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难嫁(女尊)》
1. 花魁魁首
阳春三月,夜里的风却依旧带着些许料峭寒意,而汴京城最有名的春风巷里青楼小倌们着薄纱,系绫带,面敷脂粉,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般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娇笑,招揽着过路人的生意。
争奇斗艳,花招频出,每拉进一个客人,不但龟公睇好眼色,吆喝着帮腔们冲着周边几家青楼吁气大笑着奚落,得意挑衅,代鸨父出来盯视战况的使奴更是单手叉腰,口出狂言。
“春风巷大伙都是同行,咱家吃足了肉,自然不会吝啬,那些个袖袋里叮当响的,都是你们的,小蹄子们,都听清楚了吗,可不能绝了邻里邻居们的生意,大伙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哈哈哈哈哈哈……”
“诺~”
小倌们娇娇俏俏应声,话音里止不住的媚笑,拨弄下肩头堪堪垂着的薄纱,落在臂弯间,勾得一行路人,脚踩脚,险些摔了个狗吃屎,进而又是一阵娇笑声轻浮的飘散在夜风里,晃悠的灯笼照的人影乱糟糟,眼直心乱。
被笑话的其他家青楼眼红又愤懑,偏手底下的小倌们鹌鹑似的眼神躲闪,在鸨父阴沉的脸色下,气势更是不如人家了,只把鸨父恼的哼声甩袖,大步进了楼里。
这里头,十几丈外的软红阁鸨父气的尤为厉害,若不是有眼力的使奴及时搀住,只怕今夜还能再丢个大脸。
“去,给我叫云岚那个小蹄子过来,还有梅兰竹菊那几个,凡是没在接客的,都给我叫去花厅候着,本倌主有话吩咐。”
鸨父却是一把推开使奴,放下直抚心口的手,摔了绣帕,径自出声斥道,抬步就走。
使奴躬下腰身,垂下的几缕短须遮住脸侧硕大的刺字,诺诺应是。
不多时,犹如一间抱厦的花厅里,衣香鬓影,晃满了人影。
袖口衣襟绣着各色花样,熏香扑鼻的小倌们扶髻敛衫,任由跟来的侍仆们伺候着敷粉描唇,顶着白颈子上深浓浅淡不一的痕迹,与一起被鸨父唤来花厅的几个小倌打着眉眼官司。
“听说今个儿,那绿腰坊又胜了一筹,这连着三日都这样,爹爹这时候叫咱们来,只怕可没什么好话叫咱们听着。”
胸前梅花点缀,白底绸衫却一点都未衬出那梅花的孤高冷傲,反而靡靡艳色夺目,梅时艳抿了侍仆递到嘴边的口脂,歪歪扭扭的坐下,冲着几个小倌们轻笑。
兰香予翘着兰花指,捏着瓷杯喝了一小口茶,眼神瞅了眼周围,方定在梅时艳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咱们在爹爹跟前几时落得几句好话过?尤其是后来居上那位来了阁里后?时艳哥哥这时候来操心,这是憋着话,没讲明白呢。”
梅时艳被拆穿了用意,也不恼,唤了声挨着坐下的两个小倌,撑起下巴,歪头看向他们。
“竹露,菊笙,咱们也算阁里出挑有名的头牌了,这琴棋书画,各有精通,素日也是恩客不断,没少为爹爹赚金赚银,虽比不得外头为讨生活,只能给坊间人家浆洗衣裳,卖刺绣的农家子辛劳,可也是嚼着辛酸,咽着委屈,一点儿都不松快。”
梅时艳说着,染着丹蔻的指尖微微擦过唇畔,贝齿轻咬,眼睛轻眯了眯。
头上簪着碧绿竹样纹饰簪子的小倌哼了声,眼底划过一丝幽暗,“时艳哥哥说的自然是不错,奈何月云岚那小贱蹄子偏生最合了爹爹心意,哄得爹爹将他当宝贝似的,待价而沽,既受不着恩客们冷脸,也无需在榻上屈意承欢,便在阁里有了立足之地,力压我们这些头牌,眼瞧着是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奔着春风巷一众青楼魁首花魁的名头去的,你们说说,谁的野心能大过他呢?”
竹露攥紧帕子扭紧撕扯,“哪日要让他得了意,爹爹眼里就更没旁人了,我们这些头牌摸不着花魁魁首的宝座,或是一年,或是两年,指不定就被送去暗门子,叫人糟践的暗无天日,给阁里的小蹄子们警醒,作那筏子呢。”
话落,只听‘咔嚓’一声响,正因竹露之言陷入沉思,神情阴翳的小倌们纷纷抬头。
菊笙松开竹笄,面无表情的将折成两截的竹笄丢在方正小茶案瓷杯旁,手垂下来,站立着,面朝众人。
“说的再多,花魁魁首的位子也只有一个,没了月云岚,只要爹爹的规矩在一日,对手只多不少,可别脑子浑了,被人当枪使。”
“你!”
竹露面色一变,牙根紧咬,就要起身。
兰香予及时压住他手臂,眼神示意竹露冷静,转而看向菊笙,扯出抹笑。
“菊笙弟弟到底是年纪小些,来阁里时日还短,未曾见过太多糟污事,自是难免心思简单,以为大伙齐心协力,就能翻了天。”
菊笙羽睫微颤了下,对上兰香予视线,被那幽深不透光似的眼睛凝视,有片刻凝滞。
身边侍仆手拿着铜镜,左右看看,这时候像才发现菊笙手受伤似的,低呼一声。
“血,手在流血!”
菊笙偏过脸,看了出声的侍仆一眼,垂下眼,由着身边的侍仆们乍然忙乱起来。
竹露瞥着他神色,眼中闪过讥讽,躲开兰香予压着的手,掸掸那处衣面,睇了眼兰香予,“用不着你来充好人。”
兰香予无甚反应,收回手,依旧笑着,转去端起茶,捧在手里。
梅时艳欣赏着这一幕,视线与竹露憋着气的眼神交汇一瞬,被刮了一眼,也不在意,反而得趣的移开目光,纨扇半遮上脸,身边侍仆及时矮身,听候吩咐。
“月云岚呢?这么场好戏,怎么能少了他?”
侍仆明白梅时艳话里的意思,躬了下身,将手里的妆盒递给旁的侍仆,退了下去。
此时,正从绿腰坊取完经出来,才换上靛青素绢衣裳,姗姗来迟的人影脚步滞在半支开的轩窗下,微微收回步子,须臾又连退几步。
“怎么了?公子?唔!”
侍仆一双大眼黑溜溜的,看着月云岚动作,好奇出声,被一下捂住嘴,拉去了不起眼的花架底下。
长廊挂着灯笼,风吹过,烛火一闪一闪。
月云岚脸色不甚好看,在唇前竖着手指,示意侍仆不许出声,侍仆连忙点头,才被松开。
“随我来。”
月云岚矮着身,从花架下穿过,借着花木遮挡,去了一处僻静的厢房后廊。
“公子?”
侍仆紧跟着,出声前左右看看,说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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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紧张。
月云岚背对着侍仆,深吸了口气,微微握拳,转身,拉起侍仆的手。
“小石,去绿腰坊偷学头牌的舞,取旁人的诗文为自己造势,以及……总之我做这些事,那么不顾一切的讨倌主欢心,不是为了成为花魁魁首,你相信我!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是要清清白白离开这儿的。”
小石眼睛微微睁大,颊边酒窝若隐若现,“奴相信公子,是公子帮奴躲过了接客,这三年来,奴见过那么多进了阁的男子,他们成了什么样,奴都看在眼里,奴打心眼里感谢公子,奴等着公子带奴清清白白的离开这儿,奴绝不背弃公子,否则奴死无葬身之地,天打雷劈不得唔唔……”
“小声些”,月云岚一颗心微跳,四下里扫了眼,微微吁出口气,放下手。
“小石,这里是汴京城,你知道的,要想赎身一点都不容易,银钱自不必说,还有赎买咱们的人,人品断不能差,所以我需要徐徐图之,仔细再仔细,慎重再慎重,一点都不能马虎。”
月云岚神情郑重,月光照在他的面庞,殊颜白皙,容色极盛。
小石看着,呆愣片刻,用力点头,垂眼忍着喜意。
月云岚观他神情几息,松开小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急,我在一日,护你一日,绝不食言。”
小石多日来埋藏心底的焦躁,隐隐得到安抚,那种时刻紧绷着的惊乍得以松缓,抹泪低泣,“公子,奴只是太害怕了,这些日子伺候公子,总免不了走神,所以,所以梅公子的仆侍拿着银子找上奴的时候,奴才受不住诱惑,放了些消息给他,害公子要被倌主斥骂……”
月云岚放下手,眼底含着复杂,情绪转瞬即逝,笑了笑。
“没什么打紧,绿腰坊头牌的舞技确实胜过我许多,我那些取巧的心思,也就弄个新鲜,一日两日,若不思变,风头迟早还是会被绿腰坊夺去,如今这般……也无甚差别,左右我再想法子就是,总归我也不是没有收获。”
小石呜咽声愈发哽咽,愧疚懊悔止不住的透过哭声传达出来。
“奴以后一定离梅公子的侍仆远远的,不叫他暗害公子。”
月云岚微微叹息,手指蜷起。
“我信你。”
主仆两人收拾好心绪,月云岚走回花厅,在软红阁找了一大圈没找着人的侍仆瞧见月云岚身影,极快的松了口气,转身疾步走进花厅。
得了消息的众人,纷纷抬眼,视线不一的投在主仆两人身上。
小石瑟缩了下,月云岚移步挡住小石身影,轻轻扬起抹笑,作势行了一礼。
“我来迟了,不知爹爹可来过了?”
“哼,你问谁呢?”
竹露讥笑,抬手就拿方正小茶案上的瓷杯,往月云岚身前砸,“你可是爹爹跟前的大红人,你来问我们?”
月云岚后退一步,依旧被溅湿了几滴在衣摆上,低眼看了眼碎在地上的瓷杯,抬起头,眼睛定定的注视着竹露。
竹露偏开头,绷着脸,倨傲的扬起下巴。
“我可不像某些人,专使些阴谋诡计,暗害了人,还装作无辜纯良的样子。”
2. 内讧
月云岚微攥紧拳,抬步绕过地上的狼藉,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竹露见他不接茬,愈发鄙夷,深恶与他同处一室,冷笑一声,忽而就出声喝了一声小石,“混账东西!没瞧见我的茶水洒了么?还有没有眼力见!以为跟了个清高主子,就以为自己也有那个清高的命?我倒要瞧瞧我使不使的动你!”
小石哆嗦了下,匆忙趴跪在地,“奴,奴不敢。”
月云岚蹙了下眉,料想今日不能善了,索性开口问,“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
竹露浸润媚色,尚未褪尽春色的脸,扬起抹恶意的笑,推开仔细往他白颈上扑粉,遮掩那些痕迹的侍仆,张腿翘起,露出一截印着鲜明指印的白皙脚踝。
“都是在脏污腌臜地里待着,凭什么就你干干净净?爹爹宠你也就罢了,偏他又是什么东西?”
竹露眼神冷丝丝的投向地上,恨极厌极,神情有些扭曲。
“软红阁可不是什么贞洁坊,哪怕是一个侍仆,也得做些该做的事。”
竹露言罢,抬头,满是挑衅的扬眉,挑拨离间之举丝毫不见遮掩。
月云岚敛去神色,满是缄默的与其对视。
竹露哼笑,靠在椅背上,人心就是这样,背叛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可不信月云岚还能继续全心信任这个侍仆。
在这个软红阁,孤木难支,他看月云岚还能清高到几时?
梅时艳叉起一颗蜜饯,塞进口中,歪着身子,看着这一场好戏。
兰香予观着众人神色,捧着茶,无声的徐徐露出抹笑。
菊笙如梦醒般,只觉一阵阵发冷,他僵立着,被侍仆搀扶着坐下,任由他们收拾身上恩客留下的诸多痕迹,也没再多言一句。
花厅里一时只有侍仆走动间的衣物窸窣声,月云岚在这个间隙里,余光凝视着地上伏跪着瑟缩身子的小石,胸口一时憋闷的慌,仿佛心头千斤大石上又压下一根稻草,悬在漆黑的悬崖顶,被底下呼啸的风声,轰的阵阵耳鸣。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身在青楼,他这样的异类,注定会遭受排挤,他战战兢兢的,一腔孤勇想在淤泥里挣扎出一条生路,小石是他一时不忍,也为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帮衬,才千辛万苦哄得爹爹答应,不让小石去接客,只做一个杂役该做的活计。
这份恩情与信念,原本就单薄的很,眼下这局面,他并不意外。
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的就被这些人拿捏住了破绽。
月云岚压抑着聒噪的耳鸣,强忍着难过,保持自己的冷静。
“倌主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侍仆的传话声,花厅里众人纷纷坐直身子,看向屋外,伺候的侍仆们也纷纷停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鸨父一身织花锦缎,髻上斜插着一朵红芍药,两侧垂下红带,飘在肩侧,大步迈进来,打头就先看向月云岚,见他一副素净装扮,有些不悦的拧了眉。
“穿的这么晦气,伺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怕不是存心想要妨软红阁的好运道,给旁家添彩?”
“请爹爹安。”
小倌们起身行礼,屏气凝神,无人在这时候出声,迎上鸨父怒火。
鸨父摔袖,穿过众人,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眉目阴沉沉的扫视众人,最后定在月云岚靛青色素娟衣裳上,又斥一句,“真是晦气!”
梅兰竹菊四公子微抬眼皮,斜睨月云岚衣裳,唇角抿出几不可查的弧度。
小石再次扑通一声趴跪在地,抖如筛糠。
鸨父移去目光,泛青的脸带着黑气,“倒是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外头即刻有人应声,有两个健壮的使奴握着一人高,臂弯粗的木棍进来,大刺刺的上前就要提溜起人。
小石膝盖绵软,被半拉起来时,下意识惊恐的尖叫一声,惨白着脸去看月云岚。
月云岚垂首站着,纤密微翘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的神采。
“公子!公子!”
小石挣扎着想要去扯像是陷入思索的月云岚袖子,他害怕极了,经过公子的安抚许诺,原本该忠诚的意志,却又在竹公子的言语威喝下,生了迟疑不定。
他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公子,公子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般权衡取舍,动了不再帮他的心思。
只是尽管如此,小石依旧将所有期望压在月云岚身上,他知道公子其实也有心软的时候,不然不会在十几个被买进来的人牲里,挑中最瘦弱的自己,力求鸨父缓了他接客的日子。
在这个软红阁,公子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是他想左了,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因为几个使奴的蓄意调戏,就轻易动摇对公子的忠心。
小石后悔莫及,嘶哑着嗓子,哭得涕泗横流,泪水模糊的紧凝着久久不动的人影,像是浑身都卸去力气,瘫软下来,被使奴提拉着,就要被拖去屋外。
“等等。”
月云岚却在此时出了声。
“爹爹,儿有话说。”
鸨父眸带着一丝寒戾,看着一脸平静开口的月云岚。
“说。”
小石眼中恢复些许神采,拼命扭头去看后面公子的身影。
月云岚掀衣跪了下来,在小石的视线里矮了下去,露出烛火映照下,上首满是阴森脸色的鸨父。
“爹爹,绿腰坊确实像是提前知道了咱们的打算,刻意化用了咱们的舞谱,才一连三日次次踩着咱们出尽风头,这一点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鸨父眼角抽搐,神色倏然狰狞,“既然如此,这个侍仆,本倌主岂能轻易要他好过!”
鸨父的乍然发作,令花厅里气氛更是紧绷。
月云岚微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的笑,“爹爹息怒,儿只是想与其此时杀鸡儆猴,乱了自家阵脚,让旁家又瞧一场笑话,儿以为倒不如将计就计,绿腰坊既然可以不讲规矩,给咱们软红阁没脸,咱们也一样可以照猫画虎还击回去,让绿腰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来给爹爹解气,二来也算给这不懂事的侍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叫春风巷其他家青楼知道咱们软红阁也不是什么吃了闷亏不发作的主,爹爹以为如何?”
鸨父听到将计就计时,就已经有了些意动,察觉到小石忐忑带惧的视线,脸色虽依旧未有好转,但未曾再令使奴将人拖出去。
两个使奴自然也就松了手,小石跌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到公子身后,砰砰砰的磕头。
吓的都出不了声,只一个劲的头碰在地上。
月云岚没有回头看,更没有出声阻止。
鸨父这才稍稍满意,目光划过月云岚眉眼朱唇,细观着他叫人一眼惊艳出挑的容貌,愈发觉得真是一天一个样,真是出落的更加让他满意,再一抬眼,扫过两厢对比下,衬得有些庸俗的四公子,顿时对梅兰竹菊这四个他好歹花过心思,寄予期望的小蹄子,更少了几分看重。
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哪哪都是瑕疵。
“你们几个,都是一样吃食.精细养着,却半点不如岚儿灵秀,再这样下去,倒不如腾了头牌的位子,叫底下的上来,也省得新人日日叫苦,说好东西都叫旁人占了,没个出头的日子。”
话音未落,一身绸衣梅花靡艳,后脑盘着髻,只用两支玫红宝石簪装点的人影一下跪在了地上,拿帕拭泪。
“爹爹,儿知错,儿会用心,不叫爹爹白费心思栽培。”
“儿也是。”
“儿也是。”
随着梅时艳出声,兰香予,竹露紧随其后,扑通跪地,菊笙慢了几拍,抖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儿也是……”
鸨父敲打一番,自是满意四公子们这样的反应,本来烟花柳巷这样的地面,就该百花争艳,争着一枝独秀,如此这些小蹄子们才不敢懈怠客人,生出什么歪心思,碍着替他挣银钱。
鸨父恼怒的神色褪去,露出一抹笑。
“素日皮都紧些,对客人要尽心,可不能丢了咱们软红阁的名声,云岚。”
“爹爹”,月云岚应声,膝行上前。
鸨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言语慈和,却又满是警告,“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回,别叫爹爹再失望了,明白吗?”
“是,爹爹”,月云岚头低了下去,乖顺应承。
鸨父欣慰离去,花厅里,梅时艳眼神黢黑,一瞬不瞬的看着鸨父身影在屋外消失,转头看向月云岚,眸里嫉恨又忌惮。
“你可真是好本事。”
月云岚收回目光,投在梅时艳脸上,扯了下唇。
“彼此彼此。”
兰香予扶着侍仆的手扶膝站起,仿佛没瞧见这场交锋,径自带着侍仆要转身离开。
竹露却在这时出声,喊住人奚落,“怎么?这会儿不装好人了?”
兰香予回头,笑容依旧,“竹露弟弟,你确定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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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内讧?”
说着,瞧了一眼已经起身的月云岚,眼角凝着一抹冷意离开。
竹露顺着目光,定在月云岚身上,眼睛里涌着恼火,“都是你!你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月云岚,你这个贱人!迟早有一日,迟早有一日……”
月云岚看着这样的眼神,突然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梅时艳却是抬手替他拦阻了竹露歇斯底里的低吼,“你忘了吗?他有爹爹撑腰。”
一句话,竹露神色戚然,悲愤又憎恶的甩开梅时艳的手,捂脸跑了出去。
月云岚蹙眉,审视梅时艳。
梅时艳抚平衣裳褶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媚态尽显,轻轻擦去脸上残余的泪,张扬的扬眉。
“有我在,你如不了意的,月云岚。”
“为什么?”
月云岚由衷发问,逼视他的目光,“与你相争的,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就是与我过不去?就像是要与我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你真的就这么恨我?”
梅时艳哈哈笑起来,转瞬又恢复艳光四射的惑人模样,痛快点头,直勾勾的看着月云岚的脸。
“对,我就是恨你,恨透了你,恨透了你的脸!月云岚,怪就怪你长了这幅模样,怪就怪你出现在我面前!是你命不好,偏偏遇着了我,呵呵呵呵呵……”
诡异又畅快的笑声直延续到月云岚的梦境,他倏然惊醒,冷汗涟涟,坐起扶住了额,有片刻的刺痛,让他一阵晕眩。
“梅时艳……”
昔日鸨父曾泄露只字片语,梅时艳出自教坊司,是鸨父托了好几道人情,花大价钱辗转买入的软红阁。
月云岚很迷茫,他并不与这样的人有过什么交集,为何同是身陷泥淖之人,梅时艳却要这样苦苦相逼。
月光顺着窗格透在纱帐上,寂静的夜,清晰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月云岚受惊回神,朦胧间看见一道人影直直撞进纱帐。
他反手取出枕下磨尖的银簪,电光火石间,只听噗嗤一声,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流下,那黑影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沉沉倒在了衾被间。
月云岚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摩挲着踉跄下了榻,点了烛火,一步步凑近床榻。
床榻之上,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女人,断气之前,手还紧拽着身上包袱的系带,就像是重要之物未曾交托,满目不敢置信,带着屈辱的睁着已经彻底灰暗下来的眼睛,死前犹是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小倌手上。
月云岚惊魂未定,出于警惕,还是去摸了女人的脉搏,以及探她的气息,极快的心跳这才渐平缓下来。
他站在床榻前,极力压制着到喉咙口的恶心,冷静的取下女人身上的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卷画轴,画是时下最常见的松鹤图,上头有一个红戳。
月云岚举着烛火细看,字有些像是延宁两字的轮廓,看了片刻后,收起画轴。
月云岚不相信这画轴会这般普通,未免因此引来祸事,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烧画,只是画轴才举到烛火上时,他又忽然停住。
屋外远处似乎隐隐有喧嚣声传来,像是马蹄踏过地砖,一群群,一阵阵轰隆作响。
他看向已经死透的女人,将画轴仔细放好,装进木盒里,藏进了床榻底的地砖底下,然后用衾被卷住女人的尸身,一路拖行去了玉珀池。
那是月云岚偶然发现的一个秘密,这个玉珀池连接春风巷的水源,若非他水性好,根本发现不了。
而他如今要做的是,趁着天光未露,官兵未至,众人熟睡未醒,将尸体送去绿腰坊,务必将官府的视线引去那处,既躲开麻烦,连日来的紧绷也能有所口耑息,一举两得。
月影西移。
厢房烛火已熄,小石怀着忐忑的心情,推开月云岚的屋子,他的头绑着绷带,探头进去,轻唤一声。
“公子,奴忽然想起来一桩事,想要禀报公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透过屏风,床榻上纱帐垂着,黑窟窿东,什么也瞧不清。
小石感到很奇怪,素日公子睡觉一向只是浅眠,他发出的动静,应当不至于唤不醒公子,为何今夜……
大抵是藏着某些心思,小石大着胆子,绕过屏风。
“公子?公子你醒着吗?”
乍然凑近,血腥味一下浓郁,小石浑身抖了下,左脚绊右脚,屁股着地,颤着唇,脸色一下惨白。
3. 迫人
烛火猝然亮起,一道人影脱下一件湿衣,慢条斯理的换上干净衣衫,撩出湿发,拿起布巾,这才看向侍仆。
“既然瞧见了,我也明白告诉你,生路只有一条,要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小石牙根轻颤,借着烛火的光亮,已经看清了纱帐遮掩下,床榻间的血污,他匆忙爬起,去净了手,因为害怕,动作还有些僵硬,接过月云岚手里的布巾,替他绞干头发。
“奴只追随公子一人,公子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梅公子他……”
“先不说这个”,月云岚整理衣襟,侧目吩咐,“一会儿官府或许会来春风巷搜查,这些血污瞒不过狗鼻子,你寻个不引人注意的空挡,将这里点了。”
小石傻住,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月云岚盯视,告诫般的警醒,“我不留有二心之人,你要是不愿,自可以去寻倌主或是官兵告发我,往后你的出路,便就在你自己手上了。”
小石悚然一惊,白着脸,拼命摇头,“奴不敢,奴会依公子吩咐,办好此事,公子放心!”
月云岚逡巡他神色片刻,收回视线,“未免遭来怀疑,你可以再选几个地方,闹出些动静,免得这屋子烧的显眼。”
“是,公子,奴知道了。”
小石吸气应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月云岚等着头发半干,看了眼外头夜色,催促小石匆匆替自己挽上发髻,只用一根发带绑上,便披上一件藕色百合刺绣披风,系上带子,提醒他可以去准备了。
小石抬眼小心的看了眼公子脸色,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月云岚余光瞧着,手撑在妆台上,有些晕眩的摸了下已经有些发烫的额,初春的池水到底寒凉,这风寒是躲不过了。
月云岚摩挲着在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参片,含了半片在舌下,勉强攒住气力。
又在屋内巡视一圈,想了想,蹲下来挪开脚踏,在那块地砖上刻了道不起眼的划痕。
做罢这些事后,将一切复原,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这时小石脚步有些凌乱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低呼,“公子,官兵,官兵已经封锁春风巷,说是,说是要捉拿逃犯!咱们该怎么办?”
月云岚站起身,扯了块面纱戴上,径自越过他,“照我吩咐的做,这一切便与你我没有干系。”
“好……”,小石有些怔怔的,还不能适应月云岚这样略带疏离的态度。
直到公子走远,他才反应过来,不敢耽搁的取烛火点燃纱帐,还有帘子。
火势起的有些慢,等到有人发现,官兵已经赶到软红阁,四五个官兵牵着喷着热乎乎鼻息,吐出舌头的黑背大狗,一路搜进大门。
软红阁内所有人差不多已经到齐,此时已经按照官兵吩咐聚集在了大堂,大狗迈着四肢,一个个嗅过去,突然在一个方向停住,开始逼近。
看着亮出尖利犬牙,明显低吠,做出攻击姿势的威猛大狗,有小倌已经花容失色,跌撞着,捂嘴尖叫,向两边退散。
官兵神情一凛,大声呵斥,“不许喧哗!所有人不准动!”
小倌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哭哭啼啼,瑟缩的挤成一团。
幸而几只大狗并没有停住脚,直冲着嗅准的方向而去。
月云岚绕过大屏风,迈进大堂,正对上呲牙的一群大狗,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大屏风上,跟着晃了一晃,而后似是受了惊吓,猛的呛咳起来。
“你”,腰跨长刀的官兵,眼神尖锐犀利,看着黑犬们的表现,浑身带着煞气,抬指指了指月云岚,看向鸨父,一副讯问的架势。
“他也是你们软红阁的妓子?”
鸨父哪里想到这些狗东西竟然盯上了自己的金疙瘩,生怕回答晚了,真让人押去牢里,白白便宜了那些狱卒,连忙苍白着脸,赔着笑答,“正是,这是奴家几年前从江南淘来的好货色,在官府也是入了籍,记了卖身契的,做不得假,还请官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一个弱质男儿家,连走几步路都要叫唤,哪里是能犯什么事的呢?官娘子您说是不是?”
鸨父说着,走近将一个荷包塞进官兵手里,调笑着拍了拍官兵胸口。
官兵掂了掂荷包的重量,顺手就塞进了怀里,上下打量了大屏风前人影的身段,有些兴味的开口,“不想竟还是个雏呢。”
鸨父见官兵顺势收了好处,心顿时放下来,纨扇掩嘴,笑着应话,“可不是,也叫官娘子知道过些时候春风巷花魁魁首大选,定然精彩至极,还请官娘子介时带同僚多多捧场,到时候奴家定让这孩子去给您敬酒~”
官兵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很有了些笑样子,正要接话,大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仿佛像是水波乍起浪涛。
官兵微变脸色,一把推开鸨父,鸨父原就只一只手借力官兵的臂弯,半倚着她,这一下,愣是当场跌在地上,脸色有些精彩纷呈。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不得滋扰,违者看押处置!”
官兵却是半点没顾忌那点收到的好处,冷着脸,就要走近搜身。
月云岚手捂着面纱低咳,手紧紧攥着,发丝顺着肩头滑落,乌黑柔顺,服帖至极,衬得弱柳扶风,更是娇弱几分。
他的眼角含泪,有些晶莹似落未落,怯生生的望着官兵,如同惊弓之鸟,又似枝上迎着寒风的花苞,叫人不免生不起什么防备。
官兵看得眼神有些发直,心下其实有些迟疑,但自己听命于上峰,又有不知哪的眼线在此盯梢,她即便有些怜香惜玉,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一点美色徇私。
只好道,“我且不动你,你自己乖乖的从里到外将衣裳脱干净,只要你身上没有赃物线索,我自不会与你过不去。”
说罢,官兵到底是没抵住美色诱惑,动了狎昵心思,仔仔细细的扫过月云岚披风以及露出的衣裳,很有些赏玩的兴致,主意忽而又一改,催着牵着的大狗靠近。
“未免你做些手段,躲避察验,还是本娘子亲自来。”
月云岚垂下眼,偏开脸,耳廓泛红,再次抵在大屏风上,跟着大屏风微晃了晃,攥紧掌心,遮住眼底的嫌恶。
那手顺着披风,摸上他的肩头,扯住系带。
月云岚明明恶心至极,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这里是软红阁,是青楼,他不能表现的三贞九烈,与官兵起冲突,否则鸨父那里,他就会前功尽弃,叫他看出端倪。
月云岚浑身颤栗,眼皮闭上,就要咬牙受下。
这时,周遭传来除了窃笑以外的异样动静。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一枚像是石子一样的东西,在官兵的一声痛呼后,打在他的披风上,骨碌碌的滚在他的绣鞋旁。
月云岚得以松缓,卸了力瘫软的坐在地上,拭去眼角憋出的泪花,仰头看去。
方才趾高气扬,不怀好意的官兵被人脚踩在肩头,一把未出鞘的刀被人反手握着,抵在官兵喉咙,气势比官兵方才的样子还要不好惹,很有几分生杀予夺的意味。
月云岚心头思量,微抬眼悄悄打量挟持官兵的那人。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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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地上,大堂通明的灯火,映着他的眼睛,明明方才有过泪意,他却觉得眼睛发涩,以至于觉得这光竟有些刺眼。
月云岚眨了眨,这才瞧清来人一身墨黑披风,风帽戴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一点白皙的下颌,瞧不清样貌,只让人觉得身材颀长,气质不俗,很是清贵的样子。
只是一眼,月云岚便断定这人来历不凡,定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哪怕是她及时出手阻拦,没叫自己那般屈辱难堪,也当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再被人在这时候注意。
墨影像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余光微斜。
那目光不含情绪,沉沉冷冷,月云岚哆嗦了下,抱膝埋头,只露着一对气恼发红的耳朵,倔强的惹眼。
墨影不自觉的又斜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像是在思索要怎么处置官兵,以儆效尤,刀鞘逐渐使力。
官兵只觉喉咙受到压制,气息滞涩起来,偏她注意到来人衣裳袖口绣着的纹样非同一般,晓得今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惹了这位不知名权贵的不快,暗悔方才失了仔细,竟未探究上峰来的眼线,这才遭了大祸,不禁后背浸湿冷汗,三月的天气,额上大颗的汗珠滚落。
墨影啧了一声,收了刀,一记窝心脚踹开官兵,将刀随意丢给一旁不敢造次的官兵。
这阵仗,让大堂内鸦雀无声,官兵拿回自己的佩刀,不敢直视贵人,点头哈腰。
“卑职这就进去搜查。”
说着,麻溜的越过地上疼的蜷缩身体的同僚,带着人手,牵着黑犬往里冲。
不多时,犬吠声聒噪,有人大呼走水了,浑身狼狈的跑进大堂,向鸨父禀报。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啊!”
鸨父一听这还得了,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后头冲,被一众回返的官兵堵路,官兵一把掀开人,押着一堆人进来。
“大人,这是几处起火的屋舍那儿发现的人,卑职察看过这些使奴的刺青,没有作假的痕迹,唯独这个侍仆,很是可疑。”
官兵行礼,扬手示意人将那侍仆押上前。
小石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灰,发着抖,开口也不等官兵问话,就带着哭腔,冲着月云岚,急唤,“公子!”
言语之希冀,满目信任昭然。
顿时,大堂内所有的视线再次聚集在一人身上。
墨影看了一眼,点了下巴,示意官兵继续说。
官兵垂下眼,赶忙回禀,“卑职跟着黑犬指引,在那几处起火的屋舍旁,发现一两处血迹,痕迹一直到一处池塘,然后卑职就发现这个侍仆在池塘边鬼鬼祟祟,衣裳完整,只脸上被熏上了烟灰,蹲在那里净手。”
鸨父不可置信,先是瞪着小石,再是看向月云岚,又想起在场的墨色人影,既心疼烧毁的屋舍,又担心金疙瘩落进牢狱,几年的心血一场空。
不禁紧盯墨影,生怕她像教训方才那个官兵一样,一言不发,就将人弄出个好歹。
然后,果见墨影侧身,抬步,每一步都不快,偏有迫人之势,压的人喘不过气。
月云岚竖着耳朵,察觉到动静抬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缩着肩膀后撤,又一次抵住了大屏风,被迫仰头。
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梅时艳险些扯烂帕子。
月云岚抱着膝,小口小口呼吸,强自冷静,仰着半张脸,又是害怕,又是不屈的溢出眼角的泪,颤着手扯住了墨影披风,颇叫人怜爱的摊开绵软掌心,小心翼翼的呈上捡起的小块银锭。
“求……求大人再相信岚儿一次。”
4. 鱼饵
月云岚很紧张,手指扯着墨影披风渐渐用力,凑的近了,他都能闻见女子身上清冽的木樨香,不同于寻常市面上熏香的味道,她的木樨香并不柔和,反而泛着冷,带着侵略审视的意味,钻入他的肺腑,强势的叫他无从躲藏。
这让他根本不敢在这时候耍以往那些小聪明,张口一瞬后,不敢再多言,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下巴还被捏在她手里,他只能无所适从的微垂了眼睫,即便只是隔了一张帕子,女子手指的温度依旧无法忽视。
月云岚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烧的似乎更厉害了,要不然这样霸道蛮横的桎梏,他应当极为抵触,机敏的试探过后,就该收回自己冒犯的手,免得落个方才那个官兵一样的下场。
毕竟,他注意到女子发作之时的那个瞬间,她似乎很讨厌不洁的东西沾上她一星半点。
这样想着,他渐渐松了力道,连带着掌心的小块银锭也有些拿不住的要放下。
就在这时,下巴处传来向上的力道,月云岚微蹙了眉心,生理性的又泛上泪意,这次是真的有些想哭。
逼不得已,再次抬眼,眼角的泪流畅的滑落。
他配合着女子的力道,尽力抬起下巴,嗫喏又可怜兮兮的启唇求饶。
“……大人,饶了奴家吧。”
姿态小意卑顺,极力表现出惑人妩媚之态,将尤物之姿淋漓尽致的呈现在女子面前。
不为勾人,只为膈应。
他盼着女子能因嫌恶放开对他的禁锢。
月云岚忐忑又有些畅快的期待着,面纱上双眸明眸善睐,仿佛欲攀高枝的菟丝花贪婪的面目不及掩藏,就先颤颤巍巍的献上自己的一切,暴露所有的浅薄。
然而,风帽下白皙的下巴微微一动,女子遮蔽着通明的灯火,露出了一截红唇,弧度微扬,竟然……是在发笑?
月云岚眨了眨流泪的眼睛,惊愕过后,下意识手指攥紧领口,慌乱一闪而逝。
心高高悬起的同时,下巴一轻,跪直的身子一下跌在地上。
掌心下意识撑在地衣上,头顶大片阴影落下,笼罩着他,月云岚视线眩晕了下,抬手撑了下额,在一片寂静中,骤然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头顶是织锦红帐,额上敷着帕子,鼻尖是苦涩的药味,就像是又做了一场梦,一下惊醒,他仍旧挣扎着坐起。
“月公子?”
侍仆跟着忙乱起来,来来去去,端盆换水,呈药,传话,唤人,人影错乱。
月云岚没来由的心境焦躁,扫了眼屋内,只问,“小石呢?他在何处?”
屋内顿时一静,侍仆们僵立原地,互相看看,最后站的近的侍仆畏畏缩缩,低声回,“月公子,小石昨夜被官兵带走了。”
月云岚一怔,眉心拧起,看着侍仆,“带走?”
“是”,侍仆回着话,神情有些异样,带着些害怕,有些畏惧月云岚的注视,在短暂的结巴过后,继续回,“绿,绿腰坊已经闭门歇业,今早倌主很高兴,月公子……可以放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屋内侍仆纷纷微抬起脸,那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即便畏于榻上公子有倌主撑腰,不敢有丝毫闲言微词在明面上,但心中的骇然终究浮现在了脸上。
这种时候,逃犯的尸体偏偏发现在绿腰坊,尸体的血迹却又在阁里被搜查到,以及突然走水,纵火的人偏巧又极有可能就是被抓走的小石……
这些都在指向一个可能。
月公子为了不在倌主跟前失宠,早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
那个背叛了他的小石下场,来日也可能是他们的下场,侍仆们没有不感到惊惧的。
越想越觉得惶恐。
月云岚扫视侍仆们的脸,一个个的视线躲闪不及,急急垂头。
月云岚目光很平静的收回,吩咐,“我饿了,传饭吧。”
屋内霎时脚步声纷乱,连应声都无人记得,一下都跑了出去。
月云岚为自己挪来两个靠枕,半躺下来,手隔着衾被交叠放在腹部,却并没有觉得安稳。
昨夜景象历历在目,他不信那位贵人会不怀疑自己,只是抓走一个小石。
她想做什么?
为什么她会发笑呢?
那一刹那,月云岚几乎以为女子并非他所想那般清高喜洁,竟是与那官兵一样对他动了念。
险些就要收不了场。
想到这里,他不禁抓紧衾被,极快的松出口气,安心一瞬后又不耐的揪了揪衾被上的刺绣。
“真讨人厌!”
不想碰人,还隔着帕子掐人下巴做什么?
疼死了!
位高权重的女子果然招惹不起。
月云岚气红耳朵,揉揉下巴软肉,微微咬牙低骂,“嫌弃人,干嘛还这样戏弄人!”
说罢,望向外头天色,忍不住又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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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软红阁的能有什么好人。”
心里算算日子,脸色暗下来,良家子还能找媒人相看,他却能去哪里找一个合心意的,来赎自己脱身?
刑讯室里,小石看到十八般刑具,一进来腿都吓软了,没上十字枷,就不停磕头,反复说自己冤枉。
小吏见状,看向一直没有作声的墨影,没见到指示,便继续审问,“真是好大胆子,进了大牢,还不肯招认!若说纵火的不是你,那你又为何出现在池塘边,不速速去大堂静候官兵查问?玉珀池水连接春风巷水源,距离绿腰坊也不过几十丈,底下有暗道一事,你入软红阁数年,你难道不知!”
小石哪里晓得,震惊之后,煞白着脸不停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真的不知晓,真的不知晓……”
然后小吏根本不听他狡辩,一个一个喝问砸下。
“尸体是怎么出现在绿腰坊的?还有尸体随身的东西又藏去了何处?你可是受你那妓子主子指使?他为何要如此作为?究竟包藏什么祸心!可是早就与那逃犯有所勾连!怕被官府一同缉拿,才杀了那逃犯,企图逃脱官府查办!还不快速速交代!”
随着小吏将事情越说越大,怒拍长案逼近。
小石满额鲜血,腿脚不断后爬,受不住架势,两眼一翻,一下晕了过去。
小吏止住步子,挥手示意衙役察看。
衙役上前,翻了翻小石眼皮,向小吏禀报,“大人,人确实已经晕了。”
小吏颔首,又看向墨影,整袖躬身,“不知贵人还有何吩咐?”
风帽下只露出一点白皙下巴,女子似并不在意审问是什么结果,只是摆摆手,越过了小吏,出了刑讯室。
“贵人……”,小吏哑然,躬身朝着女子一直揖着手,直到女子离开,才像是醒过神般放下手,直起身子。
衙役不禁上前,请教,“大人,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吏摩挲了下腰带上的玉石,“那逃犯偷走的东西可不简单,这事闹到如今该结案了,否则其他势力察觉盯上那东西,汴京城又要不安生了。”
衙役似懂非懂,回头看了晕死过去的侍仆一眼,又谄笑请教,“那大人,这小奴要如何处置?”
小吏意味深长的侧目,摆手,“放回去,东西总是要找回来的,不放鱼饵回去,鱼怎么上钩?”
衙役眼珠子一转,揖手,“诺,大人,小的明白了。”
5. 贵人
却说这样的安排无疑合了月云岚的心意,毕竟确实是他指使小石纵火引走官兵的注意,好从杀死那逃犯的嫌疑中抽离出来,若官府真有心追查这起火的原因,难保小石真的能撑住不将自己供出一二。
如今果如自己料想,那画轴当真不简单,竟能叫官府都忌惮至此,想必是个福祸相依,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的一个物件。
这般思索着,月云岚忽而就有些庆幸当时没有烧毁画轴,若不然真在那灰烬里被官兵发现些许端倪,指不定就会激怒要寻这画轴的那位贵人,自己可就未必还能安安生生的躺在这里,得以有口耑息之机。
月云岚微微笑起来,半靠着软枕,抬手指指小石额上的伤,转头吩咐侍仆,“去寻些伤药来,小石既然是官府放回来的,纵火之事,想来与他无关,爹爹估摸也是这个意思,才会放他来见我。”
“是”,侍仆收了捶腿的棒槌,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了月云岚与小石两人。
小石跪在地上,一时眼泪流了三四行,作势又想磕头,被月云岚抬手阻止。
“不必再磕了,若是破了相,叫爹爹得知,你可没有好结果。”
小石受惊,立时停了动作,伏跪着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月云岚。
月云岚微微叹了口气,想到大牢这种地方,定是极难捱的,人待在那儿一夜,格外消磨精气,也就软了语气。
“小石,这一遭,你也算有心,我记着你的好,过往的事就功过相抵,我不会再计较。”
“谢公子,谢公子”,小石喜的跪直身子,两手抹泪。
月云岚不想再看这幅场景,微微偏开目光,抬手打发,“下去治伤吧,拾掇干净了再过来。”
小石连忙应了,不敢耽搁的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月云岚轻咳几声,抬手摸了摸额,还有些在发烫,便也就没心思在病中筹算后面的事,仔细养了两日。
等到身子大好,便穿了鲜亮提气色的衣裳,披着双蝶穿玉兰刺绣的淡紫披风,跑去了鸨父跟前。
“爹爹,绿腰坊这几日遭了霉运虽是好事,然那夜搜查的动静到底却是殃及了我们,这走水又碰上见血,说不得得去庙里请请财神娘娘,驱走这个晦气。”
月云岚行礼后,乖乖的跪坐在鸨父椅子旁,替他捶腿,扬起头,提了心里打算。
鸨父正翻着账本,肉疼着修葺烧毁的屋子花出去的那些银钱,听了这话,眼神抽出来,落在月云岚身上。
月云岚殷勤的捶着,笑意令眉眼愈发光华夺目,像个财神娘娘跟前的招财童子,讨喜又叫人不禁卸去几分烦躁。
鸨父心思一动,看着月云岚的脸,合上账本,板了脸色。
“你这小蹄子,怕不是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诓到我跟前来了?”
月云岚停了动作,歪坐下来,蹙了蹙眉心,有些心虚的垂眼。
“儿就知道瞒不住爹爹……”
鸨父一听,还真有瞒着他的事,将账本拍在茶案上,呵斥,“那还不快交代清楚,不然仔细你的皮。”
月云岚扯着披风,绞着手指,姝颜皎洁白皙,浮上两抹红晕,吞吞吐吐。
鸨父观这幅情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警惕,面色也是真泛上了青,上上下下打量,一把捏过小蹄子手腕,带上厉色。
“说!是哪个泼皮癞子勾你出去!想不花金山银山,就哄骗走你的身子,也不问问本倌主是什么气性!叫我拿住她,整个夜黑风高的地儿,我叫人打不死她!”
月云岚惊呼一声,吃痛的白了脸色,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不敢挣扎的叫苦,“爹爹错怪儿了,儿哪里敢做这种事,白白便宜谁,是小石,是小石他……”
月云岚说着,落下两滴泪,咬唇偷偷觑鸨父神情,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鸨父狐疑,已是没了耐性,眼中闪过狠厉。
“他什么?莫不成那个小贱蹄子,敢哄着你勾连外人?”
月云岚垂眼,抬指抹泪,小声嘟囔,“小石哪里有这个胆子,分明是……”
月云岚尾音里透出羞涩祈盼,“爹爹不是说儿的第一夜,不是高官,就是豪绅的,还说会顾着儿的心意,让儿自己挑选第一个恩客,如今,如今那位……”
说着扯着披风,手指绞的更厉害,轻抬眼,一颦一笑,含泪弯唇羞赧。
“爹爹也见过那位贵人的,她,她还……”
月云岚目光下移,划过鸨父下巴,又抬起眼,哼了一声,使起小性子,扭过身,“爹爹明明也在,非要儿说的那么明白。”
鸨父下意识抬手,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些点头哈腰的官兵,还有墨影通身的气派,在汴京城里能张扬至此的,这少说也得是个权贵中数得上名号的。
若是这样……
鸨父眼中精光闪烁,都说进了诏狱,不死也得脱层皮,小石那么个贱籍出身的小蹄子,竟然只是磕几个头,就被放回来了,他原还奇怪这小蹄子运道不错,原来真正的古怪在这儿呢。
怪道当时只抓了小石一个,感情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要不然依着那阵仗,怎么说也不该就这么好说话,没多少功夫就都撤走了。
鸨父越想越觉得在理,跟着就喜上眉梢,站起来,将使性子的小蹄子亲自扶起来,越发满意的看着,越瞧笑就越漫上来。
“好孩子,这可真是个大靠山!你可真真是没有白费你的好模样,真不愧是爹爹的金疙瘩!”
高兴的说着,拍了拍那俏生生的脸,鸨父倏然神色一顿,忽而敛笑拧眉。
月云岚手指交握在一起,眸光流转,笑吟吟的问,“怎么了,爹爹?”
鸨父犹疑不定,审视的看着月云岚发亮的双眸,质问,“贵人既然看中你,为何不明着派人来传话,与我知道?”
月云岚怔了下,眼中神采一下黯淡,像是做错事般的低头。
“是儿不中用……”
鸨父定定看着这情态,取舍不定,说实话权贵也不是都肆无忌惮,百无禁忌,有些明面上越显贵,越高不可攀的,反而私底下偷摸着就爱养些小宠在外头,说不准这次看中他这块金疙瘩的,就是贵人里这一挂的呢。
鸨父思量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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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了主意,脸上便又喜意弥漫,整了整月云岚的披风,话锋一变,松了口,“去的时候,打扮的再鲜亮些,最好叫人再裁几身新衣裳,贵人都爱鲜嫩俏丽的美人,你可不能辜负了爹爹对你的苦心栽培,连贵人的衣角都摸不着。”
“嗯,儿都听爹爹的。”
月云岚乖巧应答,转瞬又神采奕奕,粉面含春,一副得意的小模样。
鸨父很满意他攀高枝的上进劲儿,一时放下一半的心来,却并不提还要派使奴尾随查探真假的事,只催促侍仆赶快去帮着准备。
月云岚依言出了花厅,一个人进去,转头领了六个侍仆出来,阵仗十足的十分惹眼。
很快有许多小倌闻听赶来,站在廊下,花荫下,嫉妒的看着。
他们都听说了,鸨父又预备花许多银子,给这个贱人裁衣裳,置办首饰,往后他们的份例只怕会更少的可怜,只能一群人抢着占点,日子指不定难熬到什么境地!
想想或许连烧热水的柴火都得求着厨房允出来给他们准备,还没攒多少的银钱就要进这些人的口袋,肉疼的简直与割身上的肉没两样。
于是,嫉妒的眼里便带上了恨,小倌们既想替了他,又想恨不能扑上去戳他十七八个窟窿,将这贱人咬死挠死。
偏生鸨父宠着,至今没有人敢真做出什么事,只能咽着口水,心思像毒汁一样不停往外冒。
月云岚一个个含笑看过去,走的端的是那个春风得意,背影都透着鲜明的愉悦。
梅时艳盯着探究,转头吩咐遮阳的侍仆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兰香予摩挲着怀里的猫儿脑袋,扫了眼梅时艳,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脑袋又看向一侧的竹露。
竹露扯着帕子,感觉到目光,侧眼一瞪,跺脚就走。
菊笙受他一撞,握着花枝的手,冷不丁被刺刺破手指,渗出血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直愣愣的看着月云岚远去的画面,花枝承受不住他的力道,断在手里,扎出了数道伤口。
血珠越来越大,滑落下来。
兰香予微弯了眸,将猫儿丢在地上,掏出帕子,掰开他的手,捏着花枝丢在地上,将帕子盖在菊笙手上,轻笑,“菊笙弟弟,既然入了这腌臜地,与其自己受伤,看别人得意,不如自己争气,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菊笙目光落在兰香予脸上,像是看到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煞白脸色。
兰香予放下手,笑意愈发深,抬步走远。
屋子里,小石的眼睛被各色绸缎淹没,看着一匹匹绸缎被扯着去公子身上比量,怔怔的闭紧嘴巴。
来来往往的侍仆忙碌的走动,这会儿没人盯着小石额上显眼的厚绷带打量,一个劲的都想在这时候讨好月云岚,分点一尺两尺的绸缎,得些好处。
月云岚表现的依旧欢喜,站在搬来的能映出全身的铜镜前欣赏身上比量的绸缎,直到烛火点起,夜色深了,大伙都离去。
才收起笑,呆呆的坐在妆镜前,看着自己喃喃自语。
“月云岚,你不能忘了初心,无论多么困难,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6. 上巳节
绸缎裁制成的新衣明艳夺目,件件皆是时下在汴京城风靡一时的样式,装在锦盒里,被送到月云岚眼前,一并送来的还有恰合衣裳配色的发带,发带尾上都绣着兰草花纹,很是有几分巧思。
月云岚摩挲着兰草刺绣,满意的点了下头。
“上巳节这样的日子,这兰草确实应景。”
侍仆满脸笑,瞅着在桌上铺开的锦盒,还有首饰,既眼热,又心焦,已经好几日过去,到现在都没打听出来人要去做什么,被梅公子催促了几回,眼瞧着明日就是月公子要出风头的日子,侍仆已经能想到梅公子发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实在憋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明日就是上巳节了,倌主如此重视,要月公子这样打扮,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月公子去伺候吧?”
月云岚抬起眼,含笑看着侍仆,“汴京城了不得的人物多了去了,各个都眼高于顶,哪里肯踏足咱们这里,你也别再打听,只管去告诉他们,别白费心思了,那样的人物他们可肖想不起。”
侍仆吃惊瞪住,纵是心底猜测频频,也未料到是这般光景,一时声音卡了壳,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张着嘴都合不上。
小石端了饭食进来,踹了脚傻住的侍仆,使眼色。
侍仆赶忙收起神色,招呼屋里明里暗里装着忙着收拾,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侍仆们将桌案的锦盒首饰归置起来。
用罢饭,月云岚打发侍仆退下,小石走在最后,一只脚跨出门槛却又收回来,看了看屋外头,突然将门扇一合,走回了月云岚跟前。
“公子”,小石踌躇着,扯着袖口,想到夜里睡不安稳,突然冒出的念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找公子商量。
但一想到来软红阁这些年,他从未走出过春风巷。
这次上巳节倌主破天荒松口允公子出去,他是跟随公子的侍仆,自然也能跟着,虽说身边不可能没有使奴盯着,但这次无疑是一次机会。
他想逃走,因为难得的能出春风巷,跑去城外,这个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
公子人聪明,他想要是能得到公子点头,博上一博,也许这一次出去,他与公子说不准就再也不用回到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小石心情有些激动,握紧手,直直的望向公子。
眼里的渴望犹如实质。
月云岚捧着茶,荒谬的同时心底升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波动,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盖,须臾压下了这一瞬的冲动,重又恢复了理智。
他将茶杯往旁边茶案上一放,没等小石开口试探,便笑了一声,“春风巷有那么多青楼,你以为没有人想过逃吗?”
小石嘴张动,想要争辩。
月云岚直接抬手打断,“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你若想不明白,便不必跟着我出去了。”
小石声音顿失,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请求,“公子,是奴错了,求公子带上奴,好歹公子身边还需要人手,奴都听公子的。”
月云岚观着他的神色,没有拒绝,“别做傻事,否则我不会救你。”
小石点头,眼中带着忐忑,看了月云岚一眼,才放心的露出笑,“奴明白。”
且说出去的侍仆,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将话传遍了软红阁,小倌们几乎咬碎银牙,用饭的时候都在咒骂。
梅时艳摔了一个引枕,看着侍仆将引枕捡起来拍拍收起,心情更阴郁。
兰香予踩着夕阳余晖进屋看到,径直走到矮榻另一边坐下,哎了一声。
梅时艳盯着他,看着他不见外的叫侍仆都下去,问,“你来做什么?”
兰香予歪过身子,手臂交叠,靠在几案上,“时艳哥哥,这时候气馁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月云岚已经被你逼急了么?”
梅时艳眉心拧紧,防备且紧绷的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兴味。
两张同样艳丽的脸,一个是画皮鬼,一个是吃人的夜叉,往日装模作样的结盟,此刻终于露出各自的真面目。
兰香予眨了下眼,红唇勾着弧度,“在这个软红阁,只有时艳哥哥与我是一样的人,无论是经历,还是曾经的出身。”
兰香予手指卷起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绕弄着,笑声透着亲近,“我们都是从高处跌下来,被人踩进泥里,时艳哥哥,所以我再明白不过时艳哥哥的心情。”
梅时艳眉眼沉郁,秾艳的脸像是风雨欲来,拿起手边的茶掀开,泼向面前笑的伪善的脸。
兰香予及时后仰,大半的茶水洒在腿上,冒着热气,好在茶水已经放温,并不烫人。
“这可怎么是好,时艳哥哥能不能匀我一件衣裳?今夜要上我榻的恩客早早说要看我穿红色的衣裳,与我做一整夜的妻夫呢。”
兰香予提了提衣裳,有些懊恼的皱了下眉,一只手臂撑着矮榻,笑的依旧高兴。
“多好,良家子穿红做人的正头夫郎也就一回,如今咱们却是能夜夜都如此,时艳哥哥,你说是不是?”
梅时艳手扶在几案两边,眼中阴云密布,脸颊抽搐扭曲,只是在这清脆银铃般的笑声再次袭过来时,扑了上去,死死掐住眼前人的脖子。
“闭嘴!闭嘴!”
兰香予眼白微微上翻,红唇却依旧向上扬着,就要厥过去时,屋外的侍仆听到动静不对,赶忙吓得进来,分开两人。
梅时艳发髻散乱,簪歪带乱,眼中带着红血丝,咬牙依旧要冲上去。
兰香予在侍仆们端水拍背的伺候下,口耑匀气,同样一身的狼狈,讥笑的看着梅时艳。
“怎么?听不下去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延宁……”
“滚!都给我滚出去!”
梅时艳发狂踢打拦阻的侍仆。
侍仆们惊叫着倒了四五个,在看到两人神情癫狂,格外阴戾的骇人模样,都被震住,连滚带爬的都跑了出去。
兰香予越发肆无忌惮,被梅时艳提着衣领拽起来时,他握住他的手腕,满是恶意的低语。
“延宁二十三年,东宫选秀,你我皆是最有可能争夺太女正君位置的人选,要伴着太女殿下,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后大婚。”
“闭嘴!”
梅时艳勃然大怒,抬手掌掴,一巴掌扇偏了兰香予的脸。
兰香予嘶了一声,捂着脸转回,笑的愈发猖狂。
“要不是你自不量力,替云氏那个贱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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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证明他的清白,皇帝就不会彻查那盘糕点!我们两家也不会牵涉其中!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你!是你!梅时艳,如今你欢喜了么?见到月云岚那张脸,你有没有夜夜不得安寝,回想起午门前你们三族的滚滚人头!”
梅时艳青白面色,巴掌高举着,浑身都在颤抖。
兰香予目光幽沉,从他手里挣出衣领,抬手随意整理,而后抬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梅时艳偏了脸,阴沉的转回。
兰香予甩了甩手,顶着肿了一边的脸,勾唇笑,“现在,可以告诉我,官兵搜查软红阁那夜,你为何如此失常了么?”
不及这里的剑拔弩张,不得安宁,月云岚却是一夜安眠,早早醒来,天光透过纱帐,将织锦红帐上的刺绣照的分外鲜艳。
他拥被坐起,撩开帐子,唤了声,即刻外头有侍仆端水进来,伺候他梳洗。
妆镜前,月云岚端坐,发丝被木梳梳顺,一点点挽起,用明紫坠玉的发带装饰,一半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侍仆拿起耳饰,想要在耳上也做点缀,被他摇头阻止。
而后是衣裳,束腰,佩饰,一一妆点。
大袖飘飘欲仙,外罩白色纱衣,衬得浅紫明紫的衣裳刺绣愈发朦胧美丽。
月云岚看着镜中的自己端庄明艳,风姿皎皎,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谙世事,生在金玉堆里千娇百宠长大的贵族郎君。
他眨了一下眼,有些恍惚,眼眶里热热的,有些湿润。
终究只是像而已。
小石在一旁惊叹的张大眼,一会看看镜子,一会又看看月云岚,而后出声唤,“公子。”
月云岚回过神,看向他。
小石看他恢复神采,扬起笑赞叹,“公子长得可真美,一定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月云岚抿出笑,却并没有说话。
用了早膳后,马车便从软红阁后门驶了出去。
上巳节到处都是准备出去踏青的行人,街市也早早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一切鲜活极了。
月云岚撩开车帘,偷偷看着,有种活过来的感觉,轻松惬意,仿佛所有的烦恼与紧迫都离他很远。
小石也很兴奋,比起软红阁的靡靡熏醉之音,他也喜欢极了这样的场景,恨不能跳下去,也跟着大笑欢闹。
“公子,真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小石由衷的期盼道,脸上酒窝消不下去。
月云岚放下帘子,双手交叠紧握,神情被面纱遮掩,没有接话,却在心里回。
会的,一定会的。
这时,马车忽然一停,嘈杂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很快被雇来的护卫在外头传话,“公子,去姻缘庙的路太堵了,马车过不去,要不咱们绕路转去西城门,就是要多费两个时辰。”
月云岚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聚集起来的焦躁,回,“无妨,按你说的,去西城门。”
护卫应了声是,很快马车转向。
茶楼上,向街开的一道窗子站立一道人影,握着一卷书册轻轻敲了敲掌心。
眸间透出一抹兴味。
7. 姻缘庙
西城多是手艺人聚集的所在,各色作坊星罗棋布,纸坊,墨坊,染坊……穿行其间大多是着黑褐灰三色的工妇脚妇,临近码头,就更是人声鼎沸,一派忙碌场景。
马车驶入,难免显得打眼,不少以为来生意的贩卒脚妇时不时凑上来,准备向富商买卖人招揽自家生意,都被护卫不耐烦的打发走,扬鞭催促马匹加快脚步。
却在这时,一行读书人正从货船上下来,皆是前来汴京城赶考的贫穷举子,为了省钱,搭了货船,一踏上实地,灰头土脸的样子难得有了几分光采。
一个个的让脚妇挑上行李,去找落脚的地方,相互闲谈着要洗梳一番,赶着上巳节的日子去踏青,结识结识友人,增长些见闻。
月云岚掀开车帘缝隙,看了几息,便放下了帘子。
只盼着马车再快些,能在午时赶到姻缘庙,这样他就有更多的功夫观察去姻缘庙的女子。
没错,在他看来上巳节这样的日子,能跑去姻缘庙上香游玩的,必是大多家中尚未安排婚事,亦或自己还没有意中人的女君郎君小姐公子,如此也能尽量有益他筛选掉已经成婚的那一批女子,更快的达到自己目的。
月云岚这样想着,看向小石,“一会儿到了姻缘庙,庙祝那里你记得捐些香火钱,还有算卦的先生她必是知道许多人家的来历,她也不能亏待,到时候想打听谁也方便。”
小石高兴的应是,摸了摸袖子暗袋里的荷包,直道,“公子放心,银钱奴带足了,庙祝还有算卦先生,奴都会打点好的。”
月云岚颔首,觉得不该再有错漏的地方,但是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皮微跳,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车外,李富商还有李乡绅已经纠集了一批人手,早已候着马车到来。
原本她们就极为垂涎软红阁这位月公子,常常只能隔着薄纱瞧见美人跳舞弄音,解一解馋,可昨夜去了软红阁睡了两个头牌,听着他们捏酸吃醋说是这位月公子明日要出春风巷,去攀高枝,眼瞧着没几日就要离了软红阁,吃香喝辣去了,当即心思一动,抱着美人,与同伴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的开始使尽手段,好生来回要了两个美人几次,将两个美人折腾的娇口耑吁吁,四肢绵软,趁着他们失神间隙,这才仔仔细细的问起他们说的这桩事。
待清楚那位月公子要出软红阁的时辰,两人本打算在城东坊市动手,奈何勋贵世家,公侯高门皆要从长雀街出行,不好惊扰贵人们车驾,这才花费银钱使了法子将长街弄的拥堵,又趁机给了赶车的护卫好处,让人将马车赶去三教九流经常聚集的城西坊市,打算趁乱将人掳走,找个地方好生享用一番,再将人放回去。
如此这般打算,看到马车出现在城西坊市的时候,李富商与李乡绅已经望眼欲穿,恨不能即刻扑进去,一亲芳泽。
跟着两位雇主来的地痞拿了不少好处,这时候自然尽心为她们办事,尤其是得知要劫走的是一位青楼的头牌,指不定事后能不花一分钱,就跟着消受消受这美人恩,两眼都放了绿光,一个个的都不用雇主催促,一哄而上,就直奔马车而去。
护卫吁了一声,勒停马车,就要躲开。
暗处尾随的使奴们脸上刺青醒目,见情况不对,也没出手的意思,各个磕着瓜子,装瞧不见。
原因无他,昨夜两位头牌公子都赏了不少钱,还答应将身边模样好的侍仆不要钱的给她们睡三夜。
大伙又拿钱又能消遣,而且这位月公子最后还会被送回来,与她们的差事不冲突,自然大伙都愿意接这差事,反正青楼小倌就是要给女人睡的,她们这些犯事被刺配过的使奴,连小倌都敢随意轻贱瞧不起,平时多看他们一眼,都会被他们斥骂下贱,尤其是这位月公子,她们早前些日子几个姐妹收了钱手痒,不过是调戏了他身边的那个侍仆小石,都没动真格,他就敢拿话威胁,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几个姐妹都觉得很没有脸面,这新仇旧账可不得好好算算。
于是,眼看着马车要被地痞们包围,使奴们各个都是看好戏的姿态,见鬼的去伺候贵人,等到他身子脏了,哪个贵人肯沾他,到时候倌主期望落空,说不准气得会让她们来教训教训这位月公子呢,毕竟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使奴们笑容怪异,像是想到什么,咂摸着好滋味。
就在这时,几个握刀的武人出现,打头的地痞有一个眼熟武人里的几张面孔,暗道不好,刹停脚步,就要招呼人跑。
一转头,好家伙,一伙人早就作鸟兽散,那两个有钱雇主倒是被提溜住,拖进了巷子。
地痞冷汗都出来了,不是说只是一个青楼小倌吗?怎么这阵仗?这可都是官府的差娘子!
哪个用她们当护卫?
别说地痞,看戏的使奴们都愣住了,瓜子丢了一地,缩起身子,看着这场面,咂舌,乖乖,看上月公子的贵人还真是个有来头的。
瞧瞧,揍人的声音隔得老远都听的见呢。
使奴们盯视的意味太明显,便衣的差娘子握着刀看过来一眼,抬手就要示意同僚来拿人。
使奴们哪还记得什么要尾随的差事,顿时逃了开去。
“罢了,不用追了。”
原本还要追上去的同僚被喊停。
差娘子领着人走进巷子,拿脚踢了踢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李富商和李乡绅,问,“都招了什么?可与失窃案有关?”
同僚摇头,跟着踹了一脚地上两人,“都是急色的东西,白费咱们的力气。”
差娘子脸色不好看,盯梢那么些日子,什么线索都没有,上峰那里可不好交代,握紧刀转头朝身后问,“那个小倌呢?”
身后其中一个同僚撇了撇脸,“赶马车的护卫已经跑了,方才留了人盯着马车。”
差娘子点头,“刚动静不大,这里本就嘈杂,想必里头的人还没有察觉,继续暗中盯着,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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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头您的。”
同僚没有异议,再次散开。
马车里月云岚察觉马车停了许久,觉得不对,喊了声护卫,没见应声,让小石去看。
小石掀开车帘子,这才发现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顿时急了。
“公子,那个护卫跑了!咱们的定钱!”
月云岚怀疑的蹙起眉心,十指握紧,已经出来了许久,他耗不起太多时辰在路上,他摇摇头,径直吩咐,“小石,多花些钱,去附近雇个会赶车的车娘子。”
说罢,又顿了顿,补充道,“找个憨厚老实些的。”
小石不敢耽搁,哪怕不熟悉这里,也带着害怕下了马车。
好在他的运道不错,一个身材高大的脚妇被他讲好价钱,雇来替他们赶马车。
之后的路似乎顺畅多了,一路上都没有停顿,一直到了姻缘庙。
小石掀开帘子,看着热闹的姻缘庙,松了口气,跳下马车,扶着公子下来。
“公子,咱们总算到了。”
月云岚站在平地上,仰头看着姻缘庙牌匾,片刻道,“进去吧。”
小石点头,跟在公子身后,跟着迈进姻缘庙。
周遭来上香的香客不少将视线投在月云岚身上,即便面纱遮掩着他的容貌,那身段与眉眼一看就知道生的不错,郎君公子们暗暗比较,又猜测他的出身家世,女君小姐们则欣赏着美人姿态,心里已在盘算要令下人去打听打听这美人的来历,是纳是娶,端看这位美人是商户子,还是官家子,是嫡出,还是庶出,不过看美人打扮,家境应当富裕,至少是得家中长辈几分宠爱的,她们自然不好唐突去问,最好还是经过长辈,再行相看,方能显得对美人的尊重。
于是,月云岚一路进去,竟是没有遇到轻浮之辈阻拦,在正殿上了香后,小石按计划去寻庙祝捐香火钱。
月云岚独自一人走走停停,身边都是期盼美满姻缘的良家子走过,眉眼都是高兴羞涩,不少手里拿着许愿红绸,皆是顺着一个人流方向而去。
他停住步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不知是谁撞到了他,匆忙致歉,将手里的许愿红绸当做赔礼,塞给了他。
“对不住,是小儿莽撞,这个许愿红绸就送给郎君,相信郎君今后一定得遇良人,会有好归处的。”
月云岚耳边阵阵嗡鸣,喧闹声里,想去看赠他许愿红绸的人,却见拱月门处,许愿树枝桠横斜,红绸鲜艳耀眼,遮蔽的碧蓝天空影影绰绰。
良人,归处。
月云岚顺着人流,穿过拱月门,走到许愿树下,情不自禁的将许愿红绸抛出去,就像是听见他心底的渴盼和美好愿想,许愿红绸越过枝桠,径自掉落在一个人身上。
月云岚呆呆的看着,隔着人流,望着那人将许愿红绸拿起,向他看来。
风声轻缓,人声嘈杂。
他弯眸笑起来,心想,许愿树原来真的这样灵验。
8. 浮木
女子眉眼沉静,一袭对襟青葱长衫,妆花缎素色百迭裙,腰悬玉佩,抬手间岫玉手钏若隐若现,打一眼细观她相貌,见之忘俗,秾丽出尘,兼之凌云髻簪嵌宝石璧玺花簪,发间装饰银点翠嵌钿花梳篦,金镶宝耳坠因着方才动作微微摇晃,通身书生气浓郁,端的是温润如玉,翩翩风度。
雍容,素雅,文气,叫人观之可亲,忍不住频频瞧她。
月云岚不着痕迹四下一扫,果见不少郎君公子都将注意投在这位气质不俗的貌美书生身上,心中升起紧迫,恰好小石回来找见他,他便推搡小石快去寻算卦的先生打听这位书生的来历。
小石看向人群里公子口中所说的书生,脸上不禁一红,忙应了,急急回转去打听消息。
月云岚看着他离开,放下了心,双手交叠微微握紧,再次看向书生。
这会儿,已经有胆大的郎君公子羞红了脸上前与书生搭话,书生秀雅的侧脸正面带微笑,彬彬有礼的回答着什么,而后一群怀春的郎君公子皆是一脸悻悻的看着她,竟是没再纠缠,不舍的看着她转身离去。
月云岚踮起脚,翘首注视她走去的方向,一颗心砰砰跳,越发握紧手,踌躇一瞬过后,绕开人群,追了上去。
姻缘庙占地不大,因后山桃林景致,在汴京城颇有些名气。
月云岚穿过假山,走过小石桥,看到人影走下长廊,消失在垂花门,便知道她去的是桃林。
此时,桃林三三两两的聚集着前来赏景的游人,月云岚追进桃林,左顾右盼,竟是没瞧见才进来的书生,倒是有不少折了桃枝前来赠他的各色女子,她们虽不粗鲁,也未曾失礼,但一个接着一个的阻拦他的脚步,让他忍不住生出不耐,再又拒绝一个女子的赠花后,再次被人拦住的瞬间,月云岚生了恼意,抓过桃枝,就要丢在人的身上。
让看情形的后来者能够知难而退,别来烦他,耽误他找人。
却听那人忽笑,“公子一直跟着我,敢问有何事?”
月云岚掷花的动作顿住,抬起眼,惊讶的看见书生站在他的身侧前方,倚着桃树,很是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月云岚耳廓一下红了,握着桃枝在胸前,手指微松又握紧,“我,你……”
书生垂着眸,目光一直落在月云岚身上,见他支支吾吾,体贴的没有再问,站直身抬手挡开斜逸的花枝,就要抬步离开。
月云岚见她动作,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方才和那些郎君公子说了什么?”
书生撩开花枝的手势停住,花瓣顺着风飘过书生衣袖,纷纷扬扬的飞向月云岚,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而后才惊觉这话问的有些没有道理,不禁看着书生,带上了一丝紧张。
他想知道她的性情,他得知道她的为人处世是否与他所想,合乎他的目的。
同时确实为方才书生与那些郎君公子说过的话感到好奇,毕竟他们一个也没有像他一样追上来的意思。
月云岚心中忐忑,握着桃花枝,期冀的等着书生回答。
女子放下手,花枝簌簌抖动,挡着她颊侧的碎阳,她的眉眼干净,容颜秾丽,目光很是温和,微微含着一丝笑意,“我与他们说,书院课业繁重,科举在即,我不宜在旁处分心。”
月云岚顿时松了口气,没用有婚约拒绝,也没用已娶夫的理由,还是如此正经的回绝,这意味书生品性极佳,是个有上进心的女子,加之并未成婚,并无心上人,也没有婚约在身,且待人也十分耐心,还不受美色所惑……
一条条,数进了心里。
月云岚脸颊有些发烫,正待再说些什么,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钉在桃树上,箭矢翎羽微微颤抖,随后是周遭四起的惊叫声四散。
他茫然了下,下意识想要回头,视线一黑,颈后受了一击,一瞬晕了过去。
再醒来,月云岚躺在姻缘庙的厢房里,檀香从香炉冉冉上升,有衙差在屋门外走动巡逻,童子进来端着碗安神药,解释桃林发生的事。
月云岚捧着瓷碗,有些慌神的问,“死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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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谁?有没有一位……”
童子摇头,“这位善信,我也不清楚后山的情况。”
月云岚握紧瓷碗,指尖有些发白。
童子见他魂不守舍,连忙又安抚,“不过将你安置在这儿,是一位女善信的意思,想来那位就是善信你的相熟之人。”
至于为何是相熟之人,而非称心上人,童子看了眼月云岚,其实已经从衙差口中无意间听到了这位善信的身份。
原本庙祝听说后,是不许这位善信住在庙里,但那位女善信不知道对庙祝说了什么,庙祝脸色难看的出来就吩咐她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对此,童子三缄其口,总不好拆穿这事,让善信下不来台。
月云岚神情不属,还在想着桃林那时的惊险,未曾留意童子的异样,只是下意识追问,“她可有留话给我?”
童子讶异的看眼月云岚,十分不明白两者身份差距之大,依着善信的身份,很不该有此奢望,但还是依言回道,“女善信只是托庙祝安置善信,之后就离开了。”
月云岚神情露出失望。
童子见月云岚没有再问的意思,收了空碗就退了出去。
小石就是这时候赶来的厢房,兴冲冲的小跑着进来,欢喜的低呼,“公子,我打听到那个书生住哪儿了!”
月云岚被这一波一波起折,心情弄得七上八下,听到这个消息,问了几句,就躺回榻上,有些疲惫的用被子将自己整个罩住。
小石看出他的低落,欢喜也跟着散去。
月云岚听见他轻手轻脚的出去,屋子里只剩自己一个,忍不住回想晕过去前的场景,颈后残余的些许疼意告诉他,他的感觉没有作假,确实有人从前面袭击了他。
是谁动的手?
月云岚摇摇头,不会是那个书生的,一定不会。
她是他的浮木,无论如何他必须抓住。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合心意。
月云岚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如是告诉自己。
9. 不一样
二进的宅院前,一辆马车停下,部曲跳下马车,前去叩门。
很快宅门打开,两个窄袖蓝衣侍从提着灯笼从门里走出来,看见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手臂草草绑着绷带,还洇着血色,走前头的侍从顿时露出焦急,小跑着迎上来。
“主子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小柳快去请大夫。”
侍从转头吩咐身后人,细眉娟秀,生的温婉,此刻因为着急,两颊泛着淡淡红晕,娴熟的安排布置。
“不必,先回府。”
颜青绫淡声打断,随意的将脏污的绷带解下来,抬步越过两个侍从。
“郎君”,叫小柳的侍从看向云清,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与关切,犹豫着问,“还请大夫吗?”
云清望着颜青绫的背影,目光移不开似的,片刻才像是听见了小柳的询问,摇头,“不用了,我去准备金疮药,你让厨房做些补血的膳食,我去书房看看。”
“是”,小柳听吩咐去办。
云清赶进府里,着急从耳房翻出金疮药,匆匆赶去书房。
书房的两扇门半开着,烛火亮堂,部曲正回着话,听见动静,停了下来,看向云清。
云清有些踌躇站着,望着颜青绫,“主子,该换药了。”
颜青绫墨瞳看着云清,颔了下首,示意部曲去接。
部曲像是松了口气,带着笑走来接过云清手里的托盘,“还是云郎君细心,要不然主子不定又忽略这些伤口呢。”
云清摇摇头,叮嘱部曲,“半夏,上药的时候仔细些,别力气没个轻重,伤了主子。”
部曲哎了一声,转去为颜青绫上药。
云清在旁看着,手里帕子握紧,很是紧张的微微咬唇。
半夏妥帖的替颜青绫包扎好伤口,打上结,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汗,余光瞧见云清的样子,不禁看眼主子。
颜青绫垂着眼,随手拿着一卷书看着,半点没有分给云清注意的意思。
半夏心里暗叹口气,但终究是主子的私事,不好置喙,遂站起身,收拾了托盘上的东西,麻溜的退出屋子。
云清扭了扭帕子,很想问这次受伤的事,只是往日眼前人总不许他关注这些太多,便强压下冲动,勉强露出一丝笑。
“主子,这次来汴京城,咱们是要待多久?宅子到底是新买下来的,好些东西没有置办齐整,清儿有些拿不定主意。”
颜青绫翻过一页,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暖意融融却又显得格外冷情。
“不必太麻烦,不会住太久。”
云清抿着笑,道声记下了,而后问起上巳节的热闹,“今年的上巳节倒不如往昔的喧嚣,清儿懒怠出去,却不知主子可有瞧见什么新鲜物什?”
“你想问什么?”
颜青绫没有看他,却像是看透了云清的目的,漫不经心的问道。
烛火爆出一个火花,窜高了一瞬。
云清仔细看着颜青绫脸上神情,小心翼翼的走近两步跪坐下来,仰头,“主子,清儿与哥哥不一样,清儿只是想代哥哥待在主子跟前,不求旁的什么,只求主子能平平安安,清儿便是死也无憾了。”
颜青绫握着的书卷放下,侧脸垂眼,目光落在云清泛起晶莹泪光的眼上,不知想到什么,拿着书卷挑起了云清下巴,微微俯下身。
云清眨了下眼,顿时红晕醒目,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整个人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却在下一瞬下巴一轻,书卷收了回去。
云清十指交握在膝上,绞在一起。
“确实不一样。”
颜青绫淡淡的评价,丝毫没在意云清是一副什么神情,“别再提他,无论什么时候。”
云清羽睫有些湿,立即应是。
一夜过去,姻缘庙后山发生的命案在汴京城掀起一阵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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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闲谈必说起的风潮。
说到底上巳节这样的日子,发生什么,其实都会传播的极其快速。
何况从姻缘庙抬出来的死尸,据传都是刺客的尸体,各个都是孔武有力,可见被刺杀的人物不说功夫不错,至少身边保护的部曲一定不少。
然而至今为止,汴京城疯传的那些流言里,没有哪个王公贵族的名字出现在里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不可言说的那位人物定是极了不得的身份。
别说百姓,勋贵公侯间都是众说纷纭,纷纷探究这里头可能会有的猫腻。
毕竟汴京城的风吹草动,无论大小,皆有可能引起朝局动荡,嗅觉敏锐或是多疑的人不可能不探究一二。
再者,当今身子每况愈下,药石不断,膝下皇嗣凋零,后宫亦是风波不断,自几个皇女接连去后,太女也未长成便猝然薨逝,当今悲痛欲绝,以至于太女大丧都是当今下令礼部草草了结,丧钟都未曾敲响。
如今,汴京城中便有谣传当今或许动了将位置传给远在藩镇就藩的王姐王妹中的一个,免得他国虎视眈眈之下,上位者过于稚嫩,致使江山不稳,国祚动荡。
于是在这种气氛下,软红阁鸨父收到了从姻缘庙递来的口信,这时候的姻缘庙无疑是在风口浪尖,鸨父有了尾随回来报信的使奴佐证,自然对此深信不疑。
对于月云岚暂住在姻缘庙一事,乐见其成不说,还打发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月云岚看到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知道了鸨父的态度,很是松了口气。
小石也高兴的紧,翻着箱子里的绸缎首饰还有各种助兴的秘药物件,出声问,“公子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那个书生?”
月云岚才沐浴完,指腹正细细的往手腕涂抹香脂,垂着眼睫,专注的没有一丝停顿。
“天擦黑,我们就出发。”
他要拿下她,豁出一切的拿下她。
10. 意中人
汴京城东坊市,红枫巷地处僻静,一座二进宅院前两盏灯笼高挂,牌匾上颜府字样照的清晰。
月云岚仰头看了眼牌匾,鼓足勇气踏上台阶,拉住铜环轻叩两下。
寂静的夜色里,夜风摇曳烛光,很快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凑在门里出声问,“外头是谁?所来何事?”
月云岚听出话里的戒备,轻咳一声,拢了拢披风,语气带上胆怯,犹犹豫豫的回,“我,我是来找人的。”
门内之人听见他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久到月云岚以为他走开了,才闻听门闩发出的动静。
两扇门吱嘎一声从里打开,露出窄袖蓝衣侍从的面容,细眉微蹙,生的白净脸,样貌称得上中上之姿,探究的目光落在月云岚穿着的柏香色柳叶雀鸟刺绣披风上,缓缓上移,戒备与抵触的神情瞬间变得惊疑不定。
“你……”
月云岚露着笑,去了面纱的脸容色极盛,仿佛没有察觉侍从转瞬之间的变化,行礼问好,“冒昧登门,不知你家主人可在?”
云清扶着门的手微微握紧,唇微微张阖,好半晌才恢复平静,有些冷淡的回道,“已经有人去通禀,你且候着便是。”
说罢,也不请人入内,急匆匆的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脚步声略显凌乱的离远。
月云岚心中划过丝疑窦,但又想到或许是颜府主人历来持身守正,而今又科举在即,乍一有一位公子夜里孤身叩门,说要寻人,府中下人难免震惊与难以置信,也是情有可原,也就没放在心上。
只静候在门前,没了这场插曲,一颗心砰砰跳着,到底是生了忐忑。
在软红阁再如何,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是使些手段将人应付过去,勾着人,又叫人欲罢不能的只能看着,好叫鸨父看到自己的价值,从而认可自己,延缓自己接客。
可如今……
月云岚深吸一口气,是生死关头,亦是孤注一掷,同样的借口不能用两次,下回的时机,十八岁生辰在即,他也等不起了。
想到此,月云岚抬手抚向腰间,他唯一的最珍贵,也最值钱的东西,作为代价,他愿以此为赌,赌他选中的人能不负他的所有期待。
纷乱思绪间,只听门再次吱嘎一声打开。
月云岚放下手,抬眼看去,门内女子手里握着书卷,发丝披在身后未曾束起,俨然是沐浴收拾完,准备就寝的模样,因为前来相见,简单的穿着一袭青衣,松松的系着一袭蓝边绣云纹,白底孔雀刺绣的披风,一如初见那般清雅温润,叫人如沐春风。
“我,我那日不小心砸中你,我是来赔罪的。”
没有出神太久,月云岚面上生了两朵红晕,依着所知恩客都喜欢的一面,娇娇怯怯的行礼,而后弱柳扶风般的站直身子,抬眼羞答答的装作偷觑,实则拙劣又光明正大的看着他选中的书生。
俏生生的美人亟待采撷,异香顺着风仿佛盈了满怀,颜青绫目光幽深一瞬,耳廓不可控的通红起来,脸亦是失常的温度升腾,她不自觉退了两步,但迎面而来的香气如影随形。
伎俩着实下乘,却又实在不出乎意料。
颜青绫压下想要笑的冲动,偏开脸,指腹摩挲书页,嗓音艰涩,“不,不得无礼。”
月云岚眼中一抹讶色,久在青楼,从未见过哪位女子生涩羞赧成眼前书生这样的,心头微动,紧张顿时去了不少,轻轻笑起来。
“女君,相识一场,其实云岚有事相求。”
颜青绫低着眼,微微握紧手里的书卷,“什么事?”
虽问着,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
“女君,你可以娶我吗?”
月云岚迈过门槛,手盖上了颜青绫手中书卷。
异香愈发浓郁。
心跳也渐近失衡边缘,这股感觉令人心悸,书卷骤然摔落在地,
美人却丝毫未觉这有什么不对,看着书生越发有趣的反应,心里更是坚定了要赖上眼前这个呆板,看见他却又会脸红的书生。
径直去拉她的手,一鼓作气的继续自己要说的话。
“女君,云岚的身子是干净的。”
颜青绫心道,这我自然知道,再次偏开脸,却不妨手被拉住,微微摇晃。
那柔嫩微微带着凉意的指尖,横冲直撞的扯回她的视线。
热意滚烫的脸面向拉着自己的人,目光所及其实已经看不清明,但那张巴巴说着话的小嘴实在惹眼,饱满红润,唇珠诱人。
颜青绫指尖在柔嫩的柔荑间微微蜷缩了下。
月云岚眼睛笑成了月牙,“要瞧瞧吗?”
“瞧,瞧什……什么?”
颜青绫罕见的呆怔了下。
“云岚……腰间的守宫砂呀”,红唇吐着甜腻的气息,笑音似铃铛脆耳。
颜青绫眸子错愕,须臾烧的整个人都有些红了,一下抽回手。
“你,你……”
颜青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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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情绪,板了脸,已是退了三步。
饶是如此,入眼的笑颜不减半分,竟是径自去解腰间的襟带。
简直……
滞涩,混沌的神志有片刻的清明。
夜色下,月光柔柔,烛火摇曳,府门被风吱嘎一声吹的摇晃了下。
她鬼使神差的一把将门‘砰’的一声关上,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门外铜环轻叩,带着不依不饶的催促。
颜青绫面向门站着,良久,白皙指尖触上门扉,再次打开。
轻呼声顿起,一道身影扑进怀里,颜青绫喉咙一痒,视线天旋地转,倒在地上。
“女君,你的脸好红”,一只手触碰在她额间,紧接着又惊呼,“女君,你的脸好烫!”
咋咋呼呼,实在没个体统。
颜青绫压着嗓子,偏开脸轻咳,想要斥责,奈何喉间血腥气涌上,浑身失了气力,竟连身上人胆大包天的骑在她身上也顾不得。
只拿眼神震慑,令他消停。
只是目光咳出湿意,并未让人感到一丝害怕,反倒令人捧住了她的两腮,凑的更近。
额间相抵,言行毫无敬畏。
搁以往实乃僭越之举。
颜青绫雾蒙蒙的眼睛冷冰冰的凝着美人面,想着这账该如何算。
月云岚却新奇的看着端方温润的女子,一推就倒,似病弱又似矜持的红着脸,恼怒却又不忍斥责他的模样,心中纳罕又欢喜,这就是他选中的人呀。
“女君,女君,我叫月云岚,你记住了我叫月云岚。”
他笑声里带着欢快,触碰女子的额后,便分开些许,强调着自己的名字。
颜青绫心道,这般大逆不道,旁人倒是恨不能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老林,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我自是要成全你,怎会忘了。
月云岚却是听不见身下人的心声,欢喜过后,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披风,垂下眼,几分羞赧的解释,“方才,方才我解衣裳,只是闹着玩的。”
颜青绫不答,阖了下眼,又睁开,目光移向旁处。
“我只是想告诉女君……”
月云岚知道自己闹得有些过,眨了眨眼,落下两行泪,委屈里带着认真,“我守着身子,只想给意中人,而现在……”
月云岚俯下身,凑在她的耳旁,气息轻吐。
“我的意中人就是女君。”
颜青绫目光转回,微微眯眸。
11. 怜爱
感觉到书生落回来的目光,月云岚趴在书生身上,得意间忽然觉得书生身上传来的香气有些熟悉,不禁凑近她的颈项,试图回忆回忆。
这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身下人却突然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径直坐了起来。
月云岚姿势改成羞人的跪坐,全然紧贴着她的腿,亲密无间的与她面对面,他懵了一瞬,眨眨眼,这下真有些害臊起来,一时也忘了要探究那香味的事,缩回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红着脸看她。
“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月云岚只觉得腰身一轻,视线变高又变低,晕乎乎一息,竟是书生拿手握着他的腰身,用他觉得惊讶的臂力,将他挪到了一旁。
月云岚腰身酥酥麻麻,有些呆愣愣的看着书生优雅掸掸身上蓝边绣云纹,白底孔雀刺绣披风,居高临下的垂眼,身形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唯有灯笼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她伸出的手掌。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感觉身上寒津津的,手指微蜷,想着一会儿该以怎样的姿势扑进她的怀里,夜里的风既这样凉,那让她给自己暖暖,也该是个好法子吧。
谁知他思索的空挡,有人从身侧扶住他的手臂,月云岚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将自己关在门外的侍从,细眉弯弯,带着笑,“地上凉,公子,快些起来吧。”
月云岚点了下头,借着力站起来,一面偷觑了眼书生,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站在阴影里,已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月云岚心想,这怎么行,自己可是来拿下她的,若不让她疼惜自己,那她还怎么怜,怎么爱?
不怜,不爱,如何肯愿去软红阁与鸨父过招,赎出自己。
若不愿去,自己这般折腾来,折腾去,岂不白费功夫,让人笑掉大牙。
这样想着,月云岚沁出两汪泪,泫然欲泣的拿眼瞧人。
“你好大的手劲。”
他黏黏糊糊的抱怨,想要走去她跟前,出其不意的扑进她怀里,再喊自己摔到了膝盖,要她抱自己去上药。
可是扶着自己的手带着说不出的劲,细眉弯弯的窄袖蓝衣侍从笑容里看不出异样,很是关切的看着他。
“公子若是伤到了膝盖,不如跟着我去耳房上些药?”
月云岚怔了下,再次看向书生,侍从却是不等他回应,冲着颜青绫行礼,愣是扶着月云岚转身。
月云岚眼巴巴的瞅着书生,扭过身子也不肯移开目光,两汪泪晶莹欲滴,欲落不落,委屈可伶的小模样招人的紧。
颜青绫指腹摩挲了下,脸上毫无情绪。
半夏看了半场闹剧,这会儿出来将府门关好,跟在颜青绫身后,去了书房外守着。
书房里,烛火再次亮起,半夏看到人影倒映在轩窗间,主子显然是在执笔,站在书案前写着什么,不由有些犹豫该不该趁着这时候,让灶房备水。
但是又想到在耳房的云清,这些事他一向仔细,应当不需要她操心,也就放下心思,笔直的站着,望着屋檐上的月亮,空出来心神开始感叹。
想想云郎君方才那会儿的模样,简直称得上方寸大乱,也就在主子跟前……
半夏摇摇头,主子人在外头,好不容易清净的日子,只怕又要热闹了。
这厢半夏暗自腹诽,耳房内,月云岚看着摆满方正小茶案的瓶瓶罐罐,抬眼看向准备这些的小柳。
小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颜府待客之道向来周全,奴不知公子伤势,也不好贸然上手,请公子自便,奴告退。”
说罢,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月云岚看着房门关上,拿起方正小茶案上瓶瓶罐罐间的一瓶,打开嗅了嗅,又放下。
陷入沉思。
这个叫小柳的侍从对他的敌意,比那个叫云清的表现的明显多了。
看样子,是想拘他在这里,不见那个书生。
倒是他失策了,虽说书生是一家之主,没有长辈,没有弟妹,但家境殷实,身边怎会没有想成为她通房的侍从呢。
若非书生没有娶正夫,还要忙着科举,只怕巴望着做她侧室小侍的数都数不过来。
他只怕真有的忙了。
月云岚蹙起了眉。
耳房外,长廊转角,小柳也是眉心打结,为自家郎君忧心忡忡。
“郎君,这公子实在狡诈,招数也是荤素不忌的很,主子不会真中了他的招吧?”
云清此时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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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定的摇了摇头。
“不会,他不是哥哥,主子便是手软,也是因为哥哥,绝不会对他有所不同。”
小柳却是迟疑,焦心道,“郎君,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太巧了,怎么偏偏就叫主子撞见,偏偏他又找上来……奴担心他”
云清握紧手指,细眉娟秀,神情透出晦涩。
小柳明白郎君为何犹豫,不禁自告奋勇,“郎君,不如让奴去试试他吧。”
转角月光洒满石阶,竹影煌煌。
云清咬了咬唇,微微颔首。
小柳信心满满,行礼跑去了厨房。
不多时,耳房的房门被敲响推开。
月云岚瞧见方才还不假辞色的侍从小柳,这会儿用托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殷勤的凑上来。
“这原是厨房给主子做的宵夜,主子吩咐,让奴端来给公子尝尝。”
月云岚看着掀开盖子,要替他舀出来的小柳,深觉来者不善,警惕心让他抬手阻止,冲着噙着笑的小柳,同样露着笑。
“这怎么可以,不如交给我,我端去与你家主子一同尝尝,你不必担心待客不周,我会与她说明白的。”
说罢,月云岚不顾小柳失措的神情,先声夺人,抢过托盘,径直起身出了耳房。
二进的宅院布局并不弯绕,月云岚几乎一下就找到了亮着烛火的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半夏睁着眼,眼看着美人动静不小的小跑着踏上台阶,书房里仍旧没有传出阻止的示意,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闯了进去。
后头小柳涨红脸,气的,也是急的,在外头,与半夏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但生怕月云岚在主子跟前上眼药的急切还是压过了害怕,终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书房里,月云岚搅着鱼羹,坐的端端正正,像是没瞧见进来煞风景的小柳,笑得欢喜。
“真是你让侍从端来给我的?女君,你真好。”
小柳绷不住神色,看向主子,吓得低了脑袋,跪在了地上。
颜青绫搁下笔,声音无波无澜,“下去。”
小柳两股战战,缩着脖子退出了书房。
月云岚舀了一勺,吃进嘴里,含笑看着,只觉得这仗大获全胜。
12. 蛊惑
颜青绫冷眼看着那鱼羹,眸间有些极淡情绪,径自坐了下来。
月云岚搅着瓷碗里的鱼羹,捏着勺子,察觉她的注视,侧过眼,眸光明亮,“女君要尝尝吗?”
美人笑容纯粹明艳,哪怕是抱有目的的在接近,也很难让人生出拒绝。
颜青绫看着他的脸,并没有接话,手掌按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的点着扶手,逡巡着他周身每一寸细节。
月云岚尾椎骨升上一阵颤栗,只觉得那目光仿佛像是将他一层层剥开,抽丝剥茧的似乎试图从中在找寻什么。
不带一丝狎昵,不带一点赏玩意味,却偏偏令他莫名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月云岚说不上来此时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好像他邀请她吃鱼羹,是一件值得她琢磨良久的事。
他下意识停了搅鱼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明明鱼羹还是她家厨房做出来的,总不能她吃不得鱼吧?
月云岚难以理解,一时想不透,鲜美的鱼羹也就没兴趣再吃了,放下勺子,随意将瓷碗放回托盘上。
扯了扯身上披风,假装轻咳一声,强调,“其实我平常也不怎么爱吃鱼。”
说完,眉开眼笑,“女君也不爱吃鱼,我们一样,还真是有缘。”
颜青绫不置可否,看了被弃之一旁的鱼羹一眼,垂眸收拾书案上写过字的纸张。
月云岚没有收到回应,也不气馁,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弯着腰看她手里写过的字,“女君,你写的字真好看。”
他伸手拿起一张想要翻过来细看,一只手突然握上他的手腕。
月云岚笑意盈盈的抬眼,对上一双深邃温和的眼睛,她静静的看着他,忽而勾了勾唇。
“意中人,是我?”
月云岚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才是受到蛊惑的那一个,女子的眼睛太漂亮了,他就像是猛然间发现这样一双眼睛笑起来时,是如此的勾人心魄,那莹莹烛火映照在她眼底,显得她的瞳仁是如此剔透,仅仅只是装下一个自己,就已经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两颊生绯。
他眨了眨眼,反手用尾指轻轻一划隔着衣袖握着他手腕的手掌,越发凑近一些,将唇珠抿的湿红,欲说还羞的拿眼瞧她。
“女君又非有耳疾,我自然……”
颜青绫眼神描摹那轻启诱人的唇瓣,目光落回到他的眼睛,很有生趣也很会撒谎的眼睛,尤其在‘剖白心迹’的时候,对视着她的双眼,正在熠熠生辉,似乎当真是心悦极了她。
倏忽间,她改了主意,不等他说完,微微握紧掌中纤细的手腕,眉眼愈发温和。
“你孤身夜叩颜府大门,实是不易,如今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夜已深了,不如我派人送你归家,免得公子家中人担心。”
月云岚张了张唇,有些措手不及,委屈的垂了眼睫,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
女子却关切的望着他,收走了他手中拿着的纸张,微笑说道,“不必担心家中人责怪,我会替你圆谎,不至于损了你的名节。”
圆谎,名节,这两个词眼,尤似加了重音。
月云岚心下生起波澜,暗道读书人果然一板一眼,他都这样了,哪里还像清白人家出身的良家子,偏生这书生一心为他周全,心意拳拳,这种时候袒露自己来自青楼,无疑让人怀疑用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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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连自己方才口口声声的说意中人是她,她能信几分,都且没了定数。
一时间,微咬唇瓣,月云岚陷入两难。
“若还是不成”,颜青绫体贴的撤开手,松开对美人的桎梏,敛笑露出几分自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公子家世清白,我会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迎娶公子入门。”
“呆子,真是个呆子。”
月云岚红了眼眶,一下抬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倾身而上,两手搂上女子颈项,隔着书案,咬住了她的下唇。
书案上笔架微微摇晃,几册书摔落在地。
颜青绫手扶着太师椅两侧扶手,指骨发紧。
月云岚觑着她的神色,一鼓作气,留下自己的齿痕,而后泪眼婆娑的后退,“我不是好人家的公子,你还看不出来么?”
他轻移步子,侧过身,余光偷瞧书生似被震住的模样,心下发虚的同时,仍旧咬牙继续,抽噎着抬手抹泪,“世事艰难,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谁说入了那种地方,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你若不信我的清白,我愿以三尺白绫吊死在青楼,为你守贞,只求你哪日听见我的死讯,偶尔能想起我……”
说罢,抬袖掩面,一气儿往外跑。
半夏守在书房外,听着动静,只觉耳畔一阵香风刮过,咋舌的同时,连忙疾步走近屋门,伸头往里头瞧,而后一下缩回身子,赶紧站回原位。
颜青绫目光摄人,从屋门处收回视线,丢开了捏断的座椅扶手,抬手轻抚了下下唇伤口,啧了一声,“好大的胆子。”
书房外,半夏支楞的耳朵激灵了下,搓搓耳朵,站的更板正了。
13. 染指
月云岚跑出了颜府,云清站在府门内看着外头深浓的夜色,轻轻的松了口气。
“将府门关上。”
“是”,小柳应声上前关门,跟在自家郎君身后,忽而见他止步,又听到他吩咐道,“小柳,主子喜洁,叫灶房备水,还有主子一会儿换下来的衣裳和披风不必再留,寻个炭盆烧了便是。”
“是”,小柳又应,接着悄悄打量了四周,凑近云清,“郎君,主子没有斥退那碗鱼羹,可见也有试探那月云岚的意思,如今人就这样走了,说不准是主子已经淡了念想?”
云清眼睫微微动了动,轻轻扯出抹笑。
他的哥哥雍容华贵,风华无双,从来心高气傲,没有多少人或物能被他看进眼里,也绝不许旁人染指他的东西半分。
哪怕他死了。
“主子不这样认为?”
小柳察言观色,低低问道。
云清侧了他一眼,看着长廊间的灯笼,细眉弯弯,眸间闪烁星星点点,“小柳,哥哥活着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嫉妒过他,痛恨过他霸道的性子,每每去爹爹跟前请安,学管家,与他凑在一处,我都需要小心再小心,即便与他是同胞兄弟,我也不敢露一点心思,那时我甚至以为以后也会一样。”
云清手按上心口,娟秀的面容逐渐露出感激。
“可是如今我无比庆幸哥哥是这样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哥哥扫清了我前路的障碍,是哥哥让我有了这样独一份的恩宠,允我随侍也好,鱼羹也罢,这都是因为哥哥,才让我能够脱颖而出,甚至能让主子亲口为我圆谎。”
小柳频频点头,顿时转了话锋,为自家郎君欢喜。
“可不是,如今谁能越过郎君去,等一切事了,郎君便有大造化了。”
云清却是平静下来,指指小柳,“还不去办我吩咐的事。”
小柳哎了一声,小跑着忙去办了。
这一插曲,已经回到马车上的月云岚却是不知道的,接过小石手里的温水,他心不在焉的摸摸唇瓣,情不自禁的抿笑出声。
小石看到他的模样,知道这一行没有十拿九稳,也得有五六分把握,顿时酒窝露出来,高兴的声音都结巴了。
“公,公子……成了?”
月云岚醒过神,白皙的脸嫣然桃花色,捧着杯子,咬上杯沿,回忆碰上女子下唇时那一瞬的触感,酥麻感席卷全身。
“嗯。”
小石乐开了花,拍掌笑,“公子和奴很快就能离开软红阁喽!”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传出欢呼,月云岚却是反应极快的拿起盘子里的糕点,塞进了小石嘴里。
“莫要张扬,今夜回去,也须守口如瓶。”
月云岚坐直身子,美人面泛着稍许不悦,冷静的说道,“离开软红阁,这才只是第一步。”
小石呛咳几声,憋着气,急急咽下糕点,一下收了喜色,“公子,要不找处客栈住下?这才两日,咱们就要回去吗?”
月云岚哪里不知道外头住的自在清净,可城门已经下钥,住客栈需要路引,即便就此找一户人家留宿,难保不露怯,叫别人看出端倪,起了歹心。
白皙指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纤长卷翘的睫毛投下一扇阴影,“鸨父只是一时被喜悦冲昏头脑,若不及时回去,将他稳住,有人会从中作梗。”
小石神情蔫了下去,这个人会有谁,猜都不必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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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公子说的是对的,他的高兴劲一下去了大半。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的压过青石砖,一路寂静的驶向春风巷。
很快,软红阁后门便收到消息,提前开了门,候下了人。
马车一停下,月云岚便被扶下了马车,迎上了两双眼睛的凝视。
他弯起唇角,一袭柏香色柳叶雀鸟刺绣披风下,绸缎光华隐现,款步行过,就要越过两人。
梅时艳艳丽的面容阴沉,钗环因激动微微摇晃,死死的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一点神色,而后在他就要经过他时,脸色勃然大变,一把抓住了他的臂弯。
“你身上的味道……”
他的手几乎是在颤栗,咬牙切齿,含混着仿佛咽着血沫在发出声音。
月云岚眉心蹙起,白皙容颜是那样明艳绝尘,端丽脱俗,仔细看了眼梅时艳近似癫狂的模样,心生疑窦,面上却是不显,微微扬了下巴,笑意不减。
“哦,你闻出来了啊?如何?闻着可喜欢?”
兰香予脸上神情空白,已经得知一些猜测的他,在见到梅时艳此刻情态,已经全都有了印证。
无需他再去嗅闻梅时艳口中,月云岚身上携带的香气,他已经有了答案。
兰香予牙根发颤,怒气,郁气,不甘,妒恨,种种各样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
是木樨香,是木樨香!
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特制木樨香!
为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云清送完衣裳从屋里出来,指尖颤抖的关上门。
“月,云,岚。”
他低着眸,极轻极轻,一字一顿,露出了抹笑。
“你,怎么敢?”
14. 甘心
月上中天,距离在后门那儿的争执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月云岚坐在妆镜前梳着乌发,极艳的容色晕染烛光的昏黄,透着朦胧的惊艳之姿,偏他鸦眉轻蹙,拢着丝丝纳闷,半是走神半是思索的回忆梅时艳与兰香予迥异寻常时候的异样。
尤其是他们离开时杀机毕现,全然无意遮掩的神色,仿佛彻底被激怒,又似遭受巨大打击,极端杂糅的情绪,令他难以猜测其中已经发生的变故。
“味道?”
他喃喃自语,抬起手腕,皓腕洁白细腻,纤细美丽,沐浴过后,香脂的香气已经被洗去,此时只有清淡的橙花香气萦绕鼻尖。
月云岚不解的抬眼看向铜镜,看着自己露出困惑。
“这两人吃错什么东西了?”
软红阁眼下正是最是热闹的时候,鸨父招呼了几桌有钱的客人,再三应承一定叫头牌过来伺候,一面点了几个姿色还过得去的小倌上前陪酒,匆匆出了厢房。
“怎么回事!那两个小蹄子翅膀硬了,想上天不成!”
鸨父转过回廊转角,挂满笑的脸一下难看起来,步子迈的又急又大。
“许是身子不爽利,这才耽搁了。”
龟公素日没少被打点,好处捞圆了,这会儿自然顺口就说好话,帮着梅时艳和兰香予描补。
鸨父哼了一声,指头点点龟公,带着怒气疾步走去头牌们住着的屋子。
先去的是梅时艳的屋子,一进门,左右四看,吓的几个侍仆战战兢兢的迎上,“倌主……”
“你们公子呢?”
鸨父攒着气要一并发作,阴着脸直接问。
侍仆们不敢瞒着,忙回,“月公子回来了,公子与兰公子去后门候了人,走时脸色很差,打发奴们不许跟着。”
鸨父一听,知道这是争风吃醋,见不得旁人好的毛病犯了,彼时他一向乐见的情形,此刻却斥骂要仔细紧紧这两个小蹄子的皮,指使手底下的使奴赶紧去找人。
却不知眼下,梅时艳与兰香予哪儿也没去,站在玉珀池前,望着泛着粼光的池水。
许久,兰香予扯出抹笑,“梅时艳,你甘心看着一个生着与云氏一样脸的月云岚,出现在殿下身边吗?”
丝竹之音绵绵不绝,妓子与恩客的调笑声此起彼伏,春风巷里到处都是酒池肉林之景。
梅时艳指尖掐着掌心软肉,月光下,脸色青白,一双眼戾气翻涌,“甘心?”
嗬嗬两声,梅时艳的脸诡异的抽搐两下,侧头看向兰香予,艳丽的面容似笑非笑,“你比我恨他,你想怎么做?”
兰香予轻轻晃了晃绢扇,侧眸,眼尾秾艳,带出抹极浓的兴味,“我们帮他一把,就让他坐上花魁魁首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夜风带着潮意,空气仿佛一静。
梅时艳手紧攥成拳,又一下松开,眼中的探究怀疑浮起一半,迅速褪了下去。
“花魁?主意不错。”
他勾起红唇,深深的看着兰香予,认真请教,“但若在那儿之前,殿下就替他赎身……”
兰香予绢扇掩面,扑哧一笑,“时艳哥哥,所以才需要你我联手,帮他一把,早早扬名汴京啊。”
妆容妩媚,丽眸带笑,兰香予歪了下头,兴奋莫名,“你猜,介时云家会是什么反应?”
梅时艳戾气尽散,指尖绕着一缕乌发,贝齿在弯起的红唇间若隐若现。
“云家一直想捧出第二个云氏,这便宜云家自然是想要独占的,若再能因此让云家与殿下生出嫌隙,可就有好戏看了。”
两人站的位置并不避人,找来的使奴只稍稍往偏僻处走了走,便寻到了他们,立刻跑上来请他们回去。
等到鸨父见到他们,两人已经面无异色,低头认错,鸨父怒气冲天的发作一通,到底是顾忌他们伤了,会耽误挣银钱,罚了三日只许食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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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两人快去接客。
这一遭也就揭过不提。
只是梅时艳与兰香予的计划也就正式提上日程。
李富商与李乡绅,这便首先成为了他们实施计划的一环,毕竟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门路多,路子广,但凡只要他们见到月云岚的样貌,自然更会念念不忘,时时挂在嘴边与旁人提起。
若再能流出月云岚的几幅画像,趋之若鹜前来软红阁一探究竟的富商财主自然也会更多。
他们不愁坐不实月云岚花魁之名扬名汴京。
如此,云家也好,御史言官也罢,皆是一道道催命符!
而遭受便衣衙差一顿毒打的李富商与李乡绅,养了整整两日,这会儿也想起来兴师问罪,找来了软红阁。
接待他们的,是菊笙。
二人一肚子邪火,三催四催没见到梅公子,兰公子两个头牌,一些闻所未闻的野路子全使在了菊笙身上,等到菊笙一身是伤,被抬出屋子的时候,李富商俯下身,掐住躺在担架上菊笙的下巴,嘬了一口他的唇,眯眼阴笑。
“别怪本娘子心狠,谁让你也是头牌。”
菊笙葱白的指尖紧紧的攥住身上遮蔽身躯的一件残破衣裳,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梅时艳站在长廊一头,看着担架过去,扶扶髻上金簪,将衣裳扯的松散,抬步近前,进了还未关上门的屋子。
“二位娘子久等,时艳来迟了。”
李富商才稍稍去了的火气,顿时扬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梅时艳摔在地上,嘴角都被打出了血,却是依旧挂上笑,扑上去抱住李富商的大腿,衣裳散落在臂弯,露出一半白腻,带着点点红痕的肩膀,仰着头,媚态尽显。
“是奴家的不是,但请娘子给奴家将功补过的机会。”
烛火微晃,门扇微微发出声响。
月云岚回头望了眼,手中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15. 留情
却说李富商受了梅时艳鼓动,与同行而来的李乡绅起了争执,一人甩袖坐下,干脆不挪屁股,“凭那妓子美的天上有地下无,我吃了一遭亏,可不想再跌一跤。”
李富商摸摸鼻子,虽说与李乡绅来自一个地方,有那么几分同乡之谊,但到底没好到那个份上,纵然平素两人因着荤素不忌,玩的花,结了几次伴,其实真不是喜欢在做那事的时候,相互交换身下人,来以示亲近。
“成吧,你在这儿喝着,我去瞧瞧这一贯神秘的花魁公子生的是个什么模样。”
李富商整了整衣裳,眼神示意梅时艳带路。
屋门开阖,两人离去。
李乡绅喝了口酒,独自享用一桌美食。
而受到惊吓的月云岚,梳子掉落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墨影绕过屏风,靴子踩在地上仿若无声,风帽下只露着一点白皙下巴,一步步的逼近自己。
后知后觉,一颗心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
他手扶着妆台,几乎忘记了呼吸,软着身子站了起来,被冷香席卷,一下被抵在妆镜上,后背铜镜的冰凉袭来,双腿悬空,半坐在了妆台上,上下不得。
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下巴受到钳制,他只能扬起细颈,被迫且屈辱的微微分开唇瓣。
“大,大人……”
月云岚微微口申口今,胸口上下起伏,领口因身前人近乎蛮力的牵扯而松散开来。
他的眼角湿润起来,手指攀着妆台边缘无力的紧攥,双腿也因这般受制,被迫容纳她的贴近。
月云岚眨了眨眼,羞耻且愤怒,却又不得不伏低做小,浑身都泛起漂亮诱人的粉色,向不速之客展露自己惊心动魄,美不胜收的一面。
墨色披风长及脚踝,几乎罩住整个妆台,抬指徐徐的从毫无反抗之力的美人臀线,一路往上。
“你很聪明,知道示敌以弱。”
女子的声线微微喑哑,透着寒风般的迫人之势。
月云岚腰身一阵阵酥麻,颤栗从尾椎骨底端一点点遍及全身,与之相反的,女子好整以暇,慢条斯理的停留在他的腰窝,徐徐摩挲。
似撩拨,又似拿捏他的七寸,生与死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而她却又极有耐心的靠近他,火热,冰冷,极端的刺激给予,令他不可抑制的绷紧小腿,试图逃离这种掌控。
“大,大人……岚儿还未曾经人事,求,求大人……”
慌乱中,月云岚握住了女子手腕,稳住自己绵软陷向她的身子,眼泛湿雾,面生潮红,可怜兮兮的抿上唇珠,婉转恳求怜惜的无力受采撷之态。
风帽微微晃动,女子似是因此而徒生愉悦,缓缓握住了他的腰窝。
“求我手下留情?”
她的声线微扬,气势依旧凌人,带着不紧不慢的怡然,越发压向方寸之间的猎物。
月云岚努力紧贴铜镜,两扇羽睫轻颤微阖,移开瞳仁,急急轻应,“嗯,嗯……”
女子微微停下,居高临下,看着湿润的唇珠,诱人微吐兰息的唇瓣,勾唇施恩般的开了尊口,“张嘴。”
月云岚瑟缩了下,不明所以的悄悄觑眼风帽遮蔽,只露一点白皙下巴的女子,紧张的抿抿红唇,犹豫再三,眼角绯红的轻启檀口。
“大,大人,是想喂,喂岚儿毒唔唔……”
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被打断。
月云岚仰着细颈,承受来自上方的雨露恩泽,明眸雾气丛生,越睁越大,怎么也没想到她让他张嘴,这般煞有介事的模样,竟是为了行此等行径。
不由自主的踢踏双腿,却又不敢挣扎,手小小的推拒女子手腕,屈从的等着这场索取尽早过去。
然而,暴风骤雨并未有丝毫停歇,月云岚觉得自己即将身陷干涸,吃力的难以招架,却只能张着红唇,任由这外来者肆虐,直逼得泪水一颗颗从眼角蜿蜒而下。
而这场刑法的施行者指尖一顿,依旧我行我素。
不知过去多久,月云岚委屈愈来愈浓,呜呜咽咽摇晃脑袋。
这才得以分开。
他气息急促的抬眼,泪眼朦胧,抽泣不止。
女子却是轻啧一声,仿佛酣畅淋漓的做下方才之事的人并非她一样,掐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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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巴,拇指抚抚他的腮肉,嫌弃的在抹沾上的泪痕。
月云岚,“@#¥%*&@#¥”
他真的好气!
为什么,为什么男儿家的力气小女子那么多!
要是可以,他真的想……
忿忿间,下巴又被向上一抬,泪水洗过的眼睛瞪的炯炯有神,因生气而灼灼发亮。
女子像是不在意这点区区不值一提的挑衅,抬手挥灭蜡烛,径直下令。
“亲我。”
月云岚手指蜷起,满目不敢置信,直到逼迫他的人隔着帕子捏捏他的下巴,威胁。
他才深吸口气,轻轻磨了磨牙。
红唇弯出抹笑。
“好的,大人。”
仰头凑近,贴上女子唇瓣,微微碾磨后,扬唇露出贝齿,眼神晶亮。
正要下口。
女子似能未卜先知,一下退开,掐住他的腰窝用劲,“敢咬,你死定了。”
月云岚止住牙口,顿时失了兴致,潦草的碰了碰女子的唇,气红脸缩回铜镜前。
墨影重新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晃了晃。
“好大的胆子。”
月云岚憋着气鼓腮,眼睛斜向一边。
墨影啧了一声,俯身咬上他的下唇,微微用力。
月云岚轻嘶一声,瞪圆眼睛,缩起腿,眼泛泪花,却又只能憋屈的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女子再有可乘之机。
墨影直起身收回手,彻底松开对他的桎梏,浑身气势和缓,气定神闲的将帕子收入袖中。
“东西藏好了,丢了,你小命难保。”
月云岚委屈包似的一滞,抱紧膝盖。
“什么东西,我没……”
墨色披风微动,却是转身离去。
月云岚无语凝噎,气的捶了下自己的小腿。
屋外,李富商啪的一声跪下,哪还有偷看时的红眼忘情,不敢抬头,眼瞅着墨色披风晃过,都且憋着呼吸,生怕得罪了那夜搜查软红阁的贵人。
梅时艳站在李富商身后,一腔情思窒闷于心,竟是抬步追了上去。
16. 污浊
接近后门的两排屋子是下等妓子居住的地方,这会儿他们都在阁里取悦恩客,在她们身下婉转承欢,因而月光所照,直直的一条小径空无一人,只有两个水缸放在角落,是平常下等妓子们喝水洗漱的取水之所。
梅时艳红着眼,亦步亦趋的跟着前方十几步开外的墨色身影,眼中哀伤痛苦,“殿下……”
痴痴注目许久,许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样默默看着眼中人离去,梅时艳出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还活着……”
梅时艳戚戚然揪紧手中帕子,此时此刻他恨高高在上的殿下从不肯舍下一丝垂帘在他人身上,却偏偏又独独对云氏一人钟情爱重,她云端高华,再次屈尊来此污浊之地,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生的与云氏一样容貌的月云岚。
她的眼里从来不会有他。
而自己却因为她的死讯,彻底放弃反抗,沦落深陷这处泥淖,浑浑噩噩自厌的度过漫长的一夜又一夜。
梅时艳艳丽的面容黯然神伤,扯出抹凄然的笑,膝行几步,鼓足勇气倾诉他内心郁积数年的不忿与怨怼。
“东宫一别,清文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未想到这般境地,还能大梦一场,得见殿下安泰,只不知殿下可曾记得多年前东宫选秀,情窦初开的秀子清文?不,不,清文怎敢奢望得到这般殊荣,如清文这般中上之姿,有那云氏在,殿下一定毫无印象了吧?或许该说从未有一次将清文看进眼里。”
墨影身形颀长,无动于衷的站立。
梅时艳摇头惨笑,扶膝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接近哪怕到现在都还在仰望,期冀她会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影。
“殿下以为云氏娴静大度,以为他善解人意,可曾想过他在殿下看不到的地方,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可曾想过他七窍玲珑心肠,是如何的恶毒阴损,步步为营?清文是轻信于人!可他竟以殿下相诱,骗清文相帮,让清文心甘情愿的走入他的布局,而这!不过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一次‘杰作’,殿下,殿下!您文韬武略,谋断果决,为何偏偏要装作看不透云氏!爱屋及乌!如此维护云家!为何置清文于如今这般面目全非,满心怨憎,却还是无法不心悦殿下的境地!”
梅时艳字字泣血,剖白自己的情意与憎恶,指尖在即将触到墨色披风一角时,回应他的是一把泛着寒光的三尺长剑。
他睁大含泪的双眼,一下歪坐在了地上。
墨色披风晃动,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朝向他,梅时艳落下泪,仰起头,风帽逆着风荡起波纹,一点白皙下巴微露,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自顾自的露出抹笑。
“殿下终于愿意回头看清文了,如此,死在殿下手里,清文甘之如饴,殿下动手吧。”
梅时艳抬起下巴,阖上双眼,引颈就戮。
冰冷剑锋贴上他的颈项,须臾铿锵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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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剑回鞘的动静。
梅时艳睁开眼,呼吸一窒,墨色披风曳地,身影半蹲下来,挡着一半月光,手肘支在膝上,以一种从前未有过的距离,正似在打量他。
梅时艳轻轻颤栗,犹似柳暗花明,难以自抑。
“殿下……为何不杀清文?不怕清文泄露您还活着的事吗?”
白皙指尖掀起风帽,女子矜贵清隽,容姿摄人,垂目望来,令人心魂一震。
梅时艳身子发软,霞色满面,竟是情动难抑。
“殿下?”
女子目色幽深,红唇颜色异样红润,神色冷淡,不怒自威。
她微微勾唇,“姜家里通外敌,云家断臂求生,都不无辜。”
梅时艳指尖蜷起,似得几分明悟,“若清文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可能赎清文一人之罪?”
女子没有言语,径自戴上风帽,起身。
梅时艳急急抓住墨色披风一角,“殿下待月云岚……”
“你以为呢?”
话似一道冷风。
梅时艳歪坐在地,泪痕犹湿,神情怔怔。
“没有动情,没有动情吗?”
屋子烛火未熄之时,透过门缝,两人缠绵之态,一幕幕犹似在眼前。
梅时艳酸妒难忍,十指掐进手心。
“我不信。”
“月云岚,云氏得不到的,我得不到的,你凭什么?”
17. 谋算
是夜,趁着主子出府空档,云清拉着小柳望风,悄悄放出了一只信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尚书左丞府,钱左丞坐在书房便听到外头下人禀报六郎君求见,钱左丞讶异一瞬,让人进来请安。
下人应声,推开门,钱六郎君一身锦缎,打扮的珠光宝气,抬步进来,急急向母亲请安后,在下人还未关上门间隙,便提步走向母亲。
“母亲,云三郎君给我递信,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请母亲看看,儿是否该应承。”
钱左丞来了精神,接过细长纸条看了一眼,“后军都督府佥事?据为母所知,林佥事确实好些酒色,但……”
钱六郎君有些紧张,好看的眉毛微蹙,生的圆脸,白净,秀气又带着几分骄纵的憨态,“母亲觉得不成么?”
钱左丞看了儿子一眼,微微摇头沉吟,“倒不是不成,只是凡是有脸面的人家,府中都豢养舞伎,即便是武官,公然招青楼妓子入府舞乐,也是闻所未闻。”
钱六郎君扭扭帕子,“可是,云三郎君说会应我一桩事,还说他的六姐定下的亲事一定成不了。”
钱左丞弯了弯眉,“我家小六还惦记人家姐姐?”
钱六郎君斜了眼母亲,哼哼唧唧,“儿说过要嫁就嫁最尊贵的女子,否则将来的妻主便只能有我一个,如此我才肯情愿出嫁,如今也就这个云六小姐生的样貌还过的去,性子也好拿捏,身份上马马虎虎还算合我心意,而云家这几代掌的都是虚职,有母亲为儿撑腰,公婆妯娌也不敢给儿脸色瞧,母亲,不是儿说,整个汴京城扒拉来扒拉去,世家贵女不算庶出,各个都是娶完一个又纳好几个,整的家家都有皇位要继承似的……”
“放肆”,钱左丞眉心跳了跳,拍了下扶手,佯怒,“这话也是你能出口说的?”
钱六郎君扬扬下巴,哼哼两声,“本来就是。”
钱左丞拿指点点儿子,真不知该如何教训。
钱六郎君知道自家母亲拿自己没办法,圆脸眉眼弯弯,“母亲要是还想儿出嫁,就帮儿谋算谋算,总要成全儿心愿一次,儿才好罢休不是?”
钱左丞呼吸两下,摆摆手,“罢罢罢,真是来讨债的。”
钱六郎君遂愿,高高兴兴的行礼退下。
出了书房,穿过几道垂花门,到了花园子里,身后六个侍奴,为首的侍奴上前问询,“郎君是要赏花么?可要奴唤人准备瓜果点心?”
钱六郎君不理,揪了片名贵花木的叶子,自顾自疑惑,“云三郎君怎么突然求我办这样一件事?有阴谋?”
钱六郎君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否认了。
“他又不是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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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太……已经薨逝,后军都督府佥事虽是正二品,但一个武官,粗鲁野蛮,世家郎君官宦公子但凡是个嫡出,都瞧不上眼,云家除非疯了,去结这样一门亲……不是为了婚事,那他究竟算计什么呢?”
钱六郎君生了探究心思,揉捏叶子,“林佥事升迁宴,看来我得去瞧瞧才是。”
云清不知自己这一计策,会引来钱六郎君突发奇想,要上林佥事府凑热闹,不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此计只为针对一个青楼妓子,能让他这样费心,已经算是抬举了他,只愿这青楼妓子能识趣些,乖乖入了林佥事的眼,做那粗蛮武官的通房奴侍,若有些运道,生下个一女半儿,说不准武官家里没这个讲究,能破例抬他做个小侍,也算他烧了高香,别再好高骛远才是。
只是他放信鸽这事,到底没瞒过人。
颜青绫坐在马车里,闭着眼,指尖点在膝上一下一下。
“孤那几个表姐妹是不是快要到汴京了?”
半夏应声,“凛王,宁王,越王这些藩王都听说陛下病中,有意将皇位托付的消息,已经提前半个月让几个郡主赶来汴京侍疾。”
女子闭眼露出抹笑,“既为打听消息真假,想来文臣武将那儿都少不得打点联络,让孤瞧瞧,朝廷里还有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18. 别怕
后军都督府佥事,林佥事府邸。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在一众宾客推杯换盏的笑语声里,将升迁宴烘托的极为热闹。
而被一辆辆青布马车从后院角门拉进来的软红阁妓子才下地,就被赶去一个屋子,勒令洗漱,换上府上备的新衣。
等到一切停当,还有两个有些年纪的古板大夫候在外间,仔仔细细的把脉,确认没什么不干净的毛病后,主家才派了一个婆子来,要求所有妓子戴上她身后侍奴托盘里的幂篱,跟紧她,往办宴席的水榭去。
月云岚刻意慢了脚步,坠在队伍后头,悄悄掀起薄纱,看经过的地方。
这次出春风巷,是他始料未及之事,犹记得鸨父殷切的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要他好好表现的模样,月云岚便觉得心头愈发沉重。
他这张脸,让他在软红阁有口耑息之机,凭借三言两语,就能让鸨父信了他的说辞,延缓他接客,可谓是起了极大的作用。
但一旦露于人前,这作用便成了坏处,女子能有几个不爱好颜色?他只恐这次赴宴舞乐,会让他脱身不得,将他所有的算盘都打的稀碎。
月云岚眸光黯淡,有些失了力气的放下薄纱。
那个书生,他是不是不该这样草率的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后军都督府佥事,听鸨父话里话外高兴说这是个正二品的武官,虽在遍地权贵的汴京城,不甚起眼,但手里带着兵,当靠山也是极好的。
何况这个林佥事是个好酒色的。
月云岚抿紧红唇,一不小心就压到了下唇的伤口,疼的泛起泪花,匆匆拿指尖抹了抹,呸了一声,想起那晚被压着轻薄的事,就觉得心口堵的慌。
一个两个,有点权势,就这般。
这回这个林佥事还是个武官,若,若……
月云岚抓紧衣襟,脸色难看又惊慌,他要就这么认命吗?若真被这个什么林佥事看中,或是席宴上哪个宾客动了心思,要去厢房伺候,他还能逃得了吗?
被人当物件一样供一群人转手取乐,或是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被一人把玩,等到新鲜劲过了,再一把丢开,去讨好上峰同僚……
月云岚的步子越走越慢,这样即便是被赎出青楼,又与在青楼有何区别。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避开这次舞乐露脸的席宴。
月云岚打定主意,小小的转头,左右四看,假山石桥,亭台楼阁,他得找个不惹眼的地方崴脚。
只是林府这次升迁宴办的实在兴师动众,领路的婆子走的地方,哪哪儿都是来来往往为这次升迁宴忙碌的婢女侍奴,人多眼杂,林府又特地布置了府里,路都洒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片掉落的叶子都瞧不见。
月云岚不禁怀疑平地一摔,反倒惹来注意,再者鸨父那儿抱着软红阁在席宴上一鸣惊人的主意,一个崴脚让他的期望就这样落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月云岚犹豫再三,咬咬牙,实在不成冲撞一个世家郎君或是官宦公子,碍于名声,他们定不愿与一个青楼妓子扯上干系,左右也就是挨一顿打,总比事情失去自己掌控要来的好。
正这样想着,不远处,被林家公子带着在假山小亭子上赏景,尽宾主之谊的一众未出阁的郎君公子恰好驻足停留。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着京中的趣事,哪哪儿的胭脂铺子又出了新品,哪哪儿的绸缎铺子又出了新花样,哪家与哪家不久就要结亲,还有哪家公婆妯娌又闹了不和,不管是真交好,还是面上的应和,总之世家大族,官宦之家无事也不会特意下人脸面,至多也就话里带刺,交锋一会儿也就罢了。
钱六郎君在一群人里被围着奉承,因着他家世好,在一堆人里身份最高,又是家里极得宠的一个,所以即便他爱答不理,偶尔应几句打发人,也无人敢有微词,照样亲亲热热的凑上来,巴结着想与他结交。
对此,钱六郎君习以为常,这次来赴宴,也是他心血来潮,想看云三郎君打的什么主意,不然钱家这样的清贵世家,可不愿与粗鄙,毫无底蕴的武官之家来往。
故而,他特意挑了这个视野极好的小亭子,要林大公子带他们上来,借着观赏景致,他也好瞧瞧那些青楼妓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云三郎君指名,要他们来林府出风头的。
于是,当婆子领着一群戴着幂篱,穿的妖妖娆娆,舞衣轻薄的舞伎出现的时候,钱六郎君就知道这就是软红阁的那群妓子,不然如此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做什么?
钱六郎君露出抹笑,圆脸白净,生的丰腴好看,直直腰板,骄纵之态一下就出来了。
“我要下去走走,你们都不许跟着。”
林大公子抬起的步子止住,也不敢拦着,只能和周围人目送他离去。
这厢月云岚跟着转过一个回廊,戏子婉转柔媚的戏腔隐隐约约顺风传来,他们一行已经接近水榭不远。
如此,箭在弦上,已容不得他再多想。
哪怕目之所及没有遇到一位前来赴宴的郎君公子出现,他也定要冲撞一个客人,挨打,然后远离水榭。
却不想,他正瞅准一个看起来酒醉,才更衣回来的客人,要撞上去的时候,突然一声横空而来的慢着,让领路的婆子一下停了下来。
那个客人也就在这个功夫,被婢女搀扶着,从右前方几十步开外的长廊间走了过去。
月云岚紧了紧手,只能作罢,跟着一起停下来。
婆子却是在这时呵斥一声,“贵客在此,你们还不快跪下。”
一群妓子自然无有二话,应声跪在地上。
月云岚晃着心神,稍慢一步,却是早惹了人注意。
“你”,钱六郎君一指,方才一幕,正巧让他撞见,心道莫非这就是云三郎君‘神来一笔’,想要办成的事?
可那个过去的官员,名不见经传,云三郎君打她的主意做什么?
钱六郎君心下古怪,探究的心思愈浓,盯着月云岚的幂篱,便冲着婆子道,“让他留下,我有话问他。”
婆子垂着首,哪里敢拒绝,顿时连应几声,催促不相干的人快快跟上。
垂花门前,不过两息,就剩月云岚跪在地上。
钱六郎君踏近一步,扬扬下巴,圆脸不带笑,很有几分气势,“说,你有什么目的?方才是想做什么?”
月云岚手心贴在地上,心思飞转。
钱六郎君没耐心等着,使了眼色给侍奴,侍奴上去,径直掀了月云岚幂篱。
月云岚的头低垂,轻薄艳丽的舞衣勾勒极好看的弧度,一身肌肤瓷白,让人不由多看几眼。
钱六郎君一面暗道云三郎君从哪里知道软红阁有这样一个妓子,他同为男儿家,未看清脸,都知道这是个尤物,这跪的姿态都甚是好看,若换个女子,只怕已经走不动道了。
一面轻嗤一声,“不说我也知道。”
钱六郎君踱了几步,悄悄低声,“喂,你是有人授意才这样做的,是吧?”
月云岚眼睫微动,出于自己的目的,微微点了下头。
钱六郎君满意了,他就说,这几个妓子,就这个不安分,如今果然是云三郎君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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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吧,看在你还算知趣的份上,我提点你一下,方才那个官,你搞错了人,林佥事可不是生的那个模样。”
钱六郎君丢下话,扶着侍奴的手,转身离去。
月云岚不明所以,抬起头,看着钱六郎君的背影,稍稍蹙眉。
花团锦簇间,美人翘首伏跪之姿,转瞬入了听了消息赶来的林佥事的眼,一时看迷了眼。
身边长随还在提醒,“大人,就是这个妓子,冲撞了钱六郎君。”
林佥事不答,被勾了魂般,直直走过去,一把将美人扛在了肩上。
月云岚惊呼一声,面色泛白,扬起脸,正好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钱六郎君对视在一起。
“云……”
月云岚耳鸣阵阵,心神大乱,只看到那个世家郎君唇微微张大,似是说了一个字,而后视线晃动,竟是被长随低呼追赶的大人给扛着,大步走起来。
不,不,不要!
月云岚死死咬唇,纤长卷翘的羽睫剧烈颤动,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紧紧的看着那个世家郎君,眼里露出求救的目光。
“他,他不是死了吗?”
钱六郎君直到看不见,才反应过来,抓着扶着自己的侍奴的手,指着人消失的方向问。
侍奴连连应是,一副也是震惊的模样。
钱六郎君跺跺脚,忍了忍,还是追了上去。
“你去叫林大公子过来,快去。”
“是”,侍奴应声。
其余五个侍奴继续跟上自家郎君。
钱六郎君满心狐疑,那张脸,分明是云氏!
云三郎君怎么回事?他拿自家哥哥……
钱六郎君只觉得头都大了。
而被一脚踹开屋门的厢房里,月云岚手心衣裳满是血污,簪子握在手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喂!你……”
钱六郎君赶到的时候,见到横死的林佥事,还有满身是血的月云岚,脸白了白。
“你竟然杀了她?”
不待月云岚回话,钱六郎君咬了咬牙,“你跟我来,我不管你们兄弟怎么回事,但不能牵连钱家,我真是傻了,才会信……”
月云岚回过神,有些疑惑钱六郎君的反应,疾走中,一时未曾听清他后头的话。
直到一处花墙前,周遭一块巨石挡着,很是安静。
月云岚才止住步子,“多谢你。”
钱六郎君甩了手,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钱家碍着谁了?我就问你,钱家碍着谁了?”
月云岚后退几步,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出声。
“喂,你这什么反应?难道你也不知道?那可是……不,等等,你的心计城府呢?到底是谁在设局?”
钱六郎君不满,气红脸,圆脸绷的紧紧的,抬起手,好想打人,但想到眼前人一向心眼针尖大,又怕被报复,愤愤放下手。
“问你呢,你到底怎么回事?云……”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出现。
月云岚被握住手腕,下意识侧脸。
入眼是张熟悉的脸,他眼眶一热,正想张口。
钱六郎君嘴张了张,惊的睁大眼,先喊出了声。
“殿……”
什么?
月云岚目光转回。
钱六郎君闭上了嘴,看到女子将指竖在唇前,他欢喜又激动,用力点了下头。
月云岚不明白他的反应,又一下侧首。
女子已经放下手,垂眼看着他。
“别怕。”
19. 熟稔
月云岚被钱六郎君的侍奴引去净脸净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的时候,看到钱六郎君站在书生面前,脸红红的,不时点头,应着什么,很乖巧的模样。
他攥了攥手指,目光在意的看着。
书生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抬眼望来,而后那个钱六郎君也跟着侧身看过来,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些像是庆幸,有些像是在感慨什么,又有些像是唏嘘,总之像是在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月云岚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因而书生抬步向他走来时,他偏开脸,故意不搭理她。
书生顿住脚步,余光里那个钱六郎君跟上来,笑着道,“颜姐姐放心,我会带他离开林府。”
书生侧过头,颔首,“有劳。”
“颜姐姐与我客气什么”,钱六郎君很高兴,珠玉在前,那个云六小姐,他自然懒得与她有什么干系,何况这回多亏自己留了心眼,不然他哪里能发现这样的惊喜。
那个云三郎君也真是,这个妓子生的虽与他哥哥相像,但总归不是一个人,更遑论殿下英明睿智,怎会将这二人混为一谈?
再说身份差距犹如天堑,殿下身为万民表率,一向克己慎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一个青楼妓子入宫,有损自己清名的。
这般想着,钱六郎君看着月云岚与云氏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觉得顺眼不少。
这妓子对他毫无威胁,他只要表现的大度能干,殿下一定都会记在心里,到时候东宫重开选秀,依他的年纪,他还是能入选,争一争太女正君的位置的。
“颜姐姐,你住在哪儿?宝儿想做些吃食给你尝尝,还有你的事,宝儿能告诉母亲吗?”
钱六郎君欢欢喜喜端手在腹前,彻底忽略了月云岚的存在,殷切且期盼的看着他的殿下。
颜青绫未语先笑,目光很是温和,看着像是想要应下。
月云岚回过脸,直直看着两人,突然几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
“女君,上回是岚儿不懂事,咬伤了女君的嘴,女君如今还疼不疼?岚儿愿意让女君咬回来。”
颜青绫侧脸低眸,眼眸在月云岚唇上微微一凝,月云岚后知后觉,抽出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唇。
“这是我自己咬的。”
钱六郎君在旁边眼神左右移动,被接连提醒,既注意到了他尊贵的殿下唇上有伤,虽不明显,确实是旁人咬,才能留下的印记。
也注意到了月云岚着急遮掩,几乎一样的伤口。
他微微张了张唇,兴奋劲儿去了一半,鼓鼓腮,有些生气的看向月云岚。
他都快忘了,方才第一次见这妓子,他还想勾引席宴上,更衣回来的一个宾客,撇开对云氏的印象,他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妓子。
虽说他尚还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已经凭借他的敏锐,先勾引了殿下,但,但他怎么能在殿下身上留下如此显眼不堪的……
钱六郎君跺脚,很想上手将殿下从他手上扯向自己这边,可是他是知道殿下身份的,做不来这样僭越之事,只能出声唤,“颜姐姐,我家马车上有伤药,可以给颜姐姐,还有……”
钱六郎君暗暗瞪了眼勾搭殿下的狐狸精,不情不愿的继续说道,“这位公子,上药!”
颜青绫颔首,垂眼对视抱着她胳膊不撒手的美人,“若不去,那便解释一下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月云岚一下处于劣势,委委屈屈低头,“你不信我。”
颜青绫十分好脾气,没接话,转头对钱六郎君询问,“可否借用披风?”
钱六郎君知道殿下问披风是为了谁,勉为其难的点点头,示意身后的侍奴送上。
看着殿下接过,披在那狐狸精身上,忍不住强调,“颜姐姐,得记着宝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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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颜青绫再次颔首,披风拢在月云岚身上,替他系上系带,而后敛起风帽,替他遮严实容貌。
“你该走了。”
月云岚听着话音,抓住她的袖子,音调有些气闷,“你与旁人这样熟稔,那我呢?”
颜青绫勾唇,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袖子。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月云岚追问,风貌遮蔽视线,看不清她的神情,他也同样感到放松,既然她都能冒风险,替他遮掩杀了一个武官的事,那么那夜的功夫至少没有白费。
即便眼下有个钱六郎君在,对她亦是十分属意的模样,他也无需自乱阵脚。
全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月云岚冷静的想,她离他的期待应当很近了。
果然他听见她低声在他耳畔笑语,“不是说‘意中人’是我?”
月云岚眨了眨眼,伸手搂住她颈项,笑盈盈歪缠,“女君还记得我说的话?”
颜青绫微侧眸,不动任由他挂着,温和的轻笑,“独你一人这样胆大,我自然记得。”
说着,手搁在风帽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意中人是我一日,我便护你一日,记住了吗?”
月云岚尾椎骨激灵了下,莫名觉得这话冷气森森,但细听又觉如沐春风,分明话语温柔,和风细雨,浑然像是他生的错觉。
他怔楞了下,被握住双腕,抽离她的颈项。
似察觉他的不安,他听见她笑着又安抚道,“别怕,今日之事,不必担心。”
月云岚嗯了一声,压下直觉里隐隐的惴惴感,被一侧的钱六郎君催促,“马车来了!”
月云岚收回手,藏进披风里。
钱六郎君气鼓鼓的,殿下竟然还与这妓子说悄悄话,他收回这妓子对他毫无威胁的话!太可恶了!
20. 试探
月云岚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两侧的右侧位置,看着对面的钱六郎君才坐定,就回身掀开帘子,紧贴着窗口依依不舍的冲着外头挥手。
“颜姐姐保重,别忘了要给宝儿送信呀!”
马车晃动了下,月云岚看见外头人影一闪而过,女子含笑点头的模样,手指蜷起放下,任由风帽遮蔽视线。
这点小动静,没逃过钱六郎君用心的留意,哼了一声,高兴的放下帘子,算是气顺了些。
等到马车驶出去十几丈,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从马车一侧极快经过。
月云岚受到惊动,下意识撩起风帽,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看情况,被对面的钱六郎君察觉,一下出声阻止。
“那是卫所的人马,五感灵的很,你可别给我添麻烦。”
月云岚指尖顿住,侧首看向从方才起,就好像一直直直注意着自己的钱六郎君,缓缓收回手,思量着,慢慢回身坐好。
“颜女君会有事吗?”
他停顿片刻,抬起眼,试探着问。
其实,直到现在对书生突然出现在林府,不问缘由,以维护的姿态站在自己身边,要替他处理之后的事,他除了安定,还起了稍许疑心。
正二品武官府邸,是一个尚还未入仕的举子能左右掌控的了的吗?
月云岚疑惑着,明眸却带着忧心,望着钱六郎君,搁在膝上的手自然的,有些紧张的握起。
“要不我们回去吧?”
钱六郎君绷住脸,谨记殿下的叮嘱,抬手拍了下案,生气的张口,“还不都是为了你,颜姐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去为你周全这种事,已经冒着杀头的风险,你若回去,颜姐姐的用心岂不白费!”
说话间,钱六郎君咬咬牙,吃疼的收回拍案的手,忍住呼痛的冲动,拿大袖遮住,坐直身子,骄纵的扬起下巴。
“还好有我在,颜姐姐才不会被你拖累。”
月云岚目光落在那锦缎华贵,刺绣精美的大袖上,一丝奇怪尚未升起。
钱六郎君已经微瞪眼,气急败坏的说道,“颜姐姐都不在这儿,你装给谁看呢?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你不许坏事!不然,不然……”
钱六郎君看着对面极似云氏的脸神情逐渐端正,视线落回自己脸上,静候下文的模样,忽而卡了下壳。
该死,这妓子这幅姿态,更像那个憋着坏水,要准备出招的云氏了。
他可真没出息,不是本尊,都能下意识斟酌措辞,生怕惹毛了他。
钱六郎君先是毛骨悚然,又一瞬醒神,嫌弃的唾弃了下自己。
而后撇开眼睛,继续强撑气势,昂起下巴,“不然就把你丢下去。”
月云岚羽睫微动,极盛的容色并不见半分黯淡,很是无辜的开口,“我只是问问郎君的意思,郎君怎么像是怕我……”
“你住嘴。”
钱六郎君气哼哼的侧回眼,整了整大袖,十分有仪态的坐好。
“谁怕你?本郎君担心颜姐姐受你牵累,才会如此,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对面人才出口一个字。
钱六郎君已经炸毛,“你好烦!都说我是为了颜姐姐!”
说罢,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钱六郎君打定主意不和这个长得像云氏的妓子再多话。
至于什么试探,哼,只要他不是云氏,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月云岚微张的嘴闭上,轻轻抿唇,那个书生,她从容的气势,笃定的姿态,究竟底气来自哪里?
此时,林府先前还在酣畅宴饮的宾客,此时两股战战,被一个个披甲卫押下。
而林佥事书房,兵戈交响,一伙人与冲进来的披甲卫厮杀在一起。
一个穿着婢女衣裳的人影从一侧窗子翻出来,正跑了十几步,就在墙角转弯处,被一把冷不丁冒出来的刀给架在了脖子上。
她止住步子,手里的兵器一下被收缴,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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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不客气的仔细搜查,凡是带着的东西都被搜去,衣裳凌乱,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你们是谁的人?”
而她却仍强撑着做派,十分倨傲的询问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披甲卫。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回答,为首的确认身份玉牌,以及搜来的一件件东西,径直挥手。
“带走!”
“放肆!本郡主乃是越唔唔唔……”
自称郡主的女子还未彰显自己的身份,便被粗鲁的堵上嘴,罩上一个黑头套,击打后颈,晕了过去。
林大公子白着脸,看着人被拖走,吓得瘫软在地上。
披甲卫像是没有在意他的存在,自顾自撤离。
“公子……”
一个侍奴跑出来,扶起他,神情惶惶,满脸的不安。
林大公子浑身发抖,捂住嘴,止不住的干呕。
“公子,大人她……”,侍奴还欲再说什么。
一只手搭在侍奴肩上,打断了他的话。
侍奴抬起头,只见穿着轻薄妖娆的舞伎掀开幂篱,眼睛径直看向他家公子。
“林大公子,想清楚了吗?”
林大公子侧过脸,看见舞伎的面容,脸白无人色。
舞伎却是一笑,“越王之女,紫琼郡主今日微服入府借恭贺林大人升迁之便,公然狎妓,谁知中途不慎露了行踪,遭遇歹人刺杀,不知去向,林大人为讨好郡主,不但招妓入府,还陪同在侧,不幸受到波及身亡,你可别记错了。”
林大公子步步后退,直到抵在廊柱上,退无可退,才留下两行泪。
“姜清文,我只问一句,是谁杀了我母亲?”
舞伎笑脸霎时消失,“梅时艳,叫我梅时艳!不许再唤我姜清文!”
林大公子惨笑,慢慢直起身,“梅时艳?是不是我不答应那么做,就会变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梅时艳眸子阴沉沉的,勾唇,“你想报仇吗?”
21. 障眼法
这厢钱六郎君将人带回了钱府,叫下人安排偏僻安静的厢房让月云岚住进去。
自然这动静瞒不过后宅主事人杜正君,他听说自家小六出去赴宴一趟带回来一个人,而办宴饮的主人家正好遭了事,披甲卫拘押了女席上的所有宾客,虽对外严禁打听,但仍旧有风声传出来,说是打着侍疾旗号,赶来汴京的紫琼郡主不修私德,行事荒唐,不但私下勾连朝廷命官,竟然还跑去一个武官府邸招妓!
如此品性,远在藩镇的越王竟然将她请封为郡主,若不是女肖母,那便是越王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不堪担什么大任。
这消息短短小半日的功夫,传遍大街小巷,越王及紫琼郡主转眼风评大跌,凑在一起闲谈的百姓无不唾弃鄙夷,连赌坊私底下开的赌局,原本押宝越王的赌徒都纷纷转投其他藩王,只几个铜板还摆在越王的注上,着实叫人咂舌。
杜正君人在后宅,但家世摆在那儿,眼界自然是有的,哪里感觉不出来这背后有推手,生怕自家小六沾了麻烦事,受牵连,根本坐不住,直接去了儿子的院子。
钱六郎君正捧着腮,靠着桌子傻笑,连外头动静都没听见,直到杜正君进来,拿手在他眼前晃,才将他叫回魂。
“爹爹,你怎么来了”,钱六郎君有些羞赧,站起来行礼,扶着杜正君坐下。
杜正君拿眼直打量儿子,心道不对劲,顿时打起十分警惕,握着儿子的手,问,“宝儿告诉爹爹,你带回来的人是怎么回事?”
因着月云岚下马车披风遮的严严实实,没人看清他的样貌,所以杜正君知道林府办升迁宴出事,提心吊胆半天,听到下人通报儿子平安回府,一颗心顿时放下,也就没仔细问被带回来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于是,走进儿子院子,见到儿子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以为那人是个女子。
杜正君心里突突跳了下,心想这还得了,必得问明白,瞒着人处置了。
勉强表现的与往常一样,杜正君很是仔细的观察儿子的神态,严阵以待。
钱六郎君扑哧一笑,歪进爹爹怀里,“爹爹想什么呢,那人也是男儿家,儿只是受人之托,受人之托而已。”
杜正君楞了下,而后也是一笑,“我家小六高兴成这样,看来拜托我家小六这事之人,一定不简单吧?”
钱六郎君在爹爹怀里滚了滚,埋进他的衣裳里,抱住他的腰,“这个不能说。”
杜正君拍了拍儿子的背,好笑又无奈,“罢罢罢,爹爹不问,那你说说你带回来的公子,既然是客,怎么也得安排几个下人伺候,还有忌口什么,也得交代大厨房,总不能叫人家以为钱府没规矩,连待客都没个讲究。”
钱六郎君哼哼两声,坐起来,“我们钱府才没有这样的客人,爹爹不必操心,他的身份也不好叫外人知道,不然坏的可就是我们钱府的名声。”
杜正君觉得自家小六这话藏着古怪,心下有了打探那位公子的主意,面上却是不显,笑道,“左右你也学着掌家了,这事,爹爹就交给宝儿自己去办。”
钱六郎君点头,乖乖被爹爹摸头。
杜正君放了心,也就站起,要走时叮嘱道,“汴京这段日子只怕要生乱,宝儿好好待在府里,若有要紧事要出去,得告诉爹爹知道,爹爹叫你母亲给你安排好护卫,宝儿可不能瞒着家里人偷偷出府。”
钱六郎君又点头,起身送爹爹出院子。
杜正君带着下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钱六郎君侧过头,招来一个侍奴,“桃夭院那里,你去伺候,若是有爹爹的人过去问话,你就来回话,不必拦着。”
那侍奴应声,退了下去。
钱六郎君想了想,觉得光是这样还不成,殿下说了,他不是云氏。
没有家族做依仗,依着他的身份,那么他与林家结仇,即使有殿下暗中插手,林家明面上像是已经动弹不得,背地里只怕也未必肯罢休。
不然殿下何必交代让他带人回府?
只是虽说眼下人在钱府,但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如今在钱府,这妓子若是出事,打的岂不是他的脸?
何况当时他急着去看情况,有让下人去通知林大公子,这会儿说不准林大公子已经缓过神来,晓得凶手是谁了。
杀母之仇,林佥事又是武官出身,一路爬上来,总有几个同僚下属,或者见不得光的人手看在往日结交的情分,肯愿意答应林大公子,替他报仇。
钱六郎君圆脸白净,有些严肃的兀自点头。
“去,请我大姐姐过来。”
林府,一批官吏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偌大的议事厅,一箱箱的账簿不断的被搬进来,愣是挤得显得有些逼仄。
半夏端着茶,进了议事厅一侧的耳房,将茶送到案上,低声回禀,“主子,替林大公子送信的人已经放出去了。”
女子端起茶盏,垂眸掀了掀茶盖。
“跟紧了,凡是与林府有牵扯的人手,一个都别放过。”
“是。”
半夏退了下去。
是夜,宵禁之后,一队队披甲卫举着火把,踹开一户户院门,汴京城十二坊市人仰马翻。
藏在更深处的人手看见这幅场景,一个个忌惮的咬牙。
“郡主下落不明,王君那儿可不好交代。”
只点了一盏油灯的地窖里,数道人影席地而坐,争论不休。
“宫里那位还在病中,这样大的动作只怕不是她的手笔。”
“敌在暗,我在明,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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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
“这如何容易!眼下这种光景,殿下花费数十年心血按在六部,十六卫所的人手绝不能自己跳出来!”
“那就用人质!幕后之人抓了郡主,想要掣肘殿下的人马,那咱们也如法炮制!”
“人质?上哪儿找那么个人质?咱们连是谁布的局都不知道,随随便便抓个人质,威胁的了谁?”
争吵陷入僵局。
捶地,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忽而一人袖中掉出一幅绢布。
坐对面的有人眼尖看见,撑地俯身过去,一把抽过来。
“做什么!那是我的!”
“呸”,拿着绢布展开,对着油灯看的人啐了一声,将绢布翻转朝向所有人,“这东西竟然还有心情看美人图!”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随身带着,是带着玩的吗?”
被夺画像的人愤怒伸手,“还给我,这可是重要消息!”
其余人原本还不在意,听见这话,举起油灯,仔细对着画像中的人打量。
“他是……”
“这不就是云家拿去献祭的那位云家郎君吗?拿一条命,换家族求存,啧啧啧,云家也是够舍得,未来凤君的位置,就这么放过了。”
“要说还是先太女重情啊,挡了一次箭,竟然就破了例,美色误国啊。”
一个两个说着风凉话,语气满是嘲讽。
被夺画像的人趁着空档,一把扯回绢布,仔细看了看,见完好无损,这才叠好,收进袖子。
“切,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收死人画像,你也不嫌晦气。”
抢东西的人甩甩手,脸色鄙夷。
这话让收好画像的人也不舒服了,被激的张口坦白。
“说什么呢,这人活的好好的,如今还是软红阁的花魁公子呢。”
“怎么,你的意思,是云家玩了一手障眼法?把宫里那位,还有先太女都玩在股掌之间了啊哈哈哈哈哈……”
一人拍腿大笑,笑着笑着,渐渐止了声响,笑直接僵在了脸上。
所有人看着她,脸色变得格外郑重。
有一人摸着下巴,说出了她们都冒出来的想法。
“这消息……许是拿捏云家的一个好把柄呢。”
“可,可万一”,方才还拍腿笑的人,这会儿揉搓了下脸,坐直身子,严肃了脸。
有人冷嗤。
“没有万一,如此相像之人,只要握在咱们手里,云家便是辩称只是巧合,光凭这张脸,就足够圣心猜忌了,云家会服软的。”
“如此,用云家的人手去找郡主,那咱们也不怕暴露了。”
于是,便有人接话,其余人纷纷点头。
“就派人,先去绑这个花魁公子。”
22. 知会
月上柳梢,软红阁生意正是兴隆,鸨父拿帕子不停擦汗,快步走过两层楼梯,一点都不敢耽搁的被人拿匕首挟持着后腰,一把推进了一间厢房。
“哎呦,两位客官,这是真不巧,云岚那孩子自打被请去林佥事府上,就和同去的几个小蹄子一块被官府扣下了,这事,奴家也是求告无门,找不着人说理去。”
鸨父苦哈哈笑着,赔着礼。
然而戴着斗笠的两个高壮女子却是不接话,站在鸨父身后右侧方的人则拿着匕首用力抵了下他的后腰。
“花魁公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鸨父哆嗦了下,躬了躬腰身,“江南,是在江南一个小镇。”
“胡说!”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拔高声音,猛然呵斥。
鸨父腿一软,跪在地上,帕子不停擦着颈间的汗。
“千,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两位客官。”
这时坐在上首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张口发了话,“不,是人牙子在汴京郊外一处庄子外发现的人,而你偶然听见人牙子夸口那庄子美人的容貌,动了心思,让人牙子使了手段,将人弄来的软红阁。”
“这……这”,鸨父擦汗的手停住,深觉这事稀奇,心下纳罕狐疑之际,想到小命捏在这些人手里,他楞了两息,连忙顺口应下,“正是,正是,瞧奴家这记性,那会儿只以为这好货色是个无主的黑户,便想着发回善心,给他条活路,也亏人牙子老练,签卖身契时,不知哪弄来的路引,李代桃僵,做成了这事,倒没叫我费多少心思。”
见他乖觉,左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抬了下手指。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从腰间取出了一丸药,制住鸨父的下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鸨父只觉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扣嗓子眼吐出来,跪在地上,手心贴地,汗流的更多了。
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笑了声,“这是毒药,解药有三颗,需隔七日,十五日,一月各服一丸,方才能解毒,否则立时肠穿肚烂而死。”
鸨父颤颤巍巍,连忙磕头,“但凭吩咐,但凭吩咐。”
上首两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将一副绢画丢在鸨父眼前。
“被关押的妓子之中,并无花魁公子,昨日唯有各府正君及郎君公子能安然离开林府,你去找到他。”
鸨父不可置信抬头。
那高壮女子掩了下斗笠,嗤声,“三教九流都来过你这儿嫖宿,若连这点消息,你都打听不到,我现在就杀了你。”
鸨父牙关发颤,哪里敢说个不字。
在他惶惶然中,屋子里什么时候只剩他一个,他都不知道。
等到鸨父彻底醒过神,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出厢房,冲去了一间满是欢声笑语,正满意妓子伺候的客人屋子。
“香予,出来一下。”
鸨父已经忘记扬起热情的笑脸招呼客人,神色慌张的朝着被坐在主位的恩客抱在怀里,扯的衣裳散乱的兰香予喊道。
兰香予媚笑着,摸了摸脸上露出不满的恩客的耳朵,凑上去在她耳旁低语,而后恩客顿时转怒为喜,揉搓了下怀里人的臀部,任由他离去。
兰香予理了理衣裳,慢步走向鸨父,被他一把扯着,带出了屋子。
“爹爹何事如此着急?”
兰香予绕着发丝,靠着三楼的廊柱,发笑,“儿方才给爹爹挣了三百两呢,爹爹怎么不高兴?”
鸨父依旧不停擦汗,往日没什么好脸色的脸,此刻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
“好孩子,爹爹知道你从前是从教坊司出来的,曾经也是有身份的郎君公子,比爹爹见过的世面多,这回爹爹可就靠你了,你可一定得帮着爹爹。”
兰香予歪歪扭扭的站着,手肘支着栏杆,笑声悦耳。
“爹爹说的什么话,儿自然是要帮着爹爹的。”
鸨父一喜又一愁,蹙着眉,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兰香予,话了,还叮嘱,“这些世家官宦,都是不好招惹的,你可万万仔细些,莫要得罪了人。”
兰香予绕着发丝,轻轻拨在颈间,艳丽的脸满是风情,“爹爹只管去派马车,儿明白的。”
鸨父唉了一声,只觉得松了口气,忙去准备。
兰香予慢慢站直身,往三楼廊下望了眼纸醉金迷的场景,勾起唇。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却说钱大小姐捱不过自家六弟弟的歪缠闹腾,答应在桃夭院外布置南兵营自己的亲兵,且特地是挑不起眼,功夫又好的,守在桃夭院外各处。
一通忙活下来,天都黑了,钱大小姐背着手,踱步回了自己院子。
关了书房的屋门,坐在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慢慢打开。
“芜儿,我快要成亲了,家里为我选的夫郎,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嫡二子,但我不喜欢他,我的心里只有你,哪怕我娶了他,也没人会撼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钱大小姐低头在画中美人脸上轻碰了碰,曾经相遇之时,她已有夫郎,之后他入宫选秀,她再无望肖想,后来夫郎难产,诞下一双儿女,身子一直亏虚,不过一年便亡故。
那时正逢宫中传出太女无意他人,欲令秀子出东宫,各归其府,节省宫中用度,此举惹来百官上书,朝堂沸腾,太女因而与陛下起了争执,受到申饬,还被禁足东宫的风声。
她心中炸开欢喜,以为只要太女钟情云家郎君一人,她便还有希望,未曾想佳人家族牵涉大案,三族皆判斩立决,家中孤儿寡父充入掖庭及教坊司,她想过出手,将人救出牢笼,安置在后院。
可是母亲严厉呵斥,为断她念想,将人弄出了教坊司,从此不知去向,她再无缘与佳人相见,更不知佳人是否还活在人世。
至今想来,钱大小姐尤是扼腕哀恸。
她抚着画中人的眉目,痴痴无声轻唤。
芜儿,我的芜儿。
你究竟在哪里?
你如今可还好?
我好想你,芜儿。
“砰砰砰”
这时,屋外长随拍着屋门,急促唤道,“大小姐!大小姐!人找着了,找着了!”
钱大小姐不可置信的抬头,将画像放在案上,急急起身,“进来回话!”
长随进门,行礼喜道,“阴郎君就在后院角门外,说是急着见大小姐。”
钱大小姐惊喜的不行,“当真?”
既而步子极快的往后院角门赶去。
月光静静的铺洒在巷子间,听见脚步声靠近,马车前,美人揭下幂篱,露出艳丽的面容,一颦一笑格外妩媚多姿,煞是令人心折。
钱大小姐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是在梦中。
“芜,芜儿,是你吗?”
兰香予抬步,身姿翩跹,扑进钱大小姐怀中,言笑晏晏,咬住她的耳垂轻轻磨缠。
“阿菁,我好想你。”
钱大小姐脸如煮透的红虾,都不敢抱一抱怀中人,直挺挺站着,像是做梦一样,神情梦幻。
“芜儿你……”
兰香予笑声带着媚,划着钱大小姐腰带,“阿菁,帮芜儿做一件事好不好?”
钱大小姐心旌摇曳,愣愣应好。
兰香予垂眼,眸间划过一抹幽暗。
两人进到马车里,兰香予取出了一副绢画,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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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钱大小姐眼前。
“这是……”
钱大小姐看了眼,欲要说些什么。
兰香予抬指抵在她唇上,笑得极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云氏,但是我照样不想他好过。”
钱大小姐咽了口唾沫,点头。
兰香予动作妩媚的收回手,轻挪身子,靠进钱大小姐怀里,“他在林佥事府邸失踪了,我要知道他在哪儿,阿菁,你能做到吗?”
“他”,钱大小姐色授魂与,张了张嘴,握上怀中人肩膀,“他就在钱府。”
兰香予身子一顿,抬头,搂住她的腰身,眉眼艳色动人,“果真?那阿菁将人迷晕带出来,好不好?”
钱大小姐痴迷的看着他的笑靥,浑然忘记了六弟弟的嘱托,“芜儿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桃夭院,一个眼生的侍奴端着一碗安神汤,出现在月云岚的屋子,行礼送到桌案上。
“六郎君担心公子受惊吓,夜里梦魇,特地让大厨房熬了安神汤,请公子服下。”
烛光明晃晃的照亮月云岚眉眼,格外出尘惊艳。
侍奴看了一眼,便呆住,张了张嘴,怪道大小姐素日清心寡欲,这回竟然动了这种心思,吃惊之状未及遮掩。
月云岚像是没瞧见,摩挲白玉碗边沿,须臾问道,“你们六郎君派来的那个侍奴呢?”
“他闹肚子,六郎君暂时调了奴过来。”
侍奴回答的天衣无缝。
月云岚垂眼轻笑,“是吗?”
侍奴点头,正要劝趁着汤热,公子快用,不妨迎面一碗温热的汤水泼来,侍奴完全不及反应,兜头又受一击,软软倒地。
月云岚气息微促,将花瓶放回原处,蹲下身解侍奴衣裳。
片刻之后,穿着侍奴衣裳的人影走出屋子,低着头出了桃夭院。
杜正君走在花园里,左右牵着孙女孙儿的手,正安抚她们,她们母亲的继室便是进府,也不会让她们受委屈,没想到迎面走来一个侍奴,扑通跪在地上,拦住去路,不禁一楞,站直身,蹙了下眉。
只是当那侍奴一点点抬起脸,杜正君斥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你……”
月云岚却是截住了他的话,眼眶微红,哽咽道,“求您送信知会颜女君,眼下,立刻,马上。”
说着,捂住嘴,干呕起来。
身子娇弱扶风,眼角晶莹含泪,一副我见犹怜,害喜之状。
杜正君眼皮狂跳,颜?
一下松开一双孙女孙儿的手,夺过一侧侍奴手里的灯笼,提到美人眼前。
眉目清晰,纤毫毕现,倾国倾城,容姿夺目,不是云氏是哪个。
杜正君连退两步,倒吸了口凉气,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阿翁。”
“正君。”
侍奴纷纷惊呼,上前搀扶。
孙女孙儿拉住杜正君袖摆。
杜正君稳稳心神,勒令侍奴退远,上前一步,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确认,“小六带回来的人,是你?”
月云岚跪坐在地,含泪颔首。
杜正君身子晃了晃,却不敢说破,只能面色复杂的看着哭泣的美人,艰难开口。
“你,你随我来。”
月云岚听话起身,微带抽噎的开口,“正君,颜女君她……”
杜正君已经听不得这个颜字,只觉得塌天大祸就在头顶,拉住月云岚的手腕,便是疾走。
身后一群侍奴急追,声声阿翁坠在后头。
可见杜正君的慌乱。
月云岚微抬起眼,拭去泪花,看着杜正君讳莫如深的模样,心渐渐微沉。
23. 模棱两可
那个面生的侍奴,月云岚起初没有在意,但他说是钱六郎君担心他受惊梦魇,特地给他准备了安神汤,这便显出矛盾来了。
而桃夭院外白日里突然出现的女子,见到他的时候,神情颇为古怪,很难不让人留意。
虽说后来侍奴解释那是府上的大小姐,可依旧没法说明钱大小姐看见他时的异样。
依着在软红阁有过的经历,两厢结合起来,月云岚第一个念头便是那钱大小姐要图谋不轨,且还是瞒着钱六郎君的,不然没必要调开原来的侍奴,派一个生面孔来。
因此,他当机立断,趁着面生侍奴不防备,先下手打晕了他,并且换上他的衣裳,借着天黑不容易辨清人面,逃出了桃夭院。
一路疾行,果然没离多远,便听见桃夭院那处骚动,有脚步声四散,追赶而来。
钱府占地颇大,他几乎是被撵着,蒙头跑进了花园,撞见了一行人提着灯笼,跟在一大两小三人身后,便猜测这是钱府后院的主子,又静候几息,听那有些年纪,风韵极佳的男子口口声声应着两个小童的话,神情慈爱柔和,而小童又称他为阿翁,他便对这男子的身份有了猜测。
必是钱大小姐的爹爹无疑。
既是长辈,钱府又即将办喜事,想来是忌讳这时候闹出不堪入耳之事。
蹲在绿荫里,听见急促逼近的脚步声猝然没了声响,月云岚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未错,当下便起身迎上了钱府正君一行。
只是钱家正君的态度同样有些古怪,但这时候月云岚已经来不及分辨,先声夺人,先说要寻颜女君,再表现出有孕害喜之状。
一是交代自己有人记挂,二是既然有孕在身,又免不了害喜,便不可能在如此力不从心之时,蓄意勾引钱大小姐,免去被倒打一耙的可能。
总之,无论如何,绝不能给钱大小姐进一步带走自己的机会。
只是他这样的表现,钱家正君的反应却过于激烈了些,便是猜到了一两分其中的缘由,也不应当这样忌惮。
因而,他忍不住又提了颜女君。
钱家正君面色一时更加隐晦,月云岚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是那个武官横死之事闹大了,那书生如今处境不大好?
没来由的,心里便有些焦躁与难受起来。
月云岚抚了抚胸口,心道只是做戏,再说那书生要他走时,分明信誓旦旦,没道理这会儿就出了岔子。
他这样安慰自己,果然好受了些。
只是心神不自觉的就移到如今那书生现下在做什么的思虑上,这便免不了走神许久,也就没注意到钱家正君带自己去的地方,竟然是钱家祠堂。
祠堂很是开阔气派,即便无人,也灯火通明。
守祠堂的几个护卫被钱家正君挥手斥远,而后跟来的侍奴们纷纷关了祠堂四处的门扇,守在了最外边的大门外。
至于两个打扮贵气的小童,大抵在半路就被赶来的贴身婢女侍奴抱走,回了自己院子。
眼下,祠堂里,只有月云岚与钱家正君。
钱家正君走的很急,这会儿顺了气,敛眉低目,郑重的在祖宗牌位前上了香。
月云岚看着,没有出声打扰,悄悄环视肃穆的祠堂,其实不解钱家正君怎会带自己来到此处。
毕竟,就算钱大小姐再混不吝,他一个不值一提的外人,钱家祠堂也不是他能踏足的。
然而钱家正君像是并不在意这点,将香插进香炉,开口便先说了自己的姓氏,母家背景。
“我姓杜,翰林院学士承旨是我母亲,杜家一门清流,家中子弟如今虽大多在朝中授官,食朝廷俸禄,却皆是与史料古籍修撰一类职务相干,即便偶尔为陛下经筵讲读,在御前却也并无多少位置。”
杜正君移步,面向月云岚,先前缓了许久,神情依旧不太好看,他打量月云岚的眉眼,极委婉的继续道,“而钱家虽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但烈火烹油,鲜花灼锦,稍有不注意,倾覆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之事。”
月云岚眨了下眼,有些没想到杜正君对钱大小姐所行之事,如此明了,且慎重。
他有些心叹,世家大族,主事之人,无论内外,难道都是这样谨小慎微?还是说只钱家这般,凤毛麟角?
但无论是哪种,月云岚不会因此事,与钱家撕破脸皮,危及自身。
他从善如流,行礼应下,“杜正君请放心,我会守口如瓶,不叫旁人有机会借此发难。”
杜正君凝重之色顿时散了大半,露出几分笑模样,“你能明白,甚好。”
而后顿了一下,又说道,“不知太,颜……女君,而今下榻何处?我也好为郎君遣人去信。”
杜正君说罢,视线下移,落在月云岚腹间,似想再关照些什么。
月云岚轻抿抿唇,手端在腹前,先一步道,“此事,我欲亲自向颜女君告知,旁的,杜正君也无需费心,一切等颜女君来了便好。”
说罢,又低声说了颜府所在街巷,行礼谢道,“便有劳杜正君了。”
杜正君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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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松了口气,客气的笑着颔首应下。
而后在月云岚的请求下,杜正君答允将他悄悄安置在他院子的隔壁,“你放心,除了颜女君,不会有人来打扰。”
得了杜正君保证,月云岚总算放松下来。
方才话语里的试探,杜正君并不像是避讳颜女君的模样,想来林佥事之死,并未让她处境艰难。
他轻轻呼出口气,如此便好。
只是未想他模棱两可的有孕之事,竟叫钱左丞惊的碰翻了茶盏。
“云……”
钱左丞咽下后头的字眼,压低声,“他,他未死?太女,太女也活着?两人还有了首尾?他还有了身孕?如今人在钱府!!”
钱左丞一气说了许多,憋的脸都发了青。
杜正君替她顺气,安抚道,“妻主且宽心,我瞧着太女并非只是简单死遁,料想她或许早有安排,且府里这位也允诺不会让此事牵连钱家。”
钱左丞用力咳了一声,拧着眉心,不敢苟同。
“将人看好了,府里凡是见过他长相的,都拘起来,不,都严加看管,总之,府中上下一切照常。”
杜正君颔首,体贴道,“哪里敢不仔细,我早吩咐人这样办了。”
钱左丞点头,一面又道,“菁儿这孩子,做母亲的人了,还是不稳重,你操办她婚事的时候仔细些,莫要出了波折。”
杜正君笑了声,应了,“南兵营的差事,就让菁儿先放放,免得成婚前,磕了碰了,有理拖着不肯拜堂,让新媳夫难看。”
“按你说的办。”
这厢钱左丞与夫郎商定,另一边钱大小姐握住兰香予的手,十分愧疚。
“此事,是我不够周全,芜儿,留下来,我用旁的弥补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兰香予眼底阴沉一瞬,须臾又露出笑,歪进钱大小姐怀里。
“那你不许娶旁人,我便答应留在你身边,外室也好,小侍也罢,随你怎么安置我,如何?”
钱大小姐身子一僵。
兰香予指尖在钱大小姐心口划着圈。
“做不到?”
钱大小姐低沉的嗯了一声,眼中郁郁。
兰香予笑,“那让我住进你的院子,悄悄的,谁也不告诉?”
马车里一阵寂静。
林府,从颜府辗转而来的信,呈到主子案前。
半夏大气不敢口耑。
颜青绫将信纸捏成团,目露温和。
“倒是孤疏忽了。”
24. 小心思
颜府,自从昨夜看到钱府递来的信被送去林府,云清心里的不安更加扩大。
前日林佥事升迁宴都未散席,便有披甲卫上门,紧接着林佥事横死的消息接踵而至,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其实隐隐约约有感觉像是殿下的手笔。
尤其殿下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归府,连个话都没叫人递来,这是自他随侍殿下开始,从未发生过的事。
云清手心交握,攥的微紧,他很担心殿下已经发现自己刻意针对与哥哥相貌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月云岚,甚至还洞察了他的小心思,察觉他对哥哥其实并不友好。
“郎君?”
小柳端着饭食过来,看着郎君忧心忡忡的样子,将饭食摆在桌案,小心劝道,“许是郎君多想了,主子她怎会因一个妓子动怒?郎君终究是二郎君的弟弟,那个妓子生的再像,那也只是赝品,岂能让主子移情?”
云清摇摇头,看着精致的菜肴毫无胃口,钱府能将信送到这里,实在让他震动。
殿下不可能在这时候与钱家有所联系。
这信送来的古怪,他唯一能想到的关联,便是钱六郎君那里出现了变数。
殿下见到了钱六郎君?还是发现了月云岚在林府,查到了钱六郎君身上?
是什么缘故,能让殿下自曝身份,连这处宅子的位置都告诉了钱家知道?
云清越想越心神不宁,殿下若是动了怒,他必得想法子让殿下消气,好不容易族中愿意押宝在自己身上,将他送来殿下身边,他不能灰头土脸的被赶回去。
否则,一旦被家族放弃,他不会再有机会接近殿下了。
云清放下筷箸,一下站起身。
“郎君?”
小柳吓了一跳,看着云清的脸色格外凝重,他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
云清没有看他,疾步越过他,头也不回的吩咐,“去叫人准备马车,我要去钱府。”
小柳将托盘放下,忙追上去。
天气阴沉沉的,丝丝细雨滑落瓦檐,安静的院子里,窗扇被一下关上,屋内光线昏暗,视线相交间,无人开口。
月云岚背抵着窗扇,低垂眼睫,想着自己撒下的谎,脸便有些发红。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女君。”
“嗯”,颜青绫站在原地没有再抬步,静静等着有些心虚的美人道出下文。
月云岚手藏在背后,手心从贴着窗沿,变成食指相抵,悄悄打转。
“我知道这时候应该听话,不打扰你办事,但是发生了一些事,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也答应了杜正君,不会说出去。”
月云岚小小的看了眼脸色平静温和,站在不远处的书生,抿抿唇珠,娇弱的‘咳咳’咳了两声,“你知道的,我生的好,在软红阁还能保持清白之身,警惕心是不差的。”
女子视线落在那湿红的唇珠上,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微微摩挲了下。
“急着寻我来,不是为了诉委屈?”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含着笑,似乎有些揶揄人的意味。
月云岚微微晃了下脑袋,忐忑的目光稍稍抬起,“我很担心你。”
颜青绫舌尖轻顶了下上颚,露出惊讶和愉悦,“担心我。”
月云岚轻轻点头,再接再厉,颈项弯出优美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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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长卷翘的羽睫微微颤着,垂首望着地面。
“想见你,也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说话间,语调极缓,尾音像是撒娇,似吴侬软语含着舌,带出一股清媚。
眼神浮着羞赧,始终看着地下。
“所以,我向杜正君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
“哦?”
女子半身隐在光影里,纯然好奇般的顺势接道。
月云岚手从身后移到身前,一步步靠近,过程中,颜青绫始终不动,甚至悠闲的手还背到了身后,任由人抱住自己。
毛茸茸的脑袋靠上来,乌发未束,顺滑的披散肩头,如墨似瀑。
“我告诉杜正君,我有身孕了。”
颜青绫垂眸,念了遍他话里的两个字,“身孕?”
“嗯,虽然不是明说,但是我害喜的样子,还是挺明显的。”
月云岚小幅度点头,两眼亮晶晶的,从颜青绫怀里仰起脸。
“杜正君都被吓到了。”
他有些调皮的踮踮脚,而后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轻咬了下唇,请求,“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拆穿我?”
颜青绫一只手缓缓绕到身前,摸了摸怀中人的乌发,“小心思挺多,不过胜在聪明。”
月云岚退出了她的怀里,乖乖巧巧的站直身,“那你要亲亲我吗?你都夸我聪明了。”
他狡黠的扬扬下巴,“女君也是喜欢与岚儿亲密的吧?上次是我偷袭女君,这次换女君来,好不好?”
颜青绫捧起他的一侧脸,像是被取悦了,“你能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寻我,确实值得嘉许。”
25. 坏
颜青绫微微俯身,指腹状似无意的擦过少年唇珠,“要像现在一样乖,一辈子该多好。”
月云岚明眸微微眨动,想了想,轻轻含住书生拇指,拿舌尖一卷,女子霎时咽喉微动,眼睛变得幽深。
他心下得意,一只手攀上脸侧的手,搭在书生腕间,歪头无辜的笑。
“这样乖吗?”
颜青绫神情愈发温润,拇指按上他的唇,微微使力一抹,顿时带笑少年的唇艳红了些,轻唔一声,眸子漫上水色,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颜青绫有些满意,低首碰在少年轻薄的眼皮上,一触即离。
“杜正君那儿,你可以继续骗,我不拆穿你。”
月云岚右眼挨了一下,闭了闭,又睁开,对于女子如此克制的亲昵,心尖像是被羽毛刮了下,痒酥酥的,又是感觉受到了尊重的对待,又是暗自嗔怪明明千方百计撩拨人的是自己,怎么每次书生都能毫无所觉的反将回来?
她这样的,若非遇上自己,只怕早就动摇一个男儿家的芳心,不战而胜,非她不可,非卿不嫁了。
月云岚既叹又恼,叹的是书生这样的人物,偏偏叫自己看上,定是要让这高山上的皎洁明月,染上他这世俗红尘,为他折腰,去蹚一趟软红阁这样腌臜地的浑水,被他利用,也许还有可能人财两失。
短短一瞬,他暗自琢磨,要是书生能许诺不再纳娶旁人,他不是不能在脱了贱籍,换得自由身后,作罢仅仅身偿书生一年,而后一别两宽,算作报恩的心思。
这个念头上来,月云岚轻咬了下舌尖,竟是再次莫名心动。
但是理智很快让他清醒,书生是要走科举入仕的,她怎能有一个入过青楼,曾做过妓子的夫郎?
这会拖累她的名声,或许一日两日,一月两月无妨,但经年之后,她或许会生了怨怼,开始嫌弃他的过往,憎恶他误了她的仕途前程,坏了她的读书人名声。
她不缺红袖添香的美人,也不缺属意她的高门郎君,是的,先前他还打着嫁给书生,霸着她,让她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倚靠,不让旁的郎君公子来觊觎她的心思。
但是她太好了,不但侍候她的云清是个美人胚子,连钱六郎君这样身份的郎君都上赶着钟意她,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相反正是她这样惊才绝艳的才华品貌,便是他严防死守,也不可能永远杜绝有一日,她因旁人变心的可能。
那样光是想想就很悲惨了,他在软红阁听多也见多了这种事,不是妓子不敢有情,而是动情上心,往往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看够了教训,守着身,守着心,他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早有黄白之物衡量其价值,一个是他最后的骄傲。
他可以为了报答书生,将身子给出去,但是心绝不能。
他不能容许自己的骄傲被人践踏,他不能成为别人嘴里可怜又鄙夷的贱人。
那样的他不是他,真到那种地步……不,不会,他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月云岚微微握紧书生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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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进书生怀里,声音闷闷的,“女君太坏了,岚儿的嘴是碰不得吗?女君要这样……”
颜青绫负在背后的手抬起,搁在少年脑袋上,缓缓下滑,顺着乌发抚摸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嗯,确实坏。”
她低垂眼帘,明明神情露着温柔,眼中却像是平静无波,似真似假的坦诚。
“你想反悔吗?”
女子低语,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深意,凑到怀中人耳畔。
“谎,可以一直撒下去,无人会来纠你的错处,但若是反复,或许会被关起来,或许……”
修长白皙的手渐渐停在美人颈项,字音消散在一声吱嘎声里。
门扇微微晃动,颜青绫抬眼,眸色有一瞬冷凝。
云清透过门缝对视上殿下的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钱六郎君跟着后退,轻呼一声,不满的嚷出声,“哪有你这样偷听的?”
而后轻盈的扭转步子,挺挺腰身,圆脸白净,丰腴可爱,扬起笑,看向微敞开的屋门。
“颜姐姐,宝儿想拦来着。”
屋内,月云岚抬起头,微微侧首,像是吃味的嘟囔,“他们来的倒是快。”
颜青绫恢复温和神色,放下手,轻轻将怀中人推离怀抱,“我出去瞧瞧。”
月云岚眼神轻移了下,扯住她的袖摆,“我也去。”
他可不能功亏一篑,至少在目的达成之前,他不能让书生被旁人抢走。
26. 善解人意
屋门打开,月云岚扯着书生的袖摆,慢她一步迈过门槛,对上地上云清的眼睛。
很奇怪,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一开始见到时候的恍惚惊异,带上了他更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像是在看熟悉的人,但又偏偏全然陌生的掩藏防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月云岚还是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复杂嫉恨。
这人对他有很深的怨,却因为他身侧的人,他顾忌的不敢表露。
月云岚心里下了定论,露出抹友好的笑,果然云清见到这样的笑容,面色微变了下,一下移开目光。
钱六郎君才不管两人的眼神官司,踱步上前,极有仪态的行礼。
“颜姐姐来钱府,怎么都不知会一声宝儿?”
他的目光划过扯着殿下袖摆的手,看向月云岚,“昨夜府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寻来颜姐姐,莫非是钱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圆脸白净,气度大方,钱六郎君也不等月云岚回话,又看向殿下。
“颜姐姐,宝儿自问已经想的周全,还请了大姐姐调来了南兵营她的亲兵,暗中护卫这位公子,如此他的安全也当无虞了,没想到一早起来,听见爹爹做主换了他的院子,也没告诉宝儿缘故,实在让宝儿惊讶呢。”
钱六郎君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好奇,话里可着劲的袒露自己此番的上心,一点都不给其余人插话的间隙。
颜青绫目光含笑,听完全程,“你费心了。”
钱六郎君顿时眼里脸上都是笑意,摇晃脑袋,一步近前,状似无意的扯过殿下袖摆,让旁人没有贴近殿下的机会,挤在了两人中间。
“颜姐姐说的哪里话,这是宝儿愿意的,颜姐姐,一会儿留下来用膳好不好?宝儿新学了几样点心,择日不如撞日,颜姐姐赏脸尝尝宝儿的手艺吧?”
月云岚手中一空,被硬生生推离书生身侧,垂眼看向自己手心,又听见钱六郎君近乎撒娇的请书生暂留用膳,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动,悄悄拿指掐了下手心,疼意瞬间让眼睛有了泪意。
“女君……”
他屏息唤道,抬起头,隔着钱六郎君,视线与女子交汇。
“怎么了”,她看向他,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深邃的目光在他周身打转,又一瞬落到他脸上,目露关切。
月云岚看了眼也跟着看过来的钱六郎君,又用眼神扫了扫自己与她的距离,而后眼尾微红,有些黯然的低垂下眼帘。
“无事。”
而后,像是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在意,又侧目看向仍旧坐在地上,刻意露出一截罗袜,手指按揉脚踝的云清。
“但他好像……有事。”
说着,走向云清,月云岚蹲下身,也不伸手碰人,只是抱着膝,担心的看了眼他的脚,“是不是摔伤了?”
云清似是没料到这番举动首先引来的是月云岚的问询,身子僵了下,抬起眼,含着泪看向殿下。
没回答,但神态已经表诉了一切。
月云岚跟着抬头,望向书生一息,又看向云清,“女君她在屋里,和我在一起,她脱不开身,论起来,你摔倒这事虽是意外,但勉强也算是我造成的,我不该将女君叫来这里,虽然……我也没想到女君会为了我,会立刻赶来,你别介意,毕竟她是你主子,你担心她是应该的,而且看在我的份上,我想女君不会怪你偷听的,是吗,女君?”
月云岚侧首,善解人意的扬起笑,像是花儿迎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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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势想要起来,过程中嘶了一声,像是腿麻了,跌跌撞撞两步,扑进了颜青绫怀里。
“女君,我的腿好像软了,有点疼,还有些麻。”
他咕哝着,从她怀里抬起脸,眼尾湿润,明明可以扶着她的胳膊,稳住身子,却偏偏环住了她的腰身,像是感觉不到一侧和身后两人用力投在他身上的视线,眨了眨眼,让泪落下来。
“女君可以抱我进去吗?”
钱六郎君自被打断开始,就看懂了狐狸精的招数,当时心里暗骂了一句,就要接招,没想到狐狸精竟然这时候跑去关心地上那个云三郎君?
他还奇怪,狐狸精无缘无故没事给情敌搭把手是干什么?
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套连环招,压根就没给人还击的空隙,奸诈,简直奸诈!
“颜姐姐!”
钱六郎君气恼,唤了声,试图抢回殿下的注意。
但显然不起作用。
月云岚扒拉着殿下,扭头看向他,“钱六郎君是主家,女君怕是不好越俎代庖请贵府府医,且摔伤可轻可重,岚儿只是腿麻,钱六郎君的好意,岚儿心领了,有女君在,岚儿不会有事的,钱六郎君只管放心去请府医为云清治伤便是,岚儿就不给钱六郎君添麻烦了。”
说罢,连气都没口耑,眼巴巴的看向一直未出声的书生。
“女君要是不愿陪着岚儿,岚儿一个人也可以的。”
话说的通情达理,手却抱紧了她的腰。
“女君的意思呢?”
月云岚明眸忽闪,仿佛她不答应,就要哭出来似的。
颜青绫好整以暇,有些戏谑的看着,抬指抹了抹他的眼尾,“话都让你说完了,还装大方?”
27. 真心
月云岚埋头进书生怀里,生闷气似的不说话。
钱六郎君睁大眼,万万没想到狐狸精竟能让殿下对他如此纵容,若非知道原委,晓得狐狸精根本与云氏毫无干系,他都要以为是云氏还魂,一门心思钻研独占殿下的往日场景重现。
想到此处,钱六郎君不禁怀疑数年前那场皇家围猎惊闻的遇刺是不是一场谣传?
好端端的云氏怎会进入密林?又恰好替殿下挡下了袭向她后心的夺命一箭?
要知道那会儿是皇家与列位臣工及各家子弟的主场,是所有贵女们出风头的好时候。
身为臣子家眷则理应在观看席,等着皇亲贵胄们狩猎归来,在台前押宝喝彩。
云氏却偏偏离席,只身跑去密林寻殿下,就好像知道会有刺客出现似的。
钱六郎君打了个哆嗦,这怎么看都像是云氏百密一疏,玩脱了。
但话说回来,真的有鬼可以大白日里出现?不然谁来解释如今这个生的与云氏一样容貌的妓子,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如此挑衅自己?
云氏好歹是有家族倚仗,还有与殿下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在,这妓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即便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晓得殿下的身份,但是殿下眼下明面上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妓子做夫郎。
狐狸精那么奸诈,不可能不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他现在最该做的不该是讨好有可能成为颜府女君正夫的自己吗?
他可是钱府的郎君,母亲和爹爹的宝贝疙瘩,母亲还任尚书左丞,钱家又是世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娶他意味着什么。
而且自己性子那么好,狐狸精凭什么与他作对,不来巴结他。
这不合常理!
钱六郎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狐狸精绝对别有所图,指不定背地里还有后招。
不然,英明睿智的殿下明摆着看穿了狐狸精的伎俩,为什么还要……
余光飘过一截衣角,钱六郎君凝重的思索还没有结果,一下被抽离,回神。
“颜姐姐。”
殿下打横抱起了狐狸精,显然是要进屋的样子。
钱六郎君下意识想要阻止,说出自己的猜测。
殿下却看过来,眼神虽温和,却有不容置喙的意味在其中。
钱六郎君一下就想起了在林府外,等马车来时,殿下交代时结尾的话。
孤自有安排。
安排?
钱六郎君鼓了鼓腮,好吧好吧,相信狐狸精在殿下手里翻不出风浪的。
哼哼两声,钱六郎君垂眼看向地上,眼睛扫过云清脚踝,落在他不甚好看的苍白脸色上。
“你看看,我早说了,别来别来,你非得死乞白赖要我带上你一块见颜姐姐,如今好了,赢面是一点没讨回来,还扭伤了脚,害得我也得被你拖累,不能和颜姐姐多说两句话。”
钱六郎君一点儿都没藏着自己要争抢的心思,撂下话,就要走。
“我去唤下人请府医,你要是走不了,我还得命人准备软轿,真不知道你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云清死死盯着敞开的屋门,手抓着衣裳,嘴唇有些发抖。
“闭嘴。”
钱六郎君停了下,昂着下巴,若无其事的越过他,“这里是钱府,我偏不闭上,你能拿我怎么样?别提你那六姐姐,谁爱惦记谁惦记,我可是要嫁给颜姐姐,哼。”
钱六郎君趾高气扬的走了。
最后来抬人的软轿,也变成了担架。
随便腾了间耳房,给人待着。
唯独府医倒是请来的及时,按章程给把了脉,又隔着屏风,让侍奴形容伤势,给准备了清淤的伤药,才退了下去。
小柳候在一边,只听屋门一关,忙跪坐在矮榻前,心疼的看着郎君微微发红的脚踝,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屋门的动静,又有人进来了。
“云三郎君,好久不见。”
来人靠近屏风,声音带着风尘里的媚,一点点的绕过屏风,走到矮榻前十步停住,看了眼那解了罗袜的脚,又笑一声。
“你还是不如你那哥哥,连赝品你都斗不过。”
小柳瞪大眼,气的想赶人出去。
如此轻浮不正经,一看就是钱府哪个小姐的房里人。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上来,欺辱郎君!
云清却抬手拉住小柳,令道,“出去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柳停住,瞪眼兰香予,听吩咐出去了。
兰香予扇扇了风,拿着绢扇坐下,又看了眼云清发红的脚踝。
“云家要是知道云三郎君这么没出息,怕是要在族里挑好模样的新人来顶替云三郎君了。”
“阴,芜。”
云清面色微变,咬牙唤出了兰香予原来时候的名字。
兰香予不以为意,媚眼如丝,笑得欢快。
“我如今可比不得云三郎君,根本称不上云三郎君的敌人,你那么生气做什么?难道不该高兴,多了一个盟友了吗?”
云清面无表情,盯着兰香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兰香予撑起下巴,绢扇半挡在脸侧,眼睛漆黑如深渊。
“我到如今这般境地,总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你想对钱左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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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兰香予笑的前仰后合。
“钱左丞是朝廷重臣,我如何能针对她?云三郎君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云清蹙了眉,“那是谁?”
兰香予摇头,笑够了,掀了茶盖,手指蘸蘸茶水,一笔一划的在几案上写了几个字。
云清神情复杂的抬起眼。
兰香予慢慢坐直,好心情的摇着绢扇。
“所以,我们会是最好的盟友,你说是吗?云三郎君。”
“当年落井下石的秀子家族,嫡长女,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云清惊疑过后,是轻蔑鄙夷。
兰香予斜眼看他,“做不做的到,是我的事,眼下,最适合对上那个赝品的是我,你只要将你能从云家取来的钱财,借我雇佣人手,我们互惠互利,岂不两厢便宜?”
云清审视的看着他,娟秀眉眼似有了松动。
另一边,月云岚被抱着一沾上床榻,顿时松开手,背对着书生,埋进锦被里。
“女君好生会埋汰岚儿,当着外人的面,拆岚儿的台……”
颜青绫慢条斯理的在床榻沿坐下,垂眸看着,良久,笑了一声。
“这会儿兴师问罪,是不是早了些?”
月云岚眨眨眼,缓缓转过身,对上女子似含星辰般含笑的眼。
“早?”
“外,人”,像是刻意打趣,她一字一顿,还加了重音。
月云岚反应过来,脸色微红,闭着嘴,眼神躲闪。
颜青绫俯身,兴味的捏捏美人颊腮,“你何时成了我的内人,嗯?”
猝不及防的心中悸动了下,眼中倒映书生清雅端方的身影,月云岚心道是时候了,紧张的有些手里冒汗。
“女君可愿替……”
书生拇指轻轻抚过他的唇畔,露出抹笑,“想说什么?莫非寻我来,不是因为想我,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的眼睛极漂亮,瞳仁像是要将人吸进去,虽是在笑,神色却又似乎格外认真。
月云岚轻轻抿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记呼吸,一颗心渐渐加快跳动。
书生看了片刻,收回手,“果然。”
月云岚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书生敛容,清正模样,眼中带上探究,撇去所有温和,下意识抓住她的指尖。
“我没有……”
他下意识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在书生的气势下,莫名失声。
颜青绫一点点抽回指尖,漫不经心的端详美人此时神态。
“没有什么?没有真心?”
月云岚晃晃脑袋,扑进她的怀里,可怜兮兮的呜咽,“女君别这样。”
28. 甜?苦?
颜青绫低眸,任由少年抱着,手搁在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徐徐抚摸他的乌发,“乖一些,小心思用在旁人身上无妨,左右有我,明白吗?”
少年湿润的眼角凝出一丝晶莹,此时此刻,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大抵是眷恋书生又恢复的温和,又或许面对书生,尚未言明,就露了怯,他这会儿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深怕心里的小九九真被看得透透的,窝在书生怀里,乖顺极了。
“我,我会乖的。”
颜青绫勾起唇,下颌轻轻碰在少年发顶,两手将人轻易拥住,手指轻轻拨弄少年发丝,“这阵子事务繁杂,你好好待在钱府,得空了,我会来瞧你。”
月云岚放轻呼吸,迟钝的发现书生的气息似乎变了,身上没了那股似有若无,隐隐约约让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香气,却好像干净温暖的,更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赖在她的怀里,他轻唔一声,舒服的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懒洋洋的想要睡过去。
屋内一时陷入静谧。
女子撩起一缕发丝,微微凑到眼前,似是嗅闻,又似在把玩,片刻后,指尖松开,任由乌发轻盈顺滑的服帖在少年脊背,她的目光垂下,跟着落在泼墨似的乌发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沉浸在难得的闲适里,下颌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少年发顶。
“困了?”
少年颊腮一侧压出红印,容色惊艳,眼眸惺忪,脸自然的蹭蹭书生衣襟,咕哝了句什么,像是已经陷入了混沌里。
颜青绫松开人,捧起少年一侧脸,眼眸深邃乌黑,注视着少年脸庞。
少年无疑是出众的美人,群芳之中,轻易便能脱颖而出。
若说美色祸国,这般颜色当真称得上祸水。
“总要瞧瞧,是甜是苦不是。”
俯身将怀中人安置回床榻,盖上锦被,就像话并非出自她口,离去时并未多看榻上美人一眼。
屋门吱嘎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
阖眼的少年睁开眼,摸了摸还留有书生掌心温度的颊腮,有些迷茫的轻咬唇瓣。
“甜?苦?”
扭着身子在床榻上滚了滚,想想书生若即若离的态度,月云岚捉摸不透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喜欢自己?
他摇摇脑袋,捶了捶锦枕,“山里的野果,才要分甜苦呢。”
而且……甜苦,也得是尝的呀。
苦恼的捧起脸,下巴枕在锦枕上,月云岚心里羞赧,又觉得书生是看出来什么,故意在撩拨自己,脸上不禁有些发烫。
“要是想要睡……”
“我,我也是愿意的。”
美人面红彤彤的埋进枕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摇摇脑袋,“不成,不成,得欲擒故纵,得徐徐图之,而且那个书呆子,还生的好看,根本不受美色所惑,我得另辟蹊径,得在旁的地方下些功夫。”
揉了揉自己的脸,一下坐起,锦被堆叠,乌发散乱的披在身后,掰算了下日子。
“她是不是要春闱了?”
白皙手心握拢,轻轻抵唇。
月云岚有些发愁,“绣荷包,护膝什么的,也来不及了,而且也拿不出手,做吃食,有那个云清在,对了,还有那个钱六郎君,一个本就侍候她,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一个听口气,就是手艺不差的,他们都比我厉害,我要是去给她送这个,还不得被比下去……”
眼中的神采一下黯淡,“总不能就带个人去贡院外,等着她考完试出来吧?”
气馁的趴回枕上,埋进枕里,“这哪算用心啊,她会不会觉得敷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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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春闱要考九日,我这时候去,会不会打扰她考试?还是说最后一日的时候,我再去?”
纠结来纠结去,扭着身子在床榻上打滚。
“啊啊啊啊啊好烦。”
屋门外,一道身影伫立,轻轻摇了摇绢扇,红唇勾起。
悄悄退出了院子。
此时,钱大小姐在书房来回走着,因为是悄悄安排人住进来的,不好声张,叫下人大张旗鼓在府里寻人,这会儿正急的上火,生怕佳人撞上母亲或是爹爹。
或叫眼熟他的下人瞧见,通报给两位知道,佳人又被带去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苦。
是的,受苦。
哪怕佳人不肯说这些年他在哪儿,但身上的痕迹骗不了人,那是其他女人留下的‘杰作’,她起初心里膈应,未曾碰他,但后来是心疼,越发不敢轻易唐突他。
叫佳人将自己与那些嫖客混为一谈。
钱大小姐连拍额头,这会儿想起来,已经担心佳人误会自己是嫌弃他,所以才不肯与他同床共枕。
越发心焦。
好在门扇吱嘎一声,香风顺着风吹进来,是佳人身上馥郁的胭脂香味。
她的芜儿回来了!
钱大小姐几步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激动的眼睛都红了。
“你去哪儿了?芜儿,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
兰香予靠在钱大小姐肩头,露出媚笑,“阿菁,春闱最后一日,你是不是就要成亲了?”
钱大小姐身子一僵,而后与佳人分开,紧张的看他。
“芜儿你……”
兰香予手指抵在钱大小姐唇上,绢扇掩面,露出一双眼睛,满是期待。
“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计较你要娶别人。”
29. 不相配
月云岚这两日很安分,尤其是钱府到处挂红绸,布置婚仪物什,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他就更小心的连院子里都不走动了,整日待在屋子里,堆棋子玩。
虽然无聊,但很久没有这样安宁的一个人安静待着,他倒有些享受眼下的日子。
倒是杜正君担心他闷着,还有大抵是因他有‘身孕’这事,让他百忙之中,着实亲自来看了他几次。
每回来,都会隐晦的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府医来把把脉,开些药养身子,不但如此,杜正君像是笃定他的一些喜好,送来了诸如诗集,字画,古琴,名谱,说是给他解闷。
那会儿面对杜正君这个主人家,看着这些东西一样样的被下人摆上来,人其实有些懵,根本不知道杜正君究竟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喜欢这些东西。
随手拿起一本诗集,月云岚翻了翻,几页诗写的很好,但他压根读不明白。
字画,他倒是能瞧出好坏优劣,但真要他品出些意境,他委实头疼。
还有说是流传下来有千年的名谱,他拨弄古琴,确实弹了两遍,但非他所好,没几个时辰就撂到一边了。
最后在杜正君又一次来看他的时候,月云岚心里已经麻木了,谢过了杜正君好意,将人送出屋子,看着用材做工皆极好的棋盘棋子,抓了一把放在了棋盘上。
一颗一颗的叠起来,当做消遣。
左右世家贵族修身养性的做派,皆是自小耳濡目染,他不会,也学不来,才是寻常。
不然她们这些世家的底蕴,还怎么显得优越,非同凡响?
月云岚轻轻叹气,看着棋子又一次倒下,“她是读书人,想必也是极希望将来的夫郎,是能与她琴瑟和鸣,赋诗相和的。”
这般想着,心里便没来由的有些郁闷。
自己这样与她不相配,若是真嫁了她,只怕成婚没几年就得貌合情离。
拣起一颗颗棋子放回棋盒,砰的一声,合上棋盖。
月云岚拍了拍胸口,强自欢喜,无妨无妨,左右也没有嫁她的心思。
有什么好心烦的。
她有云清,还有钱六郎君,多的是人往她跟前凑,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早些拿到卖身契和放契书,到衙门销了贱籍,得了自由身,介时,凭着自己的相貌,还有小心谨慎,还不怕寻不到一个好妻主,终身有托吗?
他兀自点头,努力扬起唇角,信心满满的站起身,结果动作太大,碰翻了合上的棋盒,棋盖清脆的在地上一声响,棋盒沉沉砸在地上滚了两滚,棋子蹦跳的地上都是。
月云岚再也笑不出来了。
蹲下来,抱着双膝,看了看外头又有些阴下来的天色,垂下眼帘。
“要下雨了,心情糟些,也是难免,碰翻棋盒算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干系,说她是意中人,也只是顺口哄她的,演的上心了些,人家都没当真,我有什么好放在心里的?”
月云岚有些气恼的自顾自嘟囔,又想到这些时日,自己好歹费了心思,却又好像又没多少进展,不免心里难受,喉咙似塞了棉花似的,有些想哭。
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家里卖给软红阁的鸨父,换了钱,所有记忆的开始就是江南一个小镇的码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船舱摇啊摇,包袱里只有几件棉布做的衣裳。
鸨父说他是自己求着上船的,卖身契的指印骗不了人,自己哪也去不了。
那会儿,他脑子还昏沉沉的,大抵是下意识知道处境不妙,不多问,也不反抗,一路都很听话。
这才没像船上一样被买来的其他人那样受罪,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试探着鼓动一些人在船停靠的时候逃跑,拿他们试水,但看到那些逃跑失败的人,被鸨父送去给一群船工享用,第二日日头落的时候很凄惨的被送回来,他就收住了念头,审时度势,开始讨好鸨父,出于获取他信任的目的,还通风报信拦住了两个要寻死,还有试图半夜泅水结伴离开的三个人,于是连饭食一日的两个馒头,都变成了两素一荤的三餐。
也为之后不露面,假意为抬高身价,实则为不接客,早日离开软红阁的计划,做下了极好的铺垫。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自己要走的每一步,以及获得自由身后,寻个好妻主,哄她陪着自己去江南那个小镇所有一切开始的地方,找到亲人,弄清楚落到鸨父手里的缘故,若真如自己所才猜想的那样,是家人卖了自己,他是一定不会放过参与卖自己的人,哪怕只是知情也不行。
月云岚紧紧握紧手心,疼意让他迅速清明,是的,这些年,他花了那么多功夫,连夜里做梦的时候都想着得到自由身,绝不一辈子陷在软红阁那个泥潭里,受人欺辱。
也为让害自己遭受这些的人付出代价。
他不能。
不能因为任何事,受半点影响。
绝不可以。
许是自己给自己的这番督促警醒有了效用,月云岚将自己不愿琢磨,越来越模糊不清的那点小心思统统抛在脑后,等着春闱最后一日到来。
期间,杜正君又抽空来看他,他装作不经意的问保佑科举高中的文昌符哪个庙的最灵验,杜正君楞了下,看着他,有些蹙眉思索之态,而后又展眉问了句有些古怪的话。
杜正君,“眼下这境况,求一道文昌符容易,但郎君若要送去家里,只怕人多眼杂。”
杜正君私心是不愿在云家这趟浑水里,牵涉过深,以免仗着有太女的面子,云家拉钱府下水,借机要钱府不得不相帮。
但月云岚不知道这个缘故,也跟着怔了下,心下疑惑,家里?
他端着手,想到杜正君误会他有身孕一事,猜测难道是因这,杜正君将自己归为颜府的人了?
有些荒诞的感觉盈上来。
月云岚摇摇头,很快做出反应,“不是,我不出去,我是想请杜正君替我求道文昌符,然后遣人送去颜府。”
杜正君先是定定看了他一眼,而后松缓下来,露出笑,“如此,再好不过,还是郎君周全。”
月云岚也跟着回笑,虽然奇怪一回两回,杜正君总称呼他郎君,但明面上的规矩,他总不能说杜正君错了,也就从来略过。
面上感激的行礼,“那就劳烦杜正君了。”
杜正君道客气,又照例问了饭食安寝,可有不妥,而后便离开。
这之后,便是钱大小姐的大喜之日。
一早鞭炮就隐隐约约传进院子。
下人经过,走动的步子虽刻意放轻,但外头的热闹还是掩不住。
月云岚坐在铜镜前,戴好面纱,已经打算不惊动杜正君,自己悄悄赶去贡院外候着书生出来,务必让她感受他的用心。
至于林府发生的事,会不会还有影响。
毕竟杜正君每回来,神色都没什么异样,想来十来日过去了,风波该是已经平息。
他再小心些,总不会有事。
于是,月云岚趁着钱府办喜事忙碌,一路出来也没遇上人盘问,很顺利的在茶铺打听到了贡院的位置,早早赶去贡院外。
只是即便已经提前一个时辰,贡院外还是稀稀拉拉站满了等举子们出来的家眷下人。
马车一辆辆的停着,有些挡路。
月云岚从旁走过,想要靠前一些,让书生一出来就能看到自己。
然后,一定会让她又出口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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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这个心思,明眸弯起,不自觉就有些欢喜。
谁想,一辆有些靠边的马车里突然出来一个人,撩起衣裳下摆,正要下马车的样子,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抬头,而后视线就定在了他身上。
连马凳都不踩了,一下就跳下来,直冲着他来。
月云岚下意识要避开,却被拦住去路。
过于近的距离,很让人不适,他下意识握紧袖子里的簪子,直视来人。
那人却根本不顾,径直开口,语气急切,像是带了丝质问的意味。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已经回江南了吗?”
月云岚原是生恼,听到后面一句,目光微凝。
“你是谁?”
那人怔了怔,上下看了看他,又盯住他的眉眼,“你虽遮了面,但凭我一向的眼力,我不信我认错了人,小公子,听我的劝,回江南,回那个小镇上,我帮你的已经够多了,该还的已经还了,你在京城也无益,何必非得求那个富贵,去攀不该攀的人呢?”
月云岚越发狐疑,心下思索该不该信此人的胡言。
但那人显然像是习惯了她口里小公子的态度,又耐心的继续道,“世家大族,最是看重富贵前程,闹成那个样子,真要查下来,你,她们也不会放过,哪怕……”
约莫是顾忌在大街上,那人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有些唉声叹气。
“就当我宋文玉求你,别去惹事了,不然我这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当上的官,就得毁在给你搭的那把手上,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极快靠近。
月云岚还在琢磨这个宋文玉说的几句话,余光注意到,手心握着簪子微微一动。
宋文玉则警惕侧眸,在那些人没反应过来之际,扬手撒了一把粉末。
“快,快走。”
宋文玉一把扯住月云岚手腕,将人推上马车,催着下人快赶马。
车上月云岚凝视着这个叫宋文玉的女子。
宋文玉整了整袖子,拿出帕子抹汗,知道人奇怪什么似的,叹了口气,说道,“自打沾上了事,就不能不备着迷药,小公子,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是你行行好,高抬贵手,别再来找小生了,成吗?”
这话一落,月云岚微微松了簪子。
马车却在这个时候,急急一刹。
车里两人都向前倒去。
一支箭正好斜穿过窗子,钉在车壁上,翎羽颤着,实在吓人。
宋文玉当下脸都白了,低呼一句,“我命休矣。”
趴着,不敢起来。
月云岚想要下马车出去。
车帘一下被挑开,看到他,一双大掌伸来。
宋文玉睁大眼,手忙脚乱的翻身上,最后抓起腰间玉佩砸向蒙面人。
这个空档,又来一拨人。
与先来的一拨人交手在一起。
明显目的不一致。
宋文玉大口耑口气,连忙问,“这是你招的帮手?”
月云岚看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倒是搭理了下她,轻轻摇头。
宋文玉一颗心又提起,赶紧跳下马车,“那还等什么,快跑啊!”
一面说,一面往身后看,而后就发现,无论,先来,还是后来的一拨人都相当精悍,简直像是专门培养的人手,训练有素,没一点野路子的痕迹。
她双腿越发抖,“你最好祈祷,她们两拨人不是都来抓你的,不然,不然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她掀起下摆,往腰带里塞,风一阵的就跑。
“对不住了,小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帮不了你了!”
30. 想
月云岚见她走的干脆,这会儿对宋文玉的怀疑已经去了七八分,又观了观周遭,发现是一处安静巷子,打斗声这样激烈,也不见住这儿的住户有一人出来看情况,便歇下了求助的心思,目光落在车辕上挂着的马鞭上,指尖微握了握,果断拿起马鞭,没有犹豫的抽在马屁股上,一下两下,马声嘶鸣,撒开蹄子,撞开几个蒙面人,往前奔去。
即便有准备,月云岚还是被这股大力一下带的往后倒去,手腕一磕,撞在坚硬的凸起上,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低吟一声,整个人不受控的随着车厢颠簸。
他却不敢记着哭,狼狈的稳住身子,想要趁着马车甩在转角的石墙上前,赶紧往下跳。
即便摔在地上,力道不比随着马车撞在石墙上会轻上多少,甚至还有被马蹄踩到的风险,但下意识的就想要赌一赌,似乎很早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习惯应对眼下的境况。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没有什么比活的好更重要。
他不会委屈自己,不会让害他的人得逞,他要让那些人事与愿违,要让被抢走的东西……
月云岚神思恍惚了下,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要抢回什么?
为什么他会感觉那么委屈,那么不服气,心里有股气让他不甘,驱使他一定要做些什么,报复也好,质问也罢,总之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原本该他的东西,要他拱手相让!
谁允许的!
他不甘心!
眼睛睁大,眼中积聚泪水,耳中一片嗡鸣,月云岚心口窒闷,觉得自己快要憋屈死了,却偏偏对这种情绪毫无头绪,找不到源头,更无处发泄。
他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谁来帮帮他?
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他只想平平安安,安安稳稳过良家子那样该有的日子,他要去争抢什么?争抢什么?
他呜咽一声,哭出来。
一只手横空拦腰挡住了他摔落的去势,而后使了巧劲,轻松的让他安稳落地。
月云岚背靠着一个人的怀抱,很特别的木樨香萦绕鼻尖,让他身子一僵,思绪紧接着就忆起那夜烛火熄灭前后,妆镜前被压着屈从一个人的威势,无法反抗的画面。
眼泪一颗颗的掉下来。
“哭什么?”
身后人笑了一声,揽着他的腰肢,后退几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然后一队披甲卫从两侧迅疾而过,刀锋过处,血花飞溅。
月云岚眨了下眼睛,苍白的唇开合,身子微微颤着,“大人,大人如何在此?”
腰上的手徐徐摩挲,在他腰窝处流连,带起一阵颤栗,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耳侧的发丝,慵懒的好一会儿才给了丝反应。
“你说呢?”
如此的亲昵,与身后人带给他的危险感觉,形成强烈的反差。
月云岚的耳尖慢慢红了,手心悄然紧握,忍住去摸簪子的冲动,让身子软下来,依偎进她的怀里。
“大人,该不会……一直在暗中盯着岚儿?”
身后人像是满意他的听话,换了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碰上了他的唇瓣,虽然依旧是隔着帕子,但指尖狎昵的撩过他的贝齿,轻抵在他的舌尖。
“唔……”,月云岚被刺激的落下泪,乖乖的张开唇,羽睫湿润,微微颤着,身子出于绵软又酥麻的境地,不得挣脱,也更加不敢反抗。
她夹起,拨弄着,好心情的喑哑嗓音,回他,“东西由你拿着,我怎会放着不管?”
薄红顺着颊腮,径直往下,泛起酥红,漂亮的不像话。
女子探出的手指收回,隔着帕子捂住了他的唇。
“乖一些,别叫。”
月云岚被迫仰起细白颈项,更多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他不明白女子此言的用意,但不妨他听出女子话语的谷欠念,下意识想要站直身子,远离她的怀抱。
但腰间的手力道很大,介于制住他,又不弄伤他的力道,强势的按住他,不让他有片刻的逃离。
他下意识抬手握住她捂着自己的手,试图求得一丝怜惜。
但是气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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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很烫,袭向他的颈项,先是吮吸,而后轻舔,再然后便是咬下来。
像是喜欢,看中了那一小片肌肤,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月云岚手心紧握,斜眸泪光闪烁,贴着女子捂着唇的手,指尖微微屈起,无意识的在她手背划下一两道红痕。
她却笑了声,松开嘴边细腻的肉,凑到他耳畔,几乎用气音给了他一个忠告。
“别想逃。”
月云岚身子一软,彻底落进她的怀里,依偎着她站立,唇瓣微微动了动,颊侧却落下极轻的一口勿,荒诞的竟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柔。
而后女子便松开了他,只是扶着他的腰,任由他靠着。
他有些没了力气,从这场几近胁迫,却又算得上留情的情境里脱离出来,这会儿才发现那些蒙面人都被披甲卫押住了,还有一个穿着宽袖蓝边白袍的宋文玉,下摆塞在腰带里,十分显眼的被提溜着后领,只脚尖沾了点地,瞪大眼看着这处,不知瞧了多久。
月云岚轻垂下目光,此时此刻他再有诸多的疑问,也只能压在心底,装作没瞧见这个宋文玉。
身侧人揉捏了下他的腰窝,只做了个手势。
蒙面人便被悉数押了下去,撤离了巷子。
而那个宋文玉却被留了下来,由唯一剩下来的一个披甲卫提溜着,走近。
月云岚指尖蜷起,不明白女子究竟要干什么。
耳边传来马蹄声,两辆马车接连驶来。
而后,他就被塞进马车里,眼睛被一条绸缎蒙上,系在脑后。
身影压下来,他被困在方寸之间,被独特的木樨香侵占所有感官。
女子掌心箍着他的后脑,他只能唔唔后仰,气息急促间,被迫坐在女子膝上,手心抵着她的肩,试图得到一丝口耑息。
“大人别……”
风吹起车帘,大抵是这幅场景落进了被押往后头一辆马车的宋文玉眼里,她倒抽口凉气,怪叫一声,“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唔唔唔……”
月云岚听着她的声音,却是想起了那个书生,眼泪止不住落下。
他想她了,好想。
31. 巧言
宋文玉着实吃惊她口里的小公子招惹了那么一位主,瞧样子,还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意思,但人家确实有权,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侧脸轮廓也叫她有那么一丝熟悉之感,她便心里嘀咕几句,经过马车,喊了几声,被披甲卫堵嘴后,也就老实了。
罢罢罢,她早该知道有那么一日,谁让她当初科举进京,途中遭了小贼偷窃,被打晕淋雨高烧不说,浑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人在异乡,要不是受了小公子的一百两及时雨援手,这才没耽误三年,成功考中进士,有了眼下的家业。
宋文玉倒在马车里,叹口气。
说实在的,她也不是不想涌泉相报,只是小公子心气太高,连皇家围猎这种场合,都敢有胆子闯,她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冲着哪位贵人去的,碍于受了他的恩惠,咬咬牙,凭着那会儿官身的便利,给他弄了套宫侍的衣裳,方便他在上林苑行走,免得过于显眼。
之后的事……
至今宋文玉想起,仍旧感觉眼前发黑。
那会儿贵人们都进密林狩猎了,她一个到处拜门头的进士,好容易没被外放,得了一个打理上林苑园池,果蔬种植及藏冰的从八品下上林署丞的差事,自然不敢懈怠,指望着皇家围猎自己办事的能力能入哪位大人的眼,有个升迁的机会。
办完这桩事后,回值房灌了一杯冷茶,方察觉背后全是冷汗,想起此事万一出差错的后果。
这小公子胆子实在大,莽莽撞撞敢在上林苑里乱闯,没叫人发现不对也就罢了,若冲撞上哪位贵人,进而查到自己……
宋文玉当时就感觉自己脖子很凉,放下杯子,就着急忙慌的开始往外跑。
自己可不能才授官就掉脑袋,宋家还指望她传宗接代,光宗耀祖呢!
于是提着心,开始到处寻人,结果一个多时辰,来来往往那么多羽林卫,宫人,她看的眼睛都发酸了,愣是没找着人。
最后心一横,往贵人们狩猎的林子外围摸了过去。
果然在那里,看到这小公子的身影,她忙跑过去,那会儿上下打量,心里还奇怪一些事,还不待问出口,就先被这小公子眼神不悦高傲的一撇,“还以为是个有眼色的,知不知道太女殿下那儿……”
宋文玉只记得自己嘴张了张,被太女殿下四个字震在当场,其他的都忘了在意,脑子一阵发晕。
这小公子眼光忒高,竟然是冲着太女殿下来的,完了完了,这真要撞到太女殿下跟前,别说她,宋家满门都得被流放吧?
毕竟满汴京谁不知道,人太女殿下与云家郎君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早在儿时,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惊鸿一面,就定下缘分了啊。
就连东宫选秀,太女殿下都是属意云家郎君为正君,隐隐有只娶一人的势头。
那些秀子都被视作无物,更何况这小公子!
她抬起步子,正想要阻拦,而后后颈被人一击,霎时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听到太女遇刺的消息,宋文玉闭紧嘴巴,鹌鹑似的被关了一整个月,祖坟冒青烟,才无惊无险的被放出大牢。
至于这小公子……
宋文玉跪在地上,偷偷看了眼身侧,很是纠结。
然后颈项一把刀压下来,刀锋寒凉,宋文玉身子抖了两抖,哪还敢支吾,连忙交代。
“大人容禀,下官,下官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小公子那年误闯上林苑,只为一睹太女殿下风姿,下官撞见之后,念及曾受他赠银恩惠,不忍他出事,这才主动给他准备了宫侍的衣裳,原打算尽早将他平安送出去,谁想撞上太女殿下遇刺,故而,故而……”
刀锋下压的力道加重,似乎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蜿蜒而下。
宋文玉咬了咬牙,闭眼继续道,“下官被放出来后,一直有人对下官不利,下官起先也怀疑过是小公子埋棋布局,诓骗下官给他放行,之后谷欠杀人灭口,但是下官回了上林苑,去过下官晕过去的地方察看过,还在密林里搜寻了一圈,机缘巧合,发现了隐蔽山洞里的小公子,那时小公子已经高烧昏迷,绝不是能做出谋害下官之事的人,所以下官不欲声张,将人偷偷带出了上林苑,雇了镖局的人一路照看,送他回了江南。”
月云岚轻垂眼帘,上首的目光犀利凛然,丝毫没有马车里索取无度时候的情热,视线紧锁着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他轻抿唇瓣,唇瓣的刺疼让他眼泛泪花,心里很乱,身上也酸疼,手腕更是钻心的疼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宋文玉口中的自己。
但是,出于本能的趋利避害,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宋文玉口中的小公子就是自己。
藏了上首之人的东西是一回事,牵涉太女遇刺是另一回事。
轻重大小,干系性命,他不能坐以待毙,哪怕这个突然冒出来说是认识他的宋文玉话里留有转圜的余地,他也不能迎合她的说辞。
喉咙有些干涩,他张了张口,明眸微抬,上首之人依旧是一身墨色披风,风帽遮着面容,只露着一点白皙下巴。
月云岚指尖蜷起,轻轻摇头,“大人,我不记得她说的这些。”
颜青绫双腿交叠,指尖轻点扶手,语调微扬,“哦?”
宋文玉两边看着,觉得气氛古怪,说实话,这场审问,除了对她真刀真枪,这两人更像猫逗老鼠,一个怪能装的,一个怪能演的。
嗐,过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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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的事了,听说遇刺死了一个云家郎君,太女安然无恙,之后也发落了一批相干人等,怎么还有人查呢?
明明太女也已经……
宋文玉摇了摇脑袋,一动,才想起脖子上还压着把刀呢,顿时动作僵住。
月云岚余光扫了眼,继续摇头,“我也不认识她。”
“是吗”,风帽下红唇勾起,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月云岚两手交叠,思索两息,明眸浮现雾气,“我失忆了,大人若是想要追查,不如拘押软红阁鸨父,也许他会给大人想要的结果。”
上首之人轻嗤一声,“然后呢?趁着软红阁无人打理,你好诓那个书生,少花些银子替你赎身?”
月云岚一噎,有些气闷,却不敢表现出来,眨了眨眼,眼角泛红的轻嘶一声,抬手摸摸唇瓣。
“岚儿不敢。”
“不敢?”
上首之人发笑,下巴微扬,点点跪在一边的宋文玉,“还有你不敢的吗?”
月云岚侧眸,不服气的转回,“这是她一面之词。”
“巧言善辩。”
上首之人站起,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纸,展开。
“不过,拿捏七寸这种事,我倒也擅长。”
屋内空气霎时一静。
宋文玉失声,“卖身契?”
月云岚脸色微白,仰着脑袋,指尖掐进手心。
女子了然轻笑,“我只是收下了你的卖身契,就怕成这样?怎么,就这么希望是那个书生赎你?”
月云岚唇瓣微颤,移开目光。
上首之人开始步步逼近,然后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
“不说话?那我杀了那个书生呢?”
月云岚羽睫微颤,落下泪来,“她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利用她而已。”
“是吗?”
女子语气不变,好整以暇的轻轻抹过他的唇瓣。
“要我相信你也可以,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或者找到你的过去,证明你没有撒谎,我就放过你。”
“至于那个书生……”
女子站起身,负手扬声,“来人,去……”
“不要!”
月云岚扯住墨色披风下摆,指尖捏的发白。
“求你,求求你……”
女子垂眸,风貌阴影遮住她的全部神色,似乎全然没有怜惜。
“去杀了她。”
月云岚花容失色,猛的松开手里披风,起身就往外跑。
宋文玉喂了一声,想要跟上,脖子上的刀牢牢压着,又结实跪下。
却听墨色披风女子似有若无的像是带了笑。
“小骗子。”
32. 路引
汴京城上空雨丝蒙蒙,贡院大门一关,门前顿时冷清空荡,偶尔有行人撑着伞经过,积水洼处便会溅湿一两双粗心人的鞋袜,传出一两声低呼叫骂,脚步匆匆的离去。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近,迷茫的举目四望,像是才发现天色已晚,胸口起伏着,手心轻抵,微湿的乌发贴在颊侧,苍白的脸,洗尽铅华,依旧美不胜收,眼中的急切却为这不似人间的颜色,凭添几分鲜活。
他停留几息,又很快抬起步子,小跑着往一个方向而去。
长雀街家家铺子都挂起了灯笼,越接近城东坊市,撑着伞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此时,月云岚的面纱早已不知道掉在何处,是以甫一露面,便引来诸多打量,垂涎的目光像是要透过洇湿的衣裳,看到里处,一寸寸的描摹那衣衫下的身姿。
世人皆好颜色,何况如此美人,青涩含苞待放,未曾受人采撷,偏那红唇遭受过蹂躏似的鲜红糜艳,更叫这白衣少年显得夺目惑人,恨不能自己也能在他身上留下如此印记。
在这种种觊觎的目光下,越来越多的视线变得明目张胆,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迈开步子,想要靠近。
一顶青布油纸伞倏然出现,先所有人一步,撑在了少年头顶。
噼里啪啦的雨珠敲打在伞面,急促又沉闷,伞面下,女子梳着发髻,发钗流苏微微晃动,抬手拨了拨少年有些凌乱的发丝,而后在他有些发愣的眼神里,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进一家成衣店。
店铺里,有专门的侍童迎上来,恭敬的引路。
少年握紧身侧人的手心,像是害怕,顾忌着某些事,不肯移步跟上侍童。
颜青绫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温和的微微笑了笑,“别怕,我不离开。”
月云岚听着她话语里的安抚,抬眼看向她,眼睛湿漉漉的,带上恳求。
“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他担忧那个凶神恶煞的权贵爪牙,真的会来夺她的命,生怕一错眼,真的就再也见不着她,浑身冰冰凉凉的,感觉心都要跟着死一遍。
事到如今,他欺骗不了自己,她之于他,是不同的,他很喜欢她,喜欢她对他珍重,喜欢她给他的纵容,喜欢她笑着对他说话,喜欢她站在桃花树下,递给他桃花枝的样子。
她是许愿绸带指引给他的良人,从一开始,她就是不同的。
所以,他患得患失,情愿不嫁她。
因为越在意,所以才越需要慎重,他不能连累她,她是要走仕途的书香子弟,他怎么能因为私心,害她将来仕途艰难,让她与自己走到离心的地步。
兰因絮果,不如干脆别纠缠太深,他以为他能做到。
“忧心忡忡的,这是遇上了什么事?”
颜青绫帕子贴在少年湿湿的额角,轻轻擦拭。
“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解决。”
月云岚身子微颤了下,脑海浮现墨色身影,以及悍勇威猛的披甲卫,垂下了眼帘。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陪陪我好不好?”
声音软软的,透着娇气,十足的依恋。
颜青绫看着少年异样艳红的唇瓣,收回帕子,轻轻颔首。
“你都那么说了,我自是要奉陪的。”
她笑,回握他的手心,示意侍童领路。
成衣铺,小小的雅间并无内外间,只是简单拿了扇屏风做隔断。
侍童送来了衣裳,又给颜青绫上了茶,便关门退了下去。
月云岚这会儿才有些无措,看了眼喝茶的书生,颊腮发烫,抱起衣裳走去了屏风后。
颜青绫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侧向屏风,指尖轻点扶手,露出抹笑。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几件湿衣裳挂在了屏风上,少年抱着小衣,看向屏风,悄悄挪动步子,对着烛光,让自己的身影曼妙的投在屏风上。
他除了容貌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到了极致,连头发丝都比旁人乌黑浓密,这是他的利器。
在软红阁,他就是凭纱帘垂幕,透过烛光,显出绰约身姿,跳舞抚琴,来博得客人们一次次的撒钱,仅仅只为一睹这种朦胧之下,引人遐想的刺激与油然而生的欢愉。
如今,他烫红脸,情愿勾引,只为将身子献给她。
那个墨衣人,拿走了他的卖身契,又对他那般索取,迟早有一日她会动念夺走他的第一次。
既然如此,他宁可不顾一切的先给了她,至少她是他喜欢的,也许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会喜欢的女子。
做不到相守,那就留些念想,别叫她忘了他。
哪怕她将来……
月云岚心酸了酸,又疼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她从今往后心里只有他一个,即便不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后来居上。
他真的大方不起来。
满天神佛,为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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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能嫁给她呢?
如果,没有那个墨衣人。
如果,如果她不是要走仕途,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或是靠天吃饭的农女,那该多好?
这样,他就能毫无顾忌的霸着她,勾着她,让她一生一世都只会和他在一起。
月云岚忍不住眼睛又有些涩涩的,他晃晃脑袋,拿起衣裳,一件件用最好看的姿势,慢慢穿上,好一会儿,才走出屏风,对上女子较之往日要专注的视线。
看来,她瞧见了,还是有些反应的。
少年白嫩的颈项都泛起粉色,对于勾人上榻,有了些信心。
“我不想回软红阁了,你带我走好不好?我想去江南。”
他握紧手心,期冀的看着她。
颜青绫徐徐轻笑,“方才那般发愁,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他轻轻点头,懊恼又自苦,“我没有路引。”
颜青绫站起身,牵起少年的手,将一封空白的信封搁在他的手心。
“用这个。”
月云岚指尖微蜷,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而后垂眸,停顿两息后,收回手,打开了信封。
里头是一份路引,官印清晰,写着身量,大致相貌特征,籍贯,还有出行路线及事由。
描述的模样,很像他,只是姓名……
“云澜?”
他轻轻蹙眉,心口刺疼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名字本能的产生厌恶。
“他是谁?”
他下意识追问。
看着书生好看的眼睛,月云岚莫名其妙的在意极了。
颜青绫抬手摸了摸少年颊腮,眉目温和,容色昳丽,眼神带着安抚。
“你需要这份路引,旁的无关紧要。”
“那怎么会这么凑巧”,看出她不欲多言,他转而问起缘故。
颜青绫垂眼,目光落在少年捏着的路引上,而后抬起,捏了捏少年颊腮。
“难道你不想与我离开?倒是枉我费了这番心思。”
月云岚明眸微微睁大,且惊且喜,“女君为了岚儿,竟伪造路引?”
颜青绫含笑描摹他的眉眼,“谁说路引是伪造的?碰巧罢了。”
她不答。
月云岚目光落回路引上,看着云澜这个名字,将不适压回心底。
无妨,他会弄清楚的。
他暗暗坚定道。
33. 情动
拔步床半帘帷幕垂下,烛影昏黄,映照一双俪影,少年红扑扑的脸窝在书生颈窝,白皙手指勾住了她的腰带,“岚儿不想一个人睡。”
他撒着娇,眼帘轻抬,直勾勾的看着书生半隐在烛光间的妍丽面容,羞羞答答,欲语还休。
哪里还似用晚膳时候,一言不发,乖乖的只顾瞧书生都夹了哪些菜,逐一琢磨,细细分辨她的喜好。
待到从锦泰楼出来,他戴着幂篱,又有意无意的悄悄蹭着她的手背,顺着指缝,与她十指交握,就这么一路跟她回了颜府。
那个云清迎上来的时候,哪怕天色黑,仅凭灯笼的一点光,他也看清了他的眼神,但是他就是不撒手,还轻嘶一声,抬起受伤的手腕,这会儿才告诉牵着他手的书生,自己磕到了手,泪汪汪的要她亲自给自己上药。
书生点头答应的瞬间,月云岚余光瞧见那个云清眼底藏不住的嫉妒,心里哼哼的同时,这才欢欢喜喜的任由书生带着去了她的书房。
上药嘛,自然免不了需要将淤血按揉开。
那个云清送了药来,候在一边,像是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垂目装作瞧不见这幅场景。
但月云岚在软红阁待久了,哪里会看不出他故意站着不退下去,就是为了碍眼,他明镜似的偏不如他的意。
了解书生的喜好,他也能做到,既然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要与书生待在一处,无论为了勾她上榻,还是为了不被她身边的侍仆牵着鼻子走,他都要立威才行。
只有彰显他在书生跟前是不一样的,这些侍仆才不会背地里欺负到他头上。
月云岚心里打定主意,借着捱不住揉开淤血的疼痛,眼眶红红的央求书生,要睡她的房。
而后又得寸进尺的要她抱着自己洗漱完后,送他去拔步床上。
到这,那个云清依旧没走,还是候在屋外,连带着那个叫小柳的,也跟来了,门神似的杵那儿。
月云岚此时此刻也管不着他们了,眼里心里只有成为书生的人,将第一次给出去,眸光流转,攀着书生的肩,仰头缓缓靠近。
“岚儿今日真的害怕极了,女君疼疼岚儿好不好?”
颜青绫坐在床榻沿,瞳仁透着深色,勾了勾唇,抬指抵住了少年的唇瓣。
“不早了,你该睡了。”
月云岚眸子委屈,瞧着她的神色,轻轻吮了吮唇前的手指,“女君怎么这样……”
红唇翕动间,舌尖卷上指腹,趁她目光全在他脸上,他指尖灵活的解开了她的腰带,扯乱了她的衣襟。
“岚儿的滋味,一定不会让女君失望的。”
月云岚咬上她的手指,泪眼湿湿的,一副情动模样,看着她滑动的咽喉,透过她的眼,他知道这时候的自己,一定是最好看的。
在软红阁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的被鸨父喂下过份量不一的春.药,在如同屏风一样大的铜镜前,横陈身子,剥去衣裳,习练在承欢时,一颦一笑都美到极致,勾的客人们骨头都酥软。
他从生涩,强忍屈辱,到熟悉这些,将媚态淋漓尽致的展现,乖乖的将这些练的炉火纯青。
几年的光阴,他身子是清白的,但骨子里,留下的记忆是抹不去,他可以做的很好,让书生先喜欢上他的身子,然后再谋求她的一颗心。
少年挂上女子颈项,两手攀着她,跪坐着,微微直起身,一鼓作气的碰上她的唇。
花香,雨露,风声,气息,就像下了一场春雨。
细细密密,润物有声。
少年被压在了榻上,仰着头,从索取变得被动,气息促然,眸子雾蒙蒙的,带着钩子似的,又纯又媚,星星月亮都比不过他眼里的光亮。
很明显,克制的一方开始失控,这不是个好兆头,至少对于一个从小受着严苛帝王之术教导的正统继任者来说,这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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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应该出现的意外。
颜青绫箍着少年手腕,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被拨动,鬓角渗出水渍,微眯眼眸,手已经搭在了少年酥红纤细的颈项上,指骨青筋绷起,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复几次。
身下人浑然不觉,嫣红的颊腮,湿红的唇珠抿动,乖顺的承受来自上方的给予,因着唇上力道骤然的加重,情不自禁的嘤咛一声。
颜青绫缓缓收回手,猝不及防的点在少年睡穴上,仿佛从未沉迷,毫不留恋的起身离开。
半帘帷幕轻晃,少年歪头沉睡,惊人的容色经过雨露润泽,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屋门却砰的一声关上。
云清唇咬出了血,没人知道他有多想冲进去划烂他的脸。
但是当殿下的视线投来时,他低下头,跪在了地上。
“求主子看在哥哥的情面,不要抛下清儿,清儿再也不敢了。”
颜青绫帕子抹过唇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色却不甚好看。
握紧手里的帕子,良久,她低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
“你以为孤一直留你,是因为不舍云氏?”
云清心里一紧,不明白殿下话里的意思。
“哥哥他……”
颜青绫半蹲下来,隔着帕子挑起了云清下巴,面色冷嘲,不辨喜怒,“真不愧是云家人,孤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你若真这般记挂你哥哥,姜清文,阴芜,这些罪臣之子,你都可以好好利用,帮孤彻底搅浑汴京城的水,也许你哥哥还能突然活过来,跑来见你。”
云清大惊失色,“殿下,哥哥他……”
颜青绫收回指尖,将帕子丢在地上,起身,眉目带着深意,“孤也好奇,他究竟欺瞒了孤几次,你若先孤寻到答案,孤允你云家一条生路,否则……”
云清嘴唇张合,浑身颤栗,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叩首,“臣子遵殿下之令。”
34. 过往
云府花园东角,假山流水,锦鲤群游,水榭四面窗扇俱开,凉风习习,花香怡人。
郑老正君侍弄着一盆兰花,小剪子减去多余叶子,等着外头侍奴通报三郎君来了,这才放下小剪子,在侍奴伺候下净了手,走到月台上白玉为面,垫着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坐下,接过了侍奴递上的果茶。
而后,挥手示意水榭内的侍奴们都退下。
侍奴们从左右两侧开着的门扇鱼贯而出,云清迈过居中的门槛,环视水榭内并无他人,便脚步急切的小跑向躺椅上坐着的郑老正君,膝跪在地上,伏在郑老正君的膝上呜呜两声,低唤,“阿翁,阿翁,清儿没用,让阿翁失望了……”
郑老正君微呷口茶,将茶盏搁在一侧的小茶几上,抬手盖在云清发顶,轻拍了拍。
“清儿别急着哭,先将事情说清楚,阿翁听听,看看有没有法子让你挽回太女的心意。”
云清抽泣两声,脊背起伏了下,才慢慢抬起头,拿帕子抹泪,诉说昨夜殿下说过的话,以及殿下说这话时的神情姿态,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就是如此,清儿也不知道殿下如何认定哥哥他可能还活着,还说若清儿不听吩咐,云家的欺君之罪,是跑不了了,呜呜呜呜……阿翁,清儿该怎么办?那个月云岚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生的与哥哥一模一样,哪怕性情迥然不同,看着不足为惧,但他缠磨殿下的妖精做派,清儿实在拉不下身段与他对上,何况,何况殿下自打那个月云岚出现,就不许清儿近身伺候了,清儿,清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老正君听着孙儿哭诉,眉头一点点皱起,神情从云淡风轻的和蔼,变得逐渐严肃。
“你说,他与澜儿生的一个模样?”
云清抽抽鼻子,点头,“嗯,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儿头回见的时候,都以为是哥哥还魂了。”
郑老正君看着孙儿眼睛,拿起帕子,摁了摁他的眼角。
“可有他的画像?”
“有”,云清重重点头,抽噎着,忙从袖中掏出一副绢画,呈给郑老正君。
郑老正君接过,展开看了眼,沉默许久。
“阿翁?”
云清唤他。
郑老正君侧首,敛声两息,眼中浮着深色,注视孙儿,“也许他就是澜儿呢?”
云清摇头,微微拔高了音,矢口否认,“阿翁,清儿试过他,可那个月云岚用了鱼羹,没有半分不适,不像哥哥吃到鱼,就会长疹子。”
郑老正君再次沉默下来。
云清瞧着阿翁很是凝重的神色,心里突突跳起来。
“阿翁?阿翁在想什么?可不可以不要瞒着清儿?清儿想知道,清儿不想被瞒在鼓里。”
郑老正君回神,拿着帕子拍了拍孙儿的手,仔细的再次确认,“你亲眼看到他喝下了鱼羹吗?”
云清张了张唇,好半晌才摇了摇头,“那会儿,殿下让小柳退下了,书房里,只有殿下与那个月云岚,清儿未曾亲眼看到。”
郑老正君点点头,拉住孙儿的手,合在掌心里。
“世上不会有如此年纪相仿,还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一定是澜儿。”
云清手缩了下,下意识抗拒。
郑老正君深凝孙儿一眼,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阿翁都不想亏待。”
话未落地,水榭外一阵请安声,下人还来不及通报,云祭酒大步走了进来,宽袍大袖,走路带起的风,让下摆翻飞,袖兜满了风。
云清赶忙擦了两腮的泪,起身向祖母请安。
云祭酒径自在侍奴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面容严肃的看着郑老正君。
“怎么回事?”
郑老正君向妻主行礼,半坐在躺椅上,说了自己的猜测。
云祭酒听完,大掌拍在小茶几上,“胡闹!”
“祖母!”
云清吓的后退几步,躲在阿翁身后。
云祭酒并不看他,只是盯着郑老正君,“他是云家精心养出来的,为云家付出,是他身为云家郎君该做的牺牲,在替太女挡了那支箭后,他就不该自作主张!瞒天过海,大好的局面全毁在他的手里!好在,太女承云家的情,护着云家,甚至有望从云家族中选出一位太女正君,为云家的锦绣前程铺路!那便由他去死!”
郑老正君瞳仁微缩,胸口起伏了下,倾身抓住妻主的手。
“可是澜儿他活下来了!他也做到让太女护着云家了,妻主,你不该这么冷血,他也是你的孙儿啊!”
云祭酒定定看着郑老正君年华老去的面容,一下甩开他的手。
“他活下来又如何?在圣上那里,云家二郎君已经为了救太女死了!以此抵消的灭门之祸!岂能反复?先有云家,才有他,太女发现了他,云家的欺君之罪,灭顶之灾,此番却要如何逃过去!”
郑老正君被这大力的一下,一时不防,被挥在了地上。
“阿翁!”
“爹爹!”
云清去扶郑老正君,一道身影也紧跟着扑来,正是休沐,刚闻讯赶来的云母,两人一起扶起了郑老正君。
云祭酒面生怒色,又拍了下小茶几,将茶盏都拂落在地上,站起身。
“你们都跪下!”
云母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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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发生什么,但余光扫到落在躺椅一侧的绢画,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道,“母亲息怒,也许是禹镇城郊的那场大火,烧死的是个外人呢。”
云祭酒视线落向云母。
云母额角汗水滑落,继续道,“紫彤真人说过,他们二人命格此消彼长,与云家气运息息相关,也许,澜儿死了,他侥幸还活着呢。”
郑老正君面色徒然苍白极了,身子晃了晃。
“阿翁!”
云清抱住郑老正君胳膊,焦急唤。
云祭酒冷嗤,“这就要问问你的好爹爹,七年前禹镇城郊的那场火,他是怎么收的尾了!”
郑老正君嘴唇哆嗦,眼神从惶恐,茫然,到逐渐清明,“不,不会,那孩子的尸骨,我看了,那张脸是不会错的,烧死的不是澜儿,不是澜儿。”
十年前,圣上有意历练诸位皇女,太女还不是太女时,仅九岁,也跟着领军奉旨剿匪,不知因何缘故,遇上了那孩子。
但那孩子自出生,便体弱,眼瞧着是活不长的,于是族中权衡考虑,绝不能让这孩子待在汴京,妨碍了紫彤真人为云家批的一句谶语,它必须是应在澜儿身上。
但两孩子的爹爹越正君又哭又闹,无奈之下,单独辟出一间院子,除了越正君一人进去送吃食喂药,拖延到了那孩子四岁,在族中强硬的驱逐下,越正君才含泪将孩子交了出去。
这四年里,郑老正君未免自己心软,从未去瞧过一眼,因此压根对那孩子没有什么祖孙情。
所以后来,两个孩子闹起争执,一死一伤,他几乎未曾难过,就向着澜儿。
但,但若是七年前死的……
郑老正君天旋地转,心口欲裂,昏了过去。
“阿翁!”
“爹爹!”
云母揽住郑老正君,大呼叫府医来。
云清抹着泪,看着兵荒马乱的一切,最后定在甩袖离开的祖母背影上,犹豫几息,追了上去。
“祖母!”
云祭酒在石拱桥上转身,冷冷看着这个孙儿。
“三年前,那场皇家围猎,除了云家损失郎君,赵家那个病秧子至今可还活着,他才是你要面对的劲敌,明白吗?”
云清停在石阶前,对祖母口中所谓劲敌,心中许多腹诽,但畏惧于祖母的威严,哪怕有许许多多的的疑问,也不敢再多问,讷讷应是。
云祭酒久在宦海沉浮,哪里看不出来这孙儿口应心不应,冷脸拂袖而去,心里已是在打算着要让族中哪个模样标致的郎君,来打开眼下的局面。
无论如何,云家必须立于不败之地。
35. 晕乎乎
云清目送祖母离去,纠结稍许,转身往回走,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十年前,殿下剿匪归来,百官体察圣心,交口称赞殿下年少有为,纷纷上书圣上立殿下为太女。
圣上欣然允准,下了谕旨,令礼部即刻准备册立太女事宜,那之后,世家权贵蜂拥向殿下下帖,纷纷赶着烧热灶,来个锦上添花。
云家便是其中之一,本来祖母还不抱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云家竟然在一众眼花缭乱的请帖中脱颖而出,得了殿下青眼,允下打马球的邀约。
随之口信而来的还有一份有益补身子的温养药材,指名是要给云家郎君,此事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祖母有意向前来传达旨意的尚宫打听,得了一些提点。
而后不久,哥哥的名字就在祖母的授意下,改为了澜,依旧从水字旁,郎君们的闺名素来也不轻易叫人拿来唤,只说以往那只是小名,如今大了,才唤回这个澜字,于是改名之事,很轻易的就遮掩过去。
连哥哥的密友都无人追问,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世家官宦常有这般,私下称呼小名,方便养大子孙的。
自己那会儿四岁,缠着哥哥问过,等到自己六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像哥哥一样再取个名字。
至今云清还记得,猛的一下被推在地上,掌心擦破的痛楚。
以及哥哥转身离去,整整半月,都没再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后来,还是打马球邀约过后,殿下纡尊降贵,来了府里,为祖母贺寿。
他急急忙忙想要看看人人嘴里夸赞的丰神俊朗,才华横溢,文武不凡的殿下真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冒冒失失的撞在殿下身上,捂着脑袋跌坐在地,还没来及抬头,就被哥哥抱在怀里,向殿下告罪。
就这样哥哥与殿下搭上了话,又顺理成章一起逛了花园子,那日哥哥很开心,牵着他告退的时候,躲在暗处望了殿下很久,还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告诉自己不再提起名字不名字的事,他就还与他玩。
然后那天,他们就和好了,因为很微不足道,云清其实都快忘了。
但今日这一遭,祖母,阿翁,还有母亲,各个态度奇怪,说的话也格外意有所指,云清便又回忆起了这桩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七年前,祖母口中的那个七年前,哥哥正好九岁,殿下那会儿十二岁,那阵子哥哥常被唤去凤宁殿陪凤君殿下说话,这三年里,除了头一年,哥哥是被拘在府里哪也不许去,只能通过手帕交书信装作无意探听来的消息,来关注殿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宫里常送来各样赏赐,还特意恩准哥哥不必进宫谢恩。
打那儿之后,哥哥要学的东西更多了,除了祖母要求的,哥哥常常夜里独自努力,以至于身子纤弱,脸色常无血色,但哥哥非但不发愁,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云清那会儿七岁了,只觉得哥哥被祖母的要求给累坏了,根本不明白哥哥在高兴什么。
但是不论他怎么想,宫里开始频繁召见,哥哥似乎得了凤君殿下的喜欢,因这,哥哥常常能在凤宁殿见到来请安的殿下,回来的时候,常常笑着,殿下也似乎开始待哥哥有所不同,出席宴会,若遇上哥哥在场,总会关照一二。
久而久之,哥哥喜欢让自己陷入弱势,故意挑拨旁人来陷害挑衅自己,一来二去,殿下替哥哥撑腰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似乎不论什么事,殿下不问缘由,都会站在哥哥这边,哥哥沉醉其中,祖母乐见其成,寻来更多殿下有可能会去的各府请帖,眼见着哥哥打扮自己,时常不在府里,云清早都习惯了。
也就没在意哥哥去参加什么宴会,离开一个月,究竟去了温泉庄子,还是皇庄与殿下学骑马。
如今想来,哥哥确实离府久了些,明明殿下在那段日子,还照常在上书房习文,校场练武,风雨不歇,他竟这会儿才察觉古怪。
难道是那个时候?
云清在祖母院子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光景,下人们忙忙碌碌,府医正拎着药箱出来,他一下避开,思索了下,知道这时候从阿翁还有母亲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便想起了曾经爹爹身边的老仆陈荣,他被派去了阿翁佛堂,负责洒扫的差事,佛堂离祖母的院子不远,也许能从已经哑了的陈荣那里问出什么。
云清抬起步子,往佛堂赶去。
脊背有些佝偻的老仆修剪着花木,云清进来的时候,老仆像是年纪上去,耳朵也不好使了,直到云清在他眼前挥手,他才匆忙行礼。
云清试图从他这儿套话,但陈荣了解了他的意图后,便显出害怕的神色,一个劲的跪地磕头。
云清跺跺脚,只能罢休离去,赶去阿翁那里伺候,好从阿翁嘴里套话。
云府发生的一切,一盏茶后,传到了颜青绫耳中。
此时,颜府下人收拾着东西,准备着南下,半夏盯着,指挥着各处。
而不起眼的书铺掌柜候在书案旁,等着殿下示下。
“继续盯着”,颜青绫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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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送来的书籍,挥退了她。
掌柜出去后,月云岚探了头,抬步迈过门槛,又走向书案,看了看被暖阳染上一层金边,像是在发光的书生,又挪步绕过书案,推开她手边的书,坐进她的怀里,摇晃了两下脚,依恋的蹭蹭她的下颌。
“女君昨夜什么时候走的?岚儿都不知道。”
颜青绫一手顺势圈住了怀中人的腰肢,将书本端正放好,而后翻开。
“这些东西有岚儿好看吗?”
月云岚不依,抬手又将书本盖上,白皙的脸,朱红的唇,眉目如画,眼波盈盈。
颜青绫眸中透出类似无奈的情绪,注视他的眼,“确定要无理取闹?”
她出众的相貌,端雅的气质,露出这样的神色,总有种给人格外宠溺的感觉。
月云岚有些喜欢,压不住唇角,又摇晃了两下脚,好吧,他很喜欢。
一头歪在她的颈窝,抓过她空着的手,看着她莹润的指甲,描摹她掌心的纹路,又比对了下自己的手,从她指缝穿过去,然后贴紧,交握。
“女君都没瞧见岚儿眼下的青黑吗?”
他握着她的手,摇了摇,软软的放软语气,抬头,露出委屈模样。
颜青绫任由少年撒娇,看了眼他眼下,微不可查的挑了下眉。
“不是黛笔描的?”
月云岚一下将自己刻意精心画过的妆容凑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都怪岚儿天生丽质,连眼下青黑,都让女君看成特意描画,真是岚儿的罪过,绝不是女君的眼神不好。”
“伶牙俐齿。”
颜青绫松缓下来,靠在椅背上,瞧了眼少年弯起的眸子下,“因何事睡不好?”
月云岚晃了两下脚,又去勾书生腰上挂着的玉佩流苏,嘟囔,“我梦见我拿着一把弩箭,朝你射了过去,然后就吓醒了。”
颜青绫目光微凝,扫了扫少年有些不高兴的脸,轻笑一声。
“是吗?那你可真有本事。”
月云岚抬眼,瞪了她一眼,扯扯玉佩流苏,“女君这是什么语气?哪有这样变着法的笑话人的,岚儿明明说的很认真。”
颜青绫凝视少年气哼哼的模样,牵动他的手,先是在他手腕亲了下,惹的少年脸红了下,再含上,轻咬一口。
“如此,就扯平了。”
月云岚有些晕乎乎的,这还是书生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呢,嗐,原来一个梦,就能让她这样啊。
竟然这么容易?
36. 定情信物
月云岚被哄的心花怒放,又想起一早到现在都没瞧见那个云清还有小柳,装作不经意的问了句,“女君去江南,要带多少人?”
颜青绫瞅了他翘的极高的唇角,漫不经心的回,“半夏负责护卫,再加上两个担行礼的婆子,还有你。”
“哈哈嗯嗯,什么呀,岚儿竟然是放在最后”,少年脸红彤彤的,装作不满的嗔一句,又想起什么,凑上去亲了下书生下巴,“那岚儿能不能带一个人?”
颜青绫眸子微眯了下,觑了眼有所图的少年,不置可否。
月云岚笑盈盈的,又一下亲在她唇上,“这样呢?”
他玩闹着,又狡黠的眨了眨眼,唇珠摩挲过她的唇畔,轻轻含住了下唇,声音甜似蜜糖,含含糊糊的缠磨。
“女君……岚儿只是想带一个人而已……就答应岚儿嘛。”
女子白皙的耳尖几不可见的有一丝红晕,咽喉滚动了下,牵动与少年交握在一起的手,捏住了化身妖精的少年下巴,强行将人推离了一寸。
“美人计?”
如珠碎玉般的音色变得有些喑哑,眼神却依旧清明,像是嫌弃,又像是嗤之以鼻,“就为了一个侍奴?”
月云岚红唇弯着,看了看书生唇角蹭上的胭脂,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女君昨夜不是很喜欢岚儿这样侍奉你吗?干嘛要装作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而且岚儿真的只是提一个小小,小小的请求而已,女君这都不肯奖赏奖赏岚儿如此别出心裁的‘侍奉’吗?”
他连说了两个侍奉,每一个侍奉,音调都扬的不一样,黏黏糊糊,像是得意于自己的美色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眼前人失控,神气活现的耀武扬威。
颜青绫嗤了一声,单手拎起少年的腰肢站起,将人放在座椅上,一根根掰开少年的手指。
“女君做什么?岚儿的手不好牵吗?”
月云岚也不挣扎,眉眼灵动的望着她动作,掰开一根,他又搭回去,一手还去扯她腰间的玉佩流苏。
“女君别不好意思嘛,岚儿的嘴你都亲过瘾了,牵个手而已,女君其实还可以更过分的,比如……”
“公,公子”,一道弱弱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月云岚话音止住,眨了眨眼,有些迷茫的侧首。
只见小石抱着一个包袱,有些瑟缩的探进半个脑袋。
少年红唇微微张大,一下看向书生,眼睛亮晶晶的,半弯着,“女君原来和岚儿想到一块儿去了,真是的,早说与岚儿知道嘛,岚儿为了感谢女君,一定会比方才还要……”
少年这会儿像是感觉害羞了,小小的咬了下唇,扭扭捏捏的侧开脸,揪了揪耳边的碎发。
“哎呀,天都怎么还不黑,岚儿都不好意思了。”
颜青绫看了眼少年酥红蔓延的粉颈,牵动少年的手,往他眼前一递,“松开。”
月云岚眸子弯成月牙,学着她的样子,想去亲亲她的手腕,谁知才动念头,就被捏住了下巴。
颜青绫将小巧的下巴把玩在手里,一下抬起,低眼,“松开。”
月云岚忽闪着乌黑的眸子,觉得书生有些色厉内荏,怎么看都像是禁不住自己撩拨的样子,他是不是要再接再厉……
他胡思乱想的,动着歪心思,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月云岚眨眨眼,无辜的抽出自己的手指,乖乖巧巧的晃了晃,“松开了。”
见书生要转身,他一把扯住她腰间玉佩流苏,仰头冲她笑,“岚儿最爱听女君的话了,女君是不是该给些奖赏?”
颜青绫眼眸凝着少年巧笑嫣然的美丽脸庞,指尖划向腰间,一挑。
玉佩落入少年手中,玉色与白皙的手掌相得益彰,衬得更是名贵起来。
月云岚没想到她会一句话都没有,就给自己,爱不释手的摩挲了下,欢欢喜喜的捏着提在眼前,“它好漂亮,岚儿可以当做这是女君给岚儿的定情信物吗?”
颜青绫看了眼玉佩,又看了眼说的天花乱坠的少年,抬手捏了下他的腮帮子,又扯了扯,惯会花言巧语。
稍有些解气的抽回手,深深看了眼人,转身离开。
月云岚揉了揉颊腮,提着玉佩晃了晃,眉开眼笑。
“它真的好漂亮,岚儿好喜欢,谢谢女君!”
书生大步迈过门槛,一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
月云岚却开心极了,捧着腮,反复看着玉佩。
小石抱着包袱,这会儿跑上前,兴冲冲的冲着月云岚高兴,“公子好厉害!真的做到了!”
月云岚回过神,这下想起书房里还有个人,一下坐直身子,轻轻咳了一声,“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周全。”
“那位女君喜欢公子,自然事事都会为公子考虑了”,小石想也不想的接话,一副劫后余生,重获新生,全靠公子的模样。
月云岚小小的雀跃了下,抬眼,“真的吗?你觉得她是喜欢我的?”
小石重重点点脑袋,信誓旦旦的认真样,“当然了,公子生的那么好看!哪会有女子不喜欢?”
月云岚捋了捋玉佩流苏,将玉佩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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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手心,“她可不是会被美色迷惑的女子。”
“我得让她只喜欢我一个才行。”
书房外的长廊转角,颜青绫指腹抹掉唇角的胭脂,抬手接过老尚宫手里的深红折子。
“这是凤君殿下特意交代,让殿下送去江南赵家的礼单。”
老尚宫躬着腰说完,悄悄打量殿下神色,又继续道,“凤君殿下劝殿下莫要与赵郎君置气,三年了,好歹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何况殿下与凤君殿下承了赵府正君那么大的情,没道理人去了,就不记这恩了,当年的临终托付,凤君殿下可是亲口应了的,殿下也得往心里记才是,再说赵郎君虽说样貌比不得云家那位,性子却是养的极好,凤君殿下也是真真当亲生的孩子疼了十来年,打出生就养在身边,栽培他成为殿下的贤内助,便是身子弱了些,小心养着,也不是不能像……”
老尚宫话头止住,料想殿下太女之尊,将来有三宫六院,总提起云家死了的那个郎君,反倒会让殿下记着,便含糊绕过去,道,“即便还是不好生养,也是可以抱养旁的君侍的孩子,凤君殿下是这个意思,想让殿下早些给赵郎君一个台阶下,别再冷着了,免得赵郎君身子弱,又多思多虑,还被过往的事缠着梦魇,心结总解不开,恐伤寿数。”
老尚宫说着,唉了一声,“这些日子江南来的信,让凤君殿下用膳都少了,却又不肯让太医正瞧脉,说是心病,汤药也无用,奴侍也是没法子了,斗胆与殿下说几句,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赵郎君肯安生服用杜神医开的方子,听杜神医定下的作息安排,彻底去了病根才好。”
颜青绫收了礼单,看了眼老尚宫。
“回去向君父复命,就说孤心中有数。”
“哎,殿下有数就好,有数就好”,老尚宫一凛,拍了拍嘴,讪讪笑笑,“奴侍年纪大了,忍不住多说了些,冒犯殿下,奴侍向殿下告罪,这就回了,这就回了。”
老尚宫原先还想向半夏探听殿下这段日子身边收了什么人,这会儿缩了缩胆子,没敢逗留。
殿下的房中事,还是等凤君殿下问起,他再来打听吧。
这般想着,老尚宫忙退了下去。
颜青绫将深红折子收进袖中,微微阖目。
“殿下”,半夏走过来行礼。
“吩咐人,看看杜神医如今在何处钻研学问,及早将人请去赵家。”
“是”,半夏退下。
心道,这时候,凤君殿下都派人来了,八九不离十,是赵郎君沉不住气了。
三年了,倒也不容易。
37. 癖好
月云岚在书房里说完自己的畅想,忽然猛的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一下站起。
小石吓了一跳,正要问公子怎么了,没想到公子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跑。
他稀里糊涂,只知道抱着包袱就追上去。
月云岚才不管身后的尾巴,出了书房,就瞧见对面长廊屋子的拐角,有个人影出来,背对着他,往后院角门走。
再然后便是书生侧过身,对上他的视线,抬步迈了过来。
“女君”,月云岚想也不想的迎上去,扯住她的袖摆,往人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女君,那是谁?”
颜青绫看了他一眼,抬手掰正他的下巴,“我爹爹派来的人,你想见见?”
月云岚踮着的脚放下,乖乖站直身子,抱住她的腰,仰起脑袋,露出笑脸,“哎呀,岚儿胆子小,女君还是别取笑岚儿,岚儿才不想这时候让伯父知道岚儿住在女君这里呢。”
颜青绫收回手,负在身后,低眼看着少年讨好的样子,右手指腹与拇指轻轻摩挲了下。
“你的胆子还小?”
月云岚哼哼唧唧,靠上她的肩,不说话,光哼哼,他的胆子就是全使在她身上了,又怎么样,谁让她那么好脾气,非得纵着,这叫‘自食恶果’,他才不收敛呢。
就得在她心里扎根,让她怎么都放不下自己,转辗反侧,寤寐思服。
脸皮算什么,他就要她心里眼里都是他,旁的小妖精使劲手段,也别想靠近她三尺。
哎呀,光是想想,就很开心呢。
月云岚眼睛光芒大盛,笑的面若桃花,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
“倒是学聪明了。”
月云岚眨眨眼,悄悄抬起脑袋,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莫非不是?”
女子的声音微带戏谑。
月云岚眸子游移了下,转移话题,“女君只带一个护卫吗?”
再一次想到迫在眉睫的正事,心中盘算要怎么劝书生多带些人跟着,他不由装出贤惠模样,认真的看着她,犹犹豫豫的道,“你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而且看着有点家资,要是被道上的人当成肥羊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做出呜咽状,“还有岚儿生的那么出挑,要是被贼人盯上,抢去做了压寨夫郎,女君可就要再也见不到岚儿那么好看的美人了。”
月云岚一副自叹自怜,又哀伤的说道,“女君舍得吗?岚儿要是女君,一定会终身为憾的。”
颜青绫静静看着美人演戏,尤其是少年仿佛顾影自怜,俨然为她考虑的情状,心里闪过一些念头。
月云岚不知道书生此时此刻回忆过往,升起的想法有多危险,一番竭力发挥之后,偏头摆出自己最惹人怜惜的样子,挤出两滴欲落不落的泪,抽噎两声。
“自古红颜薄命,岚儿大好年华,只愿女君怜惜,却不知女君之心,可似岚儿,山石不移,一片真心?”
“哦?岚儿真心?”
颜青绫神情端雅,语调却有些似笑非笑,淡淡颔首,“既如此,那便依岚儿所言,再雇一个镖局的人手,跟着便是。”
再?
少年有些懵,回正脸,抬起眼,红唇动了动,“女君已经雇了一个镖局的人手?”
颜青绫眼中含笑,“很意外?不是说我手无缚鸡之力,有点家资,还有你那么一个绝世大美人跟在身边,很招人眼?”
她重复他的话,却不知怎么有些羞煞人。
月云岚脸颊发烫,躲避她的目光,“明明是女君自己说只带一些人的,岚儿哪能不多想。”
颜青绫勾起抹笑,将少年发丝划向耳后,“放心,有我在,你哪也去不了。”
月云岚心莫名跳了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蔓延,有些像是兴奋,又有些感觉刺激,好像挺习惯,下意识的就被这句话,这个人俘虏似的,刻在骨子里的,感到紧张的身子一阵发软,酥麻的快要站不住。
就仿佛曾经被调.教过,诡异的想要屈服,喜欢上这样被对待。
奇怪,真奇怪,自己难道有些奇特的癖好不成?
月云岚气息微促,微微的颤栗让他处于极为敏感的境地,但凡女子这会儿摸摸他,或是再说些这样的话,他就要失控的口申口今出来。
美人檀口微张,兰息轻吐,青涩的模样带着迷茫。
迥然肆无忌惮撩拨她的时候,格外的赏心悦目。
颜青绫直直站着,有些冷漠的回忆少年曾使过的招数,眸光微微动了下。
月云岚无措的蹭着女子衣襟,渴望得到安抚,偏偏唇齿就像是受了某种禁制,什么都说不出来,唇瓣张开又阖上,眸子越来越湿,胡乱的咬上女子肩膀,身子彻底往下坠去。
这会儿,腰肢上多了一双手,托着他,摩挲着,轻轻揉捏他的腰窝。
月云岚浑身激灵了下,掌心抵在她的肩上,哭泣似的短促一声。
“女君,女君……岚儿……”
颜青绫瞳仁幽深了些,终是停下了动作,好整以暇的问,“不舒服吗?”
月云岚摇头,泪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身子依旧颤栗。
“不知道……岚儿不知道……”
看着少年似难耐又似欢愉的模样,颜青绫抬手,去拨弄他耳旁碎发,似要重复方才的情景。
话未出口,一道极小的惊呼声响起,颜青绫抬眼,便瞧见书房一道身影闪过,她收回手,敛去方才的兴致,将人打横抱起。
月云岚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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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飘忽了下,脑海浮现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场景一闪而过,他拿着笔,塞进一只修长白皙,指骨分明的手掌,得意的冲人笑。
“岚儿才不要和旁人一样,要那些劳什子赏赐,就是要亲手画的花钿,就是要亲手画的花钿。”
“呀,真好看,赵郎君见了,岚儿要不要告诉他好呢,这可是唔……”
画面中止,月云岚被放在圈椅上,还有些回不过神。
画面里,他欢欢喜喜的坐在镶金嵌玉的铜镜前,拉着一只手,只看到那手被他牵着,瞧不出情不情愿,画面就散了。
只是最后零星看见有片阴影落下,而后他就说不出话了。
那是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月云岚抓紧绸缎制的裳面,精美的刺绣擦过他的掌心,留下轻轻的悸动。
她是谁?
为什么像是他在挖旁人墙角?
还有那个赵郎君又是谁?
月云岚脑海有些混乱,方才的余韵彻底消了下去,定定的望着将他放下,直起身要走的女子,一下扯住她的衣摆。
“女君,要是岚儿……”
月云岚张了张唇,有些说不出脑海一下闪过的那些画面,有些泄气的松开指尖,可怜兮兮的摇头,“没什么,女君自去忙吧,岚儿也不是时刻需要人陪的。”
“是吗”,头顶传来似含揶揄的轻笑。
脸紧接着被捏了捏。
“明明看着很心虚,不想我留下来,话却往反了说,真是一张巧嘴。”
月云岚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辩解。
身侧便坐下一道身影。
她施施然的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不必搜肠刮肚的想糊弄我的话,左右我听多了,也不差这一两句。”
“那女君”,月云岚弱弱开口。
颜青绫侧眸,“怎么,拆穿了,就装不下去了?就这点耐性?”
“哪有。”
月云岚装出乖巧模样,伸出手,扯了扯女子袖摆,讨饶,“我错了,女君,原谅岚儿吧。”
颜青绫扯回袖摆,放下茶盏。
“你最好是真的知错了。”
她抚平衣袖,淡淡起身,“不过,要是能装一辈子,哼。”
轻睨一眼目光露出不解的少年,扫向他的手腕,又收回目光。
“让你的侍奴记得给你上药。”
月云岚眨眨眼,乖乖应声,看着女子离开,坐了一会儿后,忽而抬手摸了摸耳朵,“这里,为什么我自己碰没有感觉?”
想起那些画面,还有迅疾的异样,谜团越滚越大。
“是只她碰了,才会这样吗?”
少年低低呢喃,轻轻蹙起了眉。
38. 相好
码头上,船工收起锚,呼号开船。
两艘客船扬帆,径直顺流而下,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微微泛着凉意,两岸柳堤绿荫成片,时而有画舫经过,传来乐曲与推杯换盏的行酒声。
月云岚望着巍峨的城墙,心里莫名的有些怅然若失,好像要与什么失之交臂的感觉浅浅浮上心头,就像是经历过这种场景一样,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繁华的汴京固然热闹,可这里并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反而在软红阁的记忆更多的让他对汴京生出不喜,他不明白为什么即将远离这里的时候,感受到的却是不舍呢?
月云岚抚了抚心口,确信自己绝不是贪恋这里,那么是因何故,让他在都不记得的境况下,都还会泛起这样的心绪?
先前在脑海里短暂闪现过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脑海,月云岚细品了品,觉得按照自己的性子,没道理失忆后那么有骨气,连挥金如土的恩客都能拒之门外,便是看上的书生,也是百般挑选后选中的人选,就算身份差距有些大,自己私下百般纠结,也是看不得有人争抢自己喜欢的人。
哪能偏偏失忆前,却能明知女子似乎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去与她暧日未不清,还甘愿私底下没名没分的勾着人家,愿意同旁人共侍。
他又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性情前后变化那么大,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和那个女子虚与委蛇,抱着某种目的,在接近她。
月云岚略略松了口气,没错,他才没有那么自轻自贱,上赶着让人折辱自己,定是那女子捏着自己在意的人或东西,所以他才会那样。
至于刚刚起的那点子怅惘不舍,一定是因为旁的人或事,他是不可能大度的称呼谁哥哥弟弟的。
想通了这些,月云岚一下觉得自己又可以面对书生了,他没有水性杨花,三心二意,所以可以堂堂正正的喜欢她,变着法的让她心里有自己。
自然也可以小心眼的让她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
怀揣着小心思,高兴的转身,月云岚撞进了一个怀抱,抬头一看,笑意又盛了些。
“女君怎么站在岚儿身后,都不说话?是想岚儿主动摔进你的怀里吗?”
他言笑晏晏的抱住她腰,踮起脚,扬唇顽劣的想要在她下巴上印上胭脂印,才近一寸,就被指尖抵住。
“乖一些,眼下不是胡闹的时候。”
女子语气温和,温柔又不容置疑,翩翩风度,金尊玉贵的就像不容亵渎的神女。
月云岚凝视着她含笑又漂亮极了的眼睛,有片刻的怔楞,无意识的就听话照做,甚至还松开了她,“女君,你怎么……”
月云岚绞尽脑汁,想形容她一瞬的变化,但是又好像再多的华美之词,一旦说出来,就会显得苍白,他摇摇脑袋,干脆理直气壮的点点她的心口。
“女君,你耍赖!美人计不是这么用的,而且,你绝对,绝对,不能对旁人,就是除岚儿之外,所有的郎君公子那样笑,不然岚儿整日泡在醋坛子里会酸死,也会熏死女君你的。”
说完,他又笑起来,薄红脸,扭扭捏捏的侧过身子。
“当然了,要是岚儿在场,女君也是可以当着他们的面,对着岚儿这样笑的。”
颜青绫扫过少年侧脸,朱红的唇,粉面桃腮的脸,每一处无不诱人注目,无时无刻不在昭示他试图吸引自己的目光,并且谋取她更大的好感。
真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她兴味的想,失忆吗?不是为了逃离云家的掌控,大言不惭的要与自己合作,最后又反将孤一军,逃的没影?
怎么就沦落到青楼,可怜的只能等着自己来救呢?
她轻轻露出抹笑,也罢,人就在眼前,她有的是耐心。
“主子”,半夏硬着头皮上来,将一个封漆的铜皮筒呈上。
颜青绫伸手接过,正要打开,侧头看了眼踮起脚,带着好奇想要偷看的少年,含笑问,“想看吗?”
月云岚眨了眨眼,放下脚,歪着头,容色惊艳,乖乖巧巧的对视她的眼睛。
“可以吗?”
颜青绫揭了封漆,将铜皮筒递过去,长身玉立,姿态从容。
“看了,可别后悔就成。”
她似认真,又似玩笑的说道,目光微露玩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月云岚迟疑接过,扭了扭盖子,瞧一眼她,又瞧一眼神情一言难尽的护卫半夏,直觉告诉他,里头的东西,他看不得,不然会有想象不到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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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相好给你写的信吗?”
少年装作苦恼模样,美人面都似染上轻愁。
颜青绫有些莞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月云岚跺跺脚,双手握着铜皮筒,气哼哼的瞪眼她,“你就知道吓我!不看了,不看了,女君的宝贝,岚儿看不起,不理女君了!”
美人面红扑扑的,将铜皮筒一抛,小跑着,带起一阵香风,轻盈的衣袖翻飞,跑进了船舱。
半夏有些手忙脚乱的接住,恭敬的递给殿下。
颜青绫看了眼晃动的帘子,接过铜皮筒,打开。
里头是几张薄薄的纸笺,摊开,甚至能瞧见掌心的纹路,但上头短短的几行字,却带着万钧之力,足以影响一方势力。
她淡漠的过完一遍,伸手,半夏即刻将亮起的火折子呈上,纸笺迅速被点燃,飘扬着,灰烬顺着江风落进江水之中。
“孤的这些皇姑一大把年纪,还是不长记性。”
“主子,还有一事。”
半夏凝着面色,有些犹豫的禀道。
颜青绫看她一眼。
半夏往后偏了偏视线,“那个越王郡主,自昨日起,便开始绝食,属下想请主子示下。”
“打昏了,灌些米水,眼下还不到她死的时候。”
“诺。”
半夏躬身。
颜青绫走向船舱,一下掀开帘子,毫不意外的接住摔向她的美人。
少年面若芙蓉,讪讪笑着,搂住她腰,“女君和岚儿还真是心有灵犀。”
“是吗?”
颜青绫不置可否,看了眼门槛,很是体贴的说道,“看来门槛挺碍事的。”
月云岚心虚的不接话,只露着通红的耳尖,靠在她的怀里。
颜青绫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心有灵犀?”
“罢了,有好奇心,也不是一桩坏事。”
月云岚耳尖动了动,越发抱紧她的腰,“女君说的什么,岚儿听不懂,反正岚儿整个人都是女君的,心有灵犀什么的,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少年撒娇的在她怀里拱着,温温软软,一如当年。
颜青绫低眸,微微的波澜一下平复。
真是能装。
39. 童养夫
两日后,客船驶过一座峡谷,因一场急雨,暂时在岸边抛瞄停歇,两艘客船上的人手麻利的下船用刷过桐油的布,迅速搭建了躲雨的木屋。
颜青绫撑着伞,牵着人从木板上下来,望着雾气弥漫的峡谷,静静的看了片刻。
月云岚站在她身旁,左右四顾,有些心不在焉。
“主子,都准备好了”,这时半夏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把着腰间的剑跑过来禀报。
颜青绫颔了下首,侧眸朝身侧少年看了眼,微微握了下他的手。
“雨那么大,发什么呆呢?”
少年红了下脸,这两日缠着书生,要与她同睡一榻,用尽了各种理由,但总在最关键一步的时候,她总会克制住自己,用手帮他解决,看尽了他的痴态,更是在短短两日的功夫,玩出了许多花样……
他低下眸子,一想起这些,身上情热一阵接过一阵,哪怕,哪怕那些花样都是赖在她身旁,在她看书的时候,故意为了撩拨她,自己亲手画的……但是,他是真没想到她会贯彻的那么彻底,竟还不知什么时候吩咐人下船特意去买了床笫间助兴取乐的玉.势等物,实在是羞死人了。
月云岚都不敢看书生的眼睛,每每兴头上来,他只敢闭着眼,尝尽自己惹来的‘苦果’,身子发软的任由她施为,最后求饶,都只得来她的一声笑,解了他的发带,绕过他的嘴系在他的脑后。
煎熬的他只能呜咽着流泪,最后在极致的欢愉里倦极睡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书生仪态整洁,竟然拿着画笔,神情认真的作着画,他还以为是什么山水风景之作,结果穿好小衣,披上中衣,踮脚过去,看到的却是将他入画,衣衫不整的美人图。
月云岚当时就呆了呆,攥着她的袖摆,身子本能发软,已经过去的余韵竟像是浸入骨髓,都害怕瞧一眼与书生一起胡闹过的榻了。
眼下大雨,凉丝丝的水汽都不能抵挡身侧人的存在感,只是被她的手握着,月云岚就觉得自己快要熟透了。
他挣了挣,当然没挣开,但是态度还是得给出来的,悄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珠,小小声的表达拒绝,“女君,岚儿还得歇歇呢……”
颜青绫停住步子,上下看了眼少年瑟缩又可怜的模样,勾了勾唇,“想什么呢,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月云岚空着的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往前一带,整个身子被她捞在怀里,离了地,而后嗖的一声什么东西擦过去,直直钉在他们方才站的地方,翎羽微颤,紧接着便有人大呼警戒,更多的一道道黑影穿透雨幕,携着火星飞射而来。
这时候,月云岚才发现抱着自己的臂弯如此的坚实,竟毫不停歇的带着他奔出了十几丈,兜头的雨丝模糊他的视线,披风哗啦一声展开,整个罩住他,耳边随之而至的是刀刃相接发出的让人牙疼的声音。
‘铮’‘铮’‘铮’
翎羽破空改道,兵刃擦过又撞上,黑暗与凉丝丝的雨夜,血腥味悄然弥漫,杀机毕现。
月云岚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咚’‘咚’‘咚’仿佛就在耳边鼓噪,他紧紧抱住她的腰,不敢在这时候添乱,哪怕对于墨衣人的害怕已经占据他的整个心神,让他牙关微颤,唇都咬出了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果然派人来了。
他失去叫嚷的力气,只想若是她因为他死了,依照他的能力,能不能替她报仇,但结果显然是不能,于是思绪颓丧的开始混乱起来,他是不是该陪她去死?
但战况似乎并没有那么不堪,连续颠簸不知多久,眼前徒然一亮。
披风被人掀开,双脚落地,踩在干燥的石子地上。
月云岚下意识抬手挡住光亮。
“姐姐!”
一道童声却是欢呼的扑过来,抱住了他身侧的人。
月云岚楞了下,低眸,看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仰头笑着,抱着身侧人的大腿,高兴的蹦跳。
颜青绫含笑,抬手摸了摸女童后脑勺,很亲近的模样。
月云岚观着她的神情,动了动唇,正想问些什么,又一道声音欢呼而至。
“阿颜姐!”
而后步子明显一滞,目光一下落在他身上,双目湛湛发亮。
“是你呀,我可找到你了,我的小童养夫!”
说着,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改抱他。
月云岚一下缩到书生身后,扯着她的袖摆,乌眸瞪大,警惕的望人。
“咦?”
一身劲装打扮,半臂短褐的麦色女子停住脚步,挠挠头,唰的一下打开从衣襟掏出的牛皮包裹的纸画。
“没错呀,模样是长开了,但小时候的轮廓还在呀。”
“阿颜姐,他怎么装不认识我?”
麦色女子转而冲着颜青绫迷茫问道。
月云岚心里一紧,看着微晃着,侧过来的两张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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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反面上头确实是自己的画像,上头还写着软红阁花魁的字样,怀疑麦色女子是见色起意,生怕书生信了,忙连扯两下她的袖摆,连连摇头。
“我不认识她!”
“胡说!你明明认识阿颜姐!”
那麦色女子叉腰,声如洪钟,竟也跟着告状,“十年前,是你亲口答应说要做我的童养夫,跟我换金疮药的,你怎么能不承认呢!”
“我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月云岚看了眼书生,急的矢口否认,“十年前,我才多大?也就八岁,一定是你胡诌!”
“什么八岁?那会儿你说你才六岁,要等到十八岁,才能答应我提亲”,麦色女子一副被愚弄的模样,疑惑又不解,还有些生气的看着月云岚,“好啊,你连这都骗我,你,你还我金疮药来!”
颜青绫抬手挡了下,制止了她的靠近,“阿柒。”
麦色女子顿住,眼神偏了偏,不情不愿的放下手。
“阿颜姐。”
颜青绫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要几个夫郎,阿姐送你。”
说着,看了眼月云岚,“但他不行。”
麦色女子撇了眼美貌的少年,闷了会儿,小声的憋出一句,“可是没有这么好看的呀。”
月云岚气的瞪眼她,彻底躲到颜青绫身后,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
女童扑哧笑了一声,拿脚踢了下自己姐姐,“陈柒,就说了,人家不是看上你,是为了阿颜姐!”
“陈玖!皮痒了!”
陈柒大叫,去扯女童耳朵。
“好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口,老成稳重的呵止一双姐妹,而后冲着颜青绫微颔首。
“某管教不严,让女君笑话。”
“无妨”,颜青绫抱了下拳,一面又介绍,“这是我表弟。”
陈禾点了下头,“女君请这边来。”
月云岚拉住身前人的腰带,明显不愿她留下自己。
颜青绫手往后伸,抓住他的手,转过身,看向女童,“人,阿姐交给你了,别让他受委屈。”
陈玖用力点头,神气的看眼自家姐姐陈柒,拍拍胸脯保证。
“姐姐放心,阿玖会把姐夫当眼珠子似的看好的。”
这话一出,月云岚顿时脸又一红,看着陈玖忽然觉得顺眼不少。
强压下翘起的唇角,微微点了下头,“那岚儿等女君回来。”
40. 趁早下手
目送颜青绫与陈禾两人离开,女童嘻嘻笑着扯了扯月云岚的袖摆,仰头看他,“姐夫,姐姐一定很喜欢你吧。”
月云岚抿唇笑起来,站在石洞里,在火把的光亮下,出尘脱俗,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女童嘴巴张成O状,好在年纪小,旁的还没开窍,倒只是爱看美人,很快又皮起来,摇头晃脑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过,陈柒这厮可没撒谎喔。”
不待月云岚反应,女童跳起来,一把扯过盯的哈喇子都快掉下来的陈玖手里的画纸,将六岁小童的画像朝向他,高高举起。
“姐夫快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画像呢,那会儿我还没出生,爹爹张罗着要给陈柒找夫郎,将亲事先定下来,结果愣是拖到我识字,还嘴硬和我炫耀她有个漂亮极了的小童养夫,哼哼,要不是我跑去向爹爹问了,这牛都要被她吹破了。”
月云岚乌眸定住,有些出神的接过女童高举的画像,“他……他与我好像。”
“那就是你”,陈柒憋不住出声,步子才抬起,就被小妹一巴掌拍了腿。
另一张画像贴在有些浸了雨水的短褐下摆,陈柒低呼一声,心疼的连忙揭起,拿袖子轻摁纸面,一面骂道,“陈玖!你看你干的好事!”
女童捂了捂左耳,看都不看发飙的陈柒,笑容得意,“姐夫别理陈柒这厮,咱们来说说旁的。”
说着,女童指指月云岚手里的画像,眨眨眼,“姐夫难道不想知道这画像是谁画的吗?”
月云岚眸光闪烁,白皙的指尖微微捏皱了些画纸边缘,对上女童意有所指的视线刹那,心底的答案愈发明晰。
“没错!就是姐!姐!”
女童手指向洞口,笑着揭开谜底,叉腰,“姐夫就是聪明,那会儿跟着人贩子被抓上山,一点儿都不慌,明明身子弱的很,走几步就要歇歇,但是半点不怕我们,还给我们出主意,姐姐就是这么被拿下的。”
女童单手一握拳,满眼的佩服。
“姐夫,你该不会那个时候就是冲着姐姐来的吧?”
她仰着兴奋的小脸,凑近月云岚,一只手挡住嘴,低声,“我听爹爹说,诈降之后,姐姐被关起来,还是姐夫给送水送药,后来出逃,遇到我们豢养的大虎,姐夫还挡在姐姐前面,让拿剑的姐姐都被震住了呢。”
月云岚乌眸一点点睁大。
女童给了他一个眼神,“我懂,我懂,姐姐年少就风华绝世,当然得趁早下手,不然花样看多了,就没那么容易动心啦。”
月云岚指尖微蜷,缓出口气,勾了勾衣袖,“是不是弄错了?”
女童惊讶的微张了下嘴,又阖上,小大人似的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而后恍然大悟,拳头敲了下掌心。
看向月云岚。
“姐夫,那会儿是还没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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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爹爹知道呀,他还说这是男儿家的眼光,还有本事,像姐夫这样身子弱,离不开大夫,更要银钱买药,稍稍一场风寒就会要命的男儿家,爹爹最是心疼不过了,他还说要我多帮衬你呢。”
女童神秘兮兮的撇眼一旁一门心思弄干画纸的陈柒,嘿嘿笑出声。
“放心吧,姐夫,这事,除了爹爹和我,陈柒就别提了,连姐姐都不知道。”
月云岚像是打翻了一盘墨汁,松了口气,又满腹狐疑,“可是,我并不常看大夫,也不怎么喝药啊?”
女童咦了一声,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爹爹没和我说后面的事。”
“算了,我会弄清楚的。”
月云岚攥紧很像是自己小时候的画像,迫切的想要见到人问问。
雨夜,雨声淅沥,天然生成的石顶下,陈禾蹙紧了眉。
颜青绫负手而立,望向漆黑雨幕,“虽说所谓诅咒,实乃无稽之言,但成年的皇姐们都在某一个节点,突然开始衰弱,不过一年半载,就相继离世,母皇自己也缠绵病榻,药石不断,接连遭逢噩耗,不得不疑心有人施行巫蛊,夜夜不得安眠,加之又恐谣言坐实,民间会流传出皇家遭受天谴,得位不正之说,才下定决心要孤诈死,便宜行事。”
陈禾面向她,一揖到底,“不论如何,殿下信守诺言,将越王郡主交于我手,我自会遵照约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41. 追问
“那便劳烦陈将军了。”
颜青绫抬手虚扶了下,淡淡笑道。
陈禾直起身,余光撇了眼山洞,隐晦问道,“殿下此行可还有其他要事?”
颜青绫并不回避,径直道,“有些事需要查清楚。”
“可是有关云家”,陈禾见殿下没有避而不谈,便接话道,“云家近些年一直暗中搜罗美人,殿下虽不是沉迷酒色之辈,也需留心,以免被人安插了耳目。”
“陈将军放心,孤敢将人带在身边,自有用意”,颜青绫摆手,越过陈禾身侧时,拍了拍她的肩,“越王封地的兵马,孤就全权托与将军收拢,望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望!”
陈禾一揖,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两人话毕,一起回到石洞。
月云岚从石头上站起,跑着奔向颜青绫怀抱,“女君,岚儿想单独与女君说会儿话。”
他仰起脑袋,眸光映着火光,乌眸星星点点的带着光亮。
颜青绫摸了摸他的脸,抬眼看了眼做鬼脸的女童,以及捂脸,有些丧气的陈柒,目光落回怀中人脸上。
“好。”
她抬手接过半夏递上的披风,披在开心又忐忑的少年身上,系好系带,牵着他的手,走出去。
陈柒唉声叹气,坐回石头上。
陈玖哼着曲,挨着自己姐姐坐下,手肘捅了捅她。
“装什么,姐姐你不是不虚此行,从软红阁带回个美人?人家端茶倒水的伺候你,你这两日不也是笙儿长,笙儿短,连爹爹都派人来问,你是不是打算将人收房了?这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那会儿怎么回的话了?”
陈柒不想说话,接连被打扰情绪,憋出一句,“那是人家非要跟着,再说他说了,他和兰兰是密友,我才……”
陈玖捂嘴,笑得直打颤。
“哈哈哈哈陈柒,你还是老实纳了那个菊笙吧,左右没落空哈哈哈哈……”
“陈玖!”
这厢两姐妹掐架。
石洞外,颜青绫抱臂,斜靠着石壁,挑了下眉。
“想问什么?那幅画?”
月云岚勾着手指,轻轻扯着披风,点点脑袋。
“女君小时候见过岚儿?”
“岂止”,颜青绫眉目含笑,凝着少年目光,一把将人拉到近前,点了点他的眉心,“小没良心,那时候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月云岚认真看着她,歪了歪脑袋,“我是女君的救命恩人吗?”
颜青绫指腹轻点在一小片肌肤上,轻停了停,缓缓收回手,“你说你要回你爹爹身边,这是你与我交换的条件。”
月云岚呼吸微滞,手搭上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女君说什么?”
颜青绫微侧脸,火光的阴影拢在她脸上,神情莫名,“然后你晕过去了。”
雨水滴答声在静了一瞬的空气中,响亮起来。
月云岚指尖蜷缩了下,走近一步,靠在她肩上,闷闷的问,“我晕过去之后呢?”
颜青绫抬起头,看向石顶垂落的水帘,轻轻呼出口气,抬手摸了摸少年发顶,“自然是带你去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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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月云岚有些不满这样的回答,挣了挣被握着的手,“然后呢?女君就这样将岚儿丢下不管了?”
颜青绫侧首低眸,轻巧的翻转手腕,将他的两只手都握住,笑了声,“天底下也就你,敢让我冒雨背了你一夜,还喂药敷额,不眠不休带着你赶路,这你还委屈?”
月云岚气哼哼了一下,抬起眼,讷讷问,“岚儿那时身子真的很弱吗?”
颜青绫深深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捏了捏他的手,轻轻松开,“有神医在,花费些时日,自然不是一桩棘手的病症,我将你交给她,不会过问她施针开药,只要知道结果便可。”
这话云淡风轻,好似并无太多隐情。
月云岚却扯住了她的衣袖,追问,“不是说你答应我帮我回到爹爹身边?”
颜青绫移了下眸,停顿了下,微微颔首,“我收到信,说你回家了。”
月云岚垂落下手,有些失望,但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们一定卖了我,我恨她们。”
“女君”,抽噎两下,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委委屈屈的抱怨,“这个时候,你不该抱抱岚儿,然后说帮岚儿出气,要让她们好看吗?”
颜青绫凝神看他片刻,抬手指腹抹去他眼角刻意挤出的泪,似认真又似含有深意的说道,“会的,等事情水落石出,要杀要剐,由你。”
她顿了顿,露出抹笑。
“哪怕你后悔,我也绝不留情。”
月云岚破涕为笑,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含有的威力,扑进她的怀里。
“女君,你真好。”
42. 抱,抱我
目的达成,虽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经不起推敲,但月云岚依旧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开心的赖在颜青绫怀里厮磨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人真是处处合他心意,他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喜欢到快满出来,恨不能一辈子和她绑在一起,哪怕还有一个墨衣人在背后威胁,他也几乎忘乎所以,想染上她的气息,沾上和她一样的味道,让人一看,一闻,都能知道他是她的,于她而言,他也是密不可分,与众不同的存在。
于是,他轻轻抬起脑袋,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看她,“女君,岚儿心悦你,喜欢你,这世上一定没有比岚儿还要喜欢女君的男儿家了。”
他攀着她的肩,唇瓣张合,殷红的唇吐出甜蜜的字眼,说到情浓处,踮起脚,口勿上她的唇,细细密密的学着贴合,碾磨,勾动她的情谷欠。
颜青绫手轻轻抚过少年脊背,按在他的后脑,靠着石壁,揽着他的腰,眼帘轻垂,气息交缠间,她的手拂向他的耳尖,少年瑟缩了下,紧紧攥着她的衣裳,浓密卷翘的羽睫颤动,微微睁开一丝缝隙,眼角晶莹的泪珠渗出,有种食髓知味,又害怕的意味,闪烁其间。
显然他捱不住那样的情潮,却又不想扫了她的兴,整个人都泛着酥红,颤颤巍巍的依靠着她,气息微促,乖乖的由她施为的模样。
颜青绫被取悦了,掌心滑向他泛红纤长的颈项,轻轻安抚,揉捏他的腰窝。
少年呜咽一声,不自知的发出舒服的气音,绯红颊腮,胡乱的抓握她的衣裳。
总是会忘记教训,却还是乐此不疲的想要勾缠她,颜青绫微微眯眸,眼底的笑意浅浅化开,按了按少年唇角,与他分开。
“乖,眼下可不是时候。”
眼泪情不自禁的落下,月云岚抿了抿湿红的唇珠,脸埋进她颈窝,羞的耳尖发烫。
好一会儿平复下来,他轻轻抬起眼,手撑着她的肩,微微分开寸许,眼睛不敢看她,偏向一边,“女君的衣裳都乱了。”
他的指尖游移在她的裳面,勾上她的腰带,红着脸,很是贤惠的说道,“岚儿替女君整衣裳。”
颜青绫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俯低身,气息吹拂过他的颊腮,轻笑一声,“莫要不自量力。”
声音微带戏谑。
月云岚耳尖动了动,指尖上勾,从腰带上抽离,哼了哼,有些气闷的扭过身子。
这定力,佛僧都比不过她。
颜青绫看着少年漂亮出众的侧颜,将人掰回来,一点点抚平有些凌乱的衣裳,抬手整了整他的衣襟,“真动真格,求饶的也不知道是谁?”
月云岚鼓了鼓腮,腮帮子很快就被捏了下。
“消停些。”
她嗤道,又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直起身,开始慢条斯理的收拾身上的衣裳。
月云岚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偷瞄一眼,压下的唇角翘起,悄悄摸了摸被亲的眼睛,转瞬弯成月牙。
什么嘛,说那么多,还不是喜欢他这样。
他红着脸,乖乖站着,也不再勾她,等到她整理好了衣着,指尖伸过去,扯了扯她的袖摆,而后手就被握住。
月云岚偏过脑袋,笑靥如花。
就这样,两人牵着手回到石洞,因着衣袖遮挡,倒也无人明目张胆的注目。
“女君,都收拾好了,眼下就可以出发。”
陈禾抱拳,侧后方陈柒垂眼跟着,已经不再将视线落在心心念念的兰兰身上。
颜青绫颔首,看向跑上来的女童,拍了拍她的脑袋,“阿玖,我会亲自将她带回愁雾山,确保无虞后再离开。”
“有劳女君”,陈禾亦是看眼陈玖,而后吩咐手下人动身,跟在后头护送,直到江岸,两行人这才分道扬镳,两艘客船分别朝相反方向而去。
月云岚被好好的护在披风下,腰肢被搂着,脚下一点泥都没被沾上,等到进了船舱,才踩上木地板。
他忙拉下风帽,扯住要离去的女子袖摆,“女君要去哪儿?”
颜青绫停住脚步,看他一眼,抬指抹了抹少年格外红润的唇,径自决定道,“今夜只怕还不安生,你好生睡,天亮了,我来与你用膳。”
月云岚心口急跳了下,一下迈过门槛,抱住她的腰,“不,岚儿不与女君分开。”
颜青绫低眸,摸了摸少年长及腰的乌发,“胆子挺大,就不怕我因你分心?”
月云岚仰起脸,像是听到不可思议的话,“分心?女君会……”
“会”,不待他问完,颜青绫斩钉截铁的回了一个字,垂眼笑看他,“满意了?”
月云岚轻易被安抚住了焦躁与不安,哼哼唧唧的松开她,勾着她的衣袖,抿着唇笑,整个人活色生香,哪哪都是被欢快泡泡浸透了的模样。
颜青绫抬指勾起他的下巴,迎上去,印在他的唇上,最后给予一击。
“回屋里,洗漱完后,就上榻,天不亮,不许出来。”
一触即离,她即刻要求。
月云岚摸了摸唇,听话的垂头走进屋子,欢欢喜喜的看着她将门一关,留下自己一个。
“这是有点儿喜欢的意思吧。”
原地安静了会儿,月云岚捧腮,轻灵的转了个圈。
“也许还要再多一点儿。”
他走近床榻,坐在床沿,揪了揪帘帐系着的流苏,“不过,真的不会有事吗?”
冷静下来,微微的担心浮上来,他有些忍不住想是不是该透露一些墨衣人的事给她知道?
但是,提起她,他就避不开那幅画,还有曾被墨衣人那样轻薄的事……
他说不出口。
月云岚脸上的红晕一下褪去,有些苦恼的抱膝,“也不知道找到过去,是不是真能摆脱她?”
那个墨衣人态度着实古怪,喜欢戏弄他,又喜欢吓他,对于那幅画的在意,也仿佛模糊的很。
她不能是看上他了吧?
月云岚浑身激灵了下,觉得有些发凉,连忙自我否定,“不,不会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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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了那幅画,所以才会威胁我,说要杀人,也是因为我不听话,想给我警告而已,我只要守口如瓶,不对任何人提那幅画,她就不会那样了,对,一定是这样。”
掀起被子,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墨衣人什么的,他才不要想。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榻上被子扭成了麻花。
又过去一刻钟,美人面带着闷出的红晕,衣裳凌乱,一下坐起,匆匆穿上丝履,下榻,几步跑到屋门前,抬手就要开门。
这时,船舱走廊间隐约传来响动,似有兵戈声,以及倒地的闷响由远及近。
月云岚指尖顿住,微微蜷了蜷手指,后退两步,“不能让她分心保护我。”
这样会害死她的。
他心惊胆战的,惴惴不安,不能出去,也根本无法安眠。
墨衣人的阴影盘旋在心头,愈发的沉重。
“真的好想摆脱她啊。”
他低低呢喃,念头迫切的袭上脑海。
忽然屋门被撞开,蒙面的黑衣人扑地倒下,长剑鲜血淋漓,接连的黑影袭向一道身影。
恍惚间,火光明灭,黑影扑朔,她的身影裹挟着杀气,气势凛冽。
月云岚心悸了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跌坐在地,心砰砰砰的跳起来。
是错觉吗?
为什么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像那个墨衣人?
下一瞬,长剑所到处鲜血飞溅,雪亮剑光横扫,让周遭恢复一片寂静。
她沉着的用剑尖翻着尸身,确认无活口,这才抬眼向屋里望来。
美人瑟缩了下,脸色苍白,下意识后移身子。
颜青绫笑了下,抬步,一脚一个血印子,抬手递向哪怕害怕,依旧容色惊人的少年。
“怎么?不认得我了?”
纤长卷翘的羽睫直颤,月云岚缩了缩手心,抿紧失了血色,依旧莹润的唇瓣。
颜青绫半蹲下来,握着剑,捏住了他的下巴,强硬的口勿了上去。
气息凌乱,呜咽声短促。
月云岚抵着她的肩,颊腮恢复红润,怯怯的抓握她的衣裳。
“女君……”
颜青绫松开他的唇,眸色微深,“想说什么?”
月云岚眨了眨眼,压下心底荒谬的错觉,心跳依旧快的厉害,“抱,抱我。”
他后知后觉,扑进她的怀里,生怕失态的反应让她生了疑窦,可怜兮兮的歪缠,“女君怎么才来。”
颜青绫搂住人,轻轻抚摸少年微微发抖的身子,露出抹笑,“好啊,抱你。”
她丢开剑,打横抱起他,颠了颠,大步走出屋子,去新厢房的走廊间,她低眸看着少年眼睛,似真似假的揶揄,“还能撒娇,看来也不是很怕。”
月云岚心虚着,乖乖巧巧的攀着她的颈项,“女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靠在她肩上,心逐渐安定。
“女君尽管笑话好了。”
43. 相谈
颜青绫走进新厢房,将人放在床榻上,解开束袖,坐上床榻沿,看着少年依偎进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是还不困?”
月云岚闭着眼,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咕哝着说了几句话。
颜青绫捏了捏少年颊腮,替他脱了丝履,放平在床榻里侧,给他盖上被子,轻拍了拍,“好好睡吧。”
说着,就要起身,月云岚扯住了她的袖摆,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颜青绫眸光微有笑意,俯身靠近,少年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等着亲口勿落下,谁想女子一伸手,他顿时失去意识,歪过脑袋睡了过去。
“还是这样乖些。”
颜青绫收回指尖,抬手抚了抚少年鸦青的眉,形状姣好的眼,坐直身子,将他伸出被子的手放回了被中,而后放下床帘,吹熄烛火,走出了屋子。
屋子外,女童拿着快和她一样高的剑,一脸坏笑的蹦跳过来。
“姐姐,姐夫是自己找回来的,还是你给绑回来的?有没有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哎呦……”
颜青绫抬指弹了下女童额头,带着笑,气势却摄人的紧,“尽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敢编排当朝太女?”
“姐姐”,女童笑嘻嘻的拖着长剑,抱大腿,“姐夫当初都那么对你了,你都还和他,你好我好,眼下如胶似漆的,阿玖才说几句话,总不能犯的错比姐夫还大吧?”
颜青绫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剑,抚了抚剑身,“你都知道什么?”
她漫不经心的斜了眼,放平剑身,拍了拍女童的脑袋,“成日胡说八道,若还想将来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就别听风是雨,不然,孤可不会封你这样的做将军。”
女童吐了吐舌头,立时站了个军姿,“这可不成,姐姐金口玉言,再说姐夫他……”
女童看眼屋门,做鬼鬼祟祟状,一手挡了嘴巴,灵光一闪道,“姐姐,你到底属意谁做正君?赵哥哥那里,前日还给阿玖写信问起姐姐呢,还说只要阿玖做好耳报神,将来给阿玖金山银山,娶好多好多漂亮夫郎呢,这手心手背都是肉,阿玖舍不得赵哥哥答应的好处,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算是咱们愁雾山半个恩人的姐夫吃亏,夹在中间,阿玖也很难做的,端看姐姐的意思,阿玖只听姐姐的,怎么样?”
“教你的剑招学的如何了?这事也是你能问的?”
颜青绫敲了下女童脑袋,耍了个剑花,背在身后,大步往走廊间去,“想让孤喂招,就跟上,让孤瞧瞧你如今的火候,再来谈谈你能不能被封将军。”
女童蹦跳了下,欢呼着拍手跟上,自己做将军还是有希望的!
静室里,女童接过适合她身高的剑,在颜青绫起势后,纵身冲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碰在一起,‘铮’的一声,又分开,数十个回合下来,女童累的倒在地上,剑丢在一边,直摆手。
“不练了,不练了,我还小呢,姐姐你太凶残了,还是姐夫去消受吧。”
颜青绫拿过剑架侧的布巾,席地坐下,擦拭剑身,恍若神祇的容貌没有半丝汗意,“灵均的信写了什么?”
她淡淡问道,一边腾出手,一把拎住女童领口,将人提坐起来,“不许添油加醋,原原本本的回话,还有,外人面前,不许信口称呼,不然掀起轩然大波,小心孤将你丢出去,让言官御史治治你这张嘴。”
女童被迫坐直,摇头晃脑的挥手,“我懂,我懂,不就是会让有心人盯上姐夫吗?姐姐你也真是,阿玖这点眼色会没有吗?阿玖只是为了哄姐夫开心而已,没想害了他。”
她小大人似的长吁短叹,“而且,姐姐,姐夫好可怜,离开你,竟然去了青楼,还好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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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那厮打听了,姐夫没让人占便宜,不然姐姐要找谁说理去?”
说罢,感受到身侧凉飕飕的视线,女童打了个嗝,立刻说起信的事。
“赵哥哥好像又病了,他送来的信,字都有气无力的,一点都没往日的从容风骨,虽然他没有说哪里不好,但阿玖看的出来,赵哥哥很想姐姐,迫切的想与姐姐求和,还有意无意的打听姐姐有没有打算来愁雾山后,顺道去赵府小住。”
女童偷偷看了颜青绫一眼,咳嗽一声,“唉,说实在的,两个都算是青梅竹马,偏偏姐姐正君的位置只能一个人坐,要阿玖选,阿玖也犯难,不怪赵哥哥和姐夫,以前背着姐姐,暗地里较劲,非得争个高低,毕竟那可是能和姐姐一块葬入帝陵,载入青史,生前并肩,死后一起被后人供奉的位置啊。”
“是吗?孤倒是没发现你左右逢源的本事,也是精进了不少。”
颜青绫笑了一声,侧目看她,“变着法偏向灵均,当孤听不出来?”
女童哎呦一声,嘿嘿挠头,“姐姐听出来了,没法子,赵哥哥眼下看起来比姐夫可怜多了,再说赵哥哥说了,姐姐就算看穿了,也一定不会计较的,他笃定姐姐听了会去看他。”
说着,她两手一摊,“我就照着一学,阿玖哪会这些弯弯绕绕的。”
颜青绫收剑起身,“往后有事直说,孤可不一定每回都纵容你。”
“哎,阿玖知道了,姐姐这是决定了?”
女童蹦起来,抬步跟上,一面又拍拍胸脯,“姐姐放心,到时候姐夫那里,阿玖帮忙瞒着。”
颜青绫将长剑搁回剑架,“不必。”
她回身看陈玖,“他总要知道的,孤的身份也好,曾经的过往也罢,他需要给孤一个解释。”
“至于旁的”,她徐徐轻笑,“慢慢算账便是,岂容他再逃?”
44. 吃醋
五日后,客船到达江陵码头,许许多多的船只靠向岸边,岸上店铺鳞次栉比,十分繁忙,远看更是客商游人如织,吆喝声,卸货声此起彼伏,只见绸衣布裳眼花缭乱,可见河运之发达。
客船缓缓靠向码头,半丝不起眼,船工抛下锚,放下船板,驱走上来问价搬扛的力工,让镖局的人手搬下行李。
颜青绫牵着终于肯戴好幂篱的少年从船板上下来,迎面却迎上来一行人。
“女君,二少主。”
为首的戴着席帽,作揖行礼,挥手让身后的壮丁接过行李,一面寒暄几句,恭敬引路。
两拨人汇成一路,开始在拥挤的人潮走动,向一早备下马车的地方走去。
月云岚掀起薄纱一角,左右看着,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搭在他臂上,声音透着一丝熟悉,“月公子。”
月云岚侧头,便见曾经软红阁的四公子之一菊笙目露欣喜的看着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月公子。”
月云岚轻轻蹙了下眉,对于菊笙,他谈不上喜恶,但是见到他,难免会回想起在软红阁的日子,笑便淡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菊笙掩唇笑了声,曾经艳色轻薄的装扮,如今一身素雅,小家碧玉,有些明媚模样,定定看着月云岚,恭维道,“托月公子的福,我才离开了软红阁,个中缘故,等到了寨子,我再说与月公子。”
月云岚有些不开心了,他在软红阁摆出一心攀高枝的架势,素日没少树敌,菊笙虽未与他起过正面冲突,但一向是跟在梅兰竹三公子后头,鹌鹑似的无言站队,绝对与他不算亲厚。
如今他跑来示好,他感觉很是别扭,很久未竖起的防备,一下子又警惕起来,抗拒的抽回自己的手。
菊笙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但还是装作看不出月云岚的疏离,紧跟着他。
“月公子,我眼下在寨子里,是伺候大少主的下人,如今大少主不在,寨主君吩咐让我带月公子熟悉寨子。”
说着,菊笙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月云岚身侧的女子,月白衣袍,琼华玉树,虽也带着幂篱,但光从气度,身量,就能看出真真是个神仙人物。
眼中不由露出艳羡神色,说不嫉妒是假,但他看得出来这位女君显然并非平易近人之辈,周身气势绝非等闲人物所有,自然不敢冒犯。
只得小心收敛气息,及时收回目光,冲着月云岚又笑了笑。
“还请月公子多多指教。”
月云岚不说话,无论菊笙如何表达友善,却总有种他不怀好意的感觉,于是挪了几步,跑去了身侧人左侧,顺势换了手牵着。
颜青绫侧眸看了一眼,又扫了眼菊笙,便被摇了摇手臂。
“不许看他。”
月云岚抿唇,像是吃醋,瞪了眼她。
颜青绫含笑,替他扶了扶幂篱,挡开涌过的人群,却也没问,一直到上了马车,才捏了捏少年的脸,“今日是怎么了?”
月云岚瞅她一眼,白皙指尖拣起瓷盘里的荔枝,塞进她手心,“女君会娶我吗?”
颜青绫眸光微动,指腹轻轻转动荔枝,凝视少年眼睛,“就那么想嫁给我?”
月云岚哼气,扭过身子,“女君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岚儿难道喜欢女君,喜欢的还不够明显嘛?”
少年兀自生恼,却也有几分急切夹杂其中,太想知道她究竟对他是怎么打算的,免得自作多情,让人白占便宜,还被人践踏真心。
颜青绫勾了勾唇,观着美人嫣然生霞,因气恼而发红的侧脸,抬手将荔枝剥了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高堂尚在,如何能轻许婚盟?”
月云岚气鼓鼓的侧过脑袋,就要张口驳她,却被塞进甘甜果肉,又被捏了腮帮子。
“不过,看在岚儿那么钟情于我的份上,倒是可以破例。”
“真唔,真的吗?”
他看着她,品着荔枝的味道,有些不敢置信。
颜青绫抽出锦帕,细细的擦拭手指指缝,轻笑挑眉,“但在这儿之前,得先解决你卖身契的问题。”
月云岚才雀跃起来的心情,顿时跌落下去,想起墨衣人,又想起她要自己找回过去,才肯放他自由的事,恨恨咬了咬嘴里的果肉。
一面又掐了掐手心,挤出两滴泪,泪眼盈盈的看向温润雅正的女君。
“那,那还是先找回岚儿的记忆以后,再做打算吧,不能让女君白跑一趟。”
一面又去拉她的手,高兴的与她拉钩,“不过女君不许耍赖,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要娶岚儿。”
颜青绫任由他摆弄,低眸看着勾在一起的手指,眸底划过不知名的情绪。
她突然抬手,掰正少年眉开眼笑的面庞,不辨喜怒的问他,“若在姻缘庙,红绸砸中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般对旁人?”
嗯?
月云岚眨了眨眼,好奇又惊诧的看着面前女子,“女君是在吃醋吗?”
颜青绫眸光微闪了下,揉捏了下少年下巴,嗤笑,“焉知到时耍赖的不是某人?毕竟岚儿生的貌美,实在想勾人,天下几人能不动心?”
“可是,红绸砸中的就是女君呀,而且……”
月云岚面颊生晕,勾了勾她的手指,娇怯怯的低声,“岚儿只想勾女君一人入帐,是女君非不肯让岚儿服侍的。”
美人媚眼如丝,微微抬眼,“洞房花烛夜,只要是和女君,岚儿不挑时候,只盼女君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要拘泥世俗,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颜青绫眸色渐深,微微凑近稍许,忽又松开对少年的桎梏。
“你身子还没长成,再养养吧。”
月云岚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有些羞臊的提醒,“女君,岚儿已经十八了,不小!”
“是吗?”
女子目光意味深长,伸手揉捏了下少年腰窝,“明明才十六,还不宜有孕,难道你想喝避子汤?”
顿时少年浑身都像是熟透了,结结巴巴,“什,什么呀,什么有孕,女君想的也……太远了。”
他捂住脸,埋进她的颈窝,心口烫烫的,想入非非。
原来,原来她不做到最后一步,是因为这个呀,真是羞死了人。
颜青绫抬手摸了摸少年脑袋,眼中划过抹沉思。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驶进愁雾山,通过几个关卡,直到山寨前才停下。
一行人下马,颜青绫牵着哄好了的少年下马车,看着又加高了的寨门,忍不住笑了声。
“姐姐!这是娘亲前年命人重新建的,怎么样,很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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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陈玖蹦下马车,背着小铁剑,跑过来,摇晃颜青绫手臂,拉着人往里走。
“里头变化更大呢,寨子扩建了一个山头,还特意建了一座院子留给姐姐,就等着姐姐什么时候过来住呢。”
说话间,偌大的训练场映入眼帘,数百人听着号令,挥舞棍棒,挥洒汗水,有另一行人赶过来,向陈玖和颜青绫行礼。
“屋舍都打扫好了,寨主君说女君远道而来,尽可在寨中随意转转,另外这位郎君,寨主君有请。”
褐色半臂长衣,有些上年纪的侍仆笑着说完,看向戴着幂篱的月云岚。
少年不明所以,侧头看向身侧女子。
颜青绫握了握他的手,声音笃定,“去吧,秦正君不会为难你的。”
月云岚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跟上侍仆的步子,跟着他的引路,往石阶上走。
菊笙隔着三步的距离,坠在后头,目光微微闪烁。
愁雾山,山如其名,满山浩渺云雾,地势错综复杂,山寨更是围山而建,每隔三十级石阶,便有一排屋舍,越往上,还有三层高的塔楼,其内隐有人影晃动,可见随时有人警戒周遭动静。
月云岚弯弯绕绕,走了几百石阶,很快又看到一座屋舍,绿藤绕着篱笆,院子种植花草,景致十分意趣。
一个很有风韵,生的亲和的男子坐在纺车前,纺着纱线,听到动静,抬眼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顿时露出笑。
“孩子过来,十年不见,让秦叔瞧瞧,如今是不是出落的更好看了?”
月云岚感受到男子话里的亲近,步子顿了顿,依言走过去,想了想,又摘下幂篱。
“秦正君好。”
秦正君看呆了下,热络的拉着人坐下,拍拍他的手。
“客气什么,叫我秦叔就好,菊笙快去倒茶,端些糕点过来。”
月云岚有些生疏的唤了声秦叔,看着菊笙走过,消失在石子路拐弯处,坐直身子,犹豫的看眼秦正君。
秦正君见他模样,轻叹一声,“想当年在山下遇到你,瘦瘦小小一只,还替我采草药,治毒蜂咬的伤,我就心疼的紧,那会儿就想那么小的孩子,生的那样好看,听话又乖巧,家里人怎么舍得因为身子弱,丢下你不管,后来再遇,看到你跟人贩子一起被带上山寨,就更怜惜你多灾多难,想这么就收留你,当亲儿养着,只是没想到你竟死活不答应,好在你是个有造化的,当真好起来,瞧着也不病弱了,只是我听说你爹爹已经不在了?”
月云岚思索着他的话,微微摇了摇脑袋,“秦叔,我不记得了。”
秦正君楞了下,从回忆的伤感中抽离,认认真真打量下,握紧他的手,询问,“这是怎么了?”
月云岚观着他的神色,大致说了说自己失忆的事。
秦正君长吁短叹,“阿颜那孩子哪哪都好,偏偏是个担子重的,不能够随心所欲的偏向谁,倒是难为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秦叔,这是何意?岚儿怎么听不懂?”
月云岚顺势问道,心里只觉得重重迷雾似有拨开的急切。
“忘了也好。”
秦正君怜爱的看着他,隐含泪光,“傻孩子,秦叔只告诉你,阿颜正君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45. 喜欢
她的正君位置不好坐?
月云岚食不知味的微咬了口桂花糕,有些纳闷,秦叔为什么要那么说?还不肯道明白缘故?藏着掖着的,倒让他更好奇了。
他心不在焉的应着秦正君的招呼,草草吃了几块点心,抿了口茶,就提出累了,想歇息。
秦正君自然没有不应的,笑的亲和,吩咐菊笙引他去一早准备好的屋舍。
月云岚却是不动,看着秦正君欲言又止。
秦正君拉过他的手,拍了拍,热情的问,“孩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和秦叔还这么生份?”
月云岚恰到好处的露出抹笑,盖上秦正君手背,微晃了晃,“岚儿想与女君住一个院子。”
秦正君嘴张了张,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少年周身,有些迟疑的问,“阿颜临……”
秦正君本想说少年是不是已经被临幸过,但观少年形貌神态,羞怯有余,依恋更多,便咽下了话头,改问,“阿颜可也是这个意思?”
月云岚微微红脸,眸子微移,“秦叔何必问的那么仔细,岚儿哪好意思说出口。”
秦正君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兜来转去,这孩子还是一颗心拴在太女身上,哪怕他都已经明示,这孩子还是没听进去的模样,难道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即便失去记忆,他还是遇上了太女,还是喜欢上了她,这可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千世界,圆满的毕竟是少数,这孩子眼瞧着又是个执拗性子,若是太女将来后院多了人,他只怕也不肯与旁人分宠。
否则,汴京传来的消息,怎么几乎都是在说云家郎君独占太女宠爱,挤兑走了不知多少世家郎君官宦公子,不让他们有机可乘。
秦正君不禁又叹了口气,太女心思深,他也猜不出来她如今带这孩子来山寨的用意,也不好僭越问询这样的私事,终究是帮不上这孩子太多。
既然是这孩子自己要求,他能满足尽量满足,左右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横加干预,反倒不美。
倒不如看着,适时给他提个醒,免得他懵懵懂懂,不小心触怒了太女,讨不了她的欢心。
秦正君慈爱的看着月云岚,心里做了决定,点了点头道,“你都那么说了,秦叔还能拦着你?不过,秦叔得提点你,男儿家得矜持,总是上赶着,人家未必珍惜,反倒跟放风筝似的,一松一紧,她的心才不会跑到旁人身上去,再说,两个人总待在一起,难免腻味,还是需要些新鲜滋味才是上策。”
秦正君的意思很明白,让月云岚别追的太女太紧,还有除了美色以外,其他地方也需要精进,比如男诫,琴棋书画,赋诗和词,这些吟风弄月,细水长流的相处之道,也得多学,总不能情情爱爱的过一辈子。
然而这样的苦口婆心,月云岚眸光忽闪,满口应了,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秦正君点到为止,又怜惜的握了握他的手,笑道,“平常百姓家都是柴米油盐的过日子,你和阿颜真要是成了,只怕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得空好好说一句体己话,一起游山玩水就更是奢望,趁着眼下的功夫,多处处,四处看看,往后待在宫里,也不至于有太多遗憾。”
月云岚乌发乖巧披在身后,发带随风轻扬,有些出神的应着,等到听见宫里,下意识抬起眼,这话怎么那么古怪?
但秦正君神色毫无异样,两眼望着他,很是关切的道,“怎么了?”
月云岚唇瓣微动,正想问什么宫里,篱笆门那里传来欢呼,陈玖张开双臂,奔向秦正君,抱住了他的胳膊。
“爹爹,阿玖想死你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刺激,阿玖真的好开心啊,你一定要听阿玖给你讲讲,这一路啊很多蒙面黑衣……”
陈玖边说,边向篱笆门那里眨眼睛,带偏秦正君的注意。
颜青绫看她一眼,目光落向看过来的少年,眸中浮起笑意,冲他招了招手。
“山中景致不错,我带你走走。”
月云岚余光扫了扫被女童缠住说话的秦正君,放弃继续问话的打算,站起身,走向她,将手递上去。
颜青绫牵住,带着人转身,慢慢往山腰处的瀑布走去。
路上,卵石路两旁五颜六色的一丛丛野花随风摇曳,花香沁人心脾,蝴蝶绕着她们飞舞,云雾从她们脚下飘过,恍如身处仙境。
月云岚看得入了神,跟着身侧女子闲庭漫步。
颜青绫注意着少年神情,轻轻笑了声,“有印象吗?”
月云岚仰起脑袋,直视她的眼睛,轻眨了眨眼,“小时候,女君也带岚儿来过这儿?”
少年的声音带着试探与疑惑,嗓音清甜,尾音带着钩子,眼底蕴含狡黠的光芒。
颜青绫点头,手指向一处,“那里曾有只大虎,很是凶猛,你还记得吗?”
她不动声色,含笑说道。
月云岚看过去,一块天然的大石竖立在那儿,底下还有一块圆圆的,极为光滑的石头,如同一张榻那么大。
有什么画面一下窜入脑海。
“它会咬人吗?”
是小小的自己在发问。
身后迈上来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短打的麦色女童,信誓旦旦的拍拍胸口,“你放心,阿虎有灵性的很,我教你喂它一块肉,它认识了你,就绝对不会咬你。”
然后画面一闪,黑漆漆的深夜,他蹲在大虎面前,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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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放在它面前,“你乖乖的,帮我一个忙,我能不能回爹爹身边,就靠你配合了。”
月云岚咽了咽喉咙,乌眸眨了眨,“岚儿不记得了。”
颜青绫挑了下眉,衣裳下摆轻轻被风吹起,“是吗?无妨,还要其他景致也不错,我带你一个个看,顺其自然就好。”
两人走进一片竹林,绿荫成片,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隐隐有水声哗啦啦传来,很是湍急。
月云岚心忽然跳了下,环视了一圈,画面如同浮现在眼前。
“你怎么了?”
少女身量高出他不少,生的琼眉凤目,鼻梁高挺,白皙容颜,身上更是绫罗锦缎,束袖窄腰,刺绣精美的胡服,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来历不凡。
小小的他脸色苍白,看着那衣裳,忽然说道,“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我?”
少女平静的目光微露探究,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想回爹爹身边”,他听见自己说道。
“你爹爹?”
少女声音清冷,却带着些微柔意,“这个容易,下山之后,我吩咐人送你回家。”
小小的他却忽然气息急促,抓住她的衣袖,“不,是爹爹……”
画面有些摇晃,他说了几个字,少女露出惊诧神情,“*家郎君。”
她的唇张合,画面断断续续,月云岚只听见三个字。
而后他闭上眼睛,明明有意识,却不愿多提自己的家,一点都不想让功劳算在这个家头上,装昏被背在了少女背上。
她的背很温暖,虽不宽阔,却很稳当。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不用摸,他就知道额头滚烫,即便及时看大夫,他之后又会躺在榻上一两个月起不了身。
脑海里不时有大夫摇头,拎着药箱叹气离开的身影一闪而过。
“活不长的,开药也只是吊命。”
“除非有神医。”
“哪位神医?”
“……这个……”
画面嘈杂,听不真切。
然后又凭空跳转。
他的气息灼热,喉咙烧的难受,背着他的少女,知晓神医的消息。
他没有家族护佑,也拿不出许多金银求医,更没法走出太远。
他必须挟恩求报。
可是,他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他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醒来,是在疾驰摇晃的马车上,少女守着他,换着他额上的帕子,她的脸好漂亮,眼神沉静,但是好温柔。
月云岚停住步子,侧头,乌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身侧人。
心跳加快几分。
他好像以前就很喜欢她。
46. 好主意
“好看吗?”
在瀑布前止步的女子忽然侧头,打趣的问他。
月云岚颊腮滚烫,乌眸水润,将她的容貌映在眼中,“好,好看呀。”
“这里,我们也来过吗?”
他开始主动追问,目光四处逡巡瀑布与深潭,以及周围的竹林和随处可见的嶙峋山石,山风拂来,水汽弥漫,水声哗啦啦的像是要盖过所有声音。
颜青绫笑看着少年,牵起他的手,抬指在他绵软的掌心徐徐写字。
自然来过。
酥酥的痒意袭来,月云岚指尖微蜷,心头有种自己又被撩拨的感觉,不同的是,这次他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
手自然而然的伸过去,模仿她方才的样子,在她掌心写字。
“女君,猜到岚儿写了什么嘛?”
他挨近她,笑盈盈的得意道,“女君敢不敢念出来?”
颜青绫捏了捏少年的脸,为他的大胆给了点小教训,“鸳鸯浴?你倒是真不怕我在这儿将你办了。”
少年有恃无恐,挨挨蹭蹭,靠着她,“女君一言九鼎,才不会这么做,而且是女君说的,岚儿还小呢。”
他欢欣鼓舞,知道她爱惜自己,还肯娶他,便不自觉的养出了些骄纵,更是喜欢勾她,缠她,扰乱她的定力。
“岚儿方才就在想了,若是入了夜,幕天席地,满天星辰,还有瀑布的声音遮掩,岚儿想怎么与女君胡闹都可以,一定比在床榻上印象要深刻,女君一定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天的洞房花烛。”
月云岚踮起脚,攀上女子颈项,迎上她的唇,笑靥生辉,“女君敢不敢呀?”
颜青绫抬指抵在那朱红的唇上,而后反指弹了下少年眉心,促狭低笑,“好主意,如此,且记着。”
她欣然应允,完全不似玩笑。
月云岚摸了摸眉心,不禁怔住,“你答应了?”
“当然”,她负手,眸有深意,微微俯身,“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少年一下颈项都烧红了,左右四看,一想到那种光景,一整个色厉内荏,指尖扯扯颜青绫衣袖,结结巴巴,“岚,岚儿只是与女君调笑而已。”
“调笑?”
颜青绫微挑了下眉,“那就更要作数了。”
她抬手,将衣袖从少年指尖抽离,回身径直往回走。
少年有些傻眼,小跑着追上去,“女君一定是说笑,你一向很正经,才不会鸳……才不会的!”
“岚儿需知,这世上有个词,叫斯文败类,还有一个词,叫衣冠禽兽。”
女子含笑,谆谆教导,翩然风度,煞是风流。
“我不听,我不听……”
山风带着花香,两人形影相随。
穿过竹林,走上小径,少年趴在颜青绫背上,环着她的颈项,笑的眉眼弯弯,容色欺霜赛雪,眉目如画。
“说好了,不作数了。”
颜青绫侧了下眸,拍拍他的腿,“安分些,不然丢你下去。”
“嗯嗯”,月云岚下巴搁在她的颈窝,看着天空,看着树叶,看着花草,心中安定又甜蜜。
只是,在弯过一个栈道后,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穿着青衣短打,手捧着一只奇怪的盒子,跪在了地上。
“你是谁?”
月云岚收紧手臂,抬起脑袋,看看她的盒子,又看看来人,莫名的有些不适。
来人并不回话,只是跪着,高捧着盒子。
月云岚蹙起眉,下意识的想要说,女君,离她远些。
颜青绫却在这时发了话,“去竹屋等我。”
语气很寻常,显然是识得此人。
来人果然起身,行了一礼,很快退下。
“女君,她是谁?”
月云岚在意的看着女子侧颜,“那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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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看着就不舒服,女君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嘛?”
颜青绫笑了笑,却是没有回答,“这个不能告诉你。”
她侧头,眼神在树荫晃动的光影里,透着些许深邃。
“秘密,明白吗?”
月云岚鼓了鼓腮,有些被噎住。
去竹屋的路上,他试图缠磨,旁敲侧击,问盒子的事,但女子始终避而不答。
这不对劲!
月云岚握紧手心,坐在竹屋外的亭子里,看着屋门关上,立刻站起来。
奇怪的是,那个青衣短打的护卫看过来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月云岚抬步走近竹屋,打量了眼护卫,见她仍像是木头人的模样,干脆趴在屋门上偷看。
竹屋里,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面,女子已经打开盒子,一根似是琉璃做的细长管子,接在一根有些粗的银色粗针上,鲜红的血正从那里流淌而出,将管子整个染的通红,一点点的流进放在冒着寒气的盒子中的一个瓷瓶里。
月云岚瞳孔微缩,一下推开门,闯进去。
“女君是在做什么?”
颜青绫抬起眼,将手臂的粗针抽出来,青衣短打的护卫越过月云岚,动作熟练的盖紧瓷瓶,将盒子严严实实的封好,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极快的退了出去。
“女君,她究竟是谁?那个盒子……”
月云岚颈后受了一击,倒在熟悉的怀抱里,身子软了下去。
“东西送到后,杀了那个护卫。”
颜青绫接住人,面无表情的下令。
“殿下,那是凤君殿下派去给赵郎君的人手。”
佩刀的寨中守卫面色微变。
颜青绫看向她,守卫面色一凛,忙领命退了下去。
竹屋里,颜青绫将人抱到榻上,抬手摁了摁眉心,目光落向少年的脸。
“真是会给孤找麻烦。”
47. 绊脚石
精致典雅的院子中,白玉石桥下水声潺潺,玉兰花树芳香阵阵,白色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绽放到了极致,轻风拂来,花枝微微摇晃,似一抔雪堆砌,洁白无暇,让人观之不由赞叹。
然而,这样的景致远不如树下坐在榻上的美人,让人移不开眼,他的指尖葱白,根根似玉雕琢,墨发拢在身后,面色虽带着苍白,眉眼却自有一股气韵,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流连。
“郎君,派去的护卫回来了。”
着碧色衣衫,半臂褙子的侍奴脚步无声的上前,将云片糕放下,回禀了一句话。
美人一袭黛色衣衫,披着青碧薄绢,随着他停笔的动作,髻上碧玺红宝石簪坠下的流苏微微摇晃,他轻轻抬眼,眼波流转便有令人不自觉放轻呼吸的冲动。
“照我的吩咐办了吗?”
薄红的唇微微轻启,神情娴雅恬淡,更显风姿卓绝。
侍奴忍住喟叹,规矩的躬着身,道了声,“是,都照办了。”
赵灵均面上微微浮起笑意,眼睛漆黑明亮,灿若星辰,“阿鸾就快要来见我了。”
“郎君,可要准备什么?”
侍奴殷切的问道,一副迫不及待要为郎君尽心尽力的模样。
赵灵均摇了摇头,看着纸上清婉灵动的字,声音若黄鹂般婉转动听,低低念道,“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侍奴眼中含笑,明白了郎君的心思。
“殿下一定感念郎君相思,与郎君重归于好。”
“她会的,阿鸾一直最是对我心软,不愿看到我与阿鸾好的,另有其人,我不怪她。”
赵灵均搁下玉笔,墨色瞳仁浮起一丝阴霾,入鬓双眉微微扬起,“让他侥幸算计得逞,是我疏忽大意,云氏,我会让你知道阿鸾与我之间的羁绊有多深,不是你的微末伎俩,便可以轻易抢走我所求的东西。”
侍奴为郎君的振作,感到激动振奋,盼望极了郎君能够彻底赶走云氏,稳稳当当的坐上太女正君的位置。
便提议道,“郎君不如亲自书信一封,向殿下问安。”
沉水香轻轻浮动,自三脚铜兽香炉缝隙中袅袅升起散开。
赵灵均心动了下,想到什么,又按捺下心思。
“我擅作主张,阿鸾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她一定会杀了那个护卫,我不能这个时候写信过去触怒她,而且……”
他从容优雅的抿起笑,“我透露给云氏那么大一个秘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明白,阿鸾越瞒着,他就会越好奇,凤君殿下不会容许此事散播出去,我只要等着,等着阿鸾来见我,等着云氏诘问到我面前,知道阿鸾最后一定会选择我,或是凤君殿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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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手,便好。”
长长的睫毛下,瞳仁透着一丝杀机,赵灵均眉目妍丽,樱唇勾起又放下。
“我会气定神闲,不再急躁,牢牢记得皇家围猎的那次教训,云氏,我得多谢你,是你告诉我,矜持端庄无用,需得剑走偏锋,才能击溃敌人。”
愁雾山,樗云竹屋。
月云岚半梦半醒间,脑海反反复复浮现那只盒子,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绊脚石,搬不动,除不了,他绕不开,别无选择,于是另辟蹊径,做了一件足以捅破天的大事。
画面一下一下闪现,他笑看着一个人双手把控弩箭,颤抖着,脸上难看的醒悟过来他的用意,僵硬的后退一步,被人搀扶住,无法言语的模样。
而他手中同样握着一把弩箭,手一松,掉落在地上,身子软软倒下,被一个怀抱接住。
“我……后悔了……”
画面切换之前,他听见自己说道。
但那双含着威严的眼睛却好像错解了他的意思,微微眯起,冰冷未散,竟蕴起一丝怒意。
“是吗?”
她的声音淡漠,很平静,很平静,与她眼睛里透出的情绪截然相反,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梦里,月云岚的心像是被捏了下,酸酸软软,饱月长的难受。
什么嘛,就这点反应。
48. 狐狸精
看着这样的画面,月云岚无端生出些许不满,然而画面又一下换了场景。
亭台楼阁,朱梁画栋,飞天似的檐角映射金灿灿的阳光,琉璃瓦泛着耀眼光泽,檐角下还挂着一串玉铃,微微的发出悦耳声响,更显周遭的寂静。
身在梦境中,观着这样豪华庄严的景致,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穿过围绕假山摆设的名贵花木盆栽,他看到一扇朱红的雕花大门微微敞开着,步子落地无声,徐徐靠近。
门内帷幔层层低垂,低咳声短促,一道颀长而又熟悉的身影坐于榻上,环抱着一人,眼帘轻垂,竟是亲自在喂人喝水。
“……咳咳阿鸾,再抱紧些,均儿好难受咳咳……”
自称均儿的美人背靠着女子,咳的微口耑,脸却逐渐泛起潮红,好似他依赖着的怀抱就是一剂良药,咳嗽都有些缓了下来,气息趋于平稳。
他的腰身很软,与女子是如此的契合紧密,甚至稍一抬头,便能额碰上她的下巴,而女子原本单手环抱,放下茶盏后,竟也依言用另一只手整个环住了他,一点点收紧手臂。
“阿鸾”,美人发丝微乱,脸偏向里侧,从月云岚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侧脸,然而尽管如此,尖锐的酸意从心底破开,他的步子想停下来,已经满心抵触去看这样的画面。
可是身体依旧在不听使唤,脸还扬起了笑。
伸手掀起一道道帷幔,迈入了里面。
而那美人依旧在病弱的张口说话,声音比之外头的玉铃声响还要轻微柔脆。
“热闹的生辰宴,众人的庆贺,均儿都不需要,阿鸾就是爹爹给均儿的最好的生辰礼,也是均儿可以倚靠的最好庇护,每年这一日,只有阿鸾在,均儿心里才会踏实。”
美人很慢很慢的说着,音色忽而变得幽咽。
“阿鸾,今日也是爹爹的忌日,你能不能多陪陪我,我想和小时候一样,和你头挨着头,靠着一个枕头说话?”
女子一袭华贵衣衫,尊贵以极,气质雍容温文,并没有拒绝。
“阿鸾真好。”
美人转笑,手搭在女子环抱着他而交叠的手上,“均儿庆幸,与阿鸾绑在一起的,是均儿自己,哪怕后果是病体难愈,均儿也甘之如饴,阿鸾,有时候,我都不认为这是诅咒,而是一种祝福,靠近便觉欢愉,相引相吸,谁也离不开谁,好像宿命一样,真是奇妙。”
“阿鸾,你说是不是?”
美人微仰起头,注视女子眼睛。
女子笑了声,不辨喜怒,忽而向帷幕外看来。
月云岚对上她的眼睛,看到熟悉的容貌,风雅昳丽,浮着笑,让人目眩神迷,忘记辨别她的情绪。
“岚儿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他听见自己说,步子却轻挪着,径直向两人迈近。
“灵均哥哥,今日可有让神医诊脉?啊,对了,今日是灵均哥哥生辰,岚儿方才遇到神医,她让岚儿带句话,说灵均哥哥药浴这几日,有些禁忌,她说的语焉不详,只让岚儿来提醒一声。”
说着,款款落座,手指勾了勾女子衣袖。
“昨日这么抱着岚儿,睡了一个晌午,不是说手臂麻了?怎么岚儿瞧着,不是这个样子?”
他笑盈盈的低眼,轻轻掩唇,“当然了,岚儿有自知之明,灵均哥哥,可不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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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岚儿这么说,可没有恃宠的意思。”
迎来的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气氛无言中早已针锋相对。
月云岚畅快又憋屈,前一种情绪是这番挤兑,实在是扳回一局,后一种是看到女子抱着别人,即便是在梦里,也满是不解与气恼。
哪来的狐狸精!
她还抱他,还抱他!
撒开,快撒开!
月云岚冒着酸气,一下睁开眼睛,然而就看见梦里的女主角坐在床榻边沿,没有笑,还眉心隐蹙的看他!
“我后悔了!”
他一下坐起来,气呼呼的要使性子,一定要掰扯掰扯那个狐狸精和他,哪个更重要!
结果,被掐住了颈子,压回了床榻上。
月云岚乌眸瞪大,后知后觉觉得身上人似乎有哪里不对。
“女……女君?”
颜青绫瞳仁倒映着少年迟疑怯怯的模样,指骨青筋微鼓,片刻收回了手。
“怕什么?”
“我还能因为两句话,吃了你?”
她恢复温和时候会有的语气,转了转手腕,挑眉露出抹笑。
“不过,岚儿最好解释清楚自己后悔什么。”
月云岚微微坐起,后缩身子,抱膝,眼巴巴的看她,“有个狐狸精和岚儿抢人……”
“岚儿让他射了一箭……”
“后悔死了。”
少年声音渐弱,挤出两滴泪,伸手扯了扯女子衣袖。
“不会真有这个狐狸精吧?”
颜青绫微微眯眸,打量了少年几息,倏尔轻笑一声。
“你怎么不让醋给淹了?”
49. 圣心难测
月云岚涨红脸,头偏向一边,想要她来哄自己,可是等了半晌,都没见人吱声,不由微微斜了眸子,落在女子白璧无瑕,分外好看的脸上,她的掌心贴在额上,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什么情绪,但时蹙时紧的眉峰,昭示着她此刻的郁燥。
往日清风朗月的温润,仿佛像是在撕去外皮,有什么难以控制的东西在试图挣脱出来,这让她身上的气势变幻莫名,有种诡秘莫测的意味让人浑身发毛。
月云岚手心慢慢紧握,压住心底的茫然与异样,小心挪过去,伸出手,想去抚平她的眉。
颜青绫抬起眼,目光犀利,带着寒意。
月云岚咽了咽喉咙,顿了下手,仍然壮着胆子将手指碰在她的眉梢,“你吓到我了。”
少年蹙了蹙眉,容色绮丽,唇瓣微抿,指腹小心翼翼的自眉梢划到眉尾,“别这样,岚儿看不得女君难受。”
声音软软的,透着颤意和关切,像是遭遇急雨的花枝,芬芳美好,横斜枝桠,试图越过高墙,穿透人的心防。
颜青绫直视着他,唇似勾非勾,双眸像是冷月照在刀刃,反射的寒芒,让人为之感到惧怕。
少年缩了缩身子,指腹离开她的眉尾,退开一寸,空悬着手腕,不知所措的咬了咬唇。
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她生气?
明明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也没骗她啊?
难道是自己太任性了,才惹她不快?
他兀自怀疑,冷不丁被握住了手腕,惊了一下,匆忙回过眸子。
颜青绫将他的手放下,克制着体内四散的戾气,径直起身,“不要跟过来。”
月云岚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她大步离去,手握在方才被握着的位置,轻轻吸了口气。
这会儿才想起晕过去前,所看到的画面。
猛然明白过来,她是在计较这个。
可是为什么?
这是很了不得的禁忌吗?
她为什么一副他会背叛她的感觉?
少年低眸,衣袖下滑,手腕处隐见青.紫,足可见她的反应有多失控,这超出了他对她的认知,就像是面对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我到底该不该怀疑你就是那个墨衣人?”
朱红的唇吐出呢喃,少年有些恍惚的眸子闪过一丝挣扎与犹疑。
皇宫,龙乾殿。
金黄色的帷帐坠着流苏,龙榻上帝王倚着软枕,即便一脸病容,气势依旧威严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后宫今日没了几个?”
“回陛下的话,没了九个,凤君殿下已经都处置安抚好了,没让几家母族闹起来。”
尚宫躬着腰,低声回道。
明炎帝拿起御笔在奏折上批了朱,“汴京世家那么多,朕也得给个恩典,放风声出去,就说朕要召幸新人,填充后宫。”
“诺。”
尚宫合上折子,又拿起一摞折子最上头一本,展开呈到明炎帝眼前。
“朕的好凤君真是有手段,朝中的人手不少,连中立的大臣都有几个投向他了,一如既往的让朕刮目相看。”
明炎帝提笔在折子上划了个叉,尚宫额上渗出薄薄冷汗,小心瞧了眼,恭敬的合上放到一边,谷欠要再取。
明炎帝挥挥手。
尚宫应诺,接过明炎帝手中的御笔,招手让女史上前撤下折子,又净了手,伺候明炎帝泡手,涂抹膏子,按揉.穴位。
明炎帝龙眸将闭未闭,仿佛正要入睡,突然又开了金口。
“赵家那个孩子是不是十九了?”
尚宫摸不清圣心,低着头谨慎的回,“赵郎君与太女殿下同岁,眼下年岁确实是十九,也就差了太女殿下两个月。”
“嗯。”
明炎帝闭上眼,好久都未在言语。
尚宫却不敢松懈,紧着心神,小心按着明炎帝手臂,松络帝王筋骨。
“太女也是时候大婚了。”
明炎帝良久说了一句话,莫名笑了笑。
“朕的好凤君这下该如意了。”
尚宫头埋的愈发低,豆大的汗珠落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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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上,当自己是个摆件。
明炎帝微睁开一条缝隙,觑了眼跪着的尚宫,语气不明的道,“你说,朕猜忌多疑吗?”
尚宫闭紧嘴巴,收回手,伏地磕了下去。
明炎帝就像是自说自话,又闭上了眼睛。
“也对,若非太女有弱点,朕未必不会忌惮,用先皇的招数,让皇女们斗的势同水火,互相牵制,平衡前朝……凤君是个聪明人,心也够狠。”
明炎帝食指敲打另一手手背,“他不会背叛朕,朕才纵容他,否则……”
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端着药走了进来。
“陛下。”
明炎帝睁开眼,目光看向明艳四射的美人,“来人,将他拖下去,杖毙。”
“陛下!臣侍是奉凤君殿下的旨意,前来侍疾的!陛下!”
着甲胄,头盔坠着红缨的禁军大步进来,押住受惊吓挣扎的君侍,径直往殿外拖。
“淑贵君御前失仪,不守宫规,让凤君携满宫君侍观刑,谁敢不看完行刑,以同罪论处。”
明炎帝下了谕旨,即刻便有宫侍下去传达旨意。
龙乾殿落针可闻,明炎帝按了按头,神情淡漠。
“让淑贵君母族再挑几个人进宫。”
“诺。”
尚宫汗流浃背,伴驾如伴虎,上一个家族送来了六个,被杀了六个,然后就被抄家了。
这次只怕又要倒霉一家了。
明炎帝按着头,又道,“太女是最像朕的孩子,朕是帝王,也是母亲,凤君的手伸的太长了,朕与他多年妻夫,他能体察朕意,朕却不能再容他放肆。”
“着令凤君明日封宫静养,后宫诸事,让三位贵君协领。”
“诺”,尚宫的声音发着抖。
明炎帝嗤笑一声,“圣心难测,朕就是要所有人畏惧天恩,谁敢愚弄朕,朕就要谁寝食难安。”
“而太女,是朕付诸心血,教养的孩子,她必须成为最铁血的帝王,所有人都要怕她,谁都不敢背叛她,谁都别妄想掌控她。”
50. 以孤之力
日头下移,愁雾山逐渐被暮色笼罩,四处都亮起了火把,照亮寨子的死角。
女子盘膝坐在瀑布前的岩石上,额上冷汗频频,手中长剑微微颤动,不远处竹林倒伏一片,竹叶随风四散。
杜神医走在裴大小姐裴问娴身侧,身后跟着人手一个沉重药箱的两个药童,在守卫的带领下一路穿过竹林,走到瀑布前,停步行礼。
“殿下。”
颜青绫睁开眼,将长剑放平,侧首看向两人。
“劳烦神医把脉。”
杜神医应诺,几步上前,两药童跟随,一个开药箱取脉枕,又将一方干净方帕置于颜青绫手腕,一个取瓷瓶打开,一股酒味弥漫,倒于杜神医摊开的手心。
杜神医两手搓洗,待手干燥,手指搭在方帕上,开始听脉。
裴问娴笑容和煦,如沐春风的站于一侧,手中转着扇骨,目光落在那覆着方帕的手腕间,并不开口。
一时间,瀑布声掩盖周遭的寂静,只余风声依旧。
“殿下还需静心养气,切莫受心神操控,远戾多怡,疏阔五内,多多宁神为妙。”
片刻之后,杜神医沉吟着收回手,敛容跪坐着揖手劝道。
裴问娴扇骨停顿,眼睛看向垂着眼帘的颜青绫,屈膝也跪坐下来。
“敢问殿下何以至此?”
裴问娴含着笑,同心髻插着玉笄,梳篦,一袭大袖紫衫,宝蓝抹胸,腰封系着红宝石革带,叠青红间色裙,握着洒金水墨折扇揖手,出口便问缘故,丝毫不见拘谨,很是从容之态。
颜青绫微抬起眼,蓝白窄袖齐腰襦裙铺开在身后,裙面随风如同涟漪,其间银丝金线绣织的凌霜花绽放粼粼光泽,髻上双碟环花衔红宝石金步摇微晃,反射寒凉水色,气势逼人,令人胆寒。
裴问娴心神微紧,心下有了几分了然,启唇笑言,“问娴数年未见殿下如此,故而有此一问,还望殿下海涵,问娴自省绝无窥探殿下之意,只为解殿下之忧尔。”
颜青绫凛目几息,收回目光,看向着手调弄方剂的杜神医,“孤距上次服药,只过半年,缘何发作提前?”
杜神医指点着两个药童研磨药材,细细筛分,不留渣滓,又过几遍烈酒,沥出精华盛于玉碗,而后亲手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冒着寒气的盒子打开,拿出瓷瓶,将塞一拔,倾倒而下。
透着药味的红黑血水混于玉碗,散发苦味。
“药丸需要临期半月制作,方才药效最佳,今次事出突然,未赶的急,故而某从赵郎君处现取了血,稍加炮制,再现制成药汤,呈于殿下服用,虽说步骤缩减,药效也能发挥十之七八,然……这倒也正好解释殿下之问,某……”
杜神医蹙了蹙眉,斟酌词句,肃容禀道,“恕某多言,取血之法虽有改善,但仍免不了刺破肌肤,令皮下之血接触外界,长此以往,终是有损殿下之体,实非长久之策,何况以血为药引,血中多有杂质,很难尽数除去,因而成效未必稳定,最好还是施行上策。”
裴问娴微挑了下眉,余光注意着颜青绫神情,指腹微微摩挲扇骨,笑容若有所思。
杜神医话语顿了顿,拧眉思索一阵,想到什么,揖手又道,“不过赵郎君脉象虚浮,于父体中就已积累毒素,生下来便体弱,尚还需固本养精,方才能采取与殿下一般的以毒攻毒之法,否则即便行房,殿□□内根深蒂固,本就两方角逐的制衡之毒,恐怕也无法在经年累月的消减下,彻底祛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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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表弟他还需要中一次毒,体内杂糅两种毒药,才能通过此法,与殿下彻底祛除体内之毒?”
裴问娴微微敛笑,扇骨敲击掌心,徐徐问道。
杜神医颔首,“正是如此,唯有这样,两厢制衡之毒才能确保不残存体内,影响寿数。”
裴问娴少见的沉默,“以表弟的身子,未必能受得住另一种毒,尤其多年来,都是依靠殿下之血,多次稀释,佐以诸多稀少的名贵药材,这才压制体内之毒,乍然施以猛药,恐弄巧成拙,伤及性命。”
她抬眼看向神色淡漠,未曾表态的太女殿下,语气有所犹疑。
“两厢相较之下,还是沿用如今之法,更为稳妥。”
杜神医闻言,轻轻叹气,倒也不与裴问娴争执,反倒颇能理解她的想法。
“裴正君唯独只诞下赵郎君一子,裴大小姐如此谨慎,也是情有可原。”
裴问娴含笑与杜神医对视一眼,“多谢杜神医体谅问娴拳拳怜惜表弟之心。”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裴问娴没有一丝委婉,径直问道。
杜神医一路赶来已经有所耳闻殿下身边伴携娇客一事,老神神在在的没有打算出口。
颜青绫笑了一声,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拾剑起身,望着无边夜色,徐徐道,“此事,只怕孤愿意,也未必能如了裴大小姐之意。”
裴问娴洒金水墨折扇打开,挥了挥。
“殿下是说凤君殿下?”
“除了君父,还有母皇。”
颜青绫横剑,抚了抚剑身,“问娴以为,以孤之力,能左右她们二位的意思吗?”
裴问娴站起身,挥着扇,笑,“端看殿下是否有心。”
51. 不会
颜青绫接过杜神医呈上的玉碗,仰头喝下,抽出帕子拭去唇边药渍,药童接过玉碗退了下去。
“你说的不错,孤会考虑此事,只是世上难有万全之法,若事到最后,出现变故,问娴也当助以援手,莫让孤一人费尽心思。”
“哈哈哈哈哈,这是自然”,裴问娴收扇揖手,下腰一礼,抬起眼,看着颜青绫,“裴家本就是殿下母家,何况问娴之父,乃是汀琴长帝卿,是由凤君殿下一手促成的姻缘,裴家从此富贵已极,荣盛不衰,至今感念凤君殿下恩典,问娴虽不如母亲,自开蒙起,也是受教导,注定为殿下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颜青绫垂眼,对视裴问娴眼神几息,勾起抹笑,抬手虚扶她一把。
“有问娴此言,孤心甚慰。”
裴问娴顺势起身,转转扇骨,转而言道,“听闻殿下有意收服北地越王势力,问娴不才,忝居江南第二富,愿担下此次军需,为殿下少去筹措后勤诸事一项,不知殿下以为问娴可堪此任?”
“如此甚好。”
颜青绫微微颔首,反手握剑背在身后,指腹轻抚了下剑柄,微微笑道,“山寨用度一应补给,孤可以让下面的人接手。”
裴问娴挥扇哈哈一笑,“多谢殿下体恤,说起补给,此次问娴亲自押送,除了来向殿下请安,还有一事,需与杜神医一道禀于殿下。”
“何事?”
颜青绫微挑了下眉,眼神扫向一旁静立的杜神医。
杜神医轻咳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册蓝本脉案呈上,“殿下请看。”
颜青绫抬手接过,一页页翻阅。
裴问娴静候太女殿下阅完半册脉案,这才张口说起暗查成年皇女死因,无意中发现的蹊跷。
“几位公主性格喜好不一,所用一应摆设,器物,府内所植花木,病中所服汤药,首饰衣裳,仪仗车马,饮食,酒水,香料,以及宴饮所食之物,所接触之人,问娴奉殿下之命,费了诸多心思,调用许多人手,一一排查,耗费三年之久,一直一无所获,直到无意间听到教坊司内伶人们闲话后院争宠阴私,说有更狠一些的,胆子大的,在自己诞下女儿后,便向妻主下药,让后院之中再无人能够有孕,因为涉及饮食,未防留下马脚,干脆在自己身上下药,出了月子后,再次侍寝之时,让妻主在亲近自己中途,毫无所觉的摄入体内,手段隐秘且难以取证,纵是名医出手,也无力回天。”
“脉案上这些人,都是皇姐们后院的夫侍?”
颜青绫看了看蓝册中所载的大半人脉象,目光落在杜神医脸上。
杜神医揖手,缓缓道,“殿下容禀,这些人皆是在这数年间,横死于意外,某是通过裴大小姐之言,想到翻查几位公主府邸中药房内封存的后院脉案,凡是得宠的夫侍皆有载入其中,且还是一月上旬下旬两回,免得后院有夫侍有孕,还不自知,依旧照常侍寝发生意外,因而有幸从中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杜神医近前,点向颜青绫正翻开的那两页,“殿下请看,此人是六公主四年前,底下官员献媚,送来的美人,一露面就入了六公主的眼,纳入府中便是宠侍,风头一度让公主府中正君都有所忌惮,时常忌讳府医诊脉,说是不想过了其他人的病气,且意头不好,像是咒他生疾,还说讨厌喝药,闻不得药味,因此接连避过数次诊脉,直到一日招了暗算,吃了不洁之物,这才有了一些脉案留存,某细细研判,翻阅诸多偏门古籍残本,才察觉端倪。”
杜神医回忆当时场景,感叹一声,指向一行字,“下手之人,实在高明,若非残本有载只言片语,某都想不到世间还有此种偏门奇毒,竟能让人身体渐衰,如同重疾,无声无息取人性命,更是躲过几位公主生前数位太医诊脉,连仵作都发觉不到异样,实在让某惊异。”
颜青绫合上蓝册脉案,递向杜神医,“那些脉象有异的夫侍,若是横死于意外,可是意味此毒,只会间接损害亲近他们之人,于他们本身却无影响?”
杜神医双手接过脉案,闻言点头,“殿下说的不错,行房之后,毒素会逐渐转移到另一方体内,随着侍寝次数增多,毒会彻底发挥效用,可以说除了等死,别无它法。”
气氛一时静默,山风卷起几人衣角,水光晃动,映在诸人脸上。
裴问娴捏着扇骨,抵在下颌,蹙了蹙眉。
“殿下,不知陛下……”
裴问娴心中冒出一个惊人猜测,抬眼看向太女殿下,面色倏然惊怔。
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渊,不辨喜怒,讳莫如深的望进她眼底。
裴问娴咽了咽喉咙,手捂住了嘴。
颜青绫淡淡收回目光,声音无波无澜,“此事还需查证,不可断言。”
杜神医敛容应诺。
裴问娴明白此事稍弄不好,便会血流成河,哪怕无人之处,也需谨慎闭口,毕竟当今行事,早已有目共睹,但有怀疑,无需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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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会大肆刑狱,介时无中生有之事,也能坐实,更别谈人证物证。
裴问娴吸了口凉气,握拳抵唇咳嗽了声,恢复笑容。
“殿下说的是,索性已有脉案,不至于向之前那般无头苍蝇一样了。”
“天色已深,杜神医今夜且留在寨中,明日,孤有一人需要杜神医看诊。”
颜青绫看着杜神医,如此吩咐道。
裴问娴扇骨敲了敲手心,“山路难行,问娴也正好宿在此处,尝尝野菜野味,明早起来,观一观山中景色,与殿下对弈几局。”
颜青绫侧她一眼,注目几息,径自抬步离去。
“裴大小姐,君臣有别,何必非窥探殿下私事?”
杜神医弯腰揖礼,目送太女殿下离去,直起身说道。
裴问娴笑了笑,洒金水墨折扇一展,凑近杜神医,挥了挥。
“神医也知道,我那表弟对殿下痴心一片,身上这病也是一桩算不清的债,何况爹爹曾与赵家主有旧,又是大度能容,念旧的性子,数次叮嘱我要看顾好表弟,为了这个,我也得替表弟多留心不是?”
杜神医深深叹气,复杂的看眼裴问娴,摇了摇头。
“你所言,真如所想,也就罢了,某本也没理由插手,只是劝裴大小姐一句,殿下性情酷似陛下,绝不似表面这般风平浪静,你可莫要招了忌讳,引来杀身之祸。”
裴问娴目光划过一丝深色,笑意依旧。
“因势利导,洪水之患亦可消于无形,神医好意,我明白,只是立场在那儿,我不能不为表弟考虑,至多我在不伤害殿下那位娇客的情况下,规劝于他,殿下总不会不顾忌裴家和这些年的交情,给我难堪。”
樗云竹屋,烛火依旧亮着,山间鸟鸣声隐隐约约,一切都显得幽静。
月云岚沐浴过后,穿着白色寝衣,推开窗子,看着火把照亮下的石子路,眸子黯然的垂了下去。
“什么话都不留下,就留我一个人住这儿。”
少年轻轻抱怨,山风吹进来,打了个冷颤。
然后,一件披风及时罩在了他身上。
月云岚眨眨眼,拢着披风,欣喜转身,“女君回来了,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颜青绫摸了摸少年的脸,将人抱进怀里。
“不要背叛我,永远。”
“岚儿不会的”,月云岚回抱住她,笑盈盈的说道。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