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把杀猪刀》
1. 第十九房小妾?婉拒了
太阳正当头,午间时分,落云镇第一巧嘴、著名媒婆娘子王婶甩着手帕、眨着眼睛,笑眯眯地突袭了何平生的猪肉铺子。
她人还没站稳呢,带着浓烈脂粉气的声音便先飘了过来:“哎哟,平生,还在吃饭呢?”
望着王婶因为经常笑得过于用力,而不幸过早松弛而脱垂下来的两颊赘肉,何平生不禁悄悄打了个冷颤。
糟糕,竟然被王婶盯上了!
孽缘要来了!
何平生吓得哟,连口中正嚼着的大米饭都立马不香了。
隔壁卖鱼的张哥倒是先同王婶搭上了话,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什么风把王婶您这稀客吹来了?这架势,莫不是要给咱们平生说上一桩好姻缘?”
王婶假模假式地啐了张哥一口,道:“呸,你个大男人,还操心上人家小姑娘的姻缘了。老老实实地卖你的鱼去,少掺合老娘的好事!”
说罢,王婶又把头重新转向何平生,一张肉脸笑成一朵饱满的重瓣菊花,拔高嗓门道:“平生啊,你大喜啊!王婶来给你道喜咯!”
倒是……倒是不必。
何平生放下筷子,哈哈干笑两声道:“王婶,这话可不敢随便说……到底是怎么了?”
王婶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何平生旁边:“哎呀我人都到这儿了,小姑娘还问我来做什么。没嫁人的姑娘家就是脸皮薄,我懂我懂。”
何平生眼皮子跳了跳,艰难道:“婶儿啊,其实我觉得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打住!打住!”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道直冲何平生鼻尖,王婶整个人猛然向她靠过来,白花花的胸脯几乎要挤到何平生的脸上:“小姑娘家懂什么啦,王婶还能害你不成?知道我是替谁家来提亲的吗?是朱大官人、朱大善人、朱大员外!”
三个头衔砸得何平生脑子发懵,但她没糊涂。小小落云镇里能够让王婶这般谄媚的,除了镇上首富朱老爷子家,还能有谁!
这……这……这……
虽然何平生平日里一向粗糙惯了,也不大在乎体统,可这未免也太荒唐了,简直是成何体统!
朱老爷子今年六十有余,光小妾就有十八房!
听王婶这口气,这是要她去做那第十九房?!
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何平生一个闪身避开王婶,第一时间便婉拒了:“王婶,我向来福薄,担不起这份福气,您请回吧。”
何平生自觉话虽委婉,但意思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人家王婶何许人也?落云镇保媒拉纤第一人!岂会被何平生这小鱼小虾三言两语就击退?
王婶这非但没被打击到,反而愈发斗志昂扬,一张巧嘴唾沫横飞,险些溅到何平生的菜碗上。
于是何平生只能默默地把午饭唯一的一道菜——那碗猪血旺炖白菜,往桌子后面捎了捎。
但眼尖的王婶立马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被这样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正大光明地嫌弃了,王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这小姑娘,还挺护食!一碗猪血旺,你至于吗!你要是肯乖乖嫁进朱家,那不吃香的喝辣的随便来!”
何平生不语,只是默默地继续挪动她的小菜碗。
王婶叹气,就这副扣扣搜搜的穷酸样,像什么样子!
但她做媒的金字招牌不能砸,于是人家立马话锋一转,改换策略,打上感情牌道:“我可怜的小闺女噢,连份猪肉都舍不得吃,只能凑合吃点下水……”
“不是,我纯粹爱吃血旺来着……”
何平生弱弱地想要解释两句,然而王婶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情艺术里不能自拔,压根就不接何平生的茬。
她拿出手帕擦拭了一把压根就不存在的眼泪,弄得上面横横竖竖几道黄黄白白的脂粉印子后,终于将表演推向了高潮:“想当年,你一个外面来的小姑娘……”
听着王婶絮絮叨叨,特意说起这些年的往事,何平生的思维也不禁有些飘忽起来。
是的,她不是落云镇本地人,而是一名异乡外来客。
三年前,何平生从混沌中醒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落云镇外的一处田垄中。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前尘皆忘。除了“何平生”这个名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偏生她家底薄,当初醒来之时,身上竟连个像样的包裹盘缠也没有。唯独那右手之上,紧紧地握住了一把破破烂烂到刀刃都已经卷起来了的大砍刀。
真是开局一把刀,全靠后面自己搞!
但把刀磨磨,杀猪却正好!
故而何平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力气大,人勤快,手拿一把杀猪刀,硬是给自己拼出了一间立身的猪肉铺来。
不过面前的王婶显然并不这样想:“……何必干这脏累营生,嫁过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总比你天天剁猪肉强!你一个姑娘家,整天磨刀霍霍像什么话!”
“我乐意做个杀猪匠!”何平生腾地站起来,吓王婶一大跳。
“你干嘛?”
何平生两步走到案板前,抓起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唰唰唰剁起排骨来。刀速快得能带出残影,猪骨头碎裂的声音震天响。
“我是个粗人,日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杀猪剁肉,攀不上朱家的富贵门楣。”
知道说软和话没用,何平生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刀刃在案板上剁得“梆梆”响:“此事不必再议,您请回吧!”
真是秀才遇上兵,碰上个杀猪的大老粗,更是什么都说不清!
王婶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拂袖而去,临走还撂下句狠话:“真是好赖话不分,活该一副穷酸样,你这辈子就守着那把破烂杀猪刀过吧!”
等她走远了,在一旁围观吃瓜了许久的张哥凑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这老虔婆,是非不分,为老不尊,为了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平生,咱别理她,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知道了。”
何平生点点头,复又剁起自己的排骨来。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翻篇了。但哪里晓得日头才将将西斜,猪肉铺前又闹哄哄起来。
一堆人不怀好意,对何平生虎视眈眈中。
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人,正是朱老爷子第九房小妾所出之子。
他身后围着好些个家丁,口气很是嚣张,冲上来便是劈头盖脸道:“一个还没进门的十九房,就敢在我九房面前摆谱造次,真是没规没矩!等进了门,必须得好好教教规矩,磨磨锐气才是!”
何平生:“???”
不是,她请问呢?这人不请自来发什么癫呢?
无论是九房还是十八房,皆与她有何干系!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杀猪匠买卖人,从来就不乐意踏进那朱家深宅大院,掺和进他们的小妾排序把戏中去!
故而她一拍杀猪刀,冷淡道:“不买猪肉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都到这份上了,嘴上还不饶人,舍不得说几句软话!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儿,给我带走!”
“谁敢!”何平生一把拍出杀猪刀,拿在手里,跟他们对峙着。
“哟,还在这里演上贞洁烈妇了。”那朱家少爷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何平生几眼,“怎么?上门给我爹当小妾冲喜还委屈你个臭杀猪的了?”
何平生握紧杀猪刀,横眉怒眼地瞪着这一群癫公,懒得跟他们多搭腔。
但对方显然就不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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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趣的,反而更得寸进尺了。
“其实……”肥硕朱少爷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双小眼睛眯成两道细缝,下巴赘肉不住地抖动着,“到我家以后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家向来是尊重长辈的,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亲自照顾小妈嘛——你们说是不是?”
而他身后的家丁们迫于少爷的淫威,不敢不捧场,一个二个地争先恐后说道:
“当然是的。”
“少爷说的对。”
“少爷你人真好。”
“少爷人美心又善。”
……
一群癫公睁着眼睛说瞎话,各种疯言疯语没完没了,就这样不停地钻进何平生耳朵里。
何平生气急了,愈发握紧杀猪刀,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脑袋嗡嗡作响,烦躁得不行。
而她的眼睛里也悄悄地爬上了一缕一缕的红血丝,将原本黑亮莹润的一双眼珠浸润得红沁沁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就要裂开了,一股嗜血的冲动猛地冲上心头!
何平生的意识一下模糊起来,她好像快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她的身前,朱家少爷仍在大放厥词,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
清明的意识即将退散,手中的杀猪刀刀身颤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该饮血了!是该饮血的时候了!
何平生的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红光。
眼前之人身躯肥硕,甩动间,块块赘肉不断渗出令人恶心的油脂。
白花花的、油腻腻的大块肥肉,那模样,完全就是一头待宰的猪羊!
锁定目标,然后一击必杀!
何平生举刀,眼看就要劈下——
直到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理智骤然回笼,攻势戛然而止,何平生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来人身量颇高,一袭青衫衬得他身姿尤为高挑挺拔。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现场,拦在何平生的身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而此人来的时机就是那么正好,除了他,无人得以窥见何平生方才呼之欲出的汹涌杀意。
他长袖轻轻一甩,一股无形气浪自他掌下涌出,叫板的那群人瞬间便被悉数放倒,疼得在地上到处打滚,满地皆是他们的吱哇乱叫声。
“哎哟哎哟,疼!疼!疼!”
那朱家少爷首当其冲,似是摔得不轻,连支撑着站起来似乎都不行了。
“少爷,你没事吧?”
“少爷,我的少爷欸~”
“嚎什么嚎,就知道吵吵,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家丁们一边合力扛起少爷肥硕的身躯,一边扔下一句“我们还会回来的!”的经典反派落跑狠话就落荒而逃了。
一旁的围观群众看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惊呼道:
“原来咱们这儿还真有高手存在呢!”
“真是好一个英雄救美的俊逸少侠啊!”
在一片惊呼声中,处于漩涡中心的何平生却垂下了头,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着。
一股突如其来的脱力感正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沾满血污的杀猪刀仍旧被她握在手里,在西斜的日头里,闪烁着有些瘆人的寒光。
然后,一方干净的素色绢帕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何平生抬起头,整个人便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清亮眼眸里:“表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是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瞳仁黑亮,睫羽纤长,眼尾微微上挑,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轻柔红意。望过来时,眸中便闪烁出一片潋滟湖光。
真是一双天生的桃花眼,任是无情也动人。
何平生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帕。
2. 何平生,我是你的童养夫!
何平生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但“表哥”太过热情,在赶跑朱家那群乌合之众后,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和久别重逢的“表妹”好好地谈一谈心。
人家好歹救下了自己,这点小小的请求,她也不好不应允。
况且,这人与在场其他人不同。
她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亲戚,其实是一个修士。
这偏远的落云镇中,会有可能莫名出现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仙门修士吗?
方才,她与他挨得那般地近,近到她那般真切地闻到此人身上的淡淡熏香味道。
清冽如寒泉,沉静如幽潭,不似凡香。
当他出手的那一刻,何平生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地敏锐起来,仿佛周边天地万物,尽被收容于她的视野之中,一丝一缕,皆纤毫毕现。
她清晰地看到了此人攻击时的那道掌风轨迹,其上涌动着的,并非是武林之人的傍身内力,而是传闻之中独属于仙门修士的浩荡灵力。
何平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辨认得出其中差别,但她就是对此莫名笃定。
此子来历未明,但绝非寻常江湖中人。
所以即使心中仍有疑惑未解,何平生也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顺着“表哥”就好。
此时恰逢有小孩哥路过。他歪头看着那看似温和无害的俊朗“表哥”,拍手笑道:“英雄救美!”
小孩哥身后跟着的大人面色有些尴尬,拍了拍他的圆脑袋,示意其闭嘴。
然而小孩哥根本就不管,又指着何平生,脆生生道:“铁树开花!”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把自己说美了,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声道:“真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
家长赶紧冲上来,一把捂住小孩哥叭叭叭的小嘴,对着何平生两人歉意道:“表哥表妹,实在是抱歉。这孩子上了两节私塾学了点儿成语就随便乱用,我这就负责把他拖走,你们继续,继续。”
于是小孩哥“呜呜呜”地就被自家大人拖走了,推搡中还差点撞到隔壁张家鱼铺的大水缸。
张哥赶紧几步上前,双手护住他的宝贝物什,嚷嚷道:“倒霉孩子看着点儿,咱家的好鱼苗都要被你惊得吓跑了!”
在这段略显混乱的小插曲中,何平生默默地把杀猪刀刀身上的血污拭去,擦得锃光瓦亮,然后拿干净布条仔细将其束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乡亲们,今日本店已打烊,请回吧。”
在围观群众们或是好奇,或是惊艳,或是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何平生收拾好东西,关上木门,转身回家。
由今日之事而起的种种浮动心思、八卦桥段,就这样被她无情地通通阻隔在了一门之外。
她转而对“表哥”笑道:“走吧,是该请您去家中坐坐的。”
起居住宿的小院就挨着猪肉铺子,从相连的小门直接穿过去便是。
何平生客客气气地把“表哥”迎了进去:“公子,这边请。”
谁知这“表哥”闻言后,竟一只手捂住心口,作西子捧心状,凄美又戏精地问道:“表妹,你我久别重逢,当是人间极乐之事,又何须作如此生分状?”
何平生:“……”
平心而论,此人虽着青衫素衣,没怎么刻意打扮,但其容色之盛,皎如秋月,茂若春华,好像也无需用上什么华贵之物来装饰自我。
这样的绝世大美人,他无论做什么夸张表情、摆什么造作动作,其实都是赏心悦目的。
但眼下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也没有其他观众了,这场未尽的戏,会不会演得有些太过了……
于是何平生只能硬着头皮,提醒对方点到为止道:“公子,你我心知肚明,方才那些话不过只是些在人前的托词而已。现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倒也不必再那般继续下去了。”
“托词?”大美人放下捂住心口的修长玉手,一双潋滟桃花眼不错眼地盯着她道,“何平生,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她……难道她本是该记得他的吗?
他到底是她的谁,有什么纠葛啊?!
美人一席话下来,倒是说得何平生莫名心虚。
她忍不住开始反思起自己来:“这样的美人,他能随便胡言乱语吗?看着就不大像。”
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
望着美人横生的眼中秋波,何平生双颊有些燥热,结结巴巴道:“表……表哥?”
“哈哈哈,哈哈哈……”
大美人忽然大笑起来,在他略显狂放的笑声中,空气中那几分似有若无的旖旎氛围完全被冲散,终于一扫而空了。
他手拍大腿,兴奋道:“何平生,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心甘情愿叫我哥的时候!”
何平生这下是真的被他搞懵了:“???”
这人今天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
怎么还一会儿苦情戏,一会儿滑稽戏的呢?
然而美人这边却是呜呜咽咽,继续说道:“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平生,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不是,她之前到底干什么了,怎么就弄得人家要死要活的?!
“你个没良心的,这就忘了我了?!我是何却安,是你的童养夫啊!”
“咣当——”
何平生手中杀猪刀猛然摔落到地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颤巍巍道:“你说你是我的谁?”
谁知那何却安拔高音调,大声道:“童养夫!童养夫!何平生,我是你的童养夫!”
天井之上,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呱呱呱,呱呱呱……”
“你……你……你……”何平生指着何却安,支支吾吾半天,艰难憋出几句话道,“你说话小点声,行吗?我不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以前还在外面养过男人。”
“夫人,卿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嫌弃我吗?你竟然嫌弃我了!”美人垂首,泫然欲泣,完全一副被人辜负了的可怜模样。
新出炉的负心人何平生简直要不知所措了,讷讷道:“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没事,嫁妻随妻,我原谅你了。”何却安一仰头,故作贤良道,“咱们做童养夫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大度!女人在外面玩玩没什么的,最后记得回家就好。”
何平生目瞪口呆,震惊到无以复加。
“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口气没能平稳顺下去,猛地咳嗽了起来。
美人探身,复又温言软语道:“卿卿,你没事吧?”
何平生下意识一个闪身,差点跳起来八丈高:“没事,我没事,我好得很!”
真是红红火火,又恍恍惚惚。
她看着面前的“童养夫”,目光扫过他清俊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微微露出的一点喉结,终于道:“你口渴吗?我去烧点热水,泡壶茶。”
说完,还没等何却安回话,何平生直接一个转身,噔噔噔地就钻进厨房里去了。
她胡乱扒拉着柴火,心里乱得不行。
“我来吧。”何却安追随她而来,挽起袖子,半蹲下来,手法熟练地拾起了柴火。
何平生赶紧伸手想要阻止:“你是客,怎好劳烦于你?”
何却安笑笑,道:“我不是客人,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童养夫。咱俩这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你忘了,可我没忘。”
何平生性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对她而言,这样情谊暗涌的软和话简直就是绝杀,她的手讪讪放下,不好再阻止了。
厨房狭窄,灶膛里火光忽暗忽明,打在何却安的脸上,莫名增加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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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得好,灯月之下,宜观美人。
何平生今日便深有此感。
朦胧斑驳的光影之下,原本极艳的美丽也增添了几分柔软的神秘意味。
在橙黄色的灶台火光映照之下,他的面部轮廓被一点一点地工笔勾勒而出,染上了温暖的人间烟火色彩。
层层叠叠的衣领之中,有半截修颈自其间露出,也被浸染上了些许淡淡的光晕,更显得他骨肉停匀,静若美玉。
这位本该高居云端的绝世美人,却正在这一方小小的厨房之中,与她一起烧柴生火。
何平生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开口道:“我们以前……究竟是怎么样的?”
何却安闻言,抬眼向她看来,眸中倒映着火光,闪烁着莫名的温暖光彩。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约莫不到十岁……“幼时往事,自他口中,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他都是年幼失怙,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一个叫作花婆婆的老妇人抚养他们长大的。
据花婆婆自己所说,何平生的父母曾对她本人有恩。对她而言,抚养恩人的孩子长大,是她义不容辞之事。
“而我与你不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中,何却安睫羽轻颤,目光却如月光般温柔流淌,“从小我就知道,我的存在,皆是因为你。”
——
十五年前,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夜,一处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
小镇中心的广场之中,热闹了一天的迎灶王流水席大宴终于散场。人们吃饱喝足,各自回家去了。
花婆婆背上背着已经开始犯困打瞌睡的小小平生,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小屋走去。
待她走近之时,这才发现,小院院门敞开,门前的积雪中,正晕倒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孩。
天可怜见,这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红成一片,上面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手上也生满了冻疮,全身上下怕是都没有几处好肉了。
花婆婆俯身探了探鼻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气了,这个孩子没救了。
以她之能,最多只能打个薄棺,找个空地将他安葬了。
花婆婆朝孩子身上探去时,身上动作稍微大上了那么一些,本来就未完全熟睡的何平生便顺势醒了过来。
“他这是怎么了?”何平生惊叫一声,从花婆婆的背上跳了下来,她蹲在男孩的身旁,两只手轻轻地拢住了男孩的脸颊,闷声道,“他好可怜啊。花婆婆,我们一起带他回家,给他吃灶糖好吗?”
“平生,这孩子已经不成了。他醒不过来了,就要见阎王爷了。”花婆婆蹲下来,摸了摸何平生的小脑袋,委婉地给她解释道死亡的含义。
“什么叫醒不过来了?”年幼的何平生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头道,“就跟我的爹爹娘亲一样吗?”
“是的。”
“那我们就把他藏起来,不叫阎王爷找到,好不好?”
“平生,有些事,人力不可为,我们不能勉强。”
“我不管,我偏要勉强!”
何平生忽然探身向前,揽住那男孩的双肩靠近自己,两人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不要!”花婆婆急忙伸手想要将两人拉开,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骤然生出的无形屏障将她挡在了两人之外。
何平生的额间忽而显化出了一道银色的纹路,其间光华流转,颇具神性。
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没入了男孩的额头之中,隐去不见。
何平生欣慰地笑了笑,这样……他便会好起来吧。
然后,她便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砰——”
两个孩子就这样头靠着头,肩依着肩,共同倒在了家门前的这一片皑皑雪地之中。
3.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所以,当时竟然是我执意救下了你。”
“是啊,你从小就这样,总是一副爱行侠仗义的热心肠。”
何平生若有所思,若何却安所言属实,那她们两人的关系的确是不一般的。
那么何却安此人,便是年幼的她亲手为自己挑选的家人了。
想到这里,何平生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在灶膛明明暗暗的火光中,她与他对上了眼。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了,何却安忽而问道:“我好看吗?”
何平生点点头,老老实实道:“好看的,特别地好看。”
不只是好看,是臻于至美,超凡脱俗。
是叫人再多看几眼,就会忍不住横生妄念的程度。
何却安笑了起来,道:“既然我好看,那你以后看我就好,不许多看旁人!”
何平生无奈摊手:“喂,说什么呢,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不讲理?”
“我既随了你家的姓,便自然是你家的人,你得对我负责!”
“打住打住,名分的事情咱们过会儿再细论。”何平生听得简直头大,赶紧将话题往回拉,“你老实说,你我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从小修的是什么道法?”
“你……”
何却安正想说话,却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拍门声:“何平生,你和你的表哥快出来,别想窝在家里面躲着!”
“对,出来,有种就出来!”
“谁怂谁不是个东西!”
何平生一听那些人吵闹的声音,立马便反应了过来:“是朱家那群人。”
听这动静,很明显,来者不善啊!
何平生将杀猪刀塞进后腰的短打之中,道:“我出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去。”何却安解释道,“有我在,他们多少会顾忌一些。”
“好。”何平生微微一笑,复又补充道,“我想着,虽然以理服人是最好的。不过若真到了动手的地步,你下手也不必太重,略作惩戒便可。你是修士,冥冥之中自有运道存在。为着这么一群人便折损了功德,于你不值。”
“听你的。”
“知道要听我的就好。”
何平生几步踏出,将木门打开,快言快语道:“日头都平西了,这个点儿不好好在自个儿家里待着,一个个跑过来在我家门前叫唤什么!”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悍气,竟瞬间压过了门外那群人的喧哗声。
门外乌泱泱站着的,果然就是朱家的那帮子人!
“之前不是认怂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干嘛,真没完了?!”
那朱家九房少爷被何平生这么劈头盖脸一喝,整个人都有些懵住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刚一照面便被一个年轻姑娘这么严厉地训了一顿,他竟然不自觉地有些怂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瞥见身后带来的那一大群家丁们,朱少爷的胆气又壮了起来,指着何平生鼻子骂道:“呸!一个臭杀猪娘们,还敢跟本少爷横!识相的话,就乖乖跟我回去给我爹冲喜,做你的第十九房小妾!”
他一边同何平生说着话,一边小眼睛滴溜一转,落到一旁缓步跟来的何却安身上。
乍然看到那个今天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的人,朱少爷先是眼神飘忽,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对面的目光。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袖口,感受到了那鼓鼓囊囊的存在之后,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猛然又生出了叫板的胆气:“何平生,你别仗着有一个略通武艺的小白脸姘头表哥在,便以为可以拒绝我们朱家。本少爷还就告诉你了,你同意也好,不愿也罢,都必须到嫁到我们朱家去,现在我便要你动身!至于这外来的小白脸,他最好是自求多福,否则本少爷不保证他能够全须全尾地走出落云镇!”
“真是好大的口气。”何平生轻嗤一声,道,“下午落荒而逃的时候,还一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呢,如今是屁股不疼了吗,竟然还敢回来?你的那一摔,难不成还没挨够?”
听闻何平生此言,朱少爷那来叫门之前才将将止痛的屁股,似乎又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
朱少爷就这样被戳中痛处,脸色变得愈发得难看起来,涨红如猪肝。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乌沉沉的硬物——那东西约莫手掌长短,形似磨刀石,表面却隐隐流动着似是不祥的幽暗光芒。
“臭娘儿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狞笑着将那硬物对准何平生,“你看看这是什么!”
就在那块黑色磨刀石暴露在何平生眼前的那一刹那——
“嗡!”
一股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突兀袭来,它在何平生的脑海中猛然炸开!
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几步,本能地垂下脑袋,用双手抱住了头。
那种痛苦是那样的真实,像是有无数根锋利的脑后银针、背后冷箭正一下一下地精准刺向她身上最脆弱的所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失控地大叫起来,整个人都像是在急速下坠。
“平生!平生!平生!”
就在她的身边,好像有一个人正在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落入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之中:“别怕,别恐惧。有我在,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是何却安。
有温暖的灵力自他的指尖流出,缓缓地注入到她的身体之中。
那几乎要令人癫狂的疼痛好似减弱了些许,但——
“叮叮当当……”
“哐哐当当……”
一阵阵刺耳嘈杂的敲敲打打声毫无预兆地在何平生的脑海中响起,她听到了周围那一声接一声地、饱含恶意的议论,似是穿越时空而来,直刺向她的心间:
“扫把星!”
“贱骨头!”
“不祥之人”
“天煞孤星!”
“就是她,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爹娘!”
那刻薄的尖利叫骂声、围观人群止不住的哄笑声……无数混乱破碎的声音交织成洪流,疯狂地冲击着她仅存的一点清明意识。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何平生疯狂挣扎起来,力气之大,直接将正拥抱着她的何却安一把推开老远。
她痛苦地喘息着抬眼看去——四周的一切都在不住地晃动着、扭曲着、融化着……
一张张原本鲜活的面孔在迅速地变得模糊、扁平,它们的五官如同劣质的水料般晕染开来,蜕变成一个个空洞的小口。伴随着血色的褪去,那些脸庞的肤色变得惨白如纸,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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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自的双颊边都还诡异地挂着两团浓艳如血的腮红。
在这方不断摇晃震动的空间之中,那些人的身体愈发地变得笨拙僵硬,在一次又一次地折叠、拉伸、撕扯过后,它们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个染着斑驳血迹、形态扭曲的……纸扎人偶!
何平生忽然咳嗽起来。如同正在沸腾的岩浆一般,一股仿佛原本就暗藏于灵魂深处的森然血气极速上涌,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这一幕,她分明见过!
并非是在落云镇的这三年,而是在更久远、更破碎的被遗忘的记忆深处。
“嗬……嗬……嗬……”
何平生口中一道一道地不住喘着粗气,她的视线越发地模糊起来,眼前之所见,与脑海中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场景荒唐地融合到了一起。
也是血色漫天,人鬼难辨,似是昨日,又恰如今日,竟无比真切!
她好像分不清了。
“剁碎他们!像剁碎案板上的猪肉一样,把这些虚假的、污秽的纸偶彻底毁去!”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起,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一般,咆哮着想要吞噬她的理智。
受此刺激,身体之中,原本沉眠的暴戾杀意再度喷涌而出!
贴身藏于后腰的杀猪刀感应到主人抑制不住的森然杀意,疯狂地震颤起来,发出声声尖利的嗡鸣,那是它渴血的尖啸声!
何平生的手指死死扣住刀柄,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看就要抑制不住那把冰冷的大刀,也要抑制不住此刻疯狂的自己了!
挥刀饮血,或许就在下一个瞬间——
“卿卿!”一只微凉的手及时覆上了她紧握刀柄的手背,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何却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凝重感,穿透了那混乱的嘈杂声浪与暴烈的嗡鸣嘶吼,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凝神静气,抱元守一!眼前所见,皆为虚妄!莫要被幻象所累,被心魔吞噬!”
何平生感受到了身边之人手上那不断加深的真切力道。
这一次,他紧紧地抓住了她,再不会让她挣脱弄丢。
何平生混乱的灵台猛地一激灵,原本沸腾的杀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了七寸,骤然一滞。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闭上眼睛,牙关紧咬,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杀意死死地压了回去!
汗水浸湿了身上衣衫,扣住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在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但她终究……没有拔出那柄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数个时辰,杀猪刀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异动。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何平生耳边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一道接一道,眼前的世界宛如一面不断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画片,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一个个诡异扭曲的血色纸人、那一座座熟悉无比的小镇屋舍、甚至整个落云镇的轮廓……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破碎开来。
“眼前所见,皆为幻象。”
幻象凝固了一瞬间,随即,全然崩解。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
4. 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
何平生在榻上睁开眼。
她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人牢牢地握紧在了一处。
是何却安。
他也正好从她的心魔幻境里醒来,与她四目相对。
“得了得了,我人还在这儿没走呢,你们阿哥阿妹就这般旁若无人地、执手相看泪眼了?”
伴随着这道爽朗的调笑声的,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钗环脆响。
由远及近的,是一股馥郁的草木香气。
至清至灼,至情至性,是那个姑娘来了。
何平生望向来人方向,嗓子里还带着一股声带久未使用的粗粝嘶哑之感,便出口嗔道:“清灼,快别打趣我了。我这一回,是切切实实地被困在了心魔幻境之中好久,简直就要不知这外面的天日了!如今我大梦将醒,你高兴吗?”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着藏青色衣衫的高挑女子。她的手上身上满满当当地装饰着各种银饰,头发高高盘起,一副典型的苗家女子打扮。
她便是何平生口中的清灼,遇莽山苗寨的大祭司。
而此时,明明清灼是十分豪爽地笑着的,每句话的尾音都震得何平生心间发颤,但她却又分明看到了这姑娘的眼中,那掩藏不住的几点晶莹泪光:“你个死鬼,竟然还知道该醒过来了呢!你早干嘛去了,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就是怀个哪吒,也差不多该生下来了……”
何平生没有插嘴,她和何却安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清灼的絮絮叨叨。
她们都明白,在清灼看似抱怨的话语之中,想要掩盖的,从来都是那份不愿轻易表达的苗寨女儿家柔软心肠。
所以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老老实实挨训了呗。
不过何平生二人也没闲着,她一个眼神过去,小娇夫何却安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殷勤地从榻边小几上的茶壶里,一杯一杯地给她倒着温热的茶水。
直到何平生终于不再感到口渴,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续杯服务之后,何却安这才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贤惠地收拾起桌面来。
“呵呵~”等到两人这边几乎完全收拾爽利了,清灼这才适时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尬笑声,咬着牙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喂,你们两个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当然有在听!”何平生委屈,立马自证清白道,“诚如你方才所言,我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去怀疑自己,给心魔任何可乘之机了!清灼你可会开导人了,我以后再遇到任何想不明白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肯定第一个就找你,绝不先找别人!”
其实清灼此人是相当好哄的,何平生此话一出,眼见着清灼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但一码归一码,清灼的嘴巴依旧紧绷着,不肯说些软话,眼睛还若有似无地瞄了一旁的何却安两眼。
何平生明白了这姐妹儿的未尽之意,立马顺着她的毛摸,对症下药给她来了一剂猛的:“我心赤诚,天地可鉴。俗话说得好,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在我心里,哪个男的能越得过你去?”
一旁被明牌攻击到的何却安委屈巴巴,道:“不是,你们这是什么封建思想?人人平等,互相尊重晓得伐?”
然而清灼只是高傲一笑,表情中带着三分凉薄,四分讥笑和三分漫不经心道:“我们女人说话的时候,男人家不要随便插嘴。”
何却安:“??!”
他刚想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时候,何平生一个看似轻飘飘的眼刀飞来,他便不吱声了。只是那对着何平生的左脸上,满满的全是忍辱负重求关注的刻意委屈。
何平生最受不了他这样,而且自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是有点过了,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继续说道:“清灼,你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我当然有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躺躺三年,万事不操心!”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清灼一张嘴,向来不饶人。想要顺毛摸在她那儿讨个巧,这招压根不管用。
好在这姑娘谅在何平生久卧病榻,将将才醒,到底还是略微留了两分情面,没有说得太过分。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亮堂堂的簇新银镯子,在手里晃了晃,道:“喏,我来给你换镯子了。”
何平生撩起左袖衣衫,果然,手腕上带着的那个银镯已然黑了一圈,密密麻麻地都是冰裂了似的黑纹。
确实是到了该换镯子的时候了。
这些用在何平生身上的并非是普通的银镯子,而是清灼特意给她准备的法器,为的就是吸纳其身上时时刻刻都在往外溢出的煞气。
何平生身上煞气之重,就连这天赋异禀的苗寨大祭司独家研制的法器镯子都撑不住太久,隔一段时间便得换上一个新的,再将旧的重新拿去净化修补,这才能勉力维持下去。
若不是清灼有办法,以何平生的一身凡躯,根本就经不住这煞气的随便一番折腾。
何平生依言褪下腕上已然乌黑的银镯,戴上了清灼递来的新镯子。
既办完了正事儿,清灼也不再多留,风风火火、叮叮当当地便离开了:“你俩有啥说啥去吧,我也不在这儿碍谁的眼了。”
随着香风远去,这方空间中便只剩下何平生与何却安两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却是沉默了下来。
“平生……”何却安喉结动了动,率先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他不再插科打诨,反而看上去有些罕见的迟钝笨拙。
“何却安。”何平生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了想,却又改口道,“不,是宁晏安,宁二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如果可以,我还是只想做何却安。”
何平生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眼前之人的眉眼,笑了笑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为何不可能,我可以为你放弃……”宁晏安急急地就想解释道。
何平生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点儿冷淡的意味道:“我其实也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
宁晏安一双潋滟桃花眼黯淡下来,低声道:“平生,你是否……是否也像清灼一样,在心里其实是怨我的。虽然本就是我活该,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很后悔,后悔当年没能做到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尊重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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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及时赶到现场,让你遭遇那般劫难。平生,我求求你,我知道你的心肠其实最软和了,你能不能就当发发善心,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当年我们都太过年少,彼此间做事本来就算不上成熟,哪里又能谈得上什么对或者错呢?”何平生心中虽然仍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酸楚,但这些无谓的爱恨纠缠说来说去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试着对宁晏安平心静气道:“你本姓宁,是仙门世家子弟,自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我不是赌气使性子,我是真的不愿意你为我放弃心中的道义坚守。”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有些自嘲道:“前途大好的仙门中人,本就不该与我这样被唾弃的血脉,被煞气缠身之人厮混在一起。此处是遇莽山,是西南边陲十万大山中的腹地。与你们中原不同,此地处处烟瘴弥漫,是外面人人皆知的穷山恶水、凶险之地,你不该一直待在这里。”
“你说我不该一直待在这里,”宁晏安发出一声轻笑道,“那你是以何种身份来告诫我呢?”
“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就算不是亲兄妹,也算是知心的少年玩伴了,到底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少年玩伴?”宁晏安脸上似笑非笑,“光是少年玩伴可不足以插手我的行踪。除非……”
“除非什么?”
宁晏安忽然向何平生这边探了探身,一股幽幽冷香袭来,瞬间便萦绕于她的鼻尖。
他的脸上虽仍有几分残余的痛楚,可仍旧在尽力地微微笑着,秀丽的眉目舒展开来,仿若冰雪初融,冲散了这房中大半凛然的冷意。
何平生有些恍惚,世人都说流水落花春去,往昔不复再来,可眼前之人却丝毫不见老,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春和景明的当年模样。
“除非,”宁晏安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望着何平生低垂的眼睛继续说道,“除非说这话的人,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妻子……如此,那她倒确实是顶顶有资格管我的。可平生,你是吗,你承认吗?”
何平生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宁晏安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眼中,不闪不避,执拗如初。
何平生有些怯于这样专注殷切的目光,只好又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与他的对视道:“所谓童养夫一说,不过是花婆婆当年的一句戏言而已,我不觉得……”
“所以,你就是不想承认,是吗?”
“何至于此,我只是……我只是……”
何平生见宁晏安神情怅惘,一副失落的样子,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本想捡些不痛不痒的话先应付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又难以说出口。于是,她只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有些话,不必非要说出口。或许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去了,也挺好。
但宁晏安今日却好像不愿将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仿佛是执意要听到答案,他的手指垂落下来,轻轻挨住了何平生的一侧衣角。
——“平生,我不想再一个人扮演独角戏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确切的回应,可以吗?”
5. 化为凡身,跌落凡尘!
宁晏安的样貌本就生得出尘绝艳,又这般刻意放低了姿态与她说话,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哀哀的温软情态。
但在这副神仙面貌之下,此人的骨中本性其实是称得上霸道的。要不然,他为何就非要得到一个所谓言之凿凿的回答呢?
难道现在这世道,童养夫的名头真就这般的香?
堂堂仙门药王谷宁家的二公子,倒是不至于,不至于。
所以,此人就是纯粹的脸皮厚而已!
何平生既然已经得出了结论,本想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她不断地在脑海里告诫着自己,这不过是宁晏安的又一次故作可怜的把戏罢了。
可他实在是长得太好看,太戳中她的审美了。面对这样的大美人,她难以做到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地拒绝他。
当年之事,她是真的从来没有怪罪过他。而那些惨烈之事,她其实也并不是太想记得。
但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痛到即使是隔了五年的时间,即使换了一个场景,她仍然会在落云镇的心魔幻境之中再度重温那一年的血色漫天。
仙门主峰的朱雀台之上,她身负九重玄铁枷锁,被仙门诸脉联席审判,扣上勾结魔道、入魔滥杀的罪名,被施以剜去灵骨、剔去灵髓的重刑,从此失去灵体,化为凡身,跌落凡尘!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几乎便是除了立即处死以外,最为严重的惩罚了。
仙门作为修真界中的庞然大物,它的既定立场,从来不会为某一个人的苦衷而改变。而她纵然是恨,也无力去真正改变。
但可笑的是,他们不杀她,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不能。
保下她性命的,便是那把“杀猪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伪装成杀猪刀模样的上古神兵“藏念”。
“藏念”选择了她。
即使得不到仙门的承认,可她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神兵之主。
神器认主,灵魂共振。想要彻底杀死神器之主,必须先毁掉神器。
其实,以仙门的深厚底蕴,若是真的想要毁掉“藏念”,即便是付出一些代价,也能达成结果。
可他们不愿,不愿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何平生,便失去一个看似唾手可得的上古神兵。
朱雀台上,那些人或是大声叱骂,或是窃窃私语,一字一句,皆是看似大义凛然的判词。
他们说,她幼时体弱,有早夭之相,而她已故的父母双亲为了救治她,生了泼天贪念,妄图窃取神兵神力却自作自受,其浅薄灵体不堪承载“藏念”威能,最终只得到了受反噬而亡的凄凉结局。
他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即使仙门不计前嫌好心收留了她,可那传承下来的罪恶血脉仍旧不知安分。她同她的父母一样,愚蠢又贪婪。生来一副天煞孤星命格,注定是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说,以她之罪万死难辞其咎,可仙门有好生之德,若她愿意解除与“藏念”的契约关系,他们不是不能考虑改判她一个放逐之刑,给她一个在外面苟延残喘的机会。
彼时,何平生全身浴血,披头散发,形似鬼魅。她没有说话,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以头望天,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嘴角无声笑着。
可笑,真是可笑!
她与魔道无半点瓜葛,更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她是被诬陷的。
仿佛早有预谋一般,二日前,戒律堂中人目的明确地直奔她的洞府,没费多少功夫,便在她日常修习功法的竹林地中,刨出一件沾染着魔气的血衣和一本修习魔道的功法,便轻而易举地定了她的罪。
这一点,列席在座的好些人心里明明一清二楚,可他们或是助纣为虐,或是沉默不言,竟无一人仗义执言。
正当何平生倍感绝望之际,她忽然听到有破空声自远方而来。
她挣扎着转头看去,来者正是药王谷一脉中人,为首的是他们的大师姐越长歌。
她身着一袭天水碧莲花纹弟子服,脸上藏不住的愤慨:“将联席共审之日匆匆提前到今天之事,为何刻意对我药王谷隐瞒?师尊和宁师弟尚在宗门域外,其余该来之人也尚未到齐,你们怎么能擅自定罪,私自用刑?”
在座的清虚峰峰主薛饶一拍桌子,道:“越长歌,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药王谷弟子,竟敢在仙门诸多前辈前这般无礼,这样叫板!”
越长歌一拱手,放缓了语气道:“诸位前辈,我今日前来,并无任何冲撞之意。但礼义秩序却本就是越辩越明的,各位今日此举,与我仙门门规秩序相悖,确是不义之举。”
说到这里,她转头满含怜惜地看了何平生一眼,复又道:“何平生此事,依旧例,也应该等我师尊师弟归来,充分了解此事后,再做公平定论。”
“呵~”
人群中传来一道不屑的冷哼声,随后接连有数道声音七嘴八舌道:
“什么公平定论?我看是等着那宁家叔侄二人来救吧!”
“就是,谁人不知道她与宁家的关系,人家可巴巴盼着做宁二公子的夫人呢。”
“那宁晏安早就被这魔女迷得神魂颠倒。若他真的来了,怕是要不依不饶,捅破天呢!”
何平生听着人群中的各种议论,想到还远在域外尚不知情的宁晏安,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她与宁晏安的缘分好像总差了那么一点,终究还是强求不得的。
她等不来自己的“童养夫”了。
花婆婆说,当人濒死之际,脑子里就会走马灯似的回溯起自己的一生之事。
何平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得住,但她回顾自己的一生,却发现除了自己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惨淡模样,让她显得格外狼狈这一点之外,其余的部分似乎都是极为平平无奇,不值得赘述称道的。
而遇到宁晏安,便是她短暂的一生当中,最大的意外了。
在她尚未记事之时,父母双亲便亡故,她被花婆婆收养,度过了几年还算平静幸福的幼年时光。
后来,便是遇到幼时的宁晏安了。初见时,他昏倒在她的家门口,几近死亡。是她私自动用了父母偷偷留藏在她体内的神兵“藏念”残余的神力,救活了他。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花婆婆发现他人虽然是昏迷不醒的,但手中却是紧紧地攥着一个脏兮兮的、早已被雪水浸湿了的香囊。香囊之上的图案看上去倒是十分精巧,上面还用金线绣有一个“安”字。
等到男孩醒来之后,她们问他的名字。他却说自己早就没了父母,已经在外流浪好些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只记得他的父亲母亲曾唤他作“安儿”。而那个香囊,便是他们留给他的唯一一个念想了。
于是,何平生和花婆婆便共同做主,收养了宁晏安,让他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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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们的家。一家人还一起商讨出了一个新名字,以何平生的姓氏为他的姓氏,以父母留给他的“安”字为名,就叫“何却安”。
此子的幼年遭遇何其不幸,但他的往后余生,却一定会觅得真正的安宁的。
这是何平生和花婆婆给予他的最为真挚的祝福。
往后的日子,她们便是平淡又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思及此处,何平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再度呕出一口血来,落于早就浸满了鲜血的衣衫枷锁之上。
朱雀台之上,各种争执辩论仍在继续,但何平生却是再无心力去细听了。她的身上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委顿在地了。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真正平淡安宁的日子总是很短暂的。
变故总会产生。
仙门药王谷谷主宁仙师登门,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兄长流落在外的唯一血脉了。
与克己守礼的宁仙师性子不同,他的兄长一生潇洒不羁爱自由,不愿意被仙门规矩所束缚。宁家大哥长期游历在外,有了侠侣,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那个人就是“何却安”。或者说,人家其实本来该是“宁晏安”的。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短暂地做了几年的“何却安”。
宁家夫妻意外牺牲,宁晏安流落在外。
作为宁晏安的叔父,宁仙师找寻了他快两年,终于觅得了他的确切踪迹。
宁晏安就该回到本就属于他的人生轨迹之中。
在宁家族谱里,宁晏安在本族同辈中排行第二。
他本就该是意气风发的宁二公子。
其实,宁晏安就那样回去了也挺好。反正她们家一直就挺穷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若是老实回去了,她们不仅能够少一张吃饭的嘴,还能顺势得到宁家丰厚的谢礼。
宁家那可是仙门药王谷的医修世家,人家随便从手指缝中漏上那么一点儿,便足够何平生与花婆婆一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了。
如此这般,两人便可各走各的路,就当从前之事只是幻梦一场。
但宁晏安此人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性子。
他这个人呐,好就好在他的知恩图报上,坏也坏在他的知恩图报上。
他执意要把何平生一同带回仙门,成为仙门弟子,与她共享修炼资源。
也怪何平生自己年少看不清,被世人口中所述的仙门繁华迷了眼。于是便也没大注意到花婆婆欲言又止的劝告,花几日收拾好了包裹,便与宁晏安高高兴兴地去了巍峨仙门。
所以,一切终究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走到今日这般境地,她怪不了宁晏安,也怪不了任何人。
何平生自嘲一笑,脑海中意识愈发地模糊。
她太累了,实在支撑不住了。
但就在这个时刻,也不知是眼花还是幻觉,亦或是最不可能的真实场景,她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属于宁晏安的身影从朱雀台下的层层石阶中冒出,突破层层守卫阻碍,不管不顾地向她奔来:“平生!”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他,也没来得及回应他,一道耀眼的红白交错光芒便忽然闪至她的身旁,化为一道温暖的光团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住。
在她马上就要完全昏迷的那一个瞬间,何平生听到有人尖叫:“‘藏念’动了,它带走了她!”
6. 神兵有灵,护佑其主 !
寒光起,神兵动。
神兵有灵,护佑其主。
朱雀台上,本被牢牢锁住的藏念感应到了主人面临的凶险状况,硬是突破重重禁制阵法,奔赴到了何平生的身旁。
神器惊动,天象骤变,有天雷轰然劈下,直冲人间而来。
雷电闪动,惊雷游走,将何平生所在之处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不容闯入的绝对领域。
委顿于地的少女已是奄奄一息,几近昏迷。
藏念竖起,狠狠地朝束缚住少女四肢的枷锁斩去。
“铛——”
神兵与锁链正面相撞,刀面擦过玄铁,激起阵阵火花。
由九重玄铁制成的粗黑枷锁坚固异常,即使是上古神兵藏念,也不能立刻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斩开。
然而何平生的状况已是危急万分,万万拖延不得了。因身负神兵之故,这些刑罚虽不足以致命,但身体上的累累伤痕、种种伤害却皆由自己实打实承受着的。若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平生的身体,恐怕就要彻底废掉了。
藏念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亲自选择的主人被恶鬼庸人所害,跌落到那般凄惨的境地之中去!
神兵皆有傲气,有血性,若谁胆敢伤害它的主人,那便等同于在挑衅神兵本身!
从上古时代承袭至今,藏念历经时光流转,刀身或许钝了几分,但刀灵那一往无前的锐气却丝毫未减!
纵使虎落平阳,它本也该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藏念在空中一震,刀身由内向外浸润出了点点血色光芒,一股一股似乎源源不断的煞气从其中逸散而出。
它猛地再度劈向那九重玄铁锁链!
“铛——”
“铛——”
“铛——”
刀灵尖啸,瞬息之间,藏念便化出数道分身,连续数道劈砍如暴雨般密密麻麻落下,砸向那哗啦作响的玄铁枷锁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玄铁终究不敌神兵锋芒,断裂出数道蛛网般的大大小小裂痕,终于完全断开!
然而,原本无暇的藏念刀身之上,也赫然出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豁口。
此番,它已拼尽全力!
“哐当——”
枷锁伴随着污血落下,何平生此身终得自由!
藏念发出道道欢欣的嗡鸣。
在漫天不受控制外溢而出的煞气之中,藏念化作一团红白交错的耀眼光团,包裹住已然昏迷过去了的何平生,在各种惊叫阻拦声中,冲破道道关卡,终于离开!
青天高朗,大地辽阔,四海八荒,尽皆可行!
藏念裹挟着何平生冲出仙门疆域,一路疾行,几乎要冲出中原地域。
终于,在行至中原与苗疆交界处的一个群山环绕的偏僻小镇上之时,藏念的速度赫然慢下了许多。
在猎猎风声之中,它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位于小镇边缘的独户小屋。
神兵通灵,它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也知道这就是她主人曾经的家。于是,它一把撞开木门,便将何平生扔到了屋内空床榻上——其力道之重,差点把床都压塌。
正在一旁闭目呼吸吐纳的花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惊动,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便发现了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何平生。
而饭桌之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把有些烦躁地跳来跳去的缺口豁刀。
花婆婆:“?!!”
她来不及多想,便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探了探何平生的鼻息。
还好……还好,气息尚存。
花婆婆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然而目光触及到何平生那被满满当当的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衫之时,花婆婆的眼圈又红了。
她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种种剧烈情绪,颤抖着双手,将一道道精纯的灵力输送到了何平生的身体之中。
直到自身体中储存的灵力几近枯竭,花婆婆这才不得不停手。
她顾不上别的,连忙去打来一盆清水,又拿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何平生布满血污的脸颊来。
擦至脖颈处时,看着何平生身上一重叠一重的可怖伤口、处处半干不干的蜿蜒血痕,花婆婆生怕弄疼了她,不忍将粘连的衣物直接揭开,而是找来了一把剪子,一点一点将衣衫小心剪开,再轻柔缓慢地去擦拭那裸露出来的一方肌肤。
待揩拭完何平生全身,又给各处可怖伤口上好了药后,花婆婆这才端起那一盆血水,到外面仔细处理掉了。
等到帕子洗净,又重新打了一盆水过后,她这才回到屋舍之中,与那一柄豁刀对上了眼。
花婆婆的眼中倒是十分平静,她顿了顿,开口道:“多年前,因为平生父母之故,我曾有幸远远地看过上古神兵藏念好几眼,记忆尤为深刻。”
桌上的大刀刀尖微微上翘,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却又故作矜持,强装毫不在乎的模样。花婆婆的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继续问道:“敢问尊驾便是神兵藏念吗?”
藏念刀身懒洋洋地点了点,算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应。
果然是它!虽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花婆婆仍旧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知道,自从平生母亲亡故之后,神兵藏念便被仙门窃据。然而他们又无法让这神兵心甘情愿屈服效力,便只能长久将其锁于禁地深处。
在此等情形下,藏念竟都能挣脱重重禁制,在何平生于仙门修习期间认她为主!此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平生而言,很难说这到底是深厚的孽缘,还是泼天的机缘?从平生母亲到平生本人,兜兜转转,藏念终究还是选择了她的血脉。
兵器随主人,藏念倒是跟它的旧主平生母亲如出一辙,都是死倔死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
此番念头一闪而过,花婆婆却又不敢再细想了。她用手搅了搅放在桌上的盆中清水,问道:“藏念,你可需在这水中清洗一番?”
“咚——”
花婆婆话音刚落,藏念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水盆中,还溅起好大一捧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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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上沾满了血污,藏念一直难受得紧,早就想洗一洗了。但身为神兵的骄傲,又让它拉不下刀面去主动求人。
好在屋里这人还算有眼力见儿,知道主动去相邀它。
故而一听到花婆婆终于说出了它心中所想之后,藏念便再也顾不得矜持。赶紧去洗上那么一洗,那才是正事!
花婆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子,缓步走到窗前。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咬破指尖,于半空中用鲜血书写出了两行神秘难辨的文字。
这并非世间任何一种通用的文字,而是苗疆历代祭司单传的密文。
而花婆婆的真实身份,便正是隐姓埋名的苗疆前代大祭司。此刻她写就的紧急血书,则是为了寄给现任大祭司清灼。
她放下身段,拉下一张老脸,言道有十万火急之事求助,请清灼务必加急赶到此处。
血书写就,被溶于一张看似寻常的符箓之中。一只乌鸦从房檐处飞下,脚环中被系上了此条紧急信息。
随后,它振翅高飞,消失于天际。
做完此事,花婆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她深知,这或许只是狂风骤雨袭来之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而与她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在盆中洗得不亦乐乎的藏念。此刻的它,别提有多舒坦了。
洗净刀身污秽之后,藏念整把刀都不再暴躁了。尽管刀身上那道豁口仍然还是不大好看,但战斗伤痕嘛,未尝不是一种荣耀功勋,它想得开得很。
但藏念到底本体是器物而不是人,它不懂人心隔着肚皮的险恶,不明白局势的波谲云诡,只道自己与主人已经逃离了险境,安然无忧了。
说实话,一旁愁肠百结却只能强装镇定的花婆婆,瞧着这把无忧无虑玩水的“傻刀”,都有点羡慕它了。真是傻刀有傻福,万事不过心。
仙门手段颇多,绝非易与之辈,想要追踪至此并非什么难事。
现在唯一可供花婆婆宽心的,便是仙门诸人的脚力速度远逊于藏念,至少需要四到五日方能追来。
但另一方面,据花婆婆推算,至多不出七日,追兵必至。
而何平生,她在本就遭受了重创的情况下,还被没轻没重的藏念带着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这里,其实整个人离完全散架也就差上那么一丝一厘了。
何平生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她不能再移动颠簸了,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至少静养上整整一日。
花婆婆一边用帕子给没心没肺刚出浴的藏念擦拭着刀身,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日子。
即使有她的灵力加持,乌鸦飞抵苗疆腹地大祭司处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再加上清灼赶来最快都还得加上一日,如此,那便需要耗费两天一夜的时间了。
虽然这样算起来,如若一切顺利,那么在仙门追兵抵达前,她们是完全有时间遁走撤离的。
但花婆婆却还是感到心慌,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不去,难以宽慰自己真正放下心来。
窗外,天色阴沉,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而远方有风,正起于青萍之末。
7. 含笑九泉,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的圆满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半夜时分,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本就浅眠的两人被骤然惊醒。
何平生哑着嗓子,低声道:“是苗疆来人了吗?”
“你和藏念待在这里别动别出声,我去前面看看。”
花婆婆没有点灯,就着一点淡淡月色,摸黑往前院去了。
她的脚步极轻,仿佛是一只猫儿般潜行于夜色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偏着头,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响动,努力分辨着。
不像是苗疆来人的动静,应该也不是仙门追兵的架势。
来者,会是谁?
而门外之人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好像也有些急了,隔着门板稍微拔高了些许声音,道:“花婆婆,是我,我是阎十五。”
小镇不大,居民彼此间还算得上熟悉。阎十五是镇上客栈的伙计,与花婆婆打过好些照面。
虽不是陌生人,但在这节骨眼上半夜来叩门,究竟是何意味?
花婆婆谨慎地没有马上回应他。
阎十五见自己在那儿叫了半天的门也是徒劳无功,转而不再叩门,压低了声音道:“花婆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药王谷宁仙师的人,此刻前来,不仅没有恶意,相反,我是为了助你们一臂之力来救急的。”
此言一出,花婆婆心中冷笑一声,没好气地想道:“哟,这最先赶来的,居然是宁老二布置在这里的一枚闲棋冷子。”
对于药王谷在这里留有一道后手,花婆婆谈不上有多惊讶。但对于他们的人,她是万万提不起什么好感的。
别的不说,就说何平生如今的遭遇,她就没办法不去怨他们!她养的好好一个姑娘家,去仙门之前都是活蹦乱跳的,在里面待了几年,就被磋磨成这般模样!虽然这事儿多半不是那宁家老二和小二直接干的,但总之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们药王谷的人竟也好意思来叫门!
但花婆婆心中气归气,脑中却还是理智的。
这门,她还是得开。
一来,若他真是药王谷的人,想必最差也得会点三脚猫的术法,这扇薄薄的木门拦不住他;二来,虽然她家位置偏僻,没什么邻居,但被人三更半夜地这般叫唤,终究还是不妥;最重要的是,她花无羁纵横世间百年,好歹也是曾经的苗疆大祭司,被药王谷一个小辈吓得不敢开门,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花婆婆袖中窸窸窣窣,有蛊虫爬至她的袖口,以备不时之需。
“吱呀——”
木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看着憨憨厚厚的年轻人。他穿着利索的灰色布衣短打,对着花婆婆抱拳恭敬道:“花婆婆,我奉宁仙师之命,前来相助。”
“相助?”花婆婆挡在门前,并没有立刻放阎十五进去,“我这里好好的,要你来帮助个什么劲儿?”
阎十五解释道:“您有所不知,仙门已经发出了紧急追凶令!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不敢耽搁,这才趁夜赶紧过来报信。”
这下花婆婆是真的被惊到了。追凶令轻易不发,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这下,她不得不好好问问这阎十五了。
花婆婆挪开身子,让阎十五进来,关上门后,强压住心中惊涛骇浪,平静道:“你突然造访,我没有待客的茶水,就不必进屋了,在院里说就好。你刚刚提到的追凶令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让进屋,但阎十五看上去也不在意,他先是快言快语,替仙门解释了一番道:“花前辈,其实仙门本来也不想发出这个追凶令的。毕竟追凶令一出,就必得昭告同道诸派,事情就闹大了。何平生是仙门弟子,就算她出了事,说到底也是仙门自家的家务事,犯不着让其他门派插手,来分一杯羹。他们中有些人呐,平日真有事从不见人,一听说神兵藏念出逃便蜂拥而至了,拦都拦不住。想要染指上古神兵,凭他们也配!”
阎十五这番话,应该不是信口胡说。若他上来就说一些什么仙门高义,顾忌自家弟子所以不愿发追凶令之类的话,花婆婆不把他打出去都算好的了。可他偏生这般直白地告诉她,仙门就想独吞宝贝,不愿让其他人染指神兵,这话倒是很有可信度。
“那为何还是出了这追凶令?”
阎十五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实在是……实在是她们一人一刀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仙门想瞒也瞒不住啊!”
两日前,何平生昏迷之后,藏念冲破朱雀台重重禁制带走她之时,煞气冲天,直上云霄,自然引来了周遭各派的注目。
“他们一个两个乃至数个人,持剑驭符闹哄哄地,就赶紧上仙门来讨要说法了。”阎十五道,“在那之前,仙门本来就已在门中召开公审,给何平生定下了勾结魔道,入魔滥杀的罪状了。罪状既已定下,就没有改口的余地了,仙门必然只能在各派前继续坚持这样的说法。于是,正道诸派便揪住此点不放,硬是要仙门发出追凶令,一起……一起降妖除魔,捍卫道统。”
花婆婆神色凝重,没有立即说话。
倒是阎十五显得有些着急忙慌地,说道:“花前辈,追凶令一出,各派依令,便有共同追凶的权力。这各门派一旦协同共出,那就更容不得小觑了。据我收到的消息,他们可是连传送阵都已经共享了,随时随地可能赶来!”
“所以呢?”
“所以我来搭把手,咱们俩赶紧将何平生和藏念一同转移了,再藏起来啊!”
花婆婆眼皮子一抬,看着似乎很是热心肠的阎十五,说道:“阎十五,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何平生人在我这里了?”
“你……”
花婆婆不紧不慢,继续道:“我养育过何平生,她遭此大劫,我确实会忍不住去关心,忍不住去心痛,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在我这里啊。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在此谢过。夜深露重的,我便不留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必定专程登门来谢。”
但阎十五却是不动。
他扯着嘴角,朝花婆婆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正是因为夜深露重,我风尘仆仆赶来,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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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在您这个主人面前讨一口茶喝呀。”
他话音刚落,小院地上便有红光一闪,那光芒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巨网,将花婆婆网在其中。
随后,阎十五身上猛地一振,将趴在他背上潜伏着的蛊虫震落碾碎。他看着花婆婆,冷笑一声道:“花婆婆,我早就打听到了你是从苗疆来的,会点儿不入流的蛊术,一直防着你这招呢。你这老家伙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上神兵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走不就是了,非得跟我玩心眼儿。”
花婆婆看着阎十五,脸上并没有任何惊慌之意,淡淡道:“你这是干嘛?药王谷宁老二这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所以,你这是擅作主张?”
“我说你这老家伙,脑子还挺灵光。”阎十五没有否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受药王谷驱使,连个正式弟子都不是,能得多少修炼资源?幸好天助我也,竟叫我偶然探到了神兵出逃的消息。我琢磨着,那刀带着何平生,不会是逃到了你这里吧?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阎十五说到这里,倒是把自己有些说美了,他憧憬道:“等我拿到神兵,隐姓埋名练成神功,那还不是天地间任我逍遥!”
花婆婆发出一声轻笑:“呵——”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老妖婆,你找死!我……”
“砰——”
阎十五话还没说完,正房屋门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劲风撞开,何平生持刀而出,唾弃道:“你这无耻小人!”
“我无耻?你一个被正道诸派通缉、堕入魔道的妖女,你说我无耻?”
阎十五本来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但他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起来:“何平生,你少在这里强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这刀都遭受重创,离恢复元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和这老妖婆两个老弱病残,我做掉你们,易如反掌。今日,注定是我阎十五辉煌一生的开始!”
说完,又有几道红光闪现,数个红色大网浮现,一副势必要擒住这一人一刀的架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阎十五畅快地笑了起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然而,他的美梦尚未完全实现,便已经破灭了。
“砰——”
阎十五嘴角大笑的弧度都还没下去,整个人便忽然变得跟木偶般僵硬,直直地倒在了小院地上,失去了生机。
还真是含笑九泉了,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的圆满。
施法者既死,红光自然消失。
花婆婆走到他的身旁,叹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只能用我们苗疆的方式送他上路了!”
她的指尖之上,不知何时捏着一个红白夹杂的小纸团。若是阎十五此时此刻还有命去瞅上一瞅,他或许还能发现,那分明就是一个小到极致的纸扎人偶,面目跟他还有几分相似!
然而,他终究没这个运气了。花婆婆指尖一动,人偶被碾成齑粉,落于地面,再难觅得其原本踪迹。
8. 花无羁,停下!
随着纸扎人偶痕迹的消散,那原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阎十五尸体被风一吹,竟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好厉害的纸蛊术!”何平生赞叹道。
“嗯。”花婆婆淡定回应道,深藏功与名。
何平生看着花婆婆看似平平无奇的侧脸,心想:若不是她今日白昼时终于醒了过来,岂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边竟然藏龙又卧虎?
除了仙门药王谷世家子宁晏安以外,竟还有着这样一位蛊术大师、隐藏大佬、前任苗疆大祭司?
天可怜见的,她原来还一直以为花婆婆就只是个苗疆出生的小手艺人而已。
何平生扁扁嘴,幽幽道:“花婆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啊。”
花婆婆脸上刚刚露出一丝歉意之色,就听到何平生继续说道:“害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咱家很穷,平日里吃饭都只敢吃一碗,不敢多添饭。你要早说,我每顿吃三碗饭配红烧肉不带停的。”
花婆婆:“……”
有毒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花婆婆无奈挑眉道:“知道了,之前是我错了,怪我,以后必定改正。”
随后,她面色严肃起来,对着何平生问道:“平生,情况有变,我们恐怕是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等清灼了。”
“那我们到哪里去?”
花婆婆看了看天色,眼下正是夜色浓重的时候,月亮已被半掩于云层之中,清辉浅淡。但天空之中,北斗七星的光芒尚且明亮,可以为人指明前进的方向。
“趁夜出发,往苗疆方向走。”花婆婆一锤定音道,“在天亮前,我们便要踏入苗疆疆域。”
她虔诚望天,祈祷道:“巫神在上,请护佑平生无虞,护佑我们皆平安!”
“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板车车轮碾过湿润的青草地,垂下的衣角掠过沾满霜露的野生蕨草。
何平生裹着厚厚的被子,和藏念一同躺在垫了三层软垫的板车之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而她们的身前,头发已然花白的花婆婆拉着板车,健步如飞,连一口粗气都不曾喘过。
不愧是一代苗疆大巫,这身体素质果然杠杠的,拉车又快又稳!
此时此刻,何平生完全理解了花婆婆为啥死活不让她自个儿赶路,非要拉着她上板车了。
人家不是客气,是真的打心眼儿认为何平生与其强行拖着个病躯自己走,还不如让她拉着,脚程还快得多。
此话确非妄言,只是人家对自己实力的正确认知罢了。
服了,真是服了。
“其实去苗疆也挺好的,我还没去过那儿呢,正好长长见识去!”何平生此刻精神不错,兴致颇高。
“你还真想去苗疆呢?可真稀奇!你们中原之人可大都对我们那儿避之不及呢。”
“能够养出花婆婆这般人物的地方,必是人杰地灵之所在,我怎么会不想去呢?”何平生不赞同道,“不过是一群庸俗之人的看法,您何必在意!”
“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也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花婆婆的声音中夹杂着怀念之意,传入何平生的耳中,“那个时候,她约莫和你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何平生好奇:“谁啊?”
“你的母亲——何知。”
晚星低垂,夜风温柔,轻柔抚过那持续多年、绵延不断的悠长思念。
林下漏月光,心绪乘山风之势,飘然而起,逸散开多年前的那一场心猿意马。
当年羞于说出口的青涩誓言,如今穷尽此生,怕是再也没有畅快吐露的机会了。
蔓草河在望,那里便是中原与苗疆的界河了。
河的那一边,便是苗疆绵延的群山。
故土,已近在眼前。
花婆婆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忽然察觉到不对。
夜风掠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息。
“咻——”
“咻——”
“咻——”
有数道羽箭自身后方向破空而来,目标直指行进中的花婆婆!
“铛——”
“铛——”
“铛——”
在花婆婆感应到危险的同时,窝在板车上的一人一刀也发现了箭矢的踪迹。何平生勉强驱动体内残余灵力,引导藏念飞跃至半空之中,在花婆婆背后四处游走。
一人一刀相互配合,或是直接以灵力注入刀锋斩断箭头,或是用宽厚刀面为其格挡住逼近的冷箭寒芒。
而花婆婆始终不曾回头,任凭背后冷箭愈发密集,汇集成凌厉箭雨,毫不留情地朝她攻来。
像是一张几乎完全拉紧了的弯弓,花婆婆手臂肌肉紧绷,将板车牢牢地控制在手里,朝着既定的方向全速前进。
她已不知疲惫,不惧危险,只知道自己需要更快地向前跑去,跑过蔓草河,跑进苗疆大地。而后,巍峨神山便自会庇佑它归乡的游子。
板车车轮已碾过泛着湿气的松软泥土,再往前行进不到十步,便进入蔓草河了!
“花无羁,停下!”
一声暴喝自背后山林袭来,那声音凌厉如刀,穿透夜风,直逼花婆婆后背。
然而花婆婆充耳不闻。
她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板车绳深深勒进掌心,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脚下的泥土之上。
板车行进至河滩边缘,眼看着就要成功扎进蔓草河的河水之中!
“哗啦,哗啦,哗啦……”
有九重玄铁锁链一路贴地蛇行而来,而后又一跃而出,牢牢束缚住花婆婆和何平生二人手脚,使其难以动弹。
“嗤——”
板车被迫紧急停下,险些被整个掀翻。
只有藏念没有被锁链束缚住。
但神兵有灵,藏念念主,绝不会独自离开。
它一下又一下地以刀身撞上玄铁,可惜以它如今力竭的状态,只能在玄铁表面擦出一点零星小火花而已,完全于事无补、无力回天。
“还不速速投降!”
背后放冷箭、搞偷袭的人悉数粉墨登场,他们穿着精致道袍,脸上满是大义凛然。
“幸有诸位同道仗义相助,慷慨借道,我仙门今日方能擒得贼子!”
为首之人是仙门清虚峰峰主薛饶,他长须美髯,看上去倒是一副仙风道骨之态。
“将她们带过来!”
薛饶等人自矜身份,并不亲自动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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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吩咐门下弟子前去拿人。
众人出动,明明目标只有两人一刀,但正道诸派弟子却是隐隐相争,互不相让,花花绿绿乱哄哄一堆人互相戒备着,朝着河滩方向行进。
“神兵在那里,我看到它了!”
“好想摸一摸。”
“嘻嘻,说不定很快便有机会了。”
诸多贪婪的目光落到藏念身上。藏念虽然愤怒,但它已全然力竭,无法再度发动攻击。
然而那些赤裸裸的欲念又实在让它难受,于是刀灵孩子似的就想往主人的衣襟之中躲去。
“咻——”
就在刀灵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半躲不躲的时候,一只冷箭骤然射来。
因为袭击的距离太近,藏念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箭头便直接刺入了何平生的心口之中。
“呃——”
何平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便用手去捂。
然而箭竿却又被她伸来的手撞偏,箭头在伤口中搅动,带来二次伤害。涓涓鲜血大股涌出,染湿了箭竿,也瞬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衫。
“平生!”花婆婆猛然挣扎起来,粗重的玄铁锁链也被带得哗啦作响。
藏念先是一愣,随即便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就要一头冲向那胆敢放箭的弟子。
“咚——”
还没等它靠近,薛饶便率先出手。一道凌厉术法袭来,藏念整把刀便被甩了回去,跌落到了板车之上。
“小辈,为何突然放箭?”
“薛峰主,这一老一小诡计多端,小人也是怕她们使诈,这才抢先动手的。小人心中有数,反正这何平生左右也是死不了的,不是吗?”
“你行事虽有缘由,但毕竟不妥,下次莫要如此作为了。”
“是。”
一番假模假式的训斥过后,那群弟子已近在眼前。
藏念委委屈屈地窝在板车上,不敢靠近主人寻求安慰,也没有力气再度发动进攻了。
它只能努力地散发出一点稀薄的煞气来,试图武装自己。
宛如一只被拔了利爪的小老虎,妄图靠哈气来吓退敌人。
“藏念,别怕。平生,你也别怕。”花婆婆忽然出声道。
在这样令人绝望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竟是别样的恬静淡然,甚至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而后,有潺潺鲜血,接连不断,自花婆婆的嘴角蜿蜒而下。
她的口中,已是一片骇然猩红。
血块翻飞,血色蠕动——她竟然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满衣襟,纸片四散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板车为中心,周围惊叫声此起彼伏。漫天纸片飘散,其散落之处,不断有弟子骤然全身僵硬倒下,直挺挺、硬邦邦,宛如一个一个大型的纸扎人偶!
“退后!退后!”
原本踌躇满志的众弟子们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风度,个个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原本手到擒来的局面,竟弄成这副样子,简直有失正道体面!
“花无羁,你好大的胆子!”
“冥顽不灵,不思悔改!”
伴随着薛饶的怒吼,一道极为凌厉的掌风轰然而至。
9. 苗疆之人,轮不到你们来管!
然而那掌风看似骇人,实则留有不少余力。
薛饶表面架势虽然摆得很足,但实际上也就走个场面功夫而已
常年身居高位,他对普通弟子的伤亡其实远没有表面那般在意。
修真界本就残酷,修士之间的差距更是云泥之别,自己技不如人,被淘汰了也是活该!
这次他们仙门好一通折腾,说到底就是为了重新掌控神兵藏念,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花无羁此人好歹是一代苗疆大祭司,也算仙门的一个老熟人。若无必要,何必与其彻底交恶?
是以薛饶那一掌根本就没有真正落到花婆婆身上,而是在半空中炸开,向外化成一圈真气,将那些僵卧在地、推搡摔倒、慌不择路的一众蠢钝弟子全都震得远远的,让他们逃出了这一片纸蛊飘飞的区域。
随后,薛饶再摆足高人的姿态,施施然降落在了板车旁边,先是把看上去还没完全服气、仍旧在板车上不安分地扭动着的藏念定住,接着又转而面对着花无羁,看似语重心长地说道:“花无羁,我仙门向来慈悲高义,救民于水火之中。所以,即便你实在改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我也大度地不计前嫌,再给你一次悔悟的机会。”
说完,薛饶也不管对面人脸上的满满嫌弃神色,趁着人家双手双脚都被锁住了,实在没办法过来打他这个天赐良机,用灵力强行隔空撬开了花无羁的嘴。
花无羁这厢被迫大张着嘴,而薛饶那儿却是先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胡须,而后又专门在自己的储物袋中挑了挑,硬是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些积压许久的伤药,再从中捡出了一些差不多对症能治舌头的,直接一股脑粗暴地倒进了花无羁的嘴里。
至于人家脸上那怒气冲冲、十分不情愿的神情,薛饶只当看不见,反正他也不关心她怎么想!
他之所以给她上药,完全是因为不想她折在自己手里,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要不然,就算花无羁这女人奄奄一息躺在街边,和臭乞丐们混成一堆要饭去,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至于旁边那个叫何平生的,薛饶兴致缺缺地瞅了她一眼,反正这小姑娘能说话又死不了的,就没必要多浪费一瓶药了。
作为仙门一峰之主,薛饶手里的东西绝对都是精品,绝非外面的大路货可比。所以那效果自然是杠杠的,一用就见效。
也就小半盏茶的功夫,花无羁断掉的舌头便接上了大半。虽然嘴里仍旧红彤彤地一片,但至少看着没那么骇人了。
“咳咳咳,咳咳咳……”
花无羁偏头吐掉口中血水唾沫,大着自己还没好全的舌头,含混骂道:“薛……薛老六,怎么……怎么每次这种……这种鸡鸣狗盗的恶事,都……都少不了你?”
薛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花无羁,你话都扯不清楚呢,还有空跟我掰扯这几十年来的破事?算了,不跟你瞎扯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啊懂,这些年来我做的那些你所谓看不惯的事,哪一次不是为了仙门?”
他不提仙门还好,一提仙门,花无羁更恨了,愈发看不惯他:“呸!你们……你们仙门更不是……不是什么好……好东西!若有……有机会,我恨……恨不得提刀杀……杀上山门去……报……报仇,报我……呜呜呜……呜呜呜……”
薛饶直接一个禁言咒拍在她身上,便让花无羁只能徒劳地呜呜咽咽,无法真正开口说话。
“你这女人,张口胡说什么呢!”
他暗自庆幸,还好把本来杵在这周围的那些蠢钝弟子震飞开了,没人听到花无羁的这些陈年疯话,不然最后还不是要劳烦他去收拾烂摊子!
但这里除了他和花无羁,却是还有一人的。
薛饶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一旁的何平生了。
两人视线对上,何平生捂着胸前伤口,脸色惨白,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但是薛饶可不管,还是再补上一个禁言咒最保险。
板车周围的这一方小天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薛饶满意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该是板上钉钉,万无一失了吧,带回神兵便是顺理成章了。
然而这世间事就是如此,想什么什么不成,怕什么就偏生要来什么。
乌鸦呱呱叫,振翅掠过头上天空。
薛饶这才将将踏出一步,便听到前方有一道清亮人声传来:“且慢!”
薛饶先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才抬起头来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清灼姑娘啊。”
这厢薛饶心里不爽利,那厢何平生心中却是燃起了希望。
她和花婆婆原本要等的人,苗疆大祭司清灼来了!
这是何平生第一次看到清灼。
她一身靛蓝苗装立于河滩芦苇荡间,腰间银铃随风而动,发出清脆响声。
清灼的目光扫过被束缚于板车上不能动弹的两人,又掠过何平生胸前洇血的伤口,最后停在了薛饶的脸上。
“薛峰主,”她的声音清清凌凌,如碎玉落于盘中,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苗疆与中原正道有约:互不干涉,互不隶属,互不侵犯,各据一方。”说话间,她腰间的银铃忽地漾起幽光,满地纸蛊旋转纷飞,“你手里这两位,花无羁是我师叔,何平生的祈福长生牌还供在我遇莽山殿中。她们皆是我苗疆中人,不知仙门此举是何道理?”
“清灼姑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薛饶压下心头的不快道,“何平生窃我仙门至宝藏念,花无羁明知此事却一意包庇。是他们有错在先,我仙门合该处置!”
听闻此言,清灼目光骤然变冷,直视薛饶道:“据我所知,是藏念主动认主何平生在先,仙门强逼解除本命契约在后!何平生得藏念,来得堂堂正正,何来窃夺一说?至于花师叔——”她视线扫过板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花无羁,语气陡然一沉,“她仗义出手,护我苗疆之人,何错之有?仙门若执意撕毁互不干涉之约,遇莽山必不会善罢甘休!”
薛饶心头暗骂,这苗疆大祭司牙尖嘴利,他不想再在这儿跟她掰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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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灼姑娘若非要纠缠,不如随我回仙门当面对质?省得在此地徒费口舌。”
他故意扬声,让后方各派修士听到,盘算着只要将人带回仙门,是非定论,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此话一出,板车上九重玄铁锁链哗啦作响,花无羁嘴里又呜呜咽咽起来,她双眼简直就要喷火,恶狠狠地瞪着薛饶——若非被禁言咒封口,怕是早已破口大骂。
清灼也不买他的账,冷笑道:“薛峰主打得一手好算盘!苗疆之人,岂容你仙门随意押走?今日我既来了,那这两人一刀,我必带走!”
她话音刚落,腰间银铃便幽光大盛,满地纸蛊旋如飞雪,空气中寒意陡增。
薛饶强压火气,袖中灵力暗涌道:“清灼姑娘好大的口气!我仙门行事,岂容外人置喙?今日这人,老夫非带走不可!”
他盘算着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若真动起手来,苗疆那边虽麻烦,但只要不伤及花无羁性命,事后总有转圜余地。至于何平生这小丫头,她现在和神兵藏念是绑在一起的,他必须得带走她!
借着宽大衣袖的掩饰,薛饶右手悄然掐诀,指尖灵力凝成一道隐秘暗光,猛然击出。
他本想趁清灼不备先制住她,却不料清灼早有防备,腰间银铃骤然急响,无数泛着红光的纸蛊如暴雨梨花般朝着薛饶飞射而来。
两人一时斗得有来有回。
“清灼姑娘,你这是要与我仙门为敌?”薛饶冷然喝道,周身灵力翻涌,衣袍猎猎作响。
清灼眸光更冷,靛蓝衣衫上下翻飞,身上银器光华流转。她的声音穿透呼啸的打斗劲风而来,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楚:“苗疆之人,轮不到你们来管!”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指尖弹出数道幽光,精准地射向了板车上两人一刀的禁制所在。何平生和花无羁喉间顿时一松,禁言咒得解。本来被迫瘫如咸鱼的藏念一跃而起,刀身动作终于变得轻快起来。
花婆婆禁言咒一解,便立刻在口中喃喃念动着苗疆巫咒,助力清灼施法。而何平生也指挥着藏念,配合清灼行动,干扰薛饶心神。
苗疆一方,战斗气势大涨!
在双方灵力的激烈碰撞下,纸蛊不断飞出,如同暴风雪席卷蔓草河河滩,几乎遮蔽视线。周围乌鸦的叫声愈发凄厉,振翅疾飞,避开了这片战意炽热的区域。
薛饶心头怒火翻腾,眼神阴鸷,他本想速战速决将人带走,此刻却陷入了僵局:若是强行动用杀招死斗,苗疆绝不会善罢甘休,仙门也未必全力保他;但若就此退让,他与仙门的颜面该当何存?况且藏念此物对仙门至关重要,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脱离掌控!
但想法归想法,人家苗疆那边倒是齐心协力,而他所谓的同道诸派呢,却是一个个心里怀着小九九,借着照看弟子伤情的由头远远观望,美其名曰“守住方位”,实则作壁上观。
这群豺狼虎豹,不见兔子不撒鹰!
薛饶一咬牙,扬声道:“诸位道友前来助我,我愿赠三十滴淬灵仙露为谢!”
10. 她们三人,皆是苗疆的女儿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在后方静观其变的诸派修士们,有不少人意动了。
与薛饶出身巍峨大宗仙门不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附近的普通门派,自身修行资源本就颇为受限,一路行来更是诸多艰难。
像是淬灵仙露这般的甘露佳霖,有很多修士穷尽一生,也没有机会尝上那么一小口。
此物顾名思义,是淬炼灵根的珍贵佳品。灵根是修士修行的基础,改善灵根,就是在逆天改命。
但逆天改命,岂是容易之事?
在完全自然的状态下,即便只是一小捧淬灵仙露,也往往需要在洞天福地之中历经百年岁月,方能凝结而成。这样自然生成的仙露数量极其稀少,远远不能满足修士们的需求。
于是,另一种人力干预的取巧之法便应运而生,此种方式名为“窃灵”。
窃灵这个方法说来并不算光彩,它需要将原本已在他物中凝结好的灵髓设法引导剥离出来,使其重新依附在新的育灵物之中重新蕴养。此法可汇集多方灵髓于一处,将仙露生成的时限自原本百年压缩至短短数年。
然天生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窃他物之灵而享之,终究会付出代价。
大型的宗门或家族之中,窃灵术曾盛极一时,但近些年已渐成衰微之势。
这并非是因为那些修士们良心发现而心生悔意、金盆洗手,而是竭泽而渔,终有尽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供窃灵的生灵器物日益稀少,越来越难以觅及。但与之相反的是,修士的数目却是与日俱增,寻常修士所能得到的资源相较以往,反而更显局促紧张。
故而淬灵仙露此物,对寻常修士的诱惑力自然非同寻常。而薛饶,他竟要拿出三十滴来!
今日跟随薛饶来此地的修士约有百人之数,也就是说,每三人中或许就有一人有机会得到淬灵仙露。虽然一两滴仙露对修行的进益或许有限,但在如今这个修真世道之中,却已是难得机缘!
有人呼吸粗重、蠢蠢欲动,也有人掂量掂量了自身实力后,只能遗憾地选择明哲保身。
更有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人,已然窥得薛饶如此大方的背后机窍:
仙门,意欲对神兵下手,窃其灵髓!
这样的结论,乍然听上去似乎有些耸人听闻,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合乎情理的。
神兵再好再妙,若是一直不能为己所用,只能干看着,那跟一块废铁相比,其实也是没差的。
藏念这么些年一直被深藏于仙门的禁地之中,门中人也是诸般手段用尽,就是换不得神兵低头,认主臣服。
既然如此,仙门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兵行险招了!
此前,江湖之中便隐隐约约流传着一个秘闻:仙门欲以藏念验证窃灵术的极限,观其是否可直接作用于神兵之上。
此法若能真正成功,那么仙门日后可获得的灵髓数量,何止万千!毕竟神兵之中的蕴藏,绝非寻常生灵器物可比!
这样的东西,光是在脑子里想想,就已经十分令人眼热,令人心颤了!
但神兵不是大白菜,遍地都有。仙门煌煌大宗,底蕴深不可测,他们这些实力平平、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的普通修士,谁敢跟仙门争锋,觊觎神兵啊?
最多人家吃肉,他们跟着喝点残汤,捡点好处罢了。
就比如现在,有些胆子大的人,便已经朝着蔓草河河滩的战场去了,准备帮着薛饶干上一场,借此讨得一两滴珍贵的淬灵仙露。
但还有的人仍旧观望着。
看着漫天纸蛊之中,神兵藏念那摇摆的刀影,有人甚至生出了一丝奇奇怪怪的同情心:“那刀灵本身看着就不甚聪明了,若还要被抽取灵髓,怕是要更痴傻了。怪不得它饥不择食,竟然挑了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做宿主,妄图逃离仙门呢。真就看不清时势,完全没个聪明样!”
那厢有人犯嘀咕,这厢“傻子”藏念却无暇他顾,犹在苦战着!
随着薛饶一方人数的大增,战斗情势变得不妙起来,苗疆一方原本凌厉的攻势逐渐吃力。
新加入战局的修士虽大多实力平平,却胜在人多势众,如潮水般一波一波上来。他们挥舞着各式法器,对苗疆诸人进行轮番围攻,消耗其心力。
面对着这来自四面八方,好似连绵不绝的攻击,何平生几人只能被迫由攻转守,在围攻之中左支右绌,勉力周旋。
防线被迫收缩,战场的范围被不断变小,照这样下去,苗疆一方必然会支撑不住。
薛饶见战局逆转,自己一方稳居上风,心中不禁又变得得意起来,连拿出淬灵仙露的心疼都减轻了八九分。他一边交手战斗着,一边分神关注着藏念,欣赏着刀身在飞舞间偶尔逸散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灵蕴光华。
他的眼中,贪婪涌动,仿佛呈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把被折腾得灰扑扑的、表面上还有着一个扎眼豁口的大刀,而是一团一团已经被拆解剥离过后的,如烟似雾的珍贵灵髓。
人群中,有人高呼助威,有人伺机偷袭,淬灵仙露的诱惑让众修抢着表现,唯恐被别人夺了功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花无羁忽然叹道,“绝不能重蹈覆辙,让平生再被押回仙门去……便让我这个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本就没几日好活的老婆子,为她去做上这最后一件事吧!”
她咬破舌尖,喃喃一道巫咒之后,整个人的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一般。她满头的发丝骤然变长,却由花白变为纯然的白色,不留一丝乌黑。
此时此刻,花无羁的灵力在体内熊熊燃烧。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以满身精血为代价,获得了巨大力量!
整座板车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花婆婆!”
“花师叔!”
“花无羁!”
何平生、清灼、甚至那个令人生厌的薛饶皆惊声呼喊,有人试图来阻止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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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轰隆!”
束缚住她与何平生的九重玄铁锁链应声崩断,两人重获自由!
“走!”
几人还来不及整理情绪,便被花无羁带领着,迅速踏进了蔓草河的河水之中。
潺潺流动的河水柔和地包裹住她们的身躯,仿佛是母亲最为温柔的慰藉。
这一次,苗疆不只是近在眼前,更是已在身旁——
她们已身处苗疆之中!
追兵涉水而来,妄图将她们拉回河滩的泥泞之中。
她们的身前,蔓草河河水静静流淌,轻柔地裹挟着她们前行。然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平静的河水突然沸腾起来,漩涡涌动,卷起一重又一重惊涛骇浪。追兵们阵形大乱,大多被狼狈地冲回了彼岸的河滩滩头。
天空之中,鸦群遮天蔽日袭来,阻挡妄图借道半空,浑水摸鱼而来的残余追兵。
但有不信邪之人,闪避过这重重关卡,非要往里面硬闯。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机会深入,便惊恐叫喊着往后退去:“瘴气!有瘴气出现!有奇毒瘴气出现!”
“速退,速退,速退!”
苗疆,世人口中烟瘴弥漫的穷山恶水,令人望而却步的凶险之地。在来犯者面前,它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凛然不容侵犯!
但深林猛虎亦有柔情,亦会细嗅蔷薇。它是强大的守护者,也是最为温柔的母亲。
而何平生她们三人,皆是苗疆的女儿。
于皇天后土之中,古老而神秘的苗疆,正以其独有的方式,守护着她们。
“咳咳咳,咳咳咳……”
几人登岸之后,花无羁便再难支撑,咳嗽着踉跄跪地,满头白发散落于地面之上。
“花婆婆,你还好吗?”何平生身上到处伤痕累累,自己也没有什么力气了,却仍旧颤抖着率先接住了花无羁。
燃烧精血带来的爆发性力量褪去之后,留下的,是花无羁油尽灯枯、形容枯槁的残躯。
何平生的掌心之下,那个抚育她长大的亲人的脉搏,是那么的微弱,时隐时现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两人的衣衫都湿漉漉地,紧紧地贴在一起时,分不清上面是方才浸染的河水,还是此时眼中落下的泪水。
“平生,别哭。”花无羁声音有些飘忽,“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对此,我甘之如饴。”
何平生紧抿嘴唇,眼泪却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傻孩子,我一个寿数将尽的老婆子,能用这残躯为你、为大家铺一段路,是我的福分。”她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藏念它选择了你,仙门不会罢休。但这里,是苗疆……巫神在上,自会护佑你。以后的路,我或许陪不了你了,你须得自己走下去。”
何平生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更紧地握住花无羁的手,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机。
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山河有灵,恍若同悲。
11. 平生,我不信命
那一年,血色漫天;那一年,她永远地失去了至亲之人。
何平生从回忆中抽身,宁晏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一角,蔓延而来。
对于两人间的感情,他执着地渴求着一个确定的答案。
看着眼前人年轻而俊美的面孔,何平生叹了一口气,道:“宁晏安,我承认,我是很喜欢你。可两个人若是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光是喜欢是远远不够的。”
有些事,已是既定的结果,非人力所能改变。
她并非是苛责宁晏安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她知道,他其实已经做的够多了。
五年前,若非是宁晏安回到仙门周旋,为她据理力争,不惜拍案而起,与人吵了个脸红脖子粗,甚至拔剑相向,动了真章,那么那一日,追至蔓草河边的仙门高阶修士,绝不会只有薛饶一人。
以药王谷为代表的仙门势力,拖住了那些磨刀霍霍的激进派,为何平生一行人多争取了一线生机,让她们成功逃脱了仙门的追捕。
但因花婆婆的故去,何平生入苗疆,与中原正道诸派到底还是彻底决裂了。在熬过了最初的伤痛过后,何平生选择抛弃过往,重新来过!在肆意潇洒、刻意快活了近两年时间后,她活成了世人口中无法无天的苗疆妖女。
然而,被生生剜去灵骨的伤痛终究难愈,再加上她以凡躯强行驱使神兵藏念,遭受到强烈的煞气反噬,何平生的身体终于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一直被强行压抑着、并不曾真正释怀的痛苦猛然爆发,心魔大举反噬,她陷入幻境之中,一梦便是三年光阴。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如今于遇莽山中大梦将醒,明明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唯独这个人却仍旧赖在这里,纠缠着她,不肯离去。
明明已不是懵懂少年的年纪了,明明只是一句幼时戏言的“童养夫”,可是谁又偏偏执着地仍旧把它当了真?
年少之时,她和宁晏安两人,常常相约一同修行。她们最爱在一处名唤照月峰的山峰峰顶,起早练剑。
那时候,他尚未遇到藏念,还不曾豪气地挥舞大刀,只是一名规规矩矩地想要练好手中剑的仙门弟子。
但她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在做完了既定的功课之后,她总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着宁晏安的一举一动。
一张出尘绝艳的美人面,一柄锋芒毕露的君子剑,如何不动人心怀,惹人相思?
在照月峰峰顶之上,洁白的玉兰花花林之中,寄托了她年少时期太多朦朦胧胧的绮念杂思。
山顶的早晨总是澄静又缥缈的。有时候霞光满天,在峰顶的最高处山崖边,可以清晰地望见四周翻涌不息的云海;有时候空气中又带着点薄雾,花树上处处凝结着露珠,衬得那满树玉兰愈发娇嫩柔美。
也许是修士的记性始终是太好了,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能够几乎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宁晏安在出剑之时,剑尖上的露珠凝结出的那一点冰霜的模样。
何平生甚至能够精准地描绘出那时候周围云海翻涌的轨迹,还有山风猎猎吹动之时,宁晏安的素色衣袍之上,那一朵落花飞舞的模样。
她隐秘地、欢喜地享受着和宁晏安待在同一处山峰之上,呼吸着同一处灵脉灵气的感觉。
浮生若梦,这世间,情之一事,又有谁能全然说清呢?
感情一事最是难以抑制,爱意自然生发,渴望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仙门之中,岁月悠悠,那时候的何平生天真地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但世间好物,其实大都并不坚牢,很多一碰就碎。
月寒日暖,人寿煎熬;年少绮丽,过眼皆空。
数年光景匆匆而过,她或许再也没有余力,去接住那一株颤颤巍巍的玉兰花枝了。
诚然,她很喜欢玉兰,也喜欢他,但她们二人之间,注定长久不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何平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神兵藏念可以为她挡住瞬间爆发的伤害,保住一时的性命无虞。可它无法治愈日积月累的经年暗伤,无法逆转宿主生机的逐渐消散。
就好像一根内里早已腐朽的枯木,即使再过小心的养护,也只能稍微延缓其最终断裂的时间而已。
死亡,是天堑,无人可以跨越阴阳的隔阂。
既知结果,何必勉强,不过徒增烦恼,平添痛苦!
“我这次能够醒来,已是万幸。”何平生垂下眼,不敢看宁晏安,黯然道,“我之凡身,千疮百孔,药石无医,命不久矣。往后的日子,说得难听一些,不过只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罢了。你若执意要陪我,我不赶你走。可是,我最多也只能如此了。其他的,我实在是承诺不了,也没法承诺。”
“平生,我不信命。”宁晏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伸手覆住她紧握成拳的手背,指腹温热。
何平生指尖微颤,试图挣脱,却被他更紧地包裹住。他微微倾身,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沉静下来的安心味道:“其实人生寿数几何,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的一生,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对于亘古不变的天地而言,其实都不过是短短一瞬,弹指一挥间。”
闻言,何平生一抬眼,便撞上了宁晏安炽热的目光。那双熟悉的眼眸之中,此刻翻涌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你说承诺不了长久?好,我不问你要来世,也不要求你许什么虚无缥缈的生生世世。我只要你应承当下,应承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瞬间。这一生一世,我都赖在你身边,你不许推开,也不许后悔。”
就这样被直接许下了一生一世,何平生一时有些语塞。她并非是后悔抑或是想逃避,她只是有些懵了:“我……”
见她这副有些呆滞的模样,宁晏安赶紧加码,故作委屈地提醒道:“平生,你别忘了,在梦中落云镇初见的时候,你可是毫不犹豫地便收下了我的手帕的。收下了我的手帕,便是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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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情意,你不许后悔。”
何平生:“???”
不是,幻境里的事情也要作数吗?不就拿他一块帕子吗?至于吗?奸商来的啊!
好家伙,搁这儿给她等着呢,还来一个回马枪!
但何平生内心腹诽归腹诽,但架不住其本心确实乐意、还是喜欢,故而也就不计较这些细节了。
于是她笑了笑,道:“好啊,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她便将右手摊开,伸到宁晏安的面前:“拿来。”
“嗯?”这回轮到宁晏安有些懵了。
何平生作势要去拧他的耳朵:“幻境虽已破碎,但该给的东西可不能少。我的帕子,你的定情信物呢?还不快给我补上!”
“是我疏忽了,我的错,我的错!”宁晏安声音都有些微微地颤了,他赶紧朗声认错,颇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熏过香的素色绢帕,展开递到了何平生手上,“这块帕子你先拿着。待会儿我回房里找找,再给你搜罗些更好的物件来!”
何平生接过帕子,低头细嗅了一番上面的熏香味道,笑道:“你这帕子上的香味,倒是与你身上一模一样。”
都是一般的清冽沉静,不似表面那般戏精跳脱。
她将帕子收进袖中,拉住宁晏安道:“我倒是不着急再要什么东西了。你先不要走,陪着我就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此时的宁晏安,自然是何平生说什么都美滋滋、乐颠颠地,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他重新坐好,给榻上的何平生理了理被子。
两人四目相对,宁晏安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忽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地一副不敢说的模样。
虽然知道宁晏安这人有时候就是个戏精,套路很多,防不胜防,但何平生还是又一次被他成功地吊起了好奇心:“想说什么快说,不准憋着不告诉我!”
“那我说了。”宁晏安清了清嗓子,正想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补充道,“其实我要说的事也是一件好事,你听完以后大可欣慰鼓舞就行了,旁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不必有了。尤其是旧账,可不能翻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翻旧账?何平生被他说得越发地糊涂了。既然是好事,她自然知道高兴。还能生出什么别的情绪来?去生气不成?
所以宁晏安到底瞒着她什么呢?!
呵呵,男人。刚许完今生,说了一堆好听的,就给她来这套。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狐狸似的俊美面容,心中大无语:谁说男人心思直,不懂弯弯绕绕的?她看他懂得很嘛!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着了道!
于是她伸手敲了敲宁晏安的膝盖:“别废话,快说!”
宁晏安讨好似的对着何平生笑了笑,道:“卿卿,其实世间之事,总有生机存在。若我说其实有个法子能治好你的身体,甚至为你重塑灵躯,你会高兴的吧?”
何平生:“什么!!!”
12. 一人一刀,逆天改命
何平生目光炯炯,激动地猛拍宁晏安的大腿,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别卖关子了,快直说!”
“世外有无妄山,无妄山中有天池。天池之水,可涤尽世间污浊,疗愈身心沉疴。”
何平生呵呵一笑,挑眉质疑道:“这般神奇的洞天福地,你是怎么知道的?况且这么好的地方,能让我们随随便便找到?”
“卿卿,你要对我有信心嘛。”宁晏安神秘一笑道,“在你睡着的这三年里,我可不是什么也没干。至于消息的来路嘛,你别细问了。我堂堂英俊潇洒宁家二公子,会没点自己的独到门路?而且这地方呐,别人都不行,还只有你能找到!”
“此话当真?为何偏生只我能寻到?”何平生不解,自嘲道,“总不会是因为我骨骼清奇,独具仙缘吧?”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何平生自己都没当真。她一个灵骨都没了的凡躯,还说什么仙缘?
但宁晏安却是正色道:“对啊,极有可能就是独属于你的机缘嘛。无妄山那个地方,据说可是玄乎得很,唯有根骨清净的尘世中人方能找寻到其真正的入口呢。”
根骨清净的尘世中人?
宁晏安这是在说自己?何平生几乎失笑,他敢说她自己都不太敢认。作为在几年前还手握大刀、叱咤风云的“苗疆妖女”,这种评价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
或许是何平生怀疑的眼神太过明显,宁晏安不得不解释道:“平生,你别不信嘛!莫要拿世间庸碌之辈的评价去定义自己。古籍为证,你正是那万中无一的契合之人呢!”
据典籍记载,无妄山乃女娲补天遗石所化,来源于尘世,却又超脱于尘世。
想要进入无妄山,须得根骨清净。而这所谓的根骨清净之说,与世间其他地方不同,它不要求灵根,不要求灵力,也不要求会什么花里胡哨的法术。
因为上古时期的修行本就推崇自然之法,讲究的是天人合一,在不过度吸取掠夺世间灵气的基础上,达到本真的圆满之境。所以现世的修行之法,在其看来,反而是沾染了太多的外部污浊,从而成为身心不必要的累赘。
换言之,众位修士们用现世的修行方法辛辛苦苦凝练出来的灵力,人家无妄山瞧不上,也不需要,甚至还不让进。
何平生若有所思,又问道:“可照你这么说,就算它不要修士,可这世间芸芸众生,那些没有修行过术法的凡俗之人,完全大可一试嘛。”
“卿卿,此言差矣!”宁晏安摆摆手,“凡夫俗子虽未修行道法,可在无妄山看来,相比修士们,他们身上沾染的腌臜污浊只是少上一些而已,距离根骨清净的标准,仍旧相差甚远啊!”
何平生还是疑惑:“所以究竟何谓根骨清净?”
宁晏安双手手掌一拍,就跟说书似的扬声叹道:“对啦,卿卿可算问到重点了!”
他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对着何平生又仔细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想要进入无妄山,除了不能按照常规方法修行灵力以外,更需以上古之物来砥砺身心,使其相互间气息相融,达到同频共振的效果。
若是纯然的凡夫俗子,即使是把现成的上古之物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身体也是承受不住那般的修行强度的。否则,那就不是磨砺身心,而是随便磨一磨,直接就把整个人磨得形神俱灭了。
“上古之物,别人是驾驭不了,但你却偏偏可以啊!”宁晏安笑道。
何平生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你说的那上古之物,不会指的是我的藏念吧?”
宁晏安击掌微笑:“正是!藏念乃上古神兵,与无妄山有着同源之力,以它为引,方能与无妄山共鸣,感应到其所在方向。这世间,唯独你这具由灵化凡的身躯,方可真正执掌那神兵刀刃,坦然踏进无妄山中!”
何平生嘴角一抿,被宁晏安说得心神摇曳起来。没想到藏念这小破刀,竟然还有如此大用处呢!
在何平生入苗疆的头两年里,她人虽然一直被病痛所困扰,但好歹还能勉力支撑,不叫外人看出破绽。
一人一刀,快意恩仇,纵横世间,也算在江湖中打出了名声。
但何平生知道,藏念的刀灵,一直都不曾完全开心畅快过。
它一直耿耿于怀地,主要有如下两件事:
一来是它那刀身上的豁口,虽然被尽力修补过了,可威力到底还是比不上原样,完全能够看出痕迹来!而且刀灵也是有审美意识的,刀面上破了个那么大的豁口,就好像人的嘴里缺了好大一排牙,跟个瘪嘴老妪似的,打架时难看死了!
二来是它察觉到何平生的身体状况不仅是不太好,而且是每况愈下,它也为宿主感到担心,唯恐再次离别便是永别。所以那时候的藏念,完全听不得有人借此事来攻击何平生。尤其是在战斗的时候,当它听到有人敢嘲笑何平生“拖着一副残躯,还敢强行驾驭神兵是自取灭亡的找死行为”时,藏念一定会张牙舞爪、异常凶狠地冲上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事到如今,却没想到,当她拿着藏念这把刀,去拼搏去战斗的时候,恰恰歪打正着,契合了无妄山的要求。
她这病入膏肓的人,和她那灰头土脸的刀,竟还有这般机缘,此种造化!
所以啊,想要逆天改命,还得靠她们这一人一刀!
何平生兴奋起来,抓住宁晏安问道:“若是我有希望能够好起来,那藏念呢,它的刀身能补好吗?”
宁晏安假想过何平生了解完此事的种种反应,却还是没想到她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她的刀藏念。
他一边看着何平生亮晶晶的眼睛,一边在心里叹道:卿卿这人,真是个痴人!但恰好,他也是。所以他和卿卿,真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啊!
宁晏安心中感慨,本想摸一摸她带着笑意的眼睛,但事到临头,却又莫名怂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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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故作掩饰地理了理少女蓬松的额发,温柔道:“会的,一定会的。你和藏念,还有你和我,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宁晏安肯定的回答,何平生长舒一口气,眼中光彩更盛。
“原来我这么多年的挣扎,这么多年的不认命,从来都不是徒劳。”何平生喃喃道,那些被病痛折磨却仍提刀血战的日夜,那些被世人嘲讽为“自取灭亡”的时刻,此刻仿佛都有了全新的意义。
她的挣扎,通往的从来不是死路。每一次碰撞、每一次战斗、乃至每一次身体所承受的反噬,冥冥之中,都好像是命运的一种特殊馈赠。她一路穿花拂柳,通往的是柳暗花明的新一程。
“正是如此!”宁晏安捕捉到何平生语气中的释然与感慨,他的心中也愈发地柔情满溢,“前路或许未知,但只要我们两人还在一起,便一定能踏平一切坎坷!”
闻言,何平生风风火火地抬起头,目光灼灼道:“那我们何时动身?去无妄山的路,又该怎么走?”
宁晏安沉吟道:“以我看来,此事自然宜早不宜迟,越早办妥越好。但无妄山超脱尘世,其入口飘忽不定,须在特定时机,才能被藏念所共鸣感应到。而且,我们一路行去,也不知道会遭遇多少艰难险阻。毕竟那外面的贼子,想得到上古神兵的、觊觎无妄山的,简直如过江之鲫,数量不知凡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平生扬眉道,一股久违的豪气冲淡了她眉间原本沉郁的病气,“从前不知前路,尚且能一刀一刀劈出个道来。如今无妄山在前,既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哪怕前面挡着个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上一闯!”
看着何平生神采飞扬、斗志昂扬的模样,宁晏安几乎有些痴了。
这就是他喜欢着的、爱着的姑娘,她善良、勇敢、正直,她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如刀刃般锋利,所向披靡,一往无前。她从来不曾辜负命运,最终也一定不会被命运所辜负。
“发什么呆呢?”何平生笑道,“向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宁二公子,竟也有这般傻气的时刻?”
“我……”
谁知何平生却根本没打算听他解释。人家这次眼疾手快,直接揪住了宁晏安的耳朵,斥道:“你这人,还真是,明明有这法子,方才为何不早说?非要耍个心眼儿,绕着弯子在我面前念叨那些缠绵话,弄得我感动不已,直接就钻进了你的套里。”
“哎哟哟,姑奶奶,你轻一些!”宁晏安还委屈上了,“你方才可是说了不生气,不翻旧账的。堂堂大女子,生于天地间,一诺千金,说话可不能不算数!”
“哼!”何平生又揪了揪他耳朵两下,好歹还是松手了。
“走啦。”她一把披上外袍,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咱们别憋在屋里了。走,出去透透气。”
房门推开。
屋外,山色苍翠,冷绿万顷,天地间一片勃然生机,正是一年好时节。
13. 仰头见天光
何平生深吸一口气。
她立于高高的山崖边,仰头便可窥见天光。
破晓过后,天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明亮起来。
远处云卷云舒,重峦叠嶂,于磅礴中孕育生机;近处有美一人,秀色可餐,耳尖犹带薄薄红痕。
宁晏安揉着耳廓,偏头望向何平生。他的青衫被山风拂起,身上薰香味道淡去几分,染上了几分自然的草木味道。
“卿卿方才下手忒重。”他故作委屈地抱怨道,眼底却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若是揪坏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童养夫,你可再也寻不着旁人来替代了。”
何平生挑眉,抬起手,指尖故意划过他微红的耳垂:“少贫嘴!这世上之人何止万万千,我怎么就找不到了?”
她作势又要拧他的耳朵,却被宁晏安一把握住了手腕,衣袖垂落下来。
此刻,正是日出的时候,曦光穿透云层,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金芒,宁晏安指尖力道轻柔,却不容人挣脱:“纵使世人万千,但在这世上,你却再难遇到第二个像我一般的痴人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有你,从来也只有一个你而已。”
他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何平生腕间陈年的旧疤,那是被生生剜去灵骨、剔去灵髓后留下的狰狞伤痕。即使历经数年时光流转,它仍然那般刺眼地存在于此,提醒着他当年的无能。
“五年前,朱雀台上,那时候我没能护住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宁晏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近乎虔诚,像是唯恐会引起何平生的反感一般,“但往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去护住你,还有你在乎的人。这世间,除了生死,愿你我再无分离。”
旭日初升,天光刺透云层,将两人身影重叠,映照在了嶙峋的山石之上,恍若一体。
何平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颤。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撞了一下,手指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宁晏安的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宁晏安的眼睛。那潋滟的双目中,满是执着,一如当年,却又好似已与当年不同。
“谁要你护。”何平生嘴硬道,手上却是不再挣扎,“我能护己,亦能护人。”
宁晏安替她理了理衣袖的皱褶,动作自然又亲昵:“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卿卿本来就厉害。那往后,便换我跟着卿卿,让卿卿护着我,好不好?”
“你搁这儿哄小孩呢?”
“非也,在下虽愚钝,但方才说的话字字真心。平生,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晨曦之中,宁晏安望过来的双眸莹润而饱满,还带着些许山中的碧色,闪烁着潋滟的微光。
让人想起了昔年早春时节,枝头之上的那株颤颤巍巍的、泛着氤氲湿意的玉兰花。有露水自花瓣尖落下,恰好打湿了少女的一片朦胧心意。
“放手。”何平生别过脸,耳根泛起薄红,“再敢攥着,小心我取回藏念以后,第一个拿你试刀。”
“卿卿舍得?”宁晏安松开了手,玩笑道。
他身形挺拔,个子生得又高,抬起手轻轻一折,便从山阶旁的树上摘下了一大捧野杜鹃,递到了何平生的面前:“用它来赔罪,可好?”
花色红艳,如火般的颜色在掌心跃动,仿佛整片山野的磅礴与赤诚,皆在他的手上盛放。
不同于少时那株玉兰的洁白娇嫩,那扑面而来的,不是花香,而是坚韧而又热烈的灼灼生命光华。
何平生伸手接过了那一大捧野杜鹃。
然后,她从其中挑出了开得最为艳丽的那一朵,别到了宁晏安的头上。
“好看,特别衬你。”何平生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这红色娇艳,倒是极为契合你的气质风华。”
其实主要是因为人好看,所以戴什么都不显俗气。就连看似灾难的青衣配红花,都硬是被他演绎出了一种大俗又大雅的别样气质出来。
宁晏安抿嘴娇羞一笑:“你喜欢就好。”
不得不说,宁晏安的身姿简直曼妙,一袭青衫被风吹起,衣袖飞舞,就跟一只云中仙鹤似的。但若是加上了头上那朵张牙舞爪的大红花,顿时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骄矜仙鹤变成家养大白鹅啦!
对此,何平生表示很满意。
“走,我们一起看刀去!”
藏念这刀,跟它的宿主何平生一样,性子里自带着一股不安于室的野气。
它不爱待在兵器库里,成日里就在遇莽山中瞎晃荡。
这一次,何平生醒来以后,特意没让人告诉藏念这个消息,她要给它一个惊喜。
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
毕竟藏念本就不聪明,一朝再见躺了三年的何平生重新变得活蹦乱跳,搞不好会让刀灵本不灵光的脑子雪上加霜。
清灼已传信来,藏念此刻就在山间校场,看人练武打擂台呢!
何平生简直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就见到她的小破刀。
本来这也是可以做到的,只要宁晏安肯御剑带着她。
但这厮这个时候却莫名犯起了倔,硬说御剑时候周围风太大,何平生身子还没大好所以吹不得风,因为会着凉。
“我不冷,我真的不冷。”
“不,你冷。”
什么道理!
何平生柳眉倒竖,喝道:“所以你就是不要我觉得,你要你觉得,你觉得我冷我就必须得冷呗!”
宁晏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何平生却觉得,他其实是默认了。
“你……”
何平生满腔怨气都还没来得及发作,宁晏安却又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过来拉她的手了:“平生,你就与我一同走走嘛。我想你陪陪我,好不好?”
诶,男人;诶,真是麻烦。
但何平生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答应陪着他!
毕竟像她这种雌鹰一般的大女人,总是拿宁晏安这种大鸟依人的缺爱男人没什么办法的。
这片山中,此刻四下无人,只有她们两人并肩走在这山道之上。
随着山势起伏,山道有些地方十分的狭窄,其宽度将将只能容下她们二人的身量。所以何平生与宁晏安有时候会靠得极近,几乎就要肩膀挨着肩膀了。
何平生伸出右手,试探着去勾了勾宁晏安的左手。刚刚一触碰到他的肌肤,宁晏安的手指便反客为主,一把包裹住了她的整个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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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就好像她们还在照月峰的时候,宁晏安有时候也会这样握住她的手,为她纠正出剑的动作。
何平生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嗔道:“真是个黏人精!明明就在一起,还非要牵手。”
宁晏安看着眼前人明亮的眼睛,点点头,应承道:“因为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宁晏安又委屈起来了。方才明明是他自己不让何平生翻旧账,此时却又控制不住醋坛子,自己翻起旧账来了:“你刚入遇莽山的那两年,我屡次求见,你却还不愿见我。”
何平生闻言有些尴尬:“那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见了,想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嘛!”
触及到宁晏安控诉的眼神,何平生又赶紧找补道:“后来不也见了你一次嘛……”
“后来那一次,你还提后来那一次!”宁晏安双眼水光盈盈,就差拿出手绢抹眼泪了,“还不是因为你竟然被人提亲了,而且还瞒着我这事!”
“我根本也没同意过那门亲事啊!”
说起这事儿,何平生还觉得冤枉呢。
那两年她身体不好,手上又握着藏念此等重宝。便有些自诩聪明的人打起了她嫁妆的主意。
何平生犹记得那日,与苗疆交界的南岭一处山头的山大王,莫名其妙地托了一只据说巧舌如簧、酷爱呱呱呱地青蛙精来说媒。
偏生那青蛙精还不是单独来的,是跟着日常来苗疆交换山货特产的南岭小妖们一同进来的。
等遇莽山众人知道那媒婆的存在时,她已经跑到了何平生的面前侃侃而谈了:“只要姑娘你愿意带着宝刀嫁过去,我们大王可提供延年益寿的五百年灵芝一朵,三百年人参两根,一百年何首乌数把……作为姑娘的聘礼!”
何平生:“??!”
不是,她看着有那么怕死吗?这聘礼的重点,怎么全是些保命的药材呢?
虽然拿珍稀药材作为聘礼本身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可想要娶她的所谓新郎官,是一只六百余岁的黑熊精大哥啊!而且他有老婆,有老婆!她要过去的话,只能当第十八还是第十九房小妾了!
她虽然不歧视人妖恋,也对老当益壮没什么偏见,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去的啊喂。
于是,何平生立马断然拒绝。
“所以啊,那黑熊精也不是真的想娶我这个人,他就是馋我的刀!”回忆结束,何平生对着宁晏安忿忿道。
“谁说的。”宁晏安小声道,“搞不好他为老不尊,又馋你的身子又馋你的刀。”
“呵呵。”何平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除了你这个呆子,还会有谁馋我的身子呢?”
想她何平生当年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潇洒走四方,谁敢打她的主意啊!
宁晏安看着眼前人那一张清丽的芙蓉面,在她神采飞扬的眼睛中,他终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嗯,确实。这世间唯有我一人,一如既往地馋着你的身子。”
“你说什么呢。”少女笑着给了他一个爆栗,敲在了他的脑门上,“你少不正经了!”
14. 藏念,我来找你了!
何平生尚未走进校场,便已然听到了其中传来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浑厚有力,中气十足。
这样蓬勃向上、充满力量感的所在,正像是藏念喜欢待着的地方。
他精神一振,快步往前走去。
“卿卿,别急嘛。”宁晏安虽长着一双长腿,却仍旧慢条斯理地小步走着,与风风火火的何平生形成鲜明对比。
“哎哟,你们俩这是做甚?”清灼立在校场入口处,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在早晨柔和的日光下,宁晏安鬓边那朵红花愈发显得鲜艳夺目,与整个校场的勇武氛围简直格格不入。
清灼沉默了一瞬,然后才颇有些一言难尽地问道:“你们两人玩什么花样呢?”
“情趣,都是情人间的情趣罢了。你一个夜里没人暖被窝的孤家寡人,是懂不了的!”
清灼先是被宁晏安这轻飘飘的一句“孤家寡人”噎了一噎,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但她很快便调整到了战斗状态,重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
“呵!好一个情趣!”清灼抱起双臂,挑了挑眉,脸上满是戏谑的意味,“宁二少爷,您这情趣可真够特别的。顶着这么朵大红花逛校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登台唱戏呢!这还不赶紧摘下来!”
宁晏安抬手,手指极其风情地拂过那柔软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眸深处闪着促狭的光:“摘它作甚?这是卿卿亲手给我戴上的,多好看,多应景。”
“再说了,”宁晏安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股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挑衅十足的意味,“清灼,你的审美本来就不行,你与其在这里同我莫名呛声,不如好好捯饬捯饬自己!”
“说什么呢你,你张狂个什么劲儿!”
“我这不叫张狂,叫春风得意!”
……
眼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一见面说不了两句好话便又火药味十足地掐了起来,何平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头大。
她无奈扶额,环绕着她的这两人呐,若不是一男一女性别对不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敌见面,共聚修罗场呢!
何平生猛地吸了口气,强行插入两人中间,喝道:“够了!别吵了,都住口!”
目光触及这两人齐刷刷扫过来的视线,何平生颇为无奈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就是一朵花嘛,摘下来便是了。”
清灼眼睛一亮,跟一只斗胜了的孔雀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看向宁晏安。
“卿卿。”宁晏安委屈,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配合她摘花的动作。
何平生取下那朵野杜鹃,放入储物袋中,又顺势理了理宁晏安的头发,抚了抚他的衣领,悄悄说道:“回去……回去我再给你簪上,好不好?”
宁晏安一偏头,幽幽冷香拂过:“就只这样?”
“你还要哪样?”
他目光盈盈,似是欲语还休:“你说呢?”
“好了。”何平生飞快地整理完宁晏安的衣领,“晚上回家我戴花给你看呐。”
天光明亮,而少女笑靥如花。
宁晏安轻轻点头:“好啊。”
氛围似乎有些暧昧,直到清灼猛然咳嗽了一声:“你们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
何平生回头一笑:“没什么,就是他太黏人了,非要拉着我不放。”
说完,她又偏头看了宁晏安一眼,补充道:“而我,偏生就吃这套,还真就舍不得他。”
清灼:“……”
够了,真是够够的了,她就多余问!
清灼一扭头,往校场里面走去:“走啦,还看不看你的藏念了?”
“来了!”
何平生紧跟着清灼踏入校场,迎面扑来的呼喝声震得她耳膜发麻。这里是山间的一处开阔空地,数十名精壮武者或两两对打、或三五成群,穿着短打劲装,卖力操练着。他们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带得微尘浮动,完全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完全是精兵强将嘛!”何平生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待了,何况她一梦便是三年光景。
这遇莽山中气象,已完全与当年不同了!
从前,苗人虽不乏尚武之辈,但因各寨散居山间之故,大多以单打独斗为主,与中原各宗派相比,完全不成气候。
“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中原诸派为抢夺修行资源,不惜抛下脸面,互相大打出手。我们苗疆虽偏居一隅,但也无法避免有心人的觊觎。唯有自强,方能在如今世道中,守住我们的祖传之地啊!”
清灼长吁了一口气,继续叹道:“大争之世,人人不得不争。若是不争,便会沦为旁人的踏脚石,最终被碾成一滩污浊的脚下泥!”
何平生拍拍清灼的肩膀,鼓励道:“正是因为如此,这当今世间,数风流人物,更要看我们苗疆英雄儿女啊!”
“平生,你说得对。”清灼点了点头,欣慰道,不复方才颓然。
“看呐,是谁来了?”清灼忽而笑了起来,何平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藏念,还能是谁!
数道人影的后方,一把大刀在半空中恣意游动,灵巧如惊鸿。
隔得远了,何平生完全注意不到藏念刀面上那一点不完美的豁口痕迹,只觉其刀身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霜,在日光下折射出慑人锋芒。
那隐隐释出的凶煞之气,倒与周遭的勇武之气浑然一体,透露出一股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锐利锋芒!
真是一把上古神兵,绝世名刀!开天辟地,无所不能!
“藏念,是我,我来找你了!”何平生挥舞着双手,扬声唤道,难掩心中激动。
藏念刀身先是一顿,而后骤然嗡鸣震颤起来,发出了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
它疾冲而来,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眨眼间便直愣愣地撞到了何平生的身上。
“哎哟!”何平生一声惊叫,急忙嗔道,“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的没轻没重。”
可刀灵却不管,它就跟个顽皮小孩子似的,只忙着尽情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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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兴奋激动之情,完全没有顾忌到何平生的承受能力。
“啪啪啪,啪啪啪……”
何平生痛并快乐着,她觉得,自己身上那躺了三年养出的软肉,一定被藏念抽得更松弛了些:“我的老腰诶——”
“真是好凶的一把刀。”宁晏安不复刚才慢悠悠的动作,一个闪身立于何平生身前,广袖一展,一柄软剑便立刻铮然出鞘,“铛”地一声挡住了藏念刀锋,“在你的主人面前,安静一点!”
藏念愤愤然,但它这几年和这大高个子男人数度交锋,皆不幸险败于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半点好处!
故而它哼哼唧唧了几句,还是依言不再乱动了。
有侍者及时上前,将刀鞘递到了何平生手上。
何平生接过刀鞘,在手里轻轻晃了晃,藏念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在一旁宁晏安略显严厉的眼神中,老老实实地落入了刀鞘之中。
“咔嚓——”
一声轻响过后,名刀终于安然归鞘。
何平生垂下眼,郑重地将它妥帖收好。
这把曾与她一路栉风沐雨、披荆斩棘相携而来的宝刀,终是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上。
何平生一时感慨万千。
忽而,有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卿卿看这把刀看得这般专注,倒是叫我都不禁心酸起来了。”
宁晏安的手指犹不老实,指尖绕着何平生的衣袖一角打转,道:“莫非是因为我鬓边没了红花,便不及这把粗鄙大刀吸引卿卿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清灼在旁边都无语了,但她这次没有说话,而是选择了默默走开,看将士们练兵去了。
算了算了,她懒得上去招人嫌,还是不掺和这两人的好事了,搞不好这又是什么她一个老实人看不懂的别样情趣!
“老实点,青天白日的,少作怪!”何平生一把拍开宁晏安的手指,假装很忙地掩唇咳嗽了一声,却发现幸好大家都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没人在看她俩。
于是她又故作严厉地低声多教训了一句:“你要实在无事,也可上去跟着大家练练拳脚,免得一身闲得发慌,硬要跟一把刀比美!”
“卿卿,你真的舍得吗?舍得我这么一朵娇花,上去跟那群一身臭汗的男男女女,就这样搅合在一起?”他双目含情,眸中微光盈盈,荡漾着春水,“毕竟,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
何平生被他看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怎么会有人如此坦然,如此自若,完全不管在什么场合,随时随地忽然就要表白啊?
何平生简直招架不住,无话可说了,她随便找了块干净草皮,默默地坐下了。
宁晏安顺势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的宽大袖袍几乎覆盖住了何平生的纤细手腕。
宁晏安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然后,他便听到身旁少女虽然小声,但十分清晰地说道:“不过,你戴花的样子,确实很好看……吾心,甚为爱之。”
15. 磨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
山中微雨,青苔湿润,蜿蜒的小径之上,有一男一女,同撑一把油纸伞,相携而来。
正是何平生与宁晏安。
“花婆婆,我们来看你了。”
何平生停下脚步,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落下,在草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收起伞,何平生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了那一方小小的墓碑。
相较于中原,苗疆没有厚葬之俗。花无羁的青石墓碑,就这样不露痕迹地,自然融入了一方悠悠天地之中。
两人在墓前摆好供果鲜花,然后对着那方青石碑,深深拜了三拜。
“花婆婆,”何平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淡淡的沙哑,“原谅我,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才再次来看您。”
花无羁的死,一直是何平生内心最为强烈的隐痛之一。
当年,在重归遇莽山仅仅三天之后,花无羁便因身体油尽灯枯,实在无法为继,终于撒手人寰了。
对于死亡,苗疆巫女向来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何平生还记得,那也是个下着雨的黄昏。
花无羁面色苍白,嘴唇血色尽失,依靠着迎枕,半卧于床榻上。
窗外,细雨如织,将小院的翠色洇染得更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却掩不住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败味道,那是一条原本鲜活的生命即将逝去的无声预兆。
亲友们得知消息,或是掩唇而泣,或是强作镇定,以消解心中痛意。
那一天,有很多人曾来到这一方小院之中,心照不宣地作出了最后一次的道别。
而后,白日的热闹褪去,小院重归宁静。
虽已至大限,但花无羁的眼神仍犹清明。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窗外雨雾之中,那郁郁苍苍的苗疆群山。
“花婆婆,我来看您了。”
何平生声音哽咽,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行忍住了。
花无羁看向何平生。
她的目光一片沉静,何平生不知道她是否会很恐惧死亡,但她能够看出,对于生命本身,花无羁仍有无限眷恋。
花无羁的一生,本波澜壮阔,无限精彩,却为了救她一人,落得这般下场!
何平生半蹲于花无羁的床前,紧紧地依偎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
花无羁轻轻抬手,轻轻抚摸着何平生的脸颊,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又十分的平静:“平生,不必难过,不要自责。人终有一死,我能在这青山绿水间走完最后一程,已是幸事。”
何平生喉头滚动,只觉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的轻唤:“花婆婆……”
花无羁咳嗽了两声,从床前暗格中掏出了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何平生:“看看吧,这是你的爹娘留给你的遗物。”
何平生在刚刚记事的年纪,便失去了双亲。
故而在她的脑海中,关于爹娘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
不过花婆婆曾经说过,她的母亲何知是一个爱穿艳丽衣裳的飒爽女侠,而她的父亲宋翎是一个行为端方雅正的温润君子。
她们三人,曾结伴同游,共同冒险闯荡。
“……后来,我回到苗疆,你的父母回到仙门,我们便就此分开了。再后来,我便听说了他们二人窃取神兵的传闻……”
何平生犹记得当时花婆婆说到这里时,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告诉还十分年少的仙门弟子何平生:“我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我始终坚信,你的父母绝非鸡鸣狗苟、盗取神兵之辈!”
当时的何平生,刚入仙门不久,便听闻了关于自己父母的种种不堪流言。
她震惊极了,不敢相信花婆婆口中她那善良勇敢的双亲,在世人眼中,竟然是那样的愚蠢贪婪之徒!
但众口铄金,传闻听得久了,不免会使人动摇。
于是何平生终于忍不住回到小镇,小心翼翼地向花婆婆求证此事。
对此,花无羁断然否决。
然后,她告诉了何平生一段往事:“……那时的我,刚出苗疆不久,汉文还不十分熟练,经常需要向你的爹娘请教书籍文章。我记得,那时候我读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时,还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跑去向两人讨教。他们告诉我,越是困顿之境,就越要坚守本心,不负心中理想,不堕一身傲然风骨……”
坚守本心,不堕风骨!
穿过数年悠悠时光,花无羁当年之语,重新回荡在何平生耳畔。
这样的父母,这般的人物,会留给她什么样的东西呢?
何平生从花无羁手中接过那一方小小的硬物,郑重地将包裹着它的红绸布慢慢打开。
展现在她眼前的东西,非金非玉,而是一块黑乎乎、暗沉沉的手掌大小石头。
居然是一块石头?
何平生看向花婆婆,眼中有不解。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花无羁点点头:“没错,她们留给了你一块石头,一块磨刀石。”
何平生指尖摩挲着磨刀石粗糙的表面,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爹娘为何要留一块磨刀石给我?”
“既是磨刀石,那它的用处,自然是为了磨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
何平生倏然抬头,与花无羁平静却暗含锋芒的视线相对,说道:“花婆婆,现在我的手上,可只有那一把刀。难道它还需要磨砺吗?”
那一把刀,便是不知引得多少人觊觎的上古神兵——藏念。
“当然需要。”花婆婆平静地抛出了一条惊人的讯息,“藏念,其实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这样一把一出现便是腥风血雨的绝世名刀,有着连九重玄铁都能破开的锐利刀锋,居然还未曾开刃吗?
花无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藏念虽锋利,可却满身煞气,甚至会反噬其主。这一点,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么一说,藏念此刀,确实有古怪之处。
一把真正的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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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所讲求的,绝非只是单纯的锋利。藏念是上古神兵,又非妖刀魔器,怎会只有煞气杀敌,而无浩然正气护主呢?
“藏念这把刀,之所以开不了刃,是因为它是一把被经年累月的恶念污染了的刀。它需要这块磨刀石将其附着的恶念磨去,让名刀开刃,成长为能够真正守护世间苍生的神兵利器。”
何平生睁大了眼睛。
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但如此说来,却又解释得通好些疑惑了。
花无羁的目光落在何平生若有所思的脸庞上,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这一件事情,本来只有你的父母知道。他们在临终之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而我,这么多年来,再未与旁人诉说。可如今我要走了,这个秘密便只能由你一个人承担了。”
当年,在神兵藏念认主何平生母亲何知之前,仙门根本就没有发现此刀的奇绝之处,只是把它当作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大刀,随意地扔在了器物堆成山的库房之中。
于是,这把“普普通通”的大刀,便被“普普通通”的何知以几块普通灵石的价格买下,用作武器法宝。
然而,当藏念上古神兵的秘密被发现,一切都改变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何知被夺去神兵,一家三口软禁于仙门的艰难之际,是花无羁以一腔孤勇与仙门对峙,在无奈付出了大量灵石法器作为“买命钱”的代价后,终于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夫妻二人和年幼无知的何平生。
一家三口离开仙门之时,姿态极为狼狈,一概贵重法宝、金银器物都不能带走,只允许收拾出一个小包裹,带走一些随身之物。
而其中,便有着这样一块完全不起眼的小小黑色石头。
“你的父母告诉我,这块磨刀石,是神兵的秘密被世人发现之前,刀灵托梦,让其于山下小镇的猪肉铺中找到的。神兵不愿堕落,藏念刀灵虽思维简单,可也有本能的自救之意。而当她们夫妻双方找到地方时,这方大有来头的神秘磨刀石,彼时正被屠夫用来放脏兮兮的杀猪刀呢!”
说到这里,花无羁顿了顿,不禁哽咽了一声后,这才继续说道:“当时这番话,是你的母亲特意笑着告诉我的,就是想让我能够开怀一些。可……可说完这番话没多久,她便在那辆载着她离开仙门的马车上,和你的父亲一前一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花无羁眼中含泪,望着何平生,里面有怜惜,亦有愧疚:“平生,我知道你还很年轻,不应该承受这些血腥沉重的东西。可世间有些事,它就是没有办法,只能由你自己亲自去承受。即使再过亲密的人,也无法替代的了。”
“……平生,对不起。我的小姑娘,我不能陪你了。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你也只能独自长大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花无羁的眼神渐渐涣散。她的目光穿过何平生,终于投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过去。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散落在了空气之中:“我们三人,终于团聚了……”
16. 你选它,还是我?
青石墓碑前,何平生终于从回忆中抽离。
她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那粗糙的纹理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温度。
“花婆婆,我明日即将远行,踏上前往无妄山的旅程。以后,再来看您……”
宁晏安表情肃穆,不复往日的嬉笑。对着这个养育了他们两人的老者,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离开之前,对着墓碑,两人再度拜了三拜。
“走吧。”何平生深深地看了那青石碑最后一眼,转头时,声音中已然敛去了所有的哭意,仿佛方才的那些脆弱只是错觉而已。
沉湎于过去不是她的风格,她需要一直大步地、勇敢地往前走,方能不负亲友用生命来为她托举的一片赤诚心意。
何平生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延伸的路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都踏得异常坚定。
在树影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那并非是冷漠,而是一种将种种脆弱情绪都强行压制后,显现出来的刻意坚强。
宁晏安落后何平生半步,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有些沉重的默然。但那些安慰的话语刚送至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即使是至亲至爱,也难以分担,但他永远都会陪着她,不问前程,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前路虽漫漫,而何平生,却并非独行客。
宁晏安长腿一迈,紧走两步后,与何平生并肩而行。斜阳穿过林间疏朗的枝叶,在他们前行的路上,投下一片交织的影子。
暮色四合,天边燃起第一缕火烧云的霞光。脚下的路,长长地往前延伸,仿佛直通向那片燃烧的赤金色尽头。
她们向着前方走去,不再沉溺于悲伤。
“回来了?”
等到两人踏进屋,清灼正在桌上给晚饭摆盘。
她擦了擦手,招呼着刚回家的两人:“快坐快坐,来尝尝我的手艺。菜刚做好呢,热腾腾的正适合吃。”
“来啦。”
两人洗净手,依言落座。
清灼端来一大盆麻辣水煮肉片,笑道:“这便是今晚的主菜。”
何平生看着盆中翻滚的红油,辣椒与花椒的香气直冲她的鼻腔,真是好一股劲道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入口鲜嫩滑爽,麻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让何平生觉得浑身都通透起来,仿佛连日来的压抑和悲伤,都被这辛辣的滋味驱散了好些。
所以纵使被辣到直吸气,何平生却仍旧不停筷,大力赞道:“清灼,好手艺啊!”
而与此同时,坐在她对面的宁晏安面临的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除了那盆水煮肉片,桌上摆着的,分别是辣椒炒肉、油泼豆腐、炝炒白菜,皆是麻麻辣辣、气味灼人的菜品。
而宁晏安,他口味清淡,不喜辛辣。
看着这一桌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宁晏安嘴角抽了抽,拿起筷子犹豫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炝炒白菜。
他本以为这道白菜能稍稍清淡些,结果刚一入口,一股呛人的辣椒味便直冲他的喉咙。宁晏安猛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清灼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一边给宁晏安递了一杯茶水,一边幸灾乐祸道:“宁二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口味?哎呀,我们苗疆穷乡僻壤,可比不得你们中原仙门钟鸣鼎食,菜肴精致又养生。这里只有这些粗鄙之物,委屈您了。”
宁晏安接过茶杯,硬是撑着一口没喝,说道:“我不委屈,我吃得惯。卿卿爱吃,我便爱吃。”
这一番话倒是把何平生说得心软了。
自从五年前,藏念为带她离开仙门朱雀台,不管不顾地自刀身中逼出了大量煞气以后,何平生便开始一日一日地、长期受到煞气的侵蚀。
因着煞气的侵蚀,何平生的日常口味偏好也在发生改变。她开始变得嗜辣嗜腥,热爱重口味菜肴。
对于她的这个变化,清灼本来还有些担心。但在她发现这些辛辣重口之物,对于何平生身上的煞气,竟然有一点以毒攻毒的意思,反而能将其稍作压制后,她便也放飞自我了。于是清灼天天猛放辣椒,大做硬菜,顺道也满足了自己下厨的小小爱好。
对于普通人来说,清淡饮食是养生;而对于何平生此种奇葩来说,麻辣鲜香才是正确的生活之道!
杀猪刀的主人,就该多吃重口味的杀猪菜!
如此想来,倒也十分合理了。
但何平生这边倒是吃得欢快了,宁晏安那边可就苦哈哈了。
但宁二公子天生一张芙蓉面,就连皱着眉头扁着嘴、额头出汗还强忍着辣意的模样,都显得格外好看。
看着宁晏安被辣椒油弄得红彤彤、亮晶晶的嘴唇,何平生差点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她看着清灼,摇摇头,道:“清灼,你今天是把寨子里的辣椒都搬来这饭桌上了吗?看把人家宁二公子辣成什么模样了?”
清灼戳了戳何平生的脸颊,笑道:“小没良心的,我这还不是为了你。怎么?看到你的情郎阿哥这样,你就心疼啦?”
“你少来,可不许这样欺负人。”
“知道啦,不会委屈你的宁二哥哥的。”
清灼转身从厨房端来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菌菇汤,推到宁晏安面前:“知道你这娇贵的舌头受不住辣,早给你备着呢。尝尝这个,都是用的今早刚采的青菜和菌子,鲜着呢。”
“那便多谢了。”
宁晏安喝了一口菌子汤,眉头舒展开来,显然是好受多了。
何平生笑道:“谁让你方才非要逞能,明明不能吃辣还偏要吃!”
“卿卿,我只是想要多尝一尝你爱吃的味道而已嘛。人家都说,夫妻之间,还是得能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才好。而我作为你的童养夫,更是义不容辞嘛。”
“打住,打住,我可不爱听这些酸话。”清灼简直要捂耳朵了。
“你啊,真是……”何平生在这一天里,高强度地受到宁晏安的情话攻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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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基本麻木,心态稳得一批,连吐槽都懒得了。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好好吃饭吧!
何平生低头,猛猛干饭中。
然后,她便不幸吃撑了……
饭后,为消积食,何平生与宁晏安两人便沿着山道,吹着山风,慢慢地走着。
凉爽的夜风拂过她的身体,何平生感觉到自己胃部的不适似乎好了很多。
两人走着走着,便离亮着烛火的屋舍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僻静之处。
月上中天,了无人声,唯有婆娑摇晃的树影之下,时有几声虫鸣。
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好像正适合深入谈心。
何平生脚步放缓,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身边人:“宁晏安,其实我有一点害怕。”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衣袖,目光投向夜色中重重叠叠的苗疆群山轮廓,神色中满是白日时不敢显露的迟疑迷惘。
宁晏安伸出手,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着。
他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何平生继续说下去。
“我在遇莽山中,一梦便是三年。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里,离开过苗疆了。”
山风拂过何平生额前的碎发,月光流淌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在寂静的夜色里,白日里强压下的惶然好像已无所遁形。
何平生的声音很轻:“对于我来说,外面的天地……似乎已变得越发地陌生。无妄山前路茫茫,我怕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够紧握大刀、一往无前的何平生了。”
宁晏安原本覆住何平生手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平生,”他郑重地唤起她的名字,字字有力,“你只管向前。”
山风穿过林隙,将宁晏安低缓的声音送至何平生耳畔,清晰而笃定:“无妄山再远,路也是一步步踏出来的。你若觉得陌生,我便做你的路引;你若怕刀不够快,我便替你守着后背。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眼中有欣慰,亦有悲伤:“世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而我,从来不曾怀疑你的真心。但……”
或许是觉得即将要出口的话有些残忍,何平生顿了顿,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但你毕竟姓宁,仙门宁家的宁。”
何平生没有将话说得很明白,可她知道,宁晏安已足够听懂。
“有时候,我希望你只是何却安……但世间之事,从来由不得我。”
宁晏安忽然上前一步,将何平生揽进了怀里。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上,怀抱温暖而坚实,两人呼吸彼此交缠。
“姓氏是源自血脉的荣耀传承,亦是束缚住后来人的枷锁。这一点,我不否认。”宁晏安声音低沉,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可血脉天生,心却是自己的。而我,想要依凭本心。”
何平生声音闷闷地,从宁晏安的怀抱里传出:“可若有一日,你一定要在宁家与我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呢?”
“你选它,还是我?”
17. 一个满含爱意与珍视的吻
山间草木婆娑,映下幢幢树影。
“何其残忍的假设……”阴影之下,宁晏安下颌绷紧,声音低沉,拂过何平生的耳畔,“宁家是我的血脉所在,叔父对我有恩……”
他气息灼热,箍紧她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但何平生,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是不能,还是不愿?”
何平生不语,只是用手指默默攥紧了宁晏安后背的衣裳。
宁晏安喉结滚动,他的心上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去深入细想过,自己对于她的占有欲。
对于何平生,他的情感有怜惜,却不止于怜惜。在很多个瞬间里,他的心绪也曾剧烈翻腾,如灼热熔岩般奔涌,他甚至想要同那些暴戾无知的兽类一般,将少女那单薄的身躯揉进自己骨血之中,以致永不分离。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实在舍不得。
卿本明月,何故染尘埃?
皎皎明月之下,于万籁寂静之中,何平生清晰地听到了宁晏安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声声入耳,沉稳而有力。
“我……”何平生张了张嘴,声音里有些微微的沙哑,“我想我明白,但此时此刻,我还是想听你再亲口告诉我一次……或许,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也同样渴望着一个确切的、坚定不移的回应。”
宁晏安将脸深深地埋入何平生的颈窝,灼热的气息贴上她微凉的皮肤上,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从来都不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奔涌而出的,是赤诚而热烈的满腔情意。
沉甸甸的心跳声中,交缠着的,是彼此温热的呼吸。
何平生攥着宁晏安后背衣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略微松了一瞬,随即又收得更紧。
在温柔的月色之中,她们紧紧相拥。
良久之后,那一双箍紧着她的手臂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
何平生感受到,一个满含爱意与珍视的吻正轻轻地覆于她的唇间。
那温软的触感,仿若一瓣春日的桃花,恰好落于此处,带来一丝清甜与回甘。
短暂,却令人贪恋。
何平生想要,何平生便会得到。
方才的脆弱褪去之后,她的身上又恢复了那股飒爽的江湖气。
“便仅止于此么?”
何平生一把抓住宁晏安的手臂,一施力就近将他抵在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榕树之下:“想不想来点更刺激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好奇与挑衅的兴味,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探身向前:“你若是再不把我推开,我可就要动真格了!”
宁晏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吐气如兰:“好啊,我就在这里候着,愿君多采撷。但就怕某人只是说说而已。”
来就来,谁怕谁!
何平生这话本来说得是八分真,两分假的,存着点儿试探的意味。
不过,既然宁晏安都这样说了,那她若还是踟蹰不前,岂不是平白叫人看扁了。
虽然何平生本人其实只是一个并无实战经验的口嗨王者,但实践方能出真知,不试一试怎么提高!
她心一横,只顾逼近猛冲,一把便刚了上去。
跟小狗乱啃似的,何平生叼住了宁晏安的嘴唇。
天地广阔,山林夜风拂过老榕树苍劲粗糙的干身和枝桠,发出簌簌的轻响。何平生的发丝略微有些凌乱,一头长发被风吹动,在夜风中张扬地晃荡着,拂过宁晏安的脸颊,带来一丝似有若无的痒意。
唇瓣相贴,带来潮湿温热的触感,仿佛身在山野,魂在云端。
何平生心愿得偿,复又轻啄了两下后便不再贪心,打算就此潇洒退去,深藏功与名。
但宁晏安却骤然反客为主,右手揽紧她的腰,左手虚虚地托住她的后脑,以一个略显禁锢的姿态,把何平生再度拥在了怀里。
清冽的草木冷香,瞬间充盈于她的鼻尖。
“你……”
未尽的话语被吞没,一个缱绻的亲吻堵住了何平生的双唇,让她无暇他顾。
这个吻是如此的绵长,宁晏安含着她的唇瓣,温柔而又强势地撬开了她的牙关,侵入了贝齿之内,彼此相互纠缠。
那是一种浓烈而又炙热的触感,仿佛是一座冰封多年的火山,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岩浆蓬勃而出,炙烤在原本坚实的冰面之上。凉的凉,烫的烫,从何平生的唇间流入了她的心间,带来一股一股酥麻而又微微刺痛的奇妙感觉。
等到何平生觉得自己头脑眩晕,几乎已经不能呼吸的时候,宁晏安终于结束了这个堪称漫长的亲吻。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退出来,又轻轻地在何平生的唇瓣之上啄吻了几下,这才稍稍放松了对她的桎梏,低头为她整理起有些凌乱的头发来。
何平生足足缓了数息,神智方渐渐回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已经十指紧扣,发丝亲密地纠缠在了一起,叫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一对情深义重,相依相偎的爱侣。
到底是个姑娘家,何平生有些羞了。
她猛地一推宁晏安,从他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何平生眼中水色氤氲,仿若初生小兽一般,透露出了几分迷惘的可爱。
她的唇瓣上,还残存着微微的湿意,从脸颊到耳尖,晕开了一片桃花般的绯色,惑人而不自知。
何平生定了定神,心中方才的那股莽劲儿散去过后,她简直有种捂脸遁逃的冲动。
她刚才到底在干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她俩怎么谈心谈心,谈着谈着就亲到一块去了?
她居然还上去强吻宁晏安。
没救了,真没救了!
何平生看着宁晏安,忽然就觉得莫名尴尬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先发制人地出口说道:“你干嘛呢,就算再喜欢我,也得恪守君子礼节嘛。”
宁晏安弱弱解释道:“可我是你的童养……”
何平生毫不客气地打断道:“就算是童养夫也不行!”
美人抿唇垂眸。
宁晏安委屈,但宁晏安不敢说。
但何平生看着眼前美人眼睫微垂,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心尖又莫名发痒了。
月下看美人,果然另有一番意境。
会把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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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自禁地看得软乎乎的。
一不小心,便是神魂颠倒。
何平生自感方才言辞有些重了,赶紧又找补道:“但是,其实我并不介意,因为我之心,亦如君心……我亦倾慕于君。”
何平生话音刚落,宁晏安的眼睛便骤然亮了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他上前一步,惊喜道:“此话当真?”
亲都亲了,还能有假?!
何平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道:“当然是真的。”
宁晏安唇角微扬,温柔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温柔,像山涧的清泉,又像林间的微风:“真好,平生,真好。”
美人微微一笑,笑时犹带幽幽冷香。
什么是美人恩,这便是美人恩。
这美人微微一笑,倾不倾国倾不倾城她不知道,总归是把她香迷糊了
美人美景,总是撩人心弦。而她何平生,也不过是凡世一俗人而已。
两人肩并肩,一路穿花拂柳往回走,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何平生悄悄地勾起宁晏安的手指。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指尖相触的温热顺着肌肤蔓延,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草木冷香幽幽浮动,缭绕在何平生鼻间。
而前方屋舍之中,有烛火,有灯盏,有家。
何平生大步向前,正欲迈进小院之时,却发现清灼坐于院中的藤椅上打着瞌睡。
她的怀中紧搂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即使睡得迷糊了,也不忘紧紧地攥着。
何平生手指戳戳宁晏安的掌心,示意他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虽然尚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宁晏安也算听话,依言放开。
两人的脚步声惊醒了清灼。
她睁开眼,打着哈欠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消个食、散个步而已,怎么去那么久?”
清灼的目光掠过何平生微乱的鬓发,又瞥见宁晏安唇角含笑,带着一股收敛不住的春风得意,她立马警惕道:“你俩干什么去了?没瞒着我干什么坏事吧?”
何平生轻咳一声,道:“哪能啊,你多想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山中月色正好,多走了两步罢了。”
清灼狐疑地眯起眼:“真的?”
何平生呵呵尬笑起来:“因为一不小心吃太多了,所以一走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仅此而已。”
宁晏安上前一步,半挡住何平生,反问道:“清灼,这夜深露重地,你不在自己的寝房中待着,来这里占着个地儿干嘛?”
“你管我呢,你不也大晚上不睡,居心叵测地去勾搭我们平生吗?”
有宁晏安挡在前面,清灼果然顾不上何平生了,集火他一个人去了。
何平生揉揉额角,上前横在两人中间,试图平息莫名又开始的剑拔弩张气氛:“清灼,你揣着这么个大包裹累不累啊,来我帮你拎一拎。”
“还算你有良心。”面对着何平生,清灼又是如沐春风的笑脸了,“就是专程来给你的。”
“喏,赶紧拿着,打开瞧瞧吧。”
18. 簪花问情
清灼将怀里那个硕大的包裹不由分说地塞进何平生手中,扎实的重量压得她手一沉。
“这么多东西,全给我呢?”何平生试着掂了掂包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声音。
她眼睛一亮,难道里面是大把大把的盘缠吗?
何平生噔噔噔地跑进屋,利落地将包裹拆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的数十个银镯子。
这是能够吸收煞气的法器银镯,来自于清灼的独家手艺。
这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排,感觉是可以马上出去支个摊子,开启挥泪大甩卖的程度。
何平生甩甩手,道:“需要带这么多吗?”
“怎么不需要?”清灼义正言辞道,“穷家富路,多带点准没错!塞在你的储物袋里就好了,不占地方。抑制你身上的煞气需要这个东西,可不能少带。”
“可是……”何平生弱弱反驳道,“可是我一个镯子省着点用能用半年时间,而且我的储物袋里,之前已经被你塞了不知有多少个了,现在还要再来吗?”
这架势,感觉不是要出去探险,而是准备要分家似的。
虽然苗人本来就爱银器,可犯不着拿这么老些吧?
这么多镯子,几时能用完?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何平生感觉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已经被清灼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但清灼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何平生,你可不要不知好歹、不识好人心啊。老娘没日没夜地给你炼宝、给你砸装备,你不准不收下。”
好吧好吧,那便收下吧。
霸道苗疆大祭司的狠狠宠爱,她除了老老实实受着,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何平生娇羞一笑:“知道啦,多谢您。”
清灼给她准备的这个大包裹,简直堪称百宝箱。除了祛除煞气的银镯子,里面还分门别类地放有银钱、衣物、干粮点心、应急伤药……
即便已是如此周全了,清灼仍旧不太放心,挨个指给何平生看:“银钱包在最里层的小口袋里,伤药裹了软布横放在匣子里,干粮我封了些在竹筒里……”
何平生随着清灼的指示,略略翻了翻,便深感其用心之深。对于收纳整理,何平生一直不太擅长,远行的包裹更是被她自己塞得乱七八糟,随意地丢在了储物袋的一角。
还好有清灼这个嘴毒心软的大管家存在,一边会说着“老娘看着你这样就来气”,一边又忍不住撸起袖子替她收拾。
就跟现在这样,一不小心便给她收拾出了一个重量可观的大包裹来。
何平生向来粗糙惯了,她看着这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包裹,觉得就算再来十个自己,里面的物件也够人使了。
可一旁的清灼仍觉不够,她一边说这话,一边从她的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精巧小手炉,试图塞给何平生:“这暖手炉你得拿着。你们此行要往北方去,万一路上冷呢。”
何平生把手炉拿在手里,颇有些哭笑不得:“可现在已经五月了,再等等便是夏季了,我真的不冷。”
“拿着便是。”清灼大手一挥道,“毕竟路途遥远,谁知道你们要走多久?你这人向来不讲究,手冻裂了你懒得多操心,没个暖手炉怎么办,必须拿着。”
眼看着清灼很有可能又要絮叨一番了,何平生赶紧把小暖手炉在手里拿好了,并举起空着的右手,竖着双指保证道:“我这次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在路上把自己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争取多长两斤肉。”
听闻此言,清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她抬手替何平生理了理鬓边被蹭得微乱的发丝,目光是难得的全然温柔:“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你们便要动身,今夜我就不再打扰了,你们也早些歇下吧。”
“我知道了。”何平生乖巧应道,“你都操心一整天了,如今便且放宽心,好好歇着去吧。”
清灼的目光在何平生脸上又停留了片刻,终究忍住了自己内心呼之欲出的长篇大论,只低声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烛火噼啪轻响,爆了个灯花,暖黄色的烛光映照着屋中人。
宁晏安一直静静地倚在门框上,没有试图插话,去打扰面前的两个女子。
他虽然其实是很小气的人,可在这个特别的时间节点里,他愿意忍住自己心中那几分阴暗的不悦,去成全何平生。
清灼与何平生告别之后,转身离开之时,在与宁晏安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轻轻地说道:“照顾好她。”
“我知道。”
清灼偏头看了宁晏安一眼,随即大踏步离开。
靛蓝色的苗服裙角飘扬,带起一阵微风,清灼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轻爆,宁晏安从门框边直起身,一步步走向何平生。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更显得他神姿高彻,气度卓然。
他走到何平生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带来一层阴影,薄薄地覆于正坐于桌边的何平生身上,像是一层温柔而不引人注目的牢笼,无声无息地便笼罩住了面前的少女。
宁晏安的目光落在何平生手中的暖手炉上,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炉身精致的纹路。
他淡淡一笑:“清灼待你,倒是真的很上心。”
何平生抬起头,目光看向宁晏安。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平和地笑着。
但何平生就是知道,他吃味了。
宁晏安一直以为他自己隐藏得很好,而她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会注意到这些。
但她其实很早就有所察觉了。
甚至在她真正地心悦他之前。
在两人年岁都还不大的时候,在宁晏安还是何却安,还没有学会他所谓天衣无缝的伪装之前,他其实是个相当霸道的性子。
尤其是对她。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何平生知道,除了他自己之外,宁晏安不乐意任何人,长久地占据她的注意力。
否则,他就要使劲儿折腾。
有一次,他甚至把自己折腾病了。
何平生虽然明知缘由,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去照顾他。
但宁晏安这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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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里有外人看着的时候,完全一副知书达理的通透模样。可私下里,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他就会时不时莫名矫揉造作起来。
比如拿喝药一事来说,明明一口闷下去便好了。可人家偏不,一定要别别扭扭地,需要何平生好话说尽,哄着劝着才肯入口几勺。
若想要将一碗药汁尽数喝尽,不至少折腾小半个时辰是收不了场的。
而且喝完药以后还不算完,人家又是要净手,又是要吃蜜饯果子。总之,玩的就是各种新鲜花样。
若不是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好看,太招人喜欢了,何平生才不忍他!
外表一副神仙样貌,偏生内里却是这样一个霸道性子。
宁晏安这人,真是她的当世冤家。
白皮黑心,表面温软,内里强硬。
本质上就是一个芯子贼硬,怎么折腾都软和不了的,蒸不烂、煮不熟的黑芝麻大汤圆!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故作体贴地温柔笑着。
何平生觉得……倒也还算不赖。
至少知道装一装,忍一忍,退一退了。
两人之间的磨合,不就是这样吗?
她何平生一介女侠,心胸开阔,肚里能撑船。对于宁晏安的这些毛病,假作不知就好了。
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若宁晏安有这个气性,能演上一辈子,她乐意奉陪着他玩下去;若是不能,她也不介意稍微顺着他、哄着他,惯着他一些。
大女人就是要如此。对伴侣的一点小小妥协,不算丢脸。
故而何平生将暖手炉收好后,拿出了那捧被她珍藏在储物袋中的野杜鹃花。
这一捧红花,被她用灵液仔细温养着,依旧保持着盛放之态,艳丽得惊人。
何平生清清嗓子,语笑嫣然:“在校场门前,我不是说过了,要戴花给你看看吗?我这人一向一诺千金,说话算话……现在,我来践诺了。你挑一朵给我戴上,好不好?”
宁晏安喉结滚动,低低应道:“好。”
在那一捧热烈红花之中,他精准地找出了那最娇艳的一朵。
这一朵杜鹃,曾被她亲手别在了他的鬓发上。
而现在,他也要同样给心爱的姑娘簪上。
宁晏安俯身靠近何平生。
少女仰着脸,微闭着眼睛。
烛光摇曳,在她睫下投落出一片颤动的小小阴影。
宁晏安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少女鬓边的碎发,将那朵野杜鹃轻轻地簪入了她的发间。
他低语道:“好了。”
何平生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那般专注,紧紧地锁住了她。
何平生脸颊微微发烫。
“好看吗?“何平生轻声问道。
宁晏安指腹微凉,轻轻蹭过她鬓边的娇嫩花瓣:“美极了。”
美得叫他魂牵梦萦,忍不住妄念横生,还想要再贪心一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不知何时,方能破晓。
19. 神女赐福
自古以来,苗疆便有供奉山鬼的信仰。
而在遇莽山上,则矗立着苗疆最大的山鬼庙。
山鬼并非特指一个单独的神明,而是对苗疆各处山中的神明精灵的统称。在古老的苗疆传说中,她们皆为女性,慈悲而多情。
山鬼庙,又名往生祠。
传说中,山鬼们会在日出之时、日落之后现身,为飘荡于山间的灵魂奏响挽歌,助他们顺利往生。
而此时此刻,正逢朝阳初升,万物生发之际,何平生、宁晏安、清灼一行三人立于庙里正殿中的山鬼像前,虔诚而拜,祈求平安。
晨光熹微,透过庙宇的窗棂斜射而入,照亮一方天地。
殿中烟火袅袅,神像低眉垂目,看向她的信徒。
这是一个手持净瓶的年轻女子塑像。
在岁月的侵蚀之下,神像的面容有些模糊。
清晰可见的,唯独那一双满含慈悲的眼眸。
“咱们苗疆之人,出门在外,总是要来庙中求一求神女的赐福的。而我今日,便要厚颜借着这大祭司的身份之利,为你求得最好的一张神女符来。”
清灼站在三人中间,打出一道凝练的乳白色灵力,投向塑像手持的那一樽净瓶中去了。
随着灵力完全没入了净瓶之内,山鬼塑像周身泛起星星点点的银光,附着于其上的微尘被簌簌震落,露出原本被覆盖住的莹润石质光华。
电光火石之间,石像原本慈悲低垂的双目倏然亮起琉璃色的荧光。
山鬼眼眸中光华流转,在其原本柔和的悲悯之色中,又陡然添上几分仿若女战神般的威严肃杀之意,似有金戈铁马之气穿透时光,扑面向何平生她们几人而来。
这股悲悯而又凛然的气息掠过几人周身,没入到了她们脚下的青石地缝之中。
传承至今的古老阵法被开启,地面骤然浮现出数道繁复银纹,如天上星河般向四周流淌奔涌开来。而她们三人脚下之地,正是阵眼所在!
繁复阵纹灵巧地在阵中游走交织,光华流转之间,与庙外遇莽山地脉灵气隐隐呼应。
“闭目凝神,心念澄澈!”清灼低喝道,她的衣袂无风自动,瞳孔中映照着流转变幻的苗疆符文。
清灼双手结印如莲绽,口中颂出神秘而古老的音律。
这并非苗疆通用之语,而是大祭司们代代相传的“通灵秘语”。
秘语与阵纹共振,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哗啦哗啦——”石像持瓶的指尖射出几道灵力,如澄澈流水般笼罩在了阵中人身上。
何平生只觉足下似有悬空之感,一股一股裹挟着草木清香的纯净灵气汹涌而至,她们仿佛置身在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河流之中!
等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消失,几人这才睁开了眼睛。
“成了。”
星星点点的璀璨光华逐渐褪去,化作一道银色符箓,轻飘飘地落在了清灼手上。
清灼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这道银符,转而看向何平生。
“收好它,平生。愿神女护你此行无厄,前路顺遂。”
“愿承吉言。”
何平生郑重接过银符。
符箓入手温凉,有淡淡的辉光笼罩其上,勾勒出极其繁复的符文样式。
温润的灵气在她的掌心中流转,有平和而坚韧的力量被附着于符箓之中,与脚下大地深沉磅礴的气息隐隐共鸣。
神女赐福,苗疆的苍茫大地、古老山川亦会庇护着它的子民。
何平生将银符贴身收好。
她抬眼再度看向那山鬼像,神像眼中那琉璃色的光华已然褪尽,重新恢复了低眉垂目的慈悲姿态。她周身的银光渐渐隐没,净瓶之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也彻底平息了下去,仿佛方才那星河奔涌、灵气翻腾的奇妙景象从未发生过一般。
袅袅烟火依旧在神像前盘旋升腾,山鬼庙之中,留存下来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清灼看着何平生,叮嘱道:“虽有神女符箓护佑,但此行你们离开苗疆,恐怕也不会太平得了。”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以往何平生身在苗疆之中,有其天然屏障庇佑,能挡住外界的大部分窥视。可若是出了苗疆,她们这一行,想要一直维持低调,很难。
因为何平生手里有神兵藏念。
神兵现世,必会引来觊觎。
仙门驯服不了藏念,曾试图以“窃灵”之术,抽取刀灵灵髓,为己所用。
虽然最后并未成功,可也埋下了隐患。
以此术为引,便可感知神兵方位。
虽然其结果不一定那么精准,可到底也是个悬在她们头上、随时可能会爆炸的麻烦事。
但何平生又不能不带着藏念。
一个刀客,若因畏惧便不敢用刀,那不就废了吗?
何平生手指隔着衣料,下意识地抚过怀中大刀冷硬的轮廓,眼底掠过坚毅之色。
杀猪匠本就该用杀猪刀!
她何平生与藏念命格相系,离不得彼此。
她定要磨去藏念身上依附着的恶念,为它开刃,助其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绝世名刀、神兵利器。
“磨砺出一把世间最快最好的刀”,这是花无羁对她的殷切期许,也是何平生自己不敢懈怠的目标。
纵使此行再过艰难,可这刀,她非带不可。
“事在人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寻找到出路。”
宁晏安立于何平生身侧,开口道:“只要是平生决定了的事,我必当与她一道,尽全力而为。”
清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简单的“愿诸君平安”。
她能做的已然尽力,以后的路,终究要由她们二人自己去闯。
而她,只能在这里,目送着她们远行。
三人离开山鬼庙正殿,清灼一把打开庙宇大门,便发现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平生,你这便要走了吗?”
“怎么还悄悄的呢,竟然瞒着不告诉我们大家伙儿。”
“还好我们自个儿来得早,总算赶上了。”
离别的时候,总是会令人感怀,令人莫名脆弱。
所以何平生本想挑个早点儿的时候,悄悄地走了便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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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看见寨中诸人,反而伤怀。
可他们还是来了。
真正有心的人,其实她不说,他们也会知道。
人群之中,尽是何平生熟悉的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勤劳卖菜阿嬷、有爱跟她唠嗑的集市鱼贩张哥,甚至还有才刚到进学年纪的活泼小孩哥……
“平生姐,晏安哥!”脸颊红扑扑的小孩哥奋力从人群缝隙中钻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何平生怀里,“给!我阿娘天没亮就起来烤的糍粑,香得很!路上垫肚子,别饿着!”
他话音刚落,更多乡里乡亲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向她涌来:
“这果子可千万拿着,早起从树上摘的,新鲜着呢。”
“拿着这包草药吧,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驱瘴避虫最是灵验。”
“苗疆的好女儿,记着,我们一直就站在你的身后!”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何平生和宁晏安的怀中便塞满了乡亲们的心意。
何平生喉头微动,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平生在此谢过诸位!此去山高路远,乡亲们不必再送。待我平安回到寨子以后,定当与各位乡亲们共饮庆功酒!”
清灼看着两人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终于还是越走越远了。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落进众人心底:“诸位的心意,定会化作福佑,伴着平生她们二人,一路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她看着那一青一蓝两道身影转过山道,渐渐隐没在了遇莽山苍翠的林荫之中,终是完全不可见了。
山路蜿蜒,林间鸟鸣清脆。遵循着藏念感应的方向,沿着苗疆通往外界的苍青古道,两人一路快步疾行,想要早些赶到渡口处离开,再去外面寻到一个过夜的地方。
何平生本来在苍青古道上的青石板路上走得好好的,可藏念刀灵却在这个时候活跃了起来,非要指引着何平生偏离道路,往一处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方向而去。
何平生怎么办,何平生只能听它的。
谁让去无妄山的路,还要靠人家藏念感应呢。
万一就是这条路,不去岂不是白费了!
于是何平生一马当先,抄起藏念,根本不要宁晏安插手,一个人一路挥刀哐哐就是猛砍杂草。断草碎叶四处纷飞,她硬是打扫了一条勉强可过人的小道出来。
与苍青古道相比,此处脚下的泥土更加湿滑,四周的草木也更为茂密。
越是往里走,越是幽深,层层叠叠的树木枝叶遮挡住了阳光,将此地显得十分地晦暗不明。
何平生抹了抹额角沾上的草叶,低声对着宁晏安说道:“这藏念,怎么给我们指了个这么偏僻的路?”
宁晏安紧随在她的身后,目光有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藏念的感应必有缘由,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何平生点点头,继续任劳任怨地打扫着前方道路。
所见之处,又是一堆乱蓬蓬的落叶杂草。
“哎哟——”
何平生一脚踏上去,脚底却骤然落空,急速向下坠去——
“平生!”
20. 奇异洞穴
宁晏安抓住了何平生的手。
“砰——”
虽然有自身灵力的缓冲,但两人还是有些狼狈地摔到了一片松软的腐叶堆上。溅起的尘土裹挟着潮湿的水气,弥漫在这一方洞穴空间之中。
宁晏安作为一个合格的人肉垫子,稳稳地将何平生护在了身上。
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她们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何平生的鼻尖,萦绕着宁晏安身上的幽幽草木冷香。
他就在她的身下,触感灼热。
何平生清晰地感受到了宁晏安胸膛的起伏,还有他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腰间的稳稳力道。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鼓,根本不敢直视宁晏安的眼睛,只能别别扭扭地用余光偷偷地瞥向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你……你没事吧?”何平生磕磕巴巴问道,声音细若蚊蚋。
她慌慌张张地就要起身,却因为手忙脚乱,脚下一滑,又跌了回去,额头正好撞在宁晏安的下巴上。
“唔——”身下的宁晏安发出了一声闷哼。
何平生简直窘迫得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猛地别开脸,腰腹暗自发力,急欲翻身离开。
衣料摩擦间,藏念刀鞘上的软布却又不小心勾住了对方腰带上的玉扣——
“刺啦——”
在这方安静的小空间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显得特别得……清晰可闻。
何平生这下是彻底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的脸上烧红一片,连汗水都快要急出来了。
“平生,我没事。只要你没有摔疼,那便都好说。”何平生听到身下的宁晏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的胸膛微震,声音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可以不必这般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话间,何平生清晰地感受到,宁晏安单手正探至两人腰间。在那纠缠处,他的手指灵巧地贴着冰冷的刀鞘与温润的玉扣一拨一挑,“咔哒”一声轻响在洞穴中荡开,那彼此缠绕拉扯的力道骤然一松,束缚终于解除。
何平生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身下之人继续吐气如兰:“不必紧张,只是不小心勾到了玉扣而已。你看,这不就好了。”
何平生胡乱应了两声,终于没有再出任何岔子,顺顺当当地起身站好。
她迅速退开两步,一边试图很有分寸感地非礼勿视,一边却又不得不被迫仔细听着宁晏安窸窸窣窣整理衣物的动静。
“好了。”
听到这句话,何平生暗自舒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宁晏安,说道:“既然收拾好了,那咱们也别耽搁了,赶紧离开这里吧。”
“好。”
何平生看着头上的洞口,快速估算了一下高度。这洞看着并不算深,也就几米的样子。
她估计自己连灵力也不必动用,单靠一身灵巧的好身手,几步便可攀援上去。
“我先走一步。”何平生自信说道。
她手指扣住洞壁凸起的岩石,足尖在湿滑的泥地上轻点,姿态灵活、走位飘逸地一跃后,眼看就要潇洒离去……
“哎哟,怎么回事?”
就在何平生即将离开洞口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感觉到下方洞穴处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吸引力。
何平生脚底一空,整个人重新往下摔去。
但还好她这次反应够快,在宁晏安接住她之前,便在半空中凭本能迅速稳住了身形,特意避开了他的怀抱,屈膝重新落回了洞底那堆腐叶上面。
“不用抱不用抱,我身手好着呢,摔不了。”何平生一边看似云淡风轻地说着话,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着没被摔个倒栽葱,去丢个大脸。
宁晏安伸手摘去何平生发间沾上的几片草叶,道:“万事小心,谨慎为先。”
何平生眨眨眼睛:“嗯,知道了。”
“这地方有古怪!”她调整好心态,看着宁晏安,就事论事道,“它还设法拦着我们,不想让人出去呢。”
“所以,”何平生拍拍宁晏安的肩膀,继续语重心长道,“宁二公子,你用自己灵力试试,看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
何平生之所以做出这般提议,并非是因为她懒得动用自身灵力,亦或是就想赖着宁晏安,而是她一介被剔去灵骨灵髓的凡躯,身上能够储存的灵力实在是十分有限,不能如其他身负灵体的修道者一般,能够让灵力在体中周天循环、往复利用。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她必须保存好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宁晏安点点头,伸手揽住何平生,足尖一点,脚下便凝聚起一团温润灵光,直冲洞口而去。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轮到宁晏安尝试的时候,那股力量不出意料地再度猛然爆发,可那强度简直是何平生方才感受到的数倍。
空气中的灵力浓度骤然提升,甚至如同液体般流动了起来,发出哗啦轻响,充盈至整方小空间。
它想要将他们再度拖拽下去!
宁晏安顶住压力,左手揽紧何平生,右手出剑向上斩去,欲要打破束缚——
可就在此时,洞穴入口之处,青苔骤然暴长,眨眼间便长成了数十根碗口粗的藤蔓!
如绞缠的巨蟒一般,这些藤蔓将洞口处遮蔽了个严严实实,完全不见天日。
剑气凛然而至,宁晏安手中锋利剑锋毫不留情地斩于藤蔓之上。其中有数根,被宝剑成功斩断。
洞外天光,得以窥见。
就当何平生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之时,却见那被斩断的数根藤蔓正在不断疯狂地蠕动着。
仅仅几息功夫,它们便恢复了原样,重新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宁晏安剑上灵力再度爆发,试图与那诡异藤蔓硬碰硬。
两股灵力相撞,又各自被击碎散开,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遭重创、谁也没占便宜。
但她们却还是出不去了。
两人只能无奈地重新落到了那洞底的腐叶堆中。
何平生气闷。这破洞穴,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居然能凭挑战者实力定下回击强度。所以这离开的难度,还是自由随心的呢。挑战者有多强,它便能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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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不少,一点不多,不狼狈,不浪费。
还挺讲究!
就在何平生有些烦躁的这当口,悬挂于她腰侧的藏念却突然活跃了起来,发出了阵阵嗡鸣。
它刀尖朝着洞穴深处指了指,一副跃跃欲试、想催着她们往里面继续探索的样子。
何平生简直服了,藏念这小祖宗先是把她们俩引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来,然后又在两人尝试离开的时候完全安静如鸡。现在架打完了,它倒是活跃起来了。
合着这儿还藏着一个不想离开的呢!
何平生攥紧藏念,一咬牙道:“横竖出不去,那就往里走。我倒要看看,这鬼地方究竟藏着什么玄妙呢!”
她压制住心中烦躁,继续雄赳赳,气昂昂道:“走!”
真是的,谁怕谁,今儿跟这破地方耗上了!
踩着脚下湿滑的腐叶,两人朝着前方石壁嶙峋处探去。
越是往前走,空气里的泥土腥气便越是浓重,而石壁上生就的苔藓也肉眼可见地越发厚实。
在这阴暗逼仄的通道内,藏念的嗡鸣声却愈发地兴奋起来,仿佛跟身处什么洞天福地一般。
它的刀尖往前一戳一戳地,催着何平生再加快点儿脚步。
何平生:“……”
这是什么人与刀之间巨大的审美差异啊,怎么会有一把积极向上的好刀喜欢这种地底阴暗地方呢?
何平生一边在心里无奈抱怨着,一边继续保持着警惕走入了前方拐角处。
就在这一瞬间,她左臂中骤然一痒,有东西顶开她已扎得严严实实的袖口,嗖地一下便窜了出去。
茫茫黑暗中,忽有星星点点银色光华乍然出现。
何平生一惊。
她右手紧握刀柄,已下意识做好战斗准备。
然而那半空中的发亮之物,却竟然是那张神女符。
那可是清灼为她从山鬼庙中求来的苗疆护佑圣物!
此等宝贝,怎么也出来了?
然而随着神女符光芒的汇聚,前方道路逐渐被一寸一寸照亮。
何平生抬眼向前看去,忽而呼吸一窒。
她的眼中,浮现出十分的震惊之色!
前方,空间骤然开阔,不复逼仄之态。
一座巨大的、气势恢宏的青铜门,就这样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藏念的嗡鸣声变得异常地急促,整把刀都兴奋了起来,不住地颤动着。
若不是何平生握得紧,它简直就要从她手中直接脱手而去了。
半空之中,神女符的光辉愈发地明亮。
符箓晃晃悠悠,飘到紧闭的青铜大门上,终于贴合妥当,占据了那个正确的位置。
“咣当——哐当——”
银色的光辉在门上纹路间流转,而后四散开来,如星河般向周围流淌奔涌。
冥冥之中,仿佛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距离,沉重而古朴的青铜大门,再次为神女缓缓打开。
门中,光华闪现。
但这一次,立于大门前的来者,却并非古老传说中的救世神女,而是她区区凡人何平生!
21. 登仙之道
那些从青铜大门之中逸散而出的光华,如同潺潺流水一般,带着微凉的触感,瞬间就将站在门前的两人温柔地包裹在了其中。
何平生的视野被一片无垢的银白之色填满,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地回荡。
“宁晏安?”何平生环顾四周,呼唤道。
可她没有收到任何回答,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何平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可如今的藏念也完全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她的刀灵,似乎也已经沉沉地睡去。
这一方天地之中,仿佛就只存在了她一人一般——
孤独又明晰。
耳边忽而有风拂过,她似乎听到了自远方传来的悠悠笛音。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是古曲《折杨柳》,一首送别离人的曲子。
追寻着笛音来时的方向,何平生抬步向前走去。
不知行进了多久,或许只在方寸之间,又或许已跨越山海,她终于走出了这方银色的长河。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不断绵延向上的宏伟康庄大道。
道路中间,铺有巨大的装饰性汉白玉,两侧有石阶,绵延至远方。
沿着道路两侧,错落有致地排布着许多石制的珍禽异兽雕像,有匍匐卧倒的猛虎,有展翅欲飞的仙禽,个个栩栩如生。
而道旁,就在何平生的面前,则立有一石碑,上书“登仙道”四个大字。
“登仙道?”何平生喃喃自语道,“凡俗之人,若是登上此道,行至顶峰,便可羽化而登仙吗?”
此处,自然是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疑问的。
何平生轻笑一声,潇洒地一跃而上,踏入了其中。
登仙道两侧,云雾不断翻涌。
何平生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或者说,她看到了自己想象中的父母。
母亲何知身穿一袭柔软素袍,在怀中轻轻地摇晃着小婴儿的襁褓。
“宋翎,”她回头粲然一笑,对着身后正款步而来的清俊男子道,“快来看看咱们的女儿,咱们的小平生。”
宋翎闻言,却还是先看向何知,眼中情意如水般流淌。
他含笑点点头,行至妻子的身侧,用手指轻点着婴孩的鼻尖,珍而重之叹道:“真是吾家两颗明珠……”
初次为人父母的喜悦,在他们的脸上温柔荡漾。
云雾流转,他们的身影渐渐隐去。
何平生再次看到了花无羁。
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尚且乌黑,并无一根银丝。
“平生,莫要着急,很快便能开饭了。”
柴米油盐,灶台事忙。小镇之中,在充斥着腾腾热气的这方厨房里,花无羁手里一边忙着活儿,一边还不忘哄着甚至没灶台高的小小何平生。
后厨里烟气悠悠飘渺,白瓷盘中盛好新鲜的晚餐。
软糯新稻米,莼菜鲈鱼羹。
正是何平生喜爱的菜式。
花无羁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温热的饭菜香气似乎仍在鼻尖残留,可花无羁的模样也已经隐去。
何平生心中感怀,定了定神后,继续沿着登仙道向上走去。
她的脚下,汉白玉的路面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原来在这所谓的登仙道中,竟然还能看到逝去的亲人幻影吗?
若是如此,倒也算得上是一场美梦。
正当何平生这样想着的时候,本来在金光之中翻腾着的浅白色云雾,却忽而直接化为了浓墨般的青黑色雷云。
汉白玉散发的温润光芒几乎被掩盖殆尽,这一方登仙道,笼罩在了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数声惊雷骤然而至,炸响在了何平生的耳边。
像是无数根银针突然刺向她的后背,一股寒意蔓延而上。
她握紧藏念,而后听到有数道不同的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凄厉呼喊着她的名字:
“何平生!何平生!回来,快回来!”
“嘻嘻嘻,嘻嘻嘻。何平生,你曾被人所杀,最终也一定会杀了他们,你逃不掉了!”
“何平生,回来,回来!与其一生颠沛流离,不如同我们在一起!”
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从雷云中浮现,他们的面孔肿胀而模糊,眼睛中淌着血泪,伸出一双双冰冷枯槁的手,想要将她拖入那翻滚的墨色雷云之中。
雷云中的,是马车之上父亲母亲染着猩红鲜血的外袍,是蔓草河边花无羁枯槁无光的一头白发,是跌坐在朱雀台的血泊之中,伤痕累累的自己!
被困住的,是年少执着而从未得到、是得到后又永远失去。
那些因她而起的悲剧,那些为她而逝的生命,今日,全都要找她讨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往外拖拽。
藏念跌落在地,何平生抱头蹲在原地,尽力蜷缩住自己的身体。
“我……”何平生双眼紧闭,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她声音颤抖,神经质地不住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雷云之中,那些叫喊的声音却依然继续,好似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它们的语调愈发地尖锐刺耳,怨毒的控诉化作犹如实质的寒意,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她的身躯。
尖笑声与悲泣声在她耳边混杂:“嘻嘻嘻,嘻嘻嘻,为何痛苦?为何悲伤?”
何平生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的意识,好似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沉浮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墨色的雷云彻底吞噬。
如同来自黄泉厉鬼的剧毒蛊惑,她听到有状似好心的低语提醒着她,究竟该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痛苦:“抛弃他们!杀了他们!让他们永坠无间,而你独自登仙!”
“不……不……不要!”何平生嘶声呐喊。
她的发丝沾满冷汗,不住地摇着头,指甲更深地掐入到手臂的皮肉之中,用浓烈的痛楚勉强维系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意识。
何平生在痛苦中挣扎,却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数奇奇怪怪的东西围困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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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之中,她已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
好似被锁在朱雀台,好似被追至蔓草河边,又好似在梦魇里的落云镇中……
她被困住了。
她要保护自己!
何平生的眼中,数道红色血丝已然密布在眼白之处,看着格外地骇人。
从雷云中伸出来的数双枯槁手臂,裹挟着血雨腥风,已然触及她的后背发梢。
藏念就在她的脚下,她要拿起刀,劈碎一切恼人的杂音!
何平生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手指猛然扣住藏念刀柄!
刀灵虽然沉睡,可刀身自带的煞气却已被主人突然爆发的杀意激得沸腾翻涌!
“走开!”何平生起身挥刀,刀锋直指雷云。
自刀身中爆发的煞气与墨色雷云轰然相撞,迸溅出无数腥臭的血液。那些枯槁手臂骤然往后退去,发出阵阵凄厉哀嚎。
何平生双眼猩红,向前扑去,欲要乘胜追击。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无数双枯槁的双手,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皆在雷云中不断变幻,最后化为了一张巨大的、苍白的、浮肿的面孔!
而何平生的刀,已近在它的眼前。
“嘻嘻嘻……”巨脸空洞的眼窝一张一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你杀的了我吗?我是你的纸扎人偶……我即是你啊!”
何平生没有回答它,她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然后双腿腾空而起,悍然一刀劈向了——
巨脸背后的那团墨色最为深重的雷云!
刀锋撕裂翻滚的云层,那一团雷云如活物般剧烈痉挛,喷射而出大量腥臭的血液。
染血的枯槁手臂自云雾中抽搐坠落,那张浮肿巨脸在刀气侵蚀下扭曲溃散,尤自不死心地发出最后呼喊:“你杀不死我,灭不尽我,我还会回来的!”
何平生收刀而立,指尖缓缓拭过藏念冰冷的刀脊,冷冷一笑。
她的双眼之中,猩红血丝仍在,可瞳孔中却已是一片清明。
忍着身上残余的不适之感,何平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大刀。
在苗疆的这几年,她也不是白待的。关于纸扎人偶此种巫蛊之术,她亦是有所了解。
纸扎人偶吸取人性中外溢的怨念而诞生灵性。
怨念不灭,人偶不死。
而方才那张狰狞巨脸,便是无数怨念聚合化形后的具象。
她是杀不了怨念,但她可以选择涤尽那一方罪恶的鲜血。
挥刀与否,自在本心。
在梦魇之中的落云镇里,她没有挥刀,是因为修道之人不应为私怨,便将刀锋利刃,对准未造杀业的普通百姓;在这青铜门中的登仙道上,她挥刀,是因为修道之人当以刀为尺,量度善恶,涤荡不义之血。
若此道真为所谓登临仙途的正道,又岂容罪业污染,怨念窃据?
哀婉的《折杨柳》笛音自远方再度响起,萦绕于此方登仙道中。
何平生持刀立于汉白玉阶之上,背影孤绝。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抬步向上。
她倒要看看,这登仙道尽头,究竟是何风光!
22. 想成仙吗
“下雪了。”何平生喃喃自语道。
她孑然一身,踽踽独行于登仙道中,忽而感觉到鼻尖一点湿润,抬眼望去,竟是点点雪花自天际飘下,落于她的身前。
何平生伸出手来,恰好接住了斜斜飘来的一羽飞雪。
雪花沾上指尖,手指的温度让其顷刻融化,只余一丝水汽和一点冰凉的触感。
苍茫的天穹之上,越来越密实的雪花簌簌落下,寒意顺着衣衫渗入到血肉之中。
落雪覆盖汉白玉石阶,很快便堆积至厚厚一层,淹没了来时的道路。
何平生没有退路。
她只能继续沿着山阶抬步而上,坚定地走下去。
山高路远,越是向上攀登,环境便越发的寒冷,连风也凛冽了许多。石阶两侧,山隘之上,已是白雪皑皑一片,不见丁点草木。
时间流逝,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何平生不知道独自前行了多久,她已然有些疲惫,连双眼视物都好似变得模糊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簇一簇富含生机的鲜亮红绿色彩。
何平生睁大了眼睛,发现那竟然是一株枝叶繁茂,花色艳丽的高山杜鹃。
天寒地冻,无边冰雪覆盖之处,竟然亭亭玉立着一株花树。这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花树之后,峰顶之上,竟然是一方不算宽阔的石质平台。
石台四方,各有一个正燃烧着火焰的烽火台。烽火台内侧,矗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之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黄色的道符,有粗大的锁链自其间伸出,缚住了一头通体赤色的龙形巨兽。
而现在,风雪之中,这只巨兽正昂起头,用一双黄铜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在它的注视之下,烽火台中的焰火也随之猛烈闪烁,愈发明亮了几分,原本环绕于何平生周身的暗色阴影似乎也在渐渐褪去。
何平生莫名觉得,它对她好像并没有恶意。
于是她也就这样毫不避讳地与其对视上了。
面对未知的庞然大物,或许她本该是害怕的。但不知是否因身在此奇妙之境中,她的胆子也越发地大了起来。
迎着它灼灼的目光,何平生踏上这最后几级石阶,来到了峰顶之上,走到了它的面前。
赤色巨龙的视线追随着何平生。等她在它面前站定之后,它的兽首也随之轻轻地摇晃了起来。
何平生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的兽首模样也似有变化。
它似乎缓缓幻化作了一个人面的模样。
何平生明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看到了它的,但她却实在是记不住它的模样。
但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熟悉感觉。
她伸出了右手,想要轻轻抚上巨龙的兽首。
“轰隆——”
天上银白色的闪电如游龙般行走,几道天雷倾泻而下,正正劈向被锁住的巨大赤龙。
“不要!”
天雷正中龙首,雷光溅到它的眼瞳之中,打得它重重地摔于石台之上,不能动弹。
惊雷过后,破坏的力量在巨龙身上游走,带来一股浓烈的烧焦味道。
它闭上了眼睛,似乎奄奄一息。
而何平生的指尖,就那样轻飘飘地穿过了它的躯体,恍若无物。
她的身后,杜鹃花被风雪吹落,四处纷扬,何平生莫名地强烈心痛起来。
她捂住胸口,一声不吭,默默运气,试图减轻苦楚。
好在那痛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自行平息了下来。
何平生直起身,环视周围一圈,顺着锁链的延伸之处,目光定格在了石柱上那被死死钉紧的密密麻麻的黄色道符上。
那些东西,想来便是禁锢住它的关键所在了。
究竟是何种惨烈的前尘因果,才会以如此繁多的钉子和道符,将一个本该翱翔于天际的自由灵魂,生生禁锢在了这方寸之地上。
何平生走到那石柱面前,伸出了手,欲抓住几个寒光闪烁的钉子,将其扯下来。
毫无意外地,她的手指从其间穿过,一切好像只是徒劳。
何平生又不死心地举起自己的刀试了试,却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她此举虽然没有触碰到那些钉子,但是山顶的风却似乎因她的动作愈发地猛烈起来,吹得那一张张符箓哗啦作响,好似下一瞬间就要挣脱那些粗大黑钉,四散飘落。
但何平生知道,这只是错觉而已。
四方烽火台中,火焰明明灭灭,就像随时会熄灭一般。
何平生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她转过头一看,却见那原本卧于此处的庞大赤龙身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对她而坐的瘦削男子身影。
浅金色的芙蓉冠束发,檀红色的法衣裹身。
瞧这背影,却像是个禁欲俏仙君!
但此刻的他,境况明显很不好。
此人低垂着头,双手皆不得自由,手腕各自被一条自石柱上垂下来的粗黑锁链束缚住。
他左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汇集成了一滩刺目的暗红血水,浸染在了他面前的石板之上。
何平生走到他的面前不远处,缓缓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何平生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冒昧,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明明两人之间近在咫尺,何平生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面庞,可她却还是无法真正记住他的样子。
何平生知道这世间有些人患有人面不辨之症,即使面对面,亦不可识得他人面庞。可她自己分明从来没这毛病啊,她识人向来精准,一直可有一套了!
不过,即便她的脑子现在还记不住这位仙君的模样,可她的眼睛却是清楚地看着仙君的嘴巴一张一合,对着她问道:“你能看得见我?”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呢?
她为何不能看见他?
总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太美,而此刻又太破碎,有失仙君的威仪,所以不让她这个没成仙的凡人看吧?
不至于,肯定不至于!
他受伤了,又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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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么多的血,叫她如何看不见?
何平生脑子里一瞬间种种念头闪过,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绢帕,温声道:“我看到你流血了。帕子是干净的,你擦一擦吧。”
他感觉到仙君的目光在那一方绢帕上停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这才慢慢地将右手伸了过来,有些迟疑地先用指尖碰了碰。
于是何平生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了空气之中,什么也没触碰到。
何平生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简直无语了,好不容易遇到个活着的喘着气的人,想献个爱心,还献到了空气里……
真是太奇怪了,她和他明明就在彼此对面,却一直无法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对方。
“无妨。”何平生听到他似是自嘲一笑,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右手手掌覆于半空之中,轻轻一挥,地上的血迹便尽数消失不见了,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何平生看着他收回手,垂下眼,语气淡然地同她解释道:“姑娘,我与你不同。我只是被囚禁于此处的一道旧日幻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无法与外来的人或物有任何的接触。”
“你……”
何平生本来觉得他可怜,可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没有立场来这样评判别人,故而硬生生地又将这句未出口之言咽了回去。
“今日,是我贪心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忍受永恒的孤寂,这才是我本该的宿命。”
何平生的心再度微微地痛了那么一瞬间。
她知道自己无法触碰到他,也无法解开他身上的束缚。
可她不能就这样视若无睹地看着,看着他这般寂寥的模样而什么都不做。
何平生摊开手心,一朵艳红的杜鹃花立于其上,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尚未开败。
那是方才上山之时,恰好落在她手上的那一朵落花。
何平生把一点灵力覆着于此花之上,再将其轻轻地向前抛去,让花朵慢慢地飘落,终于切切实实地别在了仙君檀红色的衣襟之上。
“这杜鹃花本就天然生长于此处,想来不算外来之物。”何平生目光真诚,话语中带着一丝温软的期冀,“所以,我把它送给你。愿你能暂时忘却孤寂,得到些许慰藉。”
仙君微微一怔,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微微湿润的杜鹃花瓣,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多谢姑娘。”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暖意,“此花甚美,足以慰藉我数年孤寂。”
他看着何平生,目光有些复杂。
那神色,不像看向初识之人,反倒像是面对久别重逢的故人。
而何平生虽然一直无法在脑海中成功描绘出他的模样,但却莫名看他越来越眼熟,越来越像她身边的某个人。
虽始终存在着一丝莫名的违和之感,但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很少出错。
而那厢,仙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却吐出一句惊世骇俗之语:“姑娘,想成仙吗?我来教你,好不好?”
23. 我不成仙
何平生闻言,微微一怔。
成仙?
多么有诱惑力的一个提议。
若能够得仙缘而成仙,她自然能够消灾解难、寿命悠长,一切问题看上去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不必再辛辛苦苦奔波跋涉,寻找那传说中的世外无妄山。
然而,眼前这位被囚禁的仙君,为何要在这般情境下主动提出要教她成仙之法?
“仙君……”何平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为何要教我?”
风雪中,杜鹃花瓣在仙君的衣襟上微微颤动。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是在借由看她,来试图记住什么。
“因为,”他轻声道,“有些人,不必再去刻意认识。只一见,便知缘分深浅。你既踏足登仙道,又能看见我这道被遗忘的幻影,便证明你我确有这个缘分在。”
“如何才能成仙?”
——“抛弃杂念,斩断尘缘,不断磨砺己身,方可羽化而登仙。”
这确实为成仙的正道,但……
说到这里,仙君话锋一转,与何平生心中及时冒出的想法不谋而合、达成一致:“但此法过于宽泛,对大多数人来说,便如空中楼阁一般。即使他们穷极一生,也摸不到其中门槛。”
“可不是嘛。”何平生继续在心中默默补充道,“大约就是正确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那种。”
“不过,你不一样。”仙君看着何平生,“我方才看到你拔出来的那把刀了。”
何平生心中一凛,摸了摸垂在腰间的藏念刀柄,问道:“我的刀?它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竟能得仙君青眼。”
“虽稍差些火候,但仍不失为一把快刀。”仙君眼中似有怀念,“很久没看到藏念了,今日再度相见,难免生出些感慨来。但……但我这一生啊,总是不凑巧。好不容易见到老朋友一次,却是在它刀灵沉睡的时候,连叙旧也不成了。真是的,永远都差上那么一点刚刚好的时机啊……”
对于这种疑似老人家怀念过往的言词,何平生谨慎地没有随便搭腔,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好在仙君应该也不需要她真的回应什么,长吁短叹了几句后,这才又回归到了正题:“你手上既有这把刀,那么我这儿便恰好可以为你指一个登仙的捷径。”
何平生心中先是下意识地一喜,但她看着仙君噙着笑的状似温良面容,心中又没出息地忍不住有点怂怂的。
成仙的捷径听着是好,但还是感觉有点怪怪的,像是裹着蜜糖的鱼饵,在那儿一晃一晃地,就等着她咬钩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毕竟是成仙的事,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么为了礼貌也得将话题继续下去。
“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仙君微微一笑,道:“此处平台,是石阶的尽头,却并非是登仙道的终点。欲要真正羽化成仙,需要以自身灵力为根基,由此处直上九霄,受大道洗礼,方可真正成事。这一步若是跨过,从此便是海阔天空,任尔翱翔。但想要跨过这一步,不说别的,所需灵力便是海量之数。以姑娘你的资质,怕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很是贴心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何平生很有自知之明,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自嘲一笑。
得了,她一个灵体都没了的肉体凡胎,体内只能勉勉强强储存少量傍身的灵力,仅凭自己的话,拿什么去登仙啊?痴心妄想吗?
但仙君不愧是仙君,一句话便又把她的心情调节好了:“……但还好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何平生的心情起起伏伏,现在简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其实本来吧,她在误入这个地方之前,也没肖想过成仙什么的。可就跟有什么力量在推着她走似的,在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后,她再不去关心关心成仙的事情,好像都不礼貌了。
今儿这仙,她还就真要认真看看到底得怎么成了!
“如你方才所见,我本体为烛龙。全盛时期,上天入地,不在话下。”仙君声音轻快了几分,玩笑似的继续说道,“我在这里,不就是你成仙最大的依靠和倚仗吗?骑龙上青云,你觉得如何?”
何平生捧场地呵呵尬笑了两声,一双眼睛忍不住瞟了瞟束缚住仙君双手的两条粗大锁链,明智地持保留意见,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但仙君目光如炬,立马便从何平生想尽力掩饰、却还是一览无余的一言难尽表情中,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手中有刀,怕什么呢?”好在这次仙君说话既没有停顿,也没有大喘气,并没有给何平生留下脑补的时间,便直接继续说道,“去烽火台的离火中去淬炼淬炼你的刀吧,将其中的煞气激发出来。煞气本无形,不在五行中,不算外来之物。如此,你便可以煞气为引,来砍向束缚住我的锁链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自然是撸起袖子就是干!
何平生深吸一口气,握紧藏念刀柄,快步走向烽火台。
烽火台的火势看着不大,但温度却是极高,何平生刚一靠近,便感到一阵燎人灼热。
她能够感受到,其赤红色的火焰中,蕴藏着庞大的能量。
不愧是能够淬炼神兵的先天灵火!
她定了定神,将藏念从刀鞘中拔出,试探着将刀身缓缓探入到了那赤红的火焰之中——
“滋滋滋,滋滋滋……”
灼热气流猛地上窜,刀身没入离火的刹那,赤焰如数条灵蛇般缠绕上藏念的刀口。
热浪滚滚而来,极高的温度透过刀柄传递而来,烫得何平生手指指节发红。
她死死地握住刀柄,看火焰之中,藏念的刀面被灼烫地隐隐发红,开始细密地震颤起来,有大量煞气正被激发出来了!
虽然煞气本无形,但何平生作为身怀煞气长达五年之久的“老煞气人”了,对这一方面还是很敏感的。
她感觉到,连自己手上的银镯子,都在这煞气的侵袭下,稍稍变黑了些。
藏念刀身嗡鸣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何平生知道,是时候了!
炽热的刀柄灼烫着掌心,她猛地抽刀回身,隐隐暗红的刀锋裹挟着翻涌的煞气,割裂风雪而来,劈向仙君腕间锁链——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下两下三四下,五下六下七八下……
火花四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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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声音听着很大,但就是把锁链劈不垮!
何平生尴尬了。
合着自己搞出这么大的阵势来,竟然都是无用功吗?
她不死心地又梆梆梆地用刀柄狠戳了锁链几下,窝窝囊囊地发泄了一次不满。
“这什么破锁链啊!”何平生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但皇帝不急太监急,作为被锁住的当事人,仙君神色很淡然,接受很良好:“无妨,莫急,此事亦在我意料之中。”
何平生:“……”
然后,她便听到人家继续悠悠说道:“其实我还有一计,倒也算颇为可行。”
还有一计不早说!一次性把话说完是能怎样!
何平生强压住口中呼之欲出的抱怨,默默地打算把余温犹存的藏念重新插回刀鞘。
“慢着——”
何平生抬头。
又怎么了,她的好仙君!
何平生听到他摇摇头,继续说道:“刀是好刀,人也是好人。但我的运气嘛,总归还是照例差了那么一点。谁能想到,这缺过口又被补过的刀,刚好就比完完整整地差上那么一点关键的力道呢。但……但这刀还有用处。”
不出何平生所料,这转折果然又来了。
但这一次,她已心平气和:“呵呵,所以用处是什么呢?”
但对面之人仿佛是特意来搞她心态的,脸上从容含笑,却立马又是一番惊世之言:“这刀砍锁链虽然差了一点,但砍一砍我这条皮肉已经松垮了的老龙龙爪,却是刚刚好呢。如此,我也算自由了。”
好癫的发言,真是好癫的发言。
说好的禁欲高冷仙君呢?
怎么会有人顶着一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说出如此不忍直视的奇葩提议啊?
这到底是何意味呀?
怎么这登仙道上的,但凡她遇到的,一个二个能喘气的,管它是巫偶还是仙君,都在求砍呢?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里,除了她,没人想积极向上地好好活着吗?
何平生简直忍不住了,她大声声明道:“首先,我不爱随便砍人。其次,我不想你受伤。最后,我是不会砍掉你的龙爪的。”
听闻此言,她对面的仙君却笑了起来。
锁链轻响,他抬了抬被缚住的手腕,释然道:“姑娘,我只不过是上古一缕残魂所化的幻影,全身上下,也没个真真切切的血肉存在。今日若能借你手中刀一用,斩断这锁链与我之间的牵连,那便再好不过了。如此,我便能彻底挣脱束缚,化为天地间精纯灵气,做你登仙的梯,助你上青云。”
仙君话音刚落,便听到何平生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不,我拒绝。”
她绝不会这样做。
此举,违背了她做人的道。
她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借着为他人解脱之名,让别人在牺牲之后,还要窃用他人灵力,让其成为她的踏脚石。
成仙之前先成人,若她真的这样做了,那她岂不是比仙门之中,那些以窃灵之术盗取灵髓之徒更加无耻。
——“若无情方能登顶,我愿永不成仙!”
何平生毫不犹豫、掷地有声地说道。
24. 归去来兮
“我愿永不成仙!”
何平生目光灼灼,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地清晰。
仙君凝视着眼前这个衣衫单薄、灵力低微,却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的凡人姑娘。
他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就连唇边那一抹带着些许无奈自嘲的浅笑,也缓缓凝固消失了。
“呵……”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一分释然的意味,“愿永不成仙……好一个永不成仙啊……”
缚住手腕的锁链因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几道轻响。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镣铐上,眼神有些恍惚。
“姑娘,你可知……”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几分轻快玩笑,而是沉淀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悲凉与自省,“这漫漫登仙道之上,多少人为了那一点渺茫的仙缘,无所不用其极?道侣反目、骨肉相残、师徒成仇,比比皆是。爱情、亲情、恩情,皆可抛却;仁义、礼智、信任,皆可践踏。”
人间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自古以来,登仙一途中,更不知埋葬了多少累累白骨,纠缠了多少冤情孽债。
仙君抬眼,再度看向何平生,眼底深处似有星火在风雪中闪烁:“而你,灵力低微,一介凡身,面对唾手可得的登仙捷径,竟能断然拒绝,誓言永不成仙。”
他的眼中,此刻充满了真真切切的疑惑与探究:“难道你所坚持的道,竟比那触手可及的仙缘,还要重要?值得你用可能一生滞留凡尘、或许早早衰亡的代价去坚守?”
漫天的风雪中,何平生感觉到仙君凝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而来,专注在她的身上。但那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孤寂太久之后,久旱逢甘霖般的触碰。
何平生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
“仙君,”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知道别人眼中的道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成仙之后的世界是否真的海阔天空。”
何平生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仙君:“我只知道,若我今日就这样应了你,用你的魂魄灵力铺就我自己的所谓登仙坦途,那么从今往后,无论我可以站在多高的云端去俯瞰芸芸众生,但心里却永远会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窃取,叫不配。
“踩着别人的牺牲往上爬,这样得来的仙位,它不干净。这样的仙,不当也罢!我何平生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今日我若为成仙而背弃此心,那将自己置于何地?不成仙,我还是我自己;若弃道义而成仙,我将变成怎样不堪模样?”
仙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方平台之上,一时安静了下来,耳边传来的,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等到风雪小了些,仙君这才重新柔和地笑了起来。
“何平生……”它没有问她的名字,却准确地将其轻声唤了出来,语气十足郑重,“你这般做派,倒让我想起了藏念的旧日主人,明明手握能斩仙的刀,却偏偏要固守在滚滚红尘、市井人间之中。你和她,真是一模一样的执拗,一模一样的性子!但……你很好,你的道也同样很好。”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微微抬起自己被锁链束缚的手腕,目光落在上面,语调慢悠悠地,声音中带有一种奇异的沉静:“这枷锁……困了我太久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他忽而咳嗽了起来,话语停顿了一瞬,又接着说道:“原来,真正能让人解脱自由的,并非是锋利的刀兵,亦非是精妙的算计……”
仙君的目光再次投向何平生,那澄澈的目光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穿透风雪,直抵人心。
“……而是不忍己违心、不允己弃道、不愿己成仙。”
“……你好就好在,那颗宁愿永不成仙的心!”
仙君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他的双手手腕间,粗大的锁链骤然收紧,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大响声,有浓烈黑气自其间生发,往仙君的身体中窜去!
何平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等她反应过来,正欲动作之时,却见仙君猛然一甩袖子,一股猛烈劲风袭来,何平生一把被吹出了登仙道的范围之外。
好风凭借力,却不是送何平生直入九霄青云,而是带着她席卷人间四方!
“你既不愿直上青云而成仙,那便回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见你该见的人,做你该做的事!”
最后,何平生听到的,便是仙君这道声嘶力竭的疾呼。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若有似无的《折杨柳》笛音。
再见了,亦或是永远不见。
在劲风的裹挟中,何平生莫名其妙地落下一滴泪来。
——
“砰!”
何平生猛然回神,抬头直接撞上了某人的下巴。
“诶哟!”宁晏安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地方,“我的小姑奶奶,你看着点儿。”
“我回来了?”
何平生一把抓住宁晏安,自他两侧肩膀而下,一路快速摸索至他的双手手心,紧紧握住了:“是你,真的是你!”
宁晏安双颊有些发红:“卿卿,你……”
“嘘,别说话。”何平生十分霸道地中止了对方正欲倾诉的一腔敏感少男心事,“让我好好感受感受你的存在。”
宁晏安抿了抿嘴,听话地没有再言语,耳朵却悄悄地发烫了起来。
而何平生在这熟悉的温热触感之中,一颗剧烈起伏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放下宁晏安的双手,整了整衣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是一方狭长的甬道。
但与之前洞穴中的潮湿阴暗不同,这里干燥而明亮。
有若干一眼瞧着便很珍贵的夜明珠镶嵌在两侧墙壁上,正散发着莹润而柔和的光芒。
“所以,这便是青铜门后的世界吗?”何平生若有所思,喃喃念道。
“卿卿……”她的身后,宁晏安故意咳嗽一声,委屈道,“你方才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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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在下感受得那般地急切,那般地仔细。这过瘾之后,倒也不必如此无情,对在下用过便丢吧。”
“少贫嘴。”何平生闻言,转过头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你方才自己单独跑哪儿去了?我们俩怎么又会在这里?”
面对何平生的追问,宁晏安正有些回味地揉着下巴的手顿了顿。
他耳廓的红晕尚未褪尽,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中染上了几分困惑:“卿卿,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刚刚进来,一直就在这儿吗?”
说到这里,宁晏安嘴角弯起一抹不算明显的弧度,继续说道:“谁知道这才刚刚跨进门槛,卿卿你便颇为热情地直冲我一头撞了上来,叫在下心中是又惊又喜,简直不能自拔,连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一不小心想到了。”
何平生:“……”
她无奈扶额,道:“你说话的时候呢,专注于正事本身就可以了,倒是不必加上那么多自己的心理细节。这些东西,你自己在心里随便心潮澎湃,过后慢慢回味都行,不用全都告诉我!”
宁晏安乖巧应道:“知道了,我以后会尽力忍住的。”
何平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拉着他低头靠近自己,仔细地观察着宁晏安的神色,再次问道:“你真的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这里吗?”
“我在啊。”宁晏安眨了眨眼睛,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无辜,“只要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你这一张妙嘴啊,真是巧舌如簧!”何平生正欲追问,却忽然感受到垂在她腰间的藏念刀灵已然归位,重新恢复了活力,又开始兴奋地嗡鸣了起来,催促着她继续往前走。
“罢了,我管你那么多呢。”何平生松开宁晏安的衣领,“别在这儿耽搁太久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说完,她便潇洒转身,重新迈步向前方探去了。
宁晏安跟在何平生身后两步远之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嘴角柔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两侧墙壁上镶嵌着的数颗夜明珠光辉温柔,却未能完全驱散甬道中的各处阴影。
而在这不易叫人察觉的时刻里,宁晏安那原本清亮的一双桃花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他的身体半笼在其中一方阴影之中,微微垂下头,面色晦暗不明。
他惯常示人的满目温柔缱倦之色褪去,眼中红光闪烁,情绪翻涌,瞳仁之中,一瞬间满是如同嗜血兽类般的暴戾与凶性。
他闭了闭眼。
重新睁开眼之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清明。
宁晏安理了理衣袖,抚了抚手腕。
腕间,尚残余有几分酸痛。
这几分痛楚,也是他活该承受的。
因为,他刚才对何平生撒了谎。
虽有不得已的理由,但到底是不应为之。
宁晏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前方少女踏步向前的稳健身姿,他出声唤道:“卿卿,等等我。”
25. 神魔壁画
“那还不快跟上。”
宁晏安抬步追上了何平生的步伐。
在夜明珠的柔光映照之下,宁晏安扬起的袖口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光晕。
他又恢复成了那一副风姿翩翩、容止有度的世家公子模样了。
仿若刚才那一瞬间的险些失控,只是无人知晓的错觉而已。
“快来瞧瞧这一幅壁画。”何平生回头唤道。
甬道石壁之上,有大片经岁月侵蚀后,已然斑驳的古老壁画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壁画线条,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绘制的正是上古传说中的神魔群像。
此类形制的壁画不算少见,故而何平生在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但藏念带有催促意味的嗡鸣声却骤然停歇,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何平生,在这个时候,便刚好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位登仙道上的仙君!
檀红色的法衣,浅金色的发冠。
虽然只露出了小半个模糊的侧脸,但何平生知道,这一定就是他!
不同于登仙道上表现出来的淡然苍凉,这画中的他,看上去似乎还颇为年轻,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少年意气的模样。
何平生用指腹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转而偏头看向身边的宁晏安。
“你觉得他长得眼熟吗?”何平生忽然问道。
“什么?”宁晏安初时表情看上去似乎是有些茫然的,而后他又状似认真地端详了那人一番,“既是古画中的人物,我怎么会觉得他眼熟呢?我又不曾见过他。”
何平生闻言,上下打量了宁晏安一眼,轻嗤了一声,道:“你多心了,我何时问你见没见过他。我想说的是,你不觉得,这画中的少年仙君,同你似乎长得有些相像吗?”
“像吗?”宁晏安一双桃花眼眼睫微颤,眉毛一挑,与何平生四目相对,“其实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乍然一看,难免会有相似之处的嘛。”
“是吗?”何平生歪了歪头,眼中有探究之色,“可这天地如此广大,芸芸众生千万种长相,为何偏生就你与他生得这般神似?”
宁晏安笑了笑:“卿卿,你是在夸我吗?虽然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但我还是没想到,在你的眼中,在下的容貌竟然堪比上古壁画中的神仙中人。”
“我承认,你确实长得不赖。”何平生手指抚上宁晏安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忽而回以一笑道,“你俩既然容貌生得这般神似,说不定彼此间,还会存在些不为旁人所知的渊源呢。你觉得呢?”
“卿卿此言差矣。”宁晏安唇角含笑,“区区壁画残影,怎能当真?许是当时画工随手勾勒的眉眼而已,只是碰巧与在下有几分相似罢了。”
“真的只是碰巧吗?”何平生挑眉道。
“怎么不是碰巧?”宁晏安垂眸,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下一幅壁画道,“卿卿你看,这画中女子,又与你有几分神似?”
何平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前看去。
那是一幅双人壁画。
描绘的是一个略显日常的场景。
意气风发的少年仙君微微俯身,嘴角含着笑,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少女。
少女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衫,手中捧着一个红花绿叶相交织的鲜艳花冠,正要戴在那少年人的头上。
这作画的画工,笔力倒是非凡,不过寥寥数笔,便将二人的神情姿态勾勒得极其鲜活生动。
叫人第一眼看了,差点忘了他们作为上古神灵的伟岸身份,还以为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呢。
何平生喉头微动,宁晏安方才那句玩笑般的“有几分神似”,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先入为主的想法,何平生看着那捧花少女的模样——那生动的眉眼神采,那满含欣喜的专注神态,好像真的与她本人的某些瞬间,似有几分模糊的重叠。
若要说她们二人相像,也未尝不可。
“如何?在下方才所言,并非信口开河吧?”宁晏安的声音在何平生身侧响起,带着一丝惯有的盈盈笑意。
何平生暂时收起心中的疑惑和猜想,转而拍了拍宁晏安,感叹道:“诚如你方才所言,这世间相似之人,确实不在少数。”
宁晏安呵呵一笑,道:“正是如此,貌美之人总有相似之处,不比那些无盐之人,却是各有各的难看之处。”
何平生往他胸口捶了那么一下,嗔道:“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行了,说这些干嘛,小心出门挨揍!”
“行了,咱俩也别在这儿纠结容貌之事了。”何平生一甩手,“还是往前走吧。”
方才讨论的话题就此揭过不提,两人默契地继续迈步前行,只各自在心中留下了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情绪。
走过一幅一幅的壁画,等到二人行至甬道深处,尽头在望之时,墙上描绘的场景变得更为夺人目光。
画面中心,依旧是那个身着檀红法衣、头戴浅金发冠的少年仙君。
只是此刻的他,周身光华不断地流转,神情十分地庄严肃穆,完全掩去了那本有的几分少年稚气。
他立于一座古朴的祭坛之上,双手正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法印,将其注入祭坛中心位置。
而祭坛的下方,则环绕着众多形态各异的上古神魔。他们停止了互相之间的对峙争斗,竟都在此时呈现出了一种俯首恭听的臣服之姿。
而其中一些身影,何平生甚至能够依稀辨认出,他们赫然就是她方才路过的数幅巨大壁画中的其中几位主角。而此刻,他们皆抬头看向那俊秀的少年仙君,脸上流露出敬畏与专注的神情。
“这……”何平生不由得走近了几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这位少年仙君,在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号令群雄、执掌权柄的威严姿态。
而这与她在登仙道上遇到的那苍凉孤寂的身影,以及方才壁画中那俯身戴上花冠的温柔少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三重截然不同的姿态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位仙君大人的一生,可真是波澜壮阔呢。”宁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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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在何平生耳畔响起,“既能引得佳人赠花冠,又能博得天下英雄崇敬。意气风发,莫过于此了。”
“得意过后,便是失意。这一生际遇,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何平生淡淡道,“其实成仙成神的,也不过如此。纵有可移山填海的伟岸神力,其命运沉浮,悲欢离合,与凡人又有何异?终究逃不过无常二字。”
何平生话语中带着一丝清淡的叹息意味,声音在狭长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晏安闻言,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收敛了笑意,侧头看向何平生,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唇角的弧度重新微微扬起,道:“卿卿此言,倒是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那祭坛上光华万丈的少年仙君,“至少在这一刻,他立于巅峰之上。得失无常,后世评说,于当时的他而言,又有何干?”
“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么?我还以为……”
何平生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以为什么?”
“还以为你淡泊名利,无所谓成不成仙的荣耀呢。”
宁晏安桃花眼眨了眨,潇洒道:“成不成神,成不成仙这些渺茫之事,我的确不在乎。但荣耀若是自己坦坦荡荡挣来的,而非汲汲营营讨来的,又怕什么?纵使最后结局凄凉,那也是以后之事,没什么可后悔的,”
不一样,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何平生在心中暗自想着。
她总是不自觉地将宁晏安与那登仙道上的仙君相比较。
可她差点忘了,这两人之间,纵然真有什么不为她所知的联系,可终究还是不同的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宁晏安,不曾沾染过登仙道上的风霜。
不曾知道,不曾经历,便不会那般痛楚。
她亦有私心,亦不希望他感受到那般苍凉境遇。
很好,如此便很好了。
于是何平生清清嗓子,转而道:“我们自己前路还未明呢,竟还留在这里评说这些上古神灵的过往,真是本末倒置。走吧,去看看甬道尽头究竟是什么光景。”
她迈步向前,越过了那幅恢宏的旧日壁画。
穿过长长的甬道,何平生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十分开阔的殿宇,其周围密布着数根粗壮的盘龙柱,支撑着此方高高的穹顶。
大殿前方,是一段台阶,往上一直延伸到了难以窥视的阴影之中。
台阶两侧,青铜制成的仙鹤点缀于其间,形态各异,鸟喙上还各自衔着一个小巧的长明宫灯。
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抬步沿着台阶继续向上走去。
周遭长明灯渐次亮起,驱散了前路的幽暗。
她们看见高台之上,有一个巨大的王座耸立其间,而一团暗影正卧于王座之上。
随着二人的动作,那暗影似乎也正在向她们看来。
何平生心中戒备,右手已悄悄摸上藏念刀柄。
而后,她便听到了一个有些尖利的孩童声音响起:
“大……大大大王?”
26. 暗影阿蒙
由某种坚固岩石雕凿而成的漆黑王座之上,那团盘踞于其上的暗影缓缓蠕动,两点黄铜色的光芒在阴影中亮起,如同潜伏于深渊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本该是一双冰冷无情的兽瞳。
但现在,何平生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专注在自己的身上,黏腻而炽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热情。
好像一条被主人遗弃之后,又偶然与旧主重逢,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又不敢上前的大型獒犬。
何平生的脑海中忽然莫名一闪而过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大王?”
见何平生没有应声,也不再迈步向前,那暗影自己倒是急了。
“呜呜呜,大王……”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尖利、更急促,带着一种高亢的颤音。
庞大暗影不安地蠕动了起来,坚硬的岩石王座在它的动作之下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刮擦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得刺耳。
它那一双黄铜色的巨大眼睛快速地眨动了数下,眼神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焦灼。
暗影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何平生的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渴望。
但它却依然踟蹰着不敢上前。
好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急于讨好大人的大块头毛孩子,恐惧被再度遗弃。
它或许需要被她安慰一下?
在这略显荒谬的气氛之中,何平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感觉。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试探着向前挪动了半步,“你认得我?”
就在何平生回应了它的那个瞬间,暗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仿佛是难以置信一般,它那一双巨大的黄铜色眼睛睁得更大了,里面翻腾的焦灼在凝固了一下后,随即爆发出了一股狂喜之意。
在这抑制不住的欢喜之下,暗影激动地往前探出身躯,仿佛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般,在一番挣扎过后,它终于脱离了王座的范围。
“大王,我……阿蒙,阿蒙在……在这里!”它一跳下王座,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何平生,虽然说话说得那叫一个磕磕巴巴,但行动起来的速度却堪称敏捷。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它便接近了何平生,即将扑至她的身上。
何平生没有害怕,没有逃避,她甚至微微伸出了手,下意识地想要接住它。
“铛——”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大力拉扯住了一般,它终于再难寸进,不得已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何平生赶紧上前几步,正要抚摸到它疑似脑袋的地方之时,那暗影却跟个被人猛踢了一脚的蹴鞠球似的,“砰”的一声就被直接弹回了王座上的位置。
王座下的台阶上,身躯正向前探去,摆好了抚摸姿势的何平生:“……”
什么鬼?一定就要差那么一点吗?
何平生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呜呜呜……大王,别……别不要我。呜呜呜,呜呜呜……”
尖利的哭声听得何平生心中一紧,她赶紧上前了几步,跟哄自家稚儿顽童似的:“乖,乖,没不要你,没不要你啊。”
孩童的嚎啕声暂歇了那么一下。
随后,在何平生鼓励的眼神中,它却仿佛得到了什么错误的信号一般,血盆大口一瘪,哭得越发地凄厉,简直是要撕心裂肺了。
何平生:“……”
这死孩子,越说越来劲,真是惯不得!
果然克制什么的,就是她一个人的错觉而已。
何平生有些无奈地扭头瞥了宁晏安一眼。两人快速过了一遍眼神,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后,她便快步向上,一路小跑而去,大声哄道:“来了来了,别哭了,别哭了。我来了,我真的来了。”
在暗影响亮的啜泣声中,她终于接近了那高耸的漆黑王座。
何平生伸出手,正欲抚向那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暗影时,却听到它抽抽搭搭、断断续续道:“大王,别碰,先……先揭符。”
就在这时,何平生的手指被无形结界挡住。
而她的手上,传来了一阵酥酥麻麻、仿佛被某种阴湿蛇类咬了一口的感觉。
何平生低头一看。
手上银镯微光闪烁,表面却似乎又黯淡了一点。
有煞气如蛇般缠上她的手腕,顺势想往手臂上蔓延。
嚯,还是老冤家。
何平生无奈地笑笑算了,潇洒一甩手,将这几缕煞气直接大力地抛向了空中,将其碾碎得分毫不剩。
若是旁人遇着这煞气,或许就着了道了。
但她何平生是谁?
作为一个被煞气折磨了整整五年的倒霉鬼,在如何应对煞气上,世间少有人像她这般,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这种程度的煞气,对她而言,挠挠痒的程度罢了。
就这点儿道行,还想来对付她何姐,简直不自量力!
何平生利落地解决完那几缕煞气,转而看向王座上那团暗影。
“大王……我错了,呜呜呜……别……别生气……”
黄铜色的巨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心翼翼地看向它,眼中有委屈,还有一点畏惧。
得,她这边差点受害的苦主还没说什么呢,人家那厢又呜呜咽咽地哭上了。
其实,她也没怪它。
毕竟,瞧它那哭哭啼啼的蠢模样,也不像能生出一副可以故意诈她的聪明脑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何平生安慰道,“你瞧,我根本就没事,好着呢。”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是轻柔,继续问道:“我方才听到你说,你是叫阿蒙,对吗?”
暗影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它眼神雀跃,忙不迭地点点头:“阿蒙,阿蒙,我是阿蒙!”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何平生继续循循善诱,慢慢说道:“那么阿蒙,我想问问你,你现在还好吗?”
阿蒙闻言,眼神稍稍黯淡了些许,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委屈道:“这里……困住阿蒙……阿蒙想大王,阿蒙等大王。等好久,好久……好久……”
“好久”两个字的尾音被阿蒙拖得极长,极长。
何平生的一颗心,好似被忽然揪了那么一下。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阿蒙的声音好似不再是单纯的孩童般的尖细,而是隐隐夹带着一种被时间磨砺出的沧桑感。
而那沧桑感,又与它此刻孩童般的委屈姿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像一把钝刀子,磨得人心里发酸。
仿佛在无数个无人相伴的日夜里,它一直就这样固执地、孤寂地守望着。
有时候,越是稚子心性,反而越是执着。
不懂得权衡利弊的时候,便会本能地随心而行。
即使历经漫长等待,也未曾考虑过放弃。
何平生看到阿蒙昂扬着它巨大的头颅,努力地表达着心中的浓烈感情:“阿蒙,跟大王走,再不……不分开!”
阿蒙激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虽然笨拙,但又无比郑重,仿佛是许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誓言。
“乖阿蒙,不哭了,我带你走。”何平生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感觉,出口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温和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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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你方才有提到‘揭符’二字,可与助你脱困有关?”
阿蒙闻言,庞大的身影急切地扭动了几下,黄铜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目光扫向王座背后的方向,示意给何平生看:“在……在上面!背……背后!大王……揭掉……”
何平生会意,绕向王座的背后。
这里果然另有玄机。
不同于其正面的光滑,王座背后的岩石显得格外的粗粝。
而其上方,赫然粘贴着一道复杂的符文。
那一方符纸之上,被勾勒于其间的符文线条细密而扭曲,往外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
那气息阴冷而污秽,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整个王座之上,将阿蒙庞大的暗影之躯束缚在了原处。
何平生抽出藏念,目光紧紧锁定住了那道符文。
当年为了活命,她钻研过不少煞气相关的知识。故而对付这种东西,何平生也算有些经验。
这符文虽然阴毒,但并非不能破解。
何平生足下一点,向上掠去,目标直指那符咒所在。
她凝聚心神,刀尖掠过那缠绕而来的煞气,猛地精准刺向了符纸之上,符箓煞气生发的那一个源点。
“嗤——”
刀尖刚触及符文表面的一刹那,那符文仿佛被激怒的凶兽,骤然黑光大盛,一股远比方才浓烈百倍的煞气猛然爆发。
煞气化形,一时间,好像无数条黑色毒蛇被突然唤醒了一般,嘶嘶嘶地向她袭来,就要攻向何平生的手腕和面门!
“小心!”跟随她而来的宁晏安瞳孔一缩,腰间利剑瞬间出鞘,凛冽剑气为她挡住了好些煞气攻势。
与此同时,何平生手腕上的银镯爆发出一圈璀璨的银光,形成一个光罩护住了她的手臂,将大部分煞气隔绝在外。
但两方力量冲击的余波仍旧激烈,何平生闷哼一声,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不过这并非是何平生一味托大,而是因着这些年她日日夜夜与体内煞气周旋的经历,让她对其的认知已刻入了本能。
此刻,何平生就像身处风暴中的一位高明的弄潮儿,牵引着刀尖灵力,在狂暴的煞气洪流中穿梭,不断地精准打向那些煞气毒蛇的七寸。
这些年体中煞气的侵蚀早已将她的意志锤炼得如磐石般坚韧,这点反噬,比起当年蚀骨钻心的痛苦,还差得远。
她何平生不怕!
手中藏念刀身嗡鸣,寒光闪过。
何平生瞅准时机,趁着煞气不得不兵分两路,去缠住宁晏安的空当,刀尖破开煞气毒蛇的阻拦,精准地抵在符箓核心那一个扭曲的煞气源点之上。
她手中动作不停,刀尖毫不犹豫地对着符纸猛烈搅动。
“噗嗤——”
如同一个终于被戳破的浓疮毒囊一般,符纸上凝聚的浓烈煞气失去了力量的来源,一瞬间便被抽去了发动攻击的底气。
无数道细碎的黑气四散飞溅,如同被烧灼的活物一般,疯狂地扭动着,垂死挣扎着,却仍然逃脱不了走向消亡的命运。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道。
“嗷——”
几乎就在符咒破碎的同一时刻,王座之上,阿蒙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仿佛一只终于挣脱了厚重枷锁的威猛巨兽一般,阿蒙的声音不再是如同孩童般的尖细哭嚎,而是苍劲有力,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整座大殿都被这声兽吼震得嗡嗡作响,穹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它终于自由了!
27. 严父慈母
阿蒙欣喜地向着何平生奔来:“大王!”
原本覆盖在它身上的浓重暗影飞速消退,一眨眼便完全消失了。
它结结实实地扑入了何平生的怀中。
“唉哟!”何平生惊叫一声。
此时此刻,她终于完全看清了阿蒙的真容。
不同于方才挣脱束缚那一瞬间,发出咆哮时的威风凛凛,此时的阿蒙身形缩小到了约莫一匹小马驹大小,看着倒是有一种憨态的可爱。
它竟然是一头赤血麒麟。
身形似虎豹,额生一根小巧的赤红色火焰纹独角,身躯上覆盖着富有光泽的红鳞。
它那一身鳞甲,虽然坚硬却又极富韧性,下方还生有一蓬蓬松软的细小绒毛,手感出奇的好。
阿蒙摇晃着圆滚滚的脑袋,窝在何平生怀里,用带着些微微湿意的圆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呜咽声。
它一双清澈如琥珀般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何平生,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依恋。
何平生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大脑袋,为它顺了顺毛。她的指尖划过阿蒙头上那根赤红小角,触感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阿蒙极为享受这抚摸。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主动将脑袋往她手心又拱了拱,蓬松带绒毛的赤红大尾巴也欢快地左右摆动了起来。
何平生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你这家伙儿……”
“卿卿……”宁晏安站在何平生身旁,似是有些吃味儿,目光落在她怀里那颗圆滚滚的麒麟脑袋上,拖长了音调委屈道,“你看你对这小东西,怎么比对我还亲昵几分呢?”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吃一头麒麟团子的醋?”何平生偏头笑道。
而阿蒙似乎也感觉到了一旁这道醋味满满的目光,从怀里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宁晏安。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阿蒙本来满心满眼地都是何平生,根本就没空分出一丝多余心神去关注旁边另一位“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这原本随意的一瞥,却让它瞳孔一缩,不自觉地绷紧了心神。
阿蒙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满足呜咽声瞬间停止了,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停止了摇动,下意识地往何平生怀里缩了缩,头上赤色独角微微绷紧,四蹄僵直。
那是神兽对于危险的本能感知。
阿蒙即使再愚钝,此时此刻也不得不警惕起来了。
他大着胆子用鼻子使劲嗅了嗅,分辨着空气之中属于那个“危险路人”的味道。
清雅的草木味道熏香之中,还暗藏着一丝丝古老的、威严的、晦暗不明的气息。
好像是“父亲”的味道!
是它“最严厉的父亲”的味道!
阿蒙尾巴尖的绒毛彻底炸开。
它完全不敢再乱动弹了。
宁晏安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那小麒麟崽子身上,满意地看着那小家伙儿被他吓得六神无主的呆傻模样。
他虽然没有对着阿蒙开口说什么,但眼神却是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从她身上滚下去!”
阿蒙连滚带爬,肉乎乎的身子直接砸到了地上。
而后,它又特别识趣地自己滚远了一段距离,假装欣赏起殿中盘龙柱上的花纹起来。但与此同时,它的耳朵又特别明显地完全立了起来,还一动一动地,一看就是在偷听这边的动静。
何平生:“……”
在目睹了宁晏安与阿蒙这一大一小的眼神官司之后,她摇摇头,双手抱臂,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宁晏安,你瞧瞧你,把阿蒙吓成什么样了,孩子都不敢过来了。”
宁晏安呵呵一笑,脸不红心不跳的潇洒甩锅道:“卿卿,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呢,不过看了它一眼罢了。明明是它自己胆小,与我何干?它作出这般畏畏缩缩的蠢笨模样,倒显得我多凶神恶煞似的。我的心啊,当真是被伤透了。”
宁晏安一边说着,一边做作地捂住胸口,眼中雾气盈盈,以一个西子捧心的娇美姿态对着何平生,口中却仍是对阿蒙的抱怨:“要我说呀,还是这麒麟生来就笨,朽木不可雕也,天天自个儿吓自个儿。迟早有一天啊,得把自己吓破胆!”
正洋洋得意中,自以为悄悄摸摸地,完美实践着天衣无缝偷听小技巧的阿蒙:“……”
阿蒙虽然不聪明,可还是听得出来宁晏安没在说它的好话。
它好想哭,可它又怕“父亲大人”生气,没有那个敢发出大动静的胆子。
于是它只能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把大耳朵耷拉了下来,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中。
何平生看着这俩货,简直服了。
她看看那边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的阿蒙,又看看眼前这个眼波流转、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宁晏安。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恍惚间,她简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
就好像对面那一大一小是一对老父亲和小孩子,正在吵架,在闹别扭中。而她作为孩子妈,正被两人无理搅三分,疯狂争抢中。
顺毛了小的,大的就会吃醋;去哄了大的,小的就在那里暗自嘤嘤嘤。
人生在世,为何就如此艰难?
何平生虽然还没亲自生过小娃娃,但已经在这奇奇怪怪的一刻里,体会到了为人妻为人母的难以两全。
她打了一个寒颤,自己把自己吓了好一个激灵。
什么鬼,她在想什么呢?
何平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赶紧让自己回过神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可是纵使再艰难,回到现实以后,她也是必须大小兼顾,又哄小的又劝大的的。
“……卿卿,你可别不说话呀,快来评评理啊。我的心真的好痛啊。”
何平生这厢刚一回神,便看到宁晏安自己在那边又惊又叹地,非常富有感情地演上了。
美人双目盈盈,如一朵春日梨花,暗香自来。
谁家好人看了,都难免心动。恐怕早就沦陷在了美人的湿润眼眸之中,难以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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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何平生不一样,她在落云镇的老本行是杀猪,日日对着白白胖胖的大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早就磨砺掉了大半温柔女儿家心肠。
怜香惜玉,她不擅长。但抵御美色,她向来很有一套。
故而何平生只是很冷静地看了宁晏安一眼,揪住了他的衣领子,迫使他低头靠近自己,沉声道:“停之,停之,停之。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懒得断你们俩的这琐碎官司,各自消停点儿吧。”
何平生说完,矜持地微微点了点头,自觉很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她总结道:“目前咱们三个的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嘛。”
何平生说完,目光转向缩在远处的阿蒙,朝它招了招手:“阿蒙,过来。”
阿蒙闻言,一双黄铜色的大眼睛先是怯生生地瞥了宁晏安一眼,见对方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没再投来那种让它忍不住炸毛的阴恻恻眼神,这才鼓足勇气迈开蹄子,小跑回了何平生脚边。
它不敢与何平生太过亲昵,可又实在不想放弃靠近她的机会,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挨着何平生的小腿,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以免“父亲”不高兴。
宁晏安见状,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嫌弃:“没出息。”
何平生一个眼风对着宁晏安扫过去,她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阿蒙温热的大脑袋,说道:“咱们现在赶紧找找出去的路吧。阿蒙,你知道该如何出去吗?”
赤血麒麟团子晃了晃脑袋:“阿蒙知道,符……有符可出。”
“符?”
阿蒙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何平生腰间的储物袋,示意东西就在里面。
何平生掏出储物袋,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其中光景。
在其上方,赫然放着那张银色神女符。
在进入青铜门之时,她们便是用的此符箓打开的大门。
何平生拿出神女符:“你说的是这个?”
阿蒙有些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蹄子方向一转,朝着大殿深处走去了。
它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回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看何平生,又瞄一瞄宁晏安,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呜”声,像是在催促他们赶紧跟上来。
阿蒙带着两人绕过几根巨大的盘龙柱,最终停在了一面殿墙前。
这面墙壁之上,镶嵌有一块巨大的云纹青金石,其色幽蓝,如众星在天,光辉闪烁。
阿蒙探出头,用头上独角在那青金石的一角试探性地按了按。随后,有赤色的光点从它的独角中溢出,它赶紧用头抵住了那块地方。
随着阿蒙的动作,那一块青金石竟然无声地向内陷去了一角。紧接着,整面墙壁上雕刻的云纹图样开始流动起来。
“贴符!”
何平生抛出神女符。
符箓有灵,自然地便贴合在了那处光芒汇集的地方。
一个圆形的洞口缓缓成形,显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洞口,正对着何平生的方向。
她直愣愣地,就这样撞上了一双幽暗的眼睛。
28. 三面鬼神
那是一双堪称神异的竖瞳。
那双眼睛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声地凝视着她,带着一种恍若亘古的苍凉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守之意。
祂的双眼一开一合,目光所及之处,白昼与黑夜共生,光照九幽,洞彻人心。
因为这个不经意的对视,在这一个瞬间,何平生全身僵硬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整副心神、整个灵魂都好似都被突然冻住了一般。
一阵清雅淡香随风袭来,宁晏安上前环住何平生,用衣袖严严实实地覆住了她的眼睛。
柔软的布料隔绝了那道有些骇人的视线,何平生僵硬的身体骤然一松,那道侵蚀心魂的凛然寒意被一点点驱散。
但心口间,残留的惊惧之意却依旧清晰,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听到宁晏安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闭眼,凝神,守心。”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何平生的手心。
有温润的灵力自宁晏安的指尖传来,包裹住她的掌心。
何平生依言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莫名惊悸,借着那灵力的安抚作用,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身上的麻痹感在缓缓消退。
“不要直视祂的眼睛,不要让祂窥探到自身的存在。”宁晏安的嗓音罕见的有些紧绷,“这只烛九阴的塑像有古怪,对人的心魂冲击极大。”
他一边低声警示,一边护着何平生谨慎地向后退去,动作轻缓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仿佛正在小心地避开某种无形的的陷阱一般。
“这塑像,绝非寻常供奉之物。”宁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其中竟然还残留有一丝带有微妙恶意的神性,未被时间所完全磨灭。方才你与祂那一眼对视,恐怕已惊动了其中沉睡的意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
衣料摩擦,何平生感觉到宁晏安手臂肌肉绷紧,仿佛正在抵御某种无形的重压一般。
方才,仅仅是惊鸿一瞥,烛九阴的塑像便对她造成了那般强烈的心神冲击。难以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宁晏安是如何一力抵挡那一丝外溢的神性的。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何平生听到宁晏安如此说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覆盖在她面颊上的衣袖撤去,何平生视野得以恢复。
这一次她不敢托大,去直视那灵异的塑像。
不过她的余光能够感受到,前方烛九阴的竖瞳已然阖上。
它好像变成了一尊安安静静的寻常无害塑像。
但何平生知道,这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未知的危险,仍然蛰伏在那里,随时等待着再给她一击。
但离开的道路只有面前的那一条,她别无选择。
阿蒙一脸懵懂的样子,守在洞口不远处,看着她们。
何平生深吸一口气,看向宁晏安,正欲说话,却忽然发现宁晏安双手的手腕之上,忽然各自多了一道深深的淤青痕迹。
瞧那印子模样,却仿佛是被什么硬质物件长期硌住禁锢住后,留下的不好消退的印记。
“你的手怎么了?”
宁晏安微微一愣,顺着何平生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两道黑青色的淤痕赫然在目。
他垂下手,衣袖遮住那略微有些可怖的痕迹,状若无事道:“没什么,不碍事的,打斗痕迹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这话明显就有些敷衍的意味了。
但何平生看着他脸上那有些疲惫的神情,忽然就不想再追问了。
何平生知道宁晏安有秘密,但对此,还是不要去刨根问底的好。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足以对人倾诉的东西,她亦是如此。
既然选择爱他,那便全然地信任他便好。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既是如此,那便走吧。”何平生拍拍宁晏安,“不过等到咱们出去以后,你还是得把手伸出来给我仔细瞧瞧。我储物袋里有上好的药膏,活血化瘀最好了。”
宁晏安微微一笑:“好。”
他伸出手来,牵住何平生,道:“洞中塑像虽已阖目,但神性仍未完全泯灭。接下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十分谨慎。”
两人一兽,就这样走入了那洞里通道之中。
等到她们完全踏入其间,踩上了那有些湿润的土地之后,身后的洞口消散,一切恢复如初。
她们没有退路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处极其狭长,不可见其尽头的地下溶洞。
入口处,塑像身下,石座表面上,上书“四方洞”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名字听着倒是不错,但此地相较于方才的大殿,更加地阴沉昏暗。
唯有那些虽是天然生成,却排布得错落有致的钟乳石之上,正闪烁着一层绿幽幽的微光。
何平生她们向前走了几步。
“滴答……”
忽有水珠从身侧的塑像上落下。
何平生的余光瞥见,烛九阴那双幽深的眼眸之中,似有一滴眼泪,将坠欲坠。
还没等她过多思考,那滴透明的眼泪便已滴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了她握刀的手上。
水珠落在何平生的手背之上,却没有滑落下去,而是直接融入了她的皮肤之中,倏忽便消失不见了。
这感觉有些奇怪。
但现在这个场合,贸然出声显然不是个太妥当的事。
于是何平生只能把这个小插曲暂时搁置一边,继续跟着阿蒙往前走。
前方,有哗啦作响的水声传来。
一条长长的地下暗河出现在她们面前,正在蜿蜒流动。
“滴答,滴答……”
有灰蒙蒙的浓稠雾气,自暗河中蒸腾而上,又化为水滴,复又落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顺四方之气,得烛龙行之。”
何平生忽然听到溶洞中传来几声幽幽的叹息。
“是谁?谁在说话?”她举起刀,“何必装神弄鬼,不如速速显形!”
“出来!”
暗河之上,显化出了三具雾气环绕的烛龙躯体来。
它们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迟缓,眼神也有些呆滞,但目光却是准确无误地对准了何平生几人站立的方向。
“烛龙三尸。”宁晏安轻声说道。
传说中,这烛龙,有一天赋神通,名唤招魂。
这世间生灵多有执念,执念便产生了三尸,分别是善尸、恶尸、自我尸。
此三尸存在于生灵的体内灵台之中,平时并不可见。
而烛龙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便可将其召唤出体外。
正因为如此,这世间便有人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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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之为招魂使者、三面鬼神。
何平生虽然听闻过这个传说,但在现实生活中,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烛龙三尸。
那三具烛龙躯体在暗河上缓缓盘旋,周身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其鳞甲在幽绿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善尸的轮廓较为柔和,眼神中似有悲悯;恶尸则獠牙毕露,周身散发着暴戾的煞气;自我尸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三尸皆汇集于此处,唯其烛龙本体缺失。
这仿佛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
本体不在,主心骨缺失,这三尸没了其约束,难道不会混乱起来,各自为政?
事实证明,何平生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
因为那边真的差不多快打起来了!
恶尸蠢蠢欲动,本欲向她们扑来。但善尸龙尾一甩,却是极力想阻止恶尸的动作。自我尸则兀自找了一条钟乳石,平平静静地盘在上面,作壁上观。
“快走!”
对于她们而言,现在明显不是可以看好戏的时候。这种级别的战斗她们掺和不进去,趁着善恶两尸纠缠的功夫,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宁晏安话音刚落,阿蒙便率先低吼一声,冲在前方引路。
两人紧随其后。
四方洞之中,那些分裂排布于路上的各种钟乳石,都在她们的急速移动之中,被拉成了一道一道连续的幽绿流光。
而她们的背后,善恶二尸互相缠绕碰撞,嘶吼声在洞壁间震荡回响,震得碎石粉末簌簌落下,就连暗河中的水浪都被激得不断翻涌沸腾。
然而,善恶两尸之中,似乎是恶尸终要更胜一筹。
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起,有剧烈的破风声传来。
何平生能够感觉到,那恶尸已然快要摆脱善尸的纠缠,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何平生着急得不行,不由得越发加快了脚步,已要拼至极限。
“嗷呜——”
前方带路的阿蒙嚎叫一声,何平生忽然惊觉,她们仨已然踏入了一方法阵之中。
而现在,法阵光芒亮起,已被启动。
半空之中,显化出一个巨大的祭坛模样虚影。
何平生猛一看便觉得有些眼熟。
再一看那形状纹路,嗬,不就是她之前在甬道壁画中看到的那副上古神魔祭祀场景中,少年仙君站立的那方祭坛吗?
居然是它!
四方洞中,大量灵气汇集于此处,甚至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灵气旋涡。
祭坛虚影猛地倒扣下来,眼看着就要将她们框入其间。
而身后,烛龙猛然吐出了一口灼热的龙息。
在排山倒海的骇人气势之中,那恶尸一马当先,一只硕大的尖利龙爪已向她们猛然伸了过来,直指法阵核心,欲要在其完全启动起来之前,将其打破,让何平生她们无路可逃!
滚烫龙息袭来,法阵中的二人持刀掌剑,眼看着就要与其正面碰撞上。
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了!
阿蒙怒吼一声,鬃毛猎猎而动。
赤血麒麟仰天长啸,气势完全爆发,竟让那恶尸龙爪的骇然攻势也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间。
而那祭坛虚影,就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倒扣而下,落到了法阵之中,成功遮蔽住了两人一兽的身影!
29. 阿姐与二郎
就在祭坛虚影落定的那一刹那,灼热龙息轰然撞击在了法阵光幕之上,震得虚影剧烈晃动,却终究未能将其穿透分毫。
何平生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去穿透层层空间,带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失重眩晕感。
“百川归海,归去来兮……”虚空之中,似有缥缈叹息幽幽响起,“持符者,可承烛照之契……”
可惜这个时候何平生已经被颠簸到极致,完全不辨东西南北,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道轻如鸿毛的叹息。
等到她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了,马上就要呕出一口老血,大吐特吐的时候,覆盖在身上的祭坛虚影居然消散褪去了,何平生感觉到自己终于落入到了令人安心的坚实大地之上。
这是一处清澈的小溪边。
流水潺潺,草地松软。
但何平生观察周围地理风貌,心中了然,这里应该已非苗疆地域。
她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何平生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似乎要将心中郁气全部都一扫而尽。
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她们终于离开那阴冷潮湿的地底世界了。
“咳……”何平生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宁晏安压抑的咳嗽声。
“你没事吧?”她心中一紧,连忙扶住他,“有无大碍?”
“无妨,只是灵力稍稍有些透支而已。”宁晏安摇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终于又看到外面的阳光了,真好。”
“嗷嗷嗷,嗷嗷嗷!”阿蒙欢快地叫唤了起来,仿佛是在应和赞同宁晏安的话。
“傻乐什么呢?”何平生转头笑道,却在看清阿蒙的一瞬间愣住了。
天哪,正在草地上撒着蹄子乱跑的,不是她想象中的赤血小麒麟,而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才五六岁的红衣小姑娘!
而这小姑娘,现在正一边又蹦又跳,一边嗷嗷直叫中。
何平生:“……”
在如今这个灵气愈发贫瘠的世界中,神兽化形的例子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何平生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对这个变化接受良好。
甚至都不必麻烦开口询问了,她十分确定,眼前这个到处撒欢傻乐,声音跟牛叫一样的小姑娘,就是化形后的阿蒙。
“阿蒙,过来。”她半蹲下来,出声唤道。
“大王!”阿蒙欢欢喜喜地回应道,一个箭步扑到了何平生的怀里。
“诶哟,小肉包怎么这么沉?”何平生揉了揉腰身,“你也顾忌顾忌我这一把老腰好不好,力道轻一点啦。”
阿蒙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洒在了她的皮肤上:“大王,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脆生生的小姑娘嗓音,听着就叫人心里软乎乎的。
比起兽形的时候,化作人形的阿蒙,口齿倒是清晰了不少。
不知道是因为有了人身后思维脱离了混沌,还是因为来到了地面上终于见到了天日,何平生觉得,阿蒙整个人看上去都机灵了很多。
她轻轻拨开覆于小姑娘脸颊前的几缕碎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小姑娘一双葡萄似的水灵圆眼睛瞪得老大,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孺慕之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何平生。
可爱,可爱,好可爱!
女儿,女儿,是她的女儿!
香香软软、糯米团子似的漂亮小姑娘,果然就是这世间最可爱的萌物!
何平生一颗常年杀猪的粗糙心灵,都要被她的一双大眼睛给看融化了。
她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摸了又摸阿蒙的小脑袋,将神兽麒麟的头顶薅了个爽!
“阿蒙,你是能听懂我说话的,对不对?”何平生柔声道。
小姑娘拍拍胸脯,骄傲地点了点头:“我能!”
“那太好了,我正想问你几个问题呢。”
方才在那地底世界,处处危机四伏,何平生心中虽有诸多疑惑,但到底是没有什么时间去细究的。
心里想要做的事情,那便爽爽快快地全力做了便是,不问缘由也无妨!
譬如她喜爱阿蒙,想要助她脱困,那纵使前方有任何阻拦,她也不会退缩。
但如今既然出来了,那些本该理顺的东西,也确实须得好好理一理了。
于是何平生清了清嗓子,问道:“阿蒙,你究竟是何来历呢?那奇异的地底世界,又是为何会存在?而你,为何会被困于那方殿宇之中?又为何待我如此亲近,称呼我为大王?”
何平生这一连串的问题,简直就要把阿蒙原本就算不上聪慧的小脑瓜绕晕。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挨个问题掰着手指思考着,终于勉强将思路理顺了。
阿蒙歪着脑袋,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地底是烛照之界,是……是神永远沉睡的地方。阿蒙是……神的子民,犯了错,被锁在那里,等大王来。”
小姑娘晃了晃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有些笨拙的真诚:“大王就是大王,我鼻子一闻就知道!所以我要跟着大王!”
嗯,确实是每个问题都努力回答了,但听得人更云里雾里了。
何平生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地自我宽慰道:“算了算了,自己这好奇心也不是非要满足不可。一个小麒麟团子,能够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莫要再逼孩子,给她太多压力了。”
阳光明媚,照在阿蒙红扑扑的小脸上,她拉着何平生的衣角晃了晃:“大王,阿蒙以后都跟着你,好不好?”
何平生失笑,一把抱起她:“好啊,那以后,阿蒙就是我们的小尾巴喽。”
小姑娘高兴地搂住何平生的脖子,迅速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喊道:“大王最好啦!”
何平生怀里抱着阿蒙,将她的小身子一颠一颠地,逗得小姑娘咯咯咯地不停笑着。
“宁晏安,”何平生回头笑道,“你看她,多可爱啊。”
……要是她是咱们的女儿就好了。
这最后一句,何平生到底脸皮没厚到那种程度,并未宣之于口。
但她满腔的欢喜是真切的,这欢喜实打实地传递到了宁晏安的眼中。
宁晏安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名女儿家,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阿蒙柔软的发顶,眼神却是看向何平生,笑意微微道:“这麒麟看似蠢笨,没想到却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化形后的模样,比照着看,竟有三分像卿卿。这样看来,自然也算得上可爱了。”
何平生腾出一只手,点了点他:“你这人,真是的,夸人就好好夸人嘛,还夹枪带棒的作甚?”
不过这边何平生玩笑似的抱怨着,有些小小的不满意,那厢阿蒙可是高兴坏了。
“父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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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夸她了欸,“最严厉的父亲大人”亲口夸她了!
小姑娘乐得找不着北,对着宁晏安脆生生直接道:“父亲大人!”
何平生:“???”
宁晏安:“!!!”
还没等何平生开口,宁晏安赶紧跳出来,自证清白道:“卿卿,这孩子完全一派胡言乱语!你是知道的,我清清白白黄花大闺男一个,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
何平生扑哧一笑:“你急什么?我又没怀疑过你的清白。”
她目光在这两人脸上转了转,努努嘴道:“喏,你瞧。你俩不止年龄对不上,这种族也对不上啊。你可是宁晏安,堂堂一个英俊潇洒的人族修士,如何生出一只生来便是赤血麒麟的乖巧女儿啊?可别做梦了!”
宁晏安松了一口气:“卿卿懂我。”
“不过,”何平生低头看了怀中的小姑娘一眼,复又对着宁晏安认真道,“阿蒙对咱俩的这称呼,确实该改改了。对我一口一个大王,对你又是直接叫父亲大人的。若是叫旁人听见了,指不定还以为咱们是多奇葩的一家人呢。”
“卿卿说得是。”
何平生垂下头,温柔地对着阿蒙道:“阿蒙,对我们俩换个称呼好不好?”
阿蒙简直快幸福晕了,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
何平生用指头轻轻刮了刮阿蒙的鼻尖:“我看着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你便叫我姐姐或者阿姐吧。”
“阿姐!”
“乖,真乖。”何平生笑笑,又和阿蒙商量道,“对他呢,也得唤个称呼,叫父亲大人可不行,得叫哥哥。可别坏了人家宁公子的大好名声。”
她转头看向宁晏安,眉目间,笑意盈盈:“你说对不对,宁家二郎,二郎哥哥。”
“对……对极了。”
何平生将怀里的小姑娘往上托了托,握住阿蒙的小手,对着宁晏安摇了摇,引导着她改口:“来,叫哥哥,好哥哥,二郎哥哥。”
“哥哥!”
“二郎哥哥!”
一大一小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听得宁晏安有些恍惚。
他一向被何平生调笑是个脸皮厚如城墙的人,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头太晒的缘故,他竟然罕见地有些耳根发热。
但宁晏安这一腔温热情愫,这会儿才刚刚萌芽,马上就被何平生莽莽撞撞地直接掐断了。
“宁晏安,按着她点儿肩膀,别让阿蒙乱扭乱动了。”何平生将阿蒙放到地上,自己蹲下来,低头给小姑娘整理起头发来,“你看她头发乱成什么样子了,多埋汰!得马上给她重新扎个漂漂亮亮的小辫子才是!”
“阿姐,疼疼疼!太紧了,我头疼!”阿蒙这会儿喊疼的时候,口齿倒是伶俐极了,不结巴不卡壳。
“真的很疼吗?怪我怪我,那我现在轻点。”何平生手上力道放轻,将辫子扎松了一些,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是刚才那样,看上去真的很精神呢。”
“不嘛,我们做野兽的,天生不爱精神,就乐意埋汰!”
“胡说什么呢。”
宁晏安按着阿蒙的肩膀,闻言无奈笑笑:“卿卿这手艺,看来还需得多练啊。”
“用你说!”
几人正笑闹着,何平生忽而感觉到藏念嗡鸣起来,是有人靠近她们了。
“你们一家三口感情可真好啊,是远行而来的外乡人吗?”
来者笑眯眯地问道。
30. 黑龙镇
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忽然窜出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特别热络地对着三人打着招呼:“诸位下午好啊,我是老邱,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吗?”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了这么大一个自来熟?
何平生面上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提起了警惕:“多谢这位邱大哥,不过我们三个现在好得很,倒是不必麻烦您什么。”
“不麻烦不麻烦。”老邱连连摆手,“我家就在这附近的黑龙镇上,是开食铺客栈的。说来也不怕您笑话,我其实也就想给自家揽个生意,没别的意思。”
“是吗?”
见何平生似有迟疑之意,老邱连忙又补充强调道:“小娘子,您别看现在日头好,便以为时辰尚早,其实已经是申时了。也就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日落了。您几位啊,若是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那不如去我家试试。我家茶水点心都有,甭管打尖还是住店,都包您满意。”
这老邱所言,也不无道理。
何平生瞧着这附近尽是山坡田垄,完全一派乡野景象,不像是个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歇脚旅店的地方。
老邱口中的黑龙镇,恐怕应该就是离这里最近的小镇了。天色将晚,在镇上总比在乡野好一些,起码多些人气,能让人安心些。
况且她们几人在那地底世界一番探险,身上也已经疲惫得很,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了。
何平生心中虽已有一番计较,但这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还是得问问宁晏安与阿蒙的想法。
“二郎,你觉得呢?”
宁晏安目光瞥向满脸堆着笑,正热切地看着他们的老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此人一眼。而后,他才对何平生道:“既然邱掌柜诚意相邀,那我们不若先去那黑龙镇上看看,再做打算如何?”
既然宁晏安这边不反对,那便只差小麒麟的意见了。
“阿蒙想去吗?”何平生问道。
阿蒙兴奋地点点头:“有茶水点心,我去!”
何平生点点头:“如此,那便有劳邱掌柜带路了。”
老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好嘞好嘞!几位请随我来。地方不远,就在前头。”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热情地在前方引路。
几人迈步跟上。
一路上,老邱的话匣子完全打开,向几人介绍着本地的情况。
“咱们黑龙镇呢,虽然地方不大,名声不显,但胜在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镇上还有几处古迹可看,尤其是我家客栈旁的黑龙古井,传说还能给饮水之人带来好运呢!”
老邱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比划着,脚步十分轻快。
何平生顺着他的话,应道:“听上去倒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那当然!”老邱拍着胸脯保证道,“几位放心,再走一小段路就到镇上了,包您满意。”
他加快了步伐,指向前方道:“看,那就是黑龙镇,我家客栈就在镇子中心。”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热闹小镇,入口的牌坊上走笔龙飞凤舞,上书“黑龙镇”三个大字。
“有异乡客来嘞。”
位于牌坊附近的石狮子处,支着好些个摊子。正叫卖着自家腌菜的一个中年大娘,一眼就瞅中了何平生这一行人,用乡音大声喊道。
有那么一瞬间,何平生感觉到似乎整条街上的人都停止了动作一般,齐刷刷地向他们看来,目光冰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好奇怪。
何平生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再向前看去,却发现小镇上人声鼎沸,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而已。
街上居民们各司其职,做买卖的做买卖,干活儿的干活儿,没人过多关注她们。只有几个年岁看着就不大的孩童,一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一群人。
何平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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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并未放松警惕。
她与宁晏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何平生便知道以他的敏锐,必然也对刚才黑龙镇的不同寻常之处,有所察觉。
既然此地有异,那最好便不要再涉足其中了,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何平生这样想着,脑子里琢磨着找出一个妥当些的借口,婉拒那邱掌柜算了。
然而这世间事,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凑巧,当局者越是想要明哲保身的时候,就偏偏越是要被卷入其中。
被置于何平生腰侧的藏念此时忽然连续不断地震颤起来,发出阵阵轻微的嗡鸣。
可何平生能够听出来,这不是遇到危险时的预警,而是一种类似于久旱遇甘霖一般的狂喜之意。
藏念指引着她们,要往那黑龙镇中去!
能让刀灵作出现在这般反应的,只能因为一件事情。
那便是与寻找无妄山的线索有关。
若黑龙镇确实与此事有关联,那纵使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民间百姓之中,三个臭皮匠聚在一起,尚且可以拧成一股不易折断的绳呢。
更何况她们这三人队伍里,有刀客,有修士,有麒麟,皆有自保能力,完全可以深入这黑龙镇中,去探一探虚实。
想到这里,何平生吞回了本已在嘴边的退缩推诿之言。
如此,那便大步向前走吧,且看这个黑龙镇,到底有几分虚实!
日头渐斜,待到几人踏入黑龙镇地界,穿行了几条街巷之后,周围竟然逐渐起雾了。
一行人行走于街头巷尾,处处热闹依旧,繁华如常,只是雾气过浓,那绰绰的各色人影,却难以看得真切,根本辨不出细貌。
何平生双手紧绷,时刻准备着召唤出藏念,与可能出现的敌人一战。
远处,有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传来。
不知是谁,正粗声粗气地唱着一首古里古怪的民间歌曲。
31. 简陋客栈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高粱烈酒和某种类似于香灰味道的沉闷浊气,糅杂在一起,向人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几张方桌散落着,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这与老邱之前描述的“热热闹闹”和“包您满意”相去甚远。
但在这个奇怪的小镇里,如若转头离开,未必就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于是何平生也懒得多费口舌了,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邱掌柜,你这客栈,还挺清静。”
“咳,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正是清静的时候。清静,清静好!”
老邱干笑着解释了两句,又往里走了几步,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堂喊道:“愉娘,老婆子,有贵客到了,快出来上壶热茶。”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身着褐色袄裙的清瘦中年妇人撩开布帘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茶壶。
“老泥鳅,又乱喊什么呢。”她嗔了老邱一句,转而看向何平生三人。
这位愉娘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也不见血色,但笑容却还算和煦:“诸位客官,快请坐,我来给你们倒茶。”
“掌柜愉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何平生淡淡道,“但我们一路行来,身上确实是疲惫得很,也不想再吃喝些什么了。我们就想着先要上一间客房,进去歇下才是。如此,便不麻烦您在此招待了。”
愉娘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将茶壶顺手搁到了一旁的桌上,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贵客赶路辛苦,确实该先歇息。我这就带你们去里屋二楼的客房。”
她转身撩开那幅质地厚重、颜色暗沉的布帘:“客官请随我来,往里走。”
布帘后,是一方不大的天井。
天井中央,矗立着一口竖井。井口由乌黑的石头垒砌,高出地面约一尺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地幽深沉寂。
“这便是老邱口中的黑龙古井吗?”何平生的目光扫过井口,出声问道。
“正是呢。”愉娘回头道,“老邱祖上也曾风光过,算是镇上的富户,故而留下了这处还算不错的小楼和一方颇有些年头的古井。都说这井水养人,喝了能沾福气呢。”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走到一处木梯口:“客房就在二楼,请随我这边走。”
墙壁斑驳,楼梯陈旧,一踩上去,便吱呀作响。
上了二楼,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内容已有些模糊不清。
愉娘走在前面,步履轻悄,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她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大门:“这间房最是清静,也最宽敞,客官看看怎样。若是不满意的话,也可换一处房间,或者再加一间房。”
何平生本来已经做好了房间脏乱差的心理准备。
但等她真正往里面瞧去时,有些意外地发现,这里竟然还算不错。
房间里比她预想的整洁多了,屋中物件虽然老旧,但还算齐整干净,桌椅床榻都能看得过眼,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积灰存在。
“不必麻烦了,我们三人挤一挤,就住这一间了。”
愉娘点点头,道:“那好,客官们可以先在房中歇着,我去给你们端些烧好的热水过来。”
等到愉娘转身下楼以后,何平生顺手合上了房门。
她两步走到椅子上坐好,却很快感觉到了不自在。
不得不说,其实三个人待在这个小房间里,真的有点拥挤。
方才为了安全考虑,何平生并没有让三人分开,而是只要了一间房。
这份思虑本是没有错的,但屋里空间本就不大,还杵着她们大大小小三人,大眼瞪小眼,好像是有点尴尬。
何平生坐在桌边,垂下眼,却仍能感受到对面之人的灼灼视线。
她顿时有了一种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的感觉。
她们三人之中,只有阿蒙的神经最粗,完全就没有感受到这略显尴尬的微妙氛围。她也不添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翘脚坐在椅子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去了。
徒留何平生一人面对着宁晏安,在心里自我拉锯着。
好在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老邱和愉娘的声音:“客官,热水来了。”
“来了,来了。”何平生赶紧抢先起身去开门。
她拉开房门,只见老邱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站在前面,而愉娘提着水壶,跟在他身后。
“辛苦二位了。”何平生和宁晏安分别接过铜盆和水壶,放在架子上。
“客官早些歇息。”愉娘枯瘦的手指在袄裙上搓了搓,忽而说道,“若是夜里不巧听见了什么动静,也不必在意,多半只是后厨的老猫又乱跑乱跳,蹿上了一楼的房梁而已。”
“咳咳咳……”老邱突然干咳了几声,又接上了愉娘的话继续说道,“对对对,咱家是有一只养了数年的老猫了,平日里没什么正经爱好,就爱半夜扒拉房梁,客官不必在意,不必在意,哈哈。”
“是呢。”愉娘补充道,“三位且放心安睡着吧,我们家的门窗都结实着呢,不会有什么……”
“老婆子!”老邱出声打断了愉娘的话,“时候不早了,客官们都要休息了,你还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干嘛!”
愉娘依言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只是温温柔柔地同何平生她们道:“客官们晚安,我们便先行告退了。待会儿若是有什么需要,在楼下灯火熄灭之前,都可以唤我们上来。”
“但……”愉娘看向何平生,声音中带有一丝奇异的郑重,“但您请见谅,小店寒酸,就我们夫妻两人经营,也没钱请个伙计。若是一楼灯火熄灭之后,我们夫妻便已经睡下了,您几位便不必再离开房间出来找我们了。免得在暗夜里看不清路,反而摔了一跤,惹出什么乱子出来,那便不美了。”
何平生笑笑:“多谢提醒,我们知道了,一定谨记在心。”
愉娘点点头,和老邱一起下楼离开了。
待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何平生便将门完全关严实了,甚至还反手扣上了门栓。
宁晏安指尖轻弹,一道银色流光没入门缝,屋内空气泛起水纹般的波动。
这是布下了一道防止窥探的禁制。
何平生轻咳一声,从储物袋中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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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包干粮点心。那还是临行前清灼硬塞给她的呢,如今倒是很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这人毕竟肉体凡胎的,是真的不经饿,还是要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的。
阿蒙上来分了几块酥饼,优哉游哉地窝在窗边的软椅上啃了起来。
何平生抬眼看向宁晏安,后者也正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吞了吞口水,将纸包往宁晏安的方向推了推:“这桃花酥不错,你要尝尝吗?”
“好,那便尝尝。”
宁晏安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桃花酥,咬了一小口后,指尖捻着酥饼,眼底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味道不错,是你爱吃的味道。”
“好吃你便多吃点,全给你都行。”
宁晏安慢条斯理地又啃了一口酥饼,笑道:“卿卿竟然如此大方,竟然舍得都给我?”
“胡说什么呢,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何平生面上一热,心中大窘,“吃你的吧,点心都堵不上你的嘴。”
看着宁晏安的那副模样,何平生就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是是是,她也知道,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稍稍护食的阶段。
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嘛,实在是因为完全被逼得没办法了!
其实,何平生在真正的幼崽孩童时期,吃得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不至于顿顿大鱼大肉,但也不算真正亏欠过肚子。因为花婆婆总会紧着她,尽可能给她最好的。
她真正挨饿的阶段,恰恰是进入了高大上的仙门之后。
其实仙门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到底不至于专门苛待她一个小弟子。何平生不知道是不是神仙中人都不太在乎口腹之欲,但仙门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
首先那饭堂里的吃食就不必说了,基本上都是山上灵植水煮的菜叶子、菜芯子,完全青青白白的一片,荤腥都少有,光是看着就已经很养胃了,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口腹之欲,大吃特吃。
而那可以果腹的丹药就更妙了,简直让人吃上一颗便立刻想永远婉拒了。本来嘛,那玩意儿就是给未辟谷的弟子们拿来快速饱腹,节约吃饭的时间用的。能指望它的味道整得多精致?
故而何平生在仙门修习的时候,是非常期待偶尔的下山采买机会的。借着那短暂的一点儿好时候,她不仅可以在山下大吃特吃,好好慰藉一番五脏庙,还可以到处大买特买,搜罗扫荡不少好东西装到储物袋里,再拿到山上慢慢品味,渡过漫漫的清淡饮食时光。
所以那时候她护点儿食怎么了,不是还忍痛分了好些给宁晏安嘛!
这没良心的,当年她的点心没少吃,如今还敢悄悄取笑上了?
但她大人有大量,才不跟宁晏安计较。
何平生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去拧他耳朵一把的冲动,只是狠狠地瞪了宁晏安一眼。
她的心中想着往事,手上拿着点心,已全然忘了之前心中的那点儿不自在了。
宁晏安望着斗志昂扬,已然重新恢复了活力的少女,微微地笑了起来。
便是瞪他也好。
她瞪他的样子,其实也特别地好看,简直美不胜收。
32. 月下乱心
夜色渐深,客栈里彻底安静下来,这里除了风声,便只有远处会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声了。
何平生和衣而卧,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体虽然已经疲累,但脑海中却没有什么睡意。
这房中三人,除了她完全肉体凡胎以外,剩下的两个,都身负灵体,随时可以入定,根本不拘于休息的方式,站着坐着躺着都无所谓那种。
故而这屋里唯一的一张床,自然是让给了何平生。
可她就是睡不着。
房间本来就不大,屋里但凡只要有个人在,就会很有存在感。
阿蒙还好,早已经自顾自地化为了一个麒麟团子,裹着毯子窝在角落里睡着了。
可宁晏安却是坐在桌边椅子上,闭目休息。
两人的距离隔得实在是太近了。
何平生屏住呼吸,悄悄睁开了眼。
宁晏安闭着双眼,双手环于腹部垂下,身姿却依旧挺拔,不见有一丝一毫地下坠。
有溶溶月色透过窗棂覆于他的身上,似一层朦胧的银白色柔软布匹,温柔地包裹住他修长的身躯。
在这样静谧的一片月色中,何平生的五感似乎变得格外地敏锐起来。
她甚至好像能够捕捉到宁晏安清浅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清香味。
就好像有一株正在生长着的洁白玉兰花,正沐浴在银色月光下,自由地舒展着其秀美纤长的枝干,等待着日后的盛时绽放。
何平生很没出息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也不知她是否有这般幸运,能够最终折下这株静时仙气四溢、遗世而独立的玉兰花?
对于宁晏安,何平生有时候会有一种很矛盾的心态。
大部分时候,她对于感情是坚定不移的。两人既然已经许下相守的诺言,那她自然会觉得那个能与他携手一生的人,只能是自己。
但偶尔夜深人静之时,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又会忍不住担心两人之间阻隔太多,不知是否能够得到圆满。有时候,或许一朵花,只是盛开,而不被任何人折下,才是最好的归宿。
冰肌玉骨,芝兰玉树,望之如月中聚雪,不可亵渎。
面对真正渴望得到的人,何平生忍不住会思虑颇多,患得患失。
但想得多了,她反而能够慢慢地睡去了。
何平生发现自己正行走在一处清凌凌的无垠水面上。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
她曾被困在梦境之中长达三年时间,醒来之后,对此已自然产生了极为敏锐的感知。
“你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有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何平生抬眼一看,是一名身着黑袍的高瘦男子。
他立于水面之上,衣袍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这一次,梦中之人的面相很是清晰,她完全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这人倒是天然生就了一副温柔沉静的长相,仿佛疏影横斜的水边梅花,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暗香浮动,引人遐思。
那一身看似肃杀的暗色黑袍,并没有给此人增加什么攻击性,只是多给他带来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意味。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等我们?你……被困住了吗?”何平生开口问道。
那男子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道:“我是原本镇守此地的黑龙留下的一缕执念,一直留在此地,等待着天命箴言中有缘人的到来。执念本无根,我又怎么会被困住呢?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黑龙镇中,原来真的曾有龙的存在。”
对于这个答案,何平生其实并不算太过意外。但此时此刻,看着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温和男子,她心中仍有好些疑虑存在。
不说别的,就说此君的高岭之花气质,与这个处处奇怪,满是诡异的黑龙镇相对比,确实就很违和。
世人常说一个地方,有龙则灵。
即使黑龙已经离去,这黑龙镇,也不该是现在这般阴诡模样呀!
何平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道的。
“既然此地曾是龙灵镇守的所在,怎么如今瞧着,却是这般奇诡光景?”
黑袍男子闻言,眼中闪过几分痛楚的情绪。
“黑龙镇……它曾是这片土地上最为灵秀的地方之一,”他缓缓开口道,声音中带着对旧日的缅怀,“黑龙在此镇守,不仅带来了风调雨顺,更以自身龙气滋养着这里的万物,使得这一方生灵得以安居乐业。”
但世间的美好,有时候就是用来被打碎的。
男人脸上的淡笑渐渐退散,长叹了一声。
“龙灵镇守,福泽一方,这本是天道。”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然万物有生有灭,有兴有衰,纵使黑龙天生神力,也总有耗尽的一日。”
“但……”男人脸上浮现出丝丝愤慨之意,“但若不是居心叵测之徒出手,这本该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的。神灵衰亡之后,溃散流失的神力本应该回馈于天地自然,而不是被无耻之人觍然窃据。”
此话听得何平生眉头皱起,她就知道,此中定然有蹊跷曲折,不然藏念不会指引着她们深入进来。
“是谁?这事到底是谁做下的?”她迫切地问道。
男人看着她,口中吐出两个字:“仙门!”
梦境之中,宽广的水面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水中翻腾,一股冰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瞬间穿透了水面,猛地刺向了何平生的意识。
“唔!”何平生闷哼一声,灵魂中传来了一阵冷冽的刺痛感觉。
天地摇晃,有什么东西,从现实与梦境的连接交融之处,渗透侵扰了进来。
“小心!”
在仿佛要将人撕裂的拉扯感之中,何平生努力想要集中精神,想要抓住更多线索。但她的意识,却仍旧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不受控制地飘离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何平生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在她的胸口处灼烧,逐渐往她的躯干四肢蔓延而去,令她头昏脑涨,干渴难耐。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无法彻底醒过来。
客栈的小床上,何平生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呼吸急促,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一般。
一直闭目端坐的宁晏安,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往日在何平生面前的那种温柔缱绻,在黑暗中亮如寒星。
他快步走向何平生,正欲去探一探她的额头——
“滋滋滋,滋滋滋……”
空气之中,忽然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焦灼味道。
宁晏安忽然毫不犹豫地向后斩出一剑!
“刺——”
照心剑纤长的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电光火石之间,正正命中了身后一道黑影。
这黑影方从窗外潜行而来,强行突破了他所设的防窥禁制。
这黑影周身被一层浓重的黑气包裹,在暗夜中,根本无法看清其面容身形。
黑影被照心剑击中以后,猛然一挣,将剑身弹开。
一阵尖啸声从它口中传来,音波直冲它面前的宁晏安而去。
这样的音波冲击是怨魂常用的攻击手法之一,里面常常充满了痛苦、不甘、怨毒等大量负面情绪,借以扰乱对方的心智,使其自乱阵脚。
但如今站在它面前的是宁晏安,其见识心性均不凡,这般程度的音波冲击,不足以影响其战斗节奏。
阿蒙此刻已然被惊醒,小麒麟张牙舞爪,嗷呜一声,便向黑影咬去。
打斗的劲风鼓噪激烈,吹动了宁晏安身后半束的长发。随着发丝的甩动,他头上的素色发带也在空气中不住地飘动翻飞起来。而宁晏安手上动作不停,招招利落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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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是十分地冷静淡然,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团黑影左支右绌,在一人一兽的夹击下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完全败下阵来。
越是临近末路的时候,那黑影的尖啸越发地凄厉恐怖。浓重翻滚的黑气之中,它的身躯猛然胀大,隐隐地竟能看到一双大得骇人的黄澄澄眼珠和一张尖牙密布的血盆大口。
“嗬嗬嗬……嗬嗬嗬……”
宁晏安手中本来分毫没有留情,招招皆是杀招,可当他看到黑气中若隐若现的黑影真容后,面色一震,手中出剑的速度竟然不自觉地迟滞了一瞬间。
黑影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在长长的黑气拖拽中,粗壮的尾巴猛地向宁晏安甩来。
宁晏安下意识地便提剑一挡——
谁知这黑影竟然只是虚晃一枪,借着扑来的爆发之势直直地掠过宁晏安,飞速往房门的方向窜去。
经历过了方才的战斗,客房的大门早已被余波剑气震得全然大开。看那黑影的架势,它应该是想要穿过房门逃走。
黑影窜行的速度很快,转瞬之间,洞开的大门已近在它眼前。
“藏念,是时候了!”
原本卧于床榻之上,头脑昏沉、高热不止的何平生猛然坐起,对着黑影的方向,挥手便是一道积蓄已久的暴击。
莹莹一团白色灵力光点自她手中凝结而出,引动恐怖的刀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凝实为一柄锐不可当的绝世名刀,势如破竹,劈砍而来。
“刺啦——”
有暗红色的血液从黑气中大片洒落,房间地板上瞬间被腐蚀出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小洞。
那黑影受伤不轻,却还是提着一口气速度不停,飞出了房门,欲要逃之夭夭了。
然而仓促之间,那黑影还是被猛然暴起的阿蒙实打实地咬上了一大口。
“叮——”
血肉飞溅,有一物件从它身上脱落,滚落到走廊的地板上。可它逃命要紧,自然无暇顾及,竟是顿也没顿,转瞬便消失在了街头巷尾密布的建筑之中了。
宁晏安追至走廊,只差一点便抓住了它甩动的尾巴,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让它逃了。
他匀了一口气,平复了一圈周身灵力的波动。
这地方处处诡异,刚才的战斗发出这般大的动静,可周围的环境仍是一片死寂,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他不能走得太远,将何平生留在这里。
宁晏安手指轻点,原本滚落于角落中的小物件便乘风而起,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原本覆于其表面的血色褪去,显露在他面前的,是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头。
“咳咳咳……”
他的身后,传来何平生的咳嗽声。
经方才那全力出手一击,何平生身上几乎已经失了力,此刻只能半伏于榻上,勉强稳住身形。
及腰的长发覆于她天水碧的外衣之上,青丝如瀑,似逶迤流水般,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动摇摆着,落到她挺秀的背脊之上。
何平生的头脑愈发地昏沉,手上青筋尽显,几乎便要支撑不下去了。
“平生,你还好吗?”
何平生能够感觉到,她本来已经疲软脱力的肩膀,现在正被宁晏安修长有力的双手扶住,稳稳地不再往下坠了。
有一缕一缕的灵力,带着令人眷恋的清凉滋味,往她的身体中流淌而去。
何平生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地很难受,却还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温和灵力进入她的体内,让何平生本能地觉得舒服,她下意识地不住往宁晏安的怀里钻去。
“罢了。”耳边似是传来了一声略带隐忍的悠长叹息,何平生终究还是完全落入了那个如风露冰雪一般,满含清凉气息的宽大怀抱中。
有人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语调温软地安慰道:“平生,我在,我就在这里。”
33. 识海惊涛
宁晏安抱着何平生,灵力源源不断地往她的身体里送去。
可是那些灵力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只能在进入的时候,稍稍降低一些何平生的体温。她的身体仍然持续高热不止,显然体中热源并未真正地被控制住,难以消散退去。
何平生的手腕上,用以抵御煞气的银镯光芒越发地黯淡,黑纹迅速蔓延,眼看着就要布满整只镯子。
一定是有煞气在作祟。
宁晏安眉头皱起,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哥哥,阿姐她怎么了?”
一旁的阿蒙化为人形,小脸皱得跟包子一样,担忧地问道。
而此时的宁晏安,正用一只手揽住何平生,另一只手正欲伸出来,去探一探她的额头。
可发烧烧糊涂了的何平生,却与平日里清醒的样子大大不同了,变得格外的粘人和不讲道理。
她双手紧紧地揽住宁晏安的胳膊,好似一只猴儿正攥紧了它最为偏爱的那根树枝,用力之大,死不撒手。
宁晏安无奈,又唯恐一不小心伤到何平生,不忍将她的双手强行掰开。
于是他只能就着这个略显尴尬的拥抱姿势,艰难地偏着头,对着阿蒙说道:“阿蒙,好孩子,你先去将门窗关好,重新布置好禁制,然后守在入口处,不要给任何居心叵测之徒可乘之机。我且先探探,看看平生是怎样一个情况。”
他知道阿蒙听得懂,也能做到。
毕竟本体是生命悠长的麒麟,而非是一个真正的年幼稚童,阿蒙的学习适应能力其实很强。
虽然之前被漫长的地底囚禁时光消磨掉了不少灵气,但自出来化形之后,在这一天时间里,她已经能够顺畅理解旁人的话中之意,也基本理清了自己说话的口条,不再是一副完全呆呆萌萌的傻小孩模样。
吩咐完阿蒙之后,宁晏安稍稍俯下身,与何平生额头相贴,她的额头仍然烫得灼人。
看来单纯输送灵力确实是没什么大用的,宁晏安叹了一口气,决定试一试冒险的方法。
说到底,方才何平生那雷霆一击之时,便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勉力坚持而已。
而那拼尽全力的一口气松懈下来之后,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被彻底魇住了。
宁晏安不可能放任何平生的意识处于这般危险的状态之中。
眼下,他只能尝试着进入何平生的识海中,去探一探究竟了。
人有精神意识,谓之灵识。灵识汇聚成海,谓之识海。
理论上来说,修行之人之间,其中一方可分出自己识海中的部分灵识,进入到另一方的识海之中。
但识海是一个人心神最为敏感之处,如果贸然进入,极易受到排斥。
故而进入对方识海在修行之人看来是十分亲密的行为,大多存在于情深意笃的道侣之间。
宁晏安曾经进入过何平生在落云镇的梦境之中,对此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经验。
但那一次与这一次不同。
上一次,何平生长期生活在落云镇的梦境之中,细水长流地过着日子,情绪相对算是平稳,而宁晏安又准备充足,看准了时机,这才水到渠成地进入到了何平生的梦境之中,唤醒了她。
而这一次,他却是要在没什么准备的情况下,闯入何平生意识有些混乱的识海中去。没了平静梦境可作遮掩,这一遭,他的灵识将更加赤裸裸地,直面何平生的意识。
他本无意窥视何平生的精神意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能如此一试了。
宁晏安低头看着怀中紧紧箍住自己手臂、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何平生。
她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在抵抗着无形的痛苦。
宁晏安的眼神沉了沉,不再犹豫。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磅礴识海中的灵识分出一缕来,将其凝结成一道极其细腻、温顺的细丝,往何平生的额间而去。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既要有足以穿透何平生识海壁垒的力道,又要有恰到好处的柔和意味,不至于引起对方识海的本能防御和强烈排斥。
宁晏安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灵识,缓缓贴近何平生的眉心。
甫一接触,一股灼热混乱的气息便汹涌袭来,如同狂暴的海中巨浪一般,瞬间猛烈冲击着宁晏安探入的那缕灵识。
他闷哼一声,赶紧全力稳住心神。
“平生,是我,我是宁晏安。”宁晏安努力将自己的意念向着何平生传递而去,试图穿透那层混乱的屏障,“别恐惧,别抗拒,让我进去同你一起。”
然而他的努力似乎石沉大海。
何平生的意识毫无回应。
在识海黑暗的海底深渊中,她那数缕仍旧苦苦维持清明的意识,难以清晰地听到外界的声音。
识海核心深处,意识的沉沦,让何平生躯体的行为完全随本能而行。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那一根浮木。
宁晏安的手臂被她勒得生疼,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挣脱的动作,唯恐加剧她的不安。
他一遍遍地轻唤着何平生的名字,如同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一般,持之以恒地传递着安定的意念。
同时,他体内精纯的灵力也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何平生的体内。虽然此法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那些温和灵力,却如同甘霖一般,滋润着何平生因持续高热而干涸枯竭的经脉,为她那混乱的识海提供些许支撑。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晏安的脸色微微发白,维持这种极致的灵识控制和灵力输出,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
但他能感觉到,自何平生识海之中满溢而出的那些排斥抗拒,在一次次温柔的呼唤和持续的灵力滋养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就是现在!
宁晏安心神一凝,赶紧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一缕柔韧的灵识自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裂缝中流入,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层灼热混乱的壁垒,成功进入了何平生的识海之中。
虽然不断有狂暴的气息自中心处逸散而来,但识海边缘的这一方天地,仍旧相对平静。
宁晏安的灵识潜入海中,试探性地接触了一缕看上去还算平和的灵识。
忽然被另一缕陌生的灵识触碰到,何平生的那一缕灵识刚开始还有些本能的排斥。
但那随之而来的触感,轻柔而温暖,实在是让它不舍得就此抽离。
那一缕灵识,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躯体。
宁晏安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攀附上何平生的那一缕灵识,将二人的灵识一点一点地互相缠绕在一起,直至密不可分,宛若一体。
而这缕承载着二人共同意识的新生灵识,它不像其它的灵识一样,在何平生的识海中到处乱窜、胡乱游荡。它的最终目的地很明确,那就是何平生识海的核心所在,这片大海的最中央。
而那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但他,必须往那里去。
那缕纠缠着两人共同意识的新生灵识沉入识海之中,如一尾小鱼般,往中心海域奋力游去。
而它的周围,环绕着万千完全属于何平生自身的灵识。
在这个远离中心,相对平和的海域里,它们散发着淡淡的温暖银白色光芒。
这缕灵识之上,属于何平生自身的气息千真万确,作不得假,所以它被其他灵识们识别为了同类,轻易地便接纳了它,并不会对其恶意攻击。
但它身上除了何平生的气息外,毕竟还充斥着一半不容忽视的属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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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安的气息。而灵识本就对气息敏感,所以它们本能地会对它产生几分懵懵懂懂的好奇情绪。
灵识们循着本能的指引,一个一个地向它涌来。它们亲昵地与它友好触碰一下,互相贴贴后,这才甩着尾巴轻轻巧巧地离开了。
若是一个两个的都还好,可它们一个一个地排着队,接二连三地涌过来,要与这个它们眼中长得有些奇怪的新生意识亲昵贴贴,这就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了。
识海之外,与何平生额头相贴,维持着相拥姿势的宁晏安忍不住再次发出了一声闷哼。
自他识海分出去的那缕灵识,与他在房中的身体五感互通。
那种轻灵而温暖的触感,他作为主体,也能够实时地感知到、共振到。
对于这种天真烂漫到有些黏黏糊糊的亲昵善意,宁晏安笨拙地有些无力招架。
在这个无人注意到的时刻里,他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起来。
就这样信任他吗,连识海中的懵懂灵识们,都能够这般轻易地接纳他一个外来者?
就连宁晏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与这些灵识的互动之中,他原本十分紧绷的精神也松弛了许多。如今,他面上的神情完全柔和了下来,目光中满含珍重。不自觉地泛起微微水色的眼瞳中,有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静谧安宁之感。
但正事为先,他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宁晏安收敛心神,让正处于何平生识海中的那缕灵识专注自身,埋头赶路,忍住本能不再去回应何平生灵识们的触碰嬉戏。
好在越往中间游走,识海中的灵识便越发地稀疏。在最后那一段路途之中,便只剩下融合了两人意识的那道灵识了。
那灵识奋力一跃,终于来到了识海中央的孤岛之上。
甫一触碰到孤岛上的土地,那原本纠缠在一起的灵识便自然地分开了。
属于何平生的那一道灵识,一脱离与宁晏安灵识的接触,便猛地跃到了广阔的识海之中,消失不见了。
而宁晏安的灵识仍然留在了岛上,它现在已经全然褪去了伪装的形态,以最本真的自身样貌,站到了这里的土地之上。
这是识海的核心位置,一个人自我精神意识的所在,容不得任何外来者的伪装。
宁晏安走到岸边,闭上眼睛,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巨浪,接涌而来,直直奔袭向宁晏安,好像在下一瞬间就欲要将他完全淹没,吞噬殆尽。
在一片惊涛骇浪之中,他的表情却是波澜不惊,状若无物。
那漫天的风雨,甚至不曾沾湿他的一片衣角。
而海面之下,目之所及之处,聚拢起一大团阴影。
呼啸的狂浪里,识海中好像正翻腾着什么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宁晏安睁开眼,瞳孔中一片金黄,肃杀而不带一丝感情,不似人类,反而像是某种凶悍的上古巨龙一般。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无论是上古还是今日,合该执掌权柄的人,从来都不会是你!”
侵袭而来的巨浪被宁晏安踩到脚下,他的黄金瞳如烈火般灼灼燃烧,行走的姿态却又那般地从容冷静,好似典籍中的那些步步生莲的可畏神明一般,踏着惊涛骇浪步步高升,胜似闲庭信步。
他的额间,生出了一道银色仙纹。
那莹莹仙纹,此刻光华尽显,在昏暗的天色中,映照出一方温润光彩。
正是有这道莹润仙纹的存在,中和了宁晏安那黄金瞳孔的酷烈之意,让他看上去尚且还有那么几分中正平和的常人气息存在。
“还不出来!”
好似只是信手一探那般,宁晏安的灵力化为一双似要震天撼地的巨大手掌,深入到了识海的惊涛骇浪之中,精准地抓住了那一团正试图逃离的阴影核心。
34. 怨念种子
那阴影核心被宁晏安的灵力大手抓住,被迫破水而出,往其主人的方向去了。
它虽仍在兀自挣扎,但其声势却越来越弱。它的躯体好像正在被那灵力灼烧一般,冒出一缕一缕呛人的黑气。
海面之上,那团本来十分庞大的阴影在肉眼可见地不断剧烈缩小。
不过几个呼吸时间,等它被扔进了宁晏安的手中之时,已经缩小到了路边随手可摘的一个野果的大小,刚好可以被他的手掌所容纳。
宁晏安甫一将这团阴影制住,便感受到了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而纯粹的恶意。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受其影响,变得更加冷冽逼人起来。
这是世间至阴至邪之物——是被人用秘法禁术刻意凝练过了的煞气。
这一团煞气的隐秘核心之处,俨然是一颗蓄势待发、正欲发芽的怨念种子。
此刻,它正缩在煞气之中,幻化为半透明状,努力弱化自身的存在感。
与煞气消减前的庞大阴影之躯相比,这颗怨念种子是那般的渺小而不起眼,很容易遭人忽视。
但宁晏安知道,在这颗怨念种子里,满是为祸者的险恶用心。
怨念不灭,罪业不消。
若这怨念种子未能及时被祛除,让它寻着了机会在体内发展壮大、成型之后,便会成为附骨之疽,再难真正消去。
这是有人彻彻底底地下了死手,要斩断何平生任何一点重新修行的可能啊!
宁晏安审视着手中的煞气,心中万千计较瞬间闪过。
他敢肯定,何平生在苗疆之时,身上绝无怨念种子的存在。
否则,以他和清灼的能力,不至于发现不了一点儿端倪。
如此,那便是在他们外出之后才沾染上的。
那么,到底是在哪里?
他的手指猛然收拢,掌中煞气发出尖利的爆鸣声,转眼间,它那最后仅存的一点嚣张气焰便尽数退去。
宁晏安伸出手指,欲要探入到那怨念种子所在之处,将其一把掏出。
那煞气团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黑气缠绕着宁晏安的手指蜿蜒而上,释放出迷人心魂的气息。
这煞气虽然是一副瑟瑟缩缩的姿态,但仍旧不死心地还想挣扎一把,阻止宁晏安的动作。
然而宁晏安却丝毫没有受其影响,他甚至不甚在意地将那煞气团在手中微微地晃了晃:“还想玩乱人心智那一套呢?论驭魂一道,究竟谁才是祖宗?”
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之中,宁晏安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够保住那怨气种子,你便总有东山再起之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将手掌重新摊平,掌心中的那团煞气,此刻正在瑟瑟发抖,不敢有所动作。
“你因藏念刀灵而生,现在却意图噬主,为祸世间,是谁给你的勇气吗?”宁晏安拿手指拨弄了几下煞气的边缘,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你这样污秽的蠢物,我留你究竟有何用?”
在这一刻,宁晏安是真正起了几分杀心的。
虽然因着顾念何平生身体之故,他现在没有办法将这团玩意儿消灭殆尽。但这世间,折磨的办法可远不止灭杀一种。
宁晏安吐气如兰,黄金般的瞳孔中却扬起了明晃晃的恶劣兴味。这一刻,他身上的活人气息越发地收敛,整个人的气质伟岸又神秘,仿佛已然褪去了那仙门宁家二公子的身份,暂时地成为了某个上古神明一般。
“你知道的,”宁晏安把玩着手中的煞气,“上古时期,我之一族曾逆天而为,修行血术。所以在传承记忆中,对于如何将敌人折磨得生不如死这一道,我们还是颇有研究的。这一辈子我生在仙门,本是没什么机会去试一试那些方法。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可惜了。不过如今你既然来了,我想,这或许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我挨个去试试了。”
他手指轻点,将一个血红色的光点没入到了黑气之中。效果立竿见影,他立刻便听到其间传来了声声凄厉、如婴孩般的尖叫声,而后声音渐渐减弱,只能有气无力地呜呜咽咽着,到最后更是奄奄一息,连发泄出来的那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在这团煞气衰败之时,宁晏安的黄金瞳却是愈发地璀璨,心情看起来好转了不少。
借由灵力间的相互感应,他早就探知到了这团煞气的强烈求饶情绪。可他还是继续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又折磨了它好一阵,这才又如逗弄猎物一般放松钳制,给它些许喘息时间。
这么几个来回过去,不多时,这团煞气便被折磨得生机消散,几乎动弹不得了。
“现在,还想继续逃避我的问题吗?”宁晏安声音平静,指尖却萦绕着淡淡的血光,直刺煞气团深处的那颗怨念种子,“告诉我,你是在何处,又是如何招惹上她的?”
煞气团微弱地蠕动了一下,再不敢去侥幸赌一把,老老实实地将其留存的记忆化作数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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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碎片,传递给了宁晏安。
宁晏安的灵识触碰到那些碎片,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为粘稠冰冷的触感。里面的场景,混乱不堪,扭曲难辨。
宁晏安眉头皱起,努力从这混乱的意念中捕捉关键信息。
一道一闪而过的意念碎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他们不久前才亲历的场景——
浓雾弥漫的黑龙镇街头,纸钱如雪纷飞,一支送葬队伍正与他们三人擦肩而过。
唢呐凄厉,歌声诡谲。
“昼逢鬼,夜遇人……”
迎面而来的队伍里,灰袍人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弹——
就是这个时候!
一定就是这个时候!
意念碎片的画面就此定格:
宽大帽檐的阴影之下,宁晏安看不清他的确切面容,只能看到他最后的诡异一笑。
“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宁晏安冷哼一声,黄金瞳专注地捕捉着那些破碎的画面,试图从中找出灰袍人的更多线索。可惜煞气的记忆太过扭曲混乱,除了送葬队伍的诡异歌声和那一闪而过的帽檐阴影,再无其他有用信息。
宁晏安眉头紧锁,指尖的血光并未收回,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煞气团在他掌心剧烈颤栗,传递出强烈的哀求之意,显然已被折磨得濒临彻底消散的边缘。
在宁晏安施加的绝对威压和血术的持续折磨下,煞气团搜肠刮肚、几乎要把自己榨干,终于又吐了点儿意念碎片。
这一次,碎片中不再是黑龙镇的场景。
混乱扭曲的画面里,闪过一片幽暗潮湿、瘴气弥漫的丛林;又隐约可见一鼎样式古朴的祭坛一角,飘荡起数张布满奇异符文的黄色纸符……
画面在摇晃,如同隔了一层浓稠的雾气一般,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不清,难以深究。
然而,画面之外,宁晏安仍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味道。
这味道与灰袍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应该是出自同源,却更加晦涩、潮湿、绮丽。
因着多了这几分的不同,这两者给人的感觉也有很大差别。
如果说灰袍人身上的气息冰冷如毒蛇,引人寒毛直竖,那么后者让人引发的想象就指向另外一个方向了。
它更类似于繁花开尽落入泥土之后,即将腐烂的靡靡味道,馥郁而沉重。
宁晏安不曾闻到过这个味道,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35. 黑色石头
天刚破晓,何平生一觉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她目光放空,无意识地盯着房顶。
几个呼吸之后,何平生意识回笼,这才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昨晚……昨晚……
“醒了?”
何平生循声望去,宁晏安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目光温柔地看向她。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暖色光晕。宁晏安脸上带着惯有的盈盈笑意,只是眼底隐约可见一丝淡淡的疲惫。
何平生晃了晃脑袋,关于昨晚的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记得,那时候有阴影侵袭而来,她拼尽全力挥出了一刀……
然后……然后她的识海灼烧起来,她当时虽然已经意识不清,但仍然能够隐约感知到,他的一缕灵识突破了意识的壁垒,进入到了她的识海之中。
后来……后来的记忆颠三倒四,一片混乱,可她却还记得,那一双十分耀眼的黄金瞳。
“你……”何平生甫一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你能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宁晏安倒了一杯热茶,起身走到床边,递给了何平生。
他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之温凉,并无异状。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何平生抿了几口茶,摇了摇头:“我没事了。”
她看向宁晏安,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你呢?你没事吧?昨晚,你……你直接进入我的识海里去,没……没累着吧?”
话音刚落,何平生便有些后悔了。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尴尬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捂脸的冲动。
她这破嘴,非要提这茬干嘛。
事急从权,这般灵识交融的亲密之事,宁晏安为了救人,做了也就做了。
可她自己主动再提起来,怎么就感觉有些怪怪的了。
在另一个人的识海中畅通无阻,这得是多么互相信任的人才能做到的事。对于修士来说,怕是只有少数特别恩爱的道侣可以做到这般程度吧……
对于修士来说,这不亚于直接告诉人家自己是多么倾慕他,心悦他,信任他信任到迷糊之时,识海仍对他开放。
虽然她俩也算互表过心意了,可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赤裸裸的诚实身体表达,实在是令人忍不住会感到羞耻呢。
但与她的纠结相比,宁晏安那边倒是看起来大大方方的。
“无妨。”他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不过是些许灵力损耗罢了,调息片刻即可。”
好在宁晏安也并没有再多提这个话题,转而言简意赅地跟何平生说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来。
但很快,何平生心中那点因两人灵识交融而产生的尴尬和羞赧,就被宁晏安接下来的话中所言,所彻底冲散。
“怨念种子?”何平生蹙眉,“与我们昨日来时……遇到的那个送葬队伍有关?”
宁晏安点点头,指尖微动,那个小巧的白瓷瓶便出现在他掌心。
“种子藏在这团煞气深处,已被我封存。此物阴毒,专为侵蚀修行者根基、断绝道途而生。”他声音微沉,“此番对你下手,也不知是否早有预谋。”
何平生心下一凛,走过去接过白瓷瓶,仔细查探了一番。
此物晦暗阴冷,确实是个沾不得的东西。
她想起昨日自己梦中的场景,那个自称黑龙残念的男人,言之凿凿地说这黑龙镇的异状与仙门有关。
而自己的遭遇,会也与仙门有关吗?
宁晏安察觉到何平生脸上表情的变化,从她手上接过白瓷瓶收好后,问道:“平生,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有想到什么了吗?”
“此物炼制手法歹毒,非寻常邪修所能为。”何平生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想,仙门是否有参与其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昨日那梦中场景,挑了挑重点,转述给了宁晏安。
宁晏安听完何平生的讲述,那双常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温柔被一丝凝重取代。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黑龙残念……仙门……”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的信息点,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显然何平生梦中所见所闻绝非小事,与那阴毒的怨念种子一样,都指向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
“若那残念口中所言为真,那么仙门可真是造了不少的孽啊。”宁晏安提起仙门,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何平生,“仙门势大,内部盘根错节,若真有人暗中行此阴私手段,怕是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自我们离开苗疆以后,遇到的桩桩件件之事,似乎都暗暗地指向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布局。”
何平生闻言,心头有些沉甸甸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潮湿微凉的空气穿过房间禁制涌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闷。远处街巷依旧笼罩在薄雾中,但比起昨日的浓重阴诡,已经淡去了好些。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何平生回头问宁晏安。
宁晏安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窗外。
“怨念种子虽除,但下咒之人未必罢休。那送葬队伍和灰袍人,总需弄个明白。”他顿了顿,“况且,藏念既指引我们来此,必有缘由。眼下黑龙镇谜团还尚未解开,我们既身为修道之人,便不能放任那些诡异之流祸乱这方地界。”
何平生颔首,她的想法与宁晏安一致。
避让不是她的风格,既然已经卷入,不如去大胆探个究竟。
宁晏安与她对视一眼,右手摊开,手上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小石头。
那是他昨晚与黑影战斗之时,从其身上脱落之物。
“你瞧瞧这个。”宁晏安将它递给了何平生。
何平生指尖拈着那块黑色的小石头,将其举到晨光下仔细端详。
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细微的坑洼,触手冰凉,带着一种非金非玉、难以言喻的沉重质感。
“这东西……”何平生心中一震,赶紧从储物袋中掏出了藏念的磨刀石,两两对比,凝重道,“它和磨刀石,似乎是同一种物质。”
“我与卿想法一致。”宁晏安道,“这石头材质特殊,或许能成为我们追查的线索。怨念种子、黑影、送葬队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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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人,再加上这黑石……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核心,这黑龙镇中,恐怕埋藏着仙门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
他抬眼看向窗外,薄雾虽已在渐渐散去,但镇子深处似乎仍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中。
“下咒之人手段阴毒,昨夜之事,对方必然已知失败。我们留在此地,既是探查,也是诱饵。”
何平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再次出手?”
“有很大可能。”宁晏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怨念种子就此被毁,它们会如此轻易地偃旗息鼓吗?我们手上有这石头,还有藏念的指引。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而这……”他偏头看向何平生,“就不得不依靠卿卿了。”
何平生笑笑:“责无旁贷。”
身为杀猪刀的主人,磨刀石的事,她管定了。
何平生闭了闭眼,将心神一分为二,沉入了手中的两块黑石之中。
她尝试着将一缕极其细微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到了新得的黑石碎片里。
与磨刀石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内敛的感觉不同,这块石头中尚且还留存着一丝未完全消散的阴戾气息——正是昨夜那闯入房间的黑影所留。
“嗡——”
左手掌心的磨刀石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正在被同源之物唤醒。
紧接着,一股庞大、古老且温和的力量,自发地从磨刀石中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住了她右手那块冰冷的黑石碎片。
两股本来出自同源此刻却显得截然不同的气息,正在她的手中碰撞、交融。
何平生的太阳穴生出几分酸胀的感觉,她明明正闭着双眼,眼前却浮现出了一方广阔的湖面之景来。
本来,她已做好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冲击心神场面的准备。
但眼前此景,并非如此。
它甚至有几分哀婉而宁静的味道。
湖岸边,她看到一副描金的厚重华丽棺椁,正被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推入到了湖水之中。
薄雾渐起,有一曲幽幽哀歌,被人吟唱于那方天地之间:“天地本不仁,吾道予何人?赐我长恨意,归为地上尘。”
棺椁下沉,湖面重新归为平静。
不知是谁,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珠,又被湖水吞没,不见踪影。
识海之中,仿佛漾开了一缕涟漪,哀歌的余音,在她意识深处反复回荡。
何平生忽然明白过来,那棺椁之中,放有的正是那黑龙的残存遗骸。
它曾是黑龙镇的守护者,辉煌过、荣耀过,但在那个时候,一切都只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旧日英雄,终至消亡,仿佛再过沸腾的热血,也就这样归于了冰凉。
这世间一切到头来,走向的难道都只是虚无吗?
何平生忽而有些不忍再细看了。
但一道高亢的歌声,忽然突兀地插入,打破了那片凄清之意: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入我怀中——”
纸钱如漫天飞雪,抛洒于天地之中,与尘土、与湖水融为了一体。
正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36. 水影秘语
何平生猛地睁开双眼,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但那高亢诡异的招魂歌声——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入我怀中——”
仿佛仍在耳边尖锐地回荡,与之前遇到的送葬队伍所吟唱的调子如出一辙。
何平生攥紧手中之物,想到方才幻象中的情景,她抬首道:“这黑石碎片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引蛇出洞、揭开黑龙镇秘密的钥匙。”
黑龙遗骸、暗夜阴影、灰袍人、仙门……这几者之间究竟是什么联系?
何平生正在思考之际,却听到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阿姐,是我,我给你端水来了。”
是阿蒙。
小姑娘端着一个装满水的水盆走了进来,口齿伶俐道:“这是刚打上来的井水,正好可以用来擦把脸。”
“砰——”
阿蒙以一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将水盆直接搁在了桌子上。
盆中的水被洒了出来,流到了桌子上。
“你啊。”何平生摇摇头,拿起帕子走到桌旁,正欲将溢出来的水擦干净,却发现那盆水的水面上,正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窗外渐盛的晨光,而是一种幽暗、扭曲的波动,仿佛水底之下,正暗藏着什么阴影一样。
水面波纹荡漾,竟缓缓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那并非是何平生的面孔,而是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人影轮廓。
就是那个人!
“小心!”何平生瞳孔骤缩,厉喝出声,同时一把将毫无防备的阿蒙猛地拉向自己身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水盆中那看似清澈的井水骤然沸腾了起来,有丝丝缕缕的煞气从其中溢了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何平生一行三人已站在了一起,做好了战斗准备。
水盆之上,煞气重组,幻化成了一道灰袍人的人影。
今日没有浓雾遮掩,灰袍人虽然仍被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相貌,但下巴处那一道狰狞的疤痕却是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开口道,声音嘶哑如破锣:“三位贵客,何必紧张,虽昨日多有打扰,但我今日前来,却并没有恶意。”
何平生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冷意:“阁下昨日装神弄鬼,放出怨念种子害人,今日却说自己没有恶意,岂不可笑?”
面对何平生的质问,灰袍人倒是理直气壮道:“昨日种种,自有因由。我是给你下了怨念种子,你不也砍伤了我方之人吗?算起来也是各有输赢,你算不得吃亏。”
“呵……”何平生简直要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
此话说来,他也不害臊。
怎么了?
她们之所以看上去没吃亏,凭借的是她们自己的本事,又不是因为靠他的施舍。
既然有率先进攻的胆子,那就要做好被迎头痛击的准备。
世间之事,大多因果循环而已。
何平生看着那道虚影,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争辩此事,冷然开口道:“前事不提,我懒得跟你计较。不如开门见山,说说你今日前来的目的吧。”
听闻此言,水盆中煞气凝聚的身影微微晃动,盆沿溢出的水珠带着丝丝阴冷之气滴落桌面。
何平生清晰地听到灰袍人嘶哑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我如今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与你们合作的。”
何平生:“???”
她请问,他这是几个意思呢?跑来徒增笑柄的吗?
“合作?”何平生讥讽道,“阁下昨日驱使怨念种子欲置我于死地,今日却大言不惭谈合作?你这诚意,怕不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小友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昨日试探,不过是想看看你们是否有真本事而已。庸碌之徒,不配知晓此间秘辛。如今看来,你们确实是有几分斤两在的。”
“所以呢?”何平生不为所动,“凭你几句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相信一个藏头露尾、手段阴毒的袭击者?阁下若真有诚意,不如先说一说,你究竟是何人?”
“想知道我是谁,与我一见,你自会有答案。大家都是聪明人,你手中有黑石在,自然知道如何找到我。”灰袍人声音嘶哑,却莫名带有一种奇异的蛊惑感,“你会期待那个答案的。”
“为何?”
灰袍人咧开嘴,下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随之抽动。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帽檐下的阴影仿佛能穿透空气,直刺人心:“仙门窃取神明伟力,妄图重开登仙之路,你们真的不关心吗?”
话音刚落,他再度神秘一笑,整道虚影便重新跌落回了水面上。煞气消退,虚影消散,除了桌上的水渍,他什么也没留下。
“呵……”何平生简直服了,这人留下这样一个惊天秘闻便抽身离去,根本没给她们留下任何追问的机会,真是够可以的。
但这赤裸裸的、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激将法,偏偏就这样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内心。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大清早地在这儿装神弄鬼!”何平生低声咒骂了一句后,转而对着身边两人道,“走,下楼,准备吃饭去!区区小事,还能影响我的胃口了?”
其实来来去去也不过就这几招吓人的路数,难道她何平生还会怕了不成?
没什么可忌讳的,下楼吃点热乎的去!
何平生恶狠狠地用帕子一把擦干净桌上的水渍,而后率先转身潇洒走向房门。
阿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跑两步紧紧拽住何平生的衣袖,嘴里嚷嚷着:“阿姐,等等我,我想吃鸡蛋羹。”
“好啊,咱们下去看看。”何平生回头,对着宁晏安道,“走啦,一起去瞅瞅厨房里还有什么可吃的。”
三人一同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依旧冷清,只有愉娘正卖力地擦拭着桌面。见她们下来,愉娘脸上扬起笑容:“几位客官醒啦?可是要用早饭?”
“正是,有什么热乎点的吃食吗?”
“有刚熬好的小米粥,可配着酱菜和馒头吃。”
何平生转头看向宁晏安:“一起来点儿吗?”
“好。”
“三碗小米粥,一盘酱菜,一盘馒头。然后……”
阿蒙扯了扯何平生的袖子,她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没忘,没忘。”
“……再来一大碗鸡蛋羹”何平生转而对着愉娘道。
愉娘应声,不多时,便从后厨用木盘端来小米粥、腌好的酱菜和几个白面馒头。
萦绕在鼻尖的,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
“客官请慢用。”愉娘将东西放好,“鸡蛋羹正在灶上现蒸,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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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平生端起碗,喝下一口温热的小米粥。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熨平了些许她心头的波澜。
何平生清清嗓子,对着愉娘道:“愉娘子,你也忙活了好一阵了吧?不若暂且歇上一歇,坐下来咱们说说话如何?”
愉娘闻言一怔,推脱道:“我这人向来笨嘴拙舌的,恐是说不来什么有趣的话。”
“怕什么,只是闲话而已。”何平生笑道,“有不有趣的有什么打紧,又不是要上台去专门与人逗闷子。”
何平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愉娘便依言坐下了。
“愉娘子,这店中怎么只有你一人在忙活呢?”
愉娘垂眼看向餐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一角道:“老邱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去了,留我一人看着店里。”
“是吗?”何平生笑笑,转而接着说道,“那你们昨晚睡得还好吗?”
愉娘面色一僵,讷讷道:“我们年纪大了,睡觉睡得沉,还挺好的。”
“可我们却是夜半惊魂,睡也睡不好呢。虽然愉娘子在睡前便已经好心告诉了我们家中老猫顽皮,没事爱蹿房梁,可……”何平生忽而偏头看向宁晏安,“二郎,你说说,到底是怎样的老猫蹿房梁,才能闹出那般骇人的动静呢?”
宁晏安立马便心领神会,配合上了她的表演,夸张道:“或许是一只很凶很特别的大肥猫呢?”
“刺啦——”
愉娘起身拉开椅子:“灶上还炖着鸡蛋羹呢,我去瞧瞧好了没有。你们先吃着,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她便匆匆忙忙地往后厨去了。
何平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与宁晏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蒙则还有些不明所以,眼巴巴地盯着后厨方向,小声嘀咕道:“都啃了这么些会儿馒头了,鸡蛋羹怎么还不来呀?”
何平生老神在在地夹了一筷子酱菜,闻言对着小姑娘安抚道:“会来的,它会来的。”
灶间柴火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何平生终于看到愉娘掀帘而来,手里端着一碗鸡蛋羹,复又回到了大堂。
“新鲜的鸡蛋羹做好了。”愉娘面色有些苍白,将鸡蛋羹放到了阿蒙面前,温温言软语道,“特地多放了些香油,孩子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多谢!”阿蒙脆生生道。
她舀了一大勺鸡蛋羹塞到嘴里,嚼吧嚼吧,狼吞虎咽又是一大勺:“不错不错,我很爱吃。”
不愧是个还在长身体的麒麟崽子,就没有什么不爱吃的。
何平生看她吃得那么香,自己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一大碗鸡蛋羹,很快便见了底。
愉娘看着阿蒙红扑扑的小脸,目光里满是慈爱。
此刻她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母亲的样子。
几息之后,愉娘忽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阿蒙,与坐于方桌另一头的何平生眼神交汇。
此时此刻,何平生安静了下来,没有说话,愉娘却坐了下来,主动对着她说道:“其实,我之前也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愉娘顿了顿,又继续道:“……她的模样与精神气,与这孩子,依稀还有几分相像。”
“我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
37. 仙人祸事
“她……是离开你们了吗?”何平生问道。
“是的,我的孩子没了……”愉娘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就在黑龙镇发生巨变的时候。”
她就这样,主动地提到了这个话题。
“你……”何平生有些迟疑起来。
“别担心,我还好。”愉娘此刻的神情有怅惘,也有几分释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话题了。”
她看着何平生,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神情姿态也变得坦荡起来:“客官,我嘴笨,比不得老邱圆滑。事已至此,咱们也就不必互相兜圈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便是了,也省得我时时煎熬,更是惶恐不安。”
“愉娘子是个敞亮人。”何平生道,“那咱们便从那场巨变开始说起吧。”
“本来,大家都说黑龙镇是个得神龙庇佑的福地,我们这些生活在其中的人,也算安居乐业……”
“……直到灾祸降临,一切好像都变了……”
愉娘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可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迎接的将会是一场噩梦,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好运砸头上了呢……”
白衣仙人,翩然而至,降临人间。
黑龙镇地处偏僻,镇上居民们世世代代居于此地,最多不过听着龙神的传说长大。可龙神早已逝去,再不可得见。
但那仙门之中仙风道骨的修士们,可是实打实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小镇轰动,居民几乎倾巢而出,只为亲眼一睹那些仙人们的风姿。
愉娘的声音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恍惚:“客官,你是没亲眼见过那场面。那些修士,个个白衣胜雪,踏着云霞,周身光华流转,真真是……不似凡尘中人。他们悬停在镇子上空,衣袂飘飘,面容慈悲,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能让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正正好在自己耳边回响一般。”
何平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碗的边缘。她想象着那幅景象:偏僻闭塞的黑龙镇,被突如其来的“仙缘”砸中,会是怎样一种狂热与敬畏交织的场景?
“……起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愉娘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说,黑龙镇地脉有灵,是难得的福地,他们愿在此开坛讲法,点化有缘人。镇上的孩子们,若是有灵根的,还能被带回仙山修行,求那长生大道……此话一出,镇上多少人蠢蠢欲动,都盼着自家孩子能够入选。毕竟,这可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珍贵仙缘啊!”
愉娘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当年的天真:“这话谁听了不心动?连那些平日里最是精明的一些老家伙,都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天上就磕起了头。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最好的供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献给仙人。”
“那时候,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那些修士还赐下符水丹药,说是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老人们吃了,腿脚确实利索了;生了病的,也眼见着好了起来。镇子里一片欢腾,都说龙神显灵,派了仙使来护佑我们。”
说到这里,愉娘的眼中悲痛之意翻涌,“他们……他们确实挑选了几个根骨好的孩子,说是要带回仙门好生培养。其中……就有我的囡囡。”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接着说道:“我的囡囡才六岁,粉雕玉琢的,见人就笑。仙门中人说她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囡囡舍不得离开家,哭着说宁愿不要求得长生,也要留在我的身边。我……我虽然舍不得,可想着这是孩子天大的造化,于是便咬着牙,含着泪,虎着脸,硬生生把孩子赶出家门,让她跟着其中几个仙门修士先离开了……”
愉娘的声音哽住了。
此刻,她已泪流满面。
愉娘抬起手,用力地抹了把脸,再开口时,面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可谁曾想,这一送,就是永别。那几人带着孩子们走后不久,镇子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镇子周边的山林,那些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一夜之间就枯死了,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树干变得像黑炭一样。接着是田里的庄稼,到了该抽穗扬花的时候,却大片大片地枯萎,结出的穗子都是空瘪的,一捏就碎!”
何平生听得眉头皱起,这分明就是大地中的地脉灵力被骤然破坏汲取后,结下的苦果。
他沉声问道:“那些留下来的仙门修士呢?他们作何解释?”
“解释?”愉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们只说这是福泽降临前的考验,是地气在转化过程中的一个小波折,让我们稍安勿躁,继续诚心供奉,自然会苦尽甘来。”
在那个时候,除了听信仙门修士的解释,黑龙镇的居民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们只能耐心等待。
如同一场美梦一般,黑龙镇好像终于迎来了转机。
小镇居民一早醒来,发现就在一夜之间,山上枯木重新变得枝繁叶茂,地里庄稼更是长势喜人,就连口鼻间呼吸吐纳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异常得甜美。
如同说书人传奇故事里的那个最终章回一样,他们终于得到了看似完美的结局。
白衣仙人不负所托,终于尽数辞行。
小镇居民一路敲锣打鼓,欢送他们眼中的恩人离开。
可……就在那些仙人离开的当日,变故便陡然发生。
愉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是那场黑雨!”
“那是一个昏黄的午后,天上没有一片云,地上没有一缕风,天色阴沉得像是要马上塌下来似的。忽然,就那样下起了雨。”
“那雨是黑色的,粘稠得像墨汁,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儿,闻着就让人心头发慌,恶心想吐。”
愉娘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住了粗糙的桌沿,指节泛白:“雨落在身上,火烧火燎地疼!沾到的地方,皮肤便会立刻起泡溃烂,我们只能赶紧躲进屋里。黑色的怪雨一直下,我听到牲畜在圈里惨叫哀嚎,没一会儿就倒毙了。镇上的老弱病残,淋了那雨的……没几个熬过当天晚上……”
她的声音哽咽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时至今日,仍可见当年的绝望和恐惧:“有人想逃,想离开黑龙镇,可他们发现,镇外不知何时早已迷雾笼罩,没有人能够出得去!我们只能困守在这黑龙镇中,听着黑雨一点一点侵蚀屋舍砖瓦,无望地慢慢等死。”
愉娘还记得,在那个末日之中,有的人疯狂酗酒,终日浑浑噩噩,只求一醉不醒;有人烧香拜神,整日躲在神像前,念念有词,燃尽香灰;还有的人,干脆一死了之,不愿日日煎熬着等待着死亡。
而愉娘,她仍然尽力如往常一般生活着。即使根本就不会再有人光顾,她也会把自家客栈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她的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尚存,因为囡囡还在黑龙镇外。也许有一天雨停了,囡囡还会回来,她要体体面面地去迎接自己的女儿。
可雨一直没有停下。
黑雨蚀骨,整个黑龙镇,终于生灵涂炭,再无活人。
可镇上之人仍然没有解脱,因为他们全部都变成了怨灵,甚至连死都不能。
何平生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她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愉娘口中的黑雨,应该就是天罚!
但小镇居民不过是连修道门槛都没摸着的凡俗之人,又怎么会有能力招致天罚?
而有能力在这里做下招惹天罚之事的,不必说,必然与那些仙门修士脱不了干系。
可本该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天罚,却是就这样落在了黑龙镇这方土地之上。
仙门竟然有如此偷天换日、移花接木之术!
何平生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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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了对面的宁晏安。
宁晏安神情凝重,摇了摇头以示不知情。
此刻,他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表面看似沉静如幽潭,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心中的震惊不比何平生少。
仙门作为正道魁首,一介煌煌大宗,真的会这样不管不顾,甚至完全抛弃了基本的仁义道德底线,做出如此骇人听闻、惨绝人寰的罪恶之事吗?
当两人在心中同时发出这般沉重的疑问之时,却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仙门窃取神明伟力,妄图重开登仙之路,你们真的不关心吗?”
方才在房中之时,灰袍人虚影喊出的这句话,再次回荡在她们二人的脑海之中。
而向她们揭示了这个血淋淋事实的愉娘,此刻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积蓄在眼中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束缚,沿着她苍白清瘦的脸颊滚滚落下。
何平生之前本想问一问愉娘女儿之事,可这样的问题,对于眼前这个妇人,未免太过残忍了,她简直不忍心问出口。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等着愉娘情绪稍稍平复之后,这才换了一个温和些的问题道:“愉娘子,我们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你为何愿意主动告知我们此事?”
愉娘用绢帕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扫过何平生腰间插着的大刀,而后郑重地看向了她,道:“姑娘,你有一句话不对。我们虽然的确是非亲,但并不算非故呢。告诉你此事,又有何妨?在我看来,你本来也有知情的权利。”
“我们之前难道是认识的吗?”
何平生一向自诩记性很好,但她不记得自己同愉娘有任何可能的交集存在。
“我们虽然不认识,可我……曾经遇到过你的母亲、你的父亲,还有他们的好友花娘子。那时候,她们三人,可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形影不离呢。”愉娘看着何平生,温和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再与那些故人相逢,“你是何知和宋翎的女儿,对吗?”
愉娘口中虽是问句,眼神却已很是笃定了,就好像她知道,何平生一定会是那个人的女儿。
她确实也听到了那个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是她的女儿,我叫何平生。”
听闻此言,愉娘脸上露出了几分宽慰的神情。
她复又问道:“何知、宋翎、花无羁,她们三人,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真是……
世间大事,不过生死二字。可愉娘这一遭,虽是无意,可偏偏就这般精准地问到了死这一字之上。
今日,何平生本已听愉娘说到了太多关于死亡的悲剧。
两人本想默契地换上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可谁曾想,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死亡的议题。
故而,在愉娘怀有期待的眼神里,何平生只能尽可能地去放平心态,用一种平静而舒缓的语调说道:“人生无常,我的父母双亲和花娘子,她们皆已故去。”
“怎会……”
在她的身侧,愉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何姑娘,我并非有意冒犯……”
“愉娘子不必介怀。”何平生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她们……走得也算安详。”
“孩子……”愉娘伸出手来,指腹粗糙而温暖,覆盖在何平生放于桌面的手背上,“……没了母亲,这些年,你一定会很辛苦。”
何平生手指轻轻抚了抚愉娘的掌心,反而宽慰她道:“不管曾经辛不辛苦的,如今不也好好地挺过来了吗?”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我自她而生,天然便继承了她的血脉和荣耀。”何平生轻柔而郑重地说道,“她当年是何姑娘,我现在也是何姑娘。她是我的骄傲,我也会成为她的骄傲。我既然秉承了她的姓氏,立于这一方天地之间,必然也会像她一样,一往无前,虽九死而不悔!”
38. 有何不知
“好,真好,真是好志气。”愉娘面上忧色褪去不少,欣慰道,“不愧是何知的女儿,这性子,真是像她。”
“有其母必有其女嘛。”何平生道,“母辈既是英雄,我又怎么能活成鼠辈的模样呢?”
愉娘点点头,亲昵地拍了拍何平生的手,说道:“正是如此,你是你母亲血脉的延续,身为英雄的女儿,心中是该有这番魄力。平生,你一定要拿好你的刀,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她环视了一圈坐于桌旁的几人,道:“其实,在今日这番谈话之前,我本来是想趁着老邱不在,帮助你们就此遁走,远离黑龙镇的因果是非的。可平生既然身怀如此高远志向,我自然也不能那般擅作主张了。”
愉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老邱他也不是个坏人,但他与我不同,他心中想法多,顾虑多,不像我这种性子,比较认死理,撞了南墙也很可能不会回头。”
“也许就是因为他这圆滑活络的性子,才能成为被灰袍大人选中的那个人吧……”
愉娘看着清瘦柔弱,其实内里是个爽利的性子。她在认定了何平生后,便对她们几个几乎不设防,差不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程度了。
原来,如今这黑龙镇,便是一镇中人的囚笼。
“……我们皆为被囚困于此的怨灵,不人不鬼,不生不死,不见天日……”
然而,即使是在这看似无私、状若无情的天道规则之中,仍然会偶有松动。
黑龙镇的地脉灵气虽然在被破坏之后,几近于无,但也时不时能溢散出一星半点。
靠着这一点儿可怜的积累,镇上的灰袍人施展手段,便可让镇中一人能够暂时脱离黑龙镇的囚禁,得以外出。
老邱,便是在这一次被灰袍人选中的所谓幸运儿。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地脉灵气波动得最激烈的那个瞬间,将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想办法带回黑龙镇。
无怪乎昨日初见之时,老邱的热情显得那么刻意,原来是身负任务而来,怕搞砸了。
“昨天老邱回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愉娘的声音低了些,“他这个人,也就有点儿小聪明,勉强够耍些不入流的小滑头,做不来什么真正的恶事。当他看到你神似何知的面容,和那腰间插着的大刀以后,就在担心,你会不会是她的女儿。”
愉娘永远记得,多年前,三人之中,那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衫的明丽少女,一刀斩破黑龙镇的浓厚迷雾,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自那年黑龙镇遭逢巨变,直到镇上活物尽数化为了怨灵,再无一丝真正人间气息之后,累日不停的黑雨才终于真正停歇。
原本宁静祥和的黑龙镇,成为了人间炼狱。
但已无人可自由离开这个地方。
它变成了怨灵聚集的所在,世上极为残忍的养蛊之地。
被厚重迷雾笼罩的小镇,不可窥得红日的曦光,因为他们已不在人间。
酷烈的争斗和残杀,在每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上演。
因为怨灵不生不死,无法真正消亡,所以每一个所谓的新的一天,都是和昨日一般残酷的一天。
直到……
鹅黄色衣衫的少女身形敏捷,如同一只灵巧的黄莺一般,带着一束久而未至的外界春光,劈开了笼罩在黑龙镇上空的绝望阴霾。
何知手握长刀,刀气凛然,带着一往无前的浩然正气,救下了被众怨灵推倒在地、正疯狂尖叫踢打的愉娘。
那些完全泯灭了人性的怨灵们,彼时正围作一团,欲对愉娘行奸|淫|虐|杀之举。
刀身雪亮,刀锋锐利,斩于那些怨灵身上之时,仿佛昭昭烈阳携纯净冰雪而来,炼化世间万般罪恶。
那些方才还撕扯着愉娘衣裳、不可一世地想要骑在她头上凌辱她的恶徒们,如今正满地滚爬,惊恐哭嚎。
在何知干净利落的动作之中,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融在了她凛冽的刀光之下,化作了数个身形只有核桃大小的怨灵婴孩模样。
“快走!”
这些怨婴们不敢硬抗,四散奔逃。
在这处处皆是怨气的黑龙镇,他们只要能够得到片刻喘息,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但遇到以何知为首的三人小队,他们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花无羁和宋翎飞身上前,纸蛊飞舞,剑气纵横,各自占据一方,封去怨婴去路。
何知左手摊开,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中,正滴溜溜地在上面打转。
瓷瓶盖被一把掀开,巨大的吸引力自其间传来,专门针对那些怨婴。
咿咿呀呀的尖细叫喊声中,他们很快被一网打尽。
“老老实实地在这蛊瓶中待着,等着被炼为苗疆傀儡吧!”何知收起瓶子,啐道,“呸,一群渣滓,活该!”
愉娘坐在地上,看着那神采飞扬的少女,几乎有些痴了。
如果她的囡囡还在,也会是这般模样吧。
在这一方灰暗而又令人感到绝望的天地中,那一抹鹅黄色的矫健身影,生机勃勃,格外出挑,仿佛便是此间唯一的光亮与色彩。
刀气卷起的劲风拂过愉娘的脸颊,她沉默着没有说话,脑海之中,却陡生感慨,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若她们这些人已注定被神明抛弃,那么眼前这个翩然而至的陌生少女,便是这神弃之地中,劈开无尽永夜的第一道光!”
在这炼狱之中,这一瞬间里,愉娘忽然莫名重温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何为“活着”的滋味。
“姐姐,你没事吧?”何知走到愉娘面前,俯身道。
她声音清亮,却怕惊吓到了愉娘,刻意夹带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愉娘抬眼,与何知对视,一瞬间竟有些恍然。
她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想到:“仙山之中,那洁净无尘的清泉,在流淌而下之时,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里,慈悲地为像她这般无关紧要的过路之人,放缓一瞬本该奔流不息的行进脚步?”
“我就在这里,慢慢扶你起来,好吗?”愉娘看到眼前的少女伸出手,郑重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愉娘正要伸手回握住何知,却一下想到自己的这两只手方才皆在地里滚过,脏得很,不好污了面前人那干干净净、似玉石般温润光洁的一双手。
她猛地在灰扑扑的裙裾上迅速揉搓了数下手指,然后在对面人有些惊讶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挨上了何知的手指一角。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应该是真的有被吓到了。”何知这样想着,索性又主动上前半步,用掌心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愉娘的手。
少女的掌心,干燥又温暖,握住她手指的力道,轻柔却又不至于绵软,充满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谢谢……多谢出手相助。”愉娘温声道,“我……我叫愉娘,取自欢愉的愉。”
何知扶着愉娘站起身,轻轻地为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愉娘子,不必言谢,我是何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是这样吗?”愉娘垂下眼,理了理身上衣裳。
“阿知,此地怨气深重,不宜久留。这些怨婴虽被收入蛊瓶,但难保没有更厉害的东西被惊动。”身后,花无羁收起手中纸蛊,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圈周围破败的街巷。
宋翎也收剑回鞘,沉声道:“无羁说得对。方才动静不小,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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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们走。”愉娘提高声音道,“去我家客栈吧,那里还算清静。”
三人小队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反正这黑龙镇对她们而言,人生地不熟,处处皆可能是险地。还不如跟着她走,总之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差了。
想到这里,何知不再犹豫,爽快道:“那便有劳姐姐指路了。”
愉娘带着何知三人低调前行,一路七拐八绕,专捡无人的偏僻小巷走,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福缘客栈……”何知站在小楼前,望着其上那一面有些褪色的酒旗,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寓意不错,是个好名字,希望能预示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愉娘一边应声,一边拿出钥匙打开客栈大门,“几位贵客,快请进来。”
三人跟在愉娘身后,跨过大门门槛,进入到了客栈之中。
愉娘等她们三人进来后,立刻将大门关上锁住,并用木栓插好。
她歉意道:“三位贵客,别介意,黑龙镇这地方乱极了,即便是在所谓的白日里,也是不能随意敞开大门的。”
“无妨。”
趁着愉娘去找火折子点蜡烛照明的功夫,花无羁视线环绕了周围一圈,鼻子嗅了嗅,说道:“这客栈里面,真是好大一股混合着酒气和燃香的奇怪味道。”
何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瞥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半旧神龛,正被置于各种杂物之后。
既是神龛,却又被放在那样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好像此刻正拥有着它的人,并不太热衷于此道似的。
可若真是如此,却还是有些说不通。再一看,却更像是被故意藏着掖着,特意避着人似的。
神龛前面,小香炉中积累着的香灰已有厚厚一层,几支尚未燃尽的残香仍被插于其中,正散发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香炉前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大陶碗,里面还盛着满满一碗略有些浑浊的液体。
那供着的,应当是一碗酒。
只是这酒香,未免也太过于醇厚了。
普通人若是鼻子不够敏感,或许会觉得还好,但对于诸如何知这般的修士而言,这酒味就简直浓烈到有些呛鼻的程度了。
但愉娘,想来应该是闻不出来的。因为,怨灵本身就是没有嗅觉的。
想到这里,何知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特意没问也避免去提,但她其实看得出来,愉娘也是个怨灵。
像这黑龙镇中这般炼狱景象,怨气侵蚀之下,其实根本也没有活人存在的可能性了。
但愉娘,却又与方才被她收到蛊瓶中的那些怨灵不同。
何知分辨得出来,她心中或许有怨有恨,可她身上没有那种扭曲的凶煞之气。
愉娘子的心中,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堕落成那般可怖模样。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之人呐。
但越是可怜之人,就越怕她走错了道。
何知凝视着那神龛中的塑像,里面供奉着的,并非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神明仙家。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面目模糊、身披灰袍的简陋塑像,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得阴森。
何知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这是一个邪神……不,它看上去甚至不足以称之为神,更像是此地供奉的一方邪灵。
三人眼神碰撞,在空气之中,无声地交换着意见。
“蜡烛点好了。”
愉娘自院中掀帘进来,手中正捏着一只点燃的蜡烛。
火光,在她清瘦的脸上跳跃。
39. 让她离开
“多谢。”何知笑笑,自然而然地从愉娘手中接过蜡烛,闲聊似的问道,“正巧在您这里看到一方神龛,因着形制样式有些特别,故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其中供奉着的是何方神明呢,我怎么不曾见过?”
顺着何知的视线,愉娘也看向了那处不起眼的小角落。
“这……”愉娘手指下意识地在灰扑扑的粗布裙面上搓了搓,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何姑娘,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所供奉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神,不过只是个我们本地的地灵而已。但说实话,在黑龙镇这样的神弃鬼厌之地,去向那些光明磊落的正神祈愿,又有什么用呢?神明伟岸,高居于九天宫阙之上,不与凡尘混同,我又哪里有脸去攀附呢?”
说到这里,愉娘偷偷瞄了一眼何知,见她没有立刻出言反对或者露出什么鄙夷的神色,这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们这地界儿,是真的苦啊。天灾人祸,魑魅魍魉,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他们听得见吗?就算听见了,又怎会理会我们这犄角旮旯里的蝼蚁死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可地灵老爷不同。他就在这儿,在这片土里,在这镇子的每一块砖石下,在每一寸石头缝里。我们哭,他听得见;我们怕,他感觉得到。他……他就像个沉默寡言的老邻居,虽然不声不响,但我知道他会在那儿的时候,心里头多少能踏实点。”
说到这里,愉娘目光投向那简陋的神龛,里面那尊泥塑灰扑扑一团,面目模糊不清。其雕功之简陋,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来,甚至分辨不出那泥像的具体形态。他穿着一件由泥土和碎石捏合而成的粗陋灰袍,周身没有金光,也没有祥云,却莫名有着一种沉甸甸的,与脚下这片土地同源同质的沧桑厚重感。
“你说的这个地灵老爷,他可有正式名号?”何知轻声问道。
愉娘摇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老辈人一般都叫他灰袍大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灵。
何知方才有意与愉娘谈论起这地灵,本来想告诫她切莫病急乱投医。胡乱去找邪灵依靠,以免莫名招致灾殃。
但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出这番话了。
也许有时候,一些听着正确却实际无法顶用的废话,其实也是一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傲慢吧。
愉娘对于这不知名地灵的供奉,也可看作是生命在处于险境时的一种求生本能。
远水救不了近火,高居云端的神明听不到不见天日的小镇中怨灵的祈愿。但这个灰袍地灵,至少是这片绝望之地上,一个可供她们寄托一丝渺茫希望的存在。
受一方香火,管一方之事。对于黑龙镇来说,一个扎根于此、与这片土地共生的灰袍地灵,其本身存在的象征意义,或许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正邪之分的界定。
他近在咫尺,能听到信众的倾诉与絮叨,接得住那些或许鸡毛蒜皮,或许上不得台面的祈愿,这就够了。
“我其实也不是真的要痴心妄想些什么。”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明显的疲惫,“我只是有时候心里憋闷得慌,或者实在快熬不下去了,就对着这神龛念叨几句。我不求什么,只求灰袍大人能多看顾着些脚下这片土地,让这日子,能稍微不那么难熬些。”
“好运一定很快便会到来的。”愉娘听到何知轻柔而坚定地说道,“而我想留下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去亲眼见证这一天。”
看着眼前少女充满希望的黑亮眼珠,愉娘却有些悲观,不置可否道:“谁说得准呢,也许且有得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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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
可日子再难熬,愉娘也还是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熬了下来。
何知三人的到来,对于愉娘来说,仿若一场异常瑰丽的美梦。
但只要是梦,便终究有醒来的那一日。
在知晓何知是仙门中人之后,愉娘也曾与她们反目,也曾想过赶她们离开。
但兜兜转转,何知还是在黑龙镇上停留了足有月余时间。
这其间,有猜疑,有交锋,亦有妥协与合作。
但真诚,永远是解除误会的最好利器。
后来,即使是对仙门怀有深切恨意的愉娘,也不得不承认,何知此人,是一个身怀抱负、风骨卓然的真正高洁之士。
何知这样的人,不该被这几无希望的黑龙镇所累,陷于这潭泥沼之中。
愉娘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既然何知执意要拯救黑龙镇,那么,愉娘便让何知忘了这个执念便好了。
为此,她后来不惜私下与显灵的灰袍大人做了一个交易。
“灰袍大人,我知道您听得见……”愉娘声音低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她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何知姑娘……她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可她拯救不了我们,她应有更为广阔的天地可去,而不是留在这里,与我们共沉沦。”
“噼啪”,烛火轻响了一下,火苗骤然矮了一截。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意念笼罩了她,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默许。
一个身着灰袍,头戴高帽的阴影浮现在了空气之中,愉娘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知道,地灵大人这是选择回应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我求您,让她忘了,忘了黑龙镇的一切吧。我愿意付出代价,只求让她……能够干干净净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