似乎是昏厥过去了,眼睫紧闭,眉宇却痛苦地蹙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陛下!”王忠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萧黎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眼前的情形,比最坏的预想还要触目惊心,那少年单薄得如同纸片,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剧烈的颤抖撕裂。
萧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快!快去传沈御医!快啊!”王忠猛地回头,对身后吓傻的内侍嘶声喊道。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王忠强自镇定,看向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萧黎,语无伦次:“殿、殿下您看着陛下,老奴、老奴带人换褥子,这、这湿透了不行……”
萧黎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这湿透的衣裳和床褥,都得换掉。
他几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颈后和膝弯。
入手的分量轻得让萧黎心头再次一抽,那冰凉潮湿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带着无法止住的战栗。
萧黎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尽可能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晋棠无知无觉地靠在萧黎胸前,脑袋无力地垂落,蹭着萧黎的颈侧,冰凉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萧黎抱着他,快步走向窗边那张铺设着软垫的小榻,王忠已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宫人,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床上的湿褥。
将晋棠轻轻放在小榻上,萧黎取过王忠匆忙递来的干燥寝衣,指尖触碰到中衣系带时,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利落地解开。
湿透的布料褪下,少年清瘦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真的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陷,腰身细得惊人,仿佛他一只手掌就能轻易环握。
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因冷汗浸润,更显出一种琉璃般的脆弱易碎。
肩胛、手肘等处,甚至能看到薄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萧黎的视线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疼。
他抿紧唇,屏住呼吸,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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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捷却无比轻柔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指尖偶尔划过微凉的皮肤,那触感细腻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让他连用力都不敢。
期间,晋棠一直昏迷着,只在被挪动时,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痛吟,听得萧黎心脏阵阵发紧。
床褥很快换好,萧黎再次将人抱起,放回干净温暖的龙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他正欲起身,袖口却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道。
低头一看,是晋棠无意识中攥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那只手瘦削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萧黎定在原地,没有动。
恰在此时,沈济仁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额上全是汗,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急声问道:“王公公,可是陛下的旧疾又发作了?”
“正是!沈御医,快,快给陛下瞧瞧!”王忠连忙让开位置。
沈济仁坐到床前脚踏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晋棠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寝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黎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济仁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只见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额上刚刚拭去的汗水又渗了出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沈济仁收回手,指尖竟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陛下……陛下此次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更为羸弱了,臣、臣惶恐……”
王忠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萧黎的心,随着沈济仁的话语,直直地坠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比上次更糟。
看着床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连萧黎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恐慌,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殿内,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而刚刚握住权柄的摄政王,立于床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也承载了千斤重担。
萧黎目光沉沉地落在晋棠脸上,那悄然攥住他袖口的细微力道,如同烙印,烫在了他的心口。
15.第 15 章
殿内愈发静了。
老御医跪在冰冷金砖上,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砸在衣襟前深色的补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沈济仁方才探过脉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轻颤,搭在膝头,试图藏起那份源自医者本能的无力和惊惶。
“陛下的脉象……”沈济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虚浮紊乱,元气衰微,如风中残烛,比之上月诊视时,更为羸弱……此次邪气入体,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耗损的乃是根本……”
他不敢抬头看榻边那道紫色的身影,只觉得那目光压在自己头顶,比先帝在世时的审视更令人窒息。
萧黎立在床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早已捏得泛白。
他的视线落在龙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晋棠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进这满殿的沉寂里。
“沈院使。”萧黎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沈济仁脊背一凛,“陛下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不必赘言,本王只问你,现在该如何用药?”
沈济仁猛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回殿下,陛下此刻元气大伤,虚不受补,寻常温补之药恐难起效,甚至可能加重脏腑负担,但若不用猛药,只怕……只怕这热退不下去,人就要……”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说下去。”萧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威压十足。
沈济仁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眼下或可用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只是陛下龙体孱弱,人参药性峻猛,用量、用法都需慎之又慎,微臣、微臣不敢独自决断,是否……直接以老山参开独参汤?”
他将最难的问题抛了出来,头颅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地砖里。
独参汤,药力专猛,是险中求生的法子,用在此时气息奄奄的晋棠身上,无异于一场豪赌。
成了,或可吊住一口气,败了,可能顷刻间便是灯尽油枯。
萧黎的目光从晋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那跳跃的光影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方才抱起晋棠时,那轻得惊人的分量,想起指尖触及皮肤时,那冰凉潮湿的触感。
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浑浊眼底的托付与期盼,犹在眼前。
“用。”一个字,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黎转向沈济仁,目光锐利如刀:“沈院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斟酌用量,务必谨慎,但有一点——”
“竭尽全力,保住陛下的性命。”
沈济仁浑身一颤,他如何敢保证?
这怪病缠绵反复,尚医署上下束手无策已久,如今陛下情况急转直下……
可他只能叩首,声音发颤:“微臣遵命,定当竭尽所能!”
沈济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赶往尚医署配药。
萧黎看着他离去,方才强撑的冷静裂开一丝缝隙,眉宇间染上深重的疲惫与阴郁。
他抬手,极轻地拂开黏在晋棠额角的湿发,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王忠。”他唤道。
一直强忍着泪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陛下再次昏迷的消息瞒不住,本王稍后便去御书房与阁老他们商议陛下静养期间朝政安排。”萧黎却条理分明,“在本王回来之前,你亲自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惊扰陛下。”
“是,殿下,老奴明白。”王忠哽咽着应下,看着龙床上气息微弱的晋棠,老眼里满是心痛。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紫色的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几位阁老等候在此,面上皆是一片凝重,皇帝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这消息只怕要在宫墙内外激起暗流。
萧黎踏入御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诸位阁老,陛下的情况,想必诸位已有耳闻,圣体违和,需静心调养,短期内恐难临朝。”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中书令孙阁老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不知眼下……”
“沈院使正在全力救治。”萧黎打断他,“国事繁重,不可一日荒废,陛下此前已有明旨,命本王摄政,总揽朝局,如今陛下需静养,朝中诸事,便需倚赖诸位阁老多多费心,与本王共同署理。”
他目光扫过几人,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凡各部司寻常事务,依旧按旧例,由诸位先行票拟,送本王批红,遇军国要务,或本王与诸位意见相左之事,再行商议决断,在本王需亲自照料陛下无法分身之时,便由孙阁老暂领,主持日常事务。”
几位阁老都是历经两朝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闻言心下稍安。
玄王虽权势赫赫,但行事看来并未打算独断专行。
孙阁老率先躬身:“老臣等谨遵殿下吩咐,必当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为陛下分忧。”
另外两位阁老也纷纷附和。
萧黎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有劳诸位,陛下醒来之前,本王会多在御前照料,朝堂上的事务,便拜托了。”
交代完毕,萧黎没有多留,即刻返回晋棠的寝殿,他心系那人,一刻也不愿在外多待。
回到寝殿时,王忠已按沈济仁之前的吩咐,准备好了温热的水和洁净柔软的细棉帕子。
见萧黎回来,他连忙上前:“殿下,沈御医说陛下汗出过多,需用热水擦拭,以免邪风再次入侵。”
“本王来。”萧黎径直走到盆架旁,挽起袖口,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帕子浸入热水中,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王忠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殿下,这等琐事,还是让老奴……”
“无妨。”萧黎打断他,拧干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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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细致而沉稳,“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陛下昏迷的消息既已传出,宫内宫外,需得严防有人借机生事,舆论风向亦需小心引导,这些你去办妥。”
王忠看着萧黎拿起帕子走向龙床的背影,那担忧与专注做不得假,他迟疑一瞬,终是低下头:“是,老奴遵命。”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了萧黎和晋棠。
殿内烛火暖黄,映着萧黎高大的身影。
在床沿坐下,萧黎看着晋棠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
萧黎先小心地解开晋棠寝衣的系带,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那单薄胸膛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意让他眉头拧紧。
他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晋棠的额头、脖颈、锁骨……避开那些敏感的部位,只专注于带走黏腻的汗湿,留下舒适的清爽。
指尖隔着温热的帕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肤的细腻,以及那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
太瘦了。
萧黎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力道重了一分,便会碰碎了这易碎的人。
擦拭到手臂时,他看到晋棠纤细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萧黎的动作顿住,用帕子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一些。
到底是什么怪病?
萧黎凝视着晋棠苍白的面容,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尚医署众口一词,皆言脉象古怪,似虚似实,查不出具体病灶,却又一次次将人折磨至此等境地。
若非疑难杂症,那是否如某些隐秘的记载所言,是西南苗疆的蛊毒?或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民间邪术?
萧黎想起北境军中曾有些关于巫蛊的传闻,光怪陆离,以往他只觉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看着晋棠这般模样,那些荒诞的念头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若真是,他又该去何处寻那解蛊之人?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是否还有他未曾听闻过的治病法子?
思绪纷乱间,萧黎已为晋棠擦拭完毕,又换了一身干爽洁净的寝衣,整个过程,晋棠始终无知无觉,只在帕子触及某些关节时,无意识地发出极轻的哼唧,像是承受着什么痛苦。
萧黎为晋棠掖好被角,将那只依旧冰凉的手轻轻塞回锦被之下。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烛光将影子投在床帏上,与晋棠的身影几乎重叠。
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殿内,只有晋棠微弱的呼吸声,和更漏永无止境的滴答。
萧黎伸出手,指尖悬在晋棠紧蹙的眉心上方,终是未能落下。
他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张年轻却饱受折磨的容颜,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忧虑、决心,以及疼惜。
16.第 16 章
意识沉浮,仿佛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当周遭的景象逐渐清晰时,晋棠发现自己正端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视角很奇特,既是旁观者,又是亲历者。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能感受到那身略宽大龙袍压在肩上的重量,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脑海中每一个流转的念头。
这是原本的小皇帝,晋棠。
年方十七,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的稚气,但脊背挺得笔直,努力撑起帝王的威仪。
他听着下方臣工关于漕运利弊的争论,目光沉静,偶尔发问,言辞虽不老辣,却总能切中要害,心中有一团火,想做一番不输于父皇的事业。
晋棠的视线掠过丹墀之下,那道紫色挺拔的身影——玄王萧黎。
他的王叔,功勋卓著,也权势煊赫。
小皇帝对玄王心存天然的忌惮,这是帝王心术,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但在先帝崩逝之后,他并未听从某些近臣的怂恿对萧黎进行削权打压,而萧黎也极为知趣,主动请离京城,返回北境镇守。
三年来,除了必要的公务奏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流。
小皇帝欣赏萧黎的才能,那是安定边疆的擎天之柱,他也忌惮萧黎的权势,那是悬于头顶的利剑,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晋棠的雄心壮志实施起来,步履维艰,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朝堂,每当他想要大展拳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不是这里出了纰漏,就是那里遇到阻力,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有时候,他发现自己会突然“失控”。
梦中的场景骤然切换。
小皇帝分明是想提拔一位在江南治水有功的年轻长史,那人有才干、有抱负,是他暗中观察许久,准备重用的良才,可当他在早朝上开口时,吐出的话语却冰冷而刻薄:“朕观此人,言过其实,治下不过侥幸,不堪大用,着即罢官,永不录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圣旨,那朱笔御批,每一个字扎在他的眼里,痛在他的心里。
小皇帝想大喊“不是这样的”,想冲出去夺回那卷即将发出的绢帛,可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僵硬地坐在龙椅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又一次,京城权贵之子在青楼为争抢花魁闹出人命,证据确凿,民愤沸腾。
他欲严惩不贷,以正律法,以安民心,可升堂议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是少年人意气之争,失手罢了,罚银千两,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看着下方苦主家属瞬间灰败的脸色,看着几位耿直御史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肇事的纨绔嘴角的得意。
小皇帝内心在疯狂咆哮,在拼命挣扎,可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挥挥手便将这桩命案轻轻揭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想亲近的贤臣,总会被他莫名斥退,他想疏远的小人,却总能得到他身不由己的赏赐和提拔。
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在他“一意孤行”下得以推行,听着民间怨声载道,看着国库日渐空虚,他却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恐惧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小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中了邪?还是得了什么离魂之症?
小皇帝试图抗争,在那些短暂清醒的间隙,他拼命地想要扭转局面,可那无形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操控他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久。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沉入泥沼,离那个理想的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那一天,他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皇家藏书阁最深处的禁室,那里堆放着许多前朝杂记、孤本野史。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旧话本,掸开灰尘,里面的字句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话本里写的,竟是一个名为“大昭”的王朝,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晋棠”。
而那个“晋棠”,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亲小人、远贤臣,大兴土木、残害忠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终将偌大的王朝推向灭亡,自己也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书中的种种描述,与晋棠近来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一一对应!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晋棠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他不是昏君!他从未想过要做昏君!
可小皇帝的所作所为,却正一步步沿着这话本里的轨迹滑行,分毫不差。
“不!”小皇帝在空无一人的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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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灵魂都在颤栗。
原来他不是病了,他是成了这话本里注定遗臭万年的角色,有一股无形的可怕力量,在操控着他,要让他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绝望之后,是拼尽全力的反抗。
晋棠试图绝食,那力量便让他胃口大开,暴饮暴食,他试图自残保持清醒,那力量便让他浑身无力,连一根针都拿不稳,他试图将真相告诉信任的臣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理的斥责和猜疑。
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在一次激烈的耗尽了他所有心神的反抗之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嘲弄。
【放弃吧,晋棠,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注定是大昭的亡国之君,这是写好的命数,看着山河破碎,黎民流离失所,这便是你唯一的价值和结局。】
那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击溃了小皇帝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流淌。
作为晋氏皇族的子孙,作为父皇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作为大昭的皇帝,他自有他的傲骨和尊严。
既然无法摆脱这既定的“命运”,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祸国殃民的昏君,那他至少还可以选择……死亡。
无法选择如何活着,但他可以选择如何死去。
至少,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还是那个不愿辜负江山社稷、不愿愧对列祖列宗的晋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于是,在一个月华惨淡、万籁俱寂的深夜,小皇帝挥退了所有侍从,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整洁的柘黄龙袍,走到殿柱旁,将一段洁净的白绫,用力抛上了高高的殿梁。
站在凳子上,最后环顾这间承载了他短暂帝王生涯的寝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摆设,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被泪水洗涤过,极致痛苦却又极致平静的决然。
小皇帝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冥冥中的父皇,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哑地说:“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守住江山。”
“但,儿臣宁死不做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他毅然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意识的最后,是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和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
17.第 17 章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王忠悄悄换成了更柔和的明珠辉光,洒在晋棠汗湿的额角,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冷泽。
萧黎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胶着在晋棠脸上。
那细微压抑的痛吟,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刺戳着萧黎紧绷的神经。
他不是没见过生死,北境沙场,尸山血海都不能令他动容,可眼前这少年帝王无声的煎熬,却让他胸口闷堵,泛起尖锐的无力感。
时间在更漏单调的滴答声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漫长的半个时辰,沈济仁带着煎好的独参汤回来了。
带着浓重苦味的参香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安神香气。
萧黎直起身,让开位置,目光却未曾离开床榻分毫。
沈济仁跪在脚踏上,端着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将那澄黄浓稠的药汁喂入晋棠口中。
过程异常艰难。
晋棠牙关紧咬,吞咽微弱,大半药汁都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染湿了刚换上的干净寝衣领口。
沈济仁急得满头大汗,手抖得几乎端不稳药碗。
萧黎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从沈济仁手中接过了药碗和银勺:“本王来。”
他坐到床沿,将晋棠揽入自己怀中。
少年的身躯轻飘飘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骇人的高热和细微的颤抖。
萧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动作生疏却稳定地舀起一勺药,送到那失了血色的唇边。
“陛下。”他低声唤道,“喝药。”
或许是怀抱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晋棠紧蹙的眉尖动了一下,紧闭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一条缝隙。
萧黎眼神一凝,立刻将银勺边缘抵入,小心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这一次,大部分药汁被咽了下去。
萧黎不敢怠慢,一勺接一勺,极有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渐渐流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参汤苦涩的气味萦绕在两人之间,晋棠偶尔会因为药汁的刺激而轻微呛咳,萧黎便会立刻停下,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药渍,等他平复再继续。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点药汁被喂下,萧黎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黎轻轻将晋棠放回枕上,为晋棠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济仁再次上前诊脉,良久,他长长舒了口气,虽面色依旧凝重,却比刚才好了些许:“殿下,药力似乎起效了,陛下的脉象虽依旧虚弱,但那股涣散之气,暂且被吊住了。”
萧黎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有劳沈院使,今夜还需你在此值守。”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沈济仁连忙躬身。
萧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晋棠脸上。
许是药力发挥作用,又或许是那阵剧烈的痛苦终于过去,晋棠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断断续续,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萧黎挥退了沈济仁和王忠,让他们在外间候着。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黎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床柱,紫色的衣袍逶迤在地。
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将床上那人完全笼罩。
疲累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萧黎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和此刻床上微弱的气息,更是压在他的心口。
就在这极度的疲惫与紧绷的守候中,萧黎的意识模糊了一瞬,他陷入了一个短暂而光怪陆离的浅眠,又或者,只是精神过度消耗产生的幻觉。
他似乎看见了两个晋棠。
……
梦境像一幅被随意撕扯又胡乱拼接的画卷,光怪陆离又支离破碎。
萧黎先是看见一个少年,穿着柘黄的常服,意气风发地站在演武场边,眉眼飞扬,正对着场中骑射的将士们大声喝彩。
那是他三年前离京时,最后见过的晋棠模样,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少年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端起了帝王的架子,那眼底深处,分明有着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的忌惮。
画面陡然翻转。
还是那个少年,却蜷缩在冰冷的龙椅上,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下方是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老御史,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少年皇帝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喊“住口”,想让人将老臣扶起,可出口的,却是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狠厉:“拖下去!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他看着老臣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挥下的手,眼底充满了惊骇和痛苦。
萧黎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少年的肩膀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他的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在臣子退去后,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颗被迫染上污浊的心都吐出来。
场景又变。
晋棠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梦境,直接砸在萧黎的意识里。
【大兴土木,修建揽月台,挪用江北赈灾款。】
晋棠站着不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立刻执行!】
声音尖锐起来。
晋棠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像是在抵抗着无形的压力,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向御案上的朱笔,那支笔仿佛有千钧重,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他猛地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
【抗拒任务,惩罚一级。】
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他,晋棠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压抑的痛楚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画面闪烁,交替得更快了。
一会儿是小皇帝深夜伏在案前,眼底布满血丝,偷偷写下密旨,想要启用被罢黜的忠臣,可第二天,那密旨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对那位忠臣更加严厉的申饬。
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一会儿是晋棠因为拒绝系统陷害某位刚正不阿的将领,惩罚接踵而至。
他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萧黎看见晋棠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几乎透明的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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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那暖意,指尖却无力地垂落。
晋棠日渐消瘦,原本合体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到一点。
是小皇帝晋棠,穿着最庄重的龙袍,站在悬挂的白绫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牢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近乎解脱的决然。
随后,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是如今的晋棠,躺在龙床上,气息奄奄,在又一次激烈的反抗和惩罚后,他艰难地侧过头,望着窗外那株开得绚烂的海棠,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不愿意认命,是不甘。
两个晋棠的身影在萧黎的梦境尽头交替、重叠,一个选择了决绝的自尽以对抗无法摆脱的操控,一个在无尽的惩罚和虚弱中苦苦挣扎,试图抓住渺茫的生机。
他们的脸孔模糊又清晰,他们的痛苦如此真实。
萧黎猛地惊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规律地滴答作响。
窗外,月色正浓,清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冷白。
萧黎瞬间就侧过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龙床。
帐幔低垂,里面的人影轮廓模糊,但平稳细微的呼吸声传来,显示着那人尚在沉睡。
萧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梦中带来的心悸和那股莫名的恐慌,他轻轻起身,动作放到最缓,走近床榻,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幔一角。
晋棠安静地睡着,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与素白的寝衣融为一体。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偶尔轻颤,像是在梦中依旧承受着什么,但比起之前昏迷不醒、冷汗涔涔的模样,此刻的宁静已是难得。
萧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探了探晋棠额头的温度。
还好,高热已经退了,只余下一点病后的微潮。
萧黎又仔细掖了掖被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会让夜风侵入。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退回去上坐下,却没有丝毫睡意。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紫色的衣袍上,映出冷硬的光泽。
他回想着那个混乱而清晰的梦。
那不是单纯的梦。
萧黎可以肯定。
梦里的细节太过真实——小皇帝被迫下令时眼底的痛苦挣扎,晋棠承受惩罚时身体的颤抖和日渐消瘦的轮廓,还有那种被无形之力操控的绝望感……都令人心颤的真实。
他想起晋棠任命他为摄政王时,那句沉重的“若朕言行有异,不合常理,一切都要以大昭的江山社稷为先”。
还有那“怪病”,尚医署束手无策,来得突兀,去得也诡异,每次发作都像是在消耗晋棠的生命力。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荒诞却又能解释一切的可能——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在折磨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而那东西,晋棠无法反抗,甚至无法言说。
两个晋棠的身影在萧黎脑海中再次重合。
梦中的小皇帝自尽而亡,那晋棠呢?
他一次次反抗,一次次承受惩罚,身体每况愈下,他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萧黎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床上那脆弱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18.第 18 章
萧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眉心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梦境中的画面如同鬼魅,挥之不去。
两个晋棠——一个决绝赴死,一个在痛苦中沉浮。
他们的身影交替出现,最终定格在龙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
不是同一个人。
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似乎承载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试图挣扎着守住江山,一个被无形的手推向毁灭的深渊。
那道白绫……
梦里,小皇帝晋棠踢开凳子的决绝,如此清晰。
难道,真正的晋棠,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就已经随着那道白绫去了?
而如今躺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被那“声音”弄来替代他的魂魄?
一个同样不甘被操控,却在对抗中落得如此下场的可怜人?
那声音,梦境中那个冰冷、毫无感情、发号施令的声音,它要的就是大昭走向灭亡,所以它选中的人,无论是原本的小皇帝,还是如今的晋棠,只要试图反抗它的意志,都不会有好下场。
心脏处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先帝兄,臣未能护住您的血脉。
那如今这个呢?
这个挣扎着、痛苦着的灵魂,又是谁?
他来自何处?为何甘愿承受这些?
怒意、愧疚与酸楚将萧黎淹没。
萧黎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为那个他看着长大,最终却走向如此结局的小皇帝。
也为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在绝境中依旧试图保全江山的晋棠。
还有那躲在幕后,视人命如草芥,玩弄王朝命运于股掌的冰冷存在……
思绪如同乱麻,愤怒与怜惜交织,最终都化作了责任。
他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大昭不能乱,陛下……无论他是谁,他此刻就是大昭的皇帝,是他萧黎必须守护的人。
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最终淹没了沸腾的思绪,萧黎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就保持着这个紧绷的姿势,沉入了不安的睡眠中。
“殿下?殿下?”
一声极轻的呼唤,将萧黎从浅眠中惊醒。
萧黎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鹰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窗外,天光已蒙蒙亮,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浓黑,给殿内带来一片灰蓝的冷色调。
是王忠。
老内侍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担忧,低声道:“殿下,卯时初了,您稍作洗漱,用些早膳,该准备去早朝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一夜未得好眠,加上心绪激荡,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一眼龙床方向,帐幔依旧低垂,里面的人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声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陛下……”萧黎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还未醒,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王忠连忙回道,“沈院使天不亮时又来请过一次脉,说陛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虞,只是此次损耗太大,需得长时间静养。”
萧黎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他起身,动作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去请沈院使再来一趟,本王要亲耳听听。”
他必须确认晋棠的情况暂时稳定,才能安心去面对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是。”王忠应声,立刻派人去请。
沈济仁很快赶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但眼神比昨夜镇定不少。
他仔细为晋棠诊了脉,再次向萧黎禀报,内容与对王忠所说一致,强调陛下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劳碌。
萧黎听完,沉默片刻,道:“有劳沈院使,陛下就拜托你了。”
这话语里的重量,让沈济仁不由得将腰弯得更低。
得了沈济仁确切的回复,萧黎这才起身去偏殿快速洗漱更衣。
宫人早已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亲王蟒袍。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倦意,萧黎看着铜镜中自己冷峻而略带疲惫的面容,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属于摄政王的威仪与锋芒。
早膳简单得近乎敷衍,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萧黎匆匆用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他着实是没有胃口。
“看好陛下,任何人不得惊扰。”临出寝殿前,萧黎对王忠沉声吩咐,目光最后掠过那低垂的明黄帐幔。
“老奴明白。”王忠郑重应下。
当萧黎踏入象征大昭权力中心的太极殿时,殿内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相较于平日,今日的气氛明显更加躁动不安。
皇帝昏迷无法视朝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几位阁老身边更是围了不少人,似乎在打探着确切的消息。
萧黎面色沉冷,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径直走向御阶之下,那专属于他摄政王的位置,撩袍端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收敛了声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萧黎甚至还未开口说明今日朝会缘由,或是宣布陛下需要静养,由他暂理朝政的安排,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便从宗室勋贵的队列中越众而出。
是荣王,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素来倚老卖老,野心勃勃,却无甚才能,因其封号虽显贵,实则并无多少实权,平日里也算安分。
此刻,他脸上却难掩亢奋的神色。
荣王甚至没有按惯例先问候陛下安好,便直接对着御阶之上的萧黎,或者说,是对着那空悬的龙椅,扬声道:“玄王,陛下龙体欠安,日益沉重,此乃国之大事!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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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如今陛下缠绵病榻,恐难理政,为江山社稷计,为大昭万年基业计,本王以为,当务之急,是尽早立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不少官员面露惊愕,看向荣王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陛下尚在,只是病重,此话无异于诅咒陛下!
更有知情者心中冷笑,谁不知道荣王那个刚满三岁的嫡孙,是他心尖上的肉,他这般迫不及待,无非是想推自己的孙子上位,届时幼主临朝,他这祖父便能以辅政之名,总揽大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黎端坐于上,面容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落在荣王身上。
荣王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那近在咫尺能执掌天下的诱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玄王既受陛下信重,委以摄政之权,此事,正该由殿下主持……”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冰冷的冷笑,打断了荣王的话。
萧黎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立于御阶之上,更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荣王,陛下只是圣体违和,需要静养,尚在宫中安寝,你这‘国不可一日无君’从何说起?陛下尚在,龙驭未远,你便在此妄议立储,视君上为何物?是盼着陛下早日龙驭宾天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武将出身特有的煞气与凛冽杀意,瞬间席卷整个太极殿。
荣王被他喝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本王并非此意!萧黎,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只是为江山社稷……”
“为江山社稷?”萧黎厉声打断,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本王看你是为你自己的狼子野心!推你那牙牙学语的孙儿上位,好让你这祖父总揽朝纲,权倾天下?荣王,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看不出你的算计?!”
根本不給荣王任何辩解的机会,萧黎直接定罪:“诅咒君上,心怀叵测,妄图动摇国本,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即便你是宗亲长辈,亦罪无可赦!”
萧黎目光扫向殿外侍卫,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摘下荣王冠带,夺其爵位,削去封地,荣王府一应人等,即刻起,贬为庶民,府邸查抄!”
命令既下,如雷霆万钧。
几名甲胄森然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架住荣王,当场摘去其亲王冠冕,剥下蟒袍。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萧黎这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常年在军队中,行事果决,却没想到他能如此狠厉,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顾及宗室颜面。
萧黎立于御阶之上,紫色蟒袍衬得他身姿如岳,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警告每一个人:
陛下尚在,皇权不容挑衅。
君威,不容任何人亵渎。
19.第 19 章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荣王被拖远时骂骂咧咧的呜咽残音,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徒劳地缠绕了片刻,终是彻底消散。
萧黎坐回去,目光将所有人都扫射了一遍,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北境深冬压在松枝上的积雪,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头,或盯着笏板,或看着自己的靴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日这朝堂,玄王用荣王的顷刻覆灭,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陛下只是静养,不是龙驭宾天,谁若想趁机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玄王手中的刀。
“今日早朝。”萧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议一议北江春汛的防治事宜。”
他早已与几位阁老议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将决策公布。
由当初被小皇帝摘了官帽的那位长史任钦差大臣,去负责北江的春汛事宜,等春汛结束,便让人到工部任职,好好重用。
旨意下达,有大臣还是惶恐的,毕竟那位长史是陛下当初下旨不用的,摄政王又把人给叫了回来,这会不会不妥?算不算打了陛下的脸?
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发表什么意见,他们也就将到喉咙口的疑虑咽了回去。
罢了,就算陛下不满,那也是陛下跟摄政王之间的矛盾,轮不到他们做臣子的操心,没见荣王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么?
然而萧黎知道,晋棠要是知道了那位长史重回朝廷效命,会非常高兴。
那是个真正能做实事、懂水利的人才,当初晋棠“犯浑”将人罢黜,萧黎远在北境听闻时,就觉惋惜,如今他正好借此机会,将这颗被尘土掩埋的明珠重新擦拭干净,放回他该在的位置。
到时候给那位长史正式的官职时,就给小皇帝原本想给的水部郎中,并且,他要亲口告诉那位长史,不是陛下有意如此,陛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请相信,陛下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很好的陛下。
想着寝殿里那人苍白的脸,想着他偶尔清醒时,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挣扎,萧黎心头便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不紧,却带着持续不断的闷痛。
……
【警报!警报!关键剧情节点“北江春汛失控,民怨沸腾”已被规避!执行者晋棠脱离控制,辅助者萧黎声望提升!世界线稳固度上升!任务“亡国之君”完成度持续降低!】
刺耳的提示音在回荡。
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冰冷光球——系统本体,正处于一种沸腾的愤怒状态。
它监测着大昭王朝最新的“剧情”走向,看着萧黎这个本该在后期才发挥关键作用,且应是悲情角色的摄政王,如今干得风生水起,帮晋棠守江山守得好得很,简直是铁板一块!
系统气得数据核心都在颤抖,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可它又不能拿晋棠如何!
那个该死的宿主灵魂异常坚韧,惩罚似乎只能磨灭他的□□生机,却无法真正摧毁他的意志,上次回归主系统空间寻求更高权限的压制手段,结果却被驳回了申请,理由是“能量收支失衡,不建议对高韧性灵魂进行毁灭性打击”。
废物!都是废物!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系统瞬间将意识投送到晋棠所在的寝殿,锁定那个它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的宿主灵魂。
晋棠依旧昏迷着。
剧烈的惩罚和病痛的消耗,让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对外界的声音、触感都感知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而浑浊的琉璃。
唯独还能清晰地听到系统是怎么骂他的。
【晋棠!你这个废物!垃圾!畸形的怪物!】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魔音灌耳,疯狂地冲击着晋棠疲惫的灵魂。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一切都搞砸了!萧黎凭什么帮你?啊?他凭什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做梦!他不过是看中了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报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蠢货!你等着被他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掉吧!】
【你听见没有!废物!不男不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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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你活着就是个错误!当初就不该选中你!连当个昏君都当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攻击他身体、否定他价值、挑拨他与萧黎关系的车轱辘话。
晋棠昏迷着,意识模糊,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系统那饱含恶意的咒骂,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最后一点清明的感知。
烦。
太吵了。
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驱之不散、躲之不及。
晋棠连皱眉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在心底最深处,泛起一阵阵强烈的厌烦和火大。
这系统,要是有实体,嘴巴肯定特别臭。
晋棠混沌地想,比他那辈子在城中村租房子时,楼下那个整天骂街的大黄牙的嘴还要臭上十倍百倍。
他甚至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跟一个只会无能狂怒,词汇量贫瘠得可怜的数据流对骂,毫无意义,只会浪费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
他只是在等。
等这具破败的身体能再积蓄起一丝力气。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契机。
或者,只是等一个彻底的解脱。
系统的叫骂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
【你不得好死!晋棠!我等着看你众叛亲离,看你被他抛弃,看你孤独地烂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这就是你的下场!】
晋棠的意识在骂声中浮沉,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固执地不肯沉没。
他仿佛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树下,那人紫色的身影,看到他接住自己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惊悸与担忧。
系统似乎察觉到晋棠意识深处这丝微弱的波动,骂得更加起劲,更加恶毒,试图将那点光也彻底掐灭。
寝殿内,明珠辉光柔和。
龙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
20.第 20 章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许久,终于一点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先感受到的是重量,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朦胧的光线透了进来,带着明珠特有的白光。
视野里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慢慢聚焦,定格在床边一个坐着的身影上。
紫色的衣袍,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颅。
是萧黎。
萧黎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帕子,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晋棠额角颈侧的虚汗,那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帕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拭过皮肤,带走黏腻,留下清爽,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惊扰半分,只有被妥善照料的舒适感。
晋棠明显愣住了。
他是皇帝,纵使病中,身边也从不缺伺候的宫人,擦汗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摄政王亲自动手?
而且瞧萧黎这姿态,低眉敛目,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没有半分不耐。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他昏迷这几日,一直是萧黎在这样事无巨细地照料?
许是察觉到晋棠的注视,萧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萧黎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在触及今天睁开的双眼时,像是冰层乍破,骤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那光芒亮得惊人,瞬间驱散了眼底沉积的疲惫与忧色。
“陛下?”萧黎几乎是立刻放下帕子,起身便朝外间扬声,语气是罕见的急促:“王忠!陛下醒了!”
脚步声匆匆而来,王忠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一张老脸又是泪又是笑,褶皱都挤在了一处,迭声应着:“哎!哎!老奴在!老天保佑,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一边抹着泪,一边手脚麻利地转身,从一直温着的小暖窠里取出一盏梨干煮的水,试了试温度,小心端过来。
萧黎已经重新坐回床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绕过晋棠的后背,将他轻轻扶起,揽入自己怀中靠着,那动作流畅而稳妥。
晋棠浑身乏力,软绵绵地倚靠着那具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沉稳的心跳。
萧黎一手稳稳地扶住晋棠的肩,另一手从王忠手中接过瓷盏,递到他唇边。
水温正好,带着梨干特有的清甜微酸,润泽着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口气将一整碗都喝了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朕这次睡了多久?”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
“五天。”萧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定,但晋棠靠得近,隐约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一丝后怕的颤意。
五天,比上一次又长了。
晋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认命般的颓然:“照这样下去,指不定哪次昏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扶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下。
“陛下慎言!”萧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晋棠心里那点苦涩蔓延开来,化作唇边一抹虚浮的浅笑,他倦怠地闭了闭眼,轻声道:“那就借王叔吉言了。”
萧黎看着今天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怀中的人轻得过分,隔着厚厚的寝衣都能摸到清晰的骨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唇瓣因为刚饮过水,泛着一点湿润的微光,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黎将空盏递给王忠,又细心地将软枕垫在晋棠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这才温声问道:“陛下昏睡多日,定然腹中空虚,可有什么想吃的?哪怕只用一口也好。”
目光落在晋棠尖削的下巴和伶仃的腕骨上,萧黎眸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明知晋棠大概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忍不住期盼能从那张失了血色的唇里,听到一星半点儿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想吃什么呢?晋棠的思绪有些飘忽。
山珍海味,御膳珍馐,此刻想来都腻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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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混沌间,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味道悄然浮现。
上辈子,他还是那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青年时,偶尔闲暇,自己在那个狭小出租屋里捣鼓出来的,简单却抚慰人心的食物。
晋棠舔了舔微微干涩的唇瓣,眼神没有聚焦地虚望着某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回忆的恍惚:“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想吃土豆泥,就是把土豆蒸得烂熟,压成泥,拌上焯过水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再切点煮熟的鸡蛋,挤上厚厚的酱,拌匀了……”
他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语气里流露出的,是怀念。
萧黎听得认真,他立刻转向王忠,沉声吩咐:“都记下了?去御膳房,让他们立刻按陛下说的做,材料务必新鲜洁净,做法力求贴近陛下所言。”
“是,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飞去御膳房。
“等等。”晋棠又轻声补充,“再要点水果吧,什么都行,最好是甜的。”
“有!有!陛下放心,咱们有樱桃、樱桃、杨梅……”王忠如数家珍,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柔得如同哄着最珍视的孩子,“陛下想吃,老奴这就让人都洗了送来,咱们挑最甜的吃!”
晋棠看着王忠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又感受到身旁萧黎那专注而关切的目光,不由失笑。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点无奈的调侃:“你们这般,倒像是朕成了那三岁稚童,连吃口东西都要人这般千哄万劝的。”
萧黎没有笑,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晋棠,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晋棠此刻无力去分辨的情绪。
王忠则是红着眼眶,哽着声道:“陛下能醒过来,想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喜事,老奴恨不能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陛下跟前呢!”
寝殿内烛火暖融,药香与淡淡的梨水甜气交织。
晋棠靠在柔软的枕上,看着眼前为他苏醒而真心喜悦的两人,身上的寒冷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悄悄焐化了一点点。
殿内这一隅,短暂地隔绝了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21.第 21 章
晋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来。
王忠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个温着的白瓷小盅,揭开盖子,里面正是晋棠描述的那种土豆泥。
土豆压得细腻,拌着切得碎碎的胡萝卜丁、豌豆、玉米粒,还有细嫩的蛋白碎和碾碎的蛋黄,淋了层看起来像是用鸡汤和某种酱料调和的汁,热气腾腾,香气朴素却诱人。
“陛下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王忠将小盅和一把小银勺放到晋棠面前的矮几上。
晋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土豆泥温热绵软,入口即化,混合着蔬菜丁的微甜和酱汁的咸鲜,味道比他记忆中出租屋里自己胡乱捣鼓的要精致醇厚太多,但那份熟悉踏实的感觉,却奇异地重叠了。
晋棠慢慢地吃着,一勺接着一勺,虽然速度不快,吃的量也不算多,小半盅下去便觉得胃里有了饱腹感,放下了勺子,但这相比于以往醒来后只能勉强喝下两口稀粥,已是天壤之别。
王忠在一旁看着,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迭声说:“好、好,陛下能多吃点就好,这土豆泥好……”
用罢土豆泥,宫人又奉上时令的水果,洗净切好的樱桃和杨梅,红艳艳的,盛在冰裂纹的瓷盘里,煞是好看。
晋棠拈起一颗樱桃,慢慢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驱散了些许药后的苦涩。
他又吃了一颗杨梅,酸酸甜甜的,倒是开胃。
只是这点进食,似乎又耗去了他刚积聚起的一些力气,身子有些发软,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
而整个过程,从他试图坐起,到洗漱,再到用膳、吃水果,萧黎不知何时已处理完一部分紧急政务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没有上前打扰,直到晋棠显出疲态,他才快步走近,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宫人手中的水盆和帕子。
晋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萧黎却已拧干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晋棠擦拭唇角沾到的一点果渍和酱汁。
那帕子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擦完,萧黎又将果盘往晋棠手边挪了挪,方便他取用。
堂堂摄政王,威震北境、手掌朝纲,此刻却做着内侍的活计,而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细致入微。
晋棠恍惚间,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萧黎名义上的皇侄,而是他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晚辈,比如……儿子。
这念头一起,晋棠自己都觉得荒谬,耳根有些发热,但他看着萧黎低垂着的专注眉眼,冷硬线条在此时柔和得不可思议,心头又软了一下。
晋棠不禁想,若是萧黎真有自己的孩子,以他这般性子,定会将那孩子照顾得极好,妥帖周全,无微不至。
吃了东西,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提不起什么力气,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对萧黎嘱咐道:“王叔,朕醒来的事,暂且不必外传,另外,过两日便是清明,朕怕是无法亲往宗庙祭祀,劳烦王叔代朕去一趟,特别是告诉父皇,朕很好,让他不必记挂,安心长眠,莫要因朕扰了地下清静。”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力气。
先帝,那个他从未谋面,却继承了其身份和责任的男人,那个萧黎誓死效忠的结义兄长。
自己占据了他儿子的身份,却活得如此狼狈,晋棠心底深处,总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愧怍。
萧黎看着晋棠强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应道:“臣明白。”
紧接着上前一步,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晋棠轻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
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微凉,其下传来的体温和坚实肌肉的轮廓,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萧黎抱着晋棠,步伐稳健地走向龙床,小心地将他放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掖好被角,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陛下好生歇息,一切有臣。”萧黎连声音都带着满满的可靠。
晋棠对萧黎办事,自然是放心的,他点了点头,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安安静静地睡了回去。
看着晋棠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萧黎才直起身,对王忠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仔细看守,按时喂药之类。
王忠一一应下,看着萧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忍不住劝道:“殿下,陛下既然已经醒了,脉象也平稳不少,您也回去歇歇吧?栖梧宫那边都安置好了,您这些天几乎没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萧黎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龙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上:“无妨,本王在这里守着,陛下虽醒,但元气未复,何时能真正下地行走尚未可知,本王心里记挂,回去了也难安寝。”
王忠深知玄王的性子,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而指挥着小内侍,在龙床外侧不远不近的地方,又安置了一张铺着厚褥的小榻,方便萧黎累极了时能暂且歇息片刻。
萧黎看着那小榻,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又在晋棠床前站了片刻,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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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他睡得安稳,萧黎这才转身,对王忠道:“本王回栖梧宫洗漱一下,很快便回。”
从皇帝寝宫到栖梧宫并不远。
萧黎回去后,屏退了宫人,自己动手,用冷水快速冲洗了一番。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也随着冰冷的水流冲走了一些。
天气渐渐热了,夜里又无需再见外人,萧黎便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素色里衣,连腰带也未系紧,随意地拢着衣襟走了出来。
微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还在滴着水珠。
敞露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肌轮廓,那是常年习武以及征战沙场留下的痕迹。
水珠顺着肌理的沟壑滑落,没入更深的衣料阴影里。
萧黎的身形挺拔而矫健,肌肉匀称充满力量感,并非贲张骇人,却蕴含着一种猎豹般的爆发力,而在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几道或深或浅、颜色略淡的疤痕也清晰可见,记录着北境风沙与刀光剑影的岁月。
最显眼的是一道从左肩胛骨斜划至肋下的旧伤疤,即便岁月流逝,那痕迹依旧透着几分狰狞。
萧黎没有耽搁,甚至来不及将头发完全擦干,便又匆匆返回了晋棠的寝殿。
殿内烛火已经调暗了些,只留了几盏必要的照明,光线昏黄柔和。
萧黎放轻脚步,走到外侧的小榻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侧着身,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静静地落在里间龙床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晋棠清浅规律的呼吸声,以及更漏缓慢滴答的轻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以及晋棠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因病而生的脆弱气息。
萧黎合上眼,鼻翼间萦绕的是刚刚洗漱后干净的皂角清气,混合着从龙床方向飘来的味道,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片安宁中,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呓语,含糊不清,像是梦到了什么。
萧黎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在黑暗中清明锐利,无声地坐起身,望向里间。
见那边再无动静,晋棠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睡意已然消散,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等待着天明,或者说,等待着床上那人下一次醒来。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寝殿笼罩在静谧之中。
殿内,年轻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面容苍白,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甘愿屈居外侧小榻,彻夜守护。
22.第 22 章
下半夜,殿内的烛火燃到了底,光线愈发昏沉。
晋棠便是在这片昏沉里睡不安稳的。
明明盖着宫里最软和的云锦被,里面还塞了好几个汤婆子,却像是在冰窖里浸着,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意识昏沉间,晋棠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自己裹成更小的一团,牙齿轻轻打着颤,发出压抑在喉间的梦呓:“冷……”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清晰地刺破了寝殿内凝滞的寂静。
睡在外间小榻上的萧黎几乎是立刻惊醒。
他本就警醒,加上心始终悬着,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浅眠中拽出。
萧黎倏地坐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着单薄的寝衣,几步便跨过屏风,来到龙床前。
“陛下?”萧黎低声唤道。
帐幔内没有回应,只有少年更加清晰起来带着痛苦气音的呻.吟:“冷……好冷……”
萧黎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伸手轻轻掀开明黄帐幔的一角。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与殿内残余的烛火,萧黎看见晋棠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紧紧拧着,长睫不安地颤动,仿佛正陷在一场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萧黎伸出手,指尖带着晋棠无法拥有的温热,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晋棠的额头。
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湿腻,是冷汗,却没有发烧时应有的滚烫。
萧黎的眉头锁得更深。
他又探手进被子,摸索着握住了晋棠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瘦得惊人,腕骨伶仃,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一块沁骨的寒玉,冰凉僵硬,几乎没有活气。
想来被子下的整个身子,也都是这样一片冰凉。
这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寒意,绝非炭火与汤婆子能够驱散。
萧黎沉默地半跪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沉凝的阴影。
他看着晋棠在梦中冷得微微发抖的模样,看着那苍白的唇瓣无声翕动,心脏闷闷地发疼。
只是片刻迟疑。
随即,他作出了一个若是被外人知晓,足以惊世骇俗的决定。
萧黎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没有带进一丝冷风,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就着侧卧的姿势,伸出双臂,将那个蜷缩着的冰冷身躯,轻轻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少年的身体果然如他所料,一片冰凉,即便隔着寝衣,那寒意几乎要渗透过来。
萧黎将晋棠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用自己的胸膛贴住他冰凉的脊背,用温热的掌心覆住他冰冷的后颈。
晋棠一被这坚实而温暖的热源包裹,无意识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蜷缩、贴近,冰凉的手脚自发地缠了上来,如同藤蔓缠绕乔木,死死地箍住萧黎的腰身和手臂,脸颊也无意识地埋进萧黎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救命的暖意,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热源会溜走。
萧黎被晋棠这近乎嵌入的姿势弄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怜惜如同潮水般漫涌上来。
轻轻收拢手臂,萧黎将怀里这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抱得更紧,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温热的体温,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晋棠,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的决断是正确的。
晋棠在自己的怀里,颤抖渐渐止息。
那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安稳。
晋棠似乎在梦里找到了安全的港湾,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蹭了蹭萧黎的颈侧,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不再喊冷。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沉稳一微弱,在夜色里悄然融合。
萧黎却毫无睡意。
怀中人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腰肢细得他一条手臂便能轻松环过,脊背的骨骼清晰地硌着他的胸膛。
透过薄薄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嶙峋的瘦弱。
这具体身体,究竟被那诡异的“病症”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萧黎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晋棠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模糊了少年过于精致的轮廓,却更显出那份病态的脆弱与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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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胎,釉色完美,内里却已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碎裂。
心疼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住萧黎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荒诞却挥之不去的梦,想起两个晋棠身影的交叠。
无论是哪一个,都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而如今这个,正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怀里,如此脆弱。
此刻,系统正暴跳如雷。
得亏萧黎无法听见那来自异维度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系统原本看着晋棠在它的惩罚余威下冷得瑟瑟发抖、痛苦不堪,正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盘算着等他醒来后如何进一步施压折磨。
结果,萧黎这个它剧本里最大的变数,又一次蛮横地打断了它的兴奋!
【废物!晋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吗?!还有萧黎!你这个该死的多管闲事的蠢货!坏我好事!你们这对狗男男!都该死!统统该死!】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从恶毒地咒骂晋棠一个,变成了一口气无差别地咒骂晋棠跟萧黎两个人。
冰冷的数据流疯狂冲刷着晋棠沉睡的意识边缘,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搅动他的梦境,更无法穿透现实,影响到那相拥而眠的两人分毫。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选中的傀儡在萧黎的怀抱里寻得安宁,看着它试图摧毁的意志在温暖中得以喘息。
这种彻底的失控和无力感,让系统几乎要程序错乱。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会!】
无能狂怒的尖啸,在晋棠沉寂的意识海外,徒劳地回荡,最终消散于无形。
寝殿内,夜色依旧深沉。
萧黎抱着怀中渐渐回暖的身体,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侧,像轻柔的羽毛,带着细微的痒意。
他始终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际,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了隐隐的、鱼肚白的微光。
长夜已尽。
23.第 23 章
晨光未透,寝殿内还沉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萧黎已醒了。
或者说,他本就未曾深眠。
怀中的身躯单薄,但后半夜总算不再惊悸发抖,呼吸也匀长了些许。
萧黎小心翼翼地一寸寸收回被晋棠枕着的手臂,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脆弱的梦境,饶是如此,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让睡梦中的晋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萧黎的动作瞬间定格,屏息等了片刻,见晋棠并未醒来,才继续未完的动作。
萧黎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没有唤人,就着窗外将明未明的熹微天光,自己动手,一件件穿戴齐整。
紫色的亲王服衬得萧黎身形愈发挺拔,也掩去了眉宇间一夜未得安枕的疲惫。
系紧腰间玉带时,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质地,萧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龙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王忠躬身候在外面。
“陛下昨夜后半夜睡得尚算安稳。”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的微哑,“仔细伺候着,汤药膳食都备温着,若陛下醒了,立刻来报。”
“老奴省得,殿下放心。”王忠连连应声,抬眼觑见萧黎眼底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殿下,您也一夜辛苦,早膳已备在偏殿,您用些再……”
“不必。”萧黎打断王忠,抬步向外走去,“本王回栖梧宫洗漱,直接去前朝。”
脚步声渐远,融入黎明清冷的空气里。
王忠轻手轻脚地挪进殿内,探头望了望里间依旧沉睡的晋棠,见他面色虽苍白,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心下稍安,这才按萧黎的吩咐,悄声安排起一应事宜。
……
前朝,太极殿。
百官肃立,相较于前些时日的暗流涌动,今日殿内气氛显得格外老实。
荣王及其拥趸被雷霆手段清洗的余威尚在,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摄政王的霉头。
一道道奏报声响起,多是些各地春耕、水利修缮的例行公事,偶有需要决断之处,萧黎或简短批示,或交由相关部司商议,条理清晰,效率极高。
大臣们垂首听着,心中不免感慨。
这位玄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想到处理起政务来亦是这般雷厉风行,且手段老辣,先前还有人存着几分观望或轻视的心思,经此一事,也彻底歇了。
就在朝会将近尾声,众人以为今日又将平稳度过时,宗正寺卿晋懋手持玉笏,出列禀奏。
“启禀殿下,和安公主府递来消息,公主殿下意欲不日启程,返回京城,如今陛下静养,此事还需殿下示下。”
萧黎微微一顿,抬眸。
和安公主?晋棠那位早早出嫁,后又因与驸马不睦而远赴封地的堂姐?
萧黎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性情颇为刚烈的女子,比晋棠要大上十余岁。
当年她与驸马和离,带着独子离京,多年来几乎音讯全无,怎么忽然就要回来了?
公主并非皇子,无涉储位,回京居住按理说并无大碍,只是在这个当口……
萧黎目光扫过下方垂手恭立的晋懋,以及几位神色如常的阁老,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略一沉吟,他萧黎便有了决断:“准,着宗正寺协同礼部、兵部及沿途地方官府,妥善安排和安公主返京事宜,务必确保公主殿下车驾安全,仪仗依制,不得怠慢。”
“臣,遵命。”晋懋躬身领命,退回了队列。
此事就此定下,并未在朝堂上激起太多涟漪,毕竟一位长年不在京城的公主回归,在眼下这局面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
散朝后,萧黎未作停留,径直返回晋棠的寝宫。
踏入殿门时,带着一身清晨的微凉气息。
一个小内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沈院使刚来给陛下请过脉,调整了药方,正要喂药呢。”
萧黎颔首,目光已越过他,投向里间。
沈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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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王忠则小心翼翼地将昏沉中的晋棠扶起些许。
少年的头无力地垂着,长睫紧闭,喂药显然进行得不太顺利,褐色的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滑下几缕。
“给本王。”萧黎几步上前。
王忠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连忙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自己则退开一步,腾出位置。
萧黎在床沿坐下,动作熟稔地将晋棠揽入自己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臂稳定而有力,恰好托住晋棠虚软无力的脊背和脖颈。
另一只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极小心地递到晋棠唇边。
萧黎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
药汁喂进去,若见唇角有溢出,便立刻停下,用指尖捏着柔软的细棉帕子,轻轻蘸去痕迹,再继续下一口。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王忠在一旁垂手看着,哪怕这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心底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般细致周到的伺候,莫说是天家贵胄,就是寻常百姓家里,怕是也难找出几个当爹的能对亲儿子如此,更别说陛下跟玄王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一碗药喂完,花了将近一刻钟。
萧黎将空碗递给王忠,又就着宫人端来的温水,亲自拧了帕子,替晋棠擦了擦脸和手,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将人放回枕上,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就这般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晋棠沉睡的脸上,少年因病消瘦,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稚气未脱,也愈发脆弱不堪。
殿内静谧,只闻更漏滴答,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萧黎看着,忽然便想起昨夜怀中那冰凉的触感,想起晋棠无意识蜷缩着喊冷的模样。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微麻而滞涩的闷痛。
萧黎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了散落在晋棠额前的一缕碎发。
动作轻柔,仿若对待稀世之珍。
24.第 24 章
日子便在这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如指间沙般悄无声息地滑过。
晋棠依旧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但不知是否因那日独参汤吊住了些许元气,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醒来的时辰,总算不再那么飘忽不定,大抵能固定在午后阳光最盛的那一两个时辰里。
每每晋棠睁眼,迷蒙间,总能看见萧黎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小几旁,或是批阅着奏折,或是静静看书。
紫色的衣袍衬得萧黎侧脸线条冷硬,可每当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那目光转过来时,总会先细致地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确认他气色尚可,冷峻的眉眼便会不易察觉地柔和些许。
“陛下醒了?”萧黎总会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走近,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却刻意放轻了调子,像是怕惊扰了他。
然后便是王忠带着宫人,端着始终温着的清淡膳食进来。
依旧是那些久病之人吃的汤汤水水,御厨纵然手艺精湛,能将一碗寻常的鸡茸粥熬得鲜美软糯,能将一碟清炒时蔬做得碧绿爽口,可日日如此,再好的手艺也难免让人觉得寡淡。
晋棠醒来时精神好些,还能勉强多用几口,若精神不济,便只是恹恹地看着,毫无食欲。
这种时候,萧黎便会挥退宫人,亲自接过碗勺,坐在床沿。
萧黎也不多劝,只是用那柄温润的玉勺,舀了温度正好的粥,递到晋棠唇边,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说:“多少用一些,身子才好得快。”
晋棠在那目光下,总会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窘迫,像是孩童被长辈注视着吃饭般,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便会垂下眼睫,乖乖地张口,努力地将那没什么滋味的粥食咽下去。
一勺,两勺……直到感觉胃里有了暖意,实在吃不下,晋棠才轻轻摇头。
萧黎也不强求,见晋棠用了大半碗,便会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自然地取过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然后才自己去用那份早已备好的膳食,不算丰盛,但分量十足。
日子便在这喂食与陪伴中,悄然流淌。
转眼间,庭院里的海棠花早已谢尽,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宫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衫,行走间衣袂飘飘。
唯独晋棠,因着这次元气大伤,体内虚寒得厉害,虽已入夏,周围的人都穿着单衣,他却还得在寝衣外罩一件稍厚实的软缎外袍,白天坐在窗边晒太阳时还好,到了夜里,即便殿内窗扉紧闭,感觉不到风,他一躺下,仍会觉得被衾间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来,睡得不甚安稳。
可奇怪的是,晋棠发现,自己似乎这一回从未在夜里被冻醒过。
每次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四肢也难得地舒展,仿佛有一股稳定的热源,始终在他身侧,驱散了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晋棠起初以为是王忠细心,多给他加了汤婆子,或是换了更厚实的被褥,可悄悄摸过,似乎又与往常无异。
他心下有些疑惑,却因精神不济,思绪总是混沌,便也未曾深究,只当是自己身体在慢慢好转,不再那般畏寒了。
直到这夜。
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又或许是晚膳时多用了几口略油腻的羹汤,晋棠夜里竟有些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被系统惩罚的那一日,周身冰冷刺骨,无数钢针扎进骨髓,痛得他蜷缩起来,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痛……”晋棠无意识地呻吟出声,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心跳尚未平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值夜宫灯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帐幔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身侧,有人。
不是隔着帐幔守在外间的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与他同榻而眠,就在这龙床之上!
那人侧身躺着,面向着他,离得很近,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距离,未曾触碰到他。
厚重的锦被将那人连同他自己一起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形成了一个温暖得近乎燥热的小小空间,而那源源不断驱散他周身寒意的热源,正是来自于此。
晋棠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借着那一点微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面容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紧闭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是萧黎又是谁?
萧黎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些天夜里,自己未曾被冷醒,并非身体好转,而是萧黎夜夜如此,悄然爬上龙床,用体温来为他暖榻驱寒?!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晋棠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腔都有些发疼。
震惊、窘迫,以及一丝连今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晋棠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
许是他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又或许是那过于专注的凝视,萧黎浓密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在对上晋棠睁大的双眼时,瞬间恢复了清明。
萧黎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是尴尬,只是因困倦地微微蹙了下眉,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又觉得冷了?”
那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睡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仿佛他深夜出现在龙床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担心晋棠会觉得冷。
晋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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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王叔为何在此”,可看着萧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关切地落在他脸上的眼睛,看着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痕迹,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又都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晋棠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没事。”
萧黎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困倦地阖了阖眼,又强打起精神,像是安抚夜里惊醒的孩童一般,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隔着锦被,在晋棠的背脊上轻轻拍抚了两下,低沉的嗓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无事便好,夜还深,陛下再睡会儿。”
那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和被褥,传来的温度灼热而踏实。
晋棠顺从地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到萧黎的手在他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方才收回。
身侧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似乎很快又睡了过去。
可晋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对着萧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和存在感。
那热度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更悄然侵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陌生的涟漪。
萧黎为何要如此?
仅仅是因为臣子的忠心?因为对先帝的承诺?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可即便是忠心、是承诺,又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是军功赫赫的玄王,自有他的威严和体面。
夜夜屈尊纡贵,潜入君王寝榻,行此等“暖床”之事,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晋棠的心绪乱糟糟的,像被猫儿玩弄过的丝线,纠缠不清。
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热意,耳根也悄悄烧了起来。
他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萧黎关心则乱。
可心底那片奇怪的思绪,却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涩,还有更多他无法分辨也不敢去深究的暖意和悸动。
晋棠就这样在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声和温暖的体温包围中,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微明。
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悄然改变了。
晋棠依旧白日里昏沉,夜里沉睡。
他依旧会在偶尔惊醒时,发现身侧温暖的热源。
只是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不再惊醒身旁之人。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迷糊间,他甚至会无意识地朝着那热源的方向靠近一些,汲取更多的暖意。
而萧黎,也仿佛默契地守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白日里,他是威严持重的摄政王,处理朝政,陪伴用膳,一切如常。
只有在夜深人静,帐幔低垂时,他才会悄然卸下那身冷硬的外壳,化作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守护者。
日子,便在这隐秘的温暖中,继续缓缓向前流淌。
25.第 25 章
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潮热的黏腻,拂过宫墙内繁盛的花木,送入殿中时,却只余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清新。
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依旧搭着薄薄的丝被,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已算是添了些许活气。
他刚用了小半碗用冰糖细细熬炖的燕窝,此刻正拈着一颗红得剔透的杨梅,慢条斯理地吃着。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总算压下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是一摞已批阅完毕的奏章,此刻正拿着一卷《水经注疏》在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萧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冷峻也融化了几分。
萧黎看得似乎很专注,但每当晋棠稍有动作,或是因杨梅的酸意微微蹙眉时,他的目光便会立刻从书卷上抬起,无声地落过去,直到确认无碍,才重新垂下眼帘。
这种无声又无处不在的关切,如同空气般自然,已然渗透进这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咽下最后一口杨梅,接过王忠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
那株海棠早已花谢,绿叶成荫子满枝,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阴影下,那架紫檀木的秋千静静地悬着,锦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朗了些许,“朕想去外面坐坐。”
萧黎闻言,放下书卷,看向他:“外头日头虽不毒,但风有些燥,陛下玉体初愈,恐不宜久待。”
“就一会儿。”晋棠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渴望放风的小兽,“就去那秋千上坐坐。”
他在这殿内困了太久,汤药的气息几乎已浸入他的骨髓,他渴望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萧黎对上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漾着的光,让他拒绝的话哽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萧黎终是起身:“好。”
他亲自取过一件云纹软缎披风,仔细为晋棠系好带子,确认包裹严实了,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这才弯下腰,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晋棠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触感坚实,带着温热的体温。
晋棠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朕自己可以走。”
“陛下才好了些,不宜耗费体力。”萧黎的声音平静无波,抱着晋棠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萧黎小心地将晋棠放在秋千上,让他靠坐稳当,自己则并未离开,就站在秋千侧后方,一手虚扶着绳索,确保秋千不会随意晃动。
晋棠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绿叶和泥土被微热的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与他殿内终日萦绕的药味截然不同。
是鲜活的生机的气息。
晋棠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他没有要求荡起来,只是静静地坐着,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让秋千慢悠悠地晃动着。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缝隙,在晋棠披风和苍白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融融的。
风吹起晋棠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晋棠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自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黎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绒毛的侧脸,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自己紧抿的唇角亦在不自知间柔和了下来。
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也仿佛被这庭院里的暖风与光影悄然融解了几分。
王忠远远瞧着这一幕,看着陛下脸上久违的轻松,看着玄王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缓和,只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掖了掖。
真好。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晋棠到底病体未愈,在外头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些许虚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萧黎立刻察觉,俯身轻声问:“陛下,可要回去了?”
晋棠虽有些不舍,却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点了点头。
于是,萧黎再次将晋棠抱起,步履沉稳地送回殿内,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喂晋棠喝了半盏温热的参茶,见他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还好,并未因这次外出而有反复,萧黎一直微蹙的眉头才彻底舒展。
“陛下稍歇,臣去御书房处理些政务,晚膳前再回来陪陛下用膳。”萧黎替他掖好薄被,低声交代。
“王叔去忙吧,国事要紧。”晋棠顺从地躺好,目送着萧黎紫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倦怠地合上眼。
晋棠并未睡着,只是养神。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惊醒时,身侧那坚实的热源,和那人被吵醒后沙哑却关切的询问。
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思绪放空,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里。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晴好时,晋棠总会去庭院里的秋千上坐上一小会儿。
有时是萧黎抱他出去,有时他精神好些,便由王忠和一名得力的小内侍小心搀扶着,慢慢走过去。
晋棠依旧不荡高,只是轻轻地晃着,感受微风和阳光。
而萧黎只要得空,必定会在一旁陪着,或站或坐,处理公务,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朝臣们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摄政王的心情似乎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早朝时,那股迫人的低气压明显消散了不少。
以往有官员回话稍有疏漏或迟疑,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能让人当场腿软,如今虽依旧威严,却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戾气。
甚至有一次,一位老臣因年迈体弱,奏对时险些站立不稳,萧黎竟破天荒地让其“稍安勿躁,慢慢说”。
这一变化让满朝文武在惊愕之余,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消息封锁得严实,具体情形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但摄政王这般明显的心情转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陛下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
这个认知让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暗暗松了口气,也让一些暗怀鬼胎之人暂时按下了心思。
无论如何,皇帝安好,社稷便稳了一半。
至于陛下为何依旧不临朝,有摄政王这般能臣干吏总揽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趁机多休养些时日,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那次在太极殿垂帘后短暂露面,陛下的虚弱,是有目共睹的。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被这初夏渐盛的阳光和悄然滋生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直到这日午后。
萧黎正与孙阁老、吏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江南盐税改革的细则。
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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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严肃,条陈、账册铺了满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试图阻拦的低声呵斥。
“殿下!殿下!卑职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一个带着风尘之色、甲胄未卸的卫队长不顾礼仪,踉跄着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变形。
御书房内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几位阁老尚书皆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御书房重地?
萧黎抬眸,目光落在那卫队长身上,认出他是此番奉命护送和安公主返京的卫队统领。
他心中莫名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事惊慌?起来回话。”
那卫队长却像是吓破了胆,非但没起,反而以头触地:“殿下!卑职、卑职等将崔小侯爷给、给绑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崔琰?和安公主的独子,先帝亲封的靖安侯?
孙阁老手中的茶盏一顿,险些泼出茶水。
吏部尚书惊得险些捋断了几根胡须。
萧黎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但他迅速压下惊诧,声音陡然转厉:“详陈,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对靖安侯动粗?”
那卫队长被萧黎的气势所慑,浑身一颤,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语无伦次地回禀道:“回、回殿下,并非卑职等胆大妄为!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下的令!”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恐惧:“是崔小侯爷,他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盛怒之下,拿起马鞭便要抽他,谁知、谁知小侯爷他竟拔了佩刀,混乱中砍伤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肩臂受伤,流了许多血,当即下令让我等将行凶的小侯爷捆了,可、可公主殿下自己也因失血和惊怒,昏厥了过去!卑职等不敢擅专,只能、只能快马加鞭,进宫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崔琰砍伤和安公主?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子伤其母,伤的还是当今陛下的堂姐、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已不仅是家事,更是关乎皇家颜面与律法纲常的大事。
萧黎的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
他猛地站起身,紫色的蟒袍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公主伤势如何?现下人在何处?”
“回殿下,随行大夫已为公主殿下止血包扎,但殿下尚未苏醒,车队此刻停在官驿,卑职离开时,殿下……仍昏迷不醒。”卫队长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萧黎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种种疑虑,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孙阁老,你即刻持本王手令,调尚医署擅长外伤的御医,火速前往官驿,务必确保和安公主性命无虞!”
“李尚书,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侍卫,前往官驿接管护卫,将靖安侯单独看管,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统领,你详细写下事发经过,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几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纷纷领命,匆匆而去。
萧黎独自立于御案之前,挺拔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
和安公主突然返京……
崔琰拔刀伤母……
这看似突兀的变故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伤到陛下。
26.第 26 章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黎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盐务章程上,墨迹未干。
和安公主……崔琰……
这两个于他而言仅是宗室名册上两个模糊名号的存在,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需得谨慎,绝不能惊扰了寝殿里那位尚在病中的人,御医说了,要静养。
“玄七。”萧黎开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自殿柱阴影中显现,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此人乃是萧黎麾下玄甲卫的统领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亲自带人去查,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冲突,以至于砍伤公主。”萧黎下令。
玄七正要领命,萧黎又道:“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公主休养,尤其是崔家人。”
萧黎刻意强调了不得探视,既是保全公主尊严与安全,亦是暂时隔绝内外,避免节外生枝,更深一层,是防止有人借着探病之名,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这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清过,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波澜,惊扰到晋棠。
“属下明白。”玄七声音平稳无波,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只问结果,不问缘由,他略一颔首,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盐务章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漕运”二字上轻轻一点。
江南盐税,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这摊污糟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打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里因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而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晋棠沉睡的模样,苍白、安静,呼吸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每一次见到晋棠那般了无生气的样子,萧黎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焦灼与疼惜,更是日夜啃噬着他。
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扫清一切障碍,任何可能带来动荡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内部的家务事,但牵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这个陛下久病之时,一个处理不当,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浪。
……
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首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速速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发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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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尖声叫嚷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刺耳:“削爵?你敢?!我艹你娘的萧黎!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缝里钻出来的野种!仗着陛下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崔琰奋力挣扎着,试图冲向御阶,被玄甲卫死死按住,更是激得他口不择言:“你个靠着舔先帝靴子上位的下贱货色!也配站在这里对小爷指手画脚?小爷是先帝亲封的靖安侯!身上流着晋氏皇族的血!你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凭什么?!凭什么动我?!”
崔琰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市井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在萧黎身上。
“你不过是我舅舅养的一条狗!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现在主子病了你倒抖起来了?我告诉你萧黎!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他娘这么对他的外甥,第一个宰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你……”
他骂得越发不堪入耳,词汇肮脏到连一些经历过风浪的老臣都听不下去,纷纷侧目或低头,心中既惊骇于这少年的暴戾粗鄙,又为萧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玄甲卫手上加力,试图强行制止崔琰,却被他疯狗般的挣扎和更加污秽的叫骂顶了回来。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时,太极殿侧门处,厚重的帘幔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掀起。
王忠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踏入了殿内。
来人一身苍烟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软缎披风,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其余如瀑般垂落身后。
他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极淡,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王忠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虚浮。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他似乎是听闻了太极殿的喧哗,才强撑着过来看看。
此刻,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情形,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嚷得最凶,满嘴污秽的少年身上。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阁老等人,全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躬身,或欲下跪行礼,却被晋棠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崔琰。
崔琰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众人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被王忠搀扶着的晋棠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极其不合时宜还混杂着惊艳与贪婪的痴迷所取代。
晋棠久病,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精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这份脆弱易碎之感,与他身为帝王却此刻毫无威慑力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对于崔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来说。
崔琰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竟扯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轻浮与亵渎:“美人儿?哪儿来的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
27.第 27 章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晋棠的手都抖了一下。
众官员更是骇得魂飞魄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竟然、竟然敢对陛下……
晋棠原本只是因听到脏话而蹙起的眉头,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本就身体不适,心情欠佳,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用如此污秽的眼神和言语冒犯,目光凌厉地刺向崔琰。
晋棠没有立刻动怒,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崔琰,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方才那些污言秽语,是谁教你的?”晋棠问的是那些骂萧黎的脏话,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崔琰那张写满痴迷与愚蠢的脸上。
崔琰被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怵,但美色当前,那点畏惧很快被色胆包天压了下去。
他嘿嘿一笑,竟带着几分炫耀似的无赖劲儿:“小爷自己学的!怎么?美人儿你也想学?不如跟了小爷,小爷教你……”
“松开他。”晋棠不等他说完,忽然对押着崔琰的玄甲卫吩咐道。
玄甲卫虽不明白陛下为何让他们松开这畜生,但有他们在,料这畜生也伤不到陛下,便松开了对崔琰的钳制。
崔琰手臂一松,正自得意,以为这美人被自己的风采折服,刚要再说些轻佻话语,却见那苍烟色的身影动了。
晋棠挣脱了王忠的搀扶,虽然脚步依旧虚浮,但动作却异常果断。
他一步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扬起了那只瘦削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崔琰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猥琐的脸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所能为,直接将崔琰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崔琰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晋棠,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暴怒:“你!你敢打小爷?!”
晋棠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反手——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了崔琰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崔琰直接被扇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晋棠微微喘息着,显然是这两下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眸中的冷厉更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崔琰,声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微颤。
“第一巴掌,打你口出秽言,辱及摄政王,蔑视朝纲。”
“第二巴掌,打你忤逆犯上,色胆包天,目无君父。”
晋棠微微俯身,逼近捂着脸,眼神终于带上惊恐的崔琰。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崔琰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他刚才……调戏了……陛下?!
就在崔琰魂飞魄散、时,一道紫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晋棠身侧。
萧黎稳稳扶住晋棠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眉头紧锁。
“押住他。”萧黎头也未回,对玄甲卫下令,声音冷硬。
玄甲卫立刻上前,再次将呆若木鸡的崔琰死死按住。
“陛下怎么过来了?”萧黎低头,看着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御医嘱咐需静养,此处污浊,岂是陛下该来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崔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这孽障,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和亵渎目光,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晋棠借着萧黎的搀扶,缓了口气,目光也从崔琰那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落在空悬的龙椅上,示意萧黎扶他过去。
他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萧黎坚实的手臂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用那带着倦意的清冷嗓音,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了些和安公主的事,想着这崔琰既能干出砍伤亲生母亲的混账行径,怕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主儿,便过来瞧瞧。”
晋棠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没成想,还真让朕见识到了,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君王关心宗室事务,亲自过问,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全然是他信口编来的理由。
就在片刻前,晋棠还在寝殿榻上昏沉养神,脑海里那该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任务:即刻前往太极殿,确保靖安侯崔琰无恙,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崔琰?谁?
为什么要保住他?
晋棠当时心下便是一声冷笑,系统要他保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想也没想,直接在心底拒绝:“不干。”
然而,熟悉的剧痛或虚弱并未降临。
晋棠愣住了,没有惩罚?
这太反常了,系统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除非,这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系统在骗他?
既然没有惩罚,晋棠此刻竟也觉得身上比往日多了些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下地行走似乎无碍。
那为何不去看看?
去看看系统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谎报军情”也想让他去“保”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晋棠便带着王忠来了太极殿。
结果,还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满嘴喷粪,辱骂萧黎,还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系统要保的,就是这种货色?
晋棠心里对系统的厌烦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对眼前这个被系统“看重”的小畜生,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他倒要看看,这玩意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系统如此“大动干戈”。
萧黎听着晋棠的解释,并未全信,他敏锐地察觉到晋棠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似乎并非全然为了公主之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臂揽得更稳了些,支撑着晋棠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陛下圣明,此子确实不堪。”萧黎沉声应道,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那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崔琰,“臣已下令削其爵位,押入宗正寺大牢,待查明原委,再行论处。”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终于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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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坐上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他靠坐着,微微喘息,目光再次落向殿下的崔琰,如同看着一只渺小而肮脏的虫豸。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查,仔细地查,朕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教导’,能养出这等……‘人才’。”
崔琰瘫软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他终于从那张惊世骇俗的美貌带来的短暂痴迷中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调戏天子,辱骂君王……
“陛、陛下!”崔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想往前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舅舅,舅舅开恩啊!外甥知错了!外甥鬼迷心窍!外甥不是人!求陛下看在、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饶了外甥这一次吧!”
崔琰想靠近龙椅求饶,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肩膀,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模样狼狈又可怜,若是寻常人见了,或许会生出一丝怜悯,但在场众人,包括高坐龙椅的晋棠,只有满心的厌恶。
晋棠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眼,似乎连多看崔琰一眼都觉得费力且恶心,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倦怠。
“开恩?”晋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崔琰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声音轻而冷,“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这满殿的臣工都听见了、看见了,你让朕当作没发生过?”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朕可没有一个十二三岁,就敢不分场合、不论对象发情的外甥。”
“发情”两个字,晋棠说得极轻,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再次狠狠扇在崔琰脸上,让他脸色由白转青。
晋棠的视线掠过崔琰,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转向殿中肃立的百官:“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亲舅舅。”
伦常纲纪,君威臣服,被崔琰践踏得粉碎。
“至于你辱骂摄政王。”晋棠的声音陡然转厉,“言辞之肮脏,心思之恶毒,闻所未闻!朕听着都觉反胃!”
他不再看崔琰,仿佛那是什么脏到极点的秽物,只对着玄甲卫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厌弃。
“拖下去。”
“立刻。”
“朕不想再看见他。”
“还有,给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好好上上课,此事就交由刑部负责,在和安公主醒来前不死就成。”
意思就是,随意上刑。
晋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龙椅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萧黎立刻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呈守护之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
百官们深深垂首,心中凛然。
陛下久病,那也是陛下,大昭大权在手的陛下。
没有当场将崔琰格杀,多半也只是想知道崔琰为何会砍伤和安公主,绝非是考虑到和安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会放崔琰一马。
而玄王……
崔琰又是污言秽语辱骂玄王,又是冒犯陛下,恐怕玄王少不了给崔琰“开小灶”,让崔琰见识一下刑部那些专司刑罚的酷吏,有何种手段。
28.第 28 章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冲突的缘由,没过几天就交回来了厚厚的一叠纸。
那厚度,着实令人心惊。
萧黎正在栖梧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
夏日午后,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但窗外的蝉鸣却一声递着一声,连绵不绝,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朱笔蘸满了浓艳的红色,在或急切或冗长的字句间划过,决定着一方民生,也权衡着朝堂内外的无数心思。
玄七来去如一阵风,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一摞用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角,那厚度,竟比旁边一叠待批复的军报还要可观几分。
萧黎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笔尖那一点朱砂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纸,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沉淀为冰冷的了然。
知道崔琰混账,却不想能混账到如此地步,短短几日,竟能让玄七查出这么厚的一摞?这得是干了多少“丰功伟绩”?
一股腻烦感涌上心头,萧黎撂下手中的朱笔,那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地搁在青玉笔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俯首而微微发酸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算算时辰,此时陛下应当已经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嘱咐过,崔琰这事若有进展,需得及时禀报。
萧黎原本打算将手头几件紧急的军务处理完毕后再过去面圣,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结果,正好带上,一同禀明。
“去陛下寝宫。”萧黎起身,沉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内侍。
萧黎拿起那厚厚一叠调查结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承载着无数肮脏与罪孽。
与萧黎估算的时间几乎一致,寝宫内的晋棠的确已经起身。
今日的阳光难得正好,不像前几日那般毒辣灼人,带着点慵懒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临窗铺设的柔软云锦软榻上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柔的光斑。
晋棠身上只穿了件软绸常服,宽大舒适,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如墨的长发并未用冠冕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映衬得他那张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正拿着一封奏折在看,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晋棠闻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思索与疲惫,见到迈步进来的萧黎,那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有些无力:“王叔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随即便吩咐旁边侍立的宫人:“给王叔上茶,就用前儿贡上的那款云雾山。”
晋棠的目光随即落在萧黎手中那异常显眼的一摞纸上,眉梢微挑,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萧黎先是依礼问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来,见晋棠手里竟拿着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折都应已按规制送至御书房,由他与几位阁臣先行处理,筛选出紧要的再呈报陛下圣裁,陛下近来龙体欠安,鲜少会在需要静养的时辰,于寝宫中主动操劳这些琐碎政务,这奏章是哪里来的?
见萧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折上,晋棠倒也无需隐瞒,主动解惑,只是语气里含着一丝冷意:“这是崔家递进宫的,绕过了你那边,直接送到了朕这里。”
晋棠说着,便将那封奏折直接递给了萧黎:“王叔也看看。”
萧黎接过,翻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为崔琰求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什么崔琰年少无知,冲动犯错,恳请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这一点骨血的份上,从轻发落云云。
萧黎看着看着,气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十足的嘲讽,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黎将奏折“啪”地一声合上,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家倒是好大的脸面。”萧黎的声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们不思严厉管教、躬身请罪,竟还有脸递折子求情?说什么‘崔家子’?”
萧黎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说个个成器,总该知礼义廉耻,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后辈,不思清理门户,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保全,他们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还世家呢,就这玩意儿?
萧黎心底嗤笑。
他转向晋棠,想知道晋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过,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晋棠身为天子的威严,绝非寻常宗室子弟间的纠纷可比。
晋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崔琰的。
且不说崔琰胆大包天,调戏竟敢调戏到他这个皇帝头上,实属忤逆狂徒,触犯天威,罪不容诛,单就他在与和安公主争执时,竟丧心病狂到拔刀砍伤自己亲生母亲这一条,便是畜生行径,天理难容。
若是念在什么“崔家子”、“公主独子”的份上轻轻放过,莫说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便是这世间最基本的伦常纲纪都要被人耻笑颠覆了,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更何况,崔琰自和安公主和离之后,便一直跟着公主生活,这些年与崔家明面上并无多少往来,如今人刚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崔家子”的名义求情,其用意绝非保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那么简单。
大昭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帝王,对盘踞地方、把持朝政、联姻结党的世家极尽打压之能事,先帝在位时,更是手段频出,费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风头按了下去,将他们手中的权柄收回中央大半,岂能因崔琰一事,让这些世家以为有机可乘,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只怕保崔琰是假,借此事试探这个“病弱”皇帝的底线和心思,试探如今朝堂的风向,才是真。
晋棠想起系统,想起那些被迫妥协、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着有点能量就逼人作恶、视苍生如草芥的所谓“规则”,心中对世家这种盘根错节、惯会倚仗势力威逼利诱的集团,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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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与系统,在某些层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晋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
午后愈发倾斜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萧黎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锋芒,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决断,没有丝毫犹疑。
一股莫名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晋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像雪上偶然掠过的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又藏着锋锐试探。
“王叔。”晋棠语调微微上挑,“你说……崔家此举,是试探朕,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这位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晋棠看着萧黎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缓声道:“他们想知道,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位摄政王,在面对他们这些世家时,态度究竟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色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叔,朕问你,你敢不敢就借着崔琰这件事,就此跟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撕破脸,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一场?”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大胆,甚至有几分疯狂。
萧黎闻言,身形未动,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郑重无比,他深深凝视着明明无比虚弱,眼底却燃着幽暗火苗的年轻帝王。
没有立刻回答,萧黎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后,在晋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萧黎单膝跪了下去。
只见萧黎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权柄,皆由陛下所赐,臣之志向,亦与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陛下要臣带兵,血洗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门庭,臣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寝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一声声嘶鸣着。
晋棠看着跪在眼前,姿态卑微却气势如山的身影,看着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决绝,心中那块因系统掣肘、因沉疴病情、因朝堂纷争、因世家试探而始终压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甚至轻轻挪开了一角。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几分。
轻轻吁出一口气,晋棠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回身后柔软的锦缎软枕上,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晋棠低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依旧跪地的萧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绿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晋棠复又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细碎而迷离。
“既然如此。”晋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那便从崔琰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把火点起来,最先烧痛的,会是谁。”
29.第 29 章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只是那姿态,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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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我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到我身边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时,就被他们给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无法呼吸。
“我当时气急了,只想抓住那个崔家的人问个清楚,没想到崔琰为了维护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来!”
和安公主指着自己肩臂的伤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尽的恨意与荒凉。
“他一边砍,一边还骂我,骂我老虔婆,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们听,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
“我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护卫绑了他,我不能让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将永远不知道我的亲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这个顶着侯爵之位,与崔家里应外合的野种,究竟又是谁的血脉!”
一番话说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原先只当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却不想这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已不仅仅是崔琰一人的罪过,这是崔家对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她遭遇的深切悲哀,有对崔家胆大妄为的震怒,更有物伤其类的冰凉寒意。
这皇权富贵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这等肮脏龌龊、令人心寒的算计?
萧黎的脸色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眸中杀意凛冽。
崔家此举,不仅仅是针对和安公主,更是对晋氏皇族的严重亵渎。
“堂姐。”晋棠终于开口,“你所言之事,朕与王叔,都听明白了。”
晋棠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刻,属于帝王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你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的孩子,朕会倾尽全力去找。”
“崔琰。”晋棠语气冰冷,“以及他背后的崔家,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向萧黎:“王叔。”
萧黎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即刻加派人手,封锁崔琰被押之处,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崔家人。”
“着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严查崔琰历年所作所为,以及其身世之谜。”
“另,秘密调查崔家,尤其是十三年前,与和安公主生产前后相关的一切人、事,给朕细细地查。”
“臣遵旨。”萧黎沉声应道。
晋棠重新看向和安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堂姐先回府好生养伤,此事朕既已知晓,便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屈辱,一有消息,朕会立刻让人通知你。”
和安公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首那年轻却异常沉稳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旁摄政王那毫不掩饰的支持,心中那块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深深拜下:“和安,谢陛下隆恩。”
王忠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和安公主,缓缓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王叔,你都听到了。”晋棠的声音很轻,“这事不简单。”
萧黎走到晋棠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株绿叶繁茂的海棠。
“臣明白。”萧黎声音冷硬,“崔家,这是自己在找死。”
晋棠微微眯起眼,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
“那就,成全他们。”
30.第 30 章
夜色浓稠,深沉得化不开,寝殿内只余一盏角落的宫灯,晕开一小片昏黄暖昧的光域。
晋棠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光影勾勒出模糊金龙轮廓的明黄帐幔。
处置崔琰的喧嚣、和安公主悲恸的控诉、以及系统那冰冷刺骨的警告,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在意识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身体的疲惫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反复冲刷着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叫嚣着酸软与无力。
然而,晋棠的精神却异常清明,脑子转得飞快。
他来这大昭,已经有一年的光景了。
三百多个日夜,自己也并非全然浑噩地扮演着提线木偶的角色。
系统发布那些荒唐悖德的任务的同时,也像一只无形而粗暴的手,强行将大昭王朝华美袍子下隐藏的脓疮与暗涌,血淋淋地翻出来,摊开在晋棠的眼前。
晋棠像个身不由己又必须保持清醒的蹩脚学徒,在系统的“强制指导”和自身良知的激烈反抗中,跌跌撞撞地触摸着这个庞大帝国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脉络。
大昭,并非晋棠原本基于历史知识想象中那种君主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专制顶峰。
这里的皇权,更像是一张由无数利益、血缘、旧例与潜规则精心编织的巨网中央,那枚最耀眼的宝石,它光芒四射,令人不敢直视,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也受着无数或明或暗丝线的牵引、制约。
别看萧黎动荣王只需要一句话,但凡把荣王换成另外的人,萧黎都无法一句话定生定死,只是那些人都在背后,也不像荣王这般愚蠢。
这些坚韧又无处不在的丝线,其源头,大多深深扎根于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历经数朝而不倒的世家门阀。
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如同寄生在大昭帝国血脉深处的古老藤蔓,看似依附着皇权这棵参天大树,谦卑地汲取着阳光雨露,实则它们虬结的根系早已无声无息地深入帝国肌体的每一寸土壤,贪婪地攫取着养分,甚至在某些角落,悄然取代了原本的秩序。
自大昭开朝以来,哪一任雄才大略的皇帝不想将这些日益壮大的藤蔓斩断,或至少收归己用?明升暗降,分化拉拢,联姻制衡,甚至不乏血腥清洗……手段用尽,一代代帝王前赴后继。
表面上,到了先帝这一代,世家似乎已俯首帖耳,影响力被压制到了极限,再也无法与皇权正面抗衡。
但晋棠知道,那不过是假象,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这一年来,他被迫签署谕令处理掉的那些所谓“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忠臣良将”,或是系统强行要他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的“奸佞宵小”,若细细捋去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几乎无一例外,都晃动着某些世家的影子。
要么本身就是某家嫡系或旁支,他们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么就是早早投靠了某一门阀,成了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昏聩”行事与痛彻心扉的反思中,晋棠便明白了,在系统认定的所谓“原剧情”里,那个最终能搅动风云、能取晋氏而代之,坐拥江山的“主角”,必然出自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联手的大世家。
所以,系统要他做的,绝不仅仅是当一个遗臭万年、为剧情提供“合理性”的昏君,更是要亲手充当那个“主角”的垫脚石,为其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并一步步将大昭的根基掏空、蛀蚀。
晋棠要对抗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神经病系统,更是这遍布大昭朝野上下、底蕴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庞大世家集团。
系统是悬在头顶明晃晃的刀,世家则是缠绕在脚下,随时可能令他窒息溺毙的深水泥沼。
思绪至此,晋棠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系统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种蹩脚到近乎侮辱自己智商的方式,试图骗他去救崔琰,恰恰从反面证明了崔琰身上有鬼,有系统不得不保,或者急于利用的价值。
这么看来,系统对他这个不听话、不怕死、甚至开始反过来利用规则漏洞的宿主,所能依仗的手段其实也有限得紧。
除了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来逼迫,一旦遇到他这种连魂飞魄散都不再畏惧的,系统似乎也并没有更多直接有效能够彻底掌控他的办法。
想到这里,晋棠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巧了不是。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无依,机缘巧合,或者说倒了血霉被强塞进这具陌生的躯壳里,挣扎求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系统想跟他杠,那就试试看好了。
看看是他这缕来自异世的孤魂先被彻底磨灭,还是系统先耗尽耐心与能量。
晋棠轻轻翻了个身,昂贵的云锦被褥摩擦着肌肤,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窗棂外,月色被薄云遮掩,透进朦胧黯淡的清辉,庭中树木的枝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无声的舞蹈。
如果系统能一直安静下去,不再发布那些让他左右为难、动辄得咎的任务,仅靠着御医署精心配比的汤药调理,以及这具身体本身年轻的底子与韧性,他或许……真的还能活许久。
可这终究是奢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若是它再次发布那些触碰底线、无法接受的任务……
上一次坚决拒绝,代价是昏迷五天,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下一次,惩罚会升级到什么程度?昏迷十天?还是像系统曾恶意暗示的那样,直接让他彻底瘫痪,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再下一次呢?
或许,就真的再也无法醒来,这缕强撑着的异世孤魂,也将彻底烟消云散。
晋棠也想过像小皇帝那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免得被痛苦折磨,可他要死了,系统会寻找下一个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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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来当皇帝,届时大昭江山倾覆,生灵涂炭,这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好在萧黎已经回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
萧黎手握北境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出身相对简单,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没有牵扯,甚至因其平民崛起的背景和赫赫军功,隐隐被某些自诩高贵的世家门阀所忌惮、排挤。
但,仅凭萧黎一人,对抗整个早已与大昭共生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绑架了国运的庞大世家集团,够吗?
力量对比,何其悬殊。
萧黎是利刃,但挥舞利刃的他,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太极殿上,那一张张或恭敬垂首、或漠然旁观、或隐含算计与审视的面孔。
哪些是尚存风骨、可引为奥援的孤臣?
哪些是首鼠两端、风吹即倒的墙头草?
哪些是必须不惜代价、尽早拔除的,深植于朝廷肌体之上的毒钉……他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清醒的头脑去一一分辨。
而系统,就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的铡刀,随时可能“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命。
这具被系统惩罚反复磋磨的身体,内部已被掏空,只靠着一股不甘的意念强撑着,还能支撑他在这凶险的棋局中,走下去几步?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下一次昏睡之后,便再无力醒来?
或许崔琰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系统急了,不惜暴露意图。
世家也必然会因此事而动,无论是弃车保帅,还是强行干预,水面之下的暗流必将汹涌澎湃。
思绪如同暗夜中飞逝的流光,晋棠不顾身体的抗议,强行高速运转着,分析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权衡着每一步落子的利弊与风险。
疲惫如同厚重粘稠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将晋棠的意识拖入混沌的黑暗,却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强行拉回清醒的岸边。
晋棠在透支。
但他别无选择。
从拒绝系统,写下那道托付江山的密旨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
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些许熹微鱼肚白的青色,与殿内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朦胧的氛围。
更漏滴答,显示着时辰已悄然滑向四更天。
晋棠终于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难以抗拒的生理性困倦袭来,意识的堤坝在生理极限的冲击下,开始不可避免地松动瓦解。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晋棠脑中模糊地闪过念头:得让王福贵再送些提神续命的老参片来,要切得薄薄的,含在舌下……
意识最终被黑暗的潮水吞没。
寝殿内只余下年轻帝王清浅而微弱的呼吸声,在黎明前最寒冷的寂静里,固执地起伏着。
那呼吸声如此之轻,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31.第 31 章
殿外蝉鸣嘶哑,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崔家的事,自有三司审理,朕乏得很,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
被邀请的几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谢家来的正是那位以书画双绝、性情疏朗闻名的三公子,谢兰徵,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王家来的则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鹤卿,擅音律,尤精琴艺,素有“琴中君子”雅称,人如其名,风姿挺拔,如鹤独立。
郑家来的是长房的幼子郑元琢,年纪最轻,却以诗才敏捷、言辞风趣著称,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人皆是世家这一代中备受瞩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里亦有往来,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时召来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讶异与揣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依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晋棠和萧黎行礼问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随意坐。”晋棠靠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坐榻上,身上依旧是常服,脸色在暮色与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那份清瘦与单薄,依旧显而易见。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他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公子,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执起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酿,慢慢啜饮。
气氛起初因着帝王的在场,以及摄政王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略显凝滞。
但晋棠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人陪着消遣的。
他先是指着案上的瓜果点心,让众人自取,又笑着对王鹤卿道:“久闻王二公子琴技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王鹤卿自然起身应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净手焚香,指尖轻拨,一曲《风荷》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清越,与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蛙鸣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驱散了尴尬。
一曲终了,晋棠抚掌称赞,又让郑元琢即景赋诗。
郑元琢略一思索,便口占一首七绝,辞藻清丽,意境灵动,将眼前荷塘暮色描绘得如在眼前。
谢兰徵则在一旁铺开宣纸,即兴挥毫,画了一幅《水榭消夏图》,笔触洒脱,墨色淋漓,将众人神态、水榭风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晋棠看着,笑着点评几句,又吩咐王忠执壶,为几人斟了杯冰酿。
一时间,水榭内琴声、笑语、谈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闲雅聚会的其乐融融。
萧黎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晋棠目光扫过来时,与他交换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他深知晋棠此举绝非单纯玩乐,故而虽放任他与这些年轻公子说笑,心神却时刻留意着,不曾有半分松懈。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晋棠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薄红,他执著箸尖,轻轻拨弄着碟中一颗莹白的莲子,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近日京城里颇不太平,崔琰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无形的薄冰覆盖。
谢兰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鹤卿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郑元琢脸上惯有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们前来,果然不只是消夏听曲那么简单。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牵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计,无不是骇人听闻,又敏感至极。
谁都知道这是趟浑水,沾上了便是麻烦。
如今陛下亲口问起,态度难辨。
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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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精不会轻易表态,他们要的,就是他们此刻的“划清界限”和“默许”。
只要这几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联手保崔家,他接下来的动作,阻力就会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严。”晋棠重复了一遍王鹤卿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尽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晋棠抬起眼,目光掠过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后落在身边萧黎沉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倦意。
“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晋棠转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陪朕消磨这半日时光。”
几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他们离去,水榭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还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几个心腹宫人。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荷塘的湿润清气,吹动了晋棠额前的碎发。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许强撑,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倚靠在了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向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走到晋棠榻边,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试探完了?”萧黎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晋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晋棠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参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因方才费神周旋而有些干涩的脏腑,“谢家谨慎,王家圆滑,郑家那个看似跳脱,心里门儿清。”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进萧黎深邃的眸子里:“至少,他们不会跟崔家绑在一起。”
这就够了。
萧黎看着晋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蹙了一下:“目的既达,便回去歇着吧,此处风大。”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后一抹霞光已然隐没,墨蓝色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洒在无边的荷叶上,泛着朦胧的微光。
蛙声与虫鸣比黄昏时更响亮了些,交织成夏夜独有的乐章。
“再坐一会儿。”晋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比寝殿里舒服。”
没有药味,没有挥之不去的沉闷,只有鲜活的水汽、草木的呼吸,和身侧之人沉稳令人心安的存在。
萧黎不再劝,只沉默地在晋棠身边坐下,将他膝上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水榭内再无言语。
一个静静望着荷塘月色,一个默默守护在侧。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着,抵消了夏夜的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着引枕,在这荷风月色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黎侧过头,借着星月微光,凝视着晋棠沉睡的容颜,那般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却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晋棠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拂开,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终是收回。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32.第 32 章
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如同此刻殿内沉寂而暗流涌动的心绪。
晋棠一直没什么动静,静静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檐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更添几分脆弱与莫测。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没看,目光都落在晋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守在月下静谧却深不见底的湖泊旁,等待着湖心的风起。
三司会审结束了,冗长而压抑的审讯过程,将一桩陈年丑闻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当年隐情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此刻,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口供、证词,带着陈年旧尘的物证,以及零零总总的线索,都已经被萧黎一一捋顺,化作简洁而有力的言语,呈报给了榻上这位看似神游天外的年轻帝王。
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混合着书墨的冷冽和药草若有若无的苦涩。
良久,直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地敲过三响,像钝刀子割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晋棠才吁出一口气。
晋棠慢慢坐直了些,毯子自瘦削的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底下素色寝衣单薄的轮廓,锁骨清晰可见。
“所以。”晋棠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当年和安堂姐与崔家驸马,是先帝赐婚。”
萧黎“嗯”了一声,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补充道:“崔家驸马,名崔弘,因尚公主,荣耀加身,却按例需退出崔家家主继承候选之列,他心有不甘,怨怼深种,又不敢违逆先帝,便将这满腔的怨愤与野心,尽数转嫁到了无辜的公主身上。”
晋棠的指尖在毯子的流苏上停顿了一下。
“除了成亲那三日做给外人看,他便再未与堂姐同床。”晋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双映着烛光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暗了几分,“可笑的是,造化弄人,堂姐那时已怀了身孕。”
“崔弘得知公主有孕,非但不喜,反而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他生怕这带着皇家血脉的孩子将来会彻底断绝他回归崔家权力中心的可能,于是,他想出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萧黎将探查到的隐秘说出。
“崔弘让身边一名早已有孕的外室同时备产,意图让身份尊贵的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崔家养一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确定血脉来源的野种。”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至于公主的亲生孩子。”萧黎目光转向晋棠,“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老稳婆和崔弘的一名心腹长随,已被玄甲卫秘密带回,分开关押,据他们供述,那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崔弘命人连夜送走了,具体下落,年代久远,线索几近湮灭,尚未查明。”
晋棠闭上了眼,眼前闪过和安公主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那样明媚刚烈的一个女子,金枝玉叶,竟被如此卑劣地算计欺辱,活在巨大的谎言与背叛中十几年。
她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望,所有离京后的隐忍与坚强,都付诸了一个精心培育的孽障。
“堂姐她,倒是刚烈。”晋棠的声音很轻,“发现驸马无心,便不要驸马的人,说和离就和离,顶着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带着那个她以为是亲生骨肉的孩子,毅然决然,远远去了封地,她是想争一口气,也是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干净点的天地吧。”
“是。”萧黎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对那位公主的认可,“先帝疼爱公主,准她和离,还力排众议,破例为那尚在襁褓的孩子请封了靖安侯,公主大约也是想彻底斩断与崔家的牵连,远离京城这口染缸,在那山高水远的封地,静静地将儿子抚养成人,证明给所有人看。”
“可惜,人心不足,算计难防,崔家,尤其是崔弘,没想到堂姐会走得那么决绝,直接去了封地,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范围,崔弘本意只是想让她憋屈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替崔家养孩子,没想真让崔家的血脉变成她一个人名正言顺的儿子,彻底脱离崔家掌控,所以他们早早便安插了人手,像跗骨之蛆,跟随去了封地。”
“那些人,拿着崔家的银子,奉着崔弘的密令,刻意引导,捧杀纵容。”萧黎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崔琰倒是不负所望,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学好的愚钝不堪,学那些阴私手段、骄奢淫逸,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而且很会藏,也很会演,至少在公主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孝顺儿子,直至此次东窗事发。”
“纸终究包不住火。”晋棠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孽根深种,恶花结恶果,总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出来,反噬其身,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只是这苦果,大半都由和安公主吞咽了下去。
萧黎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年协助崔弘施行狸猫换太子之人,已找到并秘密押回,这些年,在封地负责教导崔琰,将其一步步引上歧路的那几个所谓名师,以及负责与崔家传递消息、提供银钱支持的暗桩,也都已全部锁拿关押,物证、包括当年的一些书信、账目,以及相关人等的口供,基本齐全,互相佐证,形成闭环。”
萧黎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看向晋棠:“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看陛下,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晋棠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久久没有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崔琰忤逆犯上、一个崔弘心术不正,甚至一个崔家胆大包天的问题。
这是盘踞在大昭肌体上数百年,依附皇权又不断蛀蚀皇权的世家,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想起系统逼他做昏君时,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命令,罢黜贤良、提拔奸佞、大兴土木、加重赋敛……如今跳出那个被控制的桎梏回头去看,每一步,何尝不都是在加剧朝堂的混乱、削弱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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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的威信、滋养着这些世家的野心和实力?
系统要的,是一个快速腐朽、从内部崩塌的大昭,而这些世家,便是这腐朽过程中,最活跃的蛀虫。
晋棠缓缓站起身,薄毯彻底滑落在地,堆叠在脚边,他也未曾理会。
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眼中凝聚起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王忠。”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深深躬身:“老奴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共审崔家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教唆子弟行凶忤逆一案,着三司主官,当殿陈述案情。”
晋棠的目光转向身侧如松挺拔的萧黎:“玄甲卫亲自去将崔家家主,还有那位前驸马崔弘,请上金殿,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崔家的家训,是不是就是这般欺天罔地,悖逆人伦。”
顿了顿,晋棠继续道:“另外,去请谢家、王家、郑家的家主,明日也一同上殿观审。”
王忠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仅要彻底清算崔家,更是要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他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萧黎起身,走到晋棠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那夜色。
他的身影高大,恰好为晋棠挡住了从窗缝渗入的一丝寒意。
“都准备妥当了?”晋棠轻声问,像是问萧黎,也像是问自己。
“嗯。”萧黎应道,声音沉稳,“玄甲卫已掌控各处要害,京畿防务稳如磐石,三司官员皆知明日事关重大,不敢有误,谢、王、郑三家,接到旨意后,必有权衡,但明日他们不敢不来。”
萧黎侧头看向晋棠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补充道:“陛下放心,一切有臣。”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涌入殿内,吹散了方才的沉闷,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
萧黎看着晋棠被烛光与夜色共同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将那滑落在地上的薄毯,轻轻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自然地将它重新披在了晋棠单薄的肩上,为他拢了拢。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那薄毯上犹带着萧黎掌心暖意的余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晋棠没有回头,只是搭在窗棂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皇城更远处,想要穿透层层宫墙,望向人间的万家灯火。
晋棠的目光最终落回殿内那簇跃动的烛火上,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中凝成一点灼亮的星子。
他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
“静候天明吧。”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交叠着,恍若一体。
33.第 33 章
晨曦初透,宫门次第而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步入那座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空悬,象征着皇帝仍未临朝,但御座之下的丹墀前,却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后端坐一人,紫色蟠龙亲王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摄政王萧黎。
而在御阶之下,靠近殿门处,额外设了三张座位,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谢氏家主谢垣,王氏家主王璋,郑氏家主郑泓。
他们受邀“观审”,此刻皆端坐席上,垂眸敛目,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官员们早已按照品阶于两侧席垫落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断裂。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大殿侧门。
只见数名宫人簇拥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晋棠今日未着繁复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身玄端常服,颜色是庄重的苍黑,以金线绣着简约的龙纹,墨发用玉冠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行走间步伐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浮,需要王忠在旁小心搀扶。
然而,当晋棠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当他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缓缓坐下,微微抬起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扫视下方时,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晋棠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臣子,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凛然。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死寂,却又迅速归于另一种更深的肃穆。
“众卿平身。”晋棠开口。
众人谢恩起身,复又于各自席位端正坐下,垂手恭听。
晋棠的目光掠过御阶下的三位世家家主,在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并未多言,随即转向丹墀下的萧黎,微微颔首。
萧黎会意,站起身面向百官,声音沉肃如同金铁交击:“带人犯,崔琰、崔弘,及一干涉案人等上殿!”
命令层层传下。
片刻后,沉重的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率先被押上来的,是形容狼狈不堪的崔琰。
不过短短数日牢狱之灾,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眼神浑浊带着淫邪的少年已然不见。
此刻的崔琰,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伤痕与淤青,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被玄甲卫人半拖半架着弄进大殿。
崔琰一进殿,感受到那无数道或鄙夷、或厌恶、或冰冷的目光,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两旁的玄甲卫强行架住。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崔弘,那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崔家驸马。
崔弘倒是比崔琰显得镇定些,依旧穿着料子尚好的常服,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只是脸色灰败,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自支撑的僵硬。
崔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又掠过丹墀下的萧黎,最后在三位世家家主的方向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中寻求一丝慰藉或转机,却只看到三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在他们之后,还有数名涉案的崔家仆从、昔日的“名师”、以及那名被找回来的外室,皆被玄甲卫押解着,跪倒在殿门附近,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员到齐,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晋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强作镇定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崔琰和崔弘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训斥,也没有让崔家父子立刻辩解,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三司主官所在的方向。
“开始吧。”晋棠淡淡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刑部、大理寺、宗正寺,将你们审理的结果一一道来,让朕,也让这满朝文武,都听个明白。”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刑部尚书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臣,率先手持玉笏,自席间起身出列,躬身奏对。
“臣,刑部尚书周正,启奏陛下。”周正声音洪亮,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刚正不阿,“经臣部会同大理寺、宗正寺连日审讯查证,现已查明崔琰所犯诸罪,铁证如山!”
周正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崔琰,语气沉痛而凛冽:“其一,忤逆不孝,持刀伤母!人证有随行护卫、侍女共二十七人,皆可证明,崔琰因不满和安公主管教,与其发生争执,竟丧心病狂,拔刀砍伤公主左肩臂,致公主重伤昏迷!此乃其亲口供认,画押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按满红指印的供状,由王忠接过,呈送御前。
“其二,品行不端,在其母和安公主府中,便已仗势欺人,男女不忌,强占、凌辱侍女、小厮达数十人之多,更有甚者,屡次强抢封地民男民女入府,供其淫乐,致数人家破人亡,民怨沸腾!此有苦主血书、证人供词及查抄出的相关□□器物为证!”
又一份厚厚的卷宗被呈上。
“其三,结交匪类,蓄养恶奴!其身边伴当、护卫,多为市井无赖、亡命之徒,倚仗其势,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桩桩件件,皆有案可查!”
周正每说一条,殿内众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尤其是那三位世家家主,眉头更是越皱越紧。
这些罪名,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勋贵子弟身败名裂,更何况数罪并罚?
更要紧的是,家族的脸面不能丢,族中子弟哪怕是打死,也要维护家族名誉。
而崔琰,在听到这些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傲的事迹被当众一条条宣读出来时,终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竟然吓得哭了出来。
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拖开些许,以免污秽御前。
周正恍若未闻,继续沉声道:“然,崔琰所犯之罪,尚不止于此,其最为十恶不赦者,乃在其身世之谜,关乎天家血脉,国朝体统!”
“经查,崔琰并非和安公主亲生,乃是其父崔弘伙同外室,施行狸猫换太子之毒计,用以混淆皇室血脉,窃占靖安侯爵位的野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尽管早有风声流传,但当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被刑部尚书当众宣布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毁灭性的。
官员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众人脸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神色。
这已不仅仅是崔家的家丑,这是对晋氏皇族赤裸裸的背叛和亵渎,是对整个大昭王朝礼法纲常的践踏。
三位世家家主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谢垣猛地睁开半阖的眼,精光四射,王璋抚着胡须的手顿住,指节微微发白,郑泓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崔弘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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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弘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堵住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周正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向跪在后面的那名形容憔悴的妇人,那就是当年的通房,还有几名崔家旧仆。
“人证物证俱在,当年为公主接生的稳婆以及负责掉包并送走孩子的崔弘心腹长随,均已招供画押,还有崔弘与这些涉案人员往来的密信、银钱账目,皆已起获!证据链完整,相互印证,无可抵赖!”
周正再次躬身:“陛下,崔琰虽年幼,然其行径之恶劣,已然天怒人怨,而其身世之诡谲,更是形同谋逆,臣等以为,崔琰所犯,已非寻常律法所能容,当以大逆论处!”
“大逆”二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正所陈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罪状,他都不在意似的。
直到周正退回队列,晋棠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另一位官员。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一位面容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应声自席间起身出列。
“臣,大理寺卿张文远,启奏陛下。”张文远语调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力量,“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证据确凿,臣部复核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其存在本身,便是对皇室尊严、对朝廷法度的最大嘲讽与挑战,臣附议刑部所请,崔琰之罪,当定性为大逆!”
两位司法体系最高长官的接连定性,彻底将崔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这还未结束。
晋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宗正寺卿的身上。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对涉及皇室血脉、伦常纲纪的案件,有着特殊的权威。
宗正寺卿那双看向崔弘和崔琰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颤巍巍自席间站起,走到御前,深深下拜。
“臣宗正寺卿晋懋,叩见陛下。”晋懋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陛下,老臣忝为宗正,执掌皇族谱牒,维系天家血脉纯正,如今竟出了此等骇人听闻、人伦尽丧之丑事!臣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陛下啊!”
晋懋老泪纵横,用袖袍擦了擦眼角,猛地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崔弘,厉声喝道:“崔弘!你这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先帝待你崔家不薄,将金枝玉叶的和安公主下嫁于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怼,行此窃换皇血、欺君罔上之弥天大罪!你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又指向抖如筛糠的崔琰:“还有你这孽障!身负不明不白之血脉,竟敢窃据侯爵之位,享皇室尊荣十余载!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行凶伤母,秽乱不堪!你简直玷污了这太极殿!”
晋懋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晋棠,深深拜下:“陛下,崔弘之行,形同谋逆,崔琰之存,动摇国本!此二人以及所有参与此龌龊阴谋之从犯,皆罪无可赦!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肃伦常,以告慰和安公主所受之屈辱,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三位主审官员,从国家律法、司法复核到皇族宗法,层层递进,彻底将崔琰一案的性质,拔高到了“构陷公主、窃换皇血、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高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
晋棠缓缓坐直了身体,苍白的面容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环视下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崔弘,和抖成一团的崔琰身上。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
34.第 34 章
晋棠高坐御座,苍白的面容在光下如同上好的冷玉,他听着三司主官条分缕析,将崔家那摊污糟事、将那狸猫换太子的阴谋、将崔琰种种不堪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地摊开在这象征大昭最高权柄的太极殿上。
他没有立刻震怒,也没有急于宣判。
那双向来沉静,或因久病而显得雾气朦胧的眼眸,此刻清亮得惊人,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了下方瘫软如泥的崔琰和面如死灰的崔弘,落在了那三位被特意请来“观审”的世家家主身上。
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张老迈却依旧精明的面孔,此刻皆低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研究金砖地上的纹路,又仿佛在掂量着这骤然掀起的风暴,会将自己身后的家族卷向何方。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并非喜悦,而是近乎玩味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下旨处置崔琰和崔弘,更没有立刻将矛头指向他们背后的崔家。
年轻的帝王微微倾身,手肘支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落在三位家主身上,开缓缓开口:“谢公、王公、郑公。”
晋棠用的并非“爱卿”,而是更为敬重,也更为疏离的称呼。
三位家主闻声,皆是身形微顿,随即齐齐躬身:“老臣在。”
晋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一派看似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三位皆曾出任大昭宰相,为官数十载,辅佐过朕的父皇与皇祖父两任帝王,于朝堂政务、礼法规矩,见识深远、经验老到,非寻常臣工可比。”
晋棠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姿态,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位老家主心头同时一紧。
“今日崔家之事,想必三位也已听得分明,朕年轻,登基日浅,骤遇此等关乎皇室血脉、朝纲伦常的大案,心下难免惶惑,恐处置有所偏颇,失了公允,堕了天家威仪,亦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晋棠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竖着耳朵的百官,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故而,朕想听听三位的见解,三位曾位居宰辅,想必自有最公正、最顾全大局的见解,也好为朕参详参详,这崔琰、崔弘,以及他们背后的崔家,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恰当?”
话音落下,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谢、王、郑三位家主身上。
高高架起。
彻彻底底的,被架在了火上烤。
晋棠这话,毒辣得很。
点明他们“曾出任宰相”、“辅佐两任帝王”的资历,是荣誉,更是枷锁。
将他们从世家家主的身份中剥离出来,放在了“老臣”的位置上,要求他们给出“公正”、“顾全大局”的见解。
他们能怎么说?
为崔家开脱?那便是公然袒护,视皇室尊严、朝廷法度如无物,坐实了世家勾结、罔顾君上的名声,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皇帝、被摄政王、被满朝清流,甚至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严惩崔家?那便是亲手将刀递到皇帝手中,斩向同为世家的崔家,难免兔死狐悲,世家唇亡齿寒,日后如何在世家圈子里立足?家族内部那些与崔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又会如何反弹?
怎么说,都是错。
怎么说,都要得罪一方。
三位家主垂眸不语,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萧黎立于丹墀之下,紫色的身影如山岳般沉稳,冷峻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那三位沉默的老者。
他心中明了,晋棠此举,意在分化,亦是试探,既要借他们之口,给崔家之事定性,也要逼他们在这风口浪尖上,表明立场。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谢垣,缓缓抬起了头。
谢垣脸上皱纹深刻,每一道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朝堂的博弈。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晋棠,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
谢垣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崔琰和崔弘,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心,语气沉痛:“老臣以为,崔琰此人,年纪虽幼,然其行径之卑劣,心性之狠毒,实乃老臣数十年来所见之罕有,持刀伤母,是为忤逆大罪,天地不容,其身世不明,窃据侯位,更是混淆天家血脉,此等孽障,留之,乃国之祸患、民之灾殃。”
他声音愈发冷硬:“至于崔弘,身为驸马,受先帝与陛下隆恩,不知报效,反而行此窃换皇嗣、欺君罔上之恶行,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二人,罪证确凿,按律,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谢垣的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崔琰和崔弘钉死在了“极刑”的耻辱柱上,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然而,说到崔家,他的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丝,带着一种“惋惜”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崔家……乃前朝便传承之清流世家,诗礼传家,本应恪守臣节,为国育才,然,出此孽子逆臣,实乃家门不幸,玷污祖荫,老臣相信,崔家族人对此恶行亦是深恶痛绝,至于如何处置崔家,老臣以为,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有圣心独断,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为彰显天威,肃清朝纲之举,老臣无有不从。”
一番话,既严厉谴责了崔琰崔弘,表明了态度,又将崔家整体轻轻摘出,把最终的决定权,恭恭敬敬地踢回给晋棠。
紧接着,王璋也开口了,他抚着颔下长须,语气比谢垣更多了几分“公允”与“大局观”:“陛下,谢公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崔弘之恶,天理难容,臣之所虑者,在于此事影响之巨,关乎皇室颜面,亦关乎天下世族之观瞻,处置当严,以儆效尤,然亦需斟酌,避免牵连过广,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王璋同样将目光投向晋棠,姿态放得极低:“陛下圣明烛照,乾坤独断,无论陛下如何圣裁,臣等必当谨遵圣意,竭力维护朝局稳定。”
郑泓最后表态,言语更为圆滑,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陛下,老臣闻听此事,亦是五内俱焚,痛心不已!崔家……唉,枉为名流世家,竟出此等丑事,实乃丢了崔家列祖列宗的脸面!臣以为,崔琰崔弘,罪在不赦,然崔家其余人等,或有不察之过,却未必尽皆有罪,如何处置,方能既正国法,又安人心,全赖陛下圣心明断,老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三位家主,表态完毕。
话语虽有细微差别,但核心意思惊人一致:崔琰崔弘该死、该严惩,至于崔家怎么处理,陛下您说了算,我们没意见,都听您的。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说都不合适,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唯有将最终裁决权完全交还给皇帝,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避免引火烧身。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当然清楚这三个老狐狸会打太极,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要的就是他们亲口承认崔琰崔弘罪大恶极,就是他们表态“一切听凭圣裁”。
有了他们这番“公正”的见解和“恭顺”的态度,接下来无论对崔家做什么,在道义和舆论上,都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三位爱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晋棠轻轻颔首,也说了几句场面话,语气温和,“有三位老成谋国之臣在,实乃大昭之福,朕之幸事。”
晋棠不再看那三位暗自松了口气的家主,目光转向下方,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既然三位爱卿与三司皆认为崔琰、崔弘罪证确凿,当处以极刑,朕亦以为然。”
众人屏息。
“传朕旨意——”
“崔琰,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混淆血脉,罪同谋逆,判,斩立决!”
“崔弘,欺君罔上,偷换皇嗣,心术奸恶,判,斩立决!”
“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其家产,悉数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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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充入国库!”
这雷厉风行的处置,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给崔家任何运作求情的机会,连暗中动手脚都没有时间。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虽说早有预料,但皇帝如此干脆利落,仍是让不少人心头一跳。
特别是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陛下比先帝要好脾性,比先帝心慈手软。
瘫软在地的崔琰听到“斩立决”三字,眼白一翻,连哭嚎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吓晕过去。
崔弘则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晋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想诅咒,又想哀求,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萧黎面色冷峻,沉声应道:“臣遵旨!”随即挥手,示意玄甲卫将人犯拖下殿去,准备行刑。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或许只是开始。
皇帝对崔家本家,又会如何?
然而,就在这旨意刚下,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刻,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小跑着从殿外疾行而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急切,他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小跑到御阶之下:“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求见,言说有要事禀奏,并带来了崔家家主的亲笔请罪书!”
乾阳杨氏?
长公子?
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文武百官都不得其解。
乾阳杨氏和崔家素来没有交集,今儿是闹的哪一出?
乾阳杨氏,那可是与崔、谢、王、郑并列,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然隐世的百年世家,其族中子弟素来低调,鲜少插手朝堂纷争,此刻竟派了长公子前来?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来了崔家的请罪书?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崔家自知大势已去,试图通过杨家转圜?还是杨家意欲借此机会,插手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而端坐于龙椅上的晋棠,在听到“乾阳杨氏”四个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于杨家的出现或是崔家的请罪书。
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仿佛因屡次吃瘪而陷入休眠状态的系统意识,猛地躁动了起来。
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急切。
自从上次被他连消带打,怼得哑火后,系统便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新的任务下发,也无法借任务惩罚来拿捏他,像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绝非是因为崔家之事已近尾声。
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这位突然到来的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晋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能让系统如此激动失态,这位乾阳杨氏的长公子,会不会就是系统曾经提及,或者说它背后那股力量所期待的“主角”?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看看这被系统寄予厚望的“主角”,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能在这已然偏离原剧情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晋棠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却威仪天成的平静,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宣。”
“准乾阳杨氏长公子,杨澈,进殿觐见。”
殿内百官,连同那三位刚刚经历了一番煎熬的世家家主,皆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极殿大门。
萧黎眉头拧了一下,目光扫过晋棠看似平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姿态依旧恭谨,却恰好将晋棠护在了自己身形所能及的后方。
殿门外,天光随着大门的开启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步履从容,踏着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一步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稳步而来。
35.第 35 章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杨澈。
杨澈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襕衫,衣料是江南进贡的吴绫,光润如泉,步履间几乎不见皱痕,唯有袖缘与襟摆随行动流转着细密的暗纹浮光,腰间束着鞶革带,带上镶着青玉带銙,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佩钩旁悬着一枚羊脂玉佩,玉穗轻垂,行止间漾开温润的莹泽,端庄中透出世家蕴养的清贵气度。
杨澈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面容俊朗,眉眼舒朗,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让人初见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态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丈量,袖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阵极淡雅的熏香气息,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木质香气,清冽而不甜腻,在这肃杀压抑的大殿中,如同一缕不合时宜的清风。
杨澈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浸淫诗书、教养极佳的读书人样子,从容、得体,又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离与矜贵。
然而,萧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杨澈行走间,那被衣袍略微掩盖,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来的属于武人的独特气质。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势,而是一种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杨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态放松,核心也稳得像一座山。
他迈步时,脚掌落地的力道均匀而扎实,脚跟先着地,随即是整个脚掌平稳过渡,带着协调与力量感,绝无寻常文弱书生可能有的虚浮或拖沓,袍袖摆动间,偶尔能窥见他手腕的轮廓,并非瘦弱,而是骨节分明、蕴含着流畅线条的劲瘦。
萧黎可以肯定,杨澈这一身看似得体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动强弓的腰板,是耍得动刀剑的力量。
杨澈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潭般的难以测度。
这个人,很危险。
萧黎的直觉在尖锐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更加沉凝地锁在杨澈身上。
杨澈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在距离萧黎不远处停下,姿态无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臣杨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拜见晋棠,目光恭顺地垂落,并未直视天颜,礼仪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晋棠靠在龙椅上,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但帝王的威仪却撑着他,让他不至于显露出过分的颓唐。
看着下方跪拜的杨澈,晋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厌烦。
杨澈口称“臣”,确实,他身有官职。
乾阳杨氏的子弟,如同许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样,凭借家族荫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无需经过寒门与平民子弟需要挤破头才能通过的科举考核,便能在及冠后轻易获得一个清贵且起点不低的官职。
杨澈如今领的是光禄寺少卿的职,从四品上,品级不低,掌管些宫廷膳食、祭祀供品之类的杂务,实则是个闲差,油水丰厚,事务清闲,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许多宫廷内侍、各部官员,是个结交人脉、探听消息的绝佳位置。
这便是世家的特权,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自有青云之路铺就。
晋棠厌恶这种理所当然的特权,这让他想起系统曾经逼他提拔的那些无才无德的世家纨绔,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澈明面上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晋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会发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杨卿平身。”
“谢陛下。”杨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关切地望向御座,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圣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见天颜,陛下气色虽仍需静养,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铄,实乃万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表达了臣子的关怀,又不露痕迹地恭维了皇帝。
晋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牵了下嘴角:“有劳杨卿挂心,朕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懒得与杨澈多作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杨卿此时入宫觐见,言称带来了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正是。”杨澈应道,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高高捧起,姿态恭敬,“此乃崔衍亲笔所书,命臣务必呈送陛下御览,崔公言,崔家治家不严,出此逆子奸徒,玷污门楣,惊扰圣听,罪孽深重,无颜面圣,特此上书,向陛下请罪。”
王忠立刻上前接过那封请罪书,转身快步呈送到晋棠面前的御案上。
晋棠没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看似随意地审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那片属于系统的冰冷意识,在杨澈取出请罪书开口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波动得异常剧烈。
那不再是之前气急败坏的愤怒,更像是兴奋,或者说,是某种期待达成前的悸动。
系统反常地安静,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或噪音,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晋棠对杨澈的过多注意,干扰了“剧情”的推进。
但它那无法完全掩盖的数据波动,依旧被与它纠缠日久的晋棠敏锐地感知到了。
晋棠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杨澈此人,以及他带来的这封请罪书,果然在系统的“剧本”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是想借杨澈之手,缓和崔家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晋棠不动声色,耐着性子,想看杨澈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就算杨澈是系统认定的“主角”,那也得“走剧情”。
他如今还是大权在握的大昭皇帝,只要他坐在这龙椅上一天,杨澈这个“主角”面对他,暂时还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晋棠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封请罪书,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崔衍的字写得不错,沉稳有力,很是有世家风骨。
内容无非是痛心疾首地陈述崔家对崔弘失于管教,以致酿成大祸,玷辱门风,更对皇室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言辞恳切,认罪态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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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深感惶恐,愿接受陛下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在认罪书的末尾,笔锋却悄然一转,用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径卑劣,天理难容,已非崔家子孙,崔氏自即日起,将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荣辱皆与崔氏再无瓜葛,万望陛下圣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谨,族人大多无辜,对此二人之恶行实不知情,予以从轻发落,崔氏阖族,必当感念天恩,竭诚报效……”
晋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个“族人大多无辜,实不知情”。
崔家这是眼见崔弘、崔琰必死无疑,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棋子彻底抛弃,切割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两个“已非崔家子孙”的人头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崔家整体的实力和地位。
还真是凉薄至极。
晋棠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认罪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会意,上前双手捧起认罪书,先是呈给了萧黎。
萧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杨澈的脸上。
36.第 36 章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然后抬起眼,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倒是筋骨犹存,风骨未失,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兹事体大,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首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
晋棠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崔家的“历史”,又将他们此刻的罪行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堵死了所有试图以“世家颜面”、“往日功绩”来求情开脱的路。
说完那番重话,晋棠却并未顺势下达对崔家的最终判决,反而将话题轻飘飘地一转,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杨澈身上:“说起来,朕倒是有些好奇,杨卿身为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你的职责所在,似乎与崔家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会劳你大驾,特意为崔家送来这么一封认罪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直接将杨澈推到了台前,要他解释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杨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然不会将自己之前如何“偶遇”崔衍,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及如何暗示崔家需拿出“诚意”来平息圣怒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主动插手,甚至暗中引导了崔家的应对之策。
杨澈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带着点受人所托的无奈与坦然:“回陛下,臣日前因族中长辈所托,前往崔家拜访崔公,恰逢崔公因崔弘、崔琰之事忧心如焚,痛心疾首,臣见其情状,于心不忍,想着陛下素来仁厚,或愿给迷途知返者一个机会,这才出言劝慰了几句,建议崔公上书陈情,向陛下表明悔过之心,崔公深以为然,故而恳请臣代为转呈此信,臣虽知此事或有逾矩,但念及一片拳拳之心,亦不忍推拒,这才冒昧前来,望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是“恰逢其会”,只是“不忍心”劝了几句,只是个“代为转呈”的信使,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看似合情合理。
晋棠心中一片清明,杨澈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或许可以,但他岂会相信这等巧合?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若无十足把握和利益驱动,怎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晋棠顺着杨澈的话,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原来如此,杨卿有心了,能劝得崔家上书认罪,总好过冥顽不灵。”
紧接着,晋棠话锋又是一转,如同闲聊般,看似随意地追问:“那杨卿在劝诫崔公时,可曾让他明白,光是上书认罪,口头表态是远远不够的?犯下如此大错,总该拿出些真正的态度来,方能显出悔过的诚意吧?”
晋棠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杨澈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这是要趁机敲诈,要崔家实实在在地“出血”。
幸好早有准备。
在决定插手此事时,他就预料到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削弱崔家的机会。
当下,杨澈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与郑重,躬身回道:“陛下圣明,臣虽愚钝,亦曾向崔公提及,陛下仁德,然国法如山,若想求得陛下宽宥,崔家需得有所表示,以弥补罪愆,平息物议,崔公亦深表赞同,言道,崔家愿缴纳赎罪银,包括白银五万两、绢帛三千匹,、粮食两万石,即刻便可筹措,送往国库以充国用,略表寸心。”
这数目不小,足以让国库充盈不少,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官员暗自咋舌,崔家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然而,晋棠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极淡的让人心头发毛的弧度。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目光依旧锁定杨澈,慢悠悠地追问:“就只有这些?崔家,难道就不愿意交出些土地和部曲吗?”
金银绢帛虽多,总有用完之时,而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部曲,才是世家世代传承的根本。
杨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迅速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色,并未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萧黎和晋棠的眼睛。
心中暗骂晋棠贪得无厌,杨澈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顺,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晋棠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带上了一丝艰涩:“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崔公……崔家愿意,愿献出良田千亩,及相应部曲五百户,听凭朝廷处置。”
这分明是剜了崔家一块肉。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连那三位世家家主都微微变色,看向杨澈和御座上晋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晋棠感受到了这种一步步紧逼,看着对方不得不割肉的快乐,连日来的病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尝到了甜头,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那,崔家掌控的部分盐铁呢?朕记得,江北三州的盐引,似乎大半都在崔家手里吧?还有几处不大不小的铁矿,崔家,也愿意交出来吗?”
有了刚才那次猝不及防的追问,杨澈心下已然有了准备,知道这位年轻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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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土地和部曲。
杨澈几乎是在晋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口回道,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诚恳:“回陛下,崔家也愿意,愿将江北盐引之利尽数献予朝廷,并交出名下所有铁矿的开采与经营权,只求陛下能给崔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甚至抢在晋棠可能再次主动开口索要更多之前,主动加码,试图堵住晋棠的嘴,也为崔家争取喘息之机:“此外,崔公还言,崔家愿献上家族所掌控的部分漕运权益,助朝廷畅通粮道,利国利民。”
盐、铁、漕运,这些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崔家这次为了保命,几乎是断臂求生,将家族的利益都拱手让出了大半。
晋棠满意了。
他靠回龙椅,脸上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却透出慵懒的神采。
本来也没打算一下子把崔家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晋棠的目光转向杨澈,这个非要跳出来插一脚,试图从中斡旋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人,晋棠却不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你杨澈要当这个中间人,那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
“杨卿如此热心,为崔家奔走,又深明大义,劝得崔家献上这许多诚意,实在功不可没。”晋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算计,“既然杨卿做了这个中间人,那朕,便再烦劳杨卿一事。”
杨澈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很简单。”晋棠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请杨氏,拿出部分铜矿矿山,权作担保,只要崔家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朕便将这些铜矿,原封不动地还给杨氏。”
用杨家的铜矿,来担保崔家的日后行为?
那崔家老不老实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这下,杨澈脸上的从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虽然极力压抑,但那瞬间的愕然与愤怒,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晋棠和萧黎的眼中。
将乾阳杨氏也拖下了水,而且是将主动权牢牢攥在了皇帝手中,只要皇帝一日说崔家“不老实”,杨家的铜矿就一日别想拿回去。
【啊啊啊!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敢!】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尖锐的咆哮,数据流混乱得几乎要崩溃。
【敲诈!你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威胁!杨澈!我的澈儿!你快反驳他!快想办法!】
而与系统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萧黎。
在晋棠说出要杨氏拿出铜矿作担保的那一刻,萧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总是冷硬如同冰封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敛去,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萧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掠过了愉悦与赞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漾。
看着御座上那个看似虚弱,却三言两语便将百年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萧黎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干的漂亮。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萧黎微微垂眸,将眼底那抹笑意与更深沉的情绪,悄然掩藏。
37.第 37 章
晋棠那句轻飘飘的“拿出部分铜矿矿山,权作担保”,震惊了满朝文武,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诡异地被压抑在死寂的表面之下。
杨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惯常维持的温润笑意,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嘴角那抹弧度僵硬地悬挂着,眼底却翻涌着愤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乾阳杨氏的铜矿!
那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之一,是维系数代荣华,渗透朝野经济命脉的倚仗!
多少代人的经营,多少暗地里的博弈,才换来如今手握的几处富矿?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他杨家拿出部分来做担保?
这哪里是担保?这是明抢!是趁火打劫!是将他杨澈,将整个乾阳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澈几乎能想象到,消息传回族中,那些平日里对他寄予厚望的族老们,会是何等震怒。
他本想借此机会为自己铺路,却万万没想到,晋棠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胃口大得惊人,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杨家。
【废物!晋棠你这个强盗!土匪!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更加尖利扭曲的咆哮,数据流混乱不堪。
【杨澈!我的澈!别答应他!不能答应!他在毁剧情!他在断我们的路!】
系统的尖叫如同魔音灌耳,晋棠却第一次不觉得烦,这可是系统破防的声音。
见杨澈迟迟不应,萧黎还帮晋棠催促:“怎么了?杨公子在迟疑什么?”
被萧黎这么一问,让杨澈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烦躁,他哪里想答应?可眼下这情势……
他能拒绝吗?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拂了皇帝“好意”提出的建议?
那不就坐实了杨家与崔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被扣上“藐视君上”、“居心叵测”的帽子,皇帝刚刚处置了崔家父子,正需要立威,杨家若是此刻撞上去……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杨澈的内衫领口,黏腻地贴在后颈上。
杨澈飞快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
年轻的帝王依旧是一副病弱苍白的模样,甚至因为说了太多话,气息显得有些微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王忠小心地递上一盏参茶,供慢慢啜饮着。
可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热气,清凌凌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病气带来的浑浊,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静。
仿佛在说:朕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为何而来,既然跳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杨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三位世家家主——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位方才还与他有眼神交流,隐隐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此刻却默契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王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郑泓则微微侧身,与身旁另一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孤立无援。
杨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在利益的权衡面前,所谓的世家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能将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无力感,勒得杨澈简直要喘不过气,但他脸上那碎裂的笑意,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艰难地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和僵硬。
杨澈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殿堂内熏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滞涩。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幅度大得几乎让人怀疑他那看似挺拔的脊梁是否会就此折断。
杨澈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有些艰涩,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陛下,圣意深远,思虑周全,臣,感佩莫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淋淋的。
“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乃臣与杨氏的……无上荣光。”
杨澈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臣,谨代表乾阳杨氏,愿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皆充入国库,以作崔家日后行止之担保,亦表我杨氏,对陛下、对朝廷,赤胆忠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杨澈全身的力气,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怨毒与杀意,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两处富矿!
这简直是剜心剔骨!
【不!】
系统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即像是彻底失了能量,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波动中,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言语。
萧黎在听到杨澈咬着牙应承下来的那一刻,抬了下眼皮。
他目光掠过杨澈那微微颤抖却强自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御座上,那个正低头慢悠悠吹着参茶热气的年轻帝王。
晋棠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番狮子大开口,逼得百年世家低头割肉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但萧黎却清晰地看到,在杨澈说出“叩谢陛下天恩”时,晋棠端着茶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萧黎素来冷硬的心田。
他的陛下,就该如此。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萧黎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只是无人知晓,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杨卿果然深明大义,忠君体国。”晋棠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对杨氏的“慷慨”十分满意,“既如此,朕便准了,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
“拟旨,崔家所献之物,以及杨氏所献两处铜矿之利,皆由户部与摄政王共同督办,清点接收,充入国库。”晋棠吩咐道。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
“至于崔家其他人等。”晋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被搁置在御案上的认罪书,语气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凡涉案之崔氏族人,一律罢黜官职,永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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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未直接涉案者,降职一等,留任察看,崔衍治家无方,纵子行凶,着削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一连串的处置,如同疾风骤雨,彻底将崔家在朝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使其元气大伤,再无与其他世家并列的资本。
殿内百官无不凛然,看向御座上那年轻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忌惮。
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一个百年世家打落尘埃,还顺手从另一个世家身上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谢、王、郑三位家主,更是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今日能如此对崔、杨两家,他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看来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杨澈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今日不仅没能保住崔家,反而将自家也搭了进去,损失惨重,颜面尽失。
晋棠!你等着!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立誓。
“杨卿。”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番交锋,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此事既了,便由你亲自去一趟崔府,给崔衍回个好消息吧,也让他知道,朕并非不教而诛之辈。”
这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扎得杨澈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让他去传话?这是杀人诛心!
是要他亲自去面对崔衍可能的怨恨和质问,是要将杨家与崔家彻底捆绑在一起,承受这次失败的所有后果!
“臣……遵旨。”杨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沙子。
“嗯,退下吧。”晋棠挥了挥手,倦怠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费力。
杨澈僵硬地直起身,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极其缓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那原本优雅从容的步伐,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和踉跄。
跨过那高高的太极殿门槛时,杨澈的身影在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映衬下,竟透出几分狼狈的佝偻。
若不是那惊人的忍耐力在强行支撑,怕是早已控制不住脸色,黑着脸走出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随着杨澈的离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议程。
晋棠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脑海里,系统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杂音,骂骂咧咧,却再也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显然是被他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气得不轻,暂时宕机。
耳根终于清静了些。
他今日敲诈崔家,连带逼杨氏出血,除了是要教训他们,弥补之前被系统控制时挥霍国库的亏空,更深层的,是要借此震慑所有世家,他要让他们明白,这龙椅上坐着的人,无论病弱与否,都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萧黎静静地站在丹墀之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晋棠。
他为晋棠的光芒而骄傲。
38.第 38 章
殿内重归肃穆,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百官垂首,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御座之上那位看似疲惫虚弱,却在一日之间将两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
那苍白的面容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病弱的象征,更似覆盖于深潭之上的薄冰,其下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晋棠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着眼,长睫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确实累了,方才与杨澈那一番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交锋,耗费了他积攒许久的心神,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紊乱,带着病后的虚软,额角也隐隐作痛,如同有细针在持续钻刺。
此刻还不能彻底松懈,崔家的事需要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了结,而他心中筹谋已久的另一件事,正好可以借此东风,顺势推出。
这就像下棋,吃掉对方一块棋后,必须立刻巩固优势,甚至借此构筑新的势,方能奠定胜局。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殿堂内熟悉的龙涎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他周身的药味,缓缓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身体各处叫嚣的不适,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因疲惫而显得雾气氤氲,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晋棠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将头埋得更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丹墀之下,那道始终如磐石般沉稳的紫色身影上。
“王叔。”
萧黎立刻躬身:“臣在。”
“崔弘此人,怎么说也曾是大昭的官员,是受过朝廷俸禄的。”晋棠的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语气厌弃,“可他做出这等丢人现眼、悖逆人伦之事,不仅玷污了崔氏门楣,更是将大昭官员的脸面,都踩在了泥地里。”
晋棠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殿中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今日在场诸位,皆是大昭栋梁,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心甚慰,可……”
他话音一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谁能保证,天下万千官吏,个个都能如诸位一般,恪尽职守,清廉自持?谁又能断言,各州府县衙之中,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崔弘?”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一些自觉不甚干净的官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晋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细微的惊惶、沉思、或不以为然尽收眼底,继续道:“一颗鼠屎,能坏一锅粥,一个崔弘,便足以让天下人质疑我大昭吏治,质疑朝廷用人,此风不可长,此患不可留!为了减少乃至杜绝崔弘这样的官,为了澄清吏治,选拔真正德才兼备、品行端方之士,朕决定——”
他再次停顿,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成立清吏司!”
“清吏司?”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顾名思义。”晋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此司专司监察,评定天下官吏之品行操守,凡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身居何职,京官或是外放,但凡被清吏司查实品行不端,有违官箴,生活奢靡无度,或结交奸邪,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政事上有卓越建树,朝廷亦不能重用,大昭不需要有才无德的官!”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这不仅是对崔弘事件的定论,更是对现有官员考评体系的一次颠覆。
晋棠看向萧黎,语气郑重无比:“清吏司由摄政王萧黎亲自主持,总揽全局,享有专断之权,吏部左、右两位侍郎从旁辅助,负责具体核查、评定、建档事宜,朕赋予清吏司特权,但凡涉及官员升降、调动、考评,清吏司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此言一出,不仅是百官哗然,连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谢、王、郑三位家主,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成立一个独立于吏部之外,却能直接管辖甚至否决官员升降的部门?
还要由跟皇帝同心同德且与各大世家毫无姻亲纽带,甚至隐隐对立的摄政王亲自掌管?
这哪里是为了惩戒一个区区的崔弘?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要借着崔家倒台的东风,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绕过他们这些世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将官员的任免和考评大权,从根子上,牢牢抓回皇帝和他最信任的摄政王手中。
崔弘那个蠢货,不过是皇帝顺手扯来的一面最堂皇不过的大旗,一个再好不过的让他们无法公然反驳的借口。
谢垣、王璋、郑泓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皇帝先是利用崔家内乱削弱崔氏,再借杨家的迟疑震慑他们,最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这真正致命的一击。
叫他们来观看崔弘崔琰的下场只是其一,这里还有新的戏码。
可他们偏偏此时又不能反对,此刻若出声反对,岂不是自认族中子弟或有品行不端之辈?岂不是要与“崔弘之流”站在同一阵线,公然对抗澄清吏治的大义?
方才他们可是亲口赞同严惩崔家的,此刻反口无异于自打嘴巴,将道德制高点拱手让人。
怪只怪崔家那倒霉催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皇帝一个让人无法正面驳斥的大动干戈的借口!
三位家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硬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事后立刻严厉警告族中子弟近期务必谨言慎行,以及将以往那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处理得更隐秘、更彻底之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这项决议硬刚的理由。
除非立刻撕破脸,造反。
可如今摄政王萧黎权柄赫赫,京畿防卫、禁军兵权尽在其手,北境边军更是对其唯命是从。
皇帝虽看似病弱,却占着九五之尊的大义名分,而且方才处置崔家、逼迫杨家的手段堪称狠辣老练,心智远超他们此前预估。
此时造反,成功的把握能有几成?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愤懑充斥心头,他们只能将这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闷气,连同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崔家的怒怼,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
萧黎对于晋棠的这项任命,似乎并无意外,他神色肃穆,撩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严明法度,为陛下肃清吏治,选拔贤能,绝不负陛下信重!”
吏部的两位侍郎,此刻亦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出身不显赫,但确是实干之臣,早已对吏部内部某些被世家势力渗透的现象深恶痛绝,考评升迁往往要看门第背景,买官卖官之事都有人敢干。
如今陛下成立清吏司,由铁面无私的摄政王亲自主持,分明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打破世家垄断,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利。
两位侍郎立刻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秉公辅助殿下,厘清吏治,不负圣恩!”
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那三位世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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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晋棠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清吏司是他跳出系统无形掣肘,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要借此一步步斩断世家门阀伸向官僚体系的触手,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局,培养和选拔真正效忠于朝廷、效忠于大昭而非各自家族利益的人。
做完了这件心心念念已久的大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晋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晋棠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陛下起驾——”侍立一旁的王忠立刻尖着嗓子高唱,同时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支撑住快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的晋棠。
由王忠半扶半抱着,晋棠脚步虚浮地离开太极殿,坐上早已备好的撵轿,明黄的帷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轿子刚被抬起,没走出几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正是萧黎。
“陛下。”萧黎紧跟在撵轿旁侧,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叠的帷幔,担忧地落在里面那道模糊蜷缩的身影上,“感觉如何?可需立刻传唤御医?”
晋棠靠在轿内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听到萧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晋棠勉强牵了牵嘴角,隔着帷幔,用带着浓浓倦意,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背着朕回去算了,也省得总担心这些宫人抬轿子会颠着朕。”
晋棠本是病中无力,心神放松之下,又因与萧黎日渐亲近,才脱口而出的戏言,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娇气。
然而话音才落,轿外竟是一静,只有宫人们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萧黎那低沉而认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透过帷幔,清晰地传入晋棠耳中:“可以。”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因虚弱而出现了幻听。
撵轿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见萧黎竟真的挥退了抬轿的宫人,然后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开那明黄色的轿帘!
“王叔!”晋棠吓得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往轿子里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朕玩笑的!胡言乱语!快起轿!回宫!”
晋棠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阴影里,连外面的一点光都不敢看,更不敢去想象萧黎此刻是何表情,周围的宫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
这对吗?这不对啊!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成何体统!
萧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因里面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轿帘,听着那人带着惊慌失措的催促,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沉默地退开一步,恢复了臣子应有的距离,示意惴惴不安的宫人们重新起轿。
撵轿再次平稳地前行,向着深宫内苑而去。
轿内,晋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冰凉的丝缎软枕里,试图驱散那莫名涌上的热意和心慌。
他、他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了?
而萧黎居然、居然想也不想就说“可以”?
他还真想这么做?!
年轻的帝王蜷在晃动的轿子里,在一片朦胧的光影和宫人们刻意放得更加轻柔稳健的脚步声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迷茫。
那里面,似乎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39.第 39 章
心脏怦怦跳着回到了寝殿。
晋棠被王忠半着挪回内室,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絮里,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却又不全是因为病体虚弱。
萧黎那句“可以”,还有那毫不犹豫伸手要掀开轿帘的动作,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在了晋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着换了衣裳,那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晋棠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萧黎的身影——方才朝会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只为他而展现的柔软与专注。
简直不得了。
晋棠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可是皇帝,萧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虽然这个“王叔”只比他大了十岁,虽然这个“王叔”近日来那些逾矩的关怀与守护,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样呢?
晋棠被王忠扶上龙床,明黄的锦被带着日晒后干净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王忠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又将床帘轻轻放下,那细密的明黄纱幔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营造出一个私密而安适的空间。
“陛下好生歇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王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顺与关切,“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待陛下醒了再用。”
晋棠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疲惫如同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晋棠。
今日这朝会持续的时间不算短,先是处置崔家父子,接着应对杨澈,最后宣布成立清吏司。
晋棠的身体本就没好利索,全凭着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强撑着,此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那被压制的虚弱便翻涌上来。
晋棠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
萧黎着实是个行动派。
晋棠前脚在朝会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后脚萧黎便雷厉风行地动作起来。
散朝后,萧黎并未立刻去处理其他政务,而是径直去了靠近宫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皇亲的别院,后来闲置,规制不小,位置也僻静,正好用来安置新设的清吏司。
不过半日功夫,“清吏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院门的正上方,字迹是萧黎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凌厉,字如其人,与这新机构的职责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投下浓荫。
正堂、左右厢房、后院的办公区域都已划分明确,吏部派来的几名书吏正在忙着搬运卷宗、布置案几。
清吏司独立于六部之外,所以衙门也是单独的,这意味着清吏司不受任何现有部门的辖制,直接向皇帝和总揽朝政的摄政王负责,权力极大,却也责任极重。
像吏部那两位被点名辅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们日后还得吏部和清吏司两边跑,不过两人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而隐隐透着激动与振奋。
他们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方得中进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极限。
朝中许多重要的官职,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们空有才干抱负,却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难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当今圣上重用,直接参与这关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门,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见玄王殿下。”两人见萧黎大步走进院子,连忙放下手中事务,上前行礼。
萧黎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布置妥当。”左侍郎李岩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宝、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从各衙门抽调的人手名单也已汇总,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举出身,无世家背景,且政绩考评皆为上等或中等偏上。”
萧黎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
吏部李岩、张昀两位侍郎自是核心,其余从御史台、刑部、户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调的人员,也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能吏。
这些人空出来之后,晋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补他们原本的空位,同样都是走科举上来的,非世家子弟。
这一手腾挪,既保证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动声色地在各要害部门安插了更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可谓一石二鸟。
“很好。”萧黎将名单递还,“通知所有人,未时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古柏的枝叶,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八名被抽调来的官员,连同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共十人,齐聚堂中。
他们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官服,神色肃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忐忑。
萧黎端坐于上首,依旧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数。”萧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陛下圣心独运,设立清吏司,意在整肃吏治,涤荡官场积弊,为大昭选拔真正德才兼备、清廉自守的官员。”
萧黎语气加重:“此乃陛下对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国运所系,清吏司权柄虽重,却非特权之所,而是责任之地,望诸位时刻谨记,尔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赋予的考评定夺之权,关乎官员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天下民心,务必慎之又慎,公正严明,不可有丝毫偏私。”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谨记殿下教诲!”
“清吏司初立,千头万绪。”萧黎继续道,“李侍郎、张侍郎总领日常事务,统筹核查、评定、建档诸事,其余诸位,各有专长,需得尽快熟悉流程,拟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员的履历、考绩、风评,重新梳理核验,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萧黎目光锐利:“陛下对世家之态度,今日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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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应已明了,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镜子,往后考评官员,需尤其注意其是否与世家过从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势行不轨之举,陛下要的,是忠于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顾家族私利、盘根错节的蠹虫。”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萧黎的明示暗示。
皇帝对世家很不满,有意削弱世家的力量,清吏司便是陛下手中锋利的一把刀。
科举出身的官员跟世家荫补的官员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皇帝又有意抬举他们对付世家,做得好,远大前程也就来了。
萧黎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抛出了更实际的激励:“清吏司初创,职位未定,但本王可以告诉诸位,只要恪尽职守,做出实绩,陛下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等职,虚位以待,此职虽非品级最高,然直属陛下,权重事要,前途不可限量。”
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这是清吏司内部的二、三把手,日后很可能就是接替李岩、张昀位置的人选。
众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光芒更盛。
“请殿下放心!”李岩率先表态,语气激昂,“下官等必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秉公执法,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必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萧黎点了点头,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很好,具体分工与章程,李侍郎、张侍郎与诸位详细商议,三日内呈报于本王,记住,清吏司行事,不惧权贵,不避亲故,只认法度与事实,若有困难或遇阻挠,随时可报于本王。”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萧黎独自在正堂又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晋棠苍白疲惫的脸,还有那声带着慌乱羞赧的“快起轿”。
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得尽快处理好手头事务,晚些时候,还得去寝宫看看。
不知道那人醒了没有,午膳用了多少,咳疾有没有再犯……
萧黎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替他的陛下稳住朝堂,扫清那些障碍。
只有天下安宁,他的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休养。
陛下……
忽的,萧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黎不敢再往下想去,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人在秋千上飞扬的笑容,病中无意识攥住他衣袖的手,还有今日轿中那一声带着依赖的玩笑。
萧黎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走出了清吏司。
先去陛下那里瞧瞧,再去御书房和几位阁老批奏折吧。
只看陛下一眼,一眼就好,一眼他就满足了。
萧黎这样想。
至于究竟能不能满足,萧黎自己也不知。
40.第 40 章
寝殿内,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已是夕阳西斜。
橘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面上铺展开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晋棠缓缓睁开眼睛,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乏力,但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陛下醒了?”外间传来王忠的声音。
“嗯。”晋棠应了一声。
王忠掀开床帘,脸上堆着笑:“陛下这一觉睡得好,足足两个时辰呢,可要起身?御膳房备了山药鸡茸粥、玲珑牡丹鲊、还有新做的桂花糖藕。”
听到吃食,晋棠竟真觉得有些饿了:“扶朕起来吧。”
依旧是一身轻软的常服。
坐到桌边时,热腾腾的膳食已经摆好。
晋棠慢条斯理地用着,比前几日更有了些胃口。
鸡茸粥温润香滑,用了大半碗,玲珑牡丹鲊刀工精细,咸鲜适口,也尝了几箸,那桂花糖藕酥糯清甜,淋着的蜜汁透着隐隐花香,很是爽口解腻。
王忠在一旁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
用罢晚膳,晋棠觉得有些撑,便起身在殿内慢慢走。
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王叔下午可曾来过?”晋棠状似无意地问。
“回陛下,殿下下午过来见陛下安睡,便没打扰。”王忠回道,“方才又遣人来说,晚些时候过来陪陛下用膳,老奴已经回话,说陛下已经用过了。”
晋棠“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走到窗边,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清吏司成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运作,如何顶住世家的反扑,如何真正选拔出可用之才,都是难题。
还有杨澈,今日虽然逼得他低头,但此人不会甘心,到底是“主角”呢。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晋棠心口一跳,下意识地转身。
萧黎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身紫色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踏入门内,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的晋棠身上,看到那人衣衫单薄地站在风口,嘴唇一抿。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躬身。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定了定神,走回榻边坐下,“清吏司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是。”萧黎走近几步,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详细将下午的安排一一禀报。
“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很是得力,其余抽调之人亦干劲十足,章程三日内可定,臣已令他们先从京官及地方大员着手核验。”
晋棠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萧黎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
只是听着萧黎低沉平稳的嗓音,看着他专注认真的侧脸,晋棠的心跳又有些不听使唤。
“王叔辛苦了。”待萧黎说完,晋棠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阻力不会小,王叔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臣省得。”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见他气色比午时好了些,心下稍安,“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晋棠避开萧黎过于专注的视线,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就是还有些乏力,将养几日便好。”
“陛下仍需静养,切勿劳神。”萧黎道,“朝中诸事,有臣与诸位阁老,陛下不必忧心。”
又是这样。
看似恪守臣子本分的劝慰,字里行间却全是掩不住的关切。
晋棠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他放下茶盏,转了话题:“杨澈那边,可有动静?”
提到杨澈,萧黎的神色冷了几分:“散朝后,杨澈径直去了崔府,据回报,崔衍见了请罪书的抄本及陛下的处置旨意后,当场吐了血,杨澈在崔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才离开,面色极为难看,回府后便闭门谢客,暂无其他动作。”
“吐血?”晋棠挑眉,并无多少同情,“他活该,至于杨家,两处铜矿够他们肉疼许久了,不过他们绝不会甘心,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王叔需得留意,尤其是清吏司初立,他们很可能会从此处着手,或安插钉子,或制造事端。”
“臣明白。”萧黎点头,“清吏司所有人选,臣会亲自把关,日常行事亦会严密监控,绝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有萧黎这句话,晋棠便真的安心了,他靠在软枕上,倦意又渐渐涌上来。
今日说了太多话,耗了太多神,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又开始打架。
萧黎见他面露疲色,便起身道:“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王叔。”晋棠却下意识地叫住了萧黎,叫完又有些后悔,不知该说什么。
萧黎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也早些休息。”晋棠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还要劳烦王叔。”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是,陛下安寝。”
他转身离去,紫色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晋棠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那点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袭来。
他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放下床帘,殿内恢复了宁静。
可晋棠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黎。
朝会上冷峻威严的萧黎,秋千旁温柔接住他的萧黎,病榻边细心照料他的萧黎,还有方才那深沉难辨的眼神……
疯了,真是疯了。
晋棠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试图驱散那些荒唐的念头。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只能是……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能是吗?
那些逾矩的关怀,那些下意识的亲近,那些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难道都是他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晋棠清楚地记得,萧黎抱着他时那坚实有力的手臂,记得他为自己擦拭冷汗时轻柔的动作,记得他衣襟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更记得他毫不犹豫说出的那声“可以”。
如果这都不算……
晋棠的心跳得厉害,脸颊滚烫。
自己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都不清醒了,怎么能对萧黎生出这样的心思?
那是他的王叔,是国之柱石,是……
是什么?
是一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想要背他回宫的男人。
这让晋棠浑身都烧了起来。
怎么办?以后该如何面对萧黎?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然接受他的照顾,与他商议国事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晋棠就在这种甜蜜又惶恐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晋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系统带来的冰冷与痛苦,也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晋棠梦见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力度恰到好处,让他荡得很高、很高,仿佛要飞起来。
他回头看去,推秋千的人,正是萧黎。
萧黎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紫色蟒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冷峻的眉眼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萧黎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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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抓紧了。”萧黎低声道,声音是那么温柔。
晋棠回过头,看着前方开阔的天空和摇曳的花枝,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快乐。
他不害怕坠落,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秋千高高荡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花香。
于是晋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春日的庭院里。
晋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无忧无虑。
梦境的最后,秋千缓缓停下。
萧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及皮肤的温热,真实得令人心悸。
“陛下。”萧黎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臣在。”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所有的承诺与守护。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那个温暖而清晰的梦境,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指尖拂过的触感,心口砰砰跳着,带着酸涩又甜蜜的悸动。
“陛下醒了?”王忠的声音传来。
晋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晋棠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的方向。
直到近午时,萧黎才匆匆前来禀报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拟定情况。
萧黎依旧举止恭谨,汇报公务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仿佛昨日轿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晋棠那个混乱的梦境,都从未发生过。
晋棠一边听着,一边暗自观察。
萧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往日并无不同。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关怀,只是出于臣子的忠诚和对先帝的承诺?
那声“可以”,或许只是顺着病中君王的戏言,不便违逆?
想到这个可能,晋棠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浇过,倏地凉了下去。
失落和涩然涌上心头。
晋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萧黎的汇报。
萧黎敏锐地察觉到了晋棠的走神,话语微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晋棠抬起眼,勉强笑了笑,“王叔继续。”
萧黎看着晋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加快了语速,将重点说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细节臣等会再完善,陛下若觉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也好。”晋棠没有挽留。
萧黎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晋棠正靠在软枕上,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单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模样,竟让萧黎心口微微一紧,生出一种想要折返回去,将人拢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
但萧黎最终只是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与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萧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晋棠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晋棠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无谓的心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是稳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41.第 41 章
晋棠有远比朦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扬声将王忠唤了进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内侍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晋棠坐直了些:“传朕旨意,崔家自愿献上的赎罪银、绢帛、粮食,还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杨家作为担保献出的两处铜矿,着户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会同王忠你亲自挑选的内侍,火速前往接收清点。”
“收钱、收地、收人、收矿,这种事拖不得,也容不得他们耍花样,告诉去的人,若崔、杨两家有半分推诿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禀,直接拿人,王忠,你这次去,把赤锋卫也带上。”
王忠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老奴明白,定将陛下吩咐之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他们拖延耍滑的机会。”
晋棠点了点头,又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立刻派人接手,清点造册,妥善安置,那两处铜矿更要紧盯着,朕会另派信得过的人过去,尽快安排开采事宜,国库空虚,处处要用钱,铜矿之事,刻不容缓。”
“是,陛下。”王忠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处置崔家的东风,将敲打出来的实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让他带上赤锋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在商量,这是皇命,崔、杨两家要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当场就能给他们扣上一个“抗旨不遵”、“心怀叵测”甚至“意图谋逆”的罪名,叫赤锋卫拿人。
王忠领命,匆匆而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接下来的几日,皇宫内外,几处地方,都悄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王忠带着一队精干的户部官员和他手底下的内侍,以及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直奔崔家和杨家。
正如晋棠所料,崔家那边,崔衍虽因吐血而卧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过那封字字泣血的认罪书抄本和皇帝明确的旨意后,再见到门外那些煞气逼人的赤锋卫,早已是惊弓之鸟。
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推诿?
王忠一到,便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地契、部曲名册,金银绢帛、粮食也都已装箱备好,堆满了前院。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崔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暂时高抬贵手,让他们喘一口气。
王忠冷着脸,带着人仔细清点核验,确认数目无误,这才命人将东西一一封存,运往指定地点。
至于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则更为繁琐些,需要派人实地勘界、核对名册、安抚人心,但这些在王忠带来的赤锋卫和户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而杨家那边,情形则略有不同。
杨澈自从那日从崔府回来,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杨家的管事,态度倒是极为恭顺,对于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之事,也一口应承,并无推脱,相关的矿山契书、历年账目、在册矿工名单等,也都准备得颇为齐全。
交接过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边还要顺利几分。
王忠心下却并未放松,他跟随先帝和当今陛下多年,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乾阳杨氏这等底蕴深厚的,绝不会轻易吃下哑巴亏,表面越是顺从,背后可能藏着的手段就越是阴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文书、每一个数字,并暗中记下了杨家那几个负责交接的管事、账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后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无论如何,在赤锋卫无声的威慑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办下,崔、杨两家献出的“诚意”,都以极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当王忠带着第一批清点完毕的金银账册回宫复命时,晋棠正在窗边慢慢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听完王忠的禀报,尤其是听到赤锋卫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顺得如同鹌鹑时,晋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办得好。”晋棠赞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有钱入账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晋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过来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紧时间派人去接手,安抚好那些部曲,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恳耕作,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两处铜矿……”
晋棠的眼神冷了下来:“杨家的铜矿,是重中之重,立刻选派得力且忠诚的官员过去,主持开采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铜矿产出,填充国库。”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忠应道,见晋棠精神不错,他也跟着高兴。
然而,这份因顺利收钱而带来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仅仅两日后,前往陇西铜矿接管事宜的官员,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一封紧急密报。
密报中说,朝廷派去的人到达矿山时,原本在矿上劳作的数千名矿工,竟有大半已被杨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矿工,要么是乾阳杨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荫户,要么便是周边州县因欠下杨氏高利贷,或是租佃了杨氏土地而被迫以劳役抵债的贫苦农民。
杨家人在撤走他们时,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安置或补偿,反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租契,逼迫这些贫农立刻偿还历年积欠的本息,否则便要告官拿人,抄没家产。
这些贫民平日里在矿山做牛做马,所得微薄,仅能勉强糊口,哪里还得起那利滚利的巨债?
一时间,矿山周边数个村落,哭声震天,怨气沸腾。
杨家又趁机散布流言,春秋笔法说是朝廷强行征收了杨家的铜矿,断了他们的生路,如今又要逼着他们还债,分明是不给他们活路,意图将民愤的矛头,悄然引向朝廷。
密报最后写道,当地已有不稳迹象,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晋棠看完密报,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好一个杨澈,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们不会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晋棠气的,并非杨澈与他作对。
朝堂博弈,各凭手段,输了认栽便是。
晋棠气的是,杨澈为了给他添堵,为了给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择手段,将数千名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当做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只为逼他就范。
这是拿人命当草芥,拿民心当儿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王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慰。
晋棠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发火无济于事。
杨澈既然出了这么一招阴损的棋,他就必须接下。
绝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百姓,因为杨澈的算计而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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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能让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贫民的恶名。
思忖片刻,晋棠重新睁眼。
“王忠,传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义,即刻发布告示,征调陇西、金城两地原在铜矿劳作的青壮,以及周边州县生活困顿、自愿报名的贫民,前往铜矿服徭役,工期暂定两年,用以抵偿朝廷新近接收矿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着户部拨出专款,用于垫付这些被征调民夫所欠杨氏之债务,债务凭据由朝廷统一收缴、核验、存档,告诉那些百姓,朝廷帮他们还了杨家的钱,但他们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偿还朝廷的垫付。”
“第三。”晋棠语气加重,“凡被征调服此徭役者,朝廷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会发放工钱,工钱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垫付的债务,剩余部分,足额发放到个人手中,作为养家之用,具体工钱数额,由户部与工部根据当地民情,拟定一个合理且足以让百姓看到希望的数目,尽快公布。”
王忠一边飞快地记着,一边心中暗暗叫绝。
以服徭役的名义征调,名正言顺,既解决了矿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与民争利”、“强征民夫”的口实。
朝廷出面垫付债务,收缴借据,瞬间就将杨氏通过高利贷和租佃关系控制贫农的命脉斩断,将民心从杨家手中夺了回来。
最关键的是,还给发工钱!虽然要抵扣一部分债务,但能有剩余,还能养家,这对于那些原本在矿山做牛做马也还不清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贫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感激朝廷救了他们,谁还会记得杨家那点故意散播出来试图抹黑朝廷的流言?
杨澈想用贫农的命来逼朝廷让步,抹黑朝廷名声,陛下却反手就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将这些人全部收拢到了朝廷麾下,还顺手拿走了杨氏手里控制这些人的名册和借据。
这一进一出,杨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失了控制多年的劳动力,还让朝廷赢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老奴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晋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通过此事,你也看到了,杨澈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视百姓如蝼蚁,其心性之凉薄阴狠,远超常人,他此番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晋棠转向王忠,郑重吩咐:“你去告诉摄政王,让他帮朕看着点杨澈这个家伙,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朕都要知道。”
“告诉王叔,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他,让他派最得力的亲信去办,务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将话带到。”王忠郑重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对那位杨氏长公子,生出了极深的忌惮与戒备。
而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的,也唯有那位对陛下忠心不二的摄政王了。
王忠匆匆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晋棠独自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杨澈。
系统。
剧情。
看来往后的路,并不会因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这番应对,就变得平坦。
反而因为触及了更深层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险的对手。
那就来吧。
42.第 42 章
日子平静了几日。
但这平静,却如同夏末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滞重。
晋棠依旧在寝宫静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只是近来天气潮湿,总不大爽快。
萧黎每日必定会来禀报政务,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将清吏司的进展、朝中要务的处理、乃至各地呈报的零星民情,一一细细道来。
这人总是坐得笔直,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留意着他的气色、他的倦怠,适时地停顿,或是为他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那份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自然得如同呼吸,却也克制得如同无形。
晋棠渐渐学会了不去深究那目光中的含义,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自己的见解或决断,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是简短的“王叔看着办便是”。
君臣二人,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看似平衡的状态。
只是晋棠的心,在夜深人静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清晰的梦境,还有轿前那句“可以”。
晋棠知道,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日午后,萧黎照例前来。
两人刚议完江北几处堤坝加固的款项拨付事宜,王忠便从外间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殿下。”王忠躬身,“宫外递来消息,光禄寺那边有些动静。”
“光禄寺?”晋棠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挑眉。
杨澈任光禄寺少卿,他自然不会忘了这个。
这些时日,杨澈称病闭门,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晋棠和萧黎都知道,此人绝不会安分。
“说具体些。”萧黎沉声道。
王忠上前一步回禀:“回陛下、殿下,是下面几个负责采买和内务的眼线递上来的,说光禄寺近来在筹办两桩事,一是下月初三的宗室小宴,宴请几位在京的老亲王、郡王,二是月底的祭天大典前的斋戒供奉,杨少卿亲自过问了这两桩事的用度章程。”
“眼线们发觉,杨少卿核定的用度,比往年同期,也比如今市面上同类食材、用品的常价低了不少,尤其宗室小宴的菜式规格、酒水品类,大典供奉的鲜果、香料品质,都明显降了等次,底下人起初不解,多问了两句,杨少卿便以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我等臣子理当效仿,为国库省俭为由,给搪塞了回来。”
晋棠听着,略一挑眉。
来了。
和他料想的不差。
杨澈果然没闲着。
光禄寺掌宫廷膳食、祭祀供品,是个油水丰厚又不太起眼的差,但恰恰因为其掌管的是皇室颜面和规矩最直接的体现——吃穿用度、祭祀仪典,反而容易在这上面做文章。
降低规格,削减开销,表面上冠冕堂皇,是“体恤国用”、“效仿圣躬节俭”。
可宴请的是宗室皇亲,祭祀的是天地祖宗。
宗室那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一旦发现宴会菜式不如往年精美,酒水不够醇厚,岂会没有意见?
许多人不会去想是不是真的国库空虚需要节俭,只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苛待,落了他们的面子。
而祭祀供奉降了规格,更是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往“不敬天地”、“怠慢祖宗”上扯。
杨澈这一手,看似温吞,实则阴毒。
他是想不动声色地先从皇室颜面和孝道礼法这两个最敏感的地方入手,给身为皇帝的晋棠扣上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在宗室和讲究礼法的臣子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同时,又大肆宣扬“节省”下来的款项,塑造自己公忠体国的形象,更反衬得晋棠若对此不满,便是不体恤臣下苦心、奢靡无度。
舆论的高地,他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晋棠几乎能想象到,等到宗室抱怨之声起,杨澈安排好的人,就会恰到好处地上书,“委婉”地提醒皇帝要注意亲亲之道、祭祀之诚。
届时,他若退让,恢复用度,便是承认自己理亏,若坚持,便是坐实了刻薄之名,寒了宗室之心,也给了杨澈进一步攻讦的借口。
“好算计。”晋棠轻轻吐出三个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亮得惊人,“他这是想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肉,要朕哑巴吃黄连。”
萧黎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陛下,此人包藏祸心,其行可诛,光禄寺之事,臣立刻派人去详查,拿到确凿证据,便可……”
“不急。”晋棠抬手,打断了萧黎的话,“王叔,他既然想演戏,我们便陪他演一场,他搭好了台子,唱了开锣戏,朕若不上场,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染上些许薄红:“王叔,你之前不是让人盯着杨澈和他身边的人吗?可曾留意,最近有哪些朝臣,与杨家的人,或者与光禄寺那边,走动得比较频繁?”
萧黎瞬间明了:“陛下是想借此事,将杨氏在朝中的暗桩,一并揪出来?”
“不错。”晋棠颔首,“杨澈在光禄寺搞这些小动作,绝不会只为了恶心朕一下,他必然有所图,要么是试探朕的反应和底线,要么就是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而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呼应造势。”
晋棠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我们动崔家,逼杨家出血,虽然震慑了不少人,但朝中那些与世家盘根错节,或是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未必就真的老实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观望,杨澈跳出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试探和表忠心的机会,王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跳出来配合杨澈,在朝堂上给朕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朕苛待亲族、祭祀不诚,那这些人,不是就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朕的刀口下?”
萧黎看着晋棠,心潮澎湃。
他的陛下,聪慧如此。
“臣明白了。”萧黎道,“臣会加派人手,不仅盯紧杨澈和光禄寺,也会留意近日所有与杨家、与光禄寺有往来的官员,尤其是可能准备上书的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喜欢议论祖宗成法的老臣。”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光禄寺‘节省’下来的那些银钱,去了哪里,也要给朕查清楚,杨澈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省下来充入国库,他多半会以各种名目,将这些钱挪作他用,甚至中饱私囊,找到证据。”
“是。”萧黎将晋棠的吩咐一一记在心中。
“另外。”晋棠沉吟片刻,“王忠。”
“老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和朕的私库。”晋棠吩咐道,“挑几样贵重又不显奢靡的药材补品,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玩雅器,以朕的名义,赏赐给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宗亲,就说朕知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天气多变,特赐些东西给他们保养身体,闲暇时也可赏玩怡情。”
王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堵住他们的嘴?”
“不只是堵嘴。”晋棠淡淡道,“更是告诉他们,朕心里有他们,不可能苛待他们,杨澈降宴会用度,朕却赐下私库珍品,孰亲孰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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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真心孰假意,让他们自己掂量,拿了朕的东西,若还跟着杨澈一起嚷嚷朕刻薄,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王忠心悦诚服,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着实高明。
萧黎在一旁听着,看着晋棠的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既脆弱又坚毅,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萧黎低声道,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
晋棠抬眼,对上萧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此事还需王叔多多费心,杨澈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是乾阳杨氏,树大根深,我们需得谨慎。”
“陛下放心。”萧黎收敛心神,郑重应道,“臣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忠依旨将赏赐送到了几位老亲王、老郡王府上。
果然,几位原本因为听说宴会规格降低而有些嘀咕的老宗亲,收到皇帝亲赐的珍品,尤其是那些有价无市的保养药材,顿时眉开眼笑,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对着王忠连连谢恩,直夸陛下仁孝,体恤老臣。
而萧黎手下的玄甲卫,也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将光禄寺及杨家附近的动静盯得死死的。
杨澈“病”着,府门紧闭,谢绝访客。
但光禄寺在他的授意下,“节俭”之风却是实实在在地推行了下去,采买的账目做得漂亮,价格压得极低,品质自然也打了折扣。
节省下来的款项,账面上是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声称待月底结算后一并上缴国库。
然而,玄甲卫却暗中查到,有几笔看似正常的物料折损补贴、临时工酬,数额不大,却流向了几处与杨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铺。
更让晋棠和萧黎在意的,是朝中的动向。
随着宗室小宴日期临近,光禄寺“节俭”之事渐渐在某些小圈子里传开,几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维护礼法自居的御史和翰林院清流,开始私下议论,言语间对皇帝过于节俭以致有损天家体面颇有微词。
其中跳得最欢的,是监察御史周勉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李文柏。
周勉出身寒门,却娶了杨氏一个远房旁支的女儿,算是与杨家沾亲带故,平日言论便常为世家张目。
李文柏虽是正统的科举出身,但性情迂阔,最重祖宗成法、礼仪规矩,极易被人当枪使。
玄甲卫回报,这几日,周勉与李文柏,都曾“偶遇”过杨澈身边一位颇得信任的清客,相谈甚欢。
“看来,杨澈是打算让这两个人,在朝堂上打头阵了。”晋棠听着萧黎的禀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周勉也就罢了,李文柏此人……”萧黎微微蹙眉,“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若他出面,恐会带动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附议。”
“无妨。”晋棠摆摆手,神色从容,“正要他们跳出来,王叔,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就位。”萧黎回道,“光禄寺内部,我们安插的人已经拿到杨澈授意压低规格并与几家商铺有异常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那几家商铺的背景,也正在深挖,与杨家的关联很快就能坐实,至于周勉和李文柏,他们若真敢在朝堂上发难,我们的准备足够让他们当场闭嘴。”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便等着吧。”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绿叶成荫,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的宁静。
43.第 43 章
殿内的熏香换成了更宁神的沉水,青烟袅袅。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被细密的竹帘筛过,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格子光影。
他闭着眼,呼吸轻缓,看似在假寐,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凝聚在脑海深处那片异常活跃的区域。
自从那日他与萧黎定下应对杨澈之策,系统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之前被气到宕机的沉寂中苏醒过来,重新开始喋喋不休。
只是这一次,系统似乎学“聪明”了些,不再发布能被晋棠抓住破绽的任务,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无休止的咒骂和干扰上。
【废物!蠢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澈才是天命所归!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也配跟他斗?】
【等着吧,等你众叛亲离,等他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
翻来覆去,无非是攻击晋棠的出身、否定他的价值,吹捧杨澈、诅咒他失败。
词汇贫瘠得可怜,情绪却一次比一次激烈,冰冷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带着滋滋的杂音,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起初还会觉得厌烦,甚至被那恶毒的话语激起心头的火气。
但听得多了,只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可怜系统。
除了无能狂怒,它也做不了什么。
系统只能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失败者,隔着栅栏,用肮脏的语言宣泄着它的愤怒。
于是,晋棠渐渐的,甚至能预判系统下一句要骂什么。
当系统又开始新一轮“你注定失败杨澈注定成功”的陈词滥调时,晋棠在心底默默给它“配音”:接下来该骂“孤魂野鬼”了,然后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最后以“早该死了”收尾。
果然,分毫不差。
晋棠甚至觉得,若系统有实体,那张嘴一定因为反复咀嚼同样的污言秽语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这日午后,萧黎前来,将查到的关于光禄寺“节省”款项的最终流向,以及那几家与杨家关联商铺的背景证据,一一呈报。
“陛下,可以确定,杨澈以节省为名,将克扣下来的部分银钱,通过虚报损耗、临时雇佣等名目,转移到了这三家商铺,而这三家商铺的幕后东家,虽做了层层掩饰,但最终都指向了杨氏在江南的几个旁支。”
“此外,周勉与李文柏近日与杨府清客接触频繁,周勉的夫人昨日还收到了杨家暗中送去的一笔脂粉钱,李文柏则得到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说是鉴赏,却未言归还之期。”
“贪墨公款,贿赂朝臣,结党营私。”晋棠轻轻吐出这几个词,“杨澈倒是把罪名给自己凑得挺齐全。”
晋棠沉吟片刻,对萧黎道:“王叔,证据都收好,但先不必动,杨家树大根深,这几条罪名,还不足以伤其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他在朝堂上自己跳出来,把脸伸到朕的面前。”
晋棠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此刻他亦然。
“杨澈此人,自负又谨慎,他既然选了在光禄寺做文章,又暗中串联周勉、李文柏之流,必然不会只满足于私下议论,他定然是要在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件事捅出来,逼朕表态,将刻薄亲族、不敬天地的帽子,给朕扣实了。”
萧黎眉头微蹙:“陛下之意,是他会选择在最近一次大朝会上发难?可祭天大典在月底,宗室小宴也在下月初,时间上……”
“他不会等到那时候。”晋棠语气笃定,“夜长梦多,他怕朕察觉,更怕朕先发制人,朕猜他要么会设法让周勉等人,在明日或后日的常朝上,以风闻奏事为由,先将此事抛出,试探反应,要么……”
晋棠顿了顿:“他会选一个更妙的时机,比如,直接将问题扔到朕的跟前,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的意思是?”萧黎的心提了起来。
“比如,在朕难得亲临的某次朝会上,或者……”晋棠微微眯起眼,“在朕因病久不视朝后,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时。”
萧黎瞬间明了。
若陛下久病初愈,首次临朝,正是人心浮动、各方目光汇聚之时。
此时有人站出来,看似忧国忧民地提及皇室用度、祭祀规格之事,极易引发共鸣,也最能将皇帝置于被动之地。
“那陛下,我们是否要暂缓临朝?”萧黎的语气带上了担忧。
“不。”晋棠却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杨澈既然想打朕一个措手不及,朕便满足他。”
晋棠看向萧黎,眼中是清晰的决断:“王叔,传朕旨意,明日上朝,朕要亲临。”
“陛下?”萧黎一惊。
“无妨。”晋棠摆手,“成日里躺着没意思,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更何况,有人搭好了戏台子,朕岂能缺席?”
晋棠看着萧黎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心中微软,放缓了语气:“王叔放心,朕心里有数,不会硬撑,倒是王叔,明日朝上,还需你替朕好好‘招待’那些跳梁小丑。”
萧黎对上晋棠清亮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劝不动,只得将万千担忧压在心底,沉声应道:“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萧黎退下后,晋棠独自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棋枰。
脑海里的系统,不出意外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聒噪。
【哈!晋棠!你以为你赢定了?明日朝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杨澈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你这个蠢货自投罗网!】
【你会被那些大臣的口水淹死!会被天下人唾骂!刻薄寡恩!不敬祖宗!我看你还怎么坐在那张椅子上!】
【明日之后,你的名声就臭了!萧黎也护不住你!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哈哈哈哈!】
系统尖锐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晋棠静静地听着,等它这一轮“例行公事”般的诅咒即将接近尾声,在系统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始下一轮“孤魂野鬼”、“不男不女”的固定骂街流程时,今天开口了。
他带着点无聊和困倦的语气,抢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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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将系统接下来要骂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孤魂野鬼鸠占鹊巢,不男不女的怪物早该死了,对吧?”
脑海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那团冰冷的意识光团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像是卡壳的机器,又像是噎住了气的皮球,所有恶毒的词汇都被堵在了“发声”的源头。
晋棠甚至能“感觉”到系统那一瞬间的懵逼和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却无处发泄的羞怒。
系统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翻来覆去那点骂人的词儿,竟然被晋棠背了下来。
这感觉,就像两军对骂,一方刚撸起袖子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准备输出酝酿已久的脏话,结果对方却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把他要骂的话用平板无波的语调提前念了一遍,然后问:“就这?没点新词儿?”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你……!!!】
系统“你”了半天,数据流疯狂紊乱,却愣是没能组织起一句新鲜的反击。
最终,那团冰冷的光团像是耗尽了能量,又像是羞愤到了极致,猛地向内收缩,蜷缩到意识海的角落,散发出灰溜溜的怨念和憋屈,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清浅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惬意地啜饮了一口。
嗯,茶不错。
……
翌日。
寝殿内,王忠带着几名宫人为晋棠穿戴朝服。
玄端冕服,十二章纹,沉重而繁复,一层层套在晋棠清瘦的身体上,仿佛要将他压垮。
晋棠的脸色还是苍白,但他挺直了脊背,任由宫人为他系好最后一根绶带,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十二旒冕冠。
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挡了部分视线,却也为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威严与莫测。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王忠轻声提醒,。
“嗯。”晋棠应了一声,迈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刚走出寝殿门,一道紫色的身影已静候在廊下。
是萧黎。
他似乎来得极早,露水微微打湿了他的肩头。
见到晋棠出来,萧黎立刻上前,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随即垂眸行礼:“臣参见陛下。”
“王叔免礼。”晋棠抬手,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辛苦王叔这么早过来。”
“护卫陛下,是臣分内之事。”萧黎沉声道,很自然地走到晋棠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一个守护的姿态。
目光掠过晋棠略显沉重的脚步,以及那在宽大冕服下更显单薄的肩膀,眸色深了深。
杨澈。
萧黎在心中,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记下了一笔。
若非此人上蹿下跳,陛下何必拖着病体,一大早起早贪黑地来应付这些糟心事?
还有今日那些注定要跳出来当枪使的蠢货,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迟早剐了他们。
44.第 44 章
从寝宫到太极殿,路程不短。
晋棠坐在御辇上,微微阖着眼养神。
当御辇抵达太极殿外时,天色已蒙蒙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于殿内,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随着王忠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晋棠在萧黎和王忠的小心搀扶下,步下御辇,踏着汉白玉阶,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殿门。
冕冠垂旒轻晃,遮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萧黎紧随其后,紫色蟒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冷峻的面容如同殿前矗立的石狮,带着无声的威慑。
进入大殿,登上御阶,在那张冰冷宽大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晋棠微微喘息,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俯瞰下方垂手恭立的百官。
“众卿平身。”晋棠的声音透过冕冠传出,略显沉闷。
“谢陛下!”百官起身,分列两班。
例行的事务奏报开始,多是些各地耕种、水利的寻常之事,气氛看似平和。
但有心之人却能察觉到,今日这朝堂之上,暗流格外汹涌。
几位阁老神色沉凝,不时交换着眼色。
以周勉、李文柏为首的几位官员,眼神闪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更多中立或倾向于皇帝的官员,面露忧色,不时偷偷抬眼觑向御座之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最近他们也不是没有听到风声,目前的情况于皇帝不利。
当几桩无关紧要的政事议毕,殿内出现短暂的空当时,监察御史周勉,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臣,有本启奏!”周勉的声音刻意拔高。
来了。
晋棠眸光微凝,身体坐直了些许。
萧黎眼帘微垂,掩去眼底冰冷的锋芒。
“讲。”晋棠的声音平淡无波。
周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近日风闻,光禄寺为筹备下月宗室小宴及月底祭天大典供奉,所用物料规格、银钱用度,较之往年同期,乃至较之市面常价,均有大幅削减!宴饮菜式降等,祭祀供品俭薄,此非仅关乎口腹之欲,实乃关乎天家体统、祭祀诚敬!”
他的目光偷偷向上瞥了一眼,见皇帝面无表情,胆子似乎大了些,声音愈发激昂:“陛下!宗室乃陛下血脉至亲,祭祀乃沟通天地祖宗之大事!若因俭省些许用度,而致亲族寒心,天地祖宗不佑,则得不偿失啊!臣闻陛下圣体欠安,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此乃圣德,然节俭亦有度,过度则为苛、为怠!望陛下明察,恢复旧例,以全亲亲之道,以显祭祀之诚!”
周勉话音刚落,李文柏也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周大人所言,句句肺腑!《礼》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云:君子不以菲废礼,祭祀供奉,贵在诚敬丰洁,而非奢靡,然亦不可过于俭薄,致失其诚!宗室宴饮,亦是天子亲亲仁民之体现,若过于简陋,恐伤天家和气,惹人非议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引经据典,看起来还真是站在礼法和亲情的制高点上,言辞恳切,忧国忧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面露思索,或微微点头,似乎觉得二人所言不无道理。
更有几位素来与杨家有旧,或是本就对皇帝近来打压世家心存不满的官员,蠢蠢欲动,准备出列声援。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
他正要开口,却见下方文官队列中,又站出一人。
是礼部一名姓赵的郎中,素以耿直敢言著称,虽非世家出身,却极重礼法规矩。
赵郎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李学士所言,虽有其理,然未免失之偏颇!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乃至圣体违和,此皆为国为民操劳所致!如今陛下心系国用,躬行节俭,为天下之表率,光禄寺体察上意,节省用度,正是臣子本分!岂能因口腹之欲、器物之华,而责陛下与朝廷节俭之心?此非忠臣之言!”
又有一位户部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去岁江北水患,今春多地干旱,国库开支甚巨,黎民待哺,正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之时!光禄寺节省之银,若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其利岂不胜于宴饮供奉之浮华百倍?臣以为,非但不该责难,反应褒奖光禄寺体恤国用、实心用事!”
“荒谬!”周勉立刻反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根本,岂可轻忽?宗室乃屏藩,岂可怠慢?若凡事皆以节俭、实用为由,削减用度,则礼法何在?体统何存?”
“周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官员加入战团,“礼法体统,贵在得中!过奢则为靡费,过俭则为刻薄!如今光禄寺所定用度,究竟是否过俭,当有实据,岂能仅凭风闻便妄下论断?更何况,陛下赏赐老宗亲珍品药材文玩,厚待有加,何来刻薄之说?此分明是有人断章取义,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周勉气得脸色发红。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光禄寺的账目,看看节省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便知分晓!”户部那位官员冷笑。
一时间,殿内争执之声四起。
支持周勉、李文柏的,多为一些讲究礼法规矩的清流、言官,以及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而支持节俭、质疑周勉等人用心的,则多是实干派的官员,以及一些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寒门出身者。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仿佛变成了市集菜场。
几位阁老眉头紧锁,却并未出言制止,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他们明白,皇帝没有阻止便是要看这个场面的戏。
而始作俑者杨澈,此刻却垂手立于光禄寺官员的队列中,仿佛这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水搅浑,将皇帝置于刻薄与失礼的争议中心。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的名声,都已经受到了损害。
晋棠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由他暗中引导,此刻正酣的辩论。
他要的,也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心为朝廷着想,谁又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谋取私利,或者,单纯被人当枪使。
就在争吵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
“够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萧黎。
萧黎此刻终于开口,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与威压,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看向那位紫袍摄政王。
萧黎缓缓抬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未看周勉,也未看李文柏,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
周勉和李文柏被萧黎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本王听了许久。”萧黎开口,言辞犀利,“听得本王,甚为困惑,亦甚为可笑。”
萧黎点名:“周御史、李学士,口口声声礼法规矩,亲亲之道,祭祀诚敬,忧国忧君,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萧黎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么本王倒要问问,去年江北水患,朝廷急调钱粮赈济,你周勉时任户科给事中,是如何复核钱粮发放的?为何最后查实,有三成赈灾粮款,流入了当地几家与周家夫人娘家有生意往来的米行?”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殿下,此事、此事早已……”
“早已结案?是,结案了,因为证据不足。”萧黎冷冷打断,“那么李学士,你三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何录取名单中,有三位考生,其文章平平,却恰巧都姓杨?且都与乾阳杨氏的某位远房族叔,交往甚密?”
李文柏浑身一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下官、下官是秉公……”
“秉公?”萧黎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好一个秉公!那本王再问,光禄寺此番节省用度,节省下来的银钱,如今在何处?周御史、李学士,你们如此关心用度规格,可曾关心过,这些省下来的、本该充入国库的银子,是否真的进了国库?还是说,进了某些人的私囊,或者,变成了某些人书房里,那幅来历不明的前朝名家真迹?”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李文柏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李文柏猛地抬头看向萧黎,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摄政王怎么会知道?那幅画、那幅画是杨府清客私下送来的,极为隐秘!
萧黎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百官:“陛下自登基以来,体弱多病,却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心系黎民,躬行节俭,更是为天下表率!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反而在此斤斤计较于宴饮供奉之微末,以礼法、亲亲为名,行攻讦君上、结党营私之实!”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勉、李文柏,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同党,一字一句,宣判:“其心可诛!”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勉和李文柏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被萧黎当众揭了老底,更是被钉在了“结党营私、攻讦君上”的耻辱柱上。
杨澈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没想到,萧黎出手如此狠辣,不仅将水搅浑,更是直接掀了桌子,将他安插的棋子彻底废掉。
更让杨澈心惊的是,萧黎对他和杨家的调查,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连那幅画的事情都知道!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晋棠,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奇异地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叔息怒。”
晋棠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并未引起他多少情绪波动。
他微微抬手,示意萧黎退后一些,然后目光,落在了下方始终垂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杨澈身上。
“杨卿。”
杨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光禄寺节省用度之事,朕已知晓。”晋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御史、李学士等人,关心则乱,言辞或有激烈,其心倒也未必全是恶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勉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皇帝说“未必全是恶意”,那潜台词不就是“至少有一部分是恶意”?
“至于节省下来的银钱去处。”晋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杨卿身为光禄寺少卿,主理此事,想必心中有数,账目清楚?”
杨澈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顺:“回陛下,所有节省款项,皆已单独列支,暂存光禄寺库中,账册清晰,随时可供户部与陛下查验,臣只是体察陛下节俭圣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贪墨之心,望陛下明察!”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飞快盘算,必须立刻将转移到那几家商铺的款项处理干净,抹平痕迹。
“嗯。”晋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杨卿能体察朕心,主动节省,为国库虑,其心可嘉。”
杨澈一愣,有些摸不准晋棠的意思,只能更加恭顺地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晋棠却仿佛真的在夸奖他,继续道:“既然杨卿如此体恤国用,那朕,便顺了杨卿这份好意。”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轻晃,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传朕旨意——”
“感念光禄寺少卿杨澈,体恤国用,率先垂范,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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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日起,今岁宫中一应用度,减三成,省下之银,着户部悉数登记造册,全部用于边疆军士犒赏!”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宫中用度减三成?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省下的钱全部拿去犒赏边军?
杨澈猛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晋棠会来这么一手。
本想给晋棠扣上“刻薄”的帽子,结果晋棠反手就来了个“宫中减用,犒赏边军”。
这哪刻薄?这分明是圣明,是体恤将士,是重视国防。
他杨澈成了什么?成了促成陛下这番圣明之举的“功臣”?
更让杨澈心惊肉跳的是,晋棠没有直接点明是他主使了周勉等人的发难,反而“嘉奖”他“体恤国用”。
这看似是赏,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边军是谁的势力?是萧黎的势力!是皇帝如今最倚重的萧黎!
皇帝用“节省”下来的钱去犒赏萧黎的边军,萧黎和边军将士会感激谁?会记得谁的好?会认为是他杨澈“体恤国用”才让他们得了犒赏吗?不,他们只会感激皇帝的恩典,只会对皇帝更加忠心。
而自己呢?
促成了皇帝对边军的犒赏,世家集团内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原本可能因为他“节俭”而对他有些好感的清流、寒门官员,又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是站在皇帝和边军那边的?
晋棠这一手,轻飘飘地就将他和杨家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既离间了他与世家集团内部的关系,又讨好了边军,稳固了皇权,还顺势推行了宫中节俭,赢得体恤将士、不尚奢靡的美名。
一石数鸟。
杨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法立即想出对策来。
而此刻,萧黎已经率先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圣明!体恤将士,激励军心,臣代万千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说罢,萧黎竟真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萧黎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殿内那些支持皇帝的官员,尤其是与军方有牵连或本就敬佩此举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声音如同海潮,瞬间淹没了大殿。
周勉、李文柏等人面如死灰,只能跟着跪下,有气无力地附和:“陛下,圣明……”
杨澈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圣明”的同僚,看着御座上那道透过冕旒看不清表情,却仿佛在对他无声冷笑的身影,看着萧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一股极致的屈辱攀上心头。
他精心布置的局,以为能重创皇帝名声的谋划,就这样被晋棠轻描淡写地化为了提升自身威望的利器!
晋棠!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将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嘶吼,面上却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杀意,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陛下……圣明。”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晋棠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方渠道发布天下。
同时,在晋棠的暗中授意下,王忠将“陛下因体恤国用、感念边军辛劳,主动削减宫中用度三成,悉数用于犒赏边疆将士”的故事,精心包装,用最快的速度,往市井坊间、酒楼茶肆,尤其是通往边疆的驿道、军营附近传播。
故事里,年轻病弱的皇帝是如何在病榻上仍心系将士,是如何顶住“某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官员”的非议,毅然决定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来的钱,全部换成酒肉粮饷,送往苦寒的边疆。
故事生动感人,充满了帝王对将士的深情厚谊。
不过数日功夫,这故事便传得大昭百姓津津乐道,交口称赞陛下仁德圣明、爱兵如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以比官方邸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边疆,传到了每一个戍边将士的耳朵里。
当边军的将领和士兵们得知,他们那位一直听说病弱不堪的小皇帝,竟然为了他们,不惜削减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的钱全部用来犒赏他们时,那种感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瞬间在苦寒的边疆军营中点燃。
“陛下万岁!”
“誓死效忠陛下!”
类似的欢呼,在各处边军营垒中响起。
军心凝聚,对皇帝的忠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当杨澈后来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晋棠不仅轻松化解了他的算计,反而借此狠狠收获了一波军心,威望不降反升时,他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当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将边军反应和民间舆论汇总禀报给他时,杨澈正坐在琴案前,试图抚琴静心。
听着幕僚的汇报,听到边军对皇帝的狂热拥戴,听到民间对皇帝的一片赞誉……
杨澈抚琴的手指,骤然停顿。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琴音,猛地响起。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价值千金的冰蚕丝琴弦,竟被他硬生生地用拨弦的手指狠狠拨断。
琴弦断裂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凄厉地回荡。
晋棠!
萧黎!
你们给我等着!
此仇不报,我杨澈誓不为人!
杨澈死死盯着那根断弦,眼中一片血红。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晋棠的寝殿内。
听完了王忠关于杨澈气得拨断琴弦的“趣闻”禀报,晋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小口喝着萧黎刚刚亲手递过来的冰糖炖梨水。
闻言,晋棠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那清甜润肺的汤汁咽下,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在阳光下愈发葱茏的海棠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才断了一根琴弦?”晋棠的声音带着点慵懒,“怎么不断一根手指呢?”
萧黎立即便道:“臣会为陛下断其指。”
这话听得晋棠掩唇而笑。
真是好听。
45.第 45 章
玄七的消息,是在一个午后送抵萧黎案头的。
彼时,萧黎正在御书房偏殿,与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钱谷的郎中核算上半年国库收支,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议论交织,气氛沉闷而凝重。
“殿下,这是玄七命人急递的。”一名玄甲卫悄然入内,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放在萧黎手边,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黎展开信函,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报的字句。
江南丝绸、漕运……关键产业被暗中操控,制造“清吏司严查导致商路停滞”假象。
萧黎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捏着信纸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好一个杨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先是从礼法规矩、皇室颜面上下手,被陛下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后,竟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最实际、也最要害的地方。
钱粮。
大昭连年用兵,先帝时国库便不算充盈,陛下登基后又被系统操控着挥霍无度,如今虽有崔、杨两家出血填补了些窟窿,但底子依旧单薄。
新政初行,尤其是清吏司的设立,触动无数人利益,本就需大量银钱支撑运作、安抚人心、推行政策,若此时商路停滞、税赋锐减的假象被坐实,引发朝野对新政的质疑,甚至动摇本就微妙的财政平衡……
釜底抽薪。
这是要断陛下的钱路,动摇新政的根基,更要让陛下陷入“有心治国,无力回天”的窘境。
“殿下?”户部尚书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黎将密报收起,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江南税赋之事,暂缓再议,李尚书,你将去岁至今,江南各州府丝绸、漕运相关税入的明细,以及主要商户、漕帮的变动情况,尽快整理一份详报给本王。”
户部尚书虽不明就里,但见萧黎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连忙应下。
萧黎又对另外几名官员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他没有去见晋棠,也没有回栖梧宫,而是去了玄甲卫在京中的一处隐秘据点,亲自召见了另外两名负责监察京中官员动向的统领。
“盯紧所有与杨家,尤其是与杨澈有往来的官员,特别是近日可能上书议论新政、农商、税赋之人,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家中仆役采买了什么不寻常之物,本王都要知道。”萧黎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硬,“还有,江南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摸清杨家是如何操控那些产业的,关键人物、账目、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两名统领肃然领命。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将宫墙殿宇染上一层暖融却略带凄艳的色彩。
萧黎匆匆往晋棠的寝宫赶去,他要立刻将此事禀报陛下。
然而,踏入皇帝寝宫庭院,却未见到那个预料中应该在窗边榻上休憩,或是于案前披阅奏章的身影。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垂手侍立。
“陛下呢?”萧黎心下一紧,莫非陛下又身体不适?
一名宫人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陛下去了栖梧宫,尚未回来。”
栖梧宫?
萧黎一愣。
那是他的住处。
自陛下命他搬入栖梧宫后,他因政务繁忙,加之心系陛下,除了有时在栖梧宫歇息,大多数时间并不在那儿
那宫殿虽规制仅次于帝宫,布置也极尽用心,却没什么人气。
陛下怎么忽然去了那里?
萧黎不明所以,只调转了脚步朝栖梧宫去。
栖梧宫离得不远,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片精心打理却略显寂寥的花园,便看到了那座殿宇。
夕阳的余晖为飞檐翘角镀上金边,殿前汉白玉阶光洁如镜。
萧黎踏入宫门时,正听见里面传来晋棠清润却带着些许不赞同的声音。
“怎么宫里都没有摆上时节的花草?这般空落落的,瞧着便冷清。”
接着是栖梧宫伺候的宫人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是殿下不喜花草,吩咐奴婢们不必费心摆放这些。”
萧黎脚步微顿。
他不喜花草?
倒是没有这般说过,只是出身行伍,早年又颠沛流离,后来镇守北境,眼中所见多是风沙雪原,对这等精细的享受之物,既无暇关注,也谈不上喜好,便由着下面人按旧例或省事的方式来。
想来是宫人们揣测上意,或是偷懒惫怠,便以此为由,将宫殿弄得如此素净到近乎萧索。
他也不会与宫人们计较这个。
萧黎不计较,有人要计较,下一刻便听见王忠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糊涂!殿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这些细微末节?定是你们惫懒,怠慢殿下,还拿殿下做由头!”
王忠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显然是在陛下面前,生怕这些宫人的懈怠被归咎于摄政王御下不严,或是让陛下觉得殿下受了委屈。
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在陛下面前说殿下“不喜”什么,而他们便真的什么都不布置,这简直是坐实了伺候不用心的罪名!
连连告罪声响起。
“罢了。”晋棠的声音打断了告罪,并无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朕知道了。”
萧黎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能想象出晋棠此刻的神情,大约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这空旷得过分的宫殿,眼底有怜惜,也有对他这般“不讲究”的些许气恼。
然后,萧黎听见晋棠吩咐道:“去,把朕宫里有的,给栖梧宫也来一套,花房里那些菊花,绿菊、墨菊、檀香菊,都搬些过来,还有那三醉芙蓉,一日三变色,瞧着也好看,其他应季的,看着搭配,总要有些生气才好。”
晋棠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大概并不清楚,他寝宫里那些花花草草有多么名贵难得,光是他随口点出的那几种菊花,便是花匠精心培育数年方能得些许的珍品,有市无价。
那三醉芙蓉更是南方进贡的奇花,在北方极难养活,宫里花房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得了那么几盆,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晋棠的寝宫能日日见到新鲜盛放的。
可晋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把这些名贵花木,分一半到栖梧宫来。
不是赏赐,不是恩典,就像寻常人家,见自己亲近之人的住处太过冷清,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与他,想让对方也沾些鲜活气,过得舒心些。
一股热流,冲撞着萧黎的心口。
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陌生,让萧黎有些措手不及。
他出身寒微,幼年失怙,早早见识人间冷暖,后来投身军伍,刀头舔血,更是将一颗心锤炼得冷硬如铁。
先帝知遇之恩,君臣兄弟之义,是萧黎心中最重的牵绊,但也止于忠义与责任。
萧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起居是否舒适,会因为他宫室里少了几盆花草而觉得冷清,会毫不犹豫地将觉得好的东西分享过来,只为了让他这里有些生气。
这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了萧黎所理解的任何关系的关怀,细致、熨帖,单纯地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萧黎站在暮色渐合的廊下,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晋棠轻声细语地继续吩咐宫人还要添置些什么软枕、香炉、夜读的灯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萧黎想立刻走进去,走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抛开所有身份与顾忌,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心里很高兴。
想感受那份单薄身躯里的温暖,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暖意,并非自己的错觉。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然而,就在脚尖将要抬起的那一瞬,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是萧黎,大昭的摄政王,陛下的臣子。
而里面那位,是晋棠,大昭的皇帝,先帝血脉,他的君主。
那些花草,那些关切,可以理解为陛下对股肱之臣的体恤,对长辈的照拂,甚至是对盟友的善意。
唯独,不该是他心底疯狂滋生的那个荒谬念头的佐证。
凭什么拥抱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被萧黎用惊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压回心底深处。
萧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平复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因疾走而略有松散的袖口抚平,这才抬步,如常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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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殿内。
“参见陛下。”
殿内正轻声交谈的几人闻声回头。
晋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发半挽,晚霞最后的余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应该是从栖梧宫书架上取出的兵书,似是随意翻看,见萧黎进来,便将书合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王叔回来了,朕见你这里太过素净,便自作主张,让人添置些东西,王叔不会怪朕多事吧?”
晋棠目光清亮,轻声征询,坦荡得让萧黎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无所遁形。
萧黎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粗陋惯了,怕辜负了陛下这些珍品。”
“什么珍品不珍品的,摆着好看,瞧着舒心便是。”晋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王叔此时过来寻朕,可是有要事?”
话题转回正事,殿内气氛也随之肃然几分。
王忠极有眼色地挥手屏退了其他宫人,只自己留在门口候着。
萧黎走到晋棠下首坐下,这才将从玄七那里得到的密报,以及自己的分析与安排,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杨澈此计,意在断财源、动摇新政根基,更欲借农商受损之名,煽动朝野对陛下与清吏司的不满,其心险恶,其谋深远,不可不防。”萧黎最后总结道。
晋棠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宫灯被依次点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江南丝绸、漕运……”晋棠轻声重复,“杨家的手,伸得果然够长,也难怪,乾阳杨氏盘踞江南数代,树大根深,这些关乎民生的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渗透把控了。”
晋棠抬起眼,看向萧黎:“王叔安排得很妥当,此事急不得,正面硬碰容易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借题发挥,坐实新政扰民的罪名,暗中查证,掌握实据,方是上策。”
说着,晋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次虽然找出来了几个杨家在朝堂之上的爪牙,可杨氏的关系不止这么点儿,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找找,杨氏在朝中的人越少,杨澈的脸色就会越难看,朕便会越高兴。”
萧黎立刻明白了晋棠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暂不戳破,将计就计?”
“不错。”晋棠拿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他要制造商路停滞的假象,让地方税赋‘锐减’,好让他的党羽上书攻讦新政,那便让他的人上书,让他们把声势造得大一些,最好能联合几个分量够重的老臣,言辞越激烈越好,最好能逼到朕的御案前,逼朕表态。”
萧黎眉头微蹙,思索其中关节:“如此一来,朝野议论沸腾,对新政的质疑声浪恐会高涨,人心浮动,对陛下声威……”
“声威?”晋棠轻轻笑了一声,“若这点风雨都经不起,朕往后也不必谈什么新政了,杨澈此计,看似对准新政,实则是想动摇朕的根基,让朕陷入两难,若强行推进新政,便是不顾农商凋敝,一意孤行,若迫于压力暂缓甚至叫停新政,便是屈服于世家,新政天折,朕偏要选第三条路。”
萧黎眼中光芒闪动,汹涌的情绪里他分不清哪些是对眼前这人的钦佩与赞赏,哪些又是私情。
“臣明白了。”萧黎沉声道,“江南那边的调查,臣会让他们加快,但务必拿到铁证,京城这边,臣也会安排,让那些与杨家有牵扯、可能上钩的鱼,都恰如其分地听到风声,看到机会。”
“嗯。”晋棠颔首,随后莞尔一笑,目光揶揄,“王叔,朕今日在栖梧宫转悠,不小心见到了王叔案上的一块玉佩,还有刻刀,是王叔亲自雕刻了要送人的?”
萧黎呼吸一滞,胸膛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瞬间冲上耳根,幸而殿内光线已暗,遮掩了他面上可能出现的细微变色。
那玉佩的玉料是他求来的,曾在神像前供奉,大能亲自主持的开光。
本想将玉佩送给晋棠,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未曾想会被晋棠发现。
现在萧黎垂头沉默,他着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若是他没有旁的心思,玉佩早就送出去了,偏偏他送不出去。
晋棠见萧黎居然一言不发,还躲着自己的目光,兴味之下伸手戳了戳萧黎的胸前。
“王叔,玉佩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朕吧?”
46.第 46 章
夕阳霞光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纠缠不清。
萧黎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惊雷劈中的战鼓,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窗外隐约的虫鸣。
晋棠的手指,还戳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方才他因心绪激荡而无意识按住的地方,仿佛想按住那即将破腔而出,滚烫得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事。
那块玉佩,萧黎本是放在自己书案的抽屉里,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思思绪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的时候,他才会取出来,就着孤灯,用刻刀一点一点雕琢。
花瓣的弧度,叶脉的纹理,还有背面那四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字。
每一个细微的刻痕,都是他内心最深处不能言说的渴望与祝福。
那是他准备在……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某个时刻,送给眼前这个人的。
可此刻,晋棠却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轻轻捅破了。
萧黎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垂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紫色衣袍上繁复的云纹,不敢抬眼看晋棠,更不敢去探究那双清亮眸子里此刻是好奇,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耳根滚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皮肉下灼烧,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他喉咙干涩。
萧黎想否认,想说那只是闲暇时随手雕琢的玩意儿,并非特意为谁准备。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晋棠面前,他好像无法做到伪装和欺骗。
更何况,晋棠方才那轻轻一戳,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否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叔?”晋棠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真是送给朕的?”
晋棠的语气里,玩笑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偏了偏头,试图看清萧黎低垂面容上的表情。
那姿态,像极了发现新奇事物非要弄个明白的猫儿,灵动,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诱惑。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制,只剩下无奈与宠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陛下问到了这个地步。
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扭捏作态。
他萧黎一生磊落,即便是在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上,他也不愿欺瞒。
“是。”萧黎终于开口,“那玉佩是臣闲暇时雕琢,确实是打算献给陛下的。”
萧黎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接与晋棠对视,只虚虚地落在晋棠身后的窗棂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雕工拙劣,不敢贸然呈献御前。”
晋棠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本是随口一问,存了几分调侃的意思,想看看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会如何应对这般“私物”被发现的尴尬。
却没想到,萧黎竟真的承认了,而且承认得如此……
令自己不敢再玩笑开口。
晋棠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脸颊似乎也有些隐隐发热。
晋棠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了一下,方才戳过萧黎胸口的那点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是吗?”晋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是什么样的玉佩?朕方才只瞧见个轮廓,还没细看。”
话题既然已经挑开,萧黎反倒镇定了些许。
或者说,是另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罢了。
既然陛下想看,那便看吧。
无论如何,这份心意,他本就未曾想过要永远埋藏。
萧黎转身,走向自己平日里处理公务的紫檀木大案,从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了玉佩。
这人捧着玉佩向晋棠走去,倒像是捧的玉玺似的,脚步都发紧。
“陛下。”萧黎的声音很轻,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玉正面刻的是海棠。”
“陛下寝殿窗外,便有一株海棠,春日花开时,绚烂如云霞,臣每每见之,便觉心生宁静喜悦。”
至于到底是看见了花而喜悦,还是看见了花下的人而喜悦,萧黎最是清楚。
“背面,臣刻了四个字。”
萧黎的目光缓缓描摹过晋棠精致的眉眼,掠过他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上。
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一塌糊涂。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克制,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滚烫话语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看似平静,却倾注了所有心绪的祈愿。
“福寿康宁。”
萧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殿内回荡。
“臣,别无他求。”
“惟愿陛下,能如玉佩上所刻之字。”
“一世,福寿康宁。”
晋棠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简直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四个字。
福寿康宁。
那样朴实无华,却又重若千钧的祝愿。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先帝的托付。
仅仅是为了他晋棠。
希望他,福寿康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晋棠的心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气氛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主的祝福?
那眼神、那语气,那捧着玉佩时虔诚的姿态。
晋棠不是傻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萧黎那些超越臣子本分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晋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萧黎的责任感使然,是对先帝承诺的坚守,或许还有一点对晚辈的怜惜。
可此刻,这枚精心雕刻的海棠玉佩,这四个饱含心绪的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晋棠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汹涌到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晋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对视。
目光落在那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既然是送给朕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意,“那朕便瞧瞧。”
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如同凝脂,又如月华。
正面如萧黎所言,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
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连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花蕊丝丝缕缕的质感,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那清雅的芬芳,看到它在枝头随风轻颤。
那雕工绝非拙劣。
分明是极致的用心与耐心,才能赋予冷硬的玉石如此鲜活灵动的姿态。
晋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有致的海棠花纹。
触手温凉细腻,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落刀时专注的心跳与温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佩的背面。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端方有力的字——
福、寿、康、宁。
字体并非馆阁体的工整板正,而是一种独属于萧黎的风格,每一笔划都深深刻入玉质,边缘圆融,显然是反复琢磨,倾注了无数心力所致。
晋棠看着那四个字,心头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几乎可以想象,萧黎是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挤出那一点点本该用于休息的时间,独自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担忧、挂念、祈愿,都一点点刻进这方小小的玉石里。
希望他福寿康宁。
希望他远离病痛,平安喜乐。
希望他好好的。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的愿望。
晋棠的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君臣之谊,也不是简单的感激。
那里面,多了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晋棠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叔的手艺很好。”晋棠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萧黎,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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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刻得跟真的一样,朕很喜欢。”
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晋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
晋棠做了一个让萧黎瞬间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脖颈,露出那一截因久病而愈发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脖颈,然后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佩,连同底下垫着的丝绒,一起轻轻拿起,递向萧黎。
“王叔。”晋棠语气亲昵,“帮朕戴上吧。”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萧黎骤然紧缩的瞳孔。
“朕想将它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时时刻刻都戴着。”
“不辜负王叔的一片心意。”
萧黎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而后是更汹涌的沸腾。
萧黎看着晋棠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那递到眼前承载着他所有不可言说心意的玉佩,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的光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冲破所有的束缚。
萧黎想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玉佩,而是将眼前这个人用力地拥入怀中。
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那份苍白与脆弱,去守护那抹清澈与依赖。
想告诉他,不仅仅是福寿康宁。
萧黎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将那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
现在还不能。
会吓到他。
会毁了一切。
萧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平息,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那幽暗之下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强自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从晋棠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和丝绒。
“是,陛下。”
萧黎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绕到晋棠身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看到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其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萧黎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将玉佩从丝绒上取下,捏住那根早已穿好的红绳,这红绳也是他自己编的。
红绳贴着指尖,萧黎觉得红色的绳子成了火焰,无比烫人。
萧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臂极其轻柔地虚虚地环过晋棠的脖颈。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到那小巧耳垂上细微的绒毛,近到他的胸膛快要贴上那单薄的后背。
萧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与温柔,捏着红绳的两端,在晋棠颈后小心地扣合。
很快就将玉佩戴好,萧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红绳子与肌肤相接的地方,确认没有一丝头发被绞进去,确认那红绳的长度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到,也不会轻易滑脱。
那触感细腻微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萧黎的指尖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收回。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重新回到晋棠面前,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枚已然贴在晋棠心口位置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那玉质莹洁无瑕。
而那朵精致的海棠,正静静地绽放在晋棠的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仿佛真的有一株海棠,在他心口生根发芽,灼灼盛开。
萧黎看着,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息,充盈在他心头的是一片安宁。
他的心意、他的祈愿,从此便贴着陛下的心口,日夜相伴。
这便足够了。
至少在眼下,足够了。
晋棠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质贴肤传来渐渐被体温焐热的微凉,还有那清晰的触感。
暖意悄然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晋棠抬起头,对上萧黎那双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眸,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真心实意地轻声道:“谢谢王叔,朕很喜欢。”
很喜欢这份礼物。
很喜欢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47.第 47 章
晋棠原本享受着和萧黎之间的温情与悸动,烦人的家伙却因为破防而打扰晋棠。
【啊啊啊啊啊!】
【晋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婊子!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一块破玉佩就把你收买了?!你知不知道他萧黎安的什么心?!他就是在演戏!演给你这个蠢货看的!】
系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失真,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噪音,恶毒地咆哮着。
【他讨好你,关心你,都是为了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为了你们晋家的江山!等你这具破身体彻底垮了,等他羽翼丰满,你看他会不会第一个把你踹下去!把你像垃圾一样丢掉!你现在收他的东西,戴他刻的破石头,你以为是什么定情信物吗?我告诉你,那是你的催命符!是他将来嘲笑你愚蠢的证据!】
【还有你萧黎!装什么深情!演什么二十四孝好老公!我呸!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肖想龙椅?也配碰我选中的人?!你们这对狗男男!恶心!下贱!统统都该去死!】
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这一次系统的辱骂不局限于晋棠一人,而是将萧黎也一并拖了进去,言辞之肮脏恶毒。
它似乎被眼前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彻底刺激到了,数据核心都在剧烈震颤,散发出混乱而危险的波动。
晋棠脸上的血色,在系统第一声尖啸响起时,就褪去了大半。
不是害怕,而是纯粹的厌烦与怒火。
这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偏偏要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跳出来煞风景!
那些恶毒的揣测和诅咒,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萧黎是不是演戏,是不是另有所图,他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判断。
轮不到这个躲在暗处只会无能狂怒的数据流来指手画脚。
尤其是它竟然敢用那么肮脏的词辱骂萧黎!
晋棠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给了他力量。
萧黎察觉到晋棠的变化,担忧之色泛上:“陛下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王叔不必担心。”晋棠朝萧黎笑笑,“只是有些累了。”
感受着脑海里系统还在持续不断,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咒骂,晋棠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与愉悦。
既然系统这么见不得他好,这么破防。
那他偏偏要让它更破防。
晋棠用极其悠闲的语气,慢悠悠地“回敬”。
【系统,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是看杨澈没人送他玉佩,没人对他这么贴心,所以嫉妒了?】
【哦,我忘了,你绑定的宿主是我,不是你的杨澈,可惜啊,他这会儿大概正对着他那把断了的琴弦生闷气,或者琢磨着怎么再给朕使绊子吧?哪像朕,有王叔亲手雕刻的玉佩戴,有王叔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你这当“父亲”的,不去好好辅佐你的“好大儿”建功立业、收拢人心,整天盯着朕跟王叔做什么?难不成是杨澈那边实在太不争气,你没事可干,闲得发慌,只能来朕这儿找存在感?】
【啧,真可怜。】
晋棠的“心声”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系统最敏感的地方。
杨澈的失利,任务的挫败,宿主脱离控制的无力,以及对眼前这温馨场面的嫉恨,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晋棠这几句话瞬间引爆。
【你!!!】
系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晋棠!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等着!我等着看你们……】
系统的咒骂声骤然中断,像是被强行掐断了信号,只剩下一些混乱不堪、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如同垂死的挣扎,在晋棠的意识边缘徒劳地回荡了几下,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大抵是又气到宕机了吧。
耳根终于获得了清静。
晋棠舒坦地吁出一口气。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的皮肤,传来温暖踏实的触感。
“王叔,朕无大碍,回去陪朕一道用晚膳吧?”晋棠向萧黎发出邀请。
萧黎自是不会拒绝晋棠,他点了点头,又叫来王忠,把晋棠的披风从王忠手里拿过来,自己抖开了披风给晋棠穿上。
“太阳落山了,陛下披上吧。”
非常好。
晋棠觉得,连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变得可爱起来。
萧黎给晋棠仔细系好披风的带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晋棠下颌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王叔的手很暖。”晋棠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系披风的动作,还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
萧黎收回手,垂眸:“陛下体弱畏寒,臣,理应仔细些。”
他后退半步,恰到好处的臣子距离,却又在晋棠迈步时,极其自然地虚扶在他肘后,既不失礼,又能随时支撑。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晚膳摆在寝殿临窗的暖阁里。
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多是温补易克化的。
一道山药乳鸽汤煨得醇厚,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按着晋棠近来好转些的胃口备的。
晋棠今日胃口似乎格外好,光是乳鸽汤就用了两碗碗,时蔬吃了不少,甚至还尝了好几块点心。
萧黎坐在他对面,自己用得不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多用一口,眉宇间的沉郁便舒展一分。
“王叔也多用些。”晋棠察觉他的视线,抬起眼,夹了一块清蒸的鱼腹肉,放入萧黎面前的碟中,“整日操劳,王叔也需要补养。”
这动作自然而亲昵。
萧黎看着碟中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猛地一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才低声道:“谢陛下。”
他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唇齿间。
鲜嫩细腻,滋味清雅,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涌的甜意与酸涩。
一顿晚膳,在心照不宣的宁静与暖意中用完。
宫人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晋棠捧着温热的茶盏,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上。
胸口的玉佩贴着肌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格外柔软,“江南的事劳你多费心,杨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杨澈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此番失手,必会变本加厉。”
他转过头,看向萧黎,烛光在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但朕信你。”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黎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信他。
于一位帝王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信任。
萧黎喉头微哽,放下茶盏,起身到晋棠面前单膝跪下。
这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之礼。
“陛下。”萧黎抬起头,目光灼灼,“臣以此身为盾、此心为刃,江南风波、朝堂暗涌,纵有千难万险,臣必为陛下扫清,杨家、杨澈……所有欲对陛下不利者,臣绝不容情。”
“臣只要陛下,平安喜乐,福寿康宁。”
福寿康宁。
又是这四个字。
从玉佩到誓言,这是萧黎最朴素的愿望。
晋棠看着萧黎,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峻如冰的摄政王,此刻却跪在自己面前,说着这样近乎僭越的誓言。
心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
晋棠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萧黎的肩头。
“朕知道。”晋棠的声音有些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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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都信。”
他没有说“平身”,也没有用帝王的威仪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
只是轻轻拍了拍萧黎的肩膀。
肩头传来的触感很轻,对于萧黎来说却又沉甸甸。
萧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汹涌的情感,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陛下该安寝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炽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沉。
“嗯。”晋棠点点头,确实感到了一丝倦意。
今日他散着步去栖梧宫,又在栖梧宫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真的累了。
萧黎唤来王忠,亲自看着宫人服侍晋棠洗漱更衣,待他躺下,又给他仔细掖好被角。
“王叔也快回去歇息。”晋棠催促着,他可不想见萧黎累倒。
“臣等陛下睡着了再回。”萧黎立在床边,声音低沉而坚持,目光落在晋棠略显疲惫的眉眼间。
晋棠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王叔便留下吧”。
话到嘴边,却在舌尖转了个弯,理智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冲动。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留宿寝宫成何体统?
即便此刻心绪浮动,信任依赖,可规矩礼法,朝野众目,他不能不为萧黎考量,更不能让自己沉溺于这片刻温情。
“胡闹。”晋棠偏过头,故意不去看萧黎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声音却没什么力道,“王叔明日还要早朝,处理江南那些烦心事,岂能在此耽搁?快回去歇着。”
他终究不忍过于强硬,声音软了些:“朕、朕真的乏了,想一个人静静睡了,王叔在这儿,朕反倒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连晋棠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萧黎听出晋棠话里的坚持和那丝赧然,终是退了一步。
他深深看了晋棠一眼,像是要将这安静卧于锦被中的模样刻入心底,才低声道:“臣告退,陛下好生安歇。”
“嗯。”晋棠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萧黎转身走向殿外。
晋棠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睁开眼,望向那道紫色挺拔的背影,脱口唤道:“王忠。”
一直候在屏风外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亲自送殿下回栖梧宫,仔细着路上。”晋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着他进了殿门,再回来禀朕。”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既不舍,又不得不守着规矩,便用这种方式多留片刻关注。
萧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晋棠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王忠提着灯笼,小心地跟在萧黎身侧半步之后。
月光与宫灯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无话,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规律的脚步声。
直到栖梧宫门前,萧黎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忠道:“有劳了,回吧,告诉陛下,本王已到了。”
“是,殿下,陛下惦记着您,您也早些安置。”王忠躬身行礼,目送萧黎那高大沉稳的身影没入栖梧宫的门内,这才转身,快步回去复命。
寝殿内,晋棠听着王忠轻声禀报“殿下已安然歇下”,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今天重新躺好,手指抚上胸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萧黎指尖的温度。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晋棠在玉佩带来的安稳与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悸动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栖梧宫内,萧黎并未立刻入睡,他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是同样的克制,与更深沉的眷恋。
48.第 48 章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他被系统强行绑定,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但那些清醒的时光,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晋棠已经明白了。
紫微星,象征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宫。
这在天象学上,就是明晃晃地预示着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晋棠听完,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是什么诡异而无法应对的天灾异象,原来竟是这个。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杨澈,那个被系统认定为“主角”的家伙,他背后的乾阳杨氏,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没想到,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从星象中窥见端倪?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杨家有意放出的风声,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观测的结果?
晋棠心思电转,目光却依旧沉静,看着下方抖成一团的周天衍。
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
要么,他是真的相信这天象预兆,怕说出来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要么,他就是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或拉拢,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天象之说,给了晋棠一个绝妙的灵感。
古代人最信什么?最敬畏什么?
天命。
天象。
鬼神。
杨澈不是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吗?不是想用钝刀子割肉,用舆论压他吗?
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杨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宫”吗?
好啊。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晋棠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起来吧。”
周天衍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年轻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了,老实交代,便恕你无罪。”晋棠淡淡道,“你观测天象,据实以报,是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迁怒臣工的昏君吗?”
周天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磕头,“周卿,朕还有事要问你,也有事,要交托于你。”
周天衍此刻对晋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惧入骨,闻言连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问你,你观测到的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监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者,你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岂敢轻易泄露?”周天衍连忙道,“只有臣与两名负责记录星图的博士知晓,臣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嗯。”晋棠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两名博士,可靠吗?”
周天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随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风甚严,另一人是去年才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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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监的,平日寡言少语,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偶然听闻,此人似与光禄寺那边,某位杨姓官员的远房亲戚,有些往来。”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光禄寺,杨姓官员。
杨澈。
晋棠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
看来杨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连太史监这种清水衙门都不放过。
“朕知道了。”晋棠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周天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年轻皇帝接下来要做什么。
良久,晋棠才缓缓开口:“周卿,你方才所说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为。”
“这客星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应对,却大有文章可做。”
晋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脸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出戏。”
“一出给这满朝文武,给这天下人,尤其是给那客星和他背后之人,看的好戏。”
周天衍心头剧震,隐隐猜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只能颤声问:“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晋棠微微一笑。
“很简单。”
“明日太史监会意外走水,焚毁部分无关紧要的旧档,而你周天衍,因监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晋棠继续道:“闭门期间,你需偶然翻阅残存的前朝星象秘录,发现一则记载。”
“记载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异象。”
晋棠顿了顿,看着周天衍越来越亮的眼睛,缓缓道:“你需将此发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然后,在思过期满,重回太史监后,择一吉日,当众占卜得出一个结论——”
“此次客星之犯,非为祸乱,实乃天降考验,帝星虽有微晦,然根基稳固,只要陛下顺天应人,勤修德政,亲贤臣,远小人,尤其是警惕身边属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则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将重放光华,大昭国祚,亦将绵延长久。”
属火?赤芒为火。
位在江南?
乾阳杨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
这指向已经呼之欲出。
周天衍听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
皇帝这是要以星象对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将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转化为考验,并将矛头,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杨澈及其背后的乾阳杨氏。
一旦这占卜结果流传出去,结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风声,杨澈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对世家不满,或是忠于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会将警惕和敌意的目光投向杨家。
而皇帝,则成了需要勤修德政、亲贤臣便可渡过难关的受考验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点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舆论反制。
周天衍看着御座上那苍白清瘦、却眸光湛然的年轻帝王,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陛下,绝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这一次,声音里少了惶恐,多了几分郑重与决心,“臣定当依陛下之计,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嗯。”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那两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适当透露一二,让他配合你,至于另一个,便让他做那个传递消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几个机灵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护周卿安全,也盯着太史监那边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陛下放心。”王忠躬身应下,看向周天衍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阴冷,多了些“自己人”的意味。
周天衍知道,自己从此以后,便是彻底绑在皇帝的船上了。
但他此刻,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心。
跟着这样一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君主,似乎比整日提心吊胆,害怕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凶兆”,要踏实得多。
“去吧。”晋棠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自然些,莫要露出破绽。”
“臣,遵旨。”周天衍再次叩首,这一次,腰杆挺直了些许。
待周天衍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晋棠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抚上胸前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
萧黎在帮他看着朝堂,看着杨澈,看着乾阳杨氏。
而他也不能闲着。
无论是杨澈的经济手段,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阴谋诡计,他都会一一接下,并加倍奉还。
这一次便是绝好的机会。
星象?
天命?
那就看看,这“天命”,究竟更眷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