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
1. 第 1 章
“站住!”
褚兰衣抱着一大木桶的脏衣裳,本来是要去河边洗衣裳的,猝不及防被喊住,她怯怯地转过头去,看见褚子绍在旁边站着。
她被迫停住了脚步,费了好大力气把木桶放了下去,细声细气地道:“子绍弟弟,有……有什么事吗?”
褚子绍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桶衣服,找茬道:“谁让你把我的衣服跟他们的衣服放在一起洗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脏!”
褚兰衣被吓退了半步:“那……我应该怎么办?”
褚子绍道:“当然是分开来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你是脑子蠢吧?”
褚兰衣揪紧了衣服,她紧张地点了点头,重新提起木桶,就要离开。
但是褚子绍又再次追了上来,把她的路给挡得严严实实:“谁让你走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褚兰衣已经有些累了,她耐着性子问:“那……还有什么事吗?”
褚子绍道:“没什么事不能来找你吗?我的好姐姐?”
褚兰衣的脸色苍白,她不是褚子绍的亲生姐姐,只是一个养女。
这话里掺杂的不少讽刺意味,褚兰衣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只好吹着寒风站在原地。
直到褚妙音出现,褚兰衣才像获救了那样,兴高采烈地喊她的名字:“阿音姐姐!”
褚妙音把那桶子给搬了起来,帮褚兰衣省了不少力气,褚兰衣小声地道:“谢谢姐姐!”
褚子绍看见褚妙音就来气:“你在这里做什么?娘不是让你去山上砍柴吗?谁让你擅自下山的!今天的活你要是没做完,就别想吃饭了!”
褚妙音毫不畏惧,睨了褚子绍一眼,道:“我已经砍完了,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柴房看就是了。”
褚子绍将信将疑,他在家里横行惯了,但是最近褚妙音的婚事定了下来,以至于他都不得不顾忌几分。
这桩婚事,是徐氏敲定的,找了村里最有名气的媒婆牵线搭桥,把褚妙音许给了村那头里正家的傻子当媳妇。
媒婆和里正家扯了好久的嘴皮子,扯来扯去,最后说定了丰厚无比的聘礼,尤其是褚子绍的那份好处。
这才终于拍板定下来时间。
褚子绍很厌恶这个继姐,毕竟她不像褚兰衣那样好拿捏,处处和他对着干,还不怵他。
这样六亲不认的冷血女人,是最难对付的。
褚子绍想到这里,露出狞笑:“褚妙音,你别得意得太早。等你嫁了出去,我看你还怎么管我的闲事!”
褚兰衣在褚妙音身后瑟缩了一下。
把人打发走了,褚妙音去了河边,褚兰衣连忙跟了上去,她看见褚妙音拿起棒槌,立即道:“阿音姐姐,还是我来洗吧。”
褚妙音没和她抢活干,褚兰衣很开心地手搓起衣服,手背被河水冻得通红,常年都是过分红的颜色。
褚妙音冷着脸道:“你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听褚子绍的话,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理会他吗?”
褚兰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知道褚妙音是好意,可是,她真的不敢,没有胆量像阿音姐姐那样,和褚子绍互相拌嘴。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是一个外人,能够在这里有一口饭吃就很不错了,又怎么能够奢望其他呢?
褚兰衣道:“阿音姐姐,我下一次会注意的。”
“你永远都说下一次,每次都这样,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褚兰衣很天真地道:“可是阿音姐姐,你会一直帮我的。我不怕他们欺负。”
褚妙音气笑了,然后起身要走,被褚兰衣拉住了。
她手上的水珠迅速洇湿了褚妙音的衣裳,褚兰衣立即撤回手,手忙脚乱地道歉:“阿音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能不能先不要走?”
褚妙音道:“除非你先答应我,今后对褚子绍那东西的话,你一个字都不再听。”
褚兰衣纠结起来,她还在犹豫的间隙,褚妙音眼看又要走,褚兰衣败下阵来,只好答应下来:“等等!”
“阿音姐姐,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过了片刻,褚兰衣洗完了衣裳,抱着一盆衣裳回去,和褚妙音走在石子路上。
褚兰衣想到刚才褚子绍的话,她有点担心褚妙音:“阿音姐姐,那个……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阿音姐姐,你要嫁人了吗?”
的确是真的,褚妙音也不想认下这桩婚事,但是如今她的处境,和寄人篱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徐氏说一不二,帮她定下的婚事,而褚父,则一向窝囊无能又软弱,即便偶尔对她那死去的娘亲有一丁点的愧疚,也会很快在看见褚子绍之后,就消磨殆尽。
所以,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这婚事,从头到尾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就擅自给她定下来这桩丝毫不匹配的婚事。
不过,徐氏可以替她定婚,却不能给困住她的心。
她不打算去成婚,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婚事。
她不接受这样的人生和命运,她是一定要逃婚的。
而凭借她一个人的力量,恐怕远远不够。
街里邻居都是互相认得对方的,倘若她逃得不远,很快就又会被抓回来,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没能成功逃离的话,她恐怕再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了,所以一定要谨慎而又谨慎。
褚兰衣和她的身份不同。
褚兰衣不是他们这里的人,她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当今侯爷的女儿,不过可惜,因为一番周折被赶出来侯府,辗转流落到了这个小村子,和他们待在一起。
也许依靠褚兰衣的身份,她有机会逃离这里。
“阿音姐姐?阿音姐姐?”
褚妙音方才回神,她转过头去,问道:“怎么了?”
褚兰衣道:“没什么,我只是看阿音姐姐你好像一直在走神,就想问问,阿音姐姐,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能帮上忙吗?”
褚妙音正是想要叫褚兰衣帮忙,她脑子转了几转。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打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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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是的行踪。
找个他们不在家中的时间往外跑,或者说,依靠褚兰衣的身份,去投奔侯府。
虽然侯府未见得欢迎她们的到来,可好歹是亲生的血脉,她也许还能在侯府捡个三瓜两枣什么的。
侯府那样泼天的富贵,她们只需要几口饭便能活下去,也不必再受徐氏的掣肘,还有那褚子绍的气。
但是这样的消息,是不能她们亲自去问的。
徐氏显然知道她不乐意答应这门亲事,明里暗里肯定更加百般提防她。
她现在还没有被捆起来,都是因为徐氏还要靠她干活,可是到时候若是事情败露了,情形就不容乐观了。
思来想去,褚妙音决定让褚兰衣出马。
褚兰衣和她不同,一向温顺懂事,在徐氏面前也更讨好,徐氏更不会想到要提防褚兰衣。
倘若褚兰衣能从徐氏身边的人那里问清楚她何时出门,便再好不过了。
褚妙音便开了口:“兰衣,你还记得住在村东头的王大婶吗?”
王大婶是他们村子里的一位孀居寡妇,膝下无子,好在先前留下来不少积蓄,自己一个人也能够养得活自己。
王大婶格外喜欢褚兰衣,几乎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半个女儿看,家中有什么吃食,也会好心地给褚兰衣分上一些,偶尔也会捎带上褚妙音。
褚兰衣道:“我记得的,阿音姐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褚妙音先张望了一下周围,见没有人,她把褚兰衣拉进了柴房里,把门关上了。
褚妙音这才放心开口:“兰衣,今夜晚些时候,你去王大婶家中一趟,向她打听一下徐氏的踪迹,只是,千万注意,莫要露了痕迹,不能叫她察觉。”
褚兰衣满口应下,她缓了缓,又问道:“只是,阿音姐姐,你是准备做什么吗?”
褚妙音想了想,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嗯,我决定离开。”
“离开?”
褚兰衣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毕竟即便离开了这里,她们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们孤身出行,恐怕更加不安全,只怕路上会遇到更多阻碍。
何况,她们没有多余的银钱,身上没有一点银两,即便要走,又能走去哪里呢?
褚兰衣顾虑重重:“阿音姐姐,你准备去哪里?”
褚妙音蹲了下来,问褚兰衣:“你确定要和我一起走吗?若是你不想走,我也不会硬要拉你走。而且,我不确定是否真能离开。”
“我只是为了躲避那桩婚事,才不得不离开,但是你不同,你留在这里,尚且可以保全自身。”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褚兰衣不假思索地道:“当然,阿音姐姐,我知道,他们其实也并不喜欢我,只有阿音姐姐对我最好,我想和你一起走。”
褚妙音道:“你真的想好了?若是事情败露了,我们恐怕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褚兰衣摇头:“没关系,只要阿音姐姐你想做,我愿意跟着一起试一试。”
2. 第 2 章
王大婶家中。
王大婶正揭开盖子,她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瞧见褚兰衣出现,立即笑了起来:“兰衣啊,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快点进来吧,外面天气冷,别冻着了。”
褚兰衣小声道了谢,打开门走了进去。
王大婶已经舀了一碗白粥出来,上面撒了一点盐菜,给褚兰衣备了筷子。
褚兰衣道:“婶婶,我吃了东西的,不用了。”
王大婶道:“你们这个年纪就要多吃一点饭啊,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呢。这么小的人就不要学大人客气来去来,快点吃吧。我煮这些,没有人吃也是浪费。”
褚兰衣就道了谢,然后小口吃了几下。
她记着阿音姐姐的嘱托,想要套王大婶的话,但是王大婶的话实在太密了,她一直没机会插嘴,只能不断地先回答王大婶的寒暄。
过去了不知多长时间,褚兰衣终于找到机会,她旁敲侧击地道:“婶婶,我想问问徐夫人,她最近几日好像都不在家里,她是去忙什么事了吗?”
王大婶停了手里的动作,有点惊讶褚兰衣会提起徐氏,她印象里,这个小姑娘一直很害怕徐氏。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褚兰衣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露馅了,她勉强维持镇定:“我……最近不是快要过年了吗?我想给夫人送一点礼物,但是她一直不在家,我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王大婶笑了笑,丝毫没有怀疑褚兰衣的话,毕竟这小姑娘一向善良又孝顺:“她最近好像在城里学人做生意呢,好像是跟那些个大官家的夫人们打交道,这些事情啊,我也搞不太明白,不过我看她还是很上心的,也不知道这生意能不能做成。”
褚兰衣又喝了一口热粥,她暗自记下王大婶的话,又继续追问:“那婶婶,你可否知道,夫人她何时会回来?”
王大婶择着菜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这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明日回来吧,再过几日,她便要去一位大户人家家中谈事情。”
褚兰衣心中焦急,却又不能表露半分,她又耐着性子多喝了几口粥,终于寻到机会问了个清楚明白。
两天后,徐氏会出门去城内,那地方离他们这里远得很,一时半会是赶不回来的,而且,徐氏会带上褚子绍同去。
这样一来,她们便有了机会。
回到家中,褚兰衣将这消息告诉了褚妙音,褚妙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两日的功夫不算短也不算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们带着期盼,因此觉得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而这几日,褚妙音也假装顺着褚子绍的心意,以免再过惹眼,破坏她们的计划。
到了第三日,褚妙音在干活的空隙瞧见了徐氏套了一辆马车离开,驱车前往城中。
屋子里没有了旁人,褚妙音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褚兰衣也在屋子里,有几分激动忐忑,心脏怦怦直跳:“阿音姐姐,我们这就走了吗?”
褚妙音还算镇定,面对唾手可得的自由,她还记得要带上盘缠。
“不,我们还要把钱拿上。”
褚兰衣惊讶道:“阿音姐姐,你是说,带上夫人的钱吗?可是,那些钱不是我们的……”
褚妙音没好气地道:“你是不是傻?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侯府里的人定期会送来银子,可是徐氏一个人将这些钱私吞了,才让你一个子儿都没有见着。那些东西本就是你的,你只不过是取回来而已。”
褚兰衣似懂非懂,但又觉得阿音姐姐说的话很有道理。
在一开始的踌躇过后,她也终于伸出了手,一并帮褚妙音抓起那些碎银子往她们的包袱里装。
褚妙音收拾完东西,在包袱上重重打了个死结,背在肩上,便准备出发了。
恰在此时,外头的门忽然传来碰碰巨响,褚妙音原本从门内把门栓上了的,但是眼看那木门就要摇摇欲坠,撑不住多久了。
褚兰衣也瞬间慌了神,她本来是再三问过王大婶的,今日徐氏和褚子绍出门去谈生意,该是不会回来的才对。
可眼下形势迫人,她们该怎么办?
褚兰衣道:“阿音姐姐,要不然你先走吧,我留下来拖延时间。”
褚妙音看她一眼,将包袱放了下来,道:“说什么傻话,你一个人怎么拖住他们,我们今日,是走不了了。”
褚兰衣心急如焚:“可是……只是阿音姐姐,你要先走才行。他们若是知道了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们说话间,那木门的响声越来越大,外面褚子绍的声音传进来:“你们赶紧给我开门!别等着我进去收拾你们。”
褚妙音想了想,对褚兰衣道:“算了,等会他们若是问起来,你只管说不知道,其余的一个字也别认,知道吗?”
褚兰衣摄住了:“可是阿音姐姐,那你怎么办?我不想这样做。”
褚妙音甩开褚兰衣的手:“你听着,就算他们发现了这事,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毕竟他们还要靠我的婚事谋私利呢。但是你就不同了,反正他们要问责,就让他们暴跳如雷好了。以你以往的作风,他们肯定是会相信你的,你要是此时认下罪名,只不过是白白受罪,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就当做你什么也不知道。”
褚兰衣拧紧眉头,还是拿不定主意。
而那扇门已被破开了,褚子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见桌上包袱里裹的金子和银票,果然勃然大怒:“褚妙音!你竟然敢偷我们的钱?”
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褚妙音反倒一点也不慌张了,她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不错,就是我拿的,所以你能奈我何?”
褚子绍一时间噎住了,问题就在于,他还真不能拿褚妙音怎么样。
更不能像从前一样,对她动用家法。
更要紧的是,褚妙音也代表着他们家的脸面,不日便要成婚了,若是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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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那卫家便也不会答应。
那可是一大笔聘礼啊!
他怎么能舍得。
褚子绍噎了半天,没想出来拿褚妙音怎么办。
褚兰衣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固然失败,但只要阿音姐姐没有出事,就还有希望。
此刻,徐氏也从外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徐氏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冷声道:“你想要逃跑?褚妙音,你可知道,是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竟然不思报答,竟还想要卷走这些银两,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那卫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这样逃婚,可曾想过我们会落到什么境地?”
褚妙音满不在乎地道:“你若是这样中意这么婚事,大可自己去嫁,没由来得勉强别人做什么?”
“再不济,你也可以把褚子绍许出去,给他选个更好的人家入赘好了。”
徐氏气得生疼:“你住口。”
她冷静下来,眼中寒光一闪,道:“此事可由不得你,你既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找罪受,那我便成全你。自今日起,你就给我好好待在柴房里,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褚兰衣听了,脸色立即煞白:“夫人……阿音姐姐不能不吃东西……”
话音未落,徐氏便揪着褚兰衣的耳朵拧了一把:“闭嘴,你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你早就知道她要逃跑了,你还帮着她瞒着我们,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今晚也不许吃东西。”
褚兰衣本来还想把自己那份让给阿音姐姐的,如今似乎也不成了,她担忧不已地看向褚妙音。
褚妙音心知褚兰衣也是瞒不住的,她左右已经尽力了。
夜里,褚妙音坐在柴房的地上。
柴房狭小破旧,积了不少灰尘,堆了满满几摞的粗柴,褚妙音只能坐在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
窗户外边忽然传来几声咚咚声,褚妙音循声望去,褚兰衣的脸在黑夜里显得很模糊,她从袖子里摸出来几个已经冷掉的馒头,从窗户边缘小心地递了过来:“阿音姐姐,他们都睡着了,我从厨房偷偷拿的……可惜已经冷掉了……”
褚妙音接过馒头,道:“谢谢,你快点回去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褚兰衣还扒在窗户外面不肯走:“阿音姐姐,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难道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人吗?”
好问题,褚妙音现在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她现在被关在这里,也无法和外面接触,只能等明天再看了。
不过那些活总要有人干的,所以褚妙音笃定明天徐氏就会把她放出去,顶多是再让人看着她而已。
只是,这婚事眼看是推脱不掉了,只能在成婚那日再伺机动手了。
褚妙音道:“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褚兰衣只好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次日,为了看住褚妙音,徐氏没再让褚妙音去山上干活。
3. 第 3 章
这一次,她点了褚兰衣去,并且让褚子绍一起去。
褚妙音皱起眉头,她知道褚子绍一直不怀好意,而以褚兰衣的性格,根本应付不了。
她道:“我也一起去……”
徐氏横她一眼:“你不许去,待在这里,我亲自看着你。你既然都要成婚了,更该学一学规矩。”
褚妙音只得目送着褚兰衣和褚子绍一并走向山里,她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徐氏则当真说到做到,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褚妙音只能待在徐氏的眼皮子底下,心中一阵烦乱,更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脱身之法。
晒衣服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风也刮得极大,外面晒衣服的杆子几乎都要散架。
旋即是几道惊雷劈下,从山顶那头传过来,将天空生生割开。
褚妙音愣神片刻,衣服就全都被淋湿了,徐氏站在院子里斥道:“你在发什么呆?赶紧把衣服给我收进来!”
褚妙音这才动作起来,一并进了屋子里。
///
侯府内,一片死寂气息。
老侯爷征战沙场多年,如今已经落下了不少伤病,这一次回来更是病情加重,一天中有不少时辰都是昏昏沉沉的,认不得人。
病榻旁边围了不少人,侯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守在旁边。
候夫人也一样在身边,请来的郎中勤勤恳恳地帮老侯爷看了脉象。
候夫人便问道:“侯爷的身体,如今可还……”
“调理多久能好起来?”
郎中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拱手道:“夫人,侯爷的这病情来的凶险,如今,草民也不敢随便用药,若是一个不好,便很难测……只能望着侯爷能平心静气,不要大悲大喜,或许还能延缓些时日。”
郎中的话说的委婉,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老侯爷的身体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生死无常,他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候夫人叹了一口气,看着榻上的人,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郎中,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即便是再名贵的药材,也尽可以去取,我们侯府不缺这个钱。”
郎中十分无奈:“夫人,这并非药材的贵重所能解决的,如今侯爷只能细细将养着,草民只能尽力开一些养生的方子,夫人……早做准备才是。”
候夫人摆了摆手,郎中终于得以下去,提着药箱便出去了。
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道:“夫人,无论如何,还是要叫世子回来一趟,见一见侯爷才好。”
候夫人也觉着是这个理,她指使了人去通传给褚明珏。
候夫人膝下一女两子,如今长女已经出嫁,长子尚在府中,而次子则在外读书,一时片刻地赶不回来。
褚明珏闻讯赶来过来,候夫人将下人都屏退了,只让褚明珏近前来,单独和侯爷说说话。
老侯爷这时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他一只手抓着褚明珏的手,声音嘶哑:“明珏啊,你回来了。”
褚明珏道:“父亲,保重身体。”
老侯爷摆了摆手,他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向褚明珏:“有一桩事,我一定要托付给你,你无论如何都要替我办到!”
既然是父命,褚明珏自然要听从,他道:“父亲请说。”
老侯爷道:“你……你还有一个妹妹在外头,把她接……接回来……好生弥补她……”
褚明珏一怔,老侯爷说的正是那个庶女,十几年前被赶出侯府的庶女,如今养在乡下,侯府的人几乎都没有见过她。
侯府的确养得起这庶女,但是,如今侯府家宅安宁,一切都风平浪静,若是把她接回来,未必会再这样平静下去。
他也不知道她会被养成什么样的性子,更不想冒这个风险。
老侯爷显然也看出来褚明珏的犹豫,他死死抓着褚明珏的手:“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褚明珏低了头:“是,父亲。”
说完这话,老侯爷便阖上了眼,侯府办了丧事,一时间哀云密布。
褚明珏去见了候夫人,将此事转告于她。
候夫人闻言,心里那点不舍都瞬间淡了下去,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老侯爷竟然还惦念着他那个庶女,如今又要闹起来,把那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庶女接回来。
他是嫌这府里太清净不成?!
此事若是老侯爷说于她,她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可老侯爷是当着褚明珏的面说的遗言,候夫人就有些头疼起来。
她看向褚明珏:“明珏,此事你怎么看?”
褚明珏道:“既然是父亲的遗命,自然要遵从。”
候夫人思忖了一会,到底松了口道:“算了,既然如此,你便随便指派个人去办这事吧。”
“到时候别将人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见不得。”
褚明珏道:“我准备亲自前去。”
候夫人一惊,眉心蹙起:“你为何要亲自去?这样的小事,用不着你费心。”
褚明珏道:“父亲的遗命,要我好生照顾她。”
候夫人冷了脸色,可当着褚明珏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到底是点了头,看着褚明珏出去。
候夫人那口气就怄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身边的王嬷嬷来给她捶背,顺带低声安抚她:“夫人,左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接回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夫人不必为这样不值得的人动怒。”
候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为着这个,我自然不担心,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得了天。”
“只是,我不想见到这人,老东西竟然还要将她接回来,非得这样给我气受。”
“若是给笔银钱打发了也就算了,偏偏还要明珏去好生照料,他是生怕这庶女受欺负呢,分明就是在打我的脸。”
王嬷嬷笑了一笑,道:“夫人,无论如何,您也是她名义上的嫡母,她必然也会把您当亲生母亲一样孝顺的,毕竟她的亲生母亲,早就不在了,如今也只能仰望夫人你。”
候夫人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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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捶背的手停了停,主动请缨道:“不如奴婢先去一趟那小村子,也好替夫人掌掌眼,看看那丫头是不是个懂事的。”
候夫人点了头,她知道王嬷嬷处事一向稳重可靠,办事是最令人放心不过的。
王嬷嬷便也退了下去。
///
媒婆这日上门来,照着徐氏的吩咐,亲自教褚妙音规矩。
媒婆先让她走了几步路,然后眉头紧锁,语气里嫌弃的意味浓厚:“哎呀我的褚姑娘,您这样的礼仪,到时候到了成婚的宴上,被旁人看见了,那可是要贻笑大方的。”
褚妙音闻言,冷笑一声:“媒婆,听起来您似乎对礼仪之事,颇有研究?那便请您亲自来给我演示一遍吧。”
媒婆便做了一遍,褚妙音却看也不看,媒婆停住了动作,神情也严肃起来:“褚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老身不是给你做了示范吗?你这下记住了吗?”
褚妙音道:“没有。”
媒婆寒声道:“褚姑娘,徐夫人可是特意命我来教你规矩的,你如此不配合,到时候徐夫人也不会绕过你的。”
褚妙音道:“那又如何?反正是和一个傻子拜堂成亲,难道傻子还能看出我礼数有多粗疏吗?”
媒婆被梗住了,她没料到褚妙音能如此伶牙俐齿,偏生还叫人无法反驳。
而且,褚妙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更是让她无从下手。
可徐氏给了她丰厚的报酬,她好容易给那里正家的儿子说成了婚事,等到这桩喜事办成了,她的名声也能更响亮,到时候能挣更多银两。
所以,即便褚妙音百般抗拒,她也是要把这规矩给人教会了的。
媒婆道:“褚姑娘,不是我为难你。你难道就不在乎你将来的婆母如何看你?俗话说得好,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倘若你在拜堂时出了丑,让卫家脸上无光,到时候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哪。”
“得饶人处且饶人,褚姑娘,这是为你自己好,你可莫要和我争这一时意气了。日子毕竟是你自己的。”
褚妙音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道:“这与我无关,他们喜欢怎么看,就怎么看,看我不顺眼,憋着就是了。如若不高兴,也可以现在就退婚。”
媒婆神情一僵:“褚姑娘您可别说傻话了,这婚事是退不了的,您和那位公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这样好的婚事,旁人提着灯笼也难找呢。”
褚妙音讥笑道:“这么好的婚事,何必非要便宜我呢?谁想要尽可以拿去,我可不稀罕这便宜。”
媒婆道:“褚姑娘您在这里和我打嘴仗是没用的,这已经过了帖了,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您心里有千万分的怨气,也没必要冲着我撒。”
“说了这么久闲话,褚姑娘,您还是继续起来学规矩吧。”
褚妙音道:“学不会又该怎么办?”
媒婆笑了笑:“那自然是褚姑娘您自己的造化。”
褚妙音拖延了半晌,仍旧躲不过这一趟折腾,到了晚上,媒婆总算打道回府。
可是,褚兰衣却依旧没有回来。
4. 第 4 章
暮秋,京城郊外一处村舍,坐落在山脚下,天色已近黄昏,山峦上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褚妙音抬起柴刀,劈手砍下,柴木碎成两瓣。在她右手边,被劈好的柴木已经堆了一摞。
天边一道惊雷闪过,方才还有点亮光的天色顿时彻底暗了下去,接着便是米点大的雨落下来,褚妙音连忙把柴木搬进院子里,免得淋湿。
屋内,继母徐氏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摆在桌上,对旁边的褚父笑道:“饭好了。”
说完,她像是才注意到褚妙音,出声关切:“阿音,你怎么才进来,仔细淋湿了。”
褚妙音全然不搭徐氏的腔,她和这位继母一向不对付,年纪更小的时候,更是在徐氏手上吃过不少苦头。
只徐氏最擅长做表面功夫,在人前总是最慈爱的继母。
褚妙音分辨不过,干脆置之不理。
徐氏的脸色便有点冷了下去,正要开口。
柴门轰的一声被推开,天边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一人浑身湿透,脸上神情惊恐万状,几步跑了进来,在徐氏面前停住,急声道:“娘……娘……不好了!”
来人是褚妙音同父异母的弟弟,褚子绍。
徐氏拿出毛巾,替褚子绍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问:“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褚子绍看向褚父,一时间有点犹豫,徐氏眼看便知道坏事了,心沉了下去。
褚子绍支支吾吾道:“……褚兰衣死了。”
褚妙音心神一震。
褚兰衣并非褚家亲生,而是如今京城显赫至极的广平候府庶女。当年,广平候与其妻崔氏感情甚笃,琴瑟和鸣,可侯府中一位婢女却用了些手段,爬上广平候的床,再后来便生下褚兰衣。
崔氏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知晓后,便不顾府里的一女二子,张罗着要和离。广平候心疼发妻,权衡之下便将那婢女打发出府,又把褚兰衣送到了村子里养。
褚兰衣便恰好寄养在他们家中。
多年来,侯府对这个庶女都是不闻不问,只是偶尔差人来送几回银钱。
早先,徐氏还是着意照看着这位侯府庶女的,想着也许将来侯府会派人接她回去,可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侯府仿佛渐渐忘了这个庶女。徐氏热络的脸色也就一并冷了下去。
褚兰衣性子软,在褚家寄人篱下,更是不敢给他们添麻烦。
褚妙音则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偶尔照看着褚兰衣,她们也算有几分浅薄的交情。
大约是因为她们同病相怜,都不受待见,褚妙音也只有和褚兰衣可以说上几句心里话。
可如今,那个谨小慎微的褚兰衣也死了。
褚妙音思及此,看向褚子绍:“她是怎么死的?”
褚子绍平日里对褚妙音也没有好脸色,对她爱答不理。他根本看不起这个姐姐,但此刻心神大乱,也就仓惶着答话:“我……不是我害的!是她自己不长眼……我只不过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就……她就自己在山上乱跑,然后从悬崖上摔、摔了下去……”
褚妙音脸色一黯。
褚子绍惯会为自己开脱,什么不过说了几句话。
褚妙音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褚子绍说的多半是腌臜的污言秽语,威胁褚兰衣从了他,否则就叫人把她卖到青楼去云云。
褚兰衣生得清丽出尘,褚子绍打小就垂涎这个养姐,褚妙音替褚兰衣挡了不知多少次褚子绍的纠缠,没想到,竟然还是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她倍感齿冷。
说完,褚子绍又着急地去拉徐氏的袖子,追问道:“娘……不是我杀的人……官府该不会找上门来吧?”
徐氏脸色难看,她固然也不喜欢褚兰衣,可那位毕竟出身不同,到底是侯府的人,如今一朝坠崖,焉知会给他们惹来什么麻烦?
褚父听到此处,一向宽和的人,也难得变了脸色:“混账东西!你做得什么好事!”
徐氏一时心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可在褚父面前,她只能勉强调解道:“郎君,绍儿他还是个孩子,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也不好受……”
徐氏暗自抹泪,褚父对这位续弦是有几分真感情的,他便哑了火,看着褚子绍道:“你别想着此事可以就此揭过,与其到时候被查出来……还不如现在便去官府告罪!”
褚子绍慌了神,忙道:“爹!爹啊!真的不是我害的她,她自己自找的!再说了,爹,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等你老了,我还要给你养老送终的,我不能被抓进牢里啊!”
褚父说的也只是气话,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这个儿子,自然不会真让他去认罪。
气氛一时间凝滞下来,徐氏柔声道:“郎君……说到底,那也只是个妾室生的庶女,也许侯府早把她给忘记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人来问过她的死活吗?不如就算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到时候再慢慢去信侯府,说她染病过身了……”
褚妙音冷眼看着,褚父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到后面,已是不自觉地点头,眼看便要应允了徐氏的这个法子。
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对这个亲爹,褚妙音少时也是有过期盼的,从前阿娘还在,她也曾承欢膝下,受爹娘疼爱,是这村中最幸福的小女娘。
自从徐氏进门,褚妙音便处处被排挤,往日疼爱她的爹爹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来不会向着她。
徐氏说什么,褚父就听什么。
褚妙音想,没准哪一天她也会葬身悬崖,到时候也是一样无人过问的结局。
见有了法子,褚子绍渐渐安静了下来,满心以为逃过一劫,门却忽然又响了。
徐氏整理好神色,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婆子,打扮得体,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虽则眼角起了细纹,可依旧精神矍铄,对他们问好。
那婆子主动道:“夫人,老身是广平候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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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边的嬷嬷,叫我王嬷嬷就好。老身此来,是传夫人的意思,接我们府上的二姑娘回府,这些年来,辛苦夫人照料二姑娘,今日晚些时候,便会有人来接二姑娘,请夫人早做准备,免得到时仓促。”
徐氏白了脸色,真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怎么偏偏是今日?!但凡早上一日,她也不必如此为难。
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徐氏很快稳住心神,有意无意地试探:“嬷嬷,二姑娘在我们家里住了这许多年,实不相瞒,我对二姑娘也很有些感情。如今突然要走,倒是有些舍不得,不知侯府为何突然来接她回去……?”
王嬷嬷解释道:“难为夫人一片爱女之心,前些日子侯爷从战场回来,身上老病新伤叠在一起……过了身。临走前,侯爷却是时常梦到二姑娘,他那几日,整日念叨着对不起二姑娘,想要见二姑娘一面,可惜没能赶上。侯爷便留下遗言,嘱托世子爷接自己妹妹回去,无论如何,侯府养一个二姑娘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嬷嬷道:“若是夫人实在舍不得,过些时日,也可来府上探望。”
徐氏敛了笑,侯府这种高门大户,看着光鲜亮丽,谁知道底下有多少腌臜事呢,不见得比他们小门小户的干净,死到临头了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二女儿。平白给她添麻烦!
思绪万千,徐氏终于也只是笑道:“多谢嬷嬷好意,二姑娘能回府,也是她的造化,我这个托名的母亲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说罢,徐氏又脱了手上的一枚成色上好的白玉镯子,要给王嬷嬷,被推了回来,王嬷嬷道:“夫人,怎么好收你的礼?你替侯爷养了二姑娘这些年,到时候接二姑娘的人来了,还要给夫人多留些赏钱呢。”
王嬷嬷交代完了,便同徐氏告辞离去。
徐氏折回屋子里,褚子绍听完她们对话,心里又是焦躁无比,绕着徐氏走来走去,急赤白脸道:“娘,你怎么还跟她说褚兰衣还活着?到时候侯府的人来了怎么交差?!”
“娘,难不成你真要看我大祸临头!”
褚子绍这边吵个不停,徐氏却慢慢将目光投向褚妙音,方才说话之间,她已有了考量。
侯府的人根本不知道褚兰衣的长相,连名字也不知。
褚兰衣是死了,可褚妙音还活着,且年纪相仿,将褚妙音送上去交差,不就好了。
徐氏有自己的私心,侯夫人可不见得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褚妙音这种嚣张跋扈的性情,在侯府里能捱过几时?到时候最好是在侯夫人手底下被磋磨死了,死无对证,他们便可以摘得干干净净。
正好料理掉这个多余的赔钱货。
徐氏和蔼笑着,走过去牵褚妙音的手:“阿音,方才你也听见了,侯府的人是一定要接二姑娘回去的,可我们倘若交不上来人,必定要吃官司,到时候这个家便毁了。”
褚妙音不为所动,抽出自己的手,不乐意被徐氏碰,问道:“所以呢?”
5. 第 5 章
徐氏看着褚妙音清清泠泠的眼神,一时间竟然有些开不了口,仿佛褚妙音早就看清了她那些打算似的。
徐氏仍是笑:“阿音,为娘是想,你和兰衣那孩子一向交好,最是了解她,倒不如……你便扮成她,跟侯府的人回去……到时候,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们过苦日子……”
徐氏打量着褚妙音的脸色,轻声问:“阿音,你觉得呢?”
褚妙音一时却没有答话。
褚子绍难掩兴奋:“娘,你这主意真好!褚妙音,你怎么还不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褚妙音却问褚父:“爹,你也以为,我应该去吗?”
顶着褚妙音的目光,褚父难得有些不自在,他思忖道:“阿音,此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氏攥紧了手,她就知道,褚父到底还是对褚妙音有几分父女情分在,正是为着这个,她一直没能把褚妙音给赶出去,每天看着褚妙音那张脸,就觉得心气不顺。
她是早已忍不了褚妙音的大小姐脾气了,此刻决计不能让褚妙音糊弄过去,立即挤出几滴眼泪来,以袖掩面,又哀声道:“阿音,这些年来,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这个母亲,可如今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是你不肯去,绍儿势必要出事,将来这个家里没有一个男丁能撑起这个家……可如何是好?”
褚妙音道:“夫人这话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什么男丁不男丁的,这种扶不上墙的废物,害死自己的养姐,早就该受天谴了,还要我替他收拾烂摊子?夫人明知道,候夫人不喜欢褚兰衣这个庶女,还要逼我回去,心里是巴望着我早点出事才好吧。这样你便能称心如意了。”
这些年来,褚妙音不认徐氏这个母亲,只阴阳怪气喊她夫人。徐氏是早知道褚妙音脾气的,就等着褚妙音控制不住脾气的这一刻,她也不嫌褚妙音说话难听,只无助地对褚父道:“郎君……”
褚父一向偏心势弱的一方,见状呵斥褚妙音道:“你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阿音,如今只有你可以担起这个担子,你就听话这一次。”
褚妙音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这些年跟着徐氏耳濡目染,学会不少装痴卖傻扮可怜的招数,明知道说话可怜些些更好,可就是一时止不住心里的气。
左右无论她说什么,最后都是说不过徐氏的。人心都是偏的,她的亲爹如今只偏心徐氏。
侯府纵然是龙潭虎穴,她也甘愿去闯一闯,总比每天和继母弟弟斗智斗勇来得好。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褚妙音又扬首道:“谁说我不去了?褚老爷,徐夫人,你们放心,我自会去侯府,如你们的意,这下满意了吧?”
徐氏勉强笑笑,虽然褚妙音答应了,可这话听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她真心盼着褚妙音赶紧走。
纵然她有八百个心眼子,对上褚妙音,也实在是头疼至极。
为着到时候接待侯府的人,徐氏特意替褚妙音装扮了一番。
她再不喜欢这个继女,也不得不承认,褚妙音实在生着一张得天独厚的脸,是在京城贵女中也能艳压群芳的好颜色,何况在他们这等穷乡僻壤。
徐氏还要替她插簪,褚妙音躲开了,只道:“夫人不必再在我身上费心了,此后我去了侯府,不管是死是活,都与你们无关。”
徐氏一僵,褚妙音这话,竟是要与他们恩断义绝。
她心里还想着,到时候若是侯府没有起疑,她还要让褚妙音借侯府的势,给褚子绍谋个前程。
徐氏来不及劝上几句,褚妙音便径自走了出去。
她在门外台阶上坐下,一点不讲究,只等着侯府的人出现。
心里想着,广平侯府,那样的门第,不知道有多少规矩,想也知道不会好过。
不过,她也看见了王嬷嬷的气派,一个侯府的下人,活得远比他们风光,几乎是云泥之别。
褚妙音想,徐氏千算万算,有一点倒是算错了。她没那么抗拒去侯府,与其在这泥潭里挣扎,不若去侯府放手一搏。
褚妙音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她也不甘心枉费自己的美貌,只做一个小小的寒门妻。
出神之际,耳边一道声音倏忽响起,一张油涔涔的脸贴了上来,少年痴痴唤她:“娘子……”
褚妙音立即站起身来,险些把那少年推倒。
她怎么忘记了这茬?
眼前少年是村中里正家的独子卫郯,生来痴傻,只是投了个好胎,父母宠爱这个儿子,不曾想过抛弃。
卫郯到了十六岁,里正夫妇便为他筹谋起婚事,纵然里正是官身,在村中堪称体面人家,可谁家会愿意把自家女儿推入火坑,嫁给一个傻子?
是以,卫郯便始终没能定下合适的婚事。
直到前段时日,卫郯偶然和褚妙音打了一个照面,便对她一见钟情,傻子一样的人,竟然同他父母说要娶褚妙音当他的娘子。
褚妙音自然不愿,而徐氏则态度暧昧。
徐氏一直想着,利用褚妙音的美貌去结交高门,最好是能把褚妙音嫁给什么高官当侍妾,能为褚子绍的前程助益。
里正家只能许诺丰厚的聘礼,徐氏看中那笔聘礼,却还嫌卖得价不够高,只让褚妙音时时陪着卫郯玩,究竟要不要应下这门婚事,她还在考虑。
卫郯则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一门心思认定了褚妙音,每次见了她,都如同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褚妙音很厌恶这傻子,有一次不耐烦,扇了卫郯一巴掌,谁知卫郯竟然会告状,此事捅到了里正面前。里正夫人便去向她爹施压,迫使着褚妙音同卫郯低头道歉,今后再不敢随便对卫郯颐指气使。
也许这傻子还不算太傻,反而令褚妙音如鲠在喉,她不喜欢这婚事,却不能肆意翻脸。里正官职再小,也比她一个平头百姓强。她只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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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厌恶,同此人虚与委蛇,勉强敷衍过去。
卫郯不知道自己多讨嫌,一次次贴上来,褚妙音没好气:“我不是你娘子。”
卫郯急得快要掉眼泪,又急急拉着褚妙音的手表情意:“可是我爹娘说了,你就是我的娘子啊!他们说,我可以亲你……”
话落,卫郯竟真要贴上来亲她的脸,褚妙音又想要扇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心中仍然憋着一股恶气。
褚妙音走开了几步,在月光下,才注意到旁边竟然站着一个白衣青年,立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的热闹。
在那青年身后,停着一辆马车,候着一水的随从。
如此排场……褚妙音心念一动,猜到来人身份,不避不让看向青年的脸。
青年眉眼清绝,神姿高彻,气度从容矜贵,一见便知是在富贵乡中养出来的。实在是一副好皮相,褚妙音拿挑剔的目光打量了半晌,竟然寻不到一丝瑕疵,遗憾地收回视线。
青年对褚妙音轻轻颔首,道:“二妹妹。”
褚妙音心神一动,他果然就是那位广平候府世子,褚明珏,她名义上的便宜兄长。
饶是身在闭塞的村子里,褚妙音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世子的传言。
只道这位世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本可以活在父辈的功勋下,当一个闲散勋贵,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他偏偏要亲身参加科举。
那时有人等着看褚明珏的笑话,只道这世子拎不清形势,多半是被身边的人恭维多了,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可褚明珏以弱冠年纪连中三元,此后入朝为官更是步步高升,年纪轻轻便已做到了朝中要员的位置,带着侯府也如日中天,越发鼎盛。
褚妙音那时只想,此人活得未免太过滋润。
可那些数不清的流言里,却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人还有一张观音玉面,上天真是处处偏爱此人。
然而这位便宜兄长方才就站在这里,置身事外地看她被卫郯纠缠,褚妙音回忆了一下,自己应当没有在言语之中漏出马脚,暂且宽了心。
旋即便生出一点怀疑,这位兄长当真如传言一般品行高洁吗?
若是真君子,会眼见自己的妹妹被纠缠,而无动于衷?
褚妙音计上心头,决定试一试这位兄长。
“兄长……”褚妙音入戏很快,立即佯装出柔弱神态,仿佛六神无主,抬手便往褚明珏的袖子上拽,然而褚明珏却状似不经意地避开了褚妙音的触碰。
褚妙音看得分明,褚明珏这是嫌弃她?
她只当没有看见,继续表演兄妹情深的戏码,纤长的眼睫低垂:“兄长为何不帮我?此人纠缠我良久,我以为兄长愿意来接我回侯府,定然是在意我的,可为何对我见死不救?”
褚明珏不喜和旁人靠得太近,而几句话的功夫,褚妙音已经带着清甜的香气,朝他依偎过来,近得可以看清她脸上的绒毛,根根分明的睫羽。
6. 第 6 章
褚明珏稍微退开了一点,温声道:“二妹妹,不必靠得这么近,我能听见。”
褚妙音和他见过的女郎们都很不一样,自小到大,褚明珏遇到过无数爱慕他的女子,对他暗送秋波,却也没有人随意做出如此过界之举。
无论如何,她们都顾忌着分寸。
他想,这位庶妹似乎不太懂礼数。
褚妙音一顿,好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散了大半,褚明珏是个木头疙瘩不成?
自小到大,褚妙音都深知自己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寻常男子对她只有鞍前马后献殷勤的份,她难得主动一回,褚明珏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大抵还是看不起她的出身。也对,庶妹,总归是低人一等。
何况她还是个假的。
褚妙音掐着自己的手心,极力挤红眼眶,怯生生地问:“兄长,是嫌弃我这个妹妹吗?”
褚明珏道:“并未。方才你说,那人纠缠于你,可是确有此事?”
褚妙音忙不迭点头,旋即开始给褚明珏讲解她和卫郯的恩怨:“兄长,此人仰仗家中权势,装疯卖傻,他父亲更是以里正之尊,威逼我家人,要我嫁给他。可我心中不愿,他便日日纠缠,我实在无计可施,只好与他百般周旋……幸而,今日遇见了兄长。”
自然,她隐去了自己扇卫郯巴掌的事实,只竭力将自己描绘得柔弱可怜,无辜至极。
她想,男人大概都喜欢柔弱女子,贵为世子,也见得会例外。她如今正要试探一下,褚明珏对她的态度,这关系着她的生死存亡。
仿佛是为了证实她的话,一直在旁边傻傻看着他们的卫郯,此刻忽然又冲上来,拉着褚妙音道:“娘子……你是要离开这里吗?”
褚妙音心中不耐,只竭力演出慌张失色的模样,躲到褚明珏身后。
褚明珏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便立即有侍卫上前,抄出棍棒,将卫郯狠揍了一顿,几个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武夫,下手毫不手软,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卫郯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吐出几口血,还在哀切看着褚妙音,执拗地喊:“娘子……我……”
说实话,褚妙音见到这一幕,心中只觉畅快,她半点不同情卫郯,只因为他是里正家公子,褚妙音一直容忍着他的百般纠缠,还不敢轻易反抗。
她心底其实一直憋着一口郁气,如今见到卫郯落魄凄惨模样,她先是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些时日所遭受的屈辱,都一并化为乌有了。
旋即又想起褚明珏还在观察她,褚妙音便立即将视线从卫郯身上移开,仿佛不忍眼见如此惨状。
褚明珏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反应,以为她是害怕,便温声宽慰她:“二妹妹,别担心,这些手段不会落在你身上。”
褚妙音一怔,这宽慰实在不如不说,正是这样,她才要忧心。
褚妙音勉强笑道:“我……我只是担心……他毕竟是里正家公子,如此待他,会不会招来里正的报复……?会不会牵连兄长你?”
褚明珏还未回答,他身边的小厮青竹便笑道:“二姑娘勿忧,以世子爷的官位,区区里正,世子出手收拾他,已是自降身份了。”
褚明珏轻飘飘睨了青竹一眼,青竹只好讪讪闭嘴。
褚妙音却若有所思,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卫郯,心道,如此轻易。
一直以来,卫郯都是笼罩在她身上的一团阴霾,可在褚明珏眼中,却也是一样低贱的尘埃。
褚妙音想,权势真是美妙的东西。
而于如今的她而言,褚明珏便是权势的最大化身,她应当极力攀附而上。
若是可以借侯府的名声,为自己寻到一门好亲事,那才是真的鱼跃龙门,从此大不相同了。
恰在此时,柴门打开了,徐氏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对褚明珏道:“您便是世子大人罢?若不嫌弃,不妨留下来一道用膳?”
褚明珏不置可否,与褚妙音一前一后跨过了门槛。
也是进到里面,褚妙音才发觉,往日里不觉得,他们住的这地方看起来破旧寒酸,和褚明珏周身的气度实在不相配。
褚明珏坐在这里,就像是什么大人物光临寒舍,仿佛让他坐在这里,都已经是纡尊降贵了。
褚妙音胡思乱想半晌,只觉得饿,干脆抛开思绪,先动了筷子。
褚明珏则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徐氏:“夫人,方才在门外,我见舍妹被一郎君纠缠,听闻那人是里正家公子,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徐氏一僵,经褚明珏提醒,她方才想起来此事,先前是想着各处都相看一遍,她还没有拿定主意,把褚妙音许给什么人家最好。
徐氏看了一眼褚妙音,大约猜到是这丫头在世子爷面前说了什么,世子才会有此一问。
可如今她们一荣俱荣,徐氏也只好配合着褚妙音演戏,便不失心疼地道:“是了……的确有这一件事,民妇也不愿应下这桩婚事,可那毕竟是村中里正,若是家中有什么事,也都要仰仗着里正来替我们做主的。是以不好得罪了去……”
褚明珏道:“夫人不必忧心,我方才已派人解决了此事,若是他家中再来寻隙滋事,夫人尽可报出侯府的名头。”
徐氏略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想,世子竟然丝毫没有对褚妙音起疑,就这样毫不疑心地认下了这个妹妹?
第一件事,竟是为他这个妹妹出头。
徐氏隐隐觉得,自己日后恐怕要被这个继女压一头了,她有些不高兴。
褚妙音则仿佛置身事外,只一心吃着碗里的饭菜,褚明珏也不免分出一点心神,放在她身上。
他眼力极好,看清她握筷的手指上有着一层茧子,那是做惯了粗活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褚明珏心下了然,想来她在村子里这些年,过得也不尽如人意。
褚妙音发觉褚明珏的眼神,不由得心头打鼓,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
难道是她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让褚明珏生出了怀疑之心?
毕竟做了亏心事,褚妙音始终还是悬着一颗心的。
她吃完放下筷子,这时才发现,褚明珏竟是一口也没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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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盛着的米饭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想也知道,褚明珏多半是嫌弃这些乡下人的食物,他平素里用的都是山珍海味吧,对这些饭食定然是瞧不上眼。
徐氏没有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见褚明珏的态度,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想着,褚明珏对一个未曾谋面的庶妹都能如此照拂,若是能够顺带提携一下她的绍儿,绍儿的前途便有望了。
于是,徐氏便琢磨着该如何动之以情地开口,她看向一旁畏畏缩缩的褚子绍,对褚明珏道:“世子……”
褚妙音一瞧徐氏那眼神,便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不就是想拿她这个假妹妹的身份当幌子,来给她的宝贝儿子铺路吗?
褚妙音也不会如她的意,她即刻放下碗筷,只高声对褚明珏道:“兄长,我用完膳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现下也该走了。
徐氏想好的措辞便被噎了回去,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想发作,可又顾忌着褚明珏在,只能忍着气。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想着褚妙音真是一朝得势,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心中就哽得慌。
褚明珏叫来青竹,将一早准备好的银钱拿来出来。
青竹领命,抬来两大箱金子,当着徐氏的面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元宝,在箱子里发着金光。
徐氏见状,一时没能控制住贪婪的眼神,眼睛都快要粘在那金子上了。
褚子绍更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金子,兴冲冲问:“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褚明珏温声回答:“侯府感念夫人多年来对舍妹的照拂,特意献上薄礼答谢夫人,一点心意,请夫人收下。”
徐氏两眼放光,不想表露得太过明显,可她眼神在那两箱金子上扫来扫去,又流连不舍,最后终于看向褚明珏:“世子爷,真是折煞民妇了……如今世子和令妹团聚,也算是民妇的功德。”
她看着那金子,高兴之余,又生出来遗憾。
这广平候府出手实在阔绰,她和里正家的媒婆磨破了嘴皮子,谈下的聘礼,也还远远不到褚明珏今天给的这些赏钱的十分之一。
这些金子,对侯府来说,定然也只是洒洒水的事。
如此高门大户,一旦进了这富贵人家,日后必然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徐氏头一次遗憾,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生个女儿,如今这样的好事,竟然只能落在褚妙音这贱人身上。
叫她只能干看着眼热。
褚妙音却只想,她这位兄长真是败家子,就算这钱对他来说再少,也不该给徐氏这样的人。
她看着就高兴不起来。
好在日后不用再和徐氏朝夕相对,两看相厌了。
走出那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褚父似乎有话要对她说,最后也没能说出口,褚妙音也不打算问。
她要彻底离开这里,今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褚妙音坐上了侯府的那辆马车,褚明珏在她对面坐下。
7. 第 7 章
马车辘辘向前,褚妙音看着对面清冷出尘的人,想着自己应当努力套近乎,便寻机开口:“还未来得及谢过兄长,方才多亏兄长出手相助,我才能逃过一劫。”
褚明珏眉眼淡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举手之劳,二妹妹不必同我客气。”
“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二妹妹,有时候心思太重,未必是一件好事。”
褚妙音心头一紧,褚明珏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他是看出来什么了?
虽然褚明珏的话倒也不算全错,她今夜的确演了不少戏,一时间细究起来,她还真猜不出来褚明珏指的是什么?
褚妙音只好尬笑着问:“兄长指的是什么?还望兄长明言。”
褚明珏道:“你与那位夫人面和心不和,她是为难过你吗?”
褚妙音松了一口气,原是为了这件事,她立即垂下眼,道:“的确,我……我毕竟是寄人篱下,养母对我也不算亲近,我只是想着,也许兄长会袒护我,才耍了一点心眼,不愿兄长提携她的孩子。兄长既然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也只好……”
褚明珏道:“无论过去如何,都已经是往事了。今后你是侯府的二千金,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也不必再做任何粗活。”
褚妙音一惊,下意识蜷起了手。
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茧子。
那他方才也没有问个清楚明白。
想想也是,褚明珏肯帮她对付卫郯,已是格外开恩。
归根结底,褚明珏也只是为了维护侯府的脸面,才做点面子上的功夫。
至于她究竟过得好与不好,褚明珏根本不会关心,更遑论为她出头?
她这个妹妹,在褚明珏心中根本没有多少分量。
褚妙音不觉得伤心,她本来也只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冒名顶替这身份,不指望褚明珏对她有多么深厚的兄妹情。
可她想着,若是褚明珏丝毫不在意她的死活,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恐怕没有人会保住她的性命。
她还是得想办法,尽量与褚明珏培养一星半点的兄妹情分才行。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
褚妙音便佯装失落,怯生生抬起眼:“兄长,我多年没有回过侯府,如今骤然回去,我心中始终不安定。若是到了侯府,有人欺凌我,我……我能去寻兄长你吗?”
褚明珏道:“不必担心,侯府规矩森严,不会有人对你不敬。只要你安分守己,更不会有人与你为难。”
褚妙音沉默了,褚明珏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不会多管闲事?
让她安分守己,没事不要来打扰他。
果然是塑料兄妹啊。
可她还记得褚兰衣的身世,候夫人对这个庶女是绝对不喜欢的,到时候还不知要被如何刁难呢。
褚明珏像是猜出来她的心声,温声解释:“当年的事,母亲也有她的难处,望你不要介怀。如今你既然回府,便当勤学礼数,孝敬母亲。她一向看重规矩,你需要克制自己的言行。”
褚妙音听着便觉得大事不妙,她有心多了解一些侯府的事,免得到时候不及应对,又问:“敢问兄长,如今侯府里的都住着些什么人?我有些……怕入府以后冲撞了什么贵人,给兄长添麻烦。”
褚妙音说着,露出一个无助的笑容,显得十分不安惶惑。
褚明珏便如她所愿地简单说了:“母亲膝下有三个儿女,长姐已然出嫁,二弟则在国子监读书,如今不在府中。前些时日母亲的手帕交梁夫人家中遭难,梁夫人的独女此刻便暂居府中。”
褚妙音若有所思,只觉得这位前来投奔侯府的梁姑娘有几分微妙。
褚明珏眉眼淡淡:“府中并没有什么贵人,你也不必担忧冲撞谁。”
褚妙音忍不住想,褚明珏的意思莫不是……他才是最尊贵的那个?
该不会如此大言不惭吧……
褚明珏这时才想起来什么,问她:“二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褚妙音一怔,原来他们都不知道褚兰衣的名字。
也是,当初褚兰衣刚出生,便被抱到了他们家里养,连名字都是她阿娘起的。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
褚妙音想着既然她已经冒名顶替了,那便报她自己的名字,免得到时候反应不过来,又令人猜疑。
褚妙音便强撑着挤出一抹和善的笑,想着在褚明珏面前留下一点好印象。
“兄长,我名褚妙音,妙手回春的妙,天籁之音的音。”
褚明珏颔首道:“我记下了。”
他依旧没有什么神情变化,沉着冷静得如同拒人于千里之外。
褚妙音还维持着热情的笑容,想着褚明珏应当会记得一点她这个妹妹的好吧。
褚妙音不知道,京城的贵女们不会起这样的名字,处处都透露着浅薄粗陋。
褚明珏想,褚妙音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轻浮。
看着褚妙音的笑容,褚明珏又觉得有点打眼。
褚妙音对他无知无觉地笑,不知道她的兄长鄙夷她的名字,连同她这个人。
“二姑娘,二姑娘……?”
候在马车外的青竹喊了两声,褚妙音才悠悠醒转,她睁开眼,发现马车里只剩下她一人了。
褚明珏不知何时走了。
她本来想着自己要做戏做全套,努力维持着娴静姿态的,但是这马车坐起来实在舒服,她不知不觉就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褚妙音拉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因着天黑,她不慎扭了一下脚,险些摔了一跤。
旁边青竹看见了,连忙提醒褚妙音:“二姑娘小心些,这里的路上有不少碎石子,的确是不太平稳,若是稍有不慎,便容易摔着。”
褚妙音心知青竹好意,便抬起了脸,对他盈盈一笑:“多谢你提醒,我会看着脚下的。”
青竹一怔,即使是在黑夜里,只有些许莹白的月光洒在褚妙音的脸上,她也实在是漂亮得过分。
青竹没那么多心眼,只觉得二姑娘漂亮得像是天上仙女,恍如神妃仙子一般,在京城也是绝无仅有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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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觉得脸热,实在没想到二姑娘会和他道谢,像他们这样的下人,生来就是服侍人的,这样理所应当的事,也只有在乡下长大的二姑娘,才会郑重其事地同他道谢。
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便主动道:“二姑娘真是客气了,世子因着公务繁忙先走了,我替二姑娘带路吧。”
褚妙音便点头道好。
她看出来青竹没有坏心思,而且是褚明珏的贴身小厮,无论如何,和褚明珏的身边人搞好关系,总不会是一件坏事。
大周建国不过几十年,广平侯便是大周的开国将军之一,依靠和先帝打天下的功勋封候拜将。
广平候府雕梁画栋,门楣上篆刻着精美的雕花,褚妙音跟着青竹穿过垂花门,走进了里头,府中的仆人有条不紊地穿行来去,周身的气派也是寻常人家不能比拟的。
若不是青竹替她引路,她大概真要在这里迷路了。
穿过抄手回廊,褚妙音看见后花园的假山旁,一群穿着襦裙的婢女们正聚在一处说话。
为首的那个婢女显然身份更高,穿一身鹅黄襦裙,指点那几个婢女收拾花瓶,一边发牢骚:“夫人竟然让世子亲自去接那二姑娘,也真是抬举那个乡下姑娘了。”
“世子爷何等神仙人物,竟然有这样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妹,把她接回来,不是给我们侯府蒙羞吗?”
旁边几个小丫鬟都捧着她,顺着她的心意应和了几句。只有一个看着怯懦畏缩的婢女,小声反驳道:“二姑娘的出身又不是自己选的……她也是个可怜人……”
闻言,那大婢女立即横起眉毛,斥骂道:“金珠,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别忘了,你娘治病的医药费还是我帮你预支的!”
金珠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再不敢争辩。
青竹也听见了她们那些难听的话,出声道:“春菱,你竟然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春菱看见青竹也吓了一跳,她的生母是褚夫人身边得脸的嬷嬷,本来在侯府里也算是半个大小姐,便有些自矜身份的傲气。
可她心里存着点心思,不愿得罪世子身边的贴身小厮,见状只好认栽,软了语气道:“青竹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也瞧见了青竹身边站着的陌生少女,先是吃了一惊,又猜出褚妙音的身份,立即行礼道:“二姑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婢这一回。”
褚妙音自然不会计较,这样不痛不痒的奚落,本就是意料中事。
她初来乍到,也没有本事去处置侯府上的婢女,貌似还是个身份不低的,便和善道:“春菱姑姑多想了,我没事的,你忙你的去吧。”
春菱也猜到她不敢发作,心中对这个二姑娘更加轻视,便施施然退下了。
青竹却很是心疼褚妙音,路上仍道:“她们都瞧不起二姑娘,若是世子知晓了,定然会为二姑娘做主。”
褚妙音笑笑,她看褚明珏冷心冷情,对她这个妹妹也是毫不上心,想要让褚明珏站在她这一边,只怕还要费些功夫。
8. 第 8 章
到了侯府正堂,青竹便不好再跟进去了,褚妙音一人进了正堂。
上首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想来便是褚夫人。
褚夫人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下首坐着一个温雅娴静的少女,看着与褚妙音差不多年岁,想来便是那位梁姑娘。
褚妙音便先向褚夫人行礼,道:“女儿见过母亲。”
褚夫人端着一盏茶,轻轻啜了一口,才去看立在下首的少女。
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倒是十分唬人。可惜行起礼来,便几乎不能入眼,饶是褚夫人再好的教养,看见褚妙音的礼仪差成这样,身姿僵硬无比,也难以掩盖嫌弃的神情。
她静了一会,才道:“……起来吧。”
褚妙音弯腰都弯累了,闻言立即直起身,等着褚夫人接下来的话。
熟料先开口的却是褚夫人身后的李嬷嬷,李嬷嬷温和笑道:“二姑娘生得好颜色,只是……这礼数似乎欠缺了些。”
褚妙音眉眼微抬,想着这便开始了。
她早先便猜到入侯府的第一关不好过,这便是要挑她的茬了。
褚妙音低眉顺眼道:“嬷嬷说的是,妙音在乡下长大,的确没怎么学过礼数。”
话中意思便是说她求全责备了。李嬷嬷笑容一僵,又多看了褚妙音几眼。
褚夫人身边站着的梁云韶主动来同褚妙音寒暄:“二姑娘初来侯府,不必怕生。夫人待我如同亲女,若是二姑娘不嫌弃,也可称我一声姐姐。”
褚妙音也便喊了一声:“云韶姐姐好。”
梁云韶同她点头,面上是清浅的笑意:“既然受了妹妹一声姐姐,我便也忝颜唤一声二妹妹好了。
见过这一圈人,便算是完了,褚妙音只想尽早告退,下去歇息。
不料,李嬷嬷却又提起来礼数一茬,微皱着眉,似是忧心:“二姑娘样貌都是顶好的,只是这礼数如此,恐怕不大行。”
李嬷嬷看向褚夫人:“姐姐,到时候侯府交际,二姑娘必是要出去见人的,这样的礼仪姿态,必然折损侯府的颜面。”
褚夫人若有所思,道:“这可如何是好?”
梁云韶适时接上,温温柔柔地道:“夫人可以派身边是嬷嬷亲自教养二妹妹,想来二妹妹天资聪颖,学起来也不难。”
褚夫人点了头,很是认可这提议,便指了身边的王嬷嬷:“你便教一教她,京中贵女该有的礼数。”
褚妙音眼看这群人一唱一和,如同搭好的戏班子一般,就这样自作主张地给她请了教养嬷嬷。
眼看她就要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了,褚妙音连忙拉住梁云韶的手,在被赶出去学礼仪前,正色道:“云韶姐姐说的是,我初来侯府,不懂礼数。我看姐姐就是温柔娴静,一定是京中贵女的表率,我想跟着姐姐你学习礼数。”
梁云韶一怔,没想到这位二姑娘如此自来熟,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想拒绝又不好直接开口,看向褚夫人。
褚夫人道:“王嬷嬷是府上老人,有她教你,自不会错,何必劳烦你云韶姐姐?”
梁云韶只温柔笑着,看着褚妙音。
褚妙音依旧紧紧攥着梁云韶,不肯松手,理直气壮道:“我初来侯府,有些怕生,只有云韶姐姐,我一见你就觉得很是喜欢,相见恨晚。嬷嬷的礼数再好,定然也越不过姐姐你,还是姐姐亲自教我吧?”
梁云韶的笑容有些滞涩,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她再拒绝,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在褚夫人的注视下,梁云韶只好柔声道:“能教二妹妹,也是我的荣幸。”
次日,褚夫人最后还是留了王嬷嬷从旁看着,梁云韶亲自指点褚妙音礼数。
梁云韶道:“二妹妹,京中贵女一举一动,说话声音高低,走路迈出的步子,皆要符合礼度,不可过于随性。”
说罢,梁云韶便亲自示范了一遍,莲步轻移,走起路的姿态的确煞是好看。
褚妙音在旁边坐着,看得津津有味。
梁云韶问她:“二妹妹可看清了?”
褚妙音摇头,似是不好意思地笑:“我好像没看清,云韶姐姐,你再来一次吧?”
梁云韶也没有怨言,当下放慢了动作,又给褚妙音演示了一遍,走路的姿势依旧赏心悦目,无可挑剔。
她有些累了,温柔问褚妙音:“二妹妹这次可看清了?”
褚妙音又是摇头,不等梁云韶说话,便十足惭愧道:“说来惭愧,云韶姐姐,我天生记性不好,在乡下时便总是丢三落四的,姐姐走路的姿态当真好看,我看入迷了,但是……的确没记住要领……”
梁云韶深吸一口气,她实在没见过褚妙音这样的人。
在家中时,她也教过几个妹妹礼仪,却没有一个像褚妙音这样,丝毫不用心,却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让人没办法对她动怒。
何况……梁云韶看着褚妙音的眉眼,不得不承认,这位乡下来的二姑娘,实在生得仙姿佚貌,如同夜游牡丹,艳若芙蕖的颜色。她冲你笑一笑,仿佛天地都亮堂起来,让人忍不住觉得,对她说一点重话,都是一种残忍。
梁云韶无可奈何,又演示了几遍,褚妙音依旧摇头。
眼看今日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了,梁云韶只好道:“既然如此,二妹妹今日便当作休息,明日再接着练吧。”
明日还要来?
褚妙音便高兴不起来了,她以为今日折腾这一通,梁云韶能放弃折腾她了。没想到梁云韶即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肯轻易放过她。
只好见招拆招了,褚妙音起身道:“今日辛苦姐姐了,那明日再见!我先走了。”
梁云韶看着褚妙音离去的姿态,当真是一点都没有学进去,不由得暗自摇头。
贴身婢女采荷走过来,心疼道:“姑娘,那二姑娘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害您受这些罪。”
梁云韶也猜不出来,她也不想与褚妙音为敌,可没有办法,她寄住在侯府,为的便是能讨褚夫人欢心,属意她做世子妃。
她自少时起,便爱慕褚明珏,许多年来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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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
她能看出来褚夫人的心思,褚夫人不曾明说,可她们既然要仰仗褚夫人,便要想方设法替褚夫人分忧,首先便要料理褚妙音。
若是能逼得她待不下去,自请回庄子里住才好。
如此,既不违背侯爷遗志,侯府也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思及此,梁云韶便让婢女把春菱唤来。
昨日春菱背后说闲话被褚妙音撞上一事,梁云韶早已知晓。
如今正好借力打力,梁云韶看着春菱,道:“二姑娘选了你做她的贴身侍女,自今日起,你便去流云苑服侍二姑娘。”
春菱大惊失色,耳边轰鸣一声,她跪下来道:“表姑娘,奴婢不愿去……求表姑娘替奴婢说情……”
梁云韶知道春菱为何如此反应。侯府的婢女之中,春菱算是姿色上乘的,她一心攀附褚明珏,想着能够当上褚明珏的通房,倘若能被抬为妾室,更是再好不过。
只是褚家不流行纳妾那一套,褚明珏也表示过自己无意于男女情爱,拒绝了此事。即使如此,春菱依旧存着念想,日日梳妆打扮,期盼有朝一日褚明珏能改变心意。
梁云韶对春菱也不大喜欢,只是没理由发落她。
此刻,梁云韶温柔笑着,将春菱扶了起来,道:“非是我要为难你,只是二姑娘才回府,有侯爷的遗言在,太太也要让着她几分。二姑娘亲自点了你的名,我也没办法帮你,春菱,实在是委屈你了。”
春菱听明白了,这原是褚妙音蓄意报复她,只因为她那日出言不逊,被褚妙音如此记恨,要彻底断了她接近世子爷的路!
她心中不甘,恨毒了褚妙音,又不忍迁怒梁云韶,只含着泪道:“表姑娘……奴婢明白了。”
送走春菱,梁云韶放下了心,春菱临走前的那眼神,她很满意,希望春菱不要令她失望。
侯府中的丫鬟分配到各院落都需先领腰牌,春菱去拿了流云苑的牌子,不情不愿地往流云苑方向走。
青竹也恰好从廊下经过,瞧见了春菱手上拿的牌子,心头纳罕,夫人竟然把春菱指给了二姑娘?
春菱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丫鬟,只怕二姑娘要吃苦头了。
回到雅颂居,褚明珏正在案前处理公务,青竹在旁边研墨,心里头仍然记挂着二姑娘的事,他人微言轻,想着若是世子肯出手帮二姑娘,二姑娘应当就不会受欺负了。
想到这里,青竹打量着褚明珏的脸色,小心开口:“世子,我方才瞧见春菱往二姑娘的院子里去了,春菱她一向是心气儿高的,如今去了二姑娘院子。不知道二姑娘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青竹愁眉苦脸的,是真的担心褚妙音太过良善温软,被丫鬟欺负。
褚明珏神情平淡,又翻开一本书,不轻不重地道:“你对她倒是上心。”
青竹心头一紧,听出世子这是在敲打自己,顿时吓得不敢再多话。
看世子爷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替褚妙音忧心,二姑娘那样好脾气,多半是要受丫鬟的气了。
9. 第 9 章
在侯府的第一夜,褚妙音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巳时。
褚夫人派人过来传了话,只指派了春菱这个丫鬟给她。
流云苑在侯府里是个荒废了许久的小院落,里头不少杂物堆着,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给她住的。
单从这里的陈设便能瞧出来,侯府对她这个二姑娘的轻视。
褚妙音从榻上下来,春菱也不过去服侍她更衣梳妆,只躲得远远的。
春菱在府里一向是自诩和侯府千金一样的地位,她从小便没做过多少活计,如今让她低声下气去伺候一个没人在意的庶女,她是绝不可能乖乖干活的。
反正侯府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二姑娘的死活,春菱恨恨地想,连累她跟着褚妙音一起分到了这个破院子,这里可离世子的雅颂居远得很。
春菱越想越气,心中怎么都不是滋味。
褚妙音自己洗漱完毕,在院子里喊她:“春菱,我的朝食呢?”
春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把从膳房那里拿来的一碗青菜粥推了过去。
那碗粥清汤寡水的不说,还又糊又凉,已经成了一坨坨的粘稠物,上面间或夹着几根青菜叶子,看着就叫人大倒胃口。
褚妙音托腮看了青菜粥一阵,拿筷子拨了一下,发现真的黏住了,抬眼看春菱,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是泔水吗?”
春菱愣住了,没想到褚妙音竟然说话这么粗俗。
竟然直接说这是猪食?
春菱气得不行,她对褚妙音的气还没消,如今更加愈演愈烈:“二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是您自己睡到日上三竿了,膳房里的菜都有定量,那些膳食都已经送入各院了,二姑娘起得晚,自然只能吃剩下的。”
春菱扬着眉毛,嗓门也大,全然不在意褚妙音的感受,她心里知道,褚妙音初来乍到,在这侯府之中,本不会有人替她撑腰,即便受了委屈,褚妙音又能同谁说?
反正,还不如她一个丫鬟得脸。
褚妙音倒是沉得住气,一点不动气,她搁下了筷子,不打算动筷。
春菱看出褚妙音的意图,又见褚妙音不敢出声反驳自己,断定褚妙音一定是怕了自己,心中得意。
她即使是丫鬟,也是丫鬟里拔尖的,能够磋磨侯府的庶女,她心里觉得扬眉吐气。
况且,她倒要看看褚妙音能傲气到几时,有本事便永远不要吃!
褚妙音想着自己入侯府以来的言行举动,不就是在入府时撞见了春菱背后说她坏话?她也没有与春菱计较,按理说,春菱不该如此记恨她。
她一个庶女,又能碍到春菱什么?
若非如此,那便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暗地里发生了。
褚妙音起了心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丫鬟,发觉春菱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还算面相齐整。
春菱被她看得心慌,口不择言:“二姑娘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褚妙音笑笑,状似不经意地道:“没什么,看你生得还挺漂亮的,便多看了一眼。”
春菱听了,一下子脸红到耳根,她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
春菱也不是没被夸过脸蛋,可……可谁都看得出来,褚妙音才是真的生得如同仙女一般。这样的人夸她的姿色,听在耳朵里,反倒像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春菱想明白了这茬,又立即收起了笑,警惕而戒备地看着褚妙音。
褚妙音却不受影响,只继续问自己想问的话,和善地问:“你如今应该也已及笄了,可许了什么人家没有?”
春菱便稍微放下了一点戒心,下意识回答:“没有。”
褚妙音又带着点戏谑的笑,问:“可有心上人?”
春菱也被那笑晃了一下眼,下意识道:“有……”
很快便反应过来,春菱快要跳脚:“这与二姑娘何干?!”
一个小有姿色的丫鬟,到了年纪没有许人家,又有心上人,还对她颇有成见。
想来这侯府之中,也就只有褚明珏才有如此招蜂引蝶的本领了。
春菱大约是想另攀高枝的,却被送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难怪如此愤愤不平。
可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褚妙音心念一转,又问懊恼不已的春菱:“你不愿侍奉我,怎么被选到了我的院子里?”
春菱认定褚妙音是明知故问,不自觉又红了眼眶,声音也带着怒气:“二姑娘何必明知故问?!不是您点了名要奴婢侍奉?如今又来问这问题,是想拿奴婢当消遣吗?”
褚妙音心下了然,不必再细问下去。
梁云韶手段了得,不愧是大家闺秀。
不过——她也不差。
褚妙音露了笑,既然决意要攀龙附凤,她就不会受不住这点手段。
院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褚妙音循声看过去,是昨日遇见的那个小丫鬟,叫金珠的,此刻正在打扫庭院,扫那数不清的枯黄落叶。
这种活计,是没有一点油水的,一般只有身份最低的丫鬟才会去干这种活。
褚妙音还记得,那日春菱背后奚落她,金珠还鼓起勇气替她说话,想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地位又低,最好拿捏。
褚妙音便喊了金珠过来。
金珠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还有些犹豫,她不确定地看了褚妙音两眼,才发觉真的是在喊她,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走到褚妙音跟前,老老实实地行礼:“奴婢见过二姑娘,二姑娘有何吩咐?”
春菱也提起了一颗心,总觉得褚妙音肚子里酝酿着什么坏水。
果不其然,褚妙音道:“你把扫帚给她,到我身边伺候。”
闻言,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金珠是惊讶,春菱则是如同被当面扇了耳光一样的恼怒:“二姑娘!我才是你的贴身侍女,您怎么能让旁人来顶我的位置?!”
褚妙音这时已经敛了笑,方才还和和气气同她说话的人,已经变了一副脸色,只沉声道:“春菱,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春菱被那目光看得心中咯噔一下,竟是有些害怕,不敢再辩驳下去。
褚妙音说的也不错,到底褚妙音才是侯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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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她只是个婢女,若真的起了争执,她娘也未必能在夫人面前保下她。
春菱只好违心地从金珠手里拿过去扫帚,本想着随便扫一下躲懒,不料金珠却小声提醒她:“春菱姐姐,王嬷嬷今日要检查院子的,需得扫干净。”
春菱横她一眼,大声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春菱满心愤恨地扫着落叶,实在没想通,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另一头,褚妙音则复又坐了下来,和颜悦色地问:“你今后可愿意到我身边来侍奉?”
金珠面露难色,想答应下来,可又有些犹豫,末了,她只好如实答道:“二姑娘,奴婢很愿意跟着您,只是家母尚在病中,一日不能缺药,而那药又需要不少银两。这些时日,奴婢都是帮春菱姐姐干活挣得一点银钱……所以……”
褚妙音道:“这有什么要紧?只要你来我身边侍奉,我便提你做大丫鬟,到时你每月的月钱该也够付药费了。”
金珠忍不住睁大了眼,简直不可置信:“二、二姑娘,您真的要……要让奴婢当……”
褚妙音失笑,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点头:“正是,怎么,你不愿意?”
金珠忙不迭摇头,眼中含泪,感激道:“二姑娘真是好人,奴婢来世也当结草衔环,报答二姑娘的大恩!”
高兴之余,金珠又替褚妙音忧心:“二姑娘,只是……春菱姐姐的生母是夫人身边的嬷嬷,如今二姑娘这样做,只怕是开罪了春菱姐姐……”
褚妙音道:“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
金珠重重点头,眼神里是飞扬的神采,她觉得二姑娘实在是聪明又有主见,对二姑娘的话奉为圭臬,总错不了。
今日还当去和嫡母请安,褚妙音滴水未进,就这样独自出门。
才走出院落,褚妙音便见到立在院门前的一道颀长身影,长身玉立,正是褚明珏。
褚妙音知道,褚明珏方才就已经立在了院门外,方才谈话时,她就看见了映在窗纸上的两道人影。
只青竹不知何时被支开了去。
褚妙音猜到褚明珏是要等她,一道去向褚夫人请安。
如今正好让褚明珏瞧瞧,他所谓的不会有人为难她,又是个什么光景。
褚妙音只佯装讶异,仿佛对褚明珏的到来很是意外,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窃喜,而语调仍然是上扬的:“兄长。”
褚明珏同她颔首,两人便默契地一道转身往回廊走。
他以为褚妙音会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分享被欺负的事,正如同在村子里时,褚妙音所做的那样。
然而这一次褚妙音只是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真的将他那日的话听了进去,仰慕他这个兄长,却又不敢太过亲近。
若不是亲眼见了她如何收拾丫鬟,褚明珏也许真会被她蒙骗过去。
褚明珏淡声道:“你在府中可有什么难处?”
他已是给了台阶下。
褚妙音知道褚明珏的话外之音,却并不顺着褚明珏的意往下说。
10. 第 10 章
并非是记恨那日褚明珏对她的警告,而是褚妙音知道,若是她如此轻易地向褚明珏求助,那褚明珏也不会多在意她这个妹妹。
本就是假的,若是再不能让褚明珏对她多耗费些心神,又怎么培养出一星半点的兄妹情谊。
褚妙音只思忖了一阵,便故作坚强地摇头:“我在府中一切都好,劳烦兄长挂心了。”
褚明珏的脚步倏忽一顿,他倒是有点看不懂褚妙音了。
想着她也许是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褚明珏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你院子里是那个丫鬟不太安分,你将她彻底得罪了,还把她留在身边,无非给自己找麻烦。”
褚妙音一怔,像是才知道褚明珏的意思,便黯然神伤道:“不喜欢我的人,左右总是不喜欢我的,我又何必费劲讨好他们呢?”
褚明珏眉眼微抬,想起那日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兴许是有些重了。
他素日里打交道的,不是官署的人,便是族中的几个兄弟,说话习惯了直来直去不留情面,倒是忘了褚妙音是个女子。
思及此,褚明珏放轻了语气,难得解释道:“我并非对你不喜。”
褚妙音蓦然停住脚步,半边身子侧过来,眼睛骤然放光:“兄长说得是真的?”
褚明珏见褚妙音又恢复了那日的热络,说不出的松懈下来,他想褚妙音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起伏,和身边的人都很不一样。
虽然并无不喜,但也谈不上喜欢就是了,褚明珏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算是默认了褚妙音的话。
褚妙音像是一只狸奴,只要顺着她的心思说几句话,就不会计较主人先前的冷淡,复又热情的朝他贴过来。
褚妙音这才敞开心扉,对褚明珏竹筒倒豆子地道:“兄长,我院子里那个丫鬟的确奴大欺主,可她好似在府上很有身份,我也拿她没辙。兄长若是可以的话……可否替我打发了她?”
褚妙音说这话时,眼神又是热切无比,像是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令人很难不受用。
只是个丫鬟而已,褚明珏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褚妙音脸上的笑更真切了几分,在日光下显得分外明媚。
她欢喜得过了头,竟然来拉他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兄长,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不过是一点小事,她竟然能高兴成这样。
褚明珏也觉得有点新奇了,好似他真的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却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掌握权力,也只是为着母亲的期望,自己并不上心。
可如今,只是稍稍用一下权力,帮褚妙音打发丫鬟,竟然使他第一次觉得,有这样的身份地位,的确是一桩好事。
可以哄得褚妙音开颜。
主屋里,褚夫人不紧不慢地喝茶,等着人来。
可眼看都快到晌午了,褚妙音的人影还未见,褚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越发不喜这个没规矩的庶女了。
李嬷嬷在旁边陪着笑:“夫人,这二姑娘也是随了她母亲的性子,真是没规矩,一点不懂事。”
不提起此事还好,一旦说起这件旧事,褚夫人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就翻涌起来,变成了十分。
褚父临走前还念叨着要把人接回来,倒好像是她这个当嫡母的不能容人,当年是褚父主动下令把人给赶出去的,如今自己撒手人寰,倒给她留个棘手的烂摊子。
这庶女在村子里长大,养得粗鄙不堪,管教也不是,不管教也不是。
褚夫人这厢想着事,门边走过来两道身影,屋子里的三人俱是一惊。
褚明珏竟然亲自陪着这庶女来请安了?
他们不过才见了几面,竟然就培养出来兄妹情分了?
李嬷嬷惊诧着,梁云韶也难得失了仪态,直勾勾地看着两人站在一起的姿态。
心中滋味难言。
他们兄妹都是出挑的容貌,站在一起倒有几分像是……一对璧人。
梁云韶压下纷乱的思绪,在心里提醒自己,只不过是兄妹而已……只要这层关系在,他们就绝无可能生出什么男女情爱来。
这般安慰着自己,梁云韶依旧难以平复心绪。
褚妙音规规矩矩地道:“问母亲安。”
行礼的姿态倒是比昨日好上了不少。
褚夫人眉心略松,又问她:“今日为何来的这么迟?”
褚妙音如实道:“院子里有些事,不慎耽搁了时辰。”
褚夫人心中冷笑,心里已经认定是这庶女目无尊卑,全然不把侯府规矩放在心上,她把茶碗重重一搁,沉下脸去便问:“你倒是贵人事多,这侯府里有什么大事要劳动你处置?”
褚妙音便明白过来,请安迟到一事可大可小,只不过全看嫡母对她的态度而已。
如今看来,嫡母依旧因着她的身世,对她这个庶女颇有成见。
府里的几位女眷,她什么也没做便已得罪了透顶,今后若不能让褚明珏袒护她,她只怕寸步难行。
此时,褚明珏不紧不慢开口道:“母亲息怒,二妹妹说的不是假话,她院子里的婢女欺她初来乍到,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为着这个婢女才耽误了时辰。”
褚夫人又是猛一抬眼,见褚明珏还是平素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才肯相信眼前的人真是褚明珏。
他居然替这个庶女说话?
此时,家仆过来通传,说青竹将那婢女带到了。
褚夫人也只得让他们进来,青竹带着春菱进了屋子,问过各位主子的安,方才命人端着一碗残羹冷炙给褚夫人瞧过。
褚夫人以帕掩面,眸中嫌弃意味浓厚,道:“这是什么?”
青竹见机回禀道:“回夫人的话,这是春菱姑娘给二姑娘准备的朝食。”
闻言,褚夫人脸色一变,倒是有些不上不下的尴尬。
选春菱去褚妙音的院子里,也是梁云韶禀了她,她点头首肯了才定下的人选,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这个当主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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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也无光。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人会折腾褚妙音,甚至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见其成。
可如今事情都摆到了台面上,她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只能捏着鼻子处置此事。
褚夫人揉着眉心,宣春菱近前,盘问她:“谁给你的胆子克扣二姑娘的膳食?”
春菱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被褚夫人盘问一下便慌了神,她从前在府里逞威风,那都是在丫鬟跟前,可是决计不敢在褚夫人面前造次。
她低着头,只想着诚恳认错,把这件事囫囵过去,便带着哭腔道:“夫人,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来这样的错事,求夫人恕罪,奴婢知错了!”
春菱哭得凄惨,堂中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等着褚夫人裁断。
春菱虽然只是个丫鬟,可她的生母李嬷嬷在褚夫人出阁前便跟在褚夫人身边,素来得脸,褚夫人也不愿过分追究,寒了身边人的心。
左右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褚夫人便想着息事宁人,只道:“谅你也不敢再犯……”
话音未落,褚妙音便知道褚夫人这是要包庇春菱,她自然不能就此罢休,便立即看了褚明珏一眼,要他兑现承诺。
她这眼神只是提醒褚明珏不要忘了承诺,可落在梁云韶眼里,便是分外刺眼。
她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酸味怎么也止不住。
褚明珏适时道:“母亲,这丫鬟在府里欺上瞒下也并非一日了,如此不安分的丫鬟留在侯府也只会多生事端,还是打发了为好。”
褚夫人又是一惊,她了解褚明珏。她这个儿子一向不爱插手府里的琐事,如今竟然主动开口要打发走一个丫鬟?
这举动里不知有多少是为了袒护他这个半吊子的妹妹,褚夫人心里凉了半截,几乎后悔把褚妙音接回来。
如今闹得府里不得安宁,她想了又想,顾念着褚明珏的意思,到底还是松了口:“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便照你说的办。”
春菱闻言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她不愿离开侯府,被主人家打发了的丫鬟,今后也再难有别的人家肯要。更要紧的是,她从此便再见不到世子了!
春菱不甘心地爬过去求褚明珏:“世子爷,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对二姑娘不敬了……”
褚明珏没有回应,府里的人便领会了主家的意思,左右上来堵住了春菱的口,把她拉了下去,堂中总算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梁云韶不由得看了褚妙音一眼又一眼。
她想褚妙音真是懂得杀人诛心。春菱如此爱慕褚明珏,褚妙音便偏要借褚明珏的手,让他亲自把这个不安分的丫鬟给赶出府去,如此才算真正地诛心之举。
但左右事情没有波及到她身上,梁云韶也不打算再插手其中。
当着众人的面把春菱打发走了,褚夫人也只觉丢了面子,要找补回来,她便看向梁云韶道:“韶儿,你选的丫鬟闹出来这样的事端,实在不美,日后看人要更上心些。”
11. 第 11 章
梁云韶不争辩,只安然领下责骂:“夫人说的是,云韶失察,才让二妹妹也受罪了,还望二妹妹见谅,日后我定然仔细着妹妹院子里的事。”
众人又看向褚妙音,话已说到这份上,若是褚妙音再揪着不放,就成了她的错了。
褚妙音也绽开笑容来,上去亲切地挽着梁云韶的手,毫无芥蒂的模样:“云韶姐姐说的哪里话?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又怎么会和姐姐计较?我与姐姐的情分,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婢女而生出嫌隙呢?”
梁云韶沉静地看着褚妙音。
褚妙音接着,话音一转道:“云韶姐姐一定是被她蒙骗了过去!才把这种丫鬟放到我身边。不过人生在世,谁能不犯一点错呢?圣人不是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云韶姐姐千万不要为这点小错而自责!你只要真心改过就好了,大家都不会记得这种小事的。”
梁云韶唇边的笑竟有点挂不住。褚妙音一口一个小错,咬字却极重,不知道是真心原谅她,还是要提醒人都记着,她选了个欺主的丫鬟送给褚妙音的事。
这样的话,纵然她听着一百个不舒服,却也不能发作。毕竟褚妙音是在乡里长大的,说话不中听也情有可原,没人好责怪她什么。
只好自己咬牙忍着。
事情了结,众人各自散去,梁云韶踏出门槛,身边的丫鬟采荷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姑娘,夫人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您的难处?您分明是为了褚夫人才去动手脚的,到头来却还都把罪责推在您身上。”
梁云韶却很平静,她清楚褚妙音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今既然已经结下梁子,就不要再指望可以化解干戈了。
她有心提醒采荷:“这里是侯府,不是在我们自己家,背后也不能说人是非。”
采荷只好住嘴。
梁云韶则专心想着褚妙音的弱点,褚妙音聪明伶俐,次次都让她受挫。
可毕竟是在乡野长大的,总有些东西,不是靠小聪明可以弥补的。
梁云韶眉眼逐渐舒展开来,心中有了主意。
年关将至,侯府摆了宴席,亲戚们也一并来了侯府,热闹得紧。
褚妙音坐在席间,和女眷们坐在一桌,右手边是梁云韶,身后跟着已经提拔为一等丫鬟的金珠。
席间氛围其乐融融,只是众人都与褚妙音不熟,没人和她搭话,褚妙音也乐得自在,专心用膳。
无数道眼神落在她身上,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个从乡下来的二姑娘,褚妙音却都落落大方,毫不露怯。
众人心下一时都暗自赞许,只没有表露出来。
用完膳,下人把东西都撤了下去,梁云韶却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张朱红长纸,并一支墨笔,含笑同褚妙音道:“二妹妹,先前是我的不是,我如今是真心想和妹妹重修旧好。若是二妹妹不嫌弃,可否替我写一道春联,我也好沾沾妹妹身上的福气。”
说话间,笔已经递到了褚妙音手边,褚妙音挑了一下眉。
原是在这里等着她。
梁云韶当着众人的面和她道歉,要她写春联,她若不写就是不给梁云韶面子。可若是写的话……她也得先识字才行。
好巧不巧,褚妙音当真大字不识一个,唯一会写的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阿娘还在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教她读书习字,只是褚妙音生性惫懒,不爱读书识字,只好捉泥鳅打野兔。
若说弹弓的用法,褚妙音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可论起文章上的道理,她是真的一窍不通。
梁云韶还含着笑,手里拿着的墨笔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金珠暗自替二姑娘忧心,可她一个婢女也插不上话。
褚妙音接了笔,梁云韶仍一眼不错地看着她,显是要看她这次还有什么办法。
众人都翘首以盼地盯着看。
褚妙音不知多少年没有握过笔了,拿笔的姿势也是乱七八糟,在场的宾客大多识文断字,一眼就看出来褚妙音握笔不对,等着看她的好戏。
褚妙音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拿过笔就在红纸上开始涂画了,众人便各个伸长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褚妙音在那纸上画了一个……鸭子??
梁云韶也一时没能控制住神情,她蹙起眉心,不解:“二妹妹这是何意?”
褚妙音一本正经地道:“这是祥瑞之兆,我们村里平日里就靠这个辟邪,今日赠与云韶姐姐,姐姐你肯定不会嫌弃的吧?可惜我画技不精,没能画出这神兽的风采,虽然它看着有点像鸭子,可实际上它是上古神话中的神兽,正好可以保佑姐姐逢凶化吉。”
不,它实际上就是一只鸭子。
梁云韶嘴角抽了抽,眼见话题已经被褚妙音歪曲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她连忙拉回来:“二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
褚妙音忙道:“云韶姐姐不必同我客气!这春联姐姐拿回去,记得挂在门边辟邪,免得姐姐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缠上了。”
梁云韶眼角一抽,褚妙音这是指桑骂槐地说她心思不干不净。
她极力摆出笑意,道:“好,就依二妹妹所言。只是……二妹妹为何不写联语?”
这一次为了避免褚妙音胡说八道,把话题扯开了去,梁云韶干脆自己回答了:“莫不是二妹妹不识字?……都是我的不是,倒是忘了此事,让二妹妹为难了。”
她一串话下来,说得行云流水一样快,完全不给褚妙音反驳的机会,已在众人前定了性。
待席面结束,京城的人都会知晓侯府有一位大字不识的二姑娘。
席间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暗自笑话褚妙音。
褚妙音却不以为意,挨几句笑话而已,不痛不痒的,反正她本来就不识字。
不料梁云韶话锋一转,忽然又道:“二妹妹一时落后不打紧,明日起便与我们一道去学堂吧?”
侯府内设有私学,是以侯府的名声财力请来的先生,供府中的女眷读书,也有一些与侯府关系亲近的贵女前来旁听。
褚妙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梁云韶这招实在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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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点也不想读书!
天知道她只是想来侯府蹭个名头,享受一下侯府的荣华富贵,再挑一个合适的郎君嫁出去,自去过她逍遥自在的富贵日子。
她可不想来这里苦巴巴地寒窗苦读。
褚妙音冥思苦想回绝的理由之际,恰好从另一边席面上下来的褚明珏路过,她连忙拉住褚明珏的袖子,硬着头皮撒娇卖痴:“兄长,我想学堂夫子应当忙得很,还是不必让我插进去,给夫子增添麻烦了。”
众人一时都看向了褚明珏,他们心底里其实都隐隐怵这位世子,乍然瞧见褚妙音的亲昵姿态,心中都是惊讶。
褚明珏看着这位妹妹。
方才他隔着几张桌子,也看见了褚妙音的聪明发挥。
她一向聪明,在这些刁难里也不落下风,自然没有人能真给她气受。
还知道时时拉自己挡箭,不算笨,不过褚明珏倒也没打算处处由着她的性子。
譬如识字,身为侯府二千金,的确应当学一学诗文,褚明珏便道:“二妹妹,这也是为你好。”
话已说的很明白了,不去学堂,没门!
褚妙音松了手,眼里的光暗下去,再看褚明珏便是哪哪都不顺眼。
亏她苦心演戏,百般讨好,褚明珏竟然不对她言听计从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没用的兄长。
褚妙音便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好吧。我去就是了。”
她勉强答应下来,却没再给褚明珏一点好脸色看。
褚明珏不以为忤,只打量着褚妙音。
他先前倒是太过纵容这位二妹妹了,反倒把人娇纵得没边了。
当她口中世界上最好的兄长只怕是颇有些难度,他今日只怕已成了最讨人嫌的兄长。
只不知道褚妙音还能变几次脸,褚明珏无端生出期冀。
煌煌灯火之中,这样的家宴办过无数次,只这一次,有褚妙音在,百般光景不同,她坐在那里,压过满园群芳。
|第六章她在害怕?
学堂内,女夫子在台上讲得兴致正浓,忽见台下一个粉裙女郎正半掩着面昏昏欲睡,她立即提着戒尺走了过去,眼见着便是要发怒的姿态。
而这个昏昏欲睡的女郎,自然便是褚妙音。
金珠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干着急,她也没法子进去提醒自家姑娘。
旋即,女夫子将戒尺敲在了褚妙音的桌上,总算让褚妙音稍微清醒了点。
旁边的女眷们都看向褚妙音。
褚妙音揉揉惺忪的睡眼,睡意被这戒尺声赶跑了大半,抬眼便见着背后梁云韶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目前的夫子勃然大怒的神情。
褚妙音立即诚恳地道歉:“夫子,妙音不该在课上打瞌睡。”
夫子一怔,褚妙音如此乖觉,倒叫她不好再发难。
褚妙音见夫子脸色稍霁,立时解释道:“其实,妙音并非有意在课上犯困……只是昨夜想起了早逝的养母,彻夜未眠,故而今晨实在提不起精神。”
12. 第 12 章
夫子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她想起来自己听闻的有关二姑娘的身世,再看向褚妙音的眼神里便带上了一丝同情。
这也是个可怜人。
一向严厉的女夫子也难得软了声线,对褚妙音温和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毕竟是初学,既然困了便先在旁休息一阵,莫要勉强自己。”
褚妙音恹恹道:“多谢夫子体恤。”
一旁的女眷们艳羡不已,夫子一向雷厉风行,怎么偏生对褚妙音如此宽和?
褚妙音好整以暇地下去休息了。
她早先便让金珠去打听了这位夫子的脾气,听闻夫子也有着爹娘不睦的悲惨身世,最是怜惜贫弱。
这些高门贵女大多家庭和睦,不像她,可以有借机发挥的空间。
梁云韶依旧板着身体坐得一丝不苟,不要着急,她告诉自己。
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这一节课结束,夫子先行下去休息,贵女们便都围到一处叙话,隐隐以梁云韶为中心,只是无人去喊褚妙音。
梁云韶则主动向褚妙音抛出橄榄枝:“二妹妹,你也一起过来吧。”
褚妙音便在梁云韶手边坐下,她们正在玩飞花令,令官背了一首诗,定下题目,把酒筹放到下一位的手中,众人都兴致盎然地传着酒筹。
偶尔有一个卡壳的,可只要传到梁云韶手中,她便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诗句。
众人便都隐隐以她为首,只因她才学最高,又是广平候夫人关系匪浅,贵女们心中都敬佩不已,自然惟她马首是瞻。
而褚妙音则被隐约地排斥在外。
没有人会主动同她说话。
梁云韶仿佛见褚妙音可怜,主动冲她笑道:“二妹妹可要来对诗?”
这话当然是明知故问,她分明知道褚妙音腹中空空,连字都不认识,又如何能玩得了飞花令?
她这样问,只不过是存心把褚妙音的脸面踩在脚下罢了。
梁云韶只希望,褚妙音能够知难而退,别再让褚夫人不喜,她也能不必再与褚妙音针锋相对。
褚妙音却忽然弯唇笑道:“云韶姐姐盛情相邀,我又怎么好拒绝?”
梁云韶眉心一跳,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就见褚妙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极为自然地坐在了贵女们中心的位置,旋即兀自开口:“我在乡下时,曾亲自去山里打过野鸡。那山鸡身形灵活,上蹿下跳,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弹弓瞄准了它,然后发出了石子,它就倒在地上了。本以为我这是打中了,谁知我去收猎物的时候,它突然飞了起来,原是在装受伤。”
众人不解其意,她们不是在玩飞花令吗?
为何好端端的开始讲故事?
梁云韶眉心皱起,她已经猜到褚妙音要做什么了,正想要笑着将话题引回来。
此时却有一人好奇问道:“后来呢?”
褚妙音便也继续说了下去,将她在山间打猎的事情说得妙趣横生,众人不自觉地听入了神,一个劲地追问后续。
褚妙音也从一开始被排挤的位置,渐渐被拥到了众人中间,如同众星捧月一般。
梁云韶则被遗忘在一旁,无人问津。
贵女们大多自矜身份,在府里都是学女红,诗文一类,少有亲自去山里爬树捉野鸡的,乍然见到这样的姑娘,听到这样的故事,又怎么能不觉得新奇,继而对这故事的主角生出好感?
当日下学,褚妙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朝着雅颂居的方向走去。
梁云韶不自觉地提起了心,悄无声息地跟在褚妙音背后。
她知道世子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更不容许任何人擅自进入他的书房。
褚妙音存心接近世子,只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梁云韶确信,青竹会尽职尽责地把褚妙音拦在门外。
她如此想着,心中的郁气仿佛散去了一点。
旋即,青竹瞧见廊下缓步而来的小娘子,见是褚妙音,便立即热情笑道:“二姑娘是来寻世子爷的吗?”
褚妙音点头应是,捏着手中的纸张,状若羞郝:“……我在课上有许多不解之处,特意来请教兄长。”
青竹道:“二姑娘随我进去吧。”
青竹便领着褚妙音进了内室,言语之中殷勤备至,梁云韶在柳树下瞧见这一幕,脸色已是极其难看。
采荷见状,心中有些不安,轻声宽慰道:“姑娘……二姑娘毕竟是世子爷的妹妹……到底也有些情分在……”
梁云韶沉着脸,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采荷忙不迭跟了上去。
褚妙音第一次进褚明珏的书房,只见室内布置雅致,屏风上绘着山水图画,墙上挂着名家亲笔书画,香笼内燃着静雅的檀香,送来满室幽香。
青竹将褚妙音带到,便自觉退了下去。
褚妙音走到里头,看见正在处理公文的褚明珏,鼻尖闻到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她发觉褚明珏今日的脸色似乎不大好,虽说这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可今日尤甚。
褚妙音无端联想起第一次见到褚明珏时,他便命人将卫郯打了个半死的情形。
那时褚妙音只顾着解气了,如今想起来,才发觉褚明珏并非看上去那般和善好相与。
而且,这血气不知是从何而来,是褚明珏手上处决的犯人?还是他身上带了伤?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很不妙。
褚妙音想,今日也许不该来这一趟的。
褚明珏微微抬眼,看她一眼,道:“你倒是很有本事,连青竹也偏帮着你。”
褚妙音脚步一顿,小心觑褚明珏的脸色,他这是生气了?觉得她在收买他的身边人?
她的确抱着这种心思,被褚明珏言中,不免有点心虚。
退缩之意更甚。
褚明珏却主动问起:“此来何事?”
褚妙音便又掐了自己一把,竭力在眼中盈起泪水,软声道:“我初来乍到,在学堂里也不认得什么人……大家都不乐意同我交际……我实在是有些害怕……今后可否不去学堂了?”
满口谎言。
褚明珏无需查证便知道她在撒谎,以她的脾性,谁能轻易欺负了她去?
只是这副柔弱姿态,倒是能够轻易勾起旁人的怜惜,譬如青竹。
褚妙音本想假意擦一下眼泪的,可褚明珏一直盯着她,她真要被看得头皮发麻了,也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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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明珏那种眼神,好像能够洞穿她所有的算计,她所有的心思在褚明珏眼前都无所遁形。
真是棘手。
褚妙音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她在这个兄长身上下了太多功夫,绝不肯轻易放弃。
一定要得到褚明珏的庇护才行。
褚明珏便问道:“可要我去出面替你敲打一下她们?”
“那倒不必了!”
褚妙音连忙拒绝,到时候若是褚明珏问起,她撒的慌立时便要被戳穿了。
今日褚明珏貌似当真心情不好,褚妙音没有触他霉头的打算,已经盘算着该找什么借口溜走了。
谁知,褚明珏仿佛又读出来她的心思,淡声问她:“后悔今日来这一趟?”
想也知道不能回答是,褚妙音面上平静,心里却恨得不行。
褚明珏真比女人还难对付!
褚妙音假笑着抬眼:“能见兄长一面,我比什么都高兴。”
她又在撒谎了。
褚明珏清晰地看见褚妙音拢在袖子下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她很害怕自己?
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虞。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褚妙音将自己在课上练的字拿了出来,十足谦恭地递给褚明珏看:“请兄长指点。”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褚妙音纯纯依葫芦画瓢,照着字帖上的范本写的。
褚明珏捧着那纸看了好一会儿,褚妙音等得着急,想要出声催促却又不敢。
今日褚明珏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该不会见她写字不好,又要对她起疑心吧?
褚妙音小声嘀咕:“……真有那么糟糕吗?”
褚明珏实在很难违心对这一手字夸出来,若非褚妙音是他亲自接回来的人,他都要疑心褚妙音是被掉包了。
他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妹妹?
良久,褚明珏淡声道:“尚可。”
褚妙音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说辞。
只当蒙混过关成功。
谁知,褚明珏下一句便是:“待你回去之后,将颜真卿的字拿去练习,一日至少练十张。”
什么?!
褚妙音当下便不乐意了,她特意来寻褚明珏,只是为了培养一点虚伪的兄妹情分,让褚明珏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需得时时照拂一二。
可不是让他来摆兄长的架子的!
褚妙音讪笑:“兄长,我的课业实在繁重……”
褚明珏不容置喙地道:“二妹妹,天资愚钝并非你的过错,只是正因如此,才更应勤勉向上。”
“既是我的妹妹,便更要发奋一些。”
褚明珏修长的指骨如玉,将那纸复又递了回来。
褚妙音眼皮跳个不停,她总疑心褚明珏是在报复她,话里话外都在讥讽她。
既要借褚明珏当幌子,她便得担起这个妹妹的责任,譬如,替他挣得面子,不能不学无术。
褚妙音忍辱负重地答应下来。
青竹又来送她出去,方才他在门外也听见了世子爷的戏谑之言。
心中暗叹新奇,世子爷一向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如今却与二姑娘信口谈笑,想来是真的不将二姑娘当外人了。
13. 第 13 章
这一日,褚妙音带着丫鬟出门去置办空了的胭脂水粉,在京城的市井上穿行了半日,天色渐晚都舍不得回去。
她难得可以出府透一透气,侯府什么都好,只是莫名的沉闷,令她觉得有一种被压抑的憋闷。
金珠见天色渐渐暗下去,有点担心府上门禁:“二姑娘,我们现下还不回去吗?”
褚妙音道:“快了。”
这话,二姑娘一个时辰前便已说过了。
金珠几分无奈,也只好继续站在原地等。
褚妙音在路边小摊上挑簪子,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搭在了她的手上,褚妙音抬起头,便见着徐氏的脸。
数日不见,徐氏原本保养有致的脸色憔悴了不少,眼底下一层乌青,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放。
金珠这时已走了过来,见到生面孔,便问:“二姑娘,这是何人?”
褚妙音道:“一位旧相识。”
为了掩人耳目,褚妙音便同徐氏去了茶楼的雅间细谈,命金珠在外守着,无事不要进来打扰。
金珠只这一点好,对她的话言听计从,从来不会提出一点质疑,只挪步出去守着了。
徐氏甫一落座,便顾不上寒暄,单刀直入地道:“褚妙音,救一救你弟弟!”
原来褚子绍拿到了那两箱金子之后,便打定主意要逍遥快活一通,去了京城最大的赌场,在里面豪掷千金,结果却是输得倾家荡产,金子被挥霍一空。
褚子绍甚至将家里的地契也给抵押了出去,如今他赔不起亏空的银两,按照大周律法,已被关入了大牢。
徐氏眼角隐约可见泪珠,她一向沉稳冷静,如今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得不来低三下四地求褚妙音:“阿音,他毕竟也是你半个弟弟,你不能眼睁睁见他在牢里蹉跎下半辈子吧?”
褚妙音将手挣脱了,平静地道:“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我如今也只是一个侯府庶女,你指望我一个女子如何帮你?”
徐氏早有打算,理所应当地道:“我知道你没办法,可你头上不是还有个当世子的兄长吗?世子他在朝中举足轻重,你若去求他,他定然会帮你!”
徐氏抹着泪道:“我就绍儿这一个孩子,阿音,你难道如此狠心,眼见我们母子分离吗?”
徐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褚妙音则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想惹上这种麻烦事,更乐见褚子绍自食恶果,便没有说话。
徐氏眼见自己哭诉是打动不了褚妙音了,便索性将心一横,道:“褚妙音,你莫要忘了,你如今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如今身在侯府,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我告诉你,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也变不了真!若是你不将绍儿救出来,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拉下水!到时候你便给我的绍儿陪葬!”
褚妙音皱了眉,自从进了侯府,她已经很少听见这样不体面的话了。
徐氏说的不错,她早已把侯府视为自己的私产了,她当这个庶女当得乐在其中,徐氏为什么如此不识抬举,要来挡着她的路?
她已经想着买凶杀人,暗地里解决掉徐氏母子的可行性了,只眼下还是应当稳住徐氏。
思及此,褚妙音便轻声道:“你说的不错,我们的确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会帮他这次,只不过你也要信守承诺,守口如瓶。”
徐氏听完,立即破涕为笑,又正色道:“你最好是能做到,若是三日后,我没有见到我的绍儿,你也休想在侯府称心如意!”
恰在此时,门外金珠的声音忽然响起:“世子?您怎么也在此地?”
褚妙音还算平静的脸色立时苍白了下来。
褚明珏?
她立即冷静下来,让徐氏别再高声嚷嚷:“你也该知道轻重,既然要借褚明珏的势,便绝不能让他对我起疑心,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徐氏有一瞬间竟然被褚妙音的眼神吓到了,她的声势弱下去:“……我自然明白。”
说话之间,门开了,褚明珏显是刚下值,如此恰巧路过此地,见到金珠才走过来察看。
徐氏率先起身,强撑起精神道:“世子……民妇在路上遇到了阿音,多日不见实在想念,便留阿音在茶楼里叙了会儿旧。”
褚明珏没有多说什么,徐氏便几分心虚地溜走了。
褚明珏看了一眼褚妙音,道:“她是有求于你?”
这人是会读心不成?怎么次次都能猜中?
褚妙音做贼心虚,躲闪着褚明珏的眼神,偏过头,道:“的确……我那位弟弟犯了事,她要我帮忙救人。”
褚明珏这才想起,她还有个挂名的弟弟,他只见过那人一面,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只是他也对徐氏贪婪的行径深为不喜。
他不愿褚妙音为这些琐事费心,说到底,又不是亲姐弟,凭什么要褚妙音处处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他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贪得无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褚妙音心脏一停,心里的不安越发得强烈起来。
褚明珏如今对她有几分好脸色,全仰仗着这点稀薄的血脉亲情,倘若一朝东窗事发,褚明珏发觉她才是那个最为贪得无厌的人,只怕对她下手也不会手软。
没由来的,褚妙音又想起那日卫郯身上的血。
她不想这样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可由奢返俭难,她已经习惯了侯府钟鸣鼎食的日子,怎么能再安于清贫?
无论如何,她都要设法讨好褚明珏才是。
可褚明珏眼下的态度,显是不肯答应救人的,她必须另想办法。
褚明珏果然没有再谈下去,只起了身,对她道:“一道回去吧。”
褚妙音与褚明珏一前一后下了楼,见着街上人声,又一时间有些眷恋不舍。
她回头看向褚明珏,讨好的语气:“兄长,我想去那边摊子上吃一碗面。”
她指的方向是一处小摊贩,摊主是个青年汉子,做事手脚麻利,旁边的大锅热气蒸腾,白烟袅袅。
褚妙音有心借机拉近同褚明珏的距离,便继续温声细语地央求:“兄长,便这一次。”
褚明珏终于是首肯了,与她一道去了那桌子上坐下。
褚妙音看出来褚明珏的不自在,他一贯的饮食都是府里精心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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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然没有尝过路边的摊子。
店小二来问:“姑娘要点什么面?”
褚妙音挑了一样,店小二道:“五文钱。”
褚明珏已拿出了钱袋,褚妙音却摇摇头,张口便是讲价:“如今天色已晚,你们店里也没几位客人了,这些面卖不出去也是浪费,不如便宜点卖给我好了。”
店小二一愣,以为这两人锦衣华服的,应当是不差钱,谁想却是如此抠搜。
他也的确想做成这最后一桩生意,便摆摆手道:“那便三文,可不能再少了!”
褚妙音这才从褚明珏的钱袋里数了三枚铜板给出去。
褚明珏的脸色一时难以言喻,褚妙音便知道他有疑问,主动为他解惑:“兄长是觉得我行事太过小家子气吗?”
褚妙音的手垫在脸下,在这种时候,她才是最为放松和自在的,如同怀念往昔,道:“可是我们寻常人家,本就是要为碎银几两而奔波来去的。在村子里的时候,我便经常去集市上买菜,养母给我的钱都有定数,若是花得多了,便要受她责骂。”
说谎的要诀便是半真半假,褚妙音也不算完全撒谎,掺杂了几分真情实感,便显得格外动人。
褚明珏一时沉默下去。
褚妙音忽然又眨了眨眼,调笑道:“不过今后自然不会有人再敢责骂我了,如今仰仗兄长威名,我再也不必看别人脸色了。”
褚明珏似有所感,与褚妙音四目相对,瞧着她的那双桃花眼顾盼神飞,周遭似乎都安静下去,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褚明珏难得不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道:“日后我会护着你。”
褚妙音眼里的笑意更实了几分,她刻意演这一出苦情戏,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算成了。
此时,店小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
他看着两个人坐在一处,真乃郎才女貌,看着十分登对,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二位真是一对璧人,珠联璧合啊!”
褚明珏一怔,褚妙音已经笑了起来:“你误会了,我们是兄妹。”
店小二一怔,他方才没有听见两个人的交谈声,此刻便又顺着褚妙音的话道:“兄妹也是极好!两位的父母定然也是一等一的好颜色,不然如何生出二位如此出挑的相貌。”
褚明珏心中莫名地一静。
兄妹吗?
店小二走后,褚妙音便把那碗面推给了褚明珏,褚明珏问:“给我?”
褚妙音道:“正是,我特意为兄长你点的,何妨赏脸尝尝?”
褚明珏没动,褚妙音便知他是嫌弃,主动帮他拿了筷子,又拉着褚明珏的手去拿筷子。
因着褚妙音骤然靠近,她身上的气息又一次无孔不入地朝褚明珏涌了过来,他不再觉得反感。
他们是兄妹。
褚明珏没有拂开褚妙音碰到自己的手,只是忍不住想,旁的兄妹也会和他们一样,如此亲近吗?
还是说,当褚妙音的兄长,待遇格外优厚?
他已经渐渐习惯,并且不自觉地扮演兄长一角。
14. 第 14 章
用过街边的小食,他们坐上回程的马车。
马车行至山路,忽然车驾一抖,车帘被吹开,褚妙音瞧见眼前几道刀光闪过,几个蒙面人提着弯刀砍了过来。
褚明珏反应极快,立即便喊了青竹:“把她们带走。”
褚妙音第一次见这样刀光剑影的场面,半颗心悬在空中,十分想要落荒而逃。
但她还记得自己要扮演一个好妹妹,是以忍着恐惧问道:“兄长,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褚明珏深深看她一眼,已然拔出了佩刀:“不必管我。”
青竹也催促道:“二姑娘,您和金珠姑娘快些离开吧!我们这次出门没有带侍卫,眼下必须尽快回去寻救兵!不可再耽搁下去!”
褚妙音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跟着青竹走了。
青竹一路领着褚妙音和金珠往山腰下走,行至中途,褚妙音便后悔自己离开的举动了。
她如今正要攻破褚明珏的心防,虽则这些时日褚明珏的态度逐渐软化,可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毕竟他们认识的时日还短,可褚妙音不能再等下去。
徐氏他们终究不会甘心于此,到底还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利剑,她需要褚明珏完全的信任和在意。
如今山间遇刺,正是最好的时机。
思及此,褚妙音便倏然停下了脚步,对青竹道:“你带着金珠先走,我要回去。”
金珠劝道:“二姑娘!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与我们一道离开吧。”
青竹也道:“是啊二姑娘,你若去了,反倒令世子分心!”
褚妙音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摇头:“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兄长安危难测,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连青竹也被她的话震慑住了,只好点头:“二姑娘路上小心,我们先去寻援兵。”
于是褚妙音与两人分别,循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回去,她穿着单薄的绣鞋,此刻被山路上的碎石咯得浑身难受。
她回到了那片地方,却没有莽撞地冲上去,而是耐心地等待时机。
褚明珏一人与多人缠斗,竟也不落下风,褚妙音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震动的马蹄声,是青竹寻的人回来了!
褚妙音找准时机,在一个蒙面人提刀砍向褚明珏时,便提裙冲了上去,义无反顾地扑到褚明珏的怀中,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住攻击。
褚明珏只觉怀中一热,温香软玉靠在他的手边,而背后杀意凛然的弯刀正劈头刺下!
褚明珏眉头一皱,当即抱着褚妙音转身,徒手接住了那弯刀,手臂被弯刀砍出一道见骨的伤口,鲜血横流。
褚妙音适时地捂住唇瓣,焦急地道:“兄长!”
褚明珏深深看她一眼,那眼中几分怒意,震得褚妙音一时有些不敢再说话,预备好的关切之辞也堵在了嗓子里。
他总不会看出来自己是在做戏吧?
原本褚明珏不落下风,可褚妙音一来,褚明珏不得不分神护着她,身上又负了几道伤,褚妙音在旁边焦灼地看着,想援兵怎么还不出现。
终于,随着青竹的声音响起:“世子!二姑娘!”
侯府的侍卫赶到,轻易便拿下了那几名刺客。
为首的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脖子上被几把长剑同时抵着,依旧眼神仇恨地盯着褚明珏。
一名侍卫拉下了那人的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褚妙音认出此人的身份,下意识地喊:“卫里正?”
此人便是卫郯之父,卫冶。
先前媒人上褚家提亲时,褚妙音曾经与卫冶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卫冶居然雇凶行刺褚明珏,难道是卫郯出了什么事不成?
卫冶死死盯着褚明珏,被侍卫压着动弹不得,却依旧破口大骂:“褚明珏!你纵容手下打伤我孩儿,害他伤重不治,像你这样枉顾是非的狗官早就该死了!”
原来卫郯死了,褚妙音忽的心安下来,今后她再也不用忍受那个傻子的纠缠了。
仿佛一直压在头上的一道乌云终于散去。
褚明珏道:“你便是那个登徒子的父亲?”
褚明珏的脸色在刀光映照下有几分冷厉,他本就生得不近人情,此刻冷下脸来,更是威压迫人。
“他几次三番骚扰我妹妹,如今便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你雇凶行刺朝廷命官,按照大周律法,须得革去官职,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褚明珏不愿再与此人多费口舌,只冷声吩咐道:“把他带下去。”
卫冶咬紧牙关,恨声道:“今日我老头子便没打算活着离开!你这狗官迟早遭报应!”
说完,卫冶便咬舌自尽了,在褚妙音的眼前死去。
她第一次见如此凄厉场面,心头一紧,忍不住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侯府的人便把卫冶的尸体带了下去。
褚妙音有点犯恶心,只想着尽快离开此地。
然而她才迈开一步,便被褚明珏拉住手腕,不由分说地被推进了马车里。
褚妙音的背险些砸在马车车厢上,她眉头一蹙,手腕被箍得死紧,吃痛看向褚明珏,却发现褚明珏此刻眼神中也是怒意汹汹,不由得收敛了气焰,试探问道:“……兄长?”
她又何处得罪这尊大佛了?
手腕疼得要命,褚妙音却不敢擅自发作,赔着笑等褚明珏开口。
褚明珏沉声道:“方才我让你先行离开,为何去而复返?你没有武功在身,如此莽撞行事,只会令你自己身陷险境,这样简单的道理,你还要人教吗?”
褚妙音怔忪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褚明珏是在……担心她?
她便压下怒意,面上仍天真诚挚地甜笑:“兄长,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情势紧急,我怎能弃兄长于不顾,独自苟且逃生?倘若兄长有任何不测,我便是安然无恙也无法心安。”
褚明珏箍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轻了下去,褚妙音得以抽回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依旧疼得厉害。
褚明珏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褚明珏的语气软下去:“日后不可再如此行事。”
只语气之中,已没有那么强的生疏和冷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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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褚妙音乖觉地道:“自然,我都听兄长的。”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在山路上徐徐前进。
褚妙音紧张的心跳逐渐平息下去,眼下仍有一桩大麻烦亟待解决。
徐氏要她在三日内救出褚子绍,可她不确定自己如今的话在褚明珏跟前能有多大分量。
方才她对褚明珏“舍命相救”了一回,他心中应当能记着她的一点好吧?
可倘若在这个时机说出来此事,她有点担忧褚明珏会看出她的算计。
显得她这个妹妹太不真诚。
褚妙音想着此事入了神,脸上神色几经变幻,褚明珏一直在看她,自然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
当下他便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褚妙音回神,思忖着道:“便是我的养母先前同我所说的一事,兄长……”
她试探着抬起眼,不大有把握地问:“我那位不成器的弟弟还关在牢中,兄长可否帮他这一回?”
她才脱险,第一件事,竟是想着她那个养弟?
那种货色,也值得她如此费心惦念?在这种时刻仍不忘挂念那人的安危?
褚明珏按捺住心中的不喜,到底没有回绝,他淡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你不要再与他们往来。既然已经回了侯府,只有我们才是你的家人。”
她也不想再帮徐氏,可她的身世还捏在徐氏手中,只能费心周旋。
以褚明珏的权力,再捞褚子绍十回也不成问题,可他分明不愿再帮。
褚妙音心中暗叹,徐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到时候不知又要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褚明珏。
褚妙音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只眼神灼灼地道:“多谢兄长。”
褚明珏被那眼神烫到一瞬,低下眼,瞧见她手上的茧子。
这一次,却莫名地想,这些茧子是从何而来?
她是不是总要在寒冬腊月里做苦活?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多的茧子。
她从前,是真的活的很辛苦吧。
继而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卫郯对她的纠缠。
她生来容貌姝丽,在乡中也许常被那样不入流的人纠缠。
想到那时卫郯唤她娘子,褚明珏忽然生出一种反胃感。
那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肖想他的妹妹。
她应当配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他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冷淡疏离,忍不住又去看褚妙音,褚妙音也察觉到他的注视,对他盈盈一笑。
她没有将他先前的冷待放在心上,依旧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褚明珏心下略松,好在一切尚且来得及。
回了侯府,大夫给褚明珏看了伤,开了方子。
褚明珏这几日便在屋子里养伤,身边人偶尔来探望他。
珠帘轻响,褚明珏看向来人,发觉是梁云韶,心中不可言说的失望淡淡掠过。
梁云韶本来噙着笑来见他,轻易望见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便揪了起来。
他在失望什么?他想见褚妙音吧。
15. 第 15 章
梁云韶压下那点不高兴,端着自己亲手做的甜汤,温柔恬静地问:“世子殿下,你的伤可好些了?”
褚明珏道:“不碍事。”
再一看那甜汤,褚明珏没有要碰的意思,只道:“府中自有厨子,你不必做这些。”
梁云韶的手慢慢收紧了,她只是想与他亲近一些,他难道会不明白吗?
她勉强笑着:“世子殿下说的是,我日后便不自作主张了。”
她余光中看见桌子上摆着一盆海棠花插,这花与他房中的布置格格不入,很是突兀,显示女儿家的手笔。
梁云韶记起前几日她看见褚妙音在插花,便是这一盆吧。
他把褚妙音送的东西放在屋子中间,是真的亲近这个妹妹。
她实在不甘心,明明她也算是他的半个妹妹啊,她自小跟着母亲常来侯府做客,他们之间分明有绕床弄青梅的情分。
为什么,他只对褚妙音一人特殊。
自从父亲离世,她孤身来投奔侯府,如今已过去数月。府上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如今迟迟不肯议亲,便是在等他。
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没能捂热他的心,可褚妙音一来,便轻易拥有了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们如此亲近,真的合乎礼数吗?
梁云韶想,他可还记得,褚妙音是他的亲妹妹,他们怎么能如此亲近?
梁云韶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珠帘碰撞的玉响,褚妙音进来了。
她带着一身朝气,在榻边熟稔地坐下,见梁云韶也在,对她笑道:“云韶姐姐,你也来看望兄长吗?”
什么姐姐,叫得这么亲热,她一点也不想要褚妙音这种妹妹。
梁云韶心堵得慌,不愿再待下去,站起身告辞:“我便不再打扰了。”
私心里,她是想要褚明珏留一留她的。
可褚明珏一语不发,她再也不能站在这里自取其辱,只好低头离开。
褚妙音此来可不只是来看望褚明珏的,她想着先卖个好,便关切道:“兄长的伤还疼吗?”
褚明珏道:“尚可。”
褚妙音又问:“先前送兄长的那盆花,兄长可喜欢?”
褚明珏便看了那花一眼,那花是褚妙音亲自摘的,送来事还带着露珠,沾染了一点褚妙音身上的熏香,只是放得久了,那气息便淡了。
他也道:“不错。”
褚妙音便没什么话可说了,褚明珏这人实在呆板无趣,她费尽心思找话说,褚明珏也实在不是健谈的人。
这让她的算盘珠子都很难再打下去了。
好在褚明珏是聪明人,用不着她自己说,只微抬眉眼,问道:“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褚妙音讪笑:“兄长果然料事如神,实不相瞒,最近夫子布置的课业越发重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云韶姐姐教我学规矩,不如……便免了吧?我如今的礼仪已经大有进益了。”
褚明珏看她一眼,褚妙音心虚地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微产颤。
他没有过多为难,只道:“嗯。”
褚妙音一喜,她发觉褚明珏近来对她十分纵容,想来也是先前那一次同生共死发挥的用处。
如此时机,她怎么能不得寸进尺?
褚妙音又道:“那、那兄长最近不是受伤了吗?不如便先免去我这段时日的练字吧?兄长你负伤在身,还要费心批改我的课业,实在太过辛苦。”
褚明珏饶有兴味地听着,褚妙音说话的腔调和常人不同,像是在唱歌,莫名动听。
妙音,原是这个意思。
他也点了头,又道:“二妹妹,还有什么旁的要求,不如也一并提出来?”
褚妙音自然听出来褚明珏是在敲打自己,见好就收,她提完了要求便想走。
只是眼下离开显得她太过河拆桥,不利于再立她的好妹妹形象。
恰好此刻青竹带着换药的用具进来,笑道:“世子,二姑娘,现下到了换药的时辰了。”
褚妙音便主动请缨道:“我来吧。”
青竹看了看褚明珏,见世子没有反对,便将东西放下,道:“劳烦二姑娘了。”
他退了下去。
褚妙音将褚明珏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解开,看见一道狭长的伤口,如今结了疤,倒是有几分触目惊心。
她想着褚明珏也算是为她受的伤,难得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很疼吗?”
其实她的动作很轻,伤口一点也不疼,褚明珏道:“没什么。”
褚妙音又继续轻柔地换药,拿干净的纱布覆在伤口上,用布条将纱布固定住。
褚妙音低着脸的时候,神情是十分安静的,和她平时动如脱兔的模样很不相同,褚明珏不自觉便贪看了几眼。
她的肤色很白,如同素玉一般剔透无暇,他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小痣,藏在脖颈处,心头忽然就动了一下。
褚妙音倏然退开了,是纱布换好了。
那颗痣也随之消失。
褚明珏的呼吸一重,才发觉他方才是屏住呼吸的。
褚妙音替他换过药便走了,屋子里一瞬间好像空荡下来。
褚明珏轻轻抚摸了一下新纱布,尚且残留着清浅的温度。
另一边,梁云韶穿过垂花门,采荷从外面小跑过来,兴奋道:“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梁云韶的脸色稍霁,她还没有输,不能就此放弃。
她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采荷不解道:“姑娘,我们不去见一见二公子吗?”
采荷不平地道:“最好是能告诉二公子,府里的二姑娘是如何欺负您的,让他为您做主!”
正是如此,她才不能直接开口。
梁云韶道:“我身体不适,便不去了,采荷,你替我去前院一趟,替我和二哥哥问安。”
采荷领命离开。
梁云韶则在院子里靠窗坐下,外头风大,吹在她脸上,又冻得她脸色苍白。
她素日里身体不好,在冬日尤其虚弱,吹了冷风便更加病恹恹的。
恰好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果然是褚元佑来了。
褚元佑大步流星地推开门,进来坐下,看见梁云韶红肿的眼睛,显是哭过,心下大惊:“云韶,你这是怎么了?”
梁云韶轻轻摇头,道:“不要紧,我只是有点累了。”
褚元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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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窗子也没关,梁云韶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又怎么能经得住风吹呢?
他把窗户关上,正色道:“究竟是怎么了?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
梁云韶不说话,只是摇头。
褚元佑见问不出来,又去问采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采荷面露难色:“二公子,我们家姑娘说不要让您为这种事烦心。”
褚元佑拉下脸:“别替她瞒着,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否则我先帮你家姑娘打发了你。”
采荷受惊,便支支吾吾地道:“二公子,姑娘她只是不愿闹得家宅不宁。”
“其实……是……是二姑娘,她一回府就趾高气昂地欺负我们姑娘,仗着世子偏帮她,不把我们姑娘放在眼里,经常说各种难听的话来刺我们姑娘的心!”
采荷真情实感地难过:“我们姑娘心肠最软,又不愿与人为难,只好由着二姑娘在上头作威作福,毕竟二姑娘才是侯府里正经的姑娘……”
褚元佑方才见过了褚夫人,自然也听说了府里接回庶妹的事。
可一个素未谋面的庶妹,怎么比得上梁云韶在他心中的分量。
如今听到这样的话,褚元佑便是勃然大怒:“她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我定要替云韶讨回公道!”
梁云韶见状,柔声细语地劝道:“二哥哥,她毕竟也是你的妹妹,到时候闹起来也不好。”
褚元佑一向是听不得劝的性子,旁人越劝,他越执着要做。
闻言,褚元佑寒声道:“什么妹妹,她又不是母亲生的!攀什么亲戚!我根本不认得她!”
褚元佑说完便怒冲冲地快步离开了院子。
梁云韶没有阻拦,看着褚元佑离去的背影,唇边渐渐勾起一抹笑。
褚妙音是被烟味呛醒的。
自从上次打发了春菱之后,褚夫人便不想见她,免去了她的请安,不用去学堂的日子,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只今日不同,她被浓重的炭烟味熏醒,睁开眼便瞧见蹲在炭盆前拨弄炭木,果然是升起了浑浊的浓烟。
金珠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二姑娘,您醒了?”
褚妙音坐起身,看着那炭半晌没说话,侯府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好端端的怎么会给她杂木炭用?
像这样的人家,一向用的都是无烟无味的银霜炭。
褚妙音便随口问了一句:“这些炭是怎么回事?”
金珠有几分胆怯,害怕被责骂,畏缩着开口,头一直低着:“……二姑娘,奴婢去找管事的李嬷嬷拿炭,她只说侯府的用度有规定,像二姑娘……便……便只能用最此等的杂木炭。奴婢求了好久,可李嬷嬷仍然没有松口,奴婢只好把这些炭带回来了。”
最近的天气越发严寒,用这样又呛又不暖和的炭,褚妙音冬日里是别想睡个整觉了。
褚妙音一时没有说话,金珠跪在地上抖如糠筛,她第一次替姑娘做事,就把事情办砸了,姑娘会不会后悔把她提成一等丫鬟?
金珠越想越怕,便想着将功补过,大着胆子提议:“二姑娘,不若奴婢先支了月俸,替姑娘出门去另买炭木?至少能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
16. 第 16 章
褚妙音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硬牵着金珠在榻边坐下了,金珠还是那副胆怯不安的样子。
褚妙音道:“为什么要拿你的月俸补缺?”
金珠掌心一暖,心中的恐惧减轻了些,她困惑地道:“二姑娘……您……不怪奴婢吗?奴婢没能帮您要到份例……”
褚妙音笑笑:“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何怪你?”
金珠一时红了眼眶,她在侯府多年,一直是最低等的丫鬟,府上的人随意斥责打骂她,她都早已习惯了。
只有二姑娘待她好。侯府的仆妇都笑二姑娘大字不识,粗鄙不堪,可也是二姑娘,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她便永远承二姑娘的情。
褚妙音又问:“只是,那李嬷嬷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物吗?她为何要为难我?”
金珠在府上待得久,对这侯府的诸事都比她更了解,褚妙音当初选金珠放在身边,便是为了能在侯府有一个合适的耳目。
金珠果然替她解答了疑惑:“李嬷嬷是太太身边的人,她也是……春菱姐姐的生母。”
原来如此,那便不奇怪了。
金珠想了想,又将自己听到的仆妇对话告诉了褚妙音:“但此事应当不是李嬷嬷自作主张,而是二公子的意思。”
听金珠一通解释,褚妙音才知道,侯府中还有一位二公子,与梁云韶的交情很不错,此番回府,便是先去了梁云韶的清秋阁看望。
她这是又得罪了不少人啊。
褚妙音想了想,叫金珠把自己的绣绷拿来,金珠不解,还是给她拿来了。
这些时日,得了褚明珏首肯,褚妙音得以不必再学规矩,可那嫡母仿佛见不得她闲下来,又给她请了一位京城有名的绣娘,亲自教她女红。
可惜的是,她的绣工天赋仿佛被狗啃过,总之绣娘每天跟她大眼瞪小眼,年纪轻轻几乎要被她气出白头发来了。
但嫡母的意思很明白,必须要教会褚妙音女红,方便她日后相看人家,否则侯府若是出了个对女红一窍不通的姑娘,说出去也给侯府蒙羞。
褚妙音则是看开了,她也委实用心学了,但天赋不在此,那她有什么办法?
她摸着手里的绣绷,按照绣娘的指导,本该绣成两朵荷花的,如今更像是荷包蛋,也称得上是别出心裁。
褚妙音拿了针线,一针一线地继续绣荷包,金珠看得云里雾里,又怕褚妙音这样交上的绣品到时候被太太责骂,主动道:“二姑娘,不若由奴婢来替您绣?奴婢跟着其他姐姐们学过一些女红。”
褚妙音笑道:“那倒不必了,金珠,实话实说,你觉得你家姑娘我的女红如何?”
金珠犹豫了半晌,答不上来。
褚妙音乐道:“我明白了。”
金珠云里雾里,不知道褚妙音在笑什么,又道:“二姑娘,可是……真的不用奴婢帮您吗?”
褚妙音淡笑不语,金珠不知道,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糟糕的女红。
山人自有妙计。
褚妙音绣完最后一针,把那图案别致的香囊拿在手上,径自出了院子,往雅颂居的方向去了。
褚明珏在看书,好像无论何时,他的手里都捧着一本书。
偶尔褚妙音也会佩服像褚明珏如此耐得住寂寞的性情,不过,她定然是学不来了。
还是好吃懒做,等着天上掉馅饼更加适合她!
褚明珏对她颔首,褚妙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献宝似地把适才绣好的香囊拿了出来,笑意盈盈地道:“请兄长收下。”
饶是褚明珏,此刻都有些费解,那香囊上的图案实在……难以辨认,她竟然拿这样的东西送人?
褚明珏道:“这是从何而来的?”
褚妙音道:“我亲自绣的,为了报答兄长这些时日的照拂,特意将第一次绣出的香囊赠与兄长。”
照拂……褚明珏想着这个词,说不上来滋味,他把玩着那香囊,实在算不上美观,但看在褚妙音是初学的份儿上,他便道:“我收下了。”
就只是这样吗?
褚妙音还以为以褚明珏的性子,会嫌弃这样不入流的东西,更不会留在身边。
他不会过一会便让人丢了吧?
褚明珏见褚妙音还带着憧憬眼神瞧着自己,修长指骨在桌上瞧了几记,便纵容她这一次。
褚明珏允诺道:“我会戴着。”
这样,她大约会更开心些,褚明珏想着宠着她一些也无妨。
褚妙音眼神亮起来,他竟然要带?
说实话,她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手艺,是绝不会把这种丑陋的香囊戴在身上的。
难为褚明珏了,也许这就是兄妹之间的羁绊吧。
不过,她本也是为了试探褚明珏的态度,才送出了这枚香囊。
不枉费她这些时日步步为营,将兄妹情深的戏码演得出神入化,如今褚明珏对她的态度显而易见是越来越好。
只是不知这情分能维持多久。
梁云韶对她步步紧逼,她先前不告诉褚明珏,便是因着疏不间亲的道理。
到底她也只是外人,倘若不知轻重地去和褚明珏告状,反而惹得一身骚,她到时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如今褚明珏都愿意收下这等劣质的香囊,她觉得可以试一试了。借褚明珏的手,去对付梁云韶。
褚妙音狡黠一眨眼,便兀自在褚明珏旁边挑了把椅子坐下,捏着嗓子道:“兄长,有一件事情,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褚明珏睨她一眼,不轻不重地道:“有什么话尽可直言,不必委婉其辞。”
褚妙音便状似委屈道:“我院子里的丫鬟去拿炭木时,被李嬷嬷好一通骂,说我只能用最次等的杂木炭。如今一起炭,屋子里就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褚明珏看她,褚妙音便演得更上劲,苦巴巴一笑:“我问过了,这也是云韶姐姐的意思,还有最近回来的二哥,他似乎也不大喜欢我。一回府便先让嬷嬷断了我院子里的份例,如今,妙音只能依靠兄长你了。”
她说话半真半假,只那副可怜姿态倒是十分惹人怜爱,便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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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她说的不尽是实话,也忍不住偏心于她。
褚明珏抬眼,正要开口,门外忽然走近来一人,猛的掀开帘子,怒气冲冲地道:“你就是那个褚妙音?竟然在兄长面前挑拨是非!云韶说的果然不错,自打你来了侯府,府里便一直没个安宁!如今你竟然倒来恶人先告状!”
此人便正是褚元佑了,他方才隔着门墙听见了褚妙音和褚明珏对话,只按捺着没有进来,谁知竟听见褚妙音在胡说八道。
褚妙音第一次见着这位传说中的二公子,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褚元佑生得也是面容俊秀,与褚明珏有五分相像。只是他显然是个没心眼的急性子,被梁云韶当成筏子使还不自知,将怒气都撒在她身上。
这样的性情最好利用,既然可以为梁云韶所用,将来也可以为她所用。
褚妙音心里有了主意,然而褚元佑发觉她的眼神,又高声嚷嚷起来:“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
褚妙音故作畏怯道:“二哥……你也许是误会我了……”
褚元佑道:“别喊我二哥,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褚明珏听他二人辩解来去,终于沉声道:“够了。”
声音不大,然而他在侯府里积威已久,褚元佑也有几分怕这位兄长,只能被迫闭嘴。
褚明珏道:“元佑,此事不是她的错。”
褚元佑又惊又气,兄长竟然如此偏心这位庶妹?!
云韶说的真不错,她是不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领?
又一看褚妙音,的确生得天姿国色,可那又如何,大哥从不是会罔顾是非的人,今日竟然也这么明晃晃的偏心眼!
李嬷嬷在屋子里悠然烤火,忽然她的房门被打开了,眼见着府里的两个郎君站在门口,还有一个褚妙音。
她连忙起身去迎:“世子,二公子。”
这两位一向是府里的贵人,怎么会突然到她的屋子里来?
褚明珏敏锐地察觉了李嬷嬷的称呼,她独独没有喊褚妙音,仿佛看不见褚妙音站在那里一样。
心里到底是没有把这个二姑娘放在眼里,才会处处为难。
她在侯府,也并没有多好过,褚明珏忽然觉得不高兴,他答应过她的,却没有做到。只因为他一直身居高位,便难以注意到府上起居的这些小事。
他眉眼不动,冷下脸时显得分外骇人,只冷冰冰地对李嬷嬷道:“你在屋子里清闲,倒是让府上的二姑娘受苦受冻。”
他语气平淡,可听在李嬷嬷耳朵里,不亚于雷劈,她哆嗦起来,没想到世子竟然会替褚妙音出头,连忙告罪:“世子,奴婢一时失察……绝非有意……”
褚明珏道:“府上不会留无用之人,欺主的家仆,更是没有留用的必要。”
院子里旁边的丫鬟婆子都留神听着他们的动静,闻言都是心头一震,世子居然如此在意二姑娘?
她们背地里不知说了褚妙音多少闲话,此刻都只敢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再被世子发现,将她们也发卖出去。
17. 第 17 章
李嬷嬷吓得瘫倒在地,她有心争辩,可顶着世子的眼神,嘴巴怎么也睁不开,实在难受得厉害。
褚明珏便命人把褚妙音院子里的份例都提了一等次,将上好的银霜炭即刻送去。
经过这一出戏,府上的丫鬟婆子都牢牢记下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二姑娘。
褚妙音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对褚明珏恭维道:“还是兄长明察秋毫。”
如此奉承的话,褚明珏听得多了,只从褚妙音口中说出,便觉得格外动听。
褚妙音拿下自己想要的炭木便回了自己院子,而褚明珏则同褚元佑去了梁云韶院子。
梁云韶见到他们,笑着走出来:“世子殿下,你们怎么来了?要进去喝杯热茶吗?”
褚明珏道:“是你同元佑说的,二妹妹欺负你了,让他替你出气?”
他眉眼冷沉,毫无说笑的意思,梁云韶心头突然一跳,脸上的笑倏然僵住了。
他竟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她?
梁云韶心里酸涩难言,勉强笑着说:“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二公子,是不是先前你误会了什么,我当真没有这样的意思……”梁云韶本就生得弱气,眉眼间罩着一层病气,她露出无辜神态,便令人觉得分外可怜。
褚元佑果然替她分辨:“大哥!云韶她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猜到的!那褚妙音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向着一个外人!”
褚明珏眉心微皱,终于开始忍不住想,褚妙音在府上竟然如此孤立无援,连褚元佑也这样猜忌她。
他提醒褚元佑:“她也是你的妹妹。”
褚元佑有心反驳,可见到褚明珏的脸色,便心底隐隐发怵。
他一向有些害怕这个大哥,少时他不爱读书,也是褚明珏亲自拿了戒尺逼他向学,这才把他的性情扭了过来,没有彻底堕落成那些个纨绔子弟。
梁云韶见状,善解人意地道:“世子殿下,你们别再为我吵架了。”
她露出一个无助的笑:“此事是我不好,才累得二妹妹受罪,我日后一定不再说她什么,不会再令世子殿下为难。”
褚元佑气不过:“云韶,你道什么歉?”
梁云韶对他摇头,褚元佑只好憋着气。
褚明珏不为所动,只转过身对梁云韶道:“到底尊卑有别,母亲怜你失去家人,家道中落,才留你长住府中,可侯府不欠你什么,二妹妹更不欠你。这里本就是她的家,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便不要再处处刁难她。”
梁云韶身形微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褚明珏,难以相信他竟然对自己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可竟然不是梦。
他是说,她一个落魄的孤女,比不得褚妙音身份尊贵吗?
梁云韶眼睛渐渐被雾气浸湿了,她低下眼,掩盖住自己的狼狈。
褚明珏道:“今后若你再犯,你也不适合再待在侯府。”
梁云韶惊惶抬眼,他竟然要把自己赶出去?!
褚元佑道:“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褚明珏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冷声道:“平日里多读点书。”
说完便转身离去。
褚元佑听得似懂非懂,这与他读不读书有何干系?
他见梁云韶快要落泪,忙去安慰:“云韶,你别难过,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了,等日后他知道褚妙音的真面目便好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梁云韶不说话,她知道不会了。
她平复了一会心情,对褚元佑道:“二哥哥,你也回去吧,容我静一静。”
褚元佑便只好起身,同她告辞,十分不放心:“云韶,你好好歇息,我一定是向着你的。”
褚元佑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梁云韶只烦躁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褚元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做的事情也这么蠢。
她几乎已经无计可施了。
采荷过来扶她,心疼道:“姑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梁云韶不说话,眼里酝酿着一层乌云。
流云苑。
褚妙音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以及褚元佑对她的态度,突然琢磨出来一点微妙的滋味。
她坐在熏笼边,朝金珠招手,金珠也跟着靠过去:“姑娘,怎么了吗?”
褚妙音便问:“梁姑娘的婚事尚未定下,但她如今该也到了年岁,嫡母难道不曾带她相看过人吗?”
金珠一怔,她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显是知道内情的模样。
好半晌,金珠才压低了声音,告诉褚妙音:“自然是有的,可梁姑娘不愿意嫁人,至今自然是在等世子回心转意。”
自小在徐氏面前小心过活,褚妙音也磨出了不少心眼。
看今日褚元佑对梁云韶的那般维护,只怕早已超出了寻常表兄妹的情谊,也许他们之间当真关系匪浅。
可梁云韶属意的不是褚明珏吗?不然缘何一再针对她。
也即是说,梁云韶如此这般在侯府两位公子之间周旋吗?
瞧那褚元佑的做派,是个缺心眼的,他应当还不知晓此事吧?
若是知道了,他还能对梁云韶毫无芥蒂吗。
褚妙音又问了不少梁云韶院中的事,从金珠口中得知,梁云韶与她母亲的关系也不大融洽。
无论梁云韶如何作想,她母亲属意的东床快婿都是褚元佑。
如今梁云韶输了这么一招,回去见到她母亲,该是又要闹一番不快了。
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恰在此时,一向冷冷清清、无人问津的流云苑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褚元佑板着脸,几步走进来,瞧见在屋子里的褚妙音,脸色十分不好。
他本来是想着来敲打一下褚妙音,让她别再在大哥面前煽风点火,搅动是非了。
可他问了褚妙音的院子,才得知她竟住在流云苑,这是府上最偏僻荒凉的院子。他一路走过来,心头的气消了不少,也不好再说太过难听的话。
当下褚元佑只道:“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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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你既然有幸回了侯府,今后便本分老实些,不要再为非作歹,否则我定不轻饶你!”
对于这样的指责,褚妙音只觉不痛不痒,全然不放在心上,她笑着道:“二哥说的有理,我今后一定知错就改。”
褚元佑一怔,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怎么都使不上劲,反倒令他这个挥拳的人觉得难受。
他甚至忘了反驳褚妙音对他的称呼,只讥讽道:“你记得便好。”
褚妙音眼睛一弯,仍然是和善至极的模样,她慢悠悠道:“二哥,我也知道我这样空口白牙说的话不足采信,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道去见云韶姐姐。我当面同她道歉,如此也好宽二哥的心?”
褚元佑眉心一跳,实在没料到褚妙音如此能屈能伸,他一时间竟然不好意思答应了。
他历来怜惜弱者,见到褚妙音如此柔软姿态,便实在很难再发气。心里竟然有些明白,为何连大哥都对褚妙音如此偏爱了。
他张了张口,正要回绝,褚妙音却已经主动迈出了院门,显是迫不及待的模样,回头催促他:“二哥,你还等什么?云韶姐姐这会子一定又是暗自伤心难过了,你不早些过去安慰她吗?”
褚元佑被褚妙音弄得满头雾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被褚妙音拉着往梁云韶的院子里去了。
直到了院门前,他还有些犹豫,方才梁云韶便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他再去打扰也不好。
本要和褚妙音一同离开,此时隔着一道窗户,里头的争执声传了出来。
“韶儿,你别再糊涂了!那世子爷是什么人物,你岂能高攀得上?这些年来你不是都试过了吗?没有用的!你就听为娘一句劝,别再执迷不悟了,就和你二表哥在一起,知根知底的,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褚妙音本就是要带着褚元佑来听墙角,若是能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便再好不过了。
目下看来,是崔姨母正在劝梁云韶认下婚事,以她如今年岁,和褚元佑倒也登对,只是她自己不愿,才蹉跎至今。
褚元佑也静了呼吸,听着屋子里的声音。
接着便听得梁云韶带着哭腔的声音:“阿娘,你为何总是如此,难道女儿只是你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吗?”
她的声音里竟然有一点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那褚元佑处处都不如表哥,他如何能比得上世子表哥?女儿不愿嫁给这样的人!”
褚元佑的眼神一瞬间灰了下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竟然有几分想逃。
褚妙音听着墙角,一面细细留神褚元佑的反应,乍然见到他这幅神情,险些以为他要哭了,心下吓了一跳。
再仔细一看,褚元佑貌似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她只得硬着头皮宽慰,低声道:“……二哥……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你其实也不差,定然还能再寻到与你两情相悦的姑娘的!”
褚元佑本来低沉的心绪被褚妙音一安慰,反而莫名燃起一股怒火,他自回府以来便对褚妙音没有好脸色,如今还要她来安慰自己,心中只觉丢脸。
18. 第 18 章
他被梁云韶如此戏耍,只想进去讨个说法,眼看就要往院子里走。
褚妙音急忙拉住他,褚元佑纳闷:“你拦着我做什么?”
褚妙音道:“云韶姐姐毕竟是个女儿家,你在这里听墙角听见了她私下里的话,还上去质问,也实在不算体面,倒不如当作没有听见,也给她留几分颜面。”
自然,褚妙音倒不是为梁云韶着想。倘若褚元佑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到时被记恨的人,一定又是她。她也实在不想再拉仇恨了,如今富贵咸鱼的生活,就很好。
褚元佑不知脑补了些什么,脸上神情几经变幻,终于,忽然低低地道:“对不住,二妹妹。”
褚妙音忽的笑了,这可是褚元佑第一次唤她妹妹,也算是卓有成效吧。
她心知褚元佑是嘴硬心软,当下便摆出来妹妹的姿态,正色道:“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之间,何必道歉?”
褚元佑正想要感慨褚妙音实在贴心,就见褚妙音摊开了手,笑眯眯地道:“说再多话也是多余,不如二哥你接济一下妹妹我吧?我近来手头很紧,只能指望二哥你了。”
褚元佑默了三息,竟是真的遣人去库房里拿了几百两银票,命人送去了褚妙音的院子里。
褚妙音看褚元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果然是褚明珏太难对付,她还是更喜欢褚元佑这样的兄长,人傻钱多,最适合当她兄长!
褚妙音美滋滋地走了。
一连几日,褚元佑心怀愧疚,便问褚妙音有什么想要的,她便顺势央求褚元佑带她去逛一逛京城。
褚元佑对她无有不应,于是这几日她都扮作男子,与褚元佑一道在外头闲玩,自然都是由褚元佑买单。
她在京城转了一圈,吹着侯府外的风都觉心中畅快。
这一日,她和褚元佑在街上救了一位被强夺的良家妇女,褚元佑亮出侯府的玉牌,将那礼部侍郎之子王烨吓得六神无主,屁滚尿流地回家了。
直到进了侯府,褚妙音仍和褚元佑聊得入神:“二哥,你今日可真是威风!那什么侍郎之子见了你也闻风丧胆,二哥如今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褚元佑骄傲道:“那可不?二妹妹,京城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呢,到时候我二哥再带你一并转一遍。”
褚妙音含笑应下,转身便见旁边的花树下立着一人,褚明珏正凝神看着她身上的装扮。
褚妙音此刻穿的还是男装,她心中咯噔一下,记起褚明珏入府前对她的警告。
坏了坏了,她最近几日似乎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实在是褚元佑太好对付,她只需要夸上几句,褚元佑便对她百依百顺,以至于她都忘记侯府里还有一位不苟言笑的长兄了。
她素来擅长见风使舵,此刻便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立即对褚明珏道:“兄长,我今日……出门是与二哥一道,这身衣服我也不常穿的!”
褚明珏不说话,只看着她。
褚妙音容貌气质皆是不俗,此刻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如同俊秀郎君一般,清风朗月的气度,若不是眉眼太过女质,外人只怕一时间难以分辨出她的性别。
她穿男子衣裳也很好看,褚明珏的心头莫名冒出这么个念头。
为了表示她的安分,褚妙音又道:“我这便回院子里把衣服换了?”
褚明珏便轻轻皱起眉,他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然而褚妙音只把褚明珏的神态看成对她的催促,不等褚明珏开口,她便立即起身走了,生怕被褚明珏喊住教训。
褚明珏只看着她翩跹离开,这才收回目光,问褚元佑:“你和她……和好了?”
褚元佑不觉有异,此刻也笑容满面地道:“是啊!大哥,先前真是我狭隘了!二妹妹她虽然生在乡野,但谈吐见识都非寻常女娘可比,和她待在一起实在畅快。”
褚明珏看他一眼,淡声道:“所以你便带她出入花楼?”
褚元佑没听出褚明珏的那一点不喜,只兴高采烈地道:“对啊,大哥,二妹妹说她想出去见识一番,我便带她去了,那些花楼里的姑娘也很喜欢同她亲近,倒是比我还受欢迎。”
褚明珏的眼神暗了下去:“你不是说,她不是你的妹妹吗?”
褚元佑摇头:“害,大哥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几天已经深刻反省过了,大哥你先前教训我真是没错!我应当担起兄长的责任,好好照顾二妹妹,弥补她从前受的委屈才是。”
这合该是一件好事,褚明珏却不怎么高兴,心里泛起一种古怪的滋味。
她在褚元佑面前毫无戒备,在自己跟前却处处小心谨慎,好像他会吃了她一样。
厚此薄彼,褚妙音是不是更喜欢她的二哥?
思及此,褚明珏便从容道:“元佑,母亲先前便说过了,不得流连花楼,你如今又犯禁了,这几日便待在府里别出门了。”
褚元佑笑容一垮,他急忙辩解道:“不是?大哥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二妹她要去,我便带她去喝了几口茶而已,当真什么也没干啊!”
正是因为这个,褚明珏才要罚他。
无论褚元佑如何哀求,他还是被迫在侯府里关了几日禁闭。
褚元佑带着褚妙音出去厮混一事,很快便传入褚夫人的耳中。
听着家仆禀报,褚夫人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难得失了体面,胸口剧烈起伏:“这个褚妙音真是个祸害!佑儿一向懂事,如今竟然也被她撺掇着胡闹,在府里兴风作浪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得罪了礼部侍郎家的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梁云韶坐在一边,也听见了家仆的话。
自从褚元佑发觉姜窈一事,便对姜窈冷淡至极,反而去和褚妙音交好,她在府里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
本以为褚妙音要一直顺风顺水下去,如今却是天赐良机,她不能错过。
梁云韶在旁温顺道:“夫人息怒,别为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子。”
褚夫人仍然怒火难平,她本就看褚妙音不顺眼,把人塞到府里最偏僻的院子里,也是眼不见为净。
可褚妙音如今却是眼看着要来祸害她的儿子,她自然不能再坐视不管。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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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韶适时开口提议:“夫人,先前世子殿下开了口,免了二妹妹学规矩。我原先也想着,二妹妹学了一段时间的规矩,该是学有所成。如今她的确是行事出格了些,不若把二妹妹请来,夫人您再亲自教一教她行事的规矩?”
褚夫人听完,冷静了下来,遣人去了褚妙音的院子里,将人硬拽了过来。
褚妙音不想去,想也知道,这必定是鸿门宴!褚夫人好端端的要见她,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本想着去找两位兄长,可今日褚明珏出门办公,而褚元佑被关禁闭,谁也帮不了她。
事到临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褚妙音到了兰雪堂,先老实地行了一礼,礼数说不上上乘,可也还算过得去。
但褚夫人如今本就是要挑她的刺,此刻便沉声开口:“褚妙音,你来府里已有数月,规矩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连这样简单的行礼都做不好,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嫡母吗?!”
褚夫人是不是近来诸事不顺,才逮着她不放,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脾气差,当心一下子给自己送走。
褚妙音腹诽,面上无辜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妙音一向敬重母亲,又怎么敢对母亲不敬?至于规矩,我也是照着云韶姐姐学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梁云韶:“云韶姐姐,那时学规矩,都是你在旁边亲自看着的,你也点了头的。难道云韶姐姐教错了吗?”
梁云韶嘴角一抽,平静道:“二妹妹性子惫懒,我那时只是宽慰之词,不想二妹妹竟当真了,是我的不是。”
褚妙音又对褚夫人道:“母亲,这也不能算是我的错吧?”
褚夫人冷笑一声,忽的一拂袖,把桌上的茶碗都推了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从主座上下来,走到褚妙音身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牙尖嘴利,只知道逞口舌之快,人人都要纵着你才好。”
褚妙音很想点头,她真是这样想的,但她很聪明地摇头:“母亲,妙音只是说了实话,母亲勿怪。”
褚夫人看她一眼,忽然抬手便要扇下,褚妙音眼疾手快地往旁边躲了,褚夫人这一下竟然落了空,脸色青白交加,姣好的面容近乎狰狞起来。
她气疯了:“褚妙音!长辈赐罚,你竟敢躲?你眼中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褚妙音原本半跪着行礼,闻言倒是站了起来,她镇定自若地道:“母亲,您对我未免太过苛责了。要说我这个当庶女的做的不好,难道你这个嫡母就当得很好吗?”
褚夫人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褚妙音露齿而笑:“母亲,我听闻京城中旁的大家族,嫡母都最是温良贤淑,识大体,从来没有容不下庶女,还要把她的姨娘给逼死的事。难道母亲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做下的事?”
褚夫人气得半死,她当侯府主母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她!!
褚妙音是个什么东西?!
梁云韶也面露异色,眼神复杂地望着褚妙音,她倒真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敢信口说出。
19. 第 19 章
褚妙音却不怕褚夫人的怒火,索性她已经将人得罪了,再得罪狠一些也无妨了。
如今褚明珏和褚元佑都认她做妹妹,只要有他们袒护,她在府里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那又怕什么?
褚妙音本就是嚣张跋扈的性子,若不是出身低了些,不得不按捺本性,她早就把侯府的天都掀了。
可惜日日装乖卖好,褚夫人依旧不依不饶,既然她怎么做都是错,为何不干脆坐实了呢?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夫人想要给她定罪,她无论做什么都要被指指点点,寻一万个错处,不如索性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她本来就不是侯府庶女,如今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梁云韶扶着褚夫人重新坐下,褚夫人扶着额头,简直恨不得手撕了褚妙音,她真是忍不了褚妙音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服管教的女娘,她简直不像个姑娘!
褚夫人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梁云韶此时又对褚妙音道:“二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和夫人说话?她也是为了你好啊。”
褚夫人道:“云韶,你别再说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要狠狠罚褚妙音一回,才能让她长记性,知道什么叫尊敬嫡母!
褚夫人便下了死令:“褚妙音,自今日起,你便去祠堂跪着,每日誊抄佛经,不把佛经抄完,你就不要出来了!”
祠堂。
褚妙音已经跪着有些时辰了,膝盖传来钻心的痛意,旁边褚夫人派来的婆子看着她。
一下午过去,她也没抄几个字的佛经。
只是忍不住想,她今天可算是将心声都说了出来,如此冒犯褚夫人,才只罚她跪着抄佛经。
若是她没有这一番出言不逊,褚夫人多半也是要罚她的,思来想去,她也不算亏。
若是她一个人在,褚妙音定然不会规矩地跪着,可婆子在旁边牢牢盯着她,显然是不能给她一点躲懒的空隙。
褚妙音才勉强坚持了几个时辰,好在她表现得尚算安分,那婆子似乎是对她打消了戒心,晚间有人来喊她打叶子牌,那婆子便出去了。
祠堂的门复又关上,褚妙音立即坐了下来,将笔丢到一边,动手给自己揉膝盖。
另一边,褚明珏回到府中,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
褚妙音的侍女?
褚明珏问:“出了什么事?”
金珠便一五一十说了,含着泪低声哀求:“世子爷,二姑娘并非有意冒犯太太的,求世子替二姑娘求求情。”
“太太要二姑娘跪在祠堂抄完整本佛经,不许奴婢给她送饭吃,这样下去,二姑娘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褚明珏一直知道,母亲不喜欢二妹妹,只是母亲并非是会揪着这种小事不放的人,如今她又是如何得罪了母亲?
褚明珏淡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金珠不知道自己的求情有没有用,而世子也没有答应会救二姑娘,她只好惴惴地站在边上,看褚明珏往祠堂的方向去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夜色已经深了,褚明珏推开祠堂的门,“吱呀”一声,祠堂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轻轻皱眉,原以为褚妙音会即刻上前来向他哭诉,可黑暗里,一团模糊不清的身影伏在桌案边。
他点了蜡烛,才见得褚妙音伏在案上,睡得香甜,手臂边压着一张纸,上面是抄了几个字又恶狠狠涂黑的墨点。
她实在太没有耐心了。
褚明珏没有出声惊醒她,反而在烛火下静坐了一阵。
片刻过去,褚妙音似有所感地动了动眼,睁开眼,便冷不丁瞧见褚明珏,心头一震,连睡意都顿时散去了大半。
她骤然抬头,又和褚明珏捱得太近,不经意间,脸颊擦过褚明珏的脸,肌肤相贴,只是一瞬。
褚明珏下意识呼吸一轻,她的脸颊很柔弱温热,如同绵软的柳絮拂过面颊,他莫名地在意。
褚妙音则心神不宁起来,被褚明珏撞见她在祠堂躲懒睡着了,也不知道褚明珏会不会生气。
她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兄长,你怎么来了?”
褚明珏瞧着她刻意扮出的笑,忽然觉得很刺眼,她在褚元佑面前,一向放纵性情,从来不拘束自己,为何在他面前,便如此虚伪矫饰。
他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这些思绪只是一瞬间的事,褚明珏平静道:“你院中的丫鬟特意告知我此事,我便来看看。”
褚妙音看出褚明珏不高兴,却不知道他又为何不高兴了。
褚明珏不像褚元佑,心思都揣在脸上,那么好猜。
她其实还是有点怵这位长兄的,若是一个不小心猜错了,不知道又要惹来什么麻烦。
褚妙音试探着认错:“兄长,我白日在母亲面前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有意,只是一时气话。”
褚明珏道:“你说了什么?”
原来他还不知道。
褚妙音一时拿不准,自己应该告诉他吗?
万一他因此责怪自己,然后不管她的死活了该如何是好。
可眼下眼看便瞒不住了,褚妙音便拿捏着分寸,思忖着道:“我……说了些冒犯母亲的话,比如……她一直都对我太过求全责备,处处寻我的不是……”
褚妙音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弱下去。
褚明珏见她神色便能猜到几分,能让母亲如此动怒,她定然是说了更加难听的话,如今倒是乖觉了。
可一想到她这份乖觉是从何而来,褚明珏便又沉了心绪。
褚妙音等了一会,褚明珏好似没有要说教她的意思,她便松了口气,想着褚明珏也不算那么蛮不讲理。
她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想尽快离开这里。
“兄长,我如今真心知错了,可否请兄长去替母亲面前说一说情?我日后必定缩着尾巴好好做人!”
褚明珏看她,忽然起念问她:“你从前在乡下,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褚妙音一怔,为何突然问这个,他是对她起了疑心吗?
她心里七上八下,可褚明珏还在看她,她不能一直不回答,这样只会加深褚明珏的怀疑。
他突然问起她的过去,也有几成可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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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突然起了好奇心而已,她不该自乱阵脚。
褚妙音定下心神,便绽开笑容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养母手下过活,自然是要处处看养母的脸色。侯府虽然送了几次银子,可到底是在别人家,日常自然是要做些砍柴烧火的粗活,再或者浆洗衣服。”
她眉眼平静,说起这些事,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带着笑意陈说。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在穷人家,女儿家都是要干这些苦活的。徐氏曾经还同她说过,她身为女儿身,他们当初没有在她生下来时便溺死她,已是仁慈,给她一口饭吃,她更不该奢望太多。
虽然是在自己家里,可她的处境也没有比褚兰衣好上多少。
褚明珏心想,所以她才如此狡猾,因为少时吃了太多的苦,如今便要越发地谨小慎微,处处讨好他,才能赢得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先前不喜她轻浮,的确是心存偏见。
她一直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很多事,都没有人教过她。
即使性情跋扈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左右她是自己的妹妹,只要他还在一日,旁人也没办法越过他再对她的行为评头论足。
褚明珏道:“此事我自会去同母亲说。”
褚妙音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褚明珏又道:“只是,母亲也是你的家人,你日后别再同她使性子了。”
褚妙音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她也不乐意去触褚夫人的霉头,她只想在侯府里享受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而已。
褚妙音心神松懈下来,困意便又再度上涌,褚明珏见她的眼皮快要睁不开,温声道:“困了就睡。”
褚妙音也想就此睡下,她迷迷糊糊地半闭上眼。
忽然间,她想起自己才抄了几个字的佛经,猛一抬眼,又坐了起来:“我的佛经还没抄完……罢了,要不然今夜还是再熬一下好了。”
褚明珏道:“你安心睡下,此事我来处理。”
有褚明珏这话,褚妙音的确可以放下心了,她也实在是困得紧,只片刻功夫,又伏在案上睡着了。
褚明珏自取了笔,沾了墨,模仿她的笔迹替她誊抄了剩下的佛经。
不知不觉间,外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褚明珏将佛经拿着,出了祠堂。
一出去,竟先见到了褚元佑。
褚元佑忙着过来问道:“大哥,二妹妹还在祠堂罚跪吗?母亲也真是,怎么罚她罚得这样狠?”
褚明珏道:“此事我会去同母亲说。”
褚元佑心下稍安,又道:“那我去看看二妹妹吧?”
褚明珏忍了忍,还是道:“她此刻才睡下,你别去搅扰她。”
他不愿意褚妙音和褚元佑太过亲近,以他的骄傲,自然是说不出口,只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阻止他们过分亲近。
褚元佑一怔,莫名觉得有点奇怪,再看褚明珏的脸色,又似乎和平常一样。
他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的情绪,点头:“也好,那便晚些时候再说。”
褚明珏目送褚元佑离开,心里模糊地想。
经此一事,她会更喜欢他这个兄长吗?
20. 第 20 章
毕竟能救她于水火的,是自己而非褚元佑。
侯府兰雪堂,褚明珏去给褚夫人请安,手里拿着已抄好的佛经。
褚夫人也听下人说了他去祠堂的事,此刻只是懒懒抬眼:“你该不是来为那丫头说情的吧?”
褚明珏道:“瞒不过母亲,只是我想母亲也许是对二妹妹有些误会,她并非母亲想象中那般不堪。”
梁云韶仍然坐在褚夫人下首,闻言只仓促垂下眼去。
她实在不愿意再听见这些话。
褚夫人道:“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你与她才相识多久,难道你要为了她与我生分不成?”
一夜过去,褚夫人的气已消了一些,可说起这件事,她依旧梗着一口气。
她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善妒之人,当年的事,本也非她本意,只是她一向与先夫恩爱,骤然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年轻气盛,更没有处置妥当,其实当年她便已有些后悔,可人已经送了出去,要她低头也是绝无可能。
而褚妙音又如此不服管教,令她气得难受,褚夫人自认已经足够宽和了,只是小惩大诫。
知道褚明珏去探望褚妙音,她也没有派人阻挠。
褚明珏并不争辩,只是把手里的佛经递过去,淡声道:“母亲,这是二妹妹昨夜亲手誊抄的佛经,我去问过她,她也坦言,昨日对母亲出言不逊,实在非她本意,只是一时冲动。”
“如今她的确是知错了,更是谨遵母亲的吩咐,熬了大夜帮母亲抄佛经祈福,足以见出她的孝心。”
褚夫人将信将疑,拿过那本佛经翻了翻,虽然字依旧写得歪歪扭扭,可也看得出来,的确是平心静气写出来的字,并非含着怨恨。
一笔一画也算齐整,褚夫人端着这一沓佛经,心里的气愤也就渐渐淡了下去,她的语气也软和了些:“那丫头现下怎么样了?”
褚明珏道:“按照母亲吩咐,二妹妹还在祠堂里跪着思过。”
褚夫人冷哼一声:“算她识相,罢了罢了,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为娘的也不与她计较,便让她回自己院子里去吧。”
褚明珏道:“多谢母亲。”
闻言,褚夫人眯眼看他:“你对她似乎很是上心,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和佑儿都如此乐意亲近她?”
褚明珏便也如实道:“母亲,二妹妹在乡下时,也受了养母不少磋磨,是以养出来一身傲骨,不肯轻易服软。这的确不是她的错,母亲素来豁达大度,如今怎么反而为一些小事,与二妹妹计较?”
听见这话,褚夫人也重重叹了口气,她不大乐意见到褚妙音,很大一桩原因便是她也私下里觉得,她的确是亏欠这个庶女的。
可要承认自己错了,可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她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何况褚妙音还是如此跋扈,于是那种愧疚反倒复杂起来,酝酿成一种厌恶感,让她没办法同这个庶女和睦相处。
如今想来,她的确是做的不好,褚妙音指责她的话,倒也不算全错。
褚夫人道:“罢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也就不再多加插手了,做得多了反而招人嫌弃。你去接你的好妹妹出来吧。”
褚明珏便出了兰雪堂,身后跟上来一道拘谨的身影,正是梁云韶。
褚明珏转过回廊,停住脚步,回身道:“梁姑娘,有何事?”
梁云韶心口一疼,她和他朝夕相对三年了,他却还是如此生疏冷淡,只肯唤她一句梁姑娘。
分明是还把她当外人。
方才她在堂中就看得分明,褚夫人不常去看褚明珏的字,自然没有认出来。
可她一眼便瞧了出来,那是褚明珏的字迹!
他为了帮褚妙音说情,甚至在褚夫人面前撒谎,还肯如此费尽心思为她周全。
她不知道褚妙音有什么好,能叫褚明珏这样冷情冷性的人次次破例纵容。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兄妹?
梁云韶实在觉得,褚明珏不知避嫌也就算了,为何褚妙音也如此不懂礼数,他们可是亲兄妹啊。
梁云韶不愿再无望地等下去,鼓起勇气道:“世子殿下,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从少时起,我第一次见到世子殿下在月下赏花,我就……”
“梁姑娘。”褚明珏平静地打断了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姿态,好像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只是尘埃,不值得他施舍一个眼神。
“我如今没有娶妻的念头,情爱之事,我实在无意沾染。若是为了我,你实在不必如此。”
他对儿女情长一向敬而远之。在他身边也不乏为爱痴狂之人,而褚明珏一直以为那实在有失身份,他最厌恶对自己的心失去掌控。
褚明珏道:“更不要因此而对二妹妹心存偏见,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梁云韶的手攥紧了,指甲快要扣进肉里,她不觉刺痛。
即使这种时候,他还是眼里心里只有褚妙音?
梁云韶没能控制住上涌的情绪,质问他:“世子殿下!即便你无意男女情爱,可……可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世子殿下。”
褚明珏等着她问。
梁云韶便咬着唇,悲愤道:“你如今对褚妙音又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与她如此亲近,可还记得,你们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你……难道要步文姜与齐襄公的后尘吗?”
梁云韶咬着牙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她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此刻才一出口,她便有几分后悔,她为何要如此不顾后果地质问出口……
褚明珏果然一滞,显是有几分困惑,他道:“你实在多想了,我与二妹妹只是兄妹,不会做出任何逾矩之事。这样的话,今后更不要再提,连累二妹妹的名声。”
梁云韶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是心慌,但愿他真能说到做到,不要做出来兄妹□□的丑事。
褚明珏走了,梁云韶还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不肯死心,就算只是仰望,也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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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办法轻易割舍。
褚妙音从祠堂被放出来,又听闻了褚元佑被禁足的消息,褚明珏派人来敦促她去学堂就学,不得再日日出去贪玩厮混。
褚妙音便只好重新拾起积灰多日的课本,去了侯府私学。
学堂还与往日一样,十几个女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是今日似乎多出了一人。
褚妙音若有所思地看向梁云韶身旁的那位女郎。
此女便是姜窈。
前些时日姜窈因病告假,没有来学堂上课,便也恰好没有见到褚妙音。
她与梁云韶一向交好,自小便是手帕交,如今从侯府下人口中,也听见了不少关乎褚妙音的流言。
才一见着褚妙音,连姜窈也不免心中惊叹,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京城,褚妙音也毫不逊色,轻而易举便能艳压群芳。
姜窈此刻便低着声音同梁云韶道:“云韶,便是她一直欺负你?害得你与世子生出嫌隙?”
身为梁云韶的好友,姜窈自是知道梁云韶对褚明珏的情意,她早已认定了,梁云韶便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妃。
谁知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庶女竟然跑出来搅局。
梁云韶轻轻摇头,先前褚明珏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她已听了进去。
她相信褚明珏是有分寸的,既然他不会对褚妙音有多余的感情,那她也不愿再与褚妙音为敌。
毕竟褚妙音实在棘手,她费了这么大力气,却只是将褚明珏推得更远。
姜窈见得梁云韶的神情,不由得暗自叹气,她轻声道:“韶儿,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纵得这个身份卑贱的庶女胆敢压在你的头上。”
而褚妙音方才刚来到,一屋子的贵女们便纷纷贴上去同她交谈,衬得梁云韶这边冷情寥落。
从前的光景可不是这样。
先前褚妙音没来的时候,梁云韶是学堂中学问最好,家世虽然稍微逊色,可她在褚夫人面前一向得脸,大家自然都最捧着她。
而褚妙音一来,不仅因为曲折的身世博得女夫子的怜惜,还得了褚明珏的偏爱。众人虽说不是见风使舵,可也到底是沾了侯府的光,才有了在名师座下读书的资格。
大家都乐意亲近褚妙音,反而将梁云韶的风光尽数抢去。
姜窈握住梁云韶的手,眉飞色舞道:“韶儿,你且放心,我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梁云韶犹豫,先前几次失利,她已经不愿再轻易尝试了。
她顾忌着褚明珏的态度,只道:“她到底是世子殿下的妹妹,我也不想再与她为难,不若算了……”
姜窈道:“韶儿,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她,且绝不会波及到你身上。”
梁云韶看了看众星捧月的褚妙音,心中微微动摇,终于也问道:“——什么法子?”
“是女子便总要嫁人的,韶儿,既然她如此碍你的事,何不早些把她嫁出去,也好过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添晦气。”姜窈笑着提出这意见。
21. 第 21 章
梁云韶却是未曾想过,如今细细想来,也倒真有几分可行。
可问题便在于褚妙音的身世,的确不大体面。京中的高门大户人家,娶妻也重贤名,像褚妙音这样的性情,恐怕相看人家也困难。
梁云韶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阿窈,可她毕竟是庶女,而且这么多年都在乡下长大,仓促之间,定然难以寻得什么门当户对的亲事。”
姜窈拿手指戳了梁云韶的脸,语重心长道:“我的好韶儿,你是不是傻?她都如此对你了,你还替她着想?”
“要我说,随便给她找个什么人家许出去便是了。”
姜窈说着,眼睛倏地一亮,忽而想起她家中还有一位表哥,含笑开口:“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位。韶儿,你可还记得宫中的五皇子?”
梁云韶看着姜窈朝她挤眉弄眼,慢慢想起来这位五皇子。
当今大周皇姓裴氏,五皇子裴照是姜贵妃所出,与姜窈乃是同族,名义上是姜窈的表兄。
梁云韶知道姜窈的意思,可她也记得,那裴照分明是个……
背后不好说皇子是非,可京城的贵女盖都知晓裴照的恶劣名声。这位五皇子自小便风流成性,常年宿在秦楼楚馆,如今听闻身子亏空,需得定期服药。
且裴照早已过弱冠之年,至今尚未娶妻,便是贵女们都不愿嫁给如此人物,即便他贵为皇子。
姜窈道:“这庶女与我表哥倒也算相配,她虽然别无长处,可这一张脸生得实在是好,不愁表哥看不上她。”
梁云韶仍是犹豫,她与褚妙音也没有那般深仇大恨,她当真要把褚妙音推入火坑里吗?
姜窈看她犹豫,又怂恿道:“韶儿,你不用担心那么多。你不是也说了吗?这些时日,褚世子都越发与你疏远了,他从前无论如何都是顾及着你的感受的,如今都是那褚妙音的错,才害得你如此。若是褚妙音走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也许她还有机会,只要褚妙音离开了……一切都能够变回以前那样。
梁云韶始终拿不定主意,见状,姜窈道:“好了,韶儿,姑母先前便与我传了消息,几日后陛下会去东郊狩猎,到时候五皇兄也会去。韶儿,你可千万不能错失了这样的好时机啊。”
梁云韶敛下眸,不说话,她仍然在思量。
下了学,女郎们各自散去,梁云韶徘徊良久,见着褚妙音又往褚明珏的院子里去了,眼神黯淡一瞬,自回了清秋阁。
“兄长,这是我近日练的字,请兄长过目。”
褚妙音将一沓字纸铺在桌案上,捧着脸在旁边等着。
这些时日她可是用心地练了,一则也是为了报答褚明珏将她从祠堂里捞出来的情分。
连她都没想到,褚明珏竟然肯帮她抄完那本冗长的佛经。
可见褚明珏也算是真把她这个妹妹放在心上了,不枉费她这些时日的辛苦筹谋。
她对褚明珏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戒备,如今有了这一点情分,她在侯府可以站稳脚跟,不必再像初来时那样事事拘谨。
褚明珏拿起那沓纸,随意扫过,褚妙音说的的确不错,她是认真地一笔一划照着他的字练的,以至于稚嫩的字迹之中,已经能瞧出他的字迹影子。
仿佛连她的字,都刻上了他的印记。
褚妙音靠得很近,她对于男女大防似乎毫无自觉,平日里和人说话也一向喜欢捱着别人。
褚明珏的视线从字上不自觉移到褚妙音的脸上,她今日梳了灵蛇髻,发髻间插着几支步摇。眉如远山含黛,唇瓣上口脂朱红,娇艳欲滴,肌肤欺霜胜雪。
褚明珏先前只将褚妙音视作妹妹,从未想过其他,如今才发觉,他的妹妹的确艳冠京华,而且,她是一位妙龄女子,如今尚未嫁娶。
先前梁云韶的话忽然在他脑中响起,他自认问心无愧,可梁云韶的话也不无道理,也许他们是该避嫌。
褚明珏捏着那沓纸,尚在思量如何开口。
褚妙音闻见褚明珏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清浅香气,不会熏人又格外清幽,问:“兄长,你身上熏的什么香?真好闻。”
褚妙音贴近了闻,微微低下脸去,褚明珏能看见她乌黑的发旋和弧度圆润柔和的鼻尖,不知为何,忽然僵住了身形。
他不自在地退开了些距离,心绪一乱,没有听清她方才的话,只好问:“你方才说什么?”
褚妙音道:“我说兄长你身上的熏香很好闻,我也想要一样的。”
世上哪有不爱美的女子。从前褚妙音生活清贫,每日里发愁的都是今日砍不完的柴火和洗不完的衣服,毫无精力拾掇自己。
如今到了侯府,一应衣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她只需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好,自然留出了多余的心思放在了梳妆打扮上。
只是她不善合香,四处挑拣的熏香她都觉得不合口味,不是香味太过刺鼻,就是过于寡淡无味,始终挑不到合适的。
其实她先前就隐约觉得褚明珏身上的香很好闻了,眼馋多时,只不过她先前乖觉没有提出来。
如今褚明珏应当没有理由拒绝她,只是一味熏香而已。
褚明珏却想得更多。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要和他熏一样的香?
有那么一瞬间,褚明珏想要答应下来,可这念头转瞬即逝。
他想着,褚妙音也许是不懂事,才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即使是兄妹,也的确应当避嫌,他会否和二妹妹太过亲近了?
褚明珏思忖着道:“这熏香不适合你,还是换别的吧。”
褚妙音皱起眉,理直气壮地质问:“为何?兄长你该不会如此小气吧?只是一味香而已。”
褚明珏揉了揉眉心,他将手里的纸递回给褚妙音,道:“二妹妹,日后你不必再来我院中练字了。”
什么?
褚妙音只觉大事不妙,虽然她一直腹诽褚明珏对她的字迹指指点点,要求太高。
可这毕竟是一个培养兄妹情分的好时机,如今褚明珏却突然要她别再来?
褚妙音想不出自己走错了哪一步。
总不能是为着将才的熏香吧?
褚妙音索性问道:“兄长为何如此?”
褚明珏压下纷乱的思绪,心绪终于平静,道:“没什么,二妹妹,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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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妙音走出院子时,依旧费解。
褚明珏的心真是堪比海底针,为何一瞬间就变脸?
她不能前功尽弃,需得另想办法。
这日,金珠从外头回来,取了一封信,递给褚妙音。
褚妙音纳罕:“这信是何处来的?”
金珠道:“奴婢也不知,只是今日出门时,遇到一个麻衣打扮的少年在侯府门口徘徊,将这封信给了奴婢,说他是二姑娘您的弟弟。”
褚妙音的手蓦然收紧,是褚子绍。
他竟然还是如此阴魂不散。
好在这封信落入了金珠手中,而非侯府其他人,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褚妙音拆开信,将信纸打开来看。
她这些时日跟着夫子学习,终于也能认得一些字了,否则她还要掩人耳目地请人来读信,到时又是一桩麻烦。
褚子绍在信里说得很明白,她这些时日躲在侯府里不肯出门,便是刻意躲着他们,攀了高枝便忘了旧亲戚,实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读到此处,褚妙音已经不禁冷笑,金珠看不懂信,也不会擅自去看,只关切褚妙音:“二姑娘,这信是写了什么难听的话吗?”
褚妙音舒展唇角,道:“无妨,只当是犬吠好了。”
她又接着往下看。
褚子绍自从被褚明珏救下,免了牢狱之灾,本是在家中安分了一段时日。
可那些旧日的狐朋狗友又催促着他去赌场寻欢作乐,他便没能按捺得住,去了赌场。有了一回便有二回,他将褚父为数不多的积蓄也挥霍一空,如今又是债台高筑,便自然想到了如今身在侯府享尽荣华富贵的养姐。
褚子绍在信中替自己开脱,不忘威胁褚妙音。没什么新鲜的借口,无非是拿捏着她的身世,要挟她给他筹钱,继续供他挥霍。
褚子绍狮子大开口,张口便要一千两,还说她如今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拿出这些钱该是易如反掌。
若她不拿出这笔钱,他便要去向褚明珏亲自讨要了。
褚妙音看完信,深吸一口气,随手将信扔进了熏笼里,烧得一干二净。
看那信纸渐渐化为灰烬,褚妙音的脸色终于冷静下来。
她早该想到的,徐氏和褚子绍贪心不足,也绝不会放弃从她身上剥皮剜肉,不将她榨个干净,他们又怎么能舍得放下侯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呢?
只要她还在侯府一日,便不得不受他们挟制。
褚妙音忽然灵光一现,他们一直能够要挟她的点,无非是这重假千金的身份,可倘若她不再是侯府的庶女呢?
如今她已过了及笄之年,论理是可以相看人家的,若是她能在京城里寻得一门婚事离开侯府,今后便是身份败露,她也是板上钉钉的高门夫人。
不必再被这件事搅得提心吊胆。
自然,也许到时也有被休妻的风险,那时要倚仗的,或许便是夫妻情分了。
感情这种东西,会比亲情血脉来得更加牢靠吗?褚妙音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也只能尽力一试了。
她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也只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付出的代价,也不足为惜。
22. 第 22 章
至于褚子绍,她还是想寻个机会,雇凶杀了算了,最好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兰雪堂,梁云韶和褚夫人说着话。
冬猎的消息已经递了下来,往年褚明珏和褚元佑都会去,今年也不例外。
褚夫人原是不打算让褚妙音去的,她觉着褚妙音的规矩依旧学的不好,去了也是给侯府丢脸。
无论如何,她总归是以侯府的脸面为重的。
此刻,梁云韶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她小心开口:“夫人,云韶以为,还是让二妹妹去参加为好。”
褚夫人不解,却也耐心问:“这又是为何?”
梁云韶那日回去细细想过了,她并不是非要害褚妙音不可,只要让替褚妙音找到郎君,她并不非要把褚妙音推给五皇子那样的人。
她相信褚夫人也是如此作想,便审度着开口:“夫人,二妹妹她如今的年岁,也该定下人家了。只是二妹妹总是拘在府里,也没有时机同适龄的郎君相看,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二妹妹出去见见人,也好为她看一看婚事。”
闻言,褚夫人也难得露了笑:“还是你最为懂事明理。我竟忘了这事,也是,哪有这么大的姑娘还一直待在府里不出阁的,也该替她考量婚事了。”
褚夫人便也将褚妙音的名字也一并递了上去,顺带遣人将此事告知了褚明珏,要他到时候替妹妹看着点,挑选身世清白的人家,免得到时候又说她磋磨庶女。
来报信的是个丫鬟,本以为只是传个口信的事,可她说完太太的话,就见褚明珏的脸色忽得一冷,虽然算不上发怒,可无端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丫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惴惴不安道:“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褚明珏敛了神色,将丫鬟遣走了。
他的确未曾想过,竟这样快。
他亲自将褚妙音接回侯府,仿佛还只是昨夜的事。一眨眼的功夫,母亲已经要为她相看人家了。
这也是常事,二妹妹不会一辈子只做他的妹妹,她终究会嫁给旁人,会成为别人的夫人。
想到这里,褚明珏便高兴不起来。
他的妹妹,有朝一日也会有自己的心上人,同旁人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他们也会做尽一切亲密之事。
她有了郎君之后,还会在意他这个兄长吗?
他的妹妹他能养得起,何必如此仓促地挑选郎君。
西郊猎场。
狩猎正式开始前,女眷和男眷们便同在一处营帐内宴饮,大周民风开放,并不似前朝那般拘泥于男女大防。
褚妙音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衣裙,坐在席间偏僻的位置,身后只跟着一个金珠。
她和身边的贵女都不熟,自然没必要上前去硬套近乎,只安静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吃东西。
而筵席上的贵女们都忍不住明里暗里向褚妙音投去视线,毕竟是生面孔,而且她的相貌实在太过出众,即使一语不发也仍然吸引众人视线。
离开侯府前,褚夫人便特意派人叮嘱褚妙音,在陛下和一众王公贵族面前定要恪守规矩,不可像在侯府里那般放肆。
褚妙音也是稀奇,褚夫人既然这般担心她惹出祸事,何必还要她去参加夜猎?
褚夫人当下便大方承认了,要替她相看人家,所以更要她谨言慎行,在各家郎君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免得到时候议婚不顺。
褚妙音却不想如此凑巧,褚夫人简直与她心有灵犀,正好她也准备挑拣合适的郎君早日成婚,自然满口答应下来,但能否做到就不一定了。
褚妙音并不觉得自己的性情有什么不好,她也不打算为了议亲而压抑本性,反正只是为了离开侯府而已,嫁什么人都无甚差别。
褚妙音想得入神,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愤怒的斥责骂声,声音十分尖利。
“沈薇月,你是存心和本公主过不去不成?!如此笨手笨脚,你分明是有意对本公主不敬!”
褚妙音循声望去,是一个衣着考究的女郎正在疾言厉色地教训另一个女郎,那位被斥责的女郎低着脸,打扮得也十分素净,显然是个不愿惹是生非的。
褚妙音便同金珠打听起这俩人的故事:“她们是何人?”
金珠道:“那位殿下是贵妃膝下的小公主裴姝,另一位则是吏部主事之女沈薇月。”
褚妙音好奇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金珠看了看旁边,好在贵女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两人吸引了,没有人注意她们在背后议论公主的闲事。
金珠这才小声解释:“奴婢听闻,裴姝公主一直爱慕宰相之子谢公子,可谢公子不愿尚公主,甚至婉拒了陛下的赐婚。公主一直不肯放弃,仍然锲而不舍地追着谢公子表白心意。僵持了许久,直到一月前,谢公子求陛下赐婚他与沈姑娘,公主这才不得已放弃了谢公子。可她心里该是不舒服的。”
褚妙音便明白了,那位谢公子不肯娶金尊玉贵的公主反而心悦小官之女,公主一看便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输给旁人就算了,结果却是输给这样一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女子,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刁难。
方才裴姝为了羞辱沈薇月,命她给自己倒酒,这样端茶倒水的事情,原本自有宫女去做。可裴姝就是想借此打压沈薇月,暗指她父亲人微言轻,只不过是给裴姝父皇当下人的命。
而沈薇月一时没能拿稳酒杯,泼在了裴姝的衣袖上,此刻她心中自然是懊恼至极。
旁边有和裴姝还算交好的贵女低声劝和:“殿下,沈姑娘该也不是有意的,这一次便算了吧?”
然而裴姝却不依不饶,冷着脸道:“什么算了?本公主不过是让她倒杯酒而已,她都能洒了,这样简单的事她都能搞砸,分明是存心冒犯本公主!按照大周律法,沈薇月以下犯上,该受杖刑三十。”
贵女们哗然,她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裴姝是存心找沈薇月的不痛快,如此刑罚未免太过,可她们都不该再擅自求情,只怕惹得公主不快,反而引火烧身。
众人都拿同情的眼光看着沈薇月,却没有人上前帮她。
沈薇月绞着自己的袖子,瑟缩着道:“公主殿下,臣女当真不是有意为之,求公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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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恕罪。”
裴姝道:“本公主说你是有意你便是有意!难道你还敢违抗皇命不成?来人,把沈薇月给本公主拿下去!”
立时便有人上前要抓下沈薇月,那几名都是皇宫侍卫,若是让他们将沈薇月带走,她在京城可谓名节大损了。
褚妙音虽然不是什么善心泛滥之人,可她今日恰好碰上了这样的事,有心出手帮一回沈薇月,她站起身,金珠猜到她的意图,立即悄悄拽了下褚妙音的袖子,小声提醒:“二姑娘,那可是公主殿下……”
褚妙音道:“无妨。”
实在不成的话,还有褚明珏替她收拾烂摊子,她既然见到了,便索性管一管这闲事。
褚妙音起身走过去,对裴姝一福身:“见过公主殿下,臣女以为公主此举欠妥。”
裴姝见着褚妙音,先是被她的脸刺了一刺,心下惊讶,京城的高门贵女她大多认识,却不曾见过褚妙音。
她心中念头一转,以褚妙音的这般容貌,若是家世显赫,她一定认得,那么褚妙音多半只是个小官之女,又怎么敢到她面前来放肆。
心下稍定,裴姝扬眉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到我面前来撒野?本公主行事,轮得着你来置喙吗?”
沈薇月感激地看着褚妙音。
褚妙音道:“公主殿下自然是再尊贵不过的,臣女当然不敢对公主殿下的行事多加指点。”
裴姝一怔,仿佛一拳打在了铁板上,她竟然一时没有明白褚妙音的意思,只以为是褚妙音心生退意,便趾高气昂道:“既然如此,你便立即给本公主让开,否则你便一起受这杖刑好了!”
褚妙音却是寸步不让,她故作惊讶道:“公主殿下,臣女听说陛下最忌惮在宫中动用私刑,公主殿下如此以权势压人,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该如何看待公主殿下?”
裴姝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她隐约记得是有此事,可只要人人都不说,谁敢在父皇面前说她的不是,她当下就想要叫人来捂住褚妙音的嘴。
眼看几个粗使婆子就要上前对褚妙音动手,旁边宴席上一直隔岸观火的褚明珏终于动了,他命人拦下了那几个婆子,对裴姝道:“公主殿下息怒。”
裴姝一惊,她自然是认得褚明珏的,广平候府的世子,如今父皇面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在朝中素有威望,连她皇兄裴照都要看着几分此人的脸色。
她自然也不敢擅自在褚明珏面前造次,收敛了语气道:“世子怎么忽然过来了?本公主只是教训几个对本公主不敬的女郎,这是本公主的私事,世子难道连我如何行事也要管吗?”
裴姝说这话是有点心虚的,可她觉得自己只不过教训几个贱民而已,怎么就招惹到褚明珏了?
他再如何权势滔天,也没理由插手这种小事吧。
熟料,褚明珏却是慢悠悠地道:“不瞒公主殿下,妙音乃是下官的妹妹,先前在外面养病,最近才回到侯府,故而公主不认得舍妹。”
裴姝一怔,再看向褚妙音,褚妙音却是早有预料,大大方方地任她看,似乎早料到她拿褚妙音没办法。
23. 第 23 章
裴姝咬牙道:“纵然是世子的妹妹,也不该如此以下犯上……”
裴姝的话没能说完,就见褚明珏朝她看过来一眼,那眼神漫不经心却又极具威慑力,她一时被震得不敢说话。
褚明珏道:“舍妹娇纵,毕竟多年不在侯府,她只是不爱掩饰自己的性情。若是给公主添麻烦了,还请公主殿下多担待。”
众人心头一凛,才知道褚妙音的身份,不由得赞叹褚明珏对她的维护。
京城贵女们多半对褚明珏暗自仰慕,只因褚明珏从来都是京城众多郎君中最为出挑的那个,家世煊赫,容貌更是一骑绝尘,年纪轻轻便已得了陛下爱重,将来更是前途无量。何况褚明珏还守身自好,府中连一个通房也不曾有,这在一堆风流的京城公子中更是难得一见。
褚明珏话中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就是要护着这个妹妹。
虽然嘴上说什么褚妙音给公主添了麻烦,可他那副语气分明毫无责怪褚妙音的意思,反倒像是……与有荣焉。
他对这个妹妹的确是娇纵。
何况褚明珏在朝中如日中天,谁敢擅自对他的妹妹不敬?说着请公主殿下多担待,语气谦卑可实则却是大有威慑的意思在。
裴姝不愿担待也只能担待着了。
裴姝历来以权压人,如今也算是尝到一会被权势所压的滋味了,百般不甘地假笑道:“……既然是褚世子的妹妹,那自然……算了。”
裴姝脸上无光,悻悻离去,沈薇月得以免去杖刑,连声对褚妙音道谢,看她的目光是全然的感激。
褚妙音借花献佛,笑道不必客气,待沈薇月走后,褚明珏便看褚妙音一眼,显是猜到了她的意图:“你一早便猜到我会帮你?”
褚妙音道:“兄长你们在那边看热闹,眼见如花似玉的沈姑娘被人欺负,仍然袖手旁观,我实在过意不去,正好借兄长的手出面相助。”
什么如花似玉……
褚明珏已然习惯了褚妙音的语出惊人,他方才并无注意沈薇月的相貌。
此刻,褚明珏只道:“你今日帮她一回,未见得来日她不会再受欺凌。”
褚妙音道:“来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兄长难道就会一辈子护着我吗?”
她存心试探,是有意报复上次褚明珏不舍得给她熏香的配方。
褚明珏好似没有听出来她的话外之音,平静如水道:“你是我的妹妹,我为何不能一辈子护着你?”
褚妙音弯了弯眼,道:“兄长真好,我自然要与兄长做一世好兄妹。”
宴席上另一边,姜窈拉着梁云韶去给裴照见礼。
梁云韶仍然是犹豫,姜窈却信誓旦旦地道:“韶儿,你没看见方才五皇兄看褚妙音的那眼神吗?分明是有意于她。”
将才褚妙音在席间大出风头,引得一旁的郎君们也纷纷侧目,无论褚妙音性情如何,她实在生得好颜色,实在很难不令人注意。
这其中,也有裴照的目光。
姜窈道:“是褚妙音自己要出风头,五皇兄才看上了她,我们只不过顺水推舟而已,哪里有错?”
梁云韶说不出话,只被姜窈强拉着去见裴照。
裴照正拨弄着酒杯,见她们来到,便含笑开口:“姜窈表妹,还有梁姑娘,何事相寻?”
姜窈道:“表哥方才的眼神都快黏在褚二姑娘身上了,可是动了心思?”
梁云韶的心悬了起来,她也等着听裴照的回答。
裴照挑眉道:“表妹何时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姜窈道:“我自然是好心为表哥分忧,说不定还能促成一桩金玉良缘呢?表哥若是好奇褚妙音的事,不妨问韶儿,她与褚妙音一同住在侯府,自然最了解褚妙音。”
话已说到这份上,裴照也懒得再伪装下去,索性也直言问起梁云韶:“梁姑娘果真了解那位褚姑娘?不知道褚姑娘可有婚配,许过什么人家没有人?”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裴照自然不用瞻前顾后地问上这许多,想要便直接夺过来了。可方才他也见到了褚明珏对这位妹妹的在意,纵然再怎么色欲熏心,也不得不掂量一下褚妙音的分量。
梁云韶犹豫片刻,道:“没有……二妹妹并无婚配,侯府尚未来得及替她定下人家。”
裴照便起了一点心思,又问:“这褚姑娘的身世又是怎么回事,她既是褚世子的妹妹,怎么会流落民间?”
梁云韶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二妹妹非是褚夫人所出,生母多年前便已离世,寄养在乡下,前不久才接回侯府。”
裴照眼中兴味更浓,既然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他自然不用顾忌那么多。
想来褚明珏对她也只是寻常兄妹之情,不会为了一个庶妹同他作对。
梁云韶看见裴照势在必得的眼神,心下暗暗惊惶,纠结不已。
姜窈拉着她到旁边去,继续劝她:“韶儿,你就别再担心了,此事我们不必插手,皇兄自然会自己拿主意。无论结局如何,都是褚妙音的命。谁让她自己要出风头呢?要是被皇兄收入房内,也是她咎由自取。不管怎么样,都不干我们的事。”
梁云韶没再争辩,姜窈说的在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要怪就怪她自己好了,谁让她生得天姿国色,又要在众人面前逞威风。
梁云韶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什么。
褚妙音在席上用完膳,便独自去了西郊一处花园赏花,这里的花不比侯府,却格外雅致多姿。
她自己一个人赏花正自在着,忽然一道玉袍身影闯入她的视野,没由来挡住了她赏花的视线。
褚妙音没好气地抬眼,便瞧见一个陌生的青年,此人长得还算齐整,只可惜眼底下一层乌青,穿着再华贵也掩盖不住那一层涎眉邓眼的猥琐气质。
褚妙音眼皮一跳,总觉得来者不善。
裴照最是怜香惜玉,何况对褚妙音这种绝色佳人,他有意俘获褚妙音的芳心,此刻便也不像以往那般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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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彬彬有礼道:“褚姑娘,方才在席间见到褚姑娘一番高谈阔论,本宫很是欣赏褚姑娘。”
褚妙音探询地看着裴照,一点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只问道:“你是谁?”
裴照一怔,没料到褚妙音竟然完全不认得自己,他以为自己在京城已足够有名。此刻他也不尴尬,只耐心介绍自己:“本宫乃是姝儿一母同胞的兄长,在宫中行五。”
原来是五皇子,褚妙音在侯府时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乎裴照的流言,如今看来,皇宫采花贼,名不虚传。
她不是不通晓人事的姑娘,在乡下时便有许多男人自信满满地前来纠缠她,她最熟悉裴照的这种眼神,将她视为囊中之物,以为可以手到擒来。
嘴上说着诗词歌赋,心里想的却全是如何同她春风一度。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长得什么歪瓜裂枣的模样,也好意思来肖想她?
褚妙音道:“原来是五皇子,真是失敬了。”
裴照饶有兴致地看着褚妙音,发觉她果真与寻常女子毫不相同,寻常人家的女子在他面前一向畏手畏脚,何况褚妙音还是在乡野长大的,却对他没有丝毫畏惧。
这倒是令他愈发惊喜了。
裴照此刻微微倾身,从花间摘了一朵粉色牡丹花,对褚妙音殷勤道:“名花合该赠美人,褚姑娘可否听过‘名花倾国两相欢’一诗?”
裴照笑着道:“褚姑娘国色天香,有倾城之色,佩牡丹是最为合适不过,褚姑娘以为呢?”
眼看裴照想要亲手为她簪上这牡丹花,褚妙音立即后退一步,笑容已是有些冷了,道:“这诗是好诗,可五皇子说这句诗,只怕兆头不好吧?”
大周百姓都听过这首脍炙人口的诗,说的是某一风烛残年的老皇帝厚颜无耻地强夺儿媳为妾的故事,这样恶心至极的故事,也有人传颂为爱情。
褚妙音本就厌烦裴照,此刻对这人的厌恶更上一层楼,她这是什么运气,竟然招来这样一朵烂桃花。
固然她想要借婚事早日离开侯府,可她却从不打算嫁入皇室,她对皇族的作派也厌恶得很,不乐意永生关在宫墙之中。
何况裴照还拿这首诗来恶心她。
裴照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褚妙音的霉头,不解道:“褚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本宫竟一时有些不明白。”
褚妙音冷笑道:“五殿下饱读诗书,连这意思都听不明白吗?”
她话中讥讽意味浓厚,然而裴照却被她唇间那一抹笑勾得心旌动摇,美人嗔怒,也是别有风味,令他更加垂涎不已。
裴照道:“请褚姑娘替本宫解惑。”
褚妙音便冷冷道:“既然如此,那臣女便就直言了。”
裴照突然眉心一跳,似乎有种不妙的预感。
可此刻再阻止褚妙音说下去也来不及了。
她道:“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后宫正是空悬之际,五殿下对这诗奉为圭臬,难道不怕自己也重蹈寿王殿下的覆辙?还是说——”
24. 第 24 章
褚妙音冷笑:“五殿下您爱好特殊,就是如此喜欢父子聚麀?这等龌龊的丑事?”
这话不亚于指着裴照的鼻子骂他肮脏龌龊,裴照自然也是听懂了褚妙音的讽刺。
他痴痴地看着褚妙音,少女眉眼冷艳动人,即使说这样难听的话,也实在难以令人动怒。
裴照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越发对褚妙音感兴趣,驯服这样烈性的女子,合该更加有趣,他原本只是见褚妙音长得好看,有心弄到手玩玩,如今却是动了更深的心思。
像褚妙音这样的女子,只是玩玩未免太过可惜,他倒真的动了点娶妻的念头了。
虽然褚妙音出身低微了些,只是一个侯府的庶女,配他一个皇子的确是高攀了。可褚妙音毕竟生得这般容貌,又是这样烈的性情,裴照觉得将此女放在自己身边,日后定然少不了趣味。
他越发喜欢褚妙音了。
裴照丝毫不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褚妙音,含笑道:“褚姑娘伶牙俐齿,本宫的确辩不过你,不过褚姑娘,不必如此抗拒,本宫只是爱慕褚姑娘,对你一见钟情而已。”
褚妙音丝毫不为所动:“臣女无意高攀五殿下。”
裴照摇头,道:“褚姑娘不要急着拒绝本宫,如今褚姑娘还不了解本宫,本宫看上的人,早晚都会弄到手……褚姑娘你还是不要太过桀骜才好,到时候,吃苦的,只怕是你自己。”
裴照大笑着走了,褚妙音黑着脸回了营帐。
恰好撞见了褚明珏,褚明珏瞧见她的脸色不对,便问:“发生了何事?”
褚妙音被问住了,她也知道若是将此事告诉褚明珏,褚明珏多半会为她出头。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反倒突然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说她莫名被裴照调戏了一番?
实在是太过丢脸,她不觉得裴照能在褚明珏眼皮子底下对她真的做些什么,此刻便不大想告诉褚明珏。
她含糊道:“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褚明珏瞧出来褚妙音有意隐瞒,心知自己问不出来,便不再多问。
二妹妹如今有了心事也不肯告诉他,是已经厌烦他这个兄长了吗?
她不久前还说要与他当好兄妹,便如此朝令夕改?
褚妙音不说,他自会自己去查。
次日狩猎,一群年轻郎君结伴去围猎,午后时分,众人都提着各自的猎物回来了。
褚元佑这次手气上佳,在众人之中猎得的猎物最多,此刻装在麻袋里,头一件事便是去给褚妙音看。
褚元佑得意洋洋道:“二妹妹可曾见过这么多猎物?”
从前褚元佑在侯府中年纪最小,历来只有被当作小辈的份儿。而如今自从他接受了府里多了一个妹妹的事实,他便发现了一大隐形的好处,那便是他总算不是齿序最小的那个了。
身为兄长,他自然是可以在妹妹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否则便如衣锦夜行,无人得知一般寂寞。
褚妙音自然看出来褚元佑的意思,心下好笑,左不过就是说几句漂亮话而已,褚元佑虽然是兄长,但是性格十分幼稚,凡事还要听别人吹捧。
先前褚妙音对褚元佑这位兄长也没什么看法,如今和裴照一对比,褚元佑都被衬得钟灵毓秀了,她便不吝夸奖:“二哥的确是技艺精湛,寻常的郎君怎么能和二哥相比?”
褚元佑果然更加膨胀,仍然站在原地,等褚妙音多夸几句。
褚妙音只好又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二哥你早已超脱了寻常的狩猎境界,那些个郎君完全无法和二哥你相提并论,只怕连二哥都背影都望尘莫及。”
褚元佑听得心旷神怡,看着褚妙音的眼神越发慈爱,不愧是他的好妹妹!
褚明珏在一旁看着他二人兄友妹恭,似乎其乐融融的氛围,心头不知怎么不大爽利。
褚妙音适时笑道:“二哥既然猎得了这样的好彩头,回府之后便多给我点赏钱吧,也好让我沾沾二哥身上的喜气。”
此刻褚元佑对褚妙音的话哪里会有不应的,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褚妙音也很满意。
褚明珏却忍不住想,不过是猎的猎物稍微多了一些而已,便能得她如此夸赞?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道。
偏生褚妙音仿佛很欣赏,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而另一边,裴照见到褚妙音如此夸赞褚元佑,心思也活络起来,他只当褚妙音是眼馋那些猎物,带着自己猎得的兔子,主动上前示好:“褚姑娘,本宫也猎得了一皮毛厚实的兔子,正准备烤兔肉吃,褚姑娘可愿赏脸一试?”
褚明珏的眼神倏然冷下来,他了解裴照的名声和他的意图,裴照看着褚妙音的眼神简直昭然若揭。
电光火石间,褚明珏忽然猜到了昨日发生的事,难怪二妹妹不肯告诉他,只怕是不想令他为难。
褚明珏知道褚妙音便是有这样的本事,将身边的郎君迷得神魂颠倒,可像裴照这样的人,给她提裙也不配。
褚妙音这会子脸色也冷下来,她夸褚元佑那是有钱拿,像裴照这样的,她嫌弃还来不及。
此刻,她看着那只被割喉的兔子,只露出惊恐神情,顺带抓住了褚明珏的袖子,佯装害怕道:“五……五殿下……兔子这样可爱的生物,你怎么能忍心这样残忍地对它,竟然还要将它烤来吃……?这未免太过残忍了……”
裴照眼角一抽,方才褚元佑的猎物里分明也有兔子,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不待裴照说话,褚妙音便揪着褚明珏的袖子道:“兄长,我实在害怕。”
褚明珏会心一笑,此刻那股不爽的情绪已经散去了大半,二妹妹总是很有办法,连他都忍不住失笑,对裴照道:“舍妹胆小,五殿下见笑了。”
裴照无言以对,倘若褚妙音都算胆小,那天底下真没有胆子大的人了。
然而此刻在褚明珏面前,他也不得不顾忌着行事,强颜欢笑:“这是本宫的不是,今后不会再如此惊吓到褚姑娘了。”
褚明珏眉眼冷沉,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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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还想与他妹妹有“今后”?
真是痴心妄想。
当日后晌,西郊内开始进行骑射比试,场上靶子林立,以骑马开弓,射中的靶子最多者为胜,褚明珏与裴照同一场比试,各自取了弓箭上马。
而女眷们则都坐在观阅台上从旁观看。巧合的是,褚妙音正好与裴姝分在了同一席位。
裴姝记着先前的仇,此刻便有意刺褚妙音道:“褚姑娘,你可知道,我皇兄一向是骑射的好手,如今令兄上台比试,不知道会不会是自取其辱?”
裴姝说的不是假话,裴照虽然缺点无数,沉迷酒色,可他的骑射功夫也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在一众皇子之间也是拔尖的。而相比之下,褚明珏鲜少参与这等骑射比试,众人对他的印象,大多是文臣。
谁也不清楚褚明珏的骑射本事究竟有几成。
褚妙音道:“公主殿下,如今比试尚未开始,输赢可还说不定呢。”
裴姝冷嗤:“难道你觉得我皇兄会输不成?”
褚妙音含笑不语,裴姝被她那戏谑的眼神看得气从中来,索性也看向场上,此时传来鸣号声响,比试开始了。
裴照策马先行,在马上左右开弓,射中了不少箭靶。
裴姝见状笑道:“褚姑娘这下可服气了?我皇兄的本事可不是吹牛得来的。”
褚妙音仍然沉住气,不说话,裴姝得不到回应,觉得没趣便也不再说下去。
褚明珏策马在后,他射箭并不像裴照那样快,只在场上乱射一气,而是盯着靶心开弓,百发百中,每一箭都落在靶心上。
场上众人有了解门道的,逐渐变了脸色,惊叹道:“褚世子的准头实在是数一数二,竟然每一次都能命中靶心,这可绝非一两日的功夫啊!”
裴姝的脸色难看下来,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褚妙音道:“公主殿下何必如此动怒,她不也是实话实说吗?”
裴姝咬牙:“你别得意得太早,谁说我皇兄一定会输了?”
褚妙音惊讶:“臣女可不曾说过五殿下会输,难道公主是觉得五殿下已经必、输、无、疑了吗?”
裴姝的脸气成猪肝色,她实在没见过说话像褚妙音一样气人的家伙,偏生自己还说不过她。
更生气了!
旋即结束的鼓声响起,场上的侍从清点了各人射中的靶数计分,毋庸置疑,褚明珏位列一甲,远胜过裴照。
众人都纷纷夸赞褚明珏,褚妙音笑道:“诸位谬赞了。”
裴姝见不得褚妙音那副张狂的样子,气道:“你得意什么?不就是赢了一场小小的骑射比赛吗?有什么可得意的?”
褚妙音笑得灿烂:“臣女的兄长赢了公主殿下的兄长,臣女自然得意,不止得意,我还要叫大家都知道呢!难道公主殿下就不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胜负也算不了什么嘛,只要五殿下回去勤加练习,有生之年还是有希望与我兄长再一决胜负的。”
裴姝无言以对,心里气恼,皇兄今日怎么偏偏输给了褚明珏?!
25. 第 25 章
褚明珏在众人的欢呼之中,只望向高台上坐着的褚妙音。
他这一次赢了裴照,二妹妹应当可以解气一回了,她应当是高兴的。
他状似不经意地在褚妙音身旁落座,有意领受妹妹的夸赞。
然而褚妙音只是寻常地感叹了一下:“兄长的骑射功夫真好。”
旋即便没有后文了。
褚明珏等了半晌,发觉褚妙音真的只说了这一句。
得胜的喜悦逐渐淡下去,他不懂,为何褚妙音夸褚元佑夸了那么多句,对他却只有如此冷淡的一句话。
可他素来骄傲,自然不会将这种话问出口,只好就这样看着众人散场,褚妙音若无其事。
西郊狩猎告一段落,褚妙音在侯府内的相看事宜却不大顺利。
褚明珏替她掌眼,对京城中的适龄儿郎百般挑拣,总之连他那一关都过不去,褚妙音也不好开口说自己只是随便选选,到时候若是过不好再和离就是了。
总之,褚妙音莫名觉得,褚明珏比她自己对她的婚事还要上心。
当日,褚夫人身边的嬷嬷来通传,说是宫里贵妃娘娘办了一场赏花宴,给的请帖里还有褚妙音的名字。
名为赏花,可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便是给京中贵女相看之用。
正好她有意相看,褚妙音自然要去赴宴。
但她也还留了一道心眼,这位姜贵妃乃是裴照与裴姝的生母,她若是要入宫赴宴,便必定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索性见招拆招了。
三日后,褚妙音与梁云韶同乘,一同登上入宫的马车。
宫中的御花园的确不同凡响,各色名花争相斗艳,宴席上一色的妙龄佳人,每一位都生得容貌姣好。
褚妙音在女眷席中落座,裴姝正与人谈笑,见到褚妙音,立时便冷下脸来,有意挑她的刺:“听闻褚姑娘最近在议亲?怎么挑挑拣拣了这么些时日,竟还没有定下亲事?该不是大家都嫌弃你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吧?”
原本,裴姝对那谢公子也只是一时兴起,只不过不高兴对方非要娶那沈明薇而已,气头过去了也就好了。可先前褚妙音在西郊时,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没脸,还敢对她肆意嘲讽,她这次是真的记下了褚妙音此人,誓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席间沈明薇也在,闻言仍然是怯怯开口:“公主殿下,臣女听闻褚姑娘只是没有相中合适的郎君,并非是公主殿下说的那般……”
裴姝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给本公主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明薇被吓住,愧疚地望了褚妙音一眼,若不是为了自己,她也不会得罪裴姝。
褚妙音冲沈明薇安抚地一笑,镇定自若地对上裴姝怒气冲冲的眼神:“公主殿下消消气,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呢?臣女听闻心浮气躁容易早衰,公主殿下正值桃李年华,还是要修身养性为好。”
裴姝冷笑:“褚妙音,你别得意得太早。莫要忘了,你只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姓的庶女,就算被接回了侯府,也改变不了你只是个下人的女儿的事实。你以为你能找得到什么好婚事吗?”
“但凡是家中有点底蕴的人家,都看不上像你这等出身的庶女。”
褚妙音眨了眨眼,佯装讶异地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难道是因为公主除了出身之外,再无旁的优点,所以只好日日拿着鸡毛当令箭,言谈之间必要拿出身来踩旁人一脚吗?”
裴姝脸色红得难看,纯粹是被气的。
褚妙音又道:“公主殿下还不知道吧?沈姑娘与公主殿下心心念念的谢公子如今已经有了孩子。公主殿下也莫要太难过,其实只是谢公子不懂得欣赏公主你,想必总有人会愿意来求娶公主的。”
褚妙音的话里是明晃晃的嘲讽,裴姝如何能听不出来?
此刻她反倒冷静下来,意识到褚妙音也只能和她逞口舌之快了。
纵然她说不过牙尖嘴利的褚妙音,可她有的是办法磋磨褚妙音。
裴姝便没再和褚妙音争辩下去,起身离席更衣。
沈明薇很是担心,小心翼翼地走到褚妙音身边,问:“褚姑娘,你得罪了公主殿下,当真不要紧吗?”
褚妙音道:“沈姑娘勿忧,只不过是几句难听的话而已。如今在宫里,公主殿下再如何嚣张,总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对我下手吧?”
何况裴姝争辩不过她,那是必然的事。褚妙音自小在村里长大,旁的本事没有,骂人的功夫倒是学的一流。
相比之下,裴姝骂人的话实在称得上文雅而且礼貌了。
沈明薇思忖了一下,又提醒褚妙音:“褚姑娘,也许……我只知道公主她向来记仇,她定然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的。褚姑娘如今身在宫中,举止更要小心,尤其是宫中的膳食酒盅之类,褚姑娘若是可以,最好还是不要碰。”
褚妙音笑笑,沈明薇似乎对这宫里的门道清楚得很,不必她提醒,褚妙音自己也会注意的。
但是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裴姝该不会真要用在她身上吧?
褚妙音想,大不了她便不碰任何膳食便是了。
裴姝回了殿内,将殿中的一应瓷瓶通通砸了,殿内一阵瓷器破碎的声响,裴姝仍然觉得不解气,还拿绣鞋碾了几脚,在地上重重蹬了几下。
宫女们垂着头不敢说话,裴姝脾气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一旦有人惹了她不痛快,她便要将怒火都撒在身边的宫女身上,只不知,今日倒霉的会是哪一位?
片刻过去,裴姝的贴身宫女柔声靠近她,温声劝抚道:“公主殿下,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替公主殿下分忧。”
裴姝的脸色稍稍回转,她想要罚人的心思也歇了,此刻只起了心思,探究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能把本公主丢的脸给找补回来?”
宫女低声道:“公主殿下先前出宫游玩,不是得了一味药,听闻那药性极烈,通常都是用在畜牲身上的……”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裴姝却眼睛突的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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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说的正是她之前在宫外意外买来的一味合欢散,听闻与寻常助兴的药不同,这药性极强,倘若不寻人疏解,便会活活憋死。
裴姝笑了笑,她对那宫女点头,不无赞赏地道:“还是你最聪慧,待事成之后,本公主重重有赏。”
裴姝吩咐了人去办此事,便重新回到席上,见到宫人将加了药的酒端到褚妙音面前。
可等了半天,褚妙音竟然始终不碰那盅酒。
裴姝等得不耐烦,几乎想要叫人给褚妙音灌下去,她心浮气躁地又等了半刻,准备索性直接动手了。
此刻忽然有宫女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半跪在裴姝手边,低声道:“公主殿下,那药被宫人拿错了,此刻被一位郎君不慎饮了下去……”
裴姝的眉心一蹙,怎么偏偏出了这样的意外?
但是……这应当不要紧的吧?
那么强的药性,无论落到谁头上,都不可能有本事抵抗得了。
既然如此,索性将错就错,裴姝便命人先去将那郎君引到偏殿。
此刻,她又吩咐宫人上去给褚妙音倒酒,将她的半边裙面都给泼湿了。
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请罪:“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劳姑娘跟奴婢去后殿更衣。”
固然知道这多半是一场鸿门宴,可她的衣裙眼看就湿得不能看了,再勉强待在席面上也实在不得体。
褚妙音只得起身,临走前却对金珠叮嘱了,若是过了一刻钟时间,她还没有回来,便去寻褚明珏报信。
宫女带着褚妙音穿过几座假山,饶了好几道弯路,把她引到宫中的偏殿外,想要引着她往殿内走。
褚妙音已察觉不对劲,此刻自然不肯进去,她对宫女道:“为何非要在这种地方更衣,你是裴姝的人?她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宫女一语不发,见褚妙音察觉,便立时快步走开。
褚妙音想要追上去,背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推力,将她一把推进了殿内。
砰的一声,殿门被合上了,从外面上了锁。
殿内的每一扇窗户也都紧紧关着,只怕是连一只苍蝇得飞不出去。
裴姝为了对付她,也真是煞费苦心。
她还以为这种老套的招数该是没人再用,没成想裴姝竟然丝毫不顾及她的身份,用这样的手段也要对付她。
果不其然,殿内还有一人,是个眉眼清拓的青年,穿着月白长衫,正半坐在榻上。
自从门被关上,褚妙音就听见了此人的呼吸声,是那种由轻逐渐变重的声音。
隔着一段距离,褚妙音也看见那人脸上和手上的红色,殿内没有那么热,这红色缘何而来,自然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褚妙音第一个念头却是在想,这人竟然生得还挺好看的。该说不说,裴姝特意为了毁她的名节布的这一场局,竟然还特意选了个俊秀的郎君吗?
难道是为了到时候更有说服力?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26. 第 26 章
凭她的本事和力气,恐怕也没有办法和一个成年男性抗衡。
局势是真的有点糟糕了啊。
褚妙音苦中作乐地想,要不然等她的好兄长来救她吧?
说不定褚明珏会及时赶到,救她于水火之中呢?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坐着的那人倏然睁开了眼,于不远处的褚妙音对上眼神,褚妙音发现此人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掺染任何杂质的眼神。
褚妙音忽然心安了一点,她隐隐觉得,眼前之人并非那种色中恶鬼,也许,此事还有得商量。
那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褚妙音跟前,带来一阵墨香。
褚妙音呼吸一紧,想着对方若是对她动手动脚,她打赢的概率有几成。
头上忽得一轻,青年拔下了她的一枚发簪。
褚妙音愣住了,看向青年。
那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簪子,总不能这种时候了,此人还想着要从她身上顺着金银首饰吧?
大概是紧张过度,褚妙音一直在胡思乱想。
然后,就听得青年沉声开口,将发簪塞回了她手里:“褚姑娘,在下无意冒犯……若是到时在下控制不住,褚姑娘可用此簪自保。”
褚妙音又是一顿,她确信眼前人中了药,而且分明忍耐得极其辛苦,却能恪守君子礼节,对她秋毫无犯。
竟然有这样的人。
青年说完这句,便重新拉开了和褚妙音的距离。
她靠着门墙站了一会,才想起来问:“……你认得我?”
青年停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转过身去没有看她,才艰难道:“……嗯,那时在西郊猎场,在下偶然看见了褚姑娘和令兄交谈,所以认得姑娘。”
那时她与褚明珏说了什么吗?
褚妙音自己也不记得了,可她现下无端地想和青年说话,瞧见他憋得通红的脸色,竟然觉得有一种新奇又不算坏的感觉。
她本来也是一定要尽快定亲的,原本从来没有想过,她今后会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大概是毫无期望的。
可是此刻,她忽然觉得,既然要成婚,选一个自己看着比较顺眼的对象,未必不是好事。
固然她起了这念头,但是去不知道青年的身份,又或者,可有什么婚配与心上人没有。
此刻显然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褚妙音便暂且按下不谈。
她稍微走近了一些,问青年:“你,你还好吗?”
她本来是想宽慰一下青年,按照她估算的时间,金珠应该快要带着褚明珏赶到了,到时候便能获救了。
然后青年便倏然握住了她的手,褚妙音被那温度烫得一惊,终于瞧见青年眼中翻滚着的欲念,她心中直打鼓。
青年却似是无奈,轻声道:“褚姑娘……可否安静一些?”
她好像给人造成了困扰,褚妙音立时歉意地笑笑,乖觉地退开了去,重新贴到门墙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但是,她又不愿错过这样好的机会,她隔着一段距离问:“那个……公子可有婚配?”
半晌没有人答话,褚妙音转过脸去险些迎面和人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青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她看青年实在忍得辛苦,正想要提出成亲一事,青年便抓过她手里的簪子,不由分说往自己手臂上刺了一记。
划得极深,一道伤口迸开,鲜血立时蜿蜒而下,青年重重喘息,歉然道:“抱歉,弄脏了你的簪子……我晚些时候,再赔与姑娘……”
褚妙音愣了又愣,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缓了片刻才开口:“这个……其实不必了,这簪子也不值什么钱。”
她说的是实话,如今在侯府,她的妆奁里的簪子多得不重样,每日扔一枚十年都扔不完。
何况,她此刻倒是对青年真有几分欣赏了。
更不会计较区区一只簪子。
然而青年抬起眼看她,那种复杂的眼神让褚妙音忍不住头皮一紧。
她想起来刚才此人让她别说话,总不能她的声音也……也有那什么催情的效果吧。
她还是安静一点好了。
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响,一群贵女们结伴而来,为首的那个便是裴姝,声音尤其响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还是没有找到褚姑娘吗?”
有人回答:“是,奴婢们已经找了各处宫殿,可的确没有褚姑娘的身影。”
裴姝道:“这里的宫殿是不是还没有寻过,快进去看看!”
便有宫人应声要上去撞门。
那锁已经解开,褚妙音此时便率先一步拉开了门,与裴姝正面对上。
裴姝身后跟着一群贵女,见到褚妙音安然无恙,似乎都有些惊讶。
而最不可置信的,当然还有属裴姝,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褚妙音半晌,发现她连衣裳都没乱。
亏她精心设计了这许久,裴姝不甘心,想要进殿内察看,褚妙音却先发制人地拦住了裴姝:“公主殿下怎么贼喊捉贼?”
裴姝脸色一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妙音挡在殿门:“公主殿下知道臣女的意思。你派的宫女特意将我引到此处,不正是为了演这一出戏?”
贵女们听了,一时间脸色也异彩纷呈。
她们自然知道裴姝多半动了什么手脚,可她们与褚妙音也没有多深的交情,看个乐子而已,倒也不放在心上。
此刻被褚妙音当众戳破,众人面上一时都有些挂不住。
于是几个脸皮薄的贵女便先主动借口请辞了,没多久,裴姝身后跟着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裴姝还是不甘心,想着褚妙音定然是使了什么手段,否则以那春药的烈性,褚妙音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她硬是要推开褚妙音往殿内瞧个究竟。
而此刻,青年终于出现,仿佛没有中过药,若无其事对裴姝行礼:“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裴姝一怔,看着眼前的青年,眼神又是骤然一亮,她记得此人,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江琢,在游街时,她曾见过此人一面,只约莫记得长相清俊。
可惜家世寒微,虽然高中探花,却也只是授了个微末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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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姝原先是没有将此人看进眼里的,可是此刻见到江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等烈性的春药,江琢竟然生生抗住了,并且什么也没做。
褚妙音运道怎么就这么好?!连这种事都给她碰上了。
裴姝的谋算又一次落空,可她却对着江琢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她才发现江琢生得一副好皮相,如此清俊之人,若是能当她的入幕之宾……
褚妙音忽然出声道:“公主殿下,妙音自认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对我下此狠手,还牵连到这位公子?”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裴姝一时间血液凉透,她才想起来自己的药稀里糊涂下在了江琢身上!
如此她想要再得到此人,只怕是难如登天。
对上褚妙音的质问,裴姝心气也虚了许多,想要辩解,而江琢却已经道:“公主,褚姑娘,在下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江琢就这样离开了。
裴姝满腔的话憋了回去,褚妙音对她笑道:“公主殿下,这人我看上了,你恐怕抢不过我。”
裴姝也懒得再演下去,同褚妙音冷声道:“褚妙音,我们走着瞧!”
回到席上,褚夫人便不悦地皱眉:“你可知这是在宫中,竟然擅自离席这么久,若是冲撞了宫中哪位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褚妙音低下头,仿佛低眉顺眼的样子:“母亲教训的是,好在我没有见到什么贵人。”
褚夫人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终于语气缓和下来:“今日赏花宴上你看过各家儿郎了,可有相中什么人?”
闻言,一旁的褚明珏的视线也不动声色地移了过来。
今日褚妙音中途离席,和那些个贵族少年恰好错过,她应当没有相中的人才对。
分明知道二妹妹迟早是要嫁人的,可褚明珏依旧有难以言喻的私心,盼着那一日晚一点到来。
以二妹妹的挑剔眼光,寻常的郎君想来也不会入她的眼。
静默须臾,褚妙音抬起了眼,唇上染笑,是小女儿的羞涩姿态,声音雀跃:“回母亲的话,我……的确相中了一人,乃是江琢江公子。”
江琢?
褚明珏想起来此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拾遗,出身更是连寒门都算不上。
褚明珏对此人唯一的印象便是立身格外清正,两袖清风以至于同僚对他有诸多非议。
褚妙音的脸上是顾盼神飞的光彩,她是真心喜欢此人吗?
一个寒门书生……
褚夫人对此人倒是不大了解,她只隐约记得此人科举的名次,似乎尚可入眼。
对于褚妙音的婚事,褚夫人也没有多大的指望,早些让褚妙音定下人家,侯府也能清净点。
褚夫人只略微颔首:“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替你看着点的。”
褚妙音道:“谢过母亲。”
如今她倒是分外乖觉。
褚明珏看她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放心,将她喊起来,两人一道出去了。
走在宫内的青石阶上,褚明珏终于问了出来。
27. 第 27 章
“二妹妹为何相中此人?”褚妙音也不忌讳,只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道:“我以为江公子能够抵抗住药性,从头到尾恪守君子礼节,实在不是寻常郎君可比,所以十分欣赏。”
褚明珏听完,一时竟然无从反驳,可他清楚地注意到了褚妙音所言:“你说他认得你的身份?”
褚妙音点点头:“先前在西郊时,约莫是凑巧撞见过,虽然我不曾注意,但他的确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仿佛终于寻到了此人的破绽,褚明珏长舒一口气,笃定地道:“此人只不过是个家世寒微的穷书生,他虽是偶然中药,可既然知晓你的身份,自然不敢对你妄加冒犯。”
褚明珏的声音冷了下去:“若是他当真做出来什么,这条性命此刻便已经没了。”
“二妹妹难道真的以为他只是品性高洁?沽名钓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必定是知道你的身份,才存心攀附,你不该轻易着了此人的道。”
褚妙音听着褚明珏的分析,脸色一时难以言喻。
她可以肯定,江琢并非是褚明珏想象的那种人,那样清澈的眼神,怎么可能是恶人呢?
何况,再恶也恶不过她。
褚妙音极有自知之明,她越发觉得江琢是她未来郎君的不二人选,若是选择嫁给哪家高门公子,只会在婆家受气罢了。
以她的脾气是绝无可能忍受婆家对她颐指气使的,一旦高嫁,等着她的就是数不清的内宅磋磨。
何况她还是个冒牌货,倘若身份暴露,必定处境更加糟糕。
可若是寒门子弟便不同了,她至少不必担心受婆家的气。
褚明珏说的那些缺点,恰恰是她再需要不过的。
想到此处,褚妙音只道:“兄长实在多想了,江公子不是恶人,更不会有那般的心机。”
褚明珏一时气闷,他从未想过一向最拎得清的二妹妹,竟然也有如此为情所迷的时刻。
那人究竟有什么好?叫她如此偏爱。
褚明珏道:“你可知晓,你身上的首饰衣裳,样样都价格不菲,若是下嫁此人,你将来便要和他一道过苦日子,你当真愿意?”
他想二妹妹只是一时糊涂,年少无知罢了,待她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不会再执着于此人。
褚妙音摇头,道:“我自然愿意,兄长,我本就是过惯了那样的日子的,何况江公子也未必会一辈子清贫,他如今不是尚且年轻吗?如今已然高中探花,将来想必前程无限。”
区区探花而已,褚明珏心中轻嗤,不知道二妹妹究竟看中了此人什么地方。
他劝不动褚妙音,便决定暂且记下此人。
只不过是凭借花言巧语哄骗了他的妹妹,二妹妹年少无知,一时兴起而已,这等浅薄的感情必然不会长久。
他们闲谈着一路走到了宫中的后花园,假山掩映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外间风大,褚妙音便与褚明珏行至了假山洞口。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他们正要回去,外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裴照拦住了一位路过宫道的女子,口中亲热呼唤:“沈娘娘,为何与儿臣如此生分?实在令儿臣伤心。”
娘娘?
褚妙音忍不住往外探了半只眼睛出去看,只见裴照面前的女子脚步一顿,被迫停了下来。
裴照唤她娘娘,难道她是是宫中的妃嫔吗?
褚明珏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褚妙音便也安静下来,难得有这样听八卦的时刻,她自然想要多待一会。
沈婕妤实在不想应付裴照,她是两个月前新入宫的妃嫔,近来很得圣宠,原本以为入宫不算是太坏的出路,可她却莫名地被裴照缠上了。
也是最近,她才知晓裴照此人的恶名。非但风流成性,甚至连他父皇宫中的妃嫔都不放过,虽然不曾真的得逞,可单是这等丑事便已令一众妃嫔们敢怒不敢言了。
若是这等事情捅了出去,被指着鼻子骂的,定然只会是后妃们。
运道不好的,没准还会连累家人。
沈婕妤的父亲也并不是什么大官,她在宫里谨小慎微,只为分得一丝帝位宠爱,能借此帮衬着家族而已。
可却被裴照盯上,她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了。
每日只好费尽心思与裴照周旋,沈婕妤亦是身心俱疲,她冷着语气道:“五殿下,请自重。臣妾是陛下的妃子。”
裴照却是毫不避讳,他伸手便去抓沈婕妤的手,面上笑道:“娘娘何必如此端着呢?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会知晓……”
黑暗中,褚妙音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裴照竟然胆大包天到敢于碰他父亲的妃子,原来那天她随口骂裴照的话,竟然不幸言中了。
裴照这等祸害,竟然还活在这世上。
见沈婕妤严词拒绝,裴照仍然贼心不死,与沈婕妤拉拉扯扯一番,说了好些腻歪的情话。
褚妙音与褚明珏被迫躲在假山后听墙角,显然褚明珏是不愿参与这等事的,想要先行一步,然而褚妙音却拉着他,非要听完这一场墙角不可。
褚明珏只好由着她。
然而空间狭小,他们两个贴在一处,褚明珏又一次闻到她身上令人心浮气躁的香气,还有她发髻间的珠钗。
也是直到此刻,褚明珏才发觉她少了一根发簪。
寻常之时,褚妙音是不会轻易丢三落四的,她对自己的东西一向都记性很好,从不会轻易丢了这样的东西,遗人话柄。
今日赴宴,褚妙音只在中途离席,去见了那个江琢,她竟然将发簪也给了此人吗?
褚明珏越发认定此人心术不正,只想着哄骗他的妹妹。
他要替二妹妹把发簪要回来。
就在此刻,一只黑猫忽然在黑暗中长啸一声,扑到了假山边。
裴照十分警觉,立即道:“谁在哪里?!”
褚妙音心头一紧,该不会这么倒霉被发现了吧?
那只猫忽然蹿到了她的裙边,褚妙音一直怕猫,此刻寒毛倒竖,差点要出声呼救了,褚明珏眼疾手快地拿手捂住了她的唇,褚妙音这才没有发出声音。
那猫蹿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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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裴照意识到竟然只是一只猫,自己却大惊小怪,一时脸上挂不住。
而沈婕妤却已找准时机快步离开了。
裴照讨了个没脸,也不再待下去。
两人走后,褚明珏终于放开了挡在褚妙音唇上的手,那种潮湿温热的触感令褚明珏也很不自在。
好在只是片刻的接触。
褚妙音仍然记着沈婕妤的事,有心打听更多,便问褚明珏:“兄长可认得这位妃嫔?”
褚明珏睨她一眼,道:“不认得,只是这样的事也并非头一回了。”
他没有多管闲事的癖好,对于这些皇家的腌臜事,更是不愿掺和,徒惹一身麻烦。
褚明珏猜出褚妙音的意图:“你想要帮她?”
褚妙音并不是大发善心地想要帮沈婕妤,只是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
裴照对她纠缠不休,只不过仗着皇子身份有恃无恐而已,听闻明帝对这个儿子也还算宠爱,才会对他这么多年的胡作非为都装做看不见。
可再宠爱这个儿子,也不可能大方到愿意将妃子也拱手相让吧?
裴照当真愚不可及,竟然做出来这样蠢的事。
以为自己能够永远高枕无忧吗?
褚妙音心底冷笑,可惜碰上了她,她绝不会让裴照好过。
不过,凭她一人只怕难以成事,褚妙音便看向褚明珏:“兄长,若是我们能……”
她附到褚明珏耳边,说了几句话。
褚明珏第一反应却是耳廓一红,靠得太近了,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褚明珏浑身绷紧,直到褚妙音退开,才勉强松弛下来。
褚妙音笑道:“兄长以为如何?”
褚明珏点了头。
这便是默认了!
褚妙音心中安定下来,有褚明珏相助,她这次必定能让裴照栽个大跟头。
想起来什么,褚明珏问她:“先前五皇子也对你纠缠过?为何不告诉我。”
褚妙音才想起来这一遭事,此刻只道:“我……我不想给兄长添麻烦。”
褚明珏看着她,忍不住想,自己当初真的做错了,说出的那些话,只是无心之语,可二妹妹一直记在心里。
他只好抿唇道:“我岂会怕这些?二妹妹,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不是麻烦。”
这样好的月色下,饶是冷情如褚妙音,也不免为这话动容一瞬。
她自进侯府以来,便步步为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机关算尽。
她不信人与人之间那点虚假的情意,就算如同她父亲一样,当初那么爱妻如命,不也转眼便另娶续弦。
将她和她母亲忘了个彻底。
她总是觉得,世间事唯有利益才可以长久,至于感情,是无法算计的东西,不知道何时就会变质。
她不愿轻易交付出自己的信任。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褚妙音偶尔也会想,倘若她真的是褚兰衣就好了,也许她可以真的当褚明珏一辈子的妹妹。
算来算去,还是只当兄长的妹妹更简单。
28.第 28 章
席上,褚明珏身旁几位郎君闲话,没由来地扯到了各人的妹妹身上,几人聊得热火朝天。
有人道:“我家中那位妹妹可真是难对付,张口闭口便是要我大出血的,还是比不过世子殿下的妹妹,非但生得花容月貌,而且还如此秀外慧中,真是看着便令人心生羡慕。”
此人的话是有意恭维褚明珏,借着妹妹的话头想要搭上广平侯府这根参天大树,借此套近乎。
可惜这话落在褚明珏的耳里却不怎么中听,他的妹妹如何,与这些人何干?
有人接上:“听闻世子殿下的妹妹正在议亲,不知道可相中了什么人家没有?谁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娶世子殿下的妹妹。”
江琢此刻并不在席上,借故先行离席了。
是以褚明珏虽然很想见一见此人,但也碰巧没能见着。
若是江琢在此,褚明珏定然会给此人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任他肖想的。
像江琢这样出身寒微,心术不正,只想着攀附高门贵女的穷书生,褚明珏见得多了。
无非凭着一张还算过得去的皮相,以及几句花言巧语,便能借此跻身上流。
若是江琢看上的是其他贵女,褚明珏也不会插手半分。
可偏偏是他的妹妹,褚明珏便已对此人厌恶至极。
今日江琢不在,只能算是躲过一劫,此事绝没有如此轻易善了。
偏生这时裴照也恰巧过来了,见他们聊得投缘,也自来熟地加了进来:“世子殿下的妹妹的确是生得沉鱼落雁,堪称我大周第一美人,无人能出其右啊。”
旁的郎君说这话,都是出于对美人的欣赏,并无半点亵渎的意思。
可这话自裴照口中说出,便令人觉得充满了阴湿的觊觎意味,叫人分外不喜。
褚明珏不搭话,堂而皇之地忽视裴照。
先前在沈婕妤那里碰了壁,裴照一连被几个美人拒绝,心中憋着一股气,如今他还是对褚妙音的姿色念念不忘。
后宫里那么多美人,和褚妙音一比,却全成了胭脂俗粉,不堪入眼。
像褚妙音这等姿貌的女子,裴照不弄到手是绝不会甘心的。
可碍于褚明珏的身份,裴照此刻便半真半假地试探了一句:“世子殿下,令妹的婚事,你可有什么考量?倘若还未定下人家,倒不如……”
裴照意味深长地道:“我宫里的主位尚且空悬,倘若褚世子能将妹妹许给我做正妻,想来也不算辱没了褚姑娘。”
此言一出,众人却都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这样的话谁说都可以,可独独不能是裴照来说。
他说这样的话,众人表面不显,心里却都嗤之以鼻,只道五皇子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只不过仗着陛下袒护,才得以逍遥至今日。
然而褚明珏是何许人也?广平候府的世子,将来继承爵位,又怎么会忌惮一个五皇子。
众人心里头都有自己的成算,若是褚世子的妹妹嫁给五皇子当皇子妃,分明也是下嫁。
裴照也配高攀褚姑娘?
褚明珏只道:“五殿下,舍妹的婚事,臣早有主张,恐怕与殿下无缘。殿下还是另寻良缘为好。”
这不亚于当众扇他的脸。
裴照脸色一青,褚明珏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真以为他一个小小世子算什么东西?
竟然也敢爬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裴照也不能对褚明珏如何,他却挂不住脸色,只冷脸道:“褚世子眼高于顶,竟然连皇家也看不上?真不知道褚姑娘究竟要与什么人结亲。”
言外之意便是褚妙音不可能寻到更好的婚事了。
褚明珏八风不动:“此事亦不劳五殿下费心,舍妹的事,家母自然会替二妹妹考量着。”
裴照摔了杯子,对褚明珏越发不满。
先前在西郊狩猎时,他就输给此人,回头还被裴姝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顿,令他憋着满腹的火气。
褚明珏如此不识好歹,他迟早要捋了此人的官位!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裴照也有自己的打算。
景帝虽然立了太子,可太子实在不算出众,按照前朝几次皇位更替的旧例,这皇位还不定落在谁身上呢。
到时候他若能登上皇位,还愁得不到区区一个褚妙音吗?
到时候广平候府也要一并被他夷为平地!
裴照如此想着,心气顺了不少。
晚些时候,褚妙音便刻意和褚明珏行至宫中一处凉亭处坐下。
这里是裴照回殿的必经之路。
褚妙音与褚明珏对上眼神,褚明珏似乎不大想配合,只勉强点了点头。
褚妙音则入戏很快,反正她一直在演戏,已然熟能生巧。
听见背后隐约响起的脚步声,褚妙音心知是裴照经过,便立刻掐着嗓子道:“兄长……我不愿嫁与那个高官做续弦,兄长的心中可有我这个妹妹?!”
固然是一早商议好的剧本,可真听见这话时,褚明珏的眼角仍是抽了一抽,按照约定的那样,只需一语不发即可。
褚妙音卖力地演戏,带着哭腔道:“兄长,难道你真要把我嫁给那个老头吗?”
褚妙音拿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拿眼神示意褚明珏继续演下去。
裴照在树后听得入神,他竟然不知,这兄妹俩竟然生了如此的龃龉……那他岂不是有了机会……
褚明珏闭了闭眼,虽然千般不愿,还是纵容着褚妙音,按照她的要求,开口:“……你既然是我妹妹,我想让你嫁与谁,你便要嫁与谁……”
褚妙音肩膀耸动,似乎泣不成声,哭着低头小跑出去了。
褚明珏在原地握紧了酒杯,看着裴照如同盯着鸡蛋的苍蝇一样跟了上去。
他思量片刻,也还是一并跟了上去,遥遥地缀在他们身后。
褚妙音低着头,走路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状似不经意地撞入眼前人的怀中。
裴照只觉怀中一热,一道温香软玉的身影便贴了上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褚妙音便立即退开了去,抬起眼,眼睫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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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未干的泪珠,楚楚可怜地开口:“五殿下……”
裴照心都酥了,他偷听到褚妙音与褚明珏的对话,只当褚妙音是被她那无用的兄长抛弃,才如此失魂落魄,自然怜香惜玉,搓着手,明知故问:“褚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褚妙音抹着眼泪道:“五殿下……臣女……臣女的兄长要将臣女嫁与一位高官做续弦,可那人分明已经年过半百了!臣女实在不愿……可惜忤逆不了兄长……”
说着说着,褚妙音便不自觉地加了几句编排:“兄长他素来独断专行,对我这个庶女也是冷眼相待,我在府中其实也是毫无容身之处……”
固然知道她在演戏,可这些话,未尝不是她的真心话吧?
褚明珏闻言,忍不住想,他这个兄长当真当的不称职吗?
让她如此口诛笔伐。
原来在她心中,他这个兄长竟是这样的人。
裴照却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先前褚妙音的强硬姿态不过是伪装的,他就说没有女子可以抗拒他的魅力。
于是此刻裴照便想将褚妙音搂入怀中,谁承想褚妙音竟然降降躲开了,裴照立时便有些不悦,正要发火。
褚妙音柔声道:“五殿下,臣女毕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若是殿下想要留臣女在身边侍奉,臣女宁可委身殿下为妾,也绝不愿嫁给那李大人!”
裴照脸色稍霁,他当即拉起褚妙音的手,深情许诺:“褚姑娘,我定然会将你带回府中,若能得褚姑娘为妾,本宫必然珍爱褚姑娘一生。”
褚妙音眼底一片冷然,面上仍然温婉浅笑:“五殿下,家兄实在是管我管得紧……倘若殿下有意,宫中荷花池边……我在那里等候殿下……”
月色映照下,褚妙音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唇边浅笑,不施粉黛已是美若天仙。
裴照已是被迷得七荤八素,对褚妙音的话忙不迭应下:“褚姑娘放心,我必定赴约!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
褚妙音无声冷笑。
真是废物一个,她打心眼里瞧不起裴照,不过也正是这样,才好对付。
送走了裴照,褚明珏才终于出来,褚妙音见着褚明珏,立时收起了冷笑:“兄长……我们应当算是成功了?”
褚明珏见她乖觉的模样,不由好笑,他本也没想计较她背后说自己坏话。
算了,不过被说上几句坏话,哪里抵得过妹妹开心要紧。
褚明珏道:“一切如你所愿。”
月明星稀,宫中荷花池边,正坐着一个女子,裴照只看见她窈窕的背影,在月光下更显得弱不胜衣,凭栏远眺,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只当褚妙音这是少女羞涩,便没有急着上前。毕竟以褚妙音的容貌身段,有几分傲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裴照一向擅长花言巧语哄美人,纵然垂涎欲滴,他也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遥遥立在不远处,对褚妙音剖白心意:“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本宫便对你心存恋慕,可惜你如今要委身那等半截身子入土的废人,真是可惜了你如此姿貌……若是你愿意,便跟我回宫……”
29.第 29 章
裴照说这些话信手拈来,他早已练过无数遍,自是熟稔无比。
然而早些时候还对他投怀送抱的褚妙音,此刻却始终凝望着荷花池,不发一语,只拿背影对着他。
裴照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正想上前看个明白,身后一道掌风突的袭来,他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瞬间传来尖锐的耳鸣声。
裴照怒火中烧,转身便要发作,然而一转身,却看见他那位父皇气得铁青的脸。
裴照一瞬间慌了神。
景帝身后还跟着一圈女眷,姜贵妃和裴姝也在其中,还有褚明珏,和他身后站着的褚妙音。
裴照心中咯噔一声,褚妙音在这里……那荷花池边的那个女子是谁?!
他惊愕地看着那亭中的女子娉婷袅娜起身,转过来的脸,竟然是沈婕妤!
裴照一下子呆住了,他这些年来肆意勾搭后妃,不过是有恃无恐,知道无人会将这种丑事告诉他父皇。
可今日不同啊!
他居然被褚妙音这个贱人耍了个彻底,被景帝当场撞破他对沈婕妤出言无状,而且还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个时候他应该立刻向景帝求饶的,然而不等裴照酝酿好求饶的措辞,景帝又是一脚踹了过来,裴照被踹得摔在地上,半边脸撞在石头上,不停地流血,但是却不敢擦,哆哆嗦嗦的,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景帝此刻已经气疯了,又在裴照身上踹了两脚,勃然大怒:“你这逆子!!!朕竟然不知道,你这些年来对后宫妃嫔做出来这样的丑事!孽畜,你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裴照不顾自己的狼狈,立即跪着上前,去求景帝:“父皇恕罪!儿臣一时色迷心窍……当真不是故意的!”
姜贵妃见到这样的丑事,也是一时间没有了主心骨,她不忍心见裴照如此,在旁边温声劝解:“陛下……照儿他一向纯孝,怎么会做出来这样的事呢?也许背后是有人诬陷他也说不定……”
景帝冷嗤:“谁诬陷得了他?!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竟然做出来这样的丑事!我大周建国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恶心事!孽畜!”
裴姝在旁边被吓得不敢说话,她知道裴照一向风流,可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如今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了。
半晌,景帝揉了揉眉心,只斩钉截铁地道:“自明日起,你便给朕滚去幽州封地,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今后无朕诏令,终生不得回京!”
姜贵妃也惊着了,陛下这是要对照儿赶尽杀绝啊!
她哭着求情:“陛下……照儿他从小在京城长大,怎么能受得了幽州那种苦寒之地啊!陛下难道就不顾念一点父子情分吗?”
景帝气疯了:“闭嘴!朕已然是足够慈悲了,否则他干出这种事情,十个脑袋也不够朕砍的!”
裴照六神无主,只想着拉沈婕妤下水,此刻辩解道:“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今日之事是沈婕妤她主动勾引儿臣,儿臣只是一时没有把持的得住啊父皇……”
景帝不为所动,寒声道:“住口!你这孽畜,还嫌不够丢人吗?!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做的那些蠢事??你还有脸争辩,攀扯到旁人身上!”
裴照实在没有料到事情竟然变成了这个模样。
父皇一向对他做的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岂料竟然有这样阴沟里翻船的一日!
如今皇后并不得宠,太子的位置也不算坐的安稳,底下几个成年的皇子们个个都心思浮动,指望着在景帝面前尽孝心,能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岂料他只不过是一朝行差踏错,景帝便要把他流放到幽州那等荒凉贫瘠的苦寒之地去,这是要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啊!
他不能回京,便和一个废人毫无差别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今日他还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能够一雪前耻,把褚明珏兄妹给他受过的气通通报复回去。
可如今一切都没了……
裴照不甘心,对着褚明珏身后的褚妙音嘶吼道:“你这个贱人!定然是你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我要杀了你……”
裴照没能靠近褚妙音,便被景帝身边的内侍硬拉着拖了下去,他口中污言秽语依旧不停,仍然在咒骂褚妙音。
然而不久前软弱垂泪的褚妙音,此刻站在褚明珏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如今如同丧家之犬的裴照,真心地绽开笑容。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是这幅模样……
裴照挣扎的力度都弱了,目眦欲裂地看着褚妙音笑他走投无路的丑态。
她是故意的!
裴照福至心灵,明白了一切,这一切都是她和沈婕妤串通起来,陷害自己!!
裴照想要冲上去撕烂褚妙音的脸,却被内侍按着手脚,被迫趴在地上。
褚明珏则也不屑地对他施舍目光,好像他只是什么不入流的脏东西。
裴照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这对兄妹狼狈为奸!把他害得这么惨!
纵然裴照再不甘心,也还是被拖了下去。
从此再也无缘皇位,只能当一个废人,在幽州垂死挣扎,生不如死。
褚妙音坐上回府的马车,本来是要和梁云韶同乘的,熟料上马车前,褚明珏挑开了另一辆马车的帘子,平静地唤她:“二妹妹,过来。”
褚妙音借着褚明珏的手出了这一口恶气,心中很是舒畅,可她也记着自己说了不少褚明珏的坏话,还被人亲耳听去了。
如今就有几分心虚。
不料褚明珏竟然真的要秋后算账,竟然非要让她上他的马车。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褚妙音便从车旁边上去,褚明珏这次没有再袖手旁观,竟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倒令褚妙音有几分受宠若惊了。
先前她不习惯上马车,褚明珏那时可是毫不在意,大有不管她死活的意味。
如今她早已习惯了,褚明珏反倒来扶她,不是多余吗?
褚妙音稳稳当当地在褚明珏右手边坐下,面上挂着乖巧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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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明珏先是道:“我竟不知,二妹妹原来对我有这许多的怨言,先前我这个兄长是的确多有不是,只是来烦请二妹妹莫要同我一般计较。”
褚妙音倏然抬眼,看褚明珏的神色,不像是说笑的模样,难道他是真心实意同她道歉?
又或者,只是变了种话术的敲打?
无论如何,褚妙音还是提起笑,半真半假地道:“兄长言重了,我当时只不过是情势所迫,说了几句兄长的坏话,其实……我都是昧着良心说的。在我心里,兄长为人是一等一的好,谁人能比得过兄长呢?”
这话有一半是胡诌的,褚妙音当时就是出于泄气的念头,半真半假地指桑骂槐,她忍褚明珏很久了。
当时对着裴照,也有不少是真心话。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告诉褚明珏。
褚明珏定定地看她良久,看得褚妙音心中直打鼓,才收回视线,淡声道:“若是我这个兄长有何处独断专行,还劳烦二妹妹当面指出来,否则以为兄的愚钝天资,恐怕难以领会妹妹的意思。”
褚妙音讪笑,褚明珏果然是记仇,不过被说了几句坏话,就一直念叨来去。
怎么能这么小肚鸡肠。
翌日,褚妙音被丫鬟叫去兰雪堂叙话,褚明珏也在。
这一次还是为了她的婚事。
褚夫人道:“你先前说过的那位江公子,我已派人去打听过了。”
褚妙音立即打起精神听褚夫人的话。
“他家世还算清白,也是个守礼的,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和他小妹相依为命。他目下尚未成婚,身边也没有任何妾室之类。”
听褚夫人的话头,江琢该是个可以考量的人选。
褚妙音便以为这事应当可以促成。
然而褚夫人下一句便道:“不过我派去的人问过他母亲了,那江琢如今没有娶妻的念头,并不打算议亲。”
褚明珏不动声色地看向褚妙音,他尚且没有出手,江琢此人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不起,便该如此。
褚妙音的心沉了下去,原来江琢对她无意吗?
褚夫人话锋一转,终是道:“既然他无意于你,还是重新挑选合适的郎君吧。”
褚妙音不置可否,她没有那么轻易放弃。
既然江琢家世清白,也无心仪之人,她为何不能争取一二呢?
清秋阁。
采荷抱着一堆分来的布料进了屋子,看见梁云韶正在做绣活。
采荷依然愤愤不平,嘟囔道:“姑娘!您不知道,那二姑娘真是越发嚣张了。方才府里分新买来的布料,她身边那个丫鬟也非要抢奴婢看中的布料,那些个管事的嬷嬷们,更是拜高踩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布料都给了金珠那丫鬟!”
采荷将布料在桌上摊平,嘴里念叨:“如今我们院子里只有这些了。”
梁云韶扫了一眼,那些都是些较为素净的布料,她一向也是爱穿素色的,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算了,她毕竟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我既然寄人篱下,让着她一点也无妨。”
30.第 30 章
采荷道:“奴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姑娘,奴婢也是纳闷了,这二姑娘的性子到底随了谁?奴婢记得侯爷也一向待人宽厚,从来不像这二姑娘一样目中无人,仗着世子……”
说到这里,采荷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说下去,她怕再触及姑娘的伤心事。
熟料梁云韶却倏然抬起脸,似有所感,只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采荷一怔,有些惶恐起来:“……奴婢、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
梁云韶将采荷说的那几句话细细品了一遭,心中莫名生出些猜疑来。
采荷不是她从梁家带过来的丫鬟,而是一直就在这侯府的,对府里的事情,也比她更清楚。
但采荷方才说的话也的确是给她提了个醒。
梁云韶是见过广平候的,虽然只是寥寥几次,可她大致还记得广平候的相貌。
“不像……一点都不像……”梁云韶喃喃自语。
采荷看着有点发怵:“……姑娘,您在说什么?什么不像?”
先前的那一点怀疑,如今忽然变成了燎原之火,梁云韶越发在意起来这件小事。
褚妙音生得太过娇艳了。梁云韶没有见过褚妙音的生母,那个传闻中出身卑微的婢女,不能确定褚妙音过盛的容貌是不是来自于她的生母。
可褚妙音的确,从头到尾都和褚家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虽然同样是令人惊艳的皮相,可不像就是不像。
梁云韶既然怀疑起来,便不能再坐得住,她渐渐平静下来,对采荷道:“你说的对,我们该去寻二妹妹要个说法。”
采荷惊愕不已,她家姑娘什么时候转性了?
下一刻,梁云韶便已往褚妙音的院子去了。
褚妙音见到梁云韶时,是很稀奇的,没想到梁云韶竟然会来她的院子。
她很快露出笑来,上去热络地揽住梁云韶的手:“云韶姐姐怎么有空来看我?”
梁云韶看了一眼褚妙音桌上的布料,拿起其中一匹,似是寒暄道:“二妹妹,这匹布料的颜色对我而言十分熟悉,家母生前便经常爱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褚妙音想了想,难道梁云韶是为布料而来?
今早金珠去取布料,回来与她说了,似乎与梁云韶的丫鬟起了一点龃龉,担忧地问她要不要紧。
她没当回事。
难道梁云韶是为这一匹布料特意来寻她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梁云韶会做出来的事。
褚妙音道:“云韶姐姐喜欢这布料?”
梁云韶轻轻摇首,目光远眺,仿佛想起来很久远的事,她只道:“只是想起来一点旧事。又想起二妹妹也与我一样,是失去母亲的可怜人,忍不住来寻妹妹说些心里话而已。”
梁云韶不动声色地观察褚妙音的反应,寻常人听到这样的话,或多或少都该有些动容,顺着她的话回忆往事。
褚妙音觉得太不对劲了,今日梁云韶的行为太反常了。
以梁云韶的性情,若是真的思念亲人,也该去找褚夫人哭诉吧?
来寻她做什么?她们熟吗?
总不能喊了几句姐姐妹妹,就真的以为她们可以当亲姐妹了吧?
梁云韶不至于这么蠢。
只是几息时间,褚妙音想来想去,琢磨梁云韶的话,她提到了母亲,是想要让自己跟她一起怀念生母……
褚妙音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生母……理论上而言,是褚兰衣那个当丫鬟的母亲。
梁云韶是想试探她吗?
梁云韶怀疑她的身份,才借着要布料的事情来找她。
褚妙音的手指蓦然攥紧了,第一次感觉到了切实的危机。
梁云韶这么聪明,她必须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绝不能掉以轻心,露出丝毫破绽。
褚妙音此刻只甜甜地一笑,仿佛不懂梁云韶的意思,天真无邪地道:“云韶姐姐的确身世可怜,如今姐姐身在侯府,嫡母不就是姐姐的母亲吗?”
“况且,有嫡母在,我哪里算得上失去母亲呢?”
梁云韶的笑容淡了些,她看不懂褚妙音,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有几成可信。
世上真有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母吗?
梁云韶始料未及,褚妙音竟然不愿意认她的生母?
她又试探着道:“二妹妹,我说的自然是——二妹妹的生母……二妹妹可还记得生母的事……?”
褚妙音也敛了笑,似乎很不高兴地道:“云韶姐姐快别提她了,她当初惹得嫡母不快,将府里搅得鸡犬不宁,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如今在府里,大家不都当做没她这个人吗?云韶姐姐为何忽然提起来?”
梁云韶审视地看着褚妙音,她竟然如此冷血?
为了保全自身,甚至要和生母撇清关系。
可这样一来,自己的怀疑又显得站不住脚了。
若是她并非真正的侯府二姑娘,又怎么能如此有恃无恐?
寻常人倘若顶替旁人身份,反而应当谨小慎微,事事小心才对,不会像褚妙音这般行事张扬。更不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生怕别人不能拿住她的错处。
梁云韶怀疑自己只是多想了,毕竟无凭无据的事,她也不能妄加揣测。
此刻她只好收起了试探之心,淡笑道:“是我的错,二妹妹不愿提起,那便不提了。”
褚妙音便又笑起来,和气地拿起桌上的布料,一股脑地往采荷手里塞,采荷不敢推辞,便都接了过来。
褚妙音对梁云韶笑道:“都是院子里的丫鬟不懂事,妹妹怎么能抢姐姐的布料呢?姐姐喜欢的话,便都拿回去吧。”
梁云韶无意抢这些布料,此刻有意推辞,都被褚妙音说一不二地堵了回去。
“姐姐穿上这些布料制成的衣裳,一定更加光彩照人,姐姐快拿上回去试衣裳吧,别和我客气!”
梁云韶便被连人带布料一并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采荷被迫抱着和她身量一样高的布料,灰头土脸地回了院子。
送走了梁云韶,褚妙音眼中的笑顿时冷了下来。
她只是暂时应付了过去,这样搪塞的话不知道能顶几回用。
梁云韶不是蠢人,不会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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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易糊弄过去。
须知猜疑是最难消下去的东西,一旦梁云韶对她起了怀疑之心,她平素里做的许多事,都可能成为破绽。
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呢?
可惜梁云韶不是男子,没有办法用那种老套的招数。
若是能让梁云韶彻底倒戈向她就好了。
比起打消梁云韶的怀疑,让梁云韶彻底为她所用,心甘情愿地替她保守秘密才更妥当。
数日后,京中贵女郎君们结伴去游湖赏景。
画舫上,堂内贵女们聚在一起打叶子牌,郎君们在推杯换盏。
只有褚明珏一人出去透气。
梁云韶犹豫几瞬,终是跟了上去。
自从上次被梁云韶试探过后,褚妙音便时刻注意着梁云韶的动静,此刻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褚明珏在船舶边远望湖边景色,衣袖被风吹得鼓起,长袖飘飘。
梁云韶想起出府前,褚夫人对她说的那番话:“韶儿啊,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我知道你对明珏的心意,可毕竟他至今都无意成家,你再苦等下去,只不过是蹉跎岁月而已。不如你便也同褚妙音一般,在京中相看人家?我自然会将你视作亲生女儿一般,为你做主。”
梁云韶知道,她留在侯府这么久,毕竟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外人,迟迟不成婚,终究会惹来许多非议。
她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如今只想再最后争取一次。
是以趁着游湖的时机,梁云韶便鼓起勇气,再度跟上褚明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世子殿下……”
褚明珏看她一眼,问道:“梁姑娘有何事?”
梁云韶早已习惯了褚明珏的生疏态度,她并不灰心,仍然说下去:“世子殿下,我知道世子殿下对我无意……可毕竟我与世子相识多年,可否请世子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世子身边侍奉……?”
她已经舍弃了女儿家的矜持,甚至不要求名分,只想能够长久地留在褚明珏身边。
褚明珏仍然不为所动,态度一如既往:“梁姑娘,你总会寻到合适的良人。”
话中之意仍然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褚妙音听到此处,也觉得褚明珏当真狠心,对多年的青梅竹马也毫不留情。
梁云韶不肯就此放弃,鼓起勇气贴近褚明珏的脸——
褚妙音看得一惊,想不到梁云韶如此大胆,她看好戏的心思越发高涨,看得目不转睛。
谁知褚明珏郎心似铁,竟是直接推开了梁云韶,梁云韶后退几步,没有站稳,径直跌入了湖水之中。
这样的发展是褚妙音没有想到的。
她一时愣住了。
梁云韶放任自己沉进湖底,她在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方才是她刻意往湖中倒的,她仍然存着最后一丝期冀,也许褚明珏会对她留情……将她从湖中救起。
那时他们等同有了肌肤之亲,她便有了一丝机会。
湖水冰凉彻骨,梁云韶屏住呼吸在水中等了半晌,褚明珏依旧事不关己一般,毫无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31.第 31 章
梁云韶的眼中蓦然滑下一滴泪,她多年的等待和妄想,仿佛都彻底化为灰烬。
她的心气顿时散了,逐渐阖上眼,甚至放任自己继续沉下去。
冰凉的湖水一遍遍涌过,在不停地下坠之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梁云韶睁眼,看见了褚妙音的脸。
梁云韶被捞上画舫,仍然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身边跪坐下来的褚妙音。
褚妙音的衣裳也湿透了,褚明珏将外袍盖在了她身上,她却毫不在意,仍然关切地拉着梁云韶的手,焦急地问:“云韶姐姐,你还好吗?”
梁云韶喉咙发涩,呛咳几声,涩声问:“为何要救我?”
她分明一直对褚妙音都不好。
她实在没有料到,这种时刻,奋不顾身跳下来救她的人,竟然是褚妙音。
何其可笑。
褚妙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正色道:“我早就说过了呀,云韶姐姐,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亲姐姐。我是真心想当云韶姐姐的妹妹……”
梁云韶没说话,看着鬓发纷乱地贴在脸上的褚妙音,竟然有一瞬间自惭形秽。
自从褚妙音入侯府以来,她背地里使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怀疑她是个冒牌货。
可褚妙音却不计前嫌地舍身救她,更加衬得她越发卑劣。
梁云韶没办法说出话来。
褚妙音仍然盈盈笑着,不顾自己狼狈的模样,只关切地问:“云韶姐姐,我们……和好吧?好不好?今后,云韶姐姐可否……也将妙音当作自己的亲妹妹?”
望着褚妙音那双灵动的眼睛,梁云韶很难说出不字。
半晌,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褚妙音立即如同飞鸟投林一般,猛然扑了过来,将梁云韶抱了个满怀:“云韶姐姐!”
两个人都是浑身湿透,贴在一起实在算不上舒服,可梁云韶却不忍心再推开褚妙音。
她为自己先前的狭隘而愧疚不已。
也是此时,她彻底对褚明珏断了心思。
褚妙音抱着梁云韶,眼睛弯弯。
这一次总该可以了,梁云韶应当不会再成为她的阻碍。
只要梁云韶不再挡她的路,她也愿意继续扮演这个好妹妹。
被救上来之后,梁云韶便借口身体不适,先行下了画舫。
好在画舫上一应物什俱全,褚妙音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有丫鬟帮她端来姜汤祛寒。
褚明珏此时也掀帘走了进来,深深看她一眼:“现在好些了吗?”
褚妙音喝了一口姜汤,脸上热气腾腾的,点头:“我没事。”
出于好心,她又暗戳戳打探褚明珏对梁云韶的心思,试探性地问:“兄长……我觉得云韶姐姐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当真不考虑一下吗?”
褚明珏冷冷睨她一眼,褚妙音乖觉笑笑,他便敛了神色,道:“你明知道她是有意落水的,何必要去救她?像她这样心术不正之人,自不能再留在侯府。”
褚妙音一惊,褚明珏竟是要把梁云韶送走吗?
他竟然也不顾及一点青梅竹马的情分。
心术不正吗……
为了压惊,褚妙音又喝了一口姜汤,道:“可是她毕竟对兄长一片痴心,兄长难道就不曾有一点动心吗?”
褚妙音也一直好奇此事,褚明珏如此人物,怎么看也算是个金龟婿吧?
他为何迟迟不议亲,仿佛清心寡欲,好似没有一点世俗的欲望。
褚明珏一顿,对上褚妙音热切八卦的眼神,唇线抿直:“二妹妹,少给我乱点鸳鸯谱。”
不轻不重的警告。
褚妙音心道,褚明珏难不成是什么贞洁烈男吗?说他一句都不成,还如此反感谈起婚事,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褚明珏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道:“无论如何,日后我娶进门的妻子,自然要得二妹妹喜欢。”
褚妙音一怔,为什么忽然扯到这上面了?
褚明珏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作为交换,二妹妹日后的夫婿,也需得我先点头,否则,是绝不能进侯府的门的。”
褚妙音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褚明珏这是在占她便宜吧?!
她可一个字都没有答应过。
她的婚事,褚明珏凭什么插手?
本着自己不答应,这交换就不作数的原则,褚妙音索性不吭声了。
在堂内坐了一会,褚明珏便出去了。
金珠这时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木盒,给了褚妙音。
盒子打开,是两枚簪子,一枚是先前褚妙音借给江琢的那枚,已然清洗干净。
另一枚则应当是江琢新买来作为赔礼的,褚妙音拿起来放在眼前敲了敲,珠花的成色极好,虽然和侯府的东西不能比,可恐怕也是江琢能买得起的簪子之中,最好的了。
褚妙音将簪子放回去,察觉什么,问金珠:“江公子人呢?”
金珠道:“他将盒子给了奴婢,只托奴婢转交给姑娘。”
褚妙音便立即跑了出去,金珠道:“姑娘……”
江琢立在不远处,见到褚妙音,颔首致礼,眉眼温和:“褚姑娘。”
褚妙音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上前,她一向闻弦歌而知雅意。
江琢将簪子给了金珠转交,多半是对她无意,否则怎么会不亲自来见她呢?
京中有不少适合的郎君,若是她愿意,其实大可以挑选更加门当户对的郎君,自会有人如同过江之鲫贴上来。
可是她偏偏不想将就。
直到此刻,褚妙音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才隐约明白,她大概……对江琢动心了。
褚妙音向来很能坦然面对内心,她此刻只拿着簪子,对江琢福身道:“江公子……多谢你选的簪子,我很喜欢。”
江琢微笑:“褚姑娘喜欢便再好不过。”
褚妙音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着江琢的眉眼,他和褚明珏很不一样。
江琢经常会温柔地笑,风清月朗一般,见者也不免被感染。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是很舒服的事。
褚妙音喜欢看江琢笑,她此刻也笑起来:“江公子,当真没有议亲的打算吗?”
江琢一愣,褚妙音和他见过的女子都很不相同,她太过热烈,好像已经习惯所有人对她飞蛾扑火一般的追逐,引以为常。
但这感觉也并不坏。
江琢道:“在下官微言轻,家中清贫,不想耽误任何姑娘,待有朝一日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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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之后,或许会再考虑婚事。”
褚妙音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简单朴素的理由。
她顿了顿,道:“江公子,当真不能考虑一二吗?”
她眉眼弯弯,如同一弯月牙:“江公子,我对你——一见钟情。”
饶是江琢,也不免有片刻的愣神,褚妙音实在太过明媚,如同月下仙子。
他心跳停了一拍,终是笑道:“褚姑娘抬爱了,在下并非良人,褚姑娘应当配得上更好的人家。在下……实在不相配。”
褚妙音道:“江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呢?又或者,江公子其实是觉得妙音太过轻佻……江公子不喜欢我吗?”
江琢摇头,正色道:“在下方才看见了,褚姑娘舍身去救梁姑娘,褚姑娘心地善良,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女娘。没有人能不喜欢褚姑娘。”
江琢说的不是假话,褚妙音知道,可这样才更加难办了。
江琢竟然觉得她心地善良……这样的话,褚妙音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热,实在心虚,可终归是在江琢面前,她只好硬着头皮认下:“……江公子,谬赞了。”
江琢轻轻笑了下,正色道:“褚姑娘与我并不熟识,如今的喜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待了解了在下,也许会对在下感到失望的。褚姑娘值得更好的人,不必在在下身上耗费时间。”
褚妙音却很相信自己的眼光,坚定地摇头:“不,江公子,我是真心仰慕江公子的,绝不会变。”
江琢心头微微一动,正想要说什么。
褚妙音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身后有如芒在背的视线。
“二妹妹,你们在做什么?”
褚妙音头皮发麻地转身,果然撞见褚明珏正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墙角。
褚明珏径直走过来,对江琢古井无波地道:“江公子,舍妹不懂事,说的话也是当不得真的,江公子可切莫当真,到时伤心的只会是自己。”
褚妙音目瞪口呆,褚明珏一句话就把她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全毁了。
什么当不得真的,她分明是认真的,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
褚妙音便即道:“兄长,我是……”
褚明珏冷冷睨她一眼,褚妙音被震慑住,一时不敢再争辩。
心里却将褚明珏骂了百遍。
江琢依旧温柔笑着,春风拂面一般的态度:“褚世子多虑了,褚姑娘童稚之语,在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褚妙音听见这话便不高兴了。
她真的是真心的。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觉得她是在玩弄人心。
末了,江琢道:“褚世子大可放心,在下对褚姑娘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将她当成妹妹一般,才多说了几句。”
褚明珏冷冷启唇:“江公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舍妹不需要江公子这样穷酸的兄长,你恐怕连她的一身衣裙都买不起。”
江琢笑容未改,仿佛对这样的慢待习以为常,从始至终都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褚妙音在旁边干着急,碍于褚明珏的淫威不敢堂而皇之地开口反驳。
她在褚明珏背后,使劲给江琢比眼色,打手势,大意是说褚明珏这人脾气差,说的话别当真。
32.第 32 章
她对江琢歉然笑笑,十分愧疚,江琢忍不住失笑。
褚明珏自然也察觉了褚妙音的那些小动作,不由分说把她拎走了。
离开画舫,坐上回府的马车,褚妙音还在抗议:“兄长为何对江公子说那么难听的话?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褚明珏冰冷地盯着她,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看着她。
褚妙音声音和气势逐渐弱下去:“……分明是兄长太过咄咄逼人……”
褚明珏缓和了语气,依旧寸步不让:“二妹妹,你的郎君可以自己挑选,可是江琢此人,绝对不行。”
褚妙音不解:“为什么?”
其实她更想问,凭什么?
褚明珏这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莫名来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她心中已然不大高兴了。
对褚明珏越发嫌恶。
褚明珏记起江琢那人的姿态,端的是清正不阿,不卑不亢的落拓风骨,倒也难怪让褚妙音都被迷惑。
他摆出过来人的姿态:“二妹妹,你不了解这些人,他这样的行为,不过是欲拒还迎,刻意引诱你罢了。这样的人,绝非你的良配。”
褚妙音憋了半晌,终于想出来反驳的理由:“可是他不是说了,对我并无非分之想……”
褚明珏冷嗤一声,道:“他凭什么看不上我妹妹,如此没有眼光的人,更是不值得考虑。二妹妹难道是被他的皮相蛊惑?”
褚妙音发觉褚明珏就是对江琢心存偏见罢了,无论江琢做什么都是有错。
如此想来,她越发同情起江琢来。
她见不得褚明珏如此贬低江琢,存心抬杠:“兄长不过是先入为主,你总是觉得,品行与出身挂钩。可是出身清贫又不是他的错。”
褚明珏冷下神色:“我自然不知,那小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追着他。”
褚妙音不语。
褚明珏道:“二妹妹,我是不会允许这样的穷书生进侯府的。就算入赘,也轮不到此人。”
纵然褚妙音再三解释,可褚明珏已经认定了,江琢这样的人不过是想要依靠迎娶高门贵女,少奋斗十几年的心术不正之人。
何况,褚妙音说此人没错。
此人将他妹妹骗得团团转,胳膊肘往外拐,如此向着一个外人,甚至不肯听他这个兄长的话,本就已经犯了滔天大罪。
害他与二妹妹生出嫌隙。
褚妙音不服:“即便他如今一贫如洗,但他不是尚且年轻吗?兄长日后多加帮衬……江公子的前程自然也能好上……”
褚妙音忽然歇了声,脸颊一痛,褚明珏掐着她的脸颊肉,声音冷到了极致:“二妹妹,你休想。若是你敢嫁给此人,我便当没你这个妹妹。”
褚妙音疼得快要掉眼泪,在褚明珏手上拍了几下,可惜掰不动褚明珏的手。
她被迫屈服:“兄长有话好好说,先松手——”
褚明珏盯着她审视了半晌,终于松了手,等着褚妙音接下来的话。
褚妙音护着自己的脸,小心地退开了一点距离,然后软声求情道:“兄长……好兄长,当真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褚明珏冷冷勾唇:“为兄说不行就是不行,二妹妹,就当我——独断专行吧。”
褚妙音没料到,这么快又听见了这句话。
褚明珏竟是非要揪着这一点旧账不肯放了,如此小肚鸡肠。
偏生褚妙音无从反驳,她可算是明白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褚明珏怎么能如此记仇?
固然褚明珏严防死守,但褚妙音还是寻到了机会,打听到了江琢的住处,暗自出府去了。
褚妙音没有直接去江家,而是在江琢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也许可以见到下值的江琢。
夕阳西下,她只等了片刻,便偶然见到穿着青袍的江琢,去了街上的一家医馆。
她暗自跟了上去。
医馆的小二语气不善,咄咄逼人道:“江大人,小的也是做小本生意的,大人若要赊账,实在是恕在下难以接受。江大人就别为难在下了,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
江琢温声问:“可否在宽恕一些时日,家妹的病情实在不能再等,只需再过几日,在下便可拿月俸抵债。”
店小二恶声道:“江大人,不是小的不帮您,可是这毕竟是长乐公主的吩咐,那可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小的可没本事违抗公主的命令。江大人又何必负隅顽抗呢?倒不如从了公主……也好过如今在淤泥里苦苦挣扎……”
江琢温和的神色渐渐冷下去,紧握着手手掌上青筋暴起,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垂下眼,出了医馆。
然而甫一出医馆,他便瞧见了在路边站着的褚妙音,心绪一下子跌落谷底。
她全都看见了……
江琢的手无声收紧,他早已习惯了清贫的生活,如今却头一次感到窘迫,几至无地自容。
他知道褚姑娘的仰慕未必能长久,可是他竭力维持得体的姿态,只是想要在她面前不至于颜面尽失。
他知道,他与褚姑娘是云泥之别,如何能高攀得上呢?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妄自动心,抱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像褚姑娘这样的人,并不会真的心许于他。
褚妙音也有几分尴尬,她方才听见店小二的话,是想要上去争辩的,可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被江琢撞了个正着。
如今她偷偷跟着江琢的事,直接被当事人撞破了。
既然都被看见了,褚妙音索性走了过去,对江琢道:“江公子是缺药钱吗?我手边还有一些,我可以先借与江公子。”
江琢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言语,褚妙音已然解下钱袋,将沉甸甸的金子放入他的掌心。
江琢没接,轻轻推了回去,他轻声道:“褚姑娘,我不能收,多谢你的好意,可是……并不只是钱的事。这些事,你不该淌这趟浑水……”
褚妙音的手顿了顿,僵在半空,她放下手,心中明白江琢的顾虑。
江琢的确不是会接受她的施舍的人,褚妙音是真心想要帮他的。
也许看见如今江琢窘迫的模样,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曾经,她也曾囊中羞涩,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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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文钱斤斤计较。
褚妙音心中自嘲,就算如今成为名义上的侯府千金,对所有人张牙舞爪,可是假的就是假的,终究成不了真。
她同情江琢,也许在他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的影子。
她不是个好人,竟然也会对江琢大发善心。
褚明珏的话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在她心里,她与褚明珏根本不是一路人,半路兄妹,到底是不能理解。她不懂他们簪缨世族生来的傲气,反而更欣赏江琢的风骨。
她见到江琢便觉得亲切,这应当和喜欢也没有两样吧?
褚妙音把钱袋放了下去,她想了想,还是问:“江公子……我能否问问,方才那人说,你与公主……”
江琢却并无隐瞒的意思,坦诚回答:“先前公主府的人曾经来找过在下,公主她有意让在下……当她的面首……在下没有答应。”
褚妙音一时便心领神会。
裴姝那样的性情,没有折下江琢,自然是不甘心。
裴姝再如何落魄,至少也是个公主,她想要打压折辱一个江琢,还不是易如反掌?
大约是裴姝同这些人打过了招呼,若是江琢一日不低头,她就一日不让江琢好过。
褚妙音太理解这种被强权压迫的滋味了,她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半晌,抬起头来不知道是在问江琢还是在问自己:“江公子,为何不答应呢?明明只要答应了,连仕途都会更加顺畅一些吧?”
这样的话,该是很冒犯失礼的,可江琢却莫名地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感觉,他温柔浅笑:“在下虽然一贫如洗,可是……也许也还有一些想要坚守的东西吧……”
江琢的眼神微微闪动:“其实在下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官至宰辅,不再被这些事情牵绊,或许可以如同刘中山所言,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
说完,连江琢自己都觉得郝然,他在褚姑娘面前大放厥词,实在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以他如今的官位,说这些话,有如痴心妄想。
然而褚妙音却毫无轻视的意思,在江琢想要避开她的眼神时,她直直地对上江琢的眼,真挚地道:“江公子,也许有朝一日当真会实现呢。”
江琢道:“有些事,其实在下也不知道怎么选才是对,或许,某一日便坚持不下去了……”
褚妙音便问:“没有希望,也要坚持下去吗?”
江琢念了一句诗,而后道:“褚姑娘,在下喜欢周丛之的诗。”
周丛之?
那是谁?
褚妙音不想暴露出自己太过无知的事实,在江琢面前,她的脸皮变薄了不少。
只假装自己听懂了,褚妙音也跟着虚伪地附和:“江公子既然喜欢这诗人,想来他定然是文才冠世,其实家兄也很喜欢此人的诗,家中收了不少他的诗集,若是今后得空的话,我再给江公子送一些他的诗集吧?”
江琢看着褚妙音的眼神,一时间亦不忍心拒绝,他听出来褚姑娘硬着头皮和他搭话了,但是心里只觉得软成了一片。
更不忍心说半个不字,江琢点头道:“好。”
33.第 33 章
褚妙音便很开心,又试探性地问:“那江公子,我们如今算是朋友了吗?”
江琢道:“若是褚姑娘不嫌弃的话。”
褚妙音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江琢还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便见褚妙音快步进了医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缺的那一味药材给买了下来,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
褚妙音将那味药材递给了他,像是生怕他拒绝,语速快如连珠:“江公子,你方才说了,我们是朋友,既然如此,便应当接受朋友之间的帮助。”
江琢的心头涌过一道暖流,她竟然丝毫不嫌弃他的家世,甚至肯如此解囊相助。
他提着手中的药材,手指一根根收紧了,这一次没有再回绝,心中却想,这样的恩情,他应当如何报答呢?
褚妙音见他终于肯收下,松了一口气,又道:“江公子早些回去吧,令妹的病应当还需要用药,我便先回府了。”
临走之前,她对江琢道:“江公子,过几日我可否去公子府上做客……?”
江琢心头一紧,良久,低声道:“好。”
褚姑娘是很好的人,他不该耽误她。
江琢虽然答应下来,心里却已然下定决心,待下次褚姑娘来时,同她说清楚。
也……不要再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见了他家中的模样,应当也会清醒过来的。
几日后,褚妙音果然如约而至。
她还带来一本元稹的诗集,特意去了解了一番,以免到时在江琢面前露馅。
江家的院子很小,与侯府自然是不能比。
不过比起褚家,却已经是好上不少了。
江母见到褚妙音时也愣了一愣,她没有见过像褚妙音这样的贵族姑娘,此刻只拘谨地开口:“姑娘,你是来寻人的吗?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褚妙音一身的锦绣衣裳,和这样破旧的地方自然是格格不入,如同误入陋巷的富贵花。
褚妙音道:“婆婆,我是来寻江琢江公子的,他可是住在此处?”
江母便点了头,诚惶诚恐地将褚妙音迎了进去,给她搬了椅子,褚妙音拉住她的手,道:“婆婆,我自己来便好。”
江母心下惊诧,她从来没有见过褚妙音这样天仙似的姑娘,浑身上下都是浑然天成的贵人气质,却又如此知书识礼。
江母拿布擦了擦手,有心问褚妙音道:“姑娘,你与我们家琢儿,是什么关系……?”
褚妙音也有点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琢的母亲,并不像话本子里的恶婆婆一样,而是一位十分朴实无华的老人家。
她自然收起了一身的嚣张气焰,如同真正的大家闺秀那般,小心应对:“我……是江公子的朋友,今次特意来探望江公子。”
江母小心地打量着褚妙音,她对这个姑娘一见就十分喜欢,心里也觉得稀奇,自家儿子一向不近女色,又是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姑娘?
说话之间,江琢也从院子里出来,见到了褚妙音。
他走了上来,对褚妙音点头:“褚姑娘。”
江母敏锐地察觉出来自家儿子微妙的态度,她虽然只是个乡下妇人,可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对这位褚姑娘态度并不寻常。
她此刻只笑道:“你们好好聊,我先去准备晚膳了。”
江母去后,江琢便看向廊下一个角落,喊道:“阿宓。”
江宓不好意思地探出来半个头,她方才见到院子里来了一个仙女一样的漂亮姐姐,十分好奇,又不敢靠近,只躲在廊柱后面看。
此刻被兄长喊了,江宓只好走了出来,对褚妙音打招呼:“姐姐好。”
褚妙音也笑道:“妹妹好。”
江宓害羞不已,忍不住一直看褚妙音,她觉得这位姐姐实在太漂亮了,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又如此温柔。
褚妙音看向江琢:“这位便是江公子的妹妹吧?”
江琢道:“是,阿宓她从小身体不好,一直需要用药,前些时日多亏了褚姑娘的襄助,她的身体才好了一些。”
江宓知道褚妙音便是前些时日帮哥哥的人,心中更加喜欢这个姐姐。
褚妙音道:“阿宓妹妹很可爱。”
江琢看向褚妙音,她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对于他的家境,他的家人,她也如此礼遇,分明是那样高门大户的千金,可却没有一点矜贵的架子。
他原以为,褚姑娘见到这些事,便会明白过来,他并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然而褚姑娘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江琢转头对江宓道:“阿宓,你先进院子里去,我与褚姑娘有话要说。”
江宓在哥哥和漂亮姐姐之间看了看,小大人一样点头:“好!那我不打扰了!”
说完江宓便蹬蹬跑远了。
褚妙音也紧张起来,江琢是要对她说什么呢?
江琢垂下眼,声音很轻:“褚姑娘如今看见了,在下家世清贫,实在不适合姑娘,褚姑娘,应当另觅良人。”
她应当会很失望吧……
江琢不愿如此,可他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只好如此斩断自己的念想,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褚妙音其实早有预料,她知道江琢不是那么轻易可以被打动的人,闻言,也没有强留下去,起身道:“江公子,那我便先走了,希望令妹早日康复。”
她眉眼之间没有一点怨怼之色,江琢看着她慢慢走远了,直到彻底看不见。
一直注意着他们动静的江宓这时便立即跑了回来,十分不解:“兄长,为什么要让褚姐姐走?”
她能看出来,兄长分明是喜欢那位姐姐的。
江琢没有回答。
褚姑娘是富贵人家的花,在这样贫瘠恶劣的泥土里,是没有办法养活的。
天字楼,厢房内。
中书省的一应官员坐在一处,其中江琢的顶头上司中书侍郎姜文远便坐在他手边。
姜文远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江琢一阵,从容开口:“江琢,你可实在是太过刚正,拒了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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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橄榄枝,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琢没答话,姜文远本也不是要等他回答,兀自说下去:“原本你在拾遗一位上堪称恪尽职守,补阙一位正好出了个缺,本官平素也欣赏你的才学,本该由你顶了这个缺的。可你如今触怒了公主殿下,这位置,你便是无论如何也升不上去了,你可明白?”
姜文远实在是有心提拔这一位后生,在他看来,无非是对公主殿下谄媚几句的事,江琢这愣头青非把事情搅得这么难看,如今倒好了,公主殿下可是对他们都下了死令,绝不许让江琢好过。
否则他们的乌纱帽也难保。
固然再欣赏这个后生,那也比不过自己的官位重要。
姜文远是特意敲打江琢,指望着他能听懂自己的暗示,回心转意。
可江琢偏偏像是个木头疙瘩,硬是不接他的话茬,只像个没事了一般,对那位顶了他位置的陈补阙恭贺:“下官恭贺陈大人高升。”
姜文远的脸色倏然冷下去,他几番敲打江琢,江琢却如此不识抬举,实在是枉费他一片苦心。
他只使了使眼色,下面的官员立即领会了上司的意思,一个两个地上前去向江琢敬酒。
在场之人中,只有江琢官位和资历最低,是以旁人向他敬酒,他是绝没有办法借故推辞的。
江琢心知肚明,不卑不亢地饮了一杯又一杯酒下肚。
酒过三巡,那些官员还如同流水一般地前来敬酒,江琢也不得不跟着倒满新的酒杯。
肺腑之间,甚至已经有了被烈酒烧灼的感觉,实在不算什么好滋味。
姜文远不说停,众人也只得继续给江琢灌下去,眼看江琢已经脸色上红,越发难看了。
众人心头都直犯嘀咕,思忖着该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可谁也不敢先开口喊停。
直到一声清悦的女声响起,众人看见款步而来的女郎,一时间面面相觑。
江琢也看见了褚妙音,平静的面容顿时泛起波澜,他无声握紧了手中杯盏。
姜文远认得褚妙音,她在西郊时和公主殿下打擂台的事一出,几乎早已传遍了京都。
如今全京都谁人不知,褚世子有一位嚣张跋扈的二妹妹,众人即便再看不惯褚妙音,也得掂量掂量她背后的褚明珏的分量,只能对她处处礼让。
何况褚明珏官任中书令,更是姜文远的顶头上司,他此刻只得对褚妙音谄媚赔笑:“褚姑娘,哪里的风把您吹来了?”
褚妙音方才路过这座雅间,听见了他们不停劝江琢饮酒的话,便隐约猜到,这背后多半是裴姝的授意。
她既然见到了,自然要来管上一管。
褚妙音便启唇道:“姜大人,大周的律令里哪一条写了可以强逼官员饮酒?姜大人这副行径,实在小人做派。”
姜文远再不济,好歹也是这么多年混迹官场的中书侍郎,如今被一个小姑娘当众下面子,脸色挂不住,变了又变,心里念叨着得罪不起,终是赔礼道:“褚姑娘说的是,只是诸位不过是好心与江拾遗敬酒,倒并非有意为难江拾遗。”
34.第 34 章
褚妙音也没料到这身份如此好用,甚至不用她多说几句话,姜文远便已然赔礼道歉了。
她道:“姜大人不必多言了,我先带江公子回去醒酒了。”
姜文远脸色不虞。
江琢则一直凝视着褚妙音,她拉着江琢走出去几步路,忽然想起来什么,折返回来,冷不丁对姜文远道:“对了,姜大人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便为难江公子吧?若是此事传入了我兄长耳中,姜大人只怕……”
褚妙音不将话说明白,姜文远却已听得明白,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讪笑:“江拾遗既然酒力不□□便随褚姑娘回去,下官也不是如此不近人情的人。”
江琢便被褚妙音拉走了。
他闻着迎面吹来的风,心头有一种畅快,又翻涌着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先前一连几日,江琢没有见到褚妙音,他想褚姑娘该是对他死心了。
毕竟他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她应当不会再来了。
心底却无端怅然若失。
可如今,她却在这种时刻,再次出现了,如同一场幻梦。
褚妙音搀扶着喝醉的江琢一路往江家走,然而未能支撑得住,她便险些把人给摔在地上了。
褚妙音无奈,只好先随便寻了个客栈把人安置进去,又去找店小二要了醒酒汤。
江琢没有想到自己能再见到褚妙音,心底莫名生出来不应有的欢喜。
原来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念她。
褚妙音帮江琢倒了热茶,递到他面前,她的脸低下来,俯仰之间,几乎要和他鼻尖相触。
江琢的心停了一瞬,鼻尖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气,一时间留恋不舍。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欲念,又再度卷土重来。
褚姑娘不知道的是,其实那日中药,他差一点就要把持不住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褚姑娘面前,其实从来不堪一击。
那日勉强忍耐下来,可后来却也是想着褚姑娘才发泄干净的,他一直很羞愧。
褚妙音见江琢不喝,也没有勉强,只是近距离地看江琢。
她发现江琢喝醉了竟然一点酒气也没有,和平时好像没有什么两样。
她以为喝醉的人都是疯疯癫癫不清醒的,不料江琢竟然连醉酒的反应都与常人不同。
江琢闭了闭眼,又睁开,借着酒意,说出来自己的心声:“褚姑娘……你很像在下养过的一种花……”
褚妙音笑了,原来醉鬼也会说话。
她便托着腮,好整以暇地问:“什么花?”
沉默片刻,江琢低声道:“在下养死的一种花。”
褚妙音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揉了揉眉心,想着自己不与醉鬼计较,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原谅江琢这一回了。
江琢看见她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好大发慈悲地不与他计较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泛起涟漪。
桌上烛火摇曳,明灭的烛光映照在褚妙音的脸上,那样的颜色越发的晃人眼,江琢觉得自己更醉了一分。
大概是脑子不清醒,江琢鬼使神差地问:“褚姑娘……先前的话还作数吗?”
褚妙音一怔,一时间没有想起来是什么话。
江琢低下眼去,极慢极轻地说道:“在下想要反悔,褚姑娘还愿意再给在下一次机会吗?”
没有等到回答,江琢的心起起伏伏,忐忑不安,如同当年秋闱放榜那日。
他几乎后悔自己问出这样的话,想要立刻收回。
在这种沉默之中,江琢道:“……在下只是玩笑,褚姑娘不必当真……”
褚妙音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眉眼带笑:“江公子,可是我已经当真了呀。你说好了要反悔,可不能再反悔了!”
江琢一怔,心里又重新燃起希冀,他认真地看向褚妙音:“褚姑娘说的……是真心话吗?”
褚妙音道:“当然。”
片刻过去,褚妙音又好似想起来什么,懊恼地道:“江公子,你应该没有断片的毛病吧?”
她低声嘟囔:“该不会酒醒了之后就忘了这回事吧……那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江琢心头发热,甚至觉得有几分口渴。
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褚姑娘竟然觉得是她占了便宜吗?
可是褚姑娘实在是多虑了,他其实一点都没有醉。
在官场上混迹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被灌酒,酒量早已被锻炼出来,这一点酒,根本不足以令他发醉。
为什么在她面前假装成醉了的模样呢?
可能是因为,他也真的,卑劣地想要靠近她,哪怕只是一瞬。
这一次,他真的不会再放手了。
与江琢告别,褚妙音本要踏上回程的路,却忽然被一道力气硬生生拉入小巷之中。
褚子绍脸上青紫交加,眼下乌青一片,此刻便冷着语气对褚妙音斥道:“褚妙音!你如今在侯府锦衣玉食真是好不惬意!还有心思与那等贵人谈情说爱,你是不是早就忘了你只是个冒牌货!”
褚妙音皱了皱眉,这小巷并不算偏僻,褚子绍说的这些话,若是给人听见了,只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不过……她瞧着褚子绍的脸色,实在是有点好笑。肉眼可见,褚子绍这段时日被债主催债,日子定然不好过,更不消说,他还要费尽心思地在侯府门口蹲自己出门了。
先前在褚家时,褚妙音与褚子绍便也是相看两厌的塑料姐弟,徐氏只想着拿她的婚事做买卖来给褚子绍铺路。
而褚子绍也一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纵然徐氏再如何费尽心思为他周旋盘算,可废物就是废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教成材的。
他如今深陷赌场,债台高筑,唯一的指望便是靠这一桩秘密胁迫褚妙音给他填窟窿。
褚子绍恶声恶气道:“总之褚妙音,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立即给我交出来,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褚妙音状似无辜,从身上袖子里摸了摸,她只随手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道:“非是姐姐不帮你,只是我在侯府也是捉襟见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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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进了侯府便能事事顺意吗?他们对一个庶女能有多大方?”
褚子绍如同恶狗扑食一样,立即从褚妙音手中抢过那张银票,对她的话将信将疑,看见那银票只有薄薄一张,对他欠下的债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立即怒道:“你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褚妙音轻笑,你岂不就是叫花子?
她面上道:“我也只有这些了,再多的也没有。”
褚子绍将银票紧紧抓在手中,银票被揉得发皱,他思来想去,便道:“纵然他们不肯给你零花,你就不知道自己去偷吗?偷出府库的钥匙……”
褚子绍的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之色:“像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也不知道他们的库里有多少黄金……”
瞧褚子绍那样,几乎是已经幻想着自己挖了侯府这座金山,过上潇洒人生的日子了。
褚妙音心下冷笑,褚子绍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她又没得失心疯,怎么可能帮褚子绍做这样的事情。
何况,褚子绍还能在她面前蹦跶多久呢?
眼见褚妙音无动于衷,褚子绍便想要故技重施,想要一巴掌扇下去,给褚妙音点颜色瞧瞧。
然而下一刻,褚子绍的手被蓦然抓住了,不由分说地往反方向扭了一记,褚子绍的脸疼得变形,声嘶力竭地高喊:“大人饶命!啊啊饶命……”
褚明珏这才嫌弃地丢开褚子绍的袖子,去看褚妙音。
褚妙音心头一紧,勉强绽出一抹笑来,问道:“兄长……你怎么……来了?”
言下之意是问褚明珏究竟听见了多少。
虽然她觉得褚明珏是个很好用的靠山,可也实在不希望褚明珏在这种时刻出现,令她提心吊胆,不得不再费心思应付褚子绍一事。
褚明珏眉眼微抬,看出褚妙音似乎不希望他出现,心下一冷。
他道:“方才下值,想要接二妹妹回府,便见到此人试图对你动手。”
褚明珏道:“他们真是阴魂不散,竟然还敢来纠缠于你。”
褚妙音勉强笑笑:“……毕竟是我的亲人……”
她实在头疼,只能勉力应付,几个眼刀刮在褚子绍身上,指望着他不要不识好歹地在褚明珏面前胡言乱语。
褚明珏便又踹了褚子绍的膝弯一脚,褚子绍膝盖一软,被迫跪在地上,愤恨不平地盯着褚妙音。
如今褚妙音一朝得势,身上穿金戴银,举手投足之间都端着贵人气度,好像她当真是侯府贵女一般,极其可笑!
褚子绍实在看不得褚妙音如此得意嚣张,从前在褚家时,他这个所谓的继姐在家中只是个和端茶倒水的婢女没有分别的仆人而已,如今竟然凌驾到他头上来了!
从前褚子绍对家中两个养姐都是颐指气使,使唤来去,她们也不敢有任何不满,而现在,他却只能像条狗一样被迫跪在褚妙音的面前。
这种情形逆转根本令褚子绍心中平衡不了。
褚妙音只不过也是个冒牌货,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唯一的用处就是给自己掏钱!
35.第 35 章
眼见褚子绍还如此冒犯地盯着褚妙音,褚明珏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褚妙音身前,音色冷到了极致:“她如今是我的妹妹,与你毫无干系,你若再来冒犯,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褚子绍被褚明珏的眼神盯着,险些被吓得求饶,他攥紧了拳头,死死咬着牙关。
看着面前的褚明珏,褚子绍又觉得有几分可笑。
就算是所谓天资卓越的侯府世子又如何?不也一样被他们褚家人骗得团团转,而且还被褚妙音这个贱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褚子绍快要发作时,褚妙音适时开口求情:“兄长,不若便饶了他这一回把,想来他也该知错了。”
褚明珏思忖片刻,又将褚子绍踹了一脚,褚子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
褚妙音忍着笑,还要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关切地道:“弟弟,方才兄长的话,你也听见了,今后便安分一些吧,别再这么冲动行事了,你说呢?”
褚妙音微微俯身,笑容可掬,褚子绍听出来里面的威胁意味,狠狠地剜了褚妙音一眼,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今日这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转头,褚明珏便对褚妙音道:“二妹妹,你该同他们断个干净,别再纵着这样的人。”
褚明珏那种语气,仿佛与他们沾上一点关系,都是自降身份。
褚妙音知道他的嫌弃,心中决定再将议亲一事提上一提,她满口应下:“兄长说的是,我知错了,早知道如此,定然不会再与他们有半点牵扯。”
本以为这一次也是可以轻易糊弄过去,不料褚明珏忽然回身,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二妹妹,这是最后一次,你万不可再犯糊涂。别再同他们往来。”
褚妙音忍不住想,若是犯了又如何?
只不过想想她与褚明珏这对兄妹也做不长,何必去假想不会发生的事呢?
褚妙音看着褚子绍的背影,眼神逐渐幽冷下去。
前几日,她便让金珠去寻了褚子绍的仇家,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要他们将褚子绍往死里打,生死不论。
金珠得了她的授意便亲自去将事情办妥了,并且如她所愿守口如瓶。金珠如今对她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去背后嚼舌根,她放心得很。
这段时日,在侯府里细心经营,褚妙音的私库已然有了几千两银子。自然,很大一部分是从褚元佑那里薅来的。
可这些钱,本就是为她全身而退做准备用的,她不打算花在褚子绍身上。
若是褚子绍能被乱棍打死,就再好不过了。
便是不死,也该脱半层皮。
不然怎么对得起她这个好姐姐费心劳神的筹谋呢?
回府途中,中书省的人来了一趟,因为官务将褚明珏喊走了。
褚妙音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自己一人上了马车,然而踩上脚凳时,她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褚妙音似有所感地望过去,在方才那个小巷尽头的位置,梁云韶远远地看着她,眉眼微微蹙起。
褚妙音的心停了一瞬,梁云韶……全都听见了。
越是这种时刻,褚妙音便越发冷静。
她只顿了一息,便从脚凳上下来,一步步走向梁云韶。
一步,两步,三步,褚妙音走到梁云韶跟前时,眼中已经盈满泪水,此刻便恰到好处地如果断线的珍珠一般滴下。
梁云韶也惊住了,她方才听见褚妙音的身世,甚为惊骇,而此刻的惊讶更甚。
自褚妙音被接回侯府,种种刁难之下,她也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并不是那等爱哭的性子。
梁云韶心乱如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好先温声宽慰她:“……二妹妹,你先别哭……”
褚妙音闻言,眼泪落得更加厉害,她拿捏着楚楚可怜的姿态,此刻更是演出倔强神色,仿佛她有什么天大的难处一般。
褚妙音含着哭腔开口:“云韶姐姐,你……你方才都听见了……可是,你可否先听我解释一二……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梁云韶不由得心软,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褚妙音终究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见梁云韶点头,褚妙音便哽咽着道:“云韶姐姐,我是有苦衷的……我并非有意冒充……世子的妹妹。而是……而是我被家中继母逼迫,倘若我不应下他们的要求,他们便要逼我给村中的傻子冲喜……”
梁云韶闻言,神色中果然浮现几分不忍之色,可她仍然有几分犹豫:“……可即便如此,你既然冒充了那位姑娘的身份,如今便该物归原主,各回各家……”
褚妙音的眼泪又如雨般不住下坠,她心中暗自咬牙,面上仍然一片凄切神色,垂下眼去,声音低落:“云韶姐姐,非是我有意要鸠占鹊巢,而是……而是世子殿下真正的妹妹,已然死了……”
梁云韶又是一惊,沉默片刻,终于再度开口:“……可……可你毕竟……”
褚妙音揪着裙摆的手越发用力,指甲快要刺破血肉,她都已经如此装可怜了,梁云韶竟然还是非要将她赶出侯府吗?
她不能慌张,必须要更加冷静才行,褚妙音平息了心中的怒火,继续柔弱地道:“……云韶姐姐,你知道我继母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比母亲更加恨我,倘若我身世曝光,被赶回村子里,她定然不会放过我的……”
褚妙音泪如雨下,只轻轻抓着梁云韶的手:“云韶姐姐,你就帮妙音这一回吧?姐姐不是答应过,要把妙音当作亲妹妹一般吗?难道如今就不作数了吗?”
梁云韶看着褚妙音,心中挣扎不已。
是,她分明已经答应过二妹妹了。
那时她沉入湖底,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湖底时,是褚妙音将她拉了上来。
纵然褚妙音并非侯爷的亲生女儿,可……也仍然是她的妹妹。
梁云韶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二妹妹,我也只能帮你这一回,可终究……”
她望向褚妙音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一分怜悯:“纸是包不住火的……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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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褚妙音破涕为笑,全然不在意梁云韶的警醒。
她的婚事已然快要定下了,更不会在侯府久留,何必担心有中道折戟的那一日呢?
反正到了那时,她大约早已离开侯府逍遥自在去了。
褚妙音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这才道:“云韶姐姐,我当真只是想要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定然安分守己,绝不会给侯府添半点麻烦,多谢云韶姐姐肯帮我。”
梁云韶心绪复杂难言。
先前一个迷糊的念头,如今又隐约翻了上来。
那便是,世子他……对这个妹妹究竟是如何看待的呢?
倘若他真的知道了褚妙音的身世……
梁云韶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下去。
其后几日,风平浪静。
褚妙音便也当没这回事,依旧安心地当她的侯府二姑娘,顺带去与江琢培养感情。
一连几日在府外闲逛,终于是引起了褚明珏的注意,他命人将褚妙音唤了来。
褚妙音才走进去一步,便听见褚明珏冷声道:“你又去见江琢了?”
是笃定的语气。
褚妙音便知晓,褚明珏这些时日竟是派人跟踪她。
再看褚明珏的那副神情,好似一个深宫怨夫一般,褚妙音莫名其妙,她去见江琢,同褚明珏有什么关系?
褚妙音平静颔首:“我是去见江公子了。”
褚明珏眉眼微抬,心口越发滞涩,冷声:“二妹妹忘了我上次同你说过的话?不要再与此人往来。”
褚妙音亦是不高兴,争辩道:“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她直直看向褚明珏,眼神不避不让:“兄长难道还能管我要见谁?不见谁?”
她如今越发忍受不了褚明珏的这副做派了,对她的私事指手画脚,这样的兄长实在不美。
为何褚明珏不能像褚元佑那般,对她言听计从,只需要百依百顺即可。
褚明珏这次却是真的动了怒。
他唇线抿直,静默地看了褚妙音一阵,心中怒火炽烈,烧得心头火愈盛。
褚妙音如此不服管教,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来,既然她如此不听劝告。他为何就不能将她关起来,今后二妹妹最好谁也不要见,只能与他一个人朝夕相对,也免得她再被旁的男人勾去了心魂。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瞬,褚明珏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想是他最近肝火旺盛,才会如此气急攻心。
褚明珏冷脸道:“出去。”
褚妙音本也不想留在此处,分明是褚明珏特意将她叫来的,如今又这样赶她走。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人,分明是褚明珏。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日过去,连梁云韶都察觉出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对劲,她私下里来寻褚妙音:“二妹妹,为何同世子置气?”
褚妙音道:“云韶姐姐,我不过是去见了江公子几面,他便不可理喻地对我大发雷霆,分明是他无理取闹在先。”
36.第 36 章
褚妙音实在不明白,自己相看一事,究竟怎么碍到褚明珏的眼了,他要如此阻拦她。
梁云韶却心下雪亮,先前还只是猜测,如今她却已然可以断定,世子……真的对他的这个妹妹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感情。
纵然、纵然他们并非亲生兄妹,可名义上,仍然是骨肉至亲,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
梁云韶想的出神,直到褚妙音唤她,方才回神。
褚妙音固然背地里将褚明珏痛骂了千百遍,可耐不住褚明珏到底是她如今的便宜兄长,若是关系真的僵了下去,那她先前的努力岂不全然白费了?
她此刻记起自己前不久才说过的要安分守己一事,只好求助梁云韶:“云韶姐姐,我……并非有意惹兄长生气,只是如今,该如何是好?”
梁云韶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只要二妹妹诚心道歉,想来世子殿下不会与你计较。”
褚妙音腹诽,又不是她的错,竟然还要她先低头道歉。
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褚妙音到底还是听取了梁云韶的意见。
本着不好空手见人的原则,褚妙音先让金珠出府买了一条梅花攒心络,然后带上络子去了雅颂居。
褚妙音三两步跨进院子里,毕竟有求于人,先露出一抹笑来,将梅花络放在了褚明珏的桌上,捧着脸颊:“兄长,你……现在应当不生我的气了吧?”
褚明珏抬眼,扫了一眼那枚络子,不发一语。
褚妙音却看出来有戏,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兄长,先前与你争执是我不对,我特意勤练女红,帮兄长做了络子,兄长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褚明珏冷酷无情:“为兄用不上,你不如送给你那位相好。”
褚妙音笑容一僵,褚明珏这厮怎么油盐不进?
她转了转眼,抓起那枚络子,道:“若是兄长不要,我便去送与二哥了——”
褚妙音自然是在激将,褚明珏看了她半晌,终是败下阵来,声线平直:“放下。”
褚妙音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成了。
与褚明珏相处起来,太过劳心伤神。
褚妙音顺着台阶下:“既然兄长收了我的礼物,那便不能再同我置气了……”
褚妙音说着,一边小心观察褚明珏的脸色,见他神情缓和,显然是有的商量。
褚明珏道:“我会亲自替你考校他一番,若是他见异思迁,我照旧不会允这门婚事。”
褚妙音道:“兄长尽管考校。”
她对江琢的人品可太放心了,褚明珏定然是会失望的。
褚明珏却不曾想,他这个妹妹已然如此信重江琢了,竟是觉得他一定能通过考校?
流云苑,金珠拿着一道滚了金边的帖子跨进了院子里,喜气洋洋地对褚妙音道:“二姑娘,大姑娘的长子刚满一个月,最近要办百日宴,大姑娘下了帖子,邀姑娘一同前去呢。”
金珠口中的大姑娘,乃是广平候的长女褚清绾,也是褚妙音名义上的长姐。
三年前,褚清绾便已出嫁,丈夫是同样簪缨世族的凌家长子凌晏,也可以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亲事,两家都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褚妙音拿着帖子,心中却是喜忧参半,她还未曾见过这位长姐,不知道会不会露馅。
可这场百日宴她定然是非去不可的。
转眼便到了百日宴当日,褚妙音本想一个人独乘马车,被褚明珏硬是喊了过去。
褚明珏修长的指骨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瞥她:“二妹妹是打算一辈子不再和我说话?”
先前那一桩事过去,固然他们明面上是重归于好了,可白瓷有隙,到底不能像初时一样毫无芥蒂。
褚妙音的确一直避着褚明珏,不料此刻被褚明珏一语道破。
她只好认栽,上了马车。
既然都已经坐下了,褚妙音索性向褚明珏打听起这位长姐来,只做出见亲人的扭捏姿态:“兄长可否说说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此前从未见过她,如今心下有些紧张……”
褚明珏道:“长姐性情随和,历来不会与人置气,二妹妹无需忧虑。”
可不知为何,褚妙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总觉得这一趟宴会没准是鸿门宴,脖颈上仿佛悬着一把利剑。
不多时,马车在凌府门前停了下来。
凌家的府邸同样阔气,只稍逊于侯府,而且装潢更显贵气,府上的主人显然喜爱大金大银,门墙上镶着金玉。
府上宾客如云,凌晏历来交好的各部官员也一同受邀赴宴,江琢也在其中。
因着娘家人的身份,褚妙音和褚明珏先被请进了内室,单独与褚清绾叙旧。
院子里,褚清绾正拿拨浪鼓逗弄睡在摇篮里的婴儿,低下脸时测验恬静而美好,听见丫鬟通禀,这才抬起眼来,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
褚妙音站在褚明珏的手边,和褚清绾对上视线,无端得越发紧张起来。
褚清绾生就一身书香气质,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一切,褚妙音被她静静打量了片刻,心下已是震如擂鼓。
良久,褚清绾轻笑着开口:“这位便是二妹妹吧?”
褚妙音道:“是……阿、阿姐好。”
褚清绾脸上笑容愈深,和气地将褚妙音拉了过去,温声道:“二妹妹是第一次见我这个长姐,为何如此紧张?我看着很吓人吗?”
说话间,褚清绾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了褚妙音的手腕,只是一刻,她又收回了视线,而褚妙音一无所觉。
褚妙音硬着头皮接话:“不……长姐气度不凡,妙音见了便心生欢喜,故而紧张了一些……”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好在褚清绾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反而唤丫鬟取来妆奁,挑了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亲手戴在了褚妙音的手腕上。
褚清绾道:“第一次见二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没有什么可以相赠,二妹妹便将这个镯子带回去吧。”
分明褚清绾的一举一动都极其和善,可褚妙音却无端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险感。
她心底莫名觉得……褚清绾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是个冒牌货了。
可倘若褚清绾见了她一眼便猜穿了她的身份,又为什么不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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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呢?
褚明珏就在旁边,若是褚清绾想,大可以直接道出真相。
可她却没有。
可若说褚清绾没有看出来,为何褚清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别有深意呢?
这太不对劲了。
连褚妙音都忍不住心慌,如同随时等着镰刀砍下。
直到叙旧完毕,褚妙音和褚明珏出了院子,她才勉强觉得自己可以呼吸了。
褚妙音一直想着此事,到了席上,褚明珏唤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第三遍时褚妙音终于听见了,怔忪抬眼:“兄长……方才说什么?”
褚明珏道:“二妹妹,我只是提醒你,今日江琢既然也在,我便亲自去考校他,你可莫要心软插手。”
原是为了这种小事,褚妙音松了一口气,她对这考校丝毫不放在心上,此刻只满口应下:“兄长去便是了。”
然而这话落在褚明珏耳中,便是有恃无恐的意思,他的神色又冷了一分。
旋即褚明珏离席,去了江琢那一桌前。
不久前,凌晏的手下特意来禀明了褚明珏的吩咐,凌晏当时听完,脸色便一阵白一阵青的。
这都算是什么事?
小舅子要他给宴席上的江琢安排几个绝色舞姬在席上敬酒,最好能让江琢动心,带回家去。
可凌晏与江琢此人是没有什么交情的,只知道是个微末小官。
凌家家风清正,也从不蓄妓纳妾,他一时半会更不知道从何处找来这些绝色舞姬。
然而褚明珏的态度很明白,要他自己想办法。
总之,凌晏费了一番周折,到底是将人寻来了。
他亦是好奇,这位江大人究竟是何处得罪了自家小舅子,竟然非得要用这样迂回的法子对付人。
平日里,凌晏也是听过褚明珏的一些名声的,倒不能算坏,可每一次,褚明珏倘若看不惯谁,那都是直接下手清理,从不留痕迹的。
哪有如此……委婉的方式。
凌晏请来的那些舞女在宴上跳了一支舞,堂上众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姬们表演,唯有褚明珏着意观察着江琢的反应。
可不料江琢好似当真对女色毫无兴趣,竟是一点眼神也没有分给那些女子。
为首的舞姬得了凌晏私下授意,一舞终了时,她便自发地靠近江琢,低眉浅笑为他斟酒,豆蔻色的指尖端着酒盏,轻柔浅笑:“请大人饮酒。”
如此活色生香的美人立在面前,江琢却依旧目不斜视,从容拒绝:“在下不胜酒力。”
舞姬也愣住了,可她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如今没能劝酒成功,一时间亦有些骑虎难下。
她去请示凌晏,凌晏则去看褚明珏的脸色。
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超出褚明珏的预料,他原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凤凰男而已,如今看来,倒还需要费些心神才能打发掉。
他便眼神暗示凌晏继续下去。
凌晏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江大人何必如此不解风情?左右不过是一杯酒而已,大人该不会如此扫兴吧?”
37.第 37 章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江琢身上,江琢仍是一派风清月朗的姿态:“在下无意于此,而且在下已有了心上人,还请姑娘自重。”
舞姬的脸色顿时苍白下来,她看了一眼凌晏,凌晏也实在没辙了,对褚明珏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舞姬匆匆退了下去。
席上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隐隐地将江琢排斥在外。
褚明珏听见心上人三个字时,已是眸色一冷。
在他看来,江琢与自己的妹妹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即便只是想想,也是冒犯。
江琢还不配。
待江琢离了席上,褚明珏也跟了上去。
江琢似乎毫不意外,对褚明珏行礼:“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褚明珏道:“你猜到了?所以才拒绝那女子?”
江琢微微皱眉,他的确隐约有这猜想,却也实在没有想到,褚明珏为了阻止他与褚姑娘在一起,竟然不惜使出这样的手段。
几乎有几分……不择手段了。
江琢道:“世子殿下,在下是真心倾慕褚姑娘,并无攀附之意。”
褚明珏冷笑:“江大人可还记得上次说过的话,你说对二妹妹绝无非分之想。”
江琢道:“今日不同往日,世子殿下何必如此为难在下?在下与褚姑娘两情相悦,是真心求娶。”
褚明珏问:“倘若二妹妹不是侯府千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你还会如此待她?”
江琢答得毫不犹豫:“在下对褚姑娘的心一直如此,无论她身份如何,都不会有变。”
褚明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复又问道:“倘若我如今便能允诺你,让你官升三品呢?”
江琢一怔,一时没有说话。
褚明珏道:“江大人知道我不是在玩笑。只要我想,你的官位立刻便能往上提,你家中的寡母和幼妹,更是比谁都需要这笔俸禄吧?”
褚明珏的声音古井无波,直视着江琢:“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招惹舍妹,你的前程自是无忧。”
江琢的神色似乎有一瞬的挣扎动摇。
褚明珏勾了勾唇,再怎么高风亮节,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这样的条件,没有哪个傻子会拒绝。
他不信江琢能抵抗这种诱惑。
美人他不要,难道连前程也不要了吗?
褚明珏又道:“倘若你非要继续招惹她,江大人——你的前程恐怕也就到头了。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帮衬你半分,相反,对于你这样心术不正哄骗舍妹之人,我只会竭力打压。”
“即便如此——你还要娶她吗?”
沉默片刻,江琢缓缓抬眼,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道:“是,世子殿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褚明珏胜券在握的神情忽然顿住了,他的脸色愈冷。
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江琢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如此愚蠢。
褚明珏冷声道:“你果真想好了?”
江琢仍然只道:“是。”
褚明珏一时间没了话,反而是江琢抬起眼,不卑不亢地反问他:“在下亦有一问,敢问世子,为何如此反对我与褚姑娘的婚事,世子难道……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吗?”
闻言,褚明珏也是一怔,可很快他便清醒过来。
他不曾有什么私心,只不过是不愿自己娇养着的妹妹,同这样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在一起受苦而已。
褚明珏镇定道:“江大人,若你打定了主意非要自讨苦吃,那你便继续下去。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舍妹一向喜新厌旧,她对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你以为能长久到几时?”
“到底身份不同,江大人,到了那时,你不要太过失望才是。”
江琢眉眼温和:“多谢世子提醒,可在下却相信,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
褚明珏对此人更加厌恶,不愿再多费口舌,拂袖而去。
另一边,凌府后院,凌夫人正耳提面命地教训自家二儿子凌度:“度儿,为娘只不过是让你去和那谢家姑娘相看一二,你为何如此抗拒?”
凌度道:“孩儿不喜欢那姑娘。我想要寻到两情相悦之人共度余生,而不是如此草率地相看婚事。”
凌夫人气得不行:“度儿,自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能如此糊涂?你看你大哥已然娶了侯府的大姑娘,如今在官场上亦是顺风顺水,有岳丈家助力。你可知那谢家的背景……”
凌度不肯答应,烦心地推开凌夫人,自顾自往后花园里走去。
他原本是为了来此散心,却没有料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竟然立着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在月光下如幻似仙,发带飘扬。
凌度一时间哑了声,只顾着呆呆望着眼前的姑娘,生怕大了一点声音便会将人吓走:“姑、姑娘……你是何人?”
褚妙音一个人待着百无聊赖,来凌府的后院闲逛。
她认得凌度,方才在前院叙旧时,褚明珏告诉了她,这位是凌晏的弟弟。
褚妙音道:“我是令嫂的妹妹,今日特意来探亲。”
凌度这才得知她的身份,眼神仍然黏在褚妙音的脸上。
她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甚至和嫂嫂不太像,是另一种出尘的美丽。
褚妙音闲着无聊,便道:“凌公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凌度不好意思地开口,眉眼间带上几分苦闷:“……是,家母一直希望我能迎娶高门望族的女子,来为家族争得更多利益……可我却想要寻得一位与我两心相许的姑娘,却恐怕难以遇到……”
褚妙音心嗤,这些个富贵公子,连烦恼都是如此无病呻吟,不过是不能迎娶喜欢的女子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事。
褚妙音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烦心,不过她已经演习惯了,此刻也好整以暇地表演出一分善解人意的姿态:“凌公子,令堂也是为了你好,不过凌公子不必灰心,人生长的得很,你总能遇到合心意的姑娘的。”
凌度愣愣地看着褚妙音,闹了个大红脸,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柔美丽又善良的女子,心口莫名发烫。
他慌乱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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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很不自在。
凌度又低落地道:“可是,褚姑娘,我在课业上也处处不如我兄长,也许我真该听母亲的话,选一个家世相配是姑娘早日成婚,才不算那般无用……”
褚妙音道:“成才各有早晚,也许凌公子偏偏大器晚成呢?不见得就一定比旁人差。”
说这样虚伪的话,褚妙音也早已是信手拈来,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而凌度则傻傻地望着她,心神震动难言,他忽然很想出去告诉母亲,他遇到了那个想要共度余生的女子……而且褚姑娘是嫂夫人的妹妹,也许……应当也算是门当户对?
凌度一直失落的心忽然亮堂了起来。
他此刻再看褚妙音,更是处处都好。
凌度耳根烫得不行,他在这里站着,莫名地紧张,便和褚妙音告辞:“褚姑娘,我还有事,便先……先走了。”
褚妙音没拦。
凌度离开时犹自雀跃不已,脸红心热,且恋恋不舍,全然没有看路,险些撞到旁边树上。
褚妙音在后面出声提醒:“凌公子小心看路。”
凌度回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无有不应:“好……好!”
到底在好什么啊?
褚妙音觉得很好笑,虽然幼稚,但是也挺好玩的吧。
竟然如此纯情……
褚妙音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回去了筵席上,从褚明珏的脸色之中猜到了考校的结果,心下好笑,又不免有几分得意。
“兄长这次可信了,江公子并非那样的人,如今兄长该没话说了吧?”
褚明珏看着她,的确是无话可说,甚至怀疑自己的百般反对,反倒助长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若不是他如此反对,兴许二妹妹根本不会将此事当真。
如今反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琢也走了过来,对褚妙音微笑,褚妙音原本懒散地坐着,见着江琢来,便立即摆正了姿势。
褚明珏看着眼前这一幕,犹如被针刺了眼,看得眼皮直跳,索性眼不见为净,起身走了。
江琢早已猜到褚明珏会是如此反应了,他并不是很在意褚明珏,只是顾忌着褚妙音的态度。
江琢道:“褚姑娘,令兄似乎不太喜欢在下……”
褚妙音心道,这有什么要紧的,索性褚明珏看谁都不顺眼。
近来褚明珏貌似也不大喜欢她。
然而褚妙音面上依旧善解人意地宽慰道:“无妨,江公子,待时日久了,兄长便会与我一样喜欢江公子的。”
江琢失笑,脑海中却无端回荡起褚明珏方才的话,他竟然莫名有几分不安,问褚妙音:“褚姑娘……真的很喜欢在下吗?”
突然被这样问,褚妙音忽然有一点心虚,可她还是道:“喜欢的……”
也许有几分是出自利用,真情假意混在一起,人有时候很难看清自己的心。
她觉得,她对江琢,至少是有两分喜欢的。
能看得顺眼,便已经很难得了。
是以褚妙音说这话的底气也足了一些。
38.第 38 章
江琢又问:“褚姑娘会一直喜欢在下吗?”
为什么又问?
这几个问题下来,褚妙音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她反问:“是兄长和你说了什么吗?”
她没问褚明珏是如何考验江琢的,但是应当也不是什么残酷的手段吧……
江琢垂下眼,轻声道:“世子说,褚姑娘对我的感情不会长久,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江琢认真地注视着褚妙音的眼睛,像是想要看穿她的心,清泠的眼神如有实质,褚妙音被看得无端紧张起来。
她心口直跳,却稳住了心神,镇定自若地道:“兄长只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的,江公子,我不会变心的。”
应当……不会吧?
褚妙音自己也拿不准,可此情此景下,她要是不这么说的话,似乎也太不当人了……
还是捡点好听话说吧。
江琢注视她良久,终于收回视线,温声道:“我相信你,阿音。”
褚妙音也露出一抹笑来,却不太有底气。
晚间,百日宴散了,而褚妙音和褚明珏留下来参与家宴,凌晏和褚清绾坐在他们的对面,凌度坐在下首。
褚清绾似乎很喜欢她这个妹妹,温柔地帮她夹菜:“二妹妹不必拘谨,难得来府上做客一回。”
褚妙音提起精神应付,也跟着笑。
席上的氛围似是其乐融融,凌度在旁边已经看了褚妙音许久了,他心里酝酿着一个念头,可不知道该不该此刻说出来。
但倘若现在不说,日后还会有机会吗?
褚明珏也早发觉了凌度的眼神,心里又是轻微的不喜,他只当是年少慕艾,本没放在心上。
凌度忽然石破天惊地问:“褚姑娘……你可有议亲?”
刹那间,席上众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起来,齐刷刷看向褚妙音。
凌度这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只是……众人都忍不住想,这褚二姑娘才来府上一日,竟然就将二公子的心勾走了……实在……
褚妙音的笑僵了一瞬,天地良心,她可没有这个意思!
只不过是随口安慰了人几句,她只当是逗弄小孩而已,谁能料到闹出来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回答什么都不好。
褚明珏的神色已经越发冷了,只是片刻未见,她竟又招惹了一个新人?
褚清绾也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反倒柔声询问褚妙音的意见:“二妹妹如何想?虽然度儿这话突兀了一些,可是两家若能亲上加亲,也是极好的事。二妹妹不必害羞,大可以直言。”
凌度也是眼神灼热地望着她,充满了期冀。
褚妙音道:“我……我已然在议亲了……”
说完,褚妙音又去觑褚明珏的神色,见他这次没有反驳的意思,大舒了一口气,想来他应当是不会再阻拦了。
凌度大失所望:“……真的吗?褚姑娘,你已经认定那人了吗?”
有了前言,褚妙音这次说话顺畅多了:“是。”
见她答得毫不犹豫,褚明珏说不上什么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凌度失望至极,可也无奈,头一次对一个姑娘动心,便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褚清绾温声道:“既然如此,想是度儿与二妹妹没有缘分,世间姻缘本就不能勉强,二妹妹能觅得一知心人也是好事。”
褚妙音礼貌性地点头。
褚明珏一直在看她,褚妙音只当自己一无所觉。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褚妙音离开凌府时大松了一口气,并且心想日后也最好莫要再来了。
褚妙音原以为褚明珏会问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在褚明珏什么也没问,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听见凌度想要求娶褚妙音的那一刻,褚明珏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原来他不只是不想让二妹妹下嫁,即便是凌度,堪称门当户对的人选,褚明珏也一样以为配不上他妹妹。
只是倘若褚妙音真的喜欢凌度,他恐怕连阻止的理由都没有。
先前江琢问他的话再次响起,他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也许只是想要把妹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片刻。
一日几日,褚明珏心神不宁,也没空再管褚妙音与江琢的往来。
等到他勉强说服自己,这只是兄妹情谊,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亲爱的妹妹就此出嫁而已。
也许过些时日,便会好起来的。
青竹得了他的吩咐,事无巨细地禀报褚妙音的一举一动,她昨日去和江琢听戏了,前日亲手做了女红给江母过目,大前日……
寻常的琐事,褚明珏听着无端觉得烦闷。
他不该如此自私,一味想要将妹妹留在身边,而不顾她的意愿。
他决定去与二妹妹说开,只要不是江琢,其他人,都可以。
褚明珏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如此厌恶江琢其人,可他就是觉得,二妹妹不应该和此人在一起。
他去了褚妙音的院子,院内十分安静,屋门半敞着。
他知道褚妙音一向没有小姐架子,在乡下待得久了,并不会刁难任何丫鬟和下人。
所以惯得她院子里的人也越发惫懒了。
褚明珏想着到时候要替妹妹敲打一番,此刻只推门进去。
率先入目的却是一片雪白的春色,白皙如暖玉的大片雪白后背裸露,褚妙音正在低着脸系肚兜上的红系带。
她没有抬眼,只以为是金珠来了,自然顺畅地吩咐人:“金珠,我前日换的那件衣裳好像找不见了,你知道放在哪了吗?”
半晌没有人回应,褚妙音奇怪地抬眼,恰好撞见一双幽深的眼眸。
竟然是褚明珏,褚妙音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她本来在换小衣,可一时间没找到外衣,本来想着不打紧,没想到褚明珏偏偏忽然来了她的院子。
好在褚明珏只恍神了一刻,立即转过身去。
他也不想记得如此清晰,可分明只是一晃而过的春色,他竭力想要当作没有看见,眼前却不住浮现方才那一幕。
她才沐浴过,肩上带着莹润的水珠,乌黑的长发也略微沾了水汽,湿润地贴在心口处。发端的一滴水滑下,逐渐滑入看不见的隐秘之处。
闭上眼,眼前仍然是乌发雪肤的姝色,褚明珏险些忘了自己的来意。
褚妙音三两下找出来衣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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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衣服后,才从容不迫地开口:“兄长,是有什么事吗?”
褚明珏缓缓转过身去,尽量平静地道:“无事,只是来看看你。”
只是声音却带上了一点哑意。
褚妙音道:“那兄长,可要喝杯茶?”
褚明珏忽然心烦意乱,原先酝酿好的说辞都散了个干净,这股怒气却是对向自己的。
他抿唇:“不必了,我还有事。”
褚妙音就目送人离开了。
方才那种氛围实在太奇怪了,连她也觉得有一点尴尬,如今总算把人送走了,褚妙音松了一口气。
当夜,褚明珏竭力摒弃杂念入睡,渐渐闻到一抹熟悉的香气。
帘帐之中,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与床上的人交颈缠绵。
他看见自己绑着人,将她推入帘帐之中,俯身吻在那抹蓬松雪色上。
怀中之人渐渐颤抖起来,屋室内弥漫着馥郁花香。
不多时,她便被青年欺负得泪眼婆娑,然而依旧温顺承受着疾风骤雨,不敢反抗。
她身上很烫,又极温软,青年一时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直到眼前的雾气散去,褚明珏看见二妹妹的脸,倏忽间,褚明珏猛然惊醒。
他额头上大汗淋漓,心中滋味难言。
竟然做了这样的梦……
二妹妹。
被外间的凉风一吹,褚明珏的思绪也清醒了不少。
约莫是今日的意外,让他越发地心神不宁,以至于做这样荒唐不经的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当不得真的。
褚明珏如此宽慰着自己,他们是兄妹,更不会有旁的什么关联。
他不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那种龌龊的心思。
褚明珏一夜没睡,不愿再做那样糟糕的梦。
但即便如此,只不过惊鸿一瞥的春光,似乎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翌日清晨,褚明珏带上弓箭去了侯府内的演武场。
他从箭筒中取出一支支箭簇,勾住弓弦,一遍遍发箭。
如同发泄着心中的怒意。
可那种烧灼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心上。
直到他的手磨出血泡来,褚明珏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前几日褚妙音已与江琢商议好了,江母递了拜贴,今日江母便上门与褚夫人亲自相看一二。
这虽然还不算正式定下亲事,可也是十有八九板上钉钉的事了。
只待两家人互相再接洽一二。
江母先去拜见褚夫人,而褚妙音则领着江琢在侯府中闲逛。
好巧不巧,走到了演武场。
褚明珏看见他们二人言笑晏晏,有一朵花瓣落在了褚妙音的鬓发间,江琢含笑为她摘了下来。
任谁看了都要以为这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恩爱有加。
褚明珏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他只是继续弯弓搭箭,箭弦有意无意地指向了江琢所在的方向。
心中莫名翻涌着一股杀意,褚明珏实在厌恶此人,若不是江琢的存在,他不会与二妹妹生出这些嫌隙,更不会做那样有悖伦常的梦。
39.第 39 章
如果能将江琢杀了,也许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他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杀意。
褚妙音似有所感,看见眼前黑黢黢,透着凌冽杀意的箭弦,亦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褚明珏这是疯了吗?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有意无意地挡在江琢身前,对褚明珏道:“兄长的箭是不是摆歪了?”
褚明珏蓦然收了力气,将弓箭放了下去,他似笑非笑道:“只是试箭而已,江大人不会放在心上吧?”
褚妙音看着他胡说八道,谁家好人试箭要对着别人的头颅试的?
她原以为褚明珏已经放弃阻拦她了,可他竟还是如此敌视江琢。
江琢从容笑笑,轻柔地牵起褚妙音的手,褚妙音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两人十指交握,映在褚明珏的眼中。
江琢道:“褚世子,在下大约有幸能与世子成为一家人,这样的小事,在下自然不会在意。”
褚妙音竟然从中嗅到了浓重的火药味。
她有意打圆场,假笑道:“江公子,兄长,我们还是先去前院吧,也不知道伯母和母亲聊得怎么样了。”
江琢对她微微一笑:“好。”
褚明珏敛了神色,想,她先喊的人是江琢。
就这么喜欢他吗?
几人面和心不和地一同去了前院正堂。
褚夫人已经同江母聊了一阵了,江母从没见过褚夫人这样身份尊贵的妇人,言谈之间颇为拘束局促。
褚夫人端着一杯茶,茶水冒出雾气,模糊了她的脸色,看不出她的态度如何。
褚妙音心道,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敲定的一桩婚事,但愿褚夫人别再作妖给她搅浑了。
褚夫人见褚妙音进来,便拉着她坐在手边,仔细地问她的意见:“你如今也到了年岁,该有自己的主张了,这门婚事,你如何看待?”
褚夫人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婚姻毕竟是女子的终身大事,一旦做了决定,可就容不得更改了。别说我这个当母亲的不替你掌眼。”
固然褚夫人没有把话说明白,可话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也不看好这桩婚事,劝褚妙音重新挑选。
江母的神情越发局促,褚妙音看在眼里,她既然已经做好决定,便不会再更改。
待在侯府里有太多变数,她如今只希望尽快脱身。
一旦成了婚,便不会如此受人掣肘。
褚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褚妙音一眼,到底还是松了口:“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自然也不会再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江母松了一口气,也重新挂上笑容,和蔼地和褚夫人继续谈下去。
眼看她们的话题越扯越远,甚至已经歪到了婚后要生几个孩子上了。
褚妙音在旁边听得如坐针毡,其实她并不喜欢孩子,更重要的是,生育的风险太大,她不想冒这种险。
然而江母却已然将她视为未来儿媳,热情地拉着她的手,慈爱道:“褚姑娘,琢儿是我膝下唯一的儿子,如今我便指望着褚姑娘早日进门,能够早日诞下麟儿,让老身抱上孙子。”
褚明珏听着这乡野村妇的粗鄙言语,眸光冷极,厌屋及乌。
可也是江母的话再度提醒了他,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二妹妹倘若和此人定亲,将来便会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
二妹妹会为此人洗手作羹汤,甚至,为他诞育子嗣。
他梦中的那般亲密接触,却是江琢真正可以拥有的。
褚明珏想到此处,就越发难以忍受。
他忍不住看向褚妙音,褚妙音低头浅笑,似乎是很羞涩的模样,她也在憧憬着嫁人生子的未来吗?
心中莫名燃烧起一股邪火,不可自抑。
在万般煎熬之中,褚明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其实,是嫉妒江琢的。
可这样的感情,又哪里是一个兄长对未来妹婿该有的?
他如今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将二妹妹据为己有。
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褚明珏发觉,他竟然对自己的妹妹起了这样难以启齿的心思。
褚妙音近来发觉事情很不对劲,先是褚明珏忽然不肯见她了。
那种骤然的疏离态度,实在很反常。
褚明珏倒不是对她冷言冷语,而是莫名地疏远了她,忽然要与她保持距离一般。
褚妙音思来想去,也只有和江琢议亲一事,触到了褚明珏的逆鳞。
原本她是觉得不要紧的,但先前她雇去对付褚子绍的人失败了。
褚子绍没死,被打了个半死之后拖到街上,竟然被人救了下来,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徐氏也没心思来
固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时半会也是威胁不了她的,可毕竟只要还活着,就始终是她的隐忧。
褚妙音心中惴惴不安,想着还是要与褚明珏维持一点表面上的兄妹和睦,不如去看望他一趟好了。
雅颂居门前,青竹见着褚妙音,先去请示了褚明珏,褚明珏放下手中竹简,思忖片刻:“让她进来吧。”
褚妙音跟着青竹进了院子里,青竹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了门。
褚妙音先闻到的是一股酒气,心下一惊,褚明珏竟然会饮酒?
可她依稀记得停人说过,褚明珏是滴酒不沾的人。
如今这样,实在太反常了。
她心惊肉跳地在旁边垫子上坐下了,心里思忖着,该不会是褚明珏发现了她的身份,一时间难以接受吧?
可她看褚明珏的脸色,又不像是对她的厌恶。
她猜来猜去,索性也是踩不到,不如直接问褚明珏好了。
褚妙音试探着推了一下褚明珏:“兄长,你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黑暗之中,褚妙音的脸一如芙蓉花般美丽,褚明珏看着她,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些天里,他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那日的光景。
可他们是兄妹。
兄妹二字,当初以为是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如今却成为了难以跨越的阻碍。
只要他们身上还流着一样上血,他就没有资格去争取半分。
除了坐视她一点点爱上旁人之外,他毫无办法。
在这样凝滞的氛围之中,褚明珏忽然摆出来长谈的架势:“二妹妹,你为什么喜欢江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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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妙音一愣,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只是看着顺眼,更多的,是她需要尽快脱离侯府,江琢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可褚明珏不会无缘无故地问她这样的问题,难道是他对自己的选择生出了怀疑吗?
她这样执着于嫁江琢,也许是有些反常。
因着自己做了亏心事,褚妙音便不得不多想,她拿捏着分寸回答:“他是个好人,正人君子……温柔善良……笑起来很好看……”
褚妙音绞尽脑汁地找了几个江琢的优点出来。
褚明珏听在耳中,不停地琢磨,二妹妹喜欢的人,和他毫无关系。
所以他看起来比较凶神恶煞吧?
不像江琢那样,可以轻易得到她的喜爱。
有些脾性生来就有,根深蒂固太过难改,其实有一刻,褚明珏很想问二妹妹,若是他从今天起,效仿江琢,二妹妹可以更喜欢他一点吗?
他们既然是兄妹,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偏偏要分开?
可褚明珏是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他只是看了褚妙音的眼睛很久,忍着想要抚上去的冲动,道:“嗯。”
褚妙音实在不解,褚明珏莫名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就没有后文了?
她想着,无论如何在出府之前,不能将兄妹关系闹得太僵,索性还是递台阶道:“兄长近来为何如此疏远我?妙音要如何做,才能让兄长高兴?”
她看出来了。
褚明珏直视着她的眼睛,又或者是想试探在她心里,自己与江琢孰轻孰重:“二妹妹,倘若我让你从此不再和江琢往来呢?”
褚妙音顿住。
“只有你不再见他,我才能高兴起来。”
为什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件事情上了?
褚妙音头疼不已,她有心替江琢辩白:“兄长,我总会要成婚的,即便不是江公子,也会有旁人,难道我与每一个郎君相看,你都要如此阻拦反对吗?”
褚明珏道:“为什么不可以?”
褚妙音再次梗住了。
褚明珏道:“为什么一定要成婚?”
褚妙音也很想知道,若不是她别无选择,她大概不会与任何人成婚。
“女子总要成婚的,兄长。”
褚明珏注视她良久,道:“那便当没有我这个兄长。”
他早已不愿再做褚妙音的兄长。
如今这个位置,于他们彼此都是折磨。
褚妙音的手蓦然收紧,褚明珏为何偏要如此逼迫她。
竟然还拿断绝兄妹关系相威胁。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兄妹情深,绝不能就此失去。
褚妙音似是妥协,终于道:“兄长,只要兄长的病能好起来,我可以不再……不再见江公子。”
大不了阳奉阴违就是了。
褚妙音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褚明珏好似信以为真,对她和颜悦色道:“我会亲自替你遴选更合适的夫婿。”
褚妙音勉强一笑,她等不及了。
自从那次夜谈之后,他们就重新退回了寻常的兄妹关系,至少褚明珏是如此认为的。
40.第 40 章
只要看不见她为旁的男人巧笑嫣然的模样,褚明珏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当作他们之间没有旁人干涉。
这日,褚妙音在褚明珏院子里侍弄花植,金珠忽然来禀:“二姑娘,前些时日您和江公子约好了今日要去望江楼听新出的戏折子。”
闻言,褚明珏亦淡淡投来视线。
褚妙音才想起来这件事,原本若是褚明珏不知道,她可以悄悄溜出府去见江琢的,神不知鬼不觉,更重要的是,她有信心瞒过褚明珏,才没有推掉这场约会。
可眼下是不行了。
褚明珏还在盯着她,褚妙音迎着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只好大义凛然地对金珠道:“不去了。”
金珠呆住:“啊?可是……可是……”
褚明珏还在看她们。
褚妙音正色道:“不止今日不去,日后也不去了。”
金珠彻底呆住,实在没明白过来,自家姑娘为什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而且……而且姑娘不是在和江公子议亲吗?
就这样不去赴约,真的好吗?
褚明珏终于收回了视线,褚妙音松了一口气。
心中暗骂褚明珏可真难对付。
况且眼看婚事在即,她今日爽约,也不知道江琢会怎么想……
不过以江琢的脾气,应当不会和她一般计较这一次。
到时候再去解释吧。
翌日,褚明珏出门办公,褚妙音终于寻到了时机悄悄溜出府。
到了江家门前,褚妙音尚且有些惴惴不安,她昨日爽约一事,虽然说是别有苦衷,可到底太过无礼,也不知道江琢会是什么反应。
进了江家,褚妙音先见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打了一桶水往院子里提,穿着粗布麻衣,可身上的玉佩一看便是价格不菲。
而且此人通身笼罩着一股阴寒气质,看着就不好相与。
他看见褚妙音时,淡淡投过了一瞥,褚妙音有点发怵。
旋即便是江宓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见着褚妙音便绽开笑容:“褚姐姐!你是来见兄长的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江宓似乎很喜欢她,这对褚妙音而言不是坏事。
说话间,那男人已经转进了屋子里。
她稍微俯身,问江宓道:“江姑娘,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提起此事,江宓似乎有些纠结,她道:“是几日前,这位大人倒在了我们家门前,身上还中了箭,流了很多血,我于心不忍,就把他救回来了。”
原是如此,褚妙音没有再多问,转而去试探江宓:“江姑娘……昨日江公子回来,有没有说些什么?”
江宓摇头:“没有啊,姐姐,兄长一直在等姐姐来。”
褚妙音闻言,顿时产生了一点愧疚。
这时,江琢也循声出来了,同褚妙音微笑:“褚姑娘。”
江宓自觉地先走了。
见江琢态度寻常,褚妙音松了一口气,主动解释:“江公子,昨日我并非有意爽约,只是……家兄忽然病了,我不好脱身,耽搁了许久时间,便不得已……”
她不能如实告诉江琢,褚明珏极力反对他们这桩婚事,更不好说,她在褚明珏面前答应了不再见江琢。
最好的法子,就是索性两边都瞒着。
只要能够瞒天过海到成婚为止,她就不必再为这些事担惊受怕了。
闻言,江琢亦是眉心微动,半晌,意有所指地道:“褚姑娘……也许是在下多心了,可……世子恰好在这时候病了,未免太过凑巧。”
褚妙音不愿多说下去,强行转移话题道:“大约是运道不好吧,江公子,不如我们今日去补那出折子戏?”
今日褚明珏外出办公,想来一时半会也赶不回侯府,褚妙音想着在外面多花些时间,应当也不要紧。
而且她出府前,还央了梁云韶替自己打掩护。
江琢也没有谈下去,他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纵然褚明珏再如何不喜欢他这个妹婿,可他与褚姑娘是兄妹,便只能做兄妹。
将来会和褚姑娘相守一生的人,终究只能是他。
看了一出戏,不觉天色已晚,从望江楼出来时,褚妙音才莫名有点担心。
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
江琢亲自送褚妙音回侯府,到了侯府门墙后的一处花树下。
江琢道:“和褚姑娘在一道实在令人开心,若是能够日日常伴,便好了。”
褚妙音心道,倘若这样,她可实在吃不消。
江琢还想送她去府内,可不知为何,褚妙音的眼皮忽然狂跳不止,她总担心与褚明珏撞上。
见江琢执意要送她,褚妙音只好如实道:“……江公子,其实,兄长一直反对我们的婚事,你也是知道的,不如还是避着他……一点?”
江琢眉眼静默地望着她,让褚妙音说这话的底气都不太足了。
是的,虽然她分明就是实话实说,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好像他们两个见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换了她是江琢,也定然会不高兴。
可褚明珏那厮一直压迫她。
江琢没有抱怨,只是含笑道:“难道在下要一辈子不见世子这位大舅哥吗?”
褚妙音道:“想来,兄长早晚会接受的。”
江琢没有说话,只看了褚妙音片刻,忽然俯身靠近,褚妙音心跳停了一瞬,江琢帮她将散乱的鬓发撩到了耳后,修长手指碰到了她的耳珰。
换个角度来看,他们实在很像在亲吻。
褚妙音浑然不知,只舒展笑容:“江公子,明日见。”
江琢微微一笑,褚妙音觉得那笑容有一点古怪,蓦然回首。
褚明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如同风雨欲来。
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
褚妙音竟然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算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褚明珏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便对她做什么吧?
只是被撞破了而已,莫慌莫慌。
江琢温文尔雅地对褚明珏道:“见过世子。”
褚明珏没有回应,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江琢,只是深深看了褚妙音一眼,直接转身往府里走。
此情此景,褚妙音觉得自己不追上去解释,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
她只好对江琢歉然道:“抱歉,江公子,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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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他就是这个脾气……”
江琢对她颔首笑道:“无妨的,你去吧,明日见。”
褚妙音点头,旋即便跟着进了侯府。
江琢在原地伫立良久,看着那道门槛,终于转身离去。
褚明珏走得太快,全然没有要等褚妙音的意思,她一路追着进了雅颂居。
褚明珏这一次没有赶她,只淡淡看着她,显然是等她解释。
褚妙音实在头疼,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兄长都看见了……不错,我的确决意嫁与江公子。我意已决,兄长还是不要再劝了。”
褚明珏冷声道:“二妹妹朝令夕改的本事倒是令我叹为观止,在你心中,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
褚妙音冷下神色,兄妹情深算什么?
只有褚明珏不妨碍她时,可以当她的兄长。这种时刻,褚明珏非要一再阻挠她的计划,已经令她无比厌烦了。
她也不由得产生怀疑,为何褚明珏非要如此反对这件事。
褚妙音也犟着回嘴道:“兄长究竟为何如此反对我与江公子议亲?连母亲都没有异议了,这门婚事即便不能为侯府增光,可至少……也不算辱没了侯府的门楣吧……”
“还是说,兄长觉得我的婚事也应当成为兄长晋升的筹码,只有嫁给高官显贵,兄长才能对我的婚事满意吗?”
思来想去,褚妙音觉得便就是这种原因。
褚明珏虽然嘴上不说,可未必不是这样想的。
像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让家中女眷去联姻,更是常见不鲜的手段。
她为了早日成婚,选了江琢,便就是处处碍着褚明珏的眼了,他才要如此反对。
褚明珏几乎快要气笑了,不怒反笑:“二妹妹,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吗?你觉得我会将你的婚事当作晋升的筹码?”
褚妙音被褚明珏眼中的复杂神色惊得忽然心中一紧,不说话了。
褚明珏道:“为兄说了,你不能嫁与他,我会为你重新挑选夫婿。既然二妹妹不能信守承诺,今后便好好待在侯府,哪里也不要去。”
只有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防止她再趁自己一个不注意,出去招蜂引蝶。
褚妙音蓦然抬眼:“你凭什么这么做?”
褚明珏竟是要彻底禁足她,让她在侯府里寸步不出,那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褚明珏道:“凭我是你兄长,历来长兄如父,你的婚事,只能由我做主。”
可恶至极。
褚妙音深吸一口气,固然知道自己没有同褚明珏吵架的筹码,她还是有一种浓烈的,作茧自缚的感觉。
这种滋味实在糟糕透顶,让褚妙音难以自制地说出心声:“兄长是存心寻我的不是!我与江公子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相见,你这样做实在是不可理喻!”
褚明珏抿住唇,阴湿冷煞的眼神在褚妙音脸上逡巡。
是,他的确不能忍受,嫉妒得快要疯魔。
天知道他在看见江琢亲上她的侧脸时,内心涌动着多么强烈的杀意,想要杀了江琢,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愈演愈烈,若不是因为褚妙音是他的亲妹妹,他早已动手。
可偏偏,就是兄妹。
41.第 41 章
他实在不明白,江琢那个穷书生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他的妹妹如此痴迷,为了一个外人,要与他争执不休。
无论家世、相貌、学识,江琢分明处处不如他,褚明珏不能接受自己输给这样的人。
为什么人人都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接近他的妹妹,唯独他不行?
就因为他是二妹妹的兄长?该死的兄长?
所以他一辈子只能止步于此,不能再越过红线一步?就因为他和褚妙音流着相同的血……他们一辈子只能做生疏的兄妹吗?
他就是不甘心!怎么能忍受二妹妹今后和旁人琴瑟和鸣恩爱无双?
片刻过去,褚妙音冷静下来,同褚明珏吵架毫无意义,非但吵不赢不说,她还会失去难得挣来的兄妹情分。
况且,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褚明珏这个人多半吃软不吃硬,她硬碰硬又碰不过褚明珏,还不如用怀柔之术呢。
褚妙音悄悄拧了自己一把,逼出几滴眼泪来,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泪。
褚明珏一怔,温热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先时的怒火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他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你……别哭。”
褚妙音闻言,哭得越发入情,掉眼泪这招百试百灵,无所谓,只要能彻底解决掉褚明珏这个绊脚石就成。
丢脸一点也无妨,褚妙音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状似无措道:“兄长……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否则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嫁给心上人而已……”
褚明珏的目光似有动容,一瞬间的挣扎。
褚妙音看得分明,她继续给褚明珏戴高帽:“兄长,倘若你是舍不得我,我向兄长保证,今后即便出嫁了,也会时时回来看望兄长的。”
“无论如何,我与兄长都是最亲密的兄妹。”
褚明珏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褚妙音有点紧张。
对视良久,褚明珏忽而控制不住,百般情绪上涌,伸手将褚妙音抱入了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褚妙音有点莫名,眼泪差点掉不下来了。
好容易酝酿出来的悲切情绪就这么被打断了,好在她的脸背对着褚明珏,褚明珏看不见她的神情。
自然,她也看不见褚明珏的脸色。
褚妙音被抱得难受,褚明珏的力道太大了,简直像是想要把她箍进血肉里。
褚明珏很希望自己的血肉能和二妹妹的长在一处,这样他们就能永不分离了。
但褚明珏抱了很久,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这样的拥抱对于早已及笄的妹妹而言,已然是过界之举了。
这却是褚明珏能够拥有的最亲密的举动了。
兄妹二字,重如泰山。
褚明珏闭上眼,意味不明地喃喃道:“妹妹……妹妹……”
褚妙音不明,出于礼貌,她还是回了:“兄长,我在。”
大约是那一日的对话终于起了作用,褚明珏终于松口,不再反对这桩婚事。
于是婚期很快定下,选在黄道吉日,下月初一。
侯府里难得有了新的喜事,府上一应布置得张灯结彩,绣娘们马不停蹄地赶制了喜服,照着褚妙音的身段设计裁制而成。
府里洋溢着喜气,落在褚明珏眼中,却极为刺目。
过不了多久,他的妹妹就要嫁给旁人,与别的男人共度余生。
而他只能以兄长的身份,恭贺她新婚大喜。
褚妙音坐在房中,丫鬟们捧上了数十件布料精美的婚服供她挑选样式。
褚明珏则在旁边看着。
见褚明珏一直盯着那婚服看,褚妙音以为他想要提意见,便问道:“兄长,你觉得那一件更合适?”
褚明珏看着她,褚妙音心中直犯嘀咕,总不能问他意见也有错吧?
她已经在努力顺着褚明珏了,这人的心思太难捉摸了。
褚明珏的眼神扫过那些婚服,红的像血一样。
其实每一件都是好看的,何况他一向知道,二妹妹生得很美,无论穿什么衣裳都是一样的姝色。
他也只能替她挑选婚服了。
褚明珏到底还是选了一件,褚妙音没有异议,就让金珠把那件婚服留下了。
只要婚事一成,她便可以离开侯府,高枕无忧。
此刻再顺着些褚明珏也不算什么。
褚明珏忍不住又想,二妹妹既然对他如此顺从,为何偏偏在婚事上不肯听他的?
想到此处,心中的不甘又翻滚上来。
另一边,侯府门墙外。
褚子绍被债主们狠狠揍了一顿,从泔水里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也同样断了半条腿,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狼狈不堪。
徐氏让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去招惹是非了,免得那些债主又寻上门来。
眼看褚妙音是不会再给他们银钱的了,可倘若真要与褚妙音撕破脸皮,他们也一样是不敢的。
毕竟这桩事说出去,他们胆大包天地狸猫换太子,掉包了侯府的二姑娘,若是被知晓了真相,他们定然也讨不到半分好。
何况那褚兰衣……死的也不干净……
说起来,他们到底还是心虚的。
但是褚子绍不肯再忍耐下去,一想到他只能在村子里的破房子养病,瘸着一条腿半身不死,而他那个原本没用的继姐却能在侯府里混的风生水起,他就一万个不甘心。
是以他没听徐氏的劝告,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侯府门墙边,决意要去要到褚妙音手里的钱。
他来之前先灌了一身的酒,此刻醉醺醺的,也不管后果,就往侯府的后门上拍。
咚咚咚几声——
梁云韶恰好路过这里,见到了褚子绍时,也是一惊。
她认得此人,是褚妙音的那位继弟。
她只隐约记得褚妙音说过,此人一直欺辱于她。
如今褚妙音好不容易才定下了婚事,梁云韶知道,她是想要尽快离开侯府的。
故而褚子绍的到来,绝不是一件好事。
她便问:“你来此何为?”
褚子绍道:“你是谁?我要见褚妙音!”
此人一身酒气,根本无法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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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韶犯了难,只道:“她没有闲暇见你,你若在侯府闹事,自有人会来处置你。”
原想着说这些话能让褚子绍知难而退,谁成想反而踩中了褚子绍的痛处,他本就喝醉了酒神志不清,此刻只高声嚷嚷道:“什么破侯府?!你们这群蠢货,被褚妙音那个贱人骗得团团转,你们知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个冒牌货!给我让开,老子要见她!”
听见“冒牌货”这三个字时,梁云韶的心揪紧了一瞬。
不远处,褚明珏也听见了褚子绍的声音,他快步走了过来,揪着褚子绍的领子质问:“你方才说什么?”
梁云韶心脏骤停,没有料到这件事情竟然以这种方式被戳破了。
她忍不住为褚妙音捏了一把汗。
褚子绍醉醺醺的,却也认出来眼前这人是那个虚伪又抠搜的褚明珏。
此刻褚子绍便咧着嘴嘲笑道:“哈哈哈……我说你们都被她骗了!那个贱女人……”
话音未落,褚子绍的脸上就被重重砸了一圈,他的脑袋更加发晕,鼻子开始流血。
褚明珏冷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方才说的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梁云韶呆站在旁边,一个字也不敢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褚明珏这副模样,简直和她印象之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褚子绍嘻嘻哈哈地开口,嘴唇上还有裂口:“我说的话就是那个意思啊……”
“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
褚明珏松开了褚子绍,叫了人来,把褚子绍绑进了屋子里,又命人给他泼了一大盆冷水。
褚子绍这才悠悠醒转,刹那间,意识到方才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然而门堵死了,侯府里重重把守,他现在想逃也难了。
褚子绍看见他醒了酒,问他:“我问你,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
褚子绍背上全是汗,吓得六神无主,他喝了酒才敢在褚明珏面前逞威风,清醒的时候,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人可是侯府的世子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他是绝不能让褚明珏知道真相的。
他此刻追悔莫及,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就气血上头把那些话给说了出来?!
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否认,抖如糠筛地道:“世子爷……我先前那是吃醉了酒胡说八道……不是真的……世子爷您千万别当回事……”
褚明珏道:“我的耐心有限,若是你还不肯说实话,休怪我无情。”
褚子绍拧着眉头,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认下,一旦认了,一切就全完了。
他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世子爷……我说的就是实话啊!真的……我没有撒谎……”
见褚子绍抵死不认,褚明珏便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便拿了拶指来,夹住褚子绍的十根手指。
褚子绍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声:“……世子爷……饶命啊!!!”
“我……我说!我说!”
褚明珏道:“说吧。”
42.第 42 章
褚子绍脸色狰狞,即使此刻,褚明珏也没有让人放开他,显然是要他说完了才肯放开。
褚子绍痛苦地哆嗦着道:“世子……就是……当初您的妹妹,那个真妹妹死了,然后褚妙音她、她就冒名顶替了……”
话音刚落,那拶指又猛然收紧了,疼得褚子绍哭爹喊娘,他很想骂褚明珏一顿,可是也不敢,想骂褚妙音,又怕被褚明珏报复。
只能像狗一样乱叫。
褚明珏嫌他吵闹,终于让人松开了他,褚子绍劫后余生,他的十根手指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褚子绍抱着自己的手指痛哭。
下人们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褚明珏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褚子绍终于从那股痛意中缓过来一点,他只想着把自己摘出来,谄媚地道:“世子爷……这件事情都是褚妙音那个贱……那女人自己鬼迷心窍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褚明珏冷笑一声,命人将褚子绍带了下去,先关在了侯府的柴房内。
她不是自己的妹妹。
不是。
原来她一直在骗他。
褚明珏心中思绪万千,眼睛亮得惊人,五味杂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得知这个消息的此刻,究竟是该对褚妙音恨之入骨,还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不可自制地窃喜着……
褚妙音选完了婚服,只觉大功告成,只差几日功夫,她便能离开侯府了。
这一出戏到底是唱到了尽头,虽则褚明珏一直对江琢百般挑剔,可他不知道,对褚妙音而言,能够做官家夫人已是难得的归宿。
她对江琢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她觉得,今后的人生,选一个更为深爱她的,能够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婿过活才是最要紧的。
以江琢对她的情意,即便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世,想必也会大方地原谅她的。
到了那时,她再不必委屈自己苦心讨好褚明珏了。
临出嫁前,褚妙音去了侯府正堂。
前日褚夫人派了人来告知她,要她在成婚前学一学规矩礼数,自然是与房事相关的。
此刻褚妙音往正堂去,可厅堂内静默肃穆得令人心慌,褚夫人高坐上首,手里也没有端茶,见了她来,神情也是古怪得很。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她身上,虽然称不上十足仇视,可未免反常得过分了。
地上还跪着一个仆妇,背对着褚妙音,她不认得此人,只以为是什么犯了错的婆子。
可就连褚夫人身边的梁云韶,也一样神情复杂,又带着一分怜悯悲切地望着她。
而褚明珏面无表情,褚元佑也回了府,心绪复杂地别开眼。
究竟出了什么事?
褚妙音忽然有点心慌,可都已经捱过前面那些风浪了,她绝不会轻易在这里栽跟头。
褚妙音面上仍是从容不迫地开口:“问母亲安。”
厅堂中气氛一片凝滞,无人吭声,褚妙音被晾了半晌,也不气馁,仍问褚夫人:“母亲……这是何意?妙音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半晌过去,褚夫人终于开口:“你可认得此人?”
褚妙音循着褚夫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她以为的犯了错的仆妇转过身来看她,赫然是徐氏的脸。
心蓦然沉了下去。
徐氏为何会在此?
除了她的身世以外,徐氏恐怕不会和侯府扯上任何关系。
而徐氏此刻出现在这里,众人的态度又是如此微妙,褚妙音不由得想,他们已经彻底知道真相了吗?
为何偏偏是现在,她离黎明的曙光只差一点点了……
徐氏红着眼睛,眼珠里爬上血丝,她已经在堂下跪了许久了。
自从她发现褚子绍偷跑出去之后,便在家中惴惴不安,直到侯府来了人,强行将她请来了这里。
她便猜到,定然是绍儿又闹出来了什么事。
可她没有想到,候夫人问她的第一句话却是,侯府真正的庶女身在何处?
她顿时就吓得说不出来话了,昔日在村里,她尚且可以作威作福,对褚妙音肆意打骂。
可如今到了真正的贵人面前,对上侯夫人不怒自威的神情,她满腹的辩解顿时都说不出口了,只在下首战战兢兢地哆嗦着。
她嗫嚅着不敢开口,熟料旁边的褚明珏便道:“你不必再替她遮掩,莫要忘了,与其再苦心撒谎不如此刻坦白,也许你还能见到你的儿子。”
言语之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徐氏掂量了半晌,她自知如今是瞒不住了,只好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只是言辞之间,竭力将一切罪责都推到褚妙音身上。
世子爷倒是很平静,听完了也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他旁边那个年纪稍小些的公子,闻言如听噩耗,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褚夫人也长叹了一口气:“家门不幸……竟然被这样的小姑娘给混了过去……真是给侯府蒙羞!”
叹惋过后,褚夫人却又犯了难:“她的身世且不论,可与江家的婚事到底是定下了……如今将此事捅了出去,侯府的颜面真是要丢尽了……”
照她的意思,她宁可死死捂住这桩丑事,也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到外头去。
思来想去,褚夫人只窥了窥大儿子的脸色,道:“不如,就……将错就错?”
毕竟褚妙音再多不是,她如今都已然接受了府里有这样一个闹腾的庶女。
要真论起来,她对原先那个真正的庶女,本也不如何在意。
如今木已成舟,与其再去追究褚妙音的过错,闹得众人脸面上都不好看,侯府更是无光,倒不如息事宁人,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褚夫人如今年岁大了,性情也更加中庸,她是不愿将此事闹大的,只是如今侯府里真正主事的,还是褚明珏。
所以她便是要看看褚明珏的意见,褚明珏却态度坚决:“母亲,二妹妹……”
说完又发觉自己喊错了,可到底已经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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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习惯,不好改口。
褚明珏到底是顺畅地说了下去:“二妹妹本就不是侯府血脉,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是孽缘,侯府不该如此欺瞒真相,至少也该告知江大人,让他重新定夺。”
梁云韶忍不住想,他真的是为了问心无愧吗?
还是为了借这个由头,毁掉这桩婚事。
梁云韶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褚明珏,他竟然不惜如此毁掉褚妙音辛苦求得的婚事。
她知道褚妙音有多想离开侯府。
如今却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事已至此,徐氏如今只想保住褚子绍,她只好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带着痛惜:“阿音,此事终究是你一时糊涂,才会酿成如今这副惨状……你不如就同候夫人认错吧?啊?此事和绍儿他毫无干系……阿音,看在我养育你成人的份上,你替我保住绍儿的性命……”
褚妙音忽然觉得很荒唐可笑,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到底还是被褚子绍这个蠢物彻底给毁了。
一想到她花了这么多的功夫,只为了对付像徐氏和褚子绍这样腌臜的东西,她就觉得毫无价值。
连带着厌恶眼前的一切,毫无由来地迁怒褚明珏。
如今情形,看来他们已经完全知道了真相,她再否认也毫无意义,与其苦苦求饶,不如索性与褚夫人谈条件。
她知道褚夫人是最标准的高门主母,家族的颜面大于一切,只要褚夫人还顾忌着这些,就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
思及此,褚妙音从容淡定地开口:“母亲,她说的不错……我的确是顶替了褚兰衣的身份。”
褚明珏闻言,幽深的眼神看向她。
到了这种时刻,她也依旧是有恃无恐的模样,好像做错事的,反而是旁人。
褚妙音道:“可我并非有意为之,当初褚子绍将您真正的庶女推下了悬崖,那关头侯府便来接人了,那时候继母便迫我扮演褚兰衣……倘若我不肯,她便要把我许给村里正的傻子儿子……”
再抬起眼时,褚妙音的眼里已经含了泪珠:“母亲……您也该知道,倘若我不听继母的话行事,身为一个女子,我的一辈子便会毁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褚夫人都不免动了一分恻隐之心。可此事终究还是要看褚明珏的意思,她扶着额道:“珏儿,不若便……算了?”
徐氏看她们一唱一和心中焦急万分,只想问出褚子绍的下落,可此刻显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褚明珏看向褚妙音:“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褚妙音攥紧了手指,对上褚明珏时,便难免有些紧张,自她入侯府以来,便总是畏惧有一日东窗事发,如今真的被揭破了身世,她竟有些难言的情绪。
她垂眼道:“兄长……此事是我不对……”
她想着同褚明珏商量,事到临头,她唯一想要抓住的,就是与江琢的婚事。
如今即便身份被戳破了又如何?
只要她嫁出去,她从此便是江家妻,不必在意侯府众人对她的看法。
43.第 43 章
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她能顺利完婚。
她楚楚可怜地抬眼:“兄长可否……容我与江公子完婚?此事也是为了保全侯府的颜面。”
褚夫人暗自点头,褚元佑则一直抿着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褚明珏几乎要气笑了,这种情形下,她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江琢那厮,他到底凭什么?
褚明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二妹妹,这桩婚事,成不了。”
褚妙音收紧指关。
先前百般算计都白费了,褚明珏果真对她毫不留情,不过是一桩婚事而已,她到底哪里碍着褚明珏的眼了?
他为何非要和她作对?
此事到底没有商榷出个结果。
反倒是褚妙音彻底被禁足在房内,门外有重重武婢把守,她如同被关入笼中,毫无反抗的本事。
那日从厅堂离开,褚妙音便被褚明珏冷着脸一路带入了房内。
褚明珏屏退了左右丫鬟,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如今的褚明珏简直状如恶鬼,褚妙音一时间不敢造次,她觉得如同被一只野兽盯上,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开膛破肚。
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激怒褚明珏,她的婚事要紧。
褚妙音竭力冷静下来,可袖子下的手指都在不住颤抖,为何偏偏是现在,倘若木已成舟,她也不必费心应对褚明珏的质问了。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兄长……不,世子殿下,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世子殿下……?
褚明珏冷着脸,她竟然连兄长都不肯再喊,所以这些时日和他扮演兄妹情深,想必褚妙音也一直觉得很辛苦吧。
对他强颜欢笑,对他逢场作戏,褚妙音说的话有一个字是真的吗?
她根本没有心。
褚妙音实在无奈又恐惧,她不想要失去这场触手可得的婚事,只好再努力扮可怜:“世子……世子殿下……真的……我没有骗你。当初徐氏对我处处紧逼,倘若我不肯答应扮演……扮演世子的妹妹,她便要将我嫁给那个傻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昏了头才会答应她的提议,被迫来到侯府……”
褚妙音越说越委屈,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煞是可怜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世子殿下……”
褚明珏不言语,眼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褚妙音哭了半天,见褚明珏竟然无动于衷,她实在是哭累了,意识到装可怜这一套对如今的褚明珏不起作用时,她便抹了眼泪,声音也冷淡下来,道:“世子殿下何必咄咄逼人?即便当初有再多的不是,可这些年来,我当世子殿下的妹妹,不也是当得很好吗?如今世子何必再揪着过去的小事不放?”
她深吸一口气,道:“若是世子殿下觉得,我实在碍眼,也不必再忍耐,过不了多久我便会离开侯府,此后也定然不再来世子面前碍眼。”
褚明珏掐着褚妙音的脸,手指用力,在她脸上留下清晰的指痕:“你难道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褚妙音被掐得生疼,眉眼冷淡:“我为什么要愧疚?世子殿下,我根本没有错,错的人分明是你。倘若你能心胸开阔一些,不要对这种小事揪着不放,又何必闹到如今撕破脸皮的地步?!如今侯府颜面尽失,这其中多半也是世子殿下你自己的错!”
“当年我初来侯府,嫡母不也对我百般刁难吗?这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又有哪一个看得起我?若不是我费尽心思小心周旋,也许当初早就被赶出侯府,又或者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被婢女磋磨至死了。如今我能有如此风光,也并非只是靠这一点虚妄的庶女名头!”
褚妙音的话掷地有声,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并且到了此刻,还能如此趾高气昂,毫不退让。
褚明珏看着她半晌,终于冷笑一声:“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在为自己开脱。是不是无论是谁,只要对你而言有利可图,你都会不遗余力地费劲讨好,等到了你不需要的时候,再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褚妙音想也知道,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无论她如何回答,褚明珏都已不会再信。
她实在不理解,褚明珏明明什么都有,为何不肯对她高抬贵手,只要褚明珏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一样可以和褚明珏继续演兄妹情深的戏码的。
如今闹成这幅样子,褚明珏都失了往日的体面。
褚妙音推开褚明珏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冷静得令人心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世子殿下还要追究这些无聊的小事吗?无论我心中怎么想,当初世子殿下不是也很乐意当我的兄长吗?既然如此,何必在意我如何作想?”
褚明珏冷眼看着褚妙音,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意。
她就这样看着他被骗得团团转,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悉心爱护,甚至……甚至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事情,她是不是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装作不谙世事的模样,冷眼看他挣扎痛苦,而无动于衷。
见褚明珏不说话,褚妙音只当他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世子殿下,如今我与江琢的婚事已定,再说这些话也是多余。为了侯府的脸面,世子就应当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我与江琢完婚……”
褚妙音以为褚明珏一向是最在意侯府体面的,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那只会让整个侯府都沦为天下的笑柄。
然而此刻褚明珏的眼神却看得她有些心慌。
褚妙音这话倒是提醒了褚明珏,是啊,她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们之间毫无关系,那一层虚伪的血缘羁绊,从前一直困在他眼前,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如今他大可不必再顾忌什么礼仪人伦,什么兄妹通奸,他还有什么值得顾忌的?
褚明珏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他早就是褚妙音的裙下之臣了,即使如今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谎言,即使知道褚妙音根本无心无情……
他也不可能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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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褚妙音,早就已经无可转圜。
褚明珏看了褚妙音半晌,忽然突兀地笑起来。
褚妙音在侯府这么长时间,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褚明珏的笑,在这种时刻见到褚明珏发笑,实在毛骨悚然,她觉得褚明珏大概也许……是要被她气疯了……
褚妙音突然慌张起来,她猜不准褚明珏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心中隐隐有一道预感,她和江琢的婚事,只怕再难成了。
果然,褚明珏道:“你休想嫁给江琢,我不会允许。”
褚明珏一步步往前,褚妙音则不住后退,直到被逼退到墙边,被迫贴上冰冷的墙面,褚妙音冻得一激灵,气道:“就算……就算我真的做错了,可江琢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为什么不能继续婚事?”
褚明珏边走近边道:“你问我为什么?”
褚明珏的影子覆盖下来,如同将褚妙音整个人揽入了怀中,叫她无处躲避。
褚明珏低下脸,眼中欲色翻涌,他扣住褚妙音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亲了上去。
褚妙音被亲时,仍然是懵住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褚明珏竟然……
他竟然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褚妙音使劲推开了褚明珏的脸,唇瓣殷红,不可置信地道:“你疯了?我们是兄妹……”
褚明珏道:“什么兄妹?二妹妹……呵……”
他的话语里带着讥讽,显然不肯再认她这个假妹妹。
褚妙音是个骗子,口中没有一句实话,他这些时日里的辗转反侧,她恐怕根本没有一分在意。
如此顽劣不通教化满口谎言的女人,他竟然鬼迷心窍地将她视作了亲妹妹这么长时日。
如今涌上心头的,早已不止是恨意。
褚明珏到底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脸色算不上好的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褚妙音都被关在这间屋子里,除了送膳的人之外,她没有见过旁人。
纵然褚妙音设想了千百种可能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东窗事发后,竟然是这样荒唐的下场。
褚明珏对她竟然有男女之情……
可直到那日为止,他们不都是名义上的兄妹吗?
如今她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一连几日也没有见到褚明珏的身影,她甚至都怀疑,褚明珏也许只是喜欢兄妹□□,如今发现她不是亲妹妹,便开始后悔先前的那番举动了。
又或者,因爱生恨,褚明珏是打算彻底把她关死在这里不成?!
褚妙音实在没有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应该费心讨好褚子绍的,现在骑虎难下,她一时间也没了头绪。
侯府中人,与她交情好的也没有几个,如今一朝出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向她伸出援手。
越想越气,越气越怕,褚妙音自小就很怕黑,她不愿意被关在这样的房子里。
待得久了,她又想起来小时候被徐氏关在柴房不给饭吃的情形。
44.第 44 章
褚妙音很厌恶这样无能为力的情形。
又骂了褚明珏半个时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她渐渐地从榻上滑下去,半坐在地上,靠着墙抱住了自己的膝弯。
黑暗之中,桌子上其实是有油灯的,可是褚妙音不想去点,她希望自己能睡着,一觉睡醒了,也许噩梦就结束了。
嘎吱一声——
门开了。
褚妙音恍惚抬眼,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褚明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褚妙音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她没在消沉下去,只要有人见她,她就有争取出去的机会。
即便来的人是褚明珏。
褚妙音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了更多的泪水,她冲上去抱住褚明珏,对他哭诉:“世子殿下……我当真知错了……求你别再关着我,世子殿下倘若心中有气,尽可以发泄出来,但是……至少别再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褚明珏漠然地看着她,她脸上的泪珠滴落,神情仓惶,也没有了往日趾高气昂的气焰,如今倒一点不像是他记忆中的妹妹了。
但是如今褚妙音每说一个字,褚明珏都会在心中想一遍,她这一次说的话,又有几个字是真,几个字是假?
那一声世子殿下,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极其刺耳,褚明珏冷声道:“你若再唤一句世子殿下,我便把你在这里,关到死。”
褚妙音一愣,她如今还能怎么称呼褚明珏?
不让她喊世子,难道要她继续喊褚明珏兄长吗?
即便是褚妙音,也很难做到如此厚脸皮。
何况比起这个,她更想喊褚明珏乌龟王八蛋!
分明对于褚明珏而言,只不过是高抬贵手的小事,他却偏偏要和她斤斤计较。
褚妙音只好试探着开口:“兄长……”
见褚明珏这次没再发怒,褚妙音心下稍松,可是又忍不住腹诽,果然褚明珏还是喜欢兄妹背德不成?
非要她如此喊他才高兴。
可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顺着褚明珏的意,设法让他放自己离开侯府才是正途。
她如今的身份不尴不尬,再留在侯府也是白白为人耻笑。何况从前能有的那一点侯府千金的体面,不也都是仰仗着褚明珏对她这个妹妹的情谊吗?
如今什么都没了,她能够指望的,只有江琢对她心意不改,至少她还可以做官家夫人。
褚妙音垂下眼,做出柔弱姿态开口:“兄长,即便……即便我并非你的亲妹妹,可……好歹也做过一场兄妹,兄长可否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回?”
褚明珏道:“原谅你?”
褚妙音忙不迭点头,眼里的泪水却是止住了。
褚明珏道:“那你接下来,预备做什么?”
褚妙音被问住了。
若说她心中真正想做的,自然是与江琢完婚,从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必和侯府扯上半点关系。
可看褚明珏的意思,他似乎一直不愿让她和江琢成婚,总不能是……是因为喜欢她吧?
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她是不可能做得了世子妃的,莫说出身,就是她如今这样尴尬的身份,更加是不可能。
对于褚妙音而言,江琢和褚明珏也没用什么分别,她只是需要一个通往荣华富贵的筏子,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她并不是很关心。
可褚明珏如今对她只怕恨之入骨,总不会是多好的勾引对象,她宁可求稳妥,继续完成和江琢的婚事。
褚妙音脸上一热,褚明珏掐住了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古井无波地问:“二妹妹如今想好了?怎么做才能有利可图?”
褚妙音一时愣住了,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褚明珏为什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
可她只是想要安稳地过富贵闲人的日子而已,她有什么错?
褚妙音艰难开口:“我……我今后必定不会再出现在兄长眼前,兄长也……大可以眼不见为净……”
说完,她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褚明珏的脸色,见他还算平静,松了口气,想来褚明珏应当是想通了,不打算和她这个假妹妹再发展什么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了。
褚明珏道:“那你准备去何处容身?”
褚妙音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缓解紧张:“我……”
她想说去寻江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直觉,让她不要这样说。
她觉得多说多错,不如顺着褚明珏的意,这样他总不能再挑自己的刺了吧?
褚妙音便乖觉道:“兄长希望妙音去何处?我都听兄长的。”
褚明珏冷笑:“我说了你都会听?”
褚妙音犹豫着半点了头,只要褚明珏不是逼她去太过苦寒不宜人居的地方,她都答应好了。
到时候再去寻江琢也不迟。
只要能脱身。
褚明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来:“既然如此,我要你在我身边当我的妾室,你也愿意吗?”
褚妙音顿时手脚冰凉,她不可置信地抬眼,却迎上褚明珏凛然中带着恨意的眼神。
褚妙音彻底慌了神,她咬牙求情,甚至口不择言:“兄长……我已经定下了婚事,又怎么能再做兄长的……妾室……”
褚明珏竟然想让她做妾?!
可笑,她绝不会答应。
褚明珏终于等到她这句话,先前她装出来的柔弱和楚楚可怜的姿态都太过碍眼,如今这句才是她的真心话吧。
褚明珏道:“得了好处还不想付出代价,二妹妹,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
褚妙音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褚妙音咬牙切齿,恨自己当初看走眼,竟然招惹了这样一个疯子。
褚妙音深吸一口气:“兄长,到底要妙音如何做,你才肯消气?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放她走?
褚明珏心道她还是心想着离开,不是最爱攀龙附凤吗?
为什么独独对江琢破例?
为了他,她竟然连侯府的荣华富贵都可以放弃?就这么痴心不改?
此情此景,倒显得他褚明珏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褚明珏道:“二妹妹,你自己犯了错,还要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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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教你如何道歉?”
接着褚明珏便不再说话。
褚妙音心中千万种念头闪过,实在摸不准褚明珏的心思。
猜来猜去的,她怎么能猜中褚明珏这种人的心思?
到底要她如何做?
半晌过去,气氛依旧凝滞而僵硬,甚至透露出一丝古怪。
褚妙音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来上一次褚明珏情绪失控地亲了她……
难不成……难不成他真的就是想要与她春风一度?
这对于褚妙音而言亦不算什么大事。
若说褚明珏对她怀有那样的心思,那一切便都可以说得通了。
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好试一试。
于是褚妙音心一横,带着一点孤勇亲上了褚明珏的薄唇。
然而褚明珏却忽然侧开了脸,避开了她的亲吻。
褚妙音忽然有些紧张,难道她会错了意?
可若不是这样,褚明珏又究竟需要她做什么?
褚明珏只是沉下眼,端详着褚妙音的神色,忽然轻嗤一声:“二妹妹还真是能屈能伸,为了去见江琢,竟然舍得献身于我。”
褚妙音思考了一瞬,确定褚明珏这样的话只不过是捻酸吃醋,他的确是对她有意的。
既然如此,事情还不算太糟。
褚妙音便就继续亲上去了,这一次褚明珏没有躲,或者说是不想躲。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不同于上一次针锋相对,几乎是在互相啃咬。
褚妙音亲得很温柔,让褚明珏产生一瞬错觉,他是被她爱着的人。
可惜下一刻便清醒过来,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江琢那个废物。
他想要推开,又不舍得推开,只能放纵自己沉溺于温柔乡之中。
只是唇舌相触的亲吻而已,褚明珏却觉得心中的渴念越发滋生,他没有想过同褚妙音做这样的事情竟然如斯快乐,几乎要令他忘记他们之前所有的龃龉。
片刻过去,褚妙音稍微退开了一点,只想要先拿到褚明珏的一个承诺,她也有点气息不稳:“若是……若是兄长愿意接受妙音的道歉……先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可好?兄长便不再追究,也别再把妙音关在这里……”
褚明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还是想着一旦离开侯府,就去寻江琢吧。
她痴心妄想。
褚明珏却没有将话说死,轻声道:“二妹妹,若是足够有诚意的话,自然可以……如你所愿。”
褚妙音便以为褚明珏是答应了她,心中卸下一块巨石。
在褚明珏来解她身上的小衣束带时,她虽然冷得微微发颤,可也没有反抗,忍着那种陌生感,她的手攀上了褚明珏的背。
……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出乎意料的是,褚明珏竟然没有走,还在她床边守着。
她忍着身上的困乏,只如同劫后余生地问:“兄长,我今日可以离开侯府了吗?”
褚明珏一顿,昨日顾念她是初次,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如今听见这话,心中的嫉恨再次冒了尖。
45.第 45 章
褚明珏平静地道:“二妹妹,我说过了,你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褚妙音一怔,褚明珏俯身在她耳边道:“像二妹妹昨夜那样木讷,我是不会满意的。”
褚妙音耳根一烫,心中一股邪火烧得猛烈,她还没有嫌弃褚明珏的床术呢!
褚明珏竟然如此羞辱她!
说完这句,褚明珏便转身出去了,他怕自己再呆下去,又要忍不住对她做点什么。
侯府中的事情是藏不住的,褚明珏将这个名义上的假妹妹带回自己的院子里一夜,夜里还叫了三回水。
事情很快传到褚夫人耳中。
褚夫人是真的没有料到,她先前隐隐担忧的,最不想见到的事情,竟然还是成真了。
她亲手养大的好儿子,竟然真的对那个假妹妹有了不清白的心思,甚至……甚至还在婚期前把人给关在了自己院子里。
如今这门婚事定然是告吹了。
可褚夫人还顾忌着侯府的名声,没有叫这消息走漏出去。
若是到时候江家上门要人,她更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这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实在是没办法善了了。
褚夫人叹口气,叫来身边的王嬷嬷:“那丫头……院子里不是还有个丫鬟吗?给她送过去,好歹有个人照应着。”
说实在话,她心里也不赞成褚明珏这样做,固然那褚妙音是做了错事,可是哪有好人家的孩子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家困在后院里的。
这简直是胡作非为……偏偏还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做出来的好事。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怪谁。
如今她对褚妙音都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愧疚感。
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周全了。
雅颂居内,褚妙音憋着一肚子的闷气无处洒,一直紧关着的门忽而开了。
褚妙音还以为是褚明珏,此刻只有一脸的愤恨之色,然而待人走近了,她才缓和了脸色。
竟是金珠。
她一时间有点尴尬,乍然面对这个被自己利用了一番的丫鬟。
先前金珠的确对她忠心耿耿,可那也是因为她占着一个侯府二姑娘的名头,如今不同了。
失去了这层身份,她恐怕并不比一个侯府的丫鬟尊贵。
何况褚明珏态度不明,只将她软禁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江琢如何作想。
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忍不住就往最糟糕的方向揣测,江琢他真的能等着她出去吗?
也许他也和世上其他庸俗的男人一样,顷刻之间变心。
而现在金珠应当也知道她的身世了,褚妙音叹了一口气。
金珠却红着眼睛道:“姑娘……您受苦了……”
她听了府中那些传闻,说什么都都有。更有甚者,府里那些原先就看不惯二姑娘的丫鬟婆子们,背地里骂得更难听,说二姑娘是个狐媚子,本来就妖里妖气的不学好,竟然还勾引了世子爷做出这等丑事来。
没名没分的婚前苟合,将来肯定是个被厌弃的命。
金珠实在心疼二姑娘。
褚妙音一怔,她没料到金珠是这个反应,眼看金珠就哭起来,她都有点无措。
她虽然哭过几回,可到底都只是演戏。
虽然被褚明珏骗了这一回,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哭的。
就算她今后再不能过这样的富贵日子了,她也已然享受了一番富贵泼天的日子,狐假虎威神气得很。
就算今后一无所有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总比一辈子在那个村子里当个穷苦的农女要强。
褚妙音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可是没想到金珠竟然会为她哭,褚妙音甚至有几分不解:“金珠……你不怪我吗?若不是跟了我这个假姑娘,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金珠哭着摇头:“二姑娘,是您救了奴婢,奴婢一辈子都记着二姑娘的恩情,绝不会背叛姑娘您。”
褚妙音心中涌过一道暖意,终于是笑起来道:“好了好了傻姑娘,别哭了。要多笑笑啊。”
金珠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有点困惑:“姑娘……您……不难过吗?世子爷竟然那般对您……他真是……”
其实金珠是觉得褚明珏做的实在太过分了,姑娘身上的那些痕迹,连她看来都是心惊胆战,心疼不已。
世子爷定然是恨透了她们家姑娘,不然怎么舍得下这样狠的手呢?
一想到这里,金珠就又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褚妙音有些头疼起来,怎么她这个当事人都还不伤心呢,金珠竟然替她伤心成这样。
褚妙音好笑,摸了摸金珠的脑袋,难得堪称温柔的宽慰她:“好了,你家姑娘我真的没事,只要还活着,将来总归是有希望的。”
虽然在褚妙音身边侍奉了这么长时间,可金珠看见二姑娘的笑容时还是忍不住看呆了片刻,二姑娘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生得这般好看,性情又如此良善,对她这个丫鬟都好得不像话。
金珠打定了主意要永远跟着姑娘。
褚明珏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褚妙音对着她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笑得灿烂,那丫鬟的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脸上了。
褚明珏莫名生出来一股被冒犯的感觉,她一向擅长笼络人心,他是知道的。
但一个丫鬟也能得她另眼相待,她对自己却是毫无半点情意。
褚明珏无声冷笑,金珠听见声音,看见世子来了,顿时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方才和二姑娘说的那些体己话有没有被世子听去。
她自己是不要紧的,可她怕世子爷又迁怒到二姑娘身上。
褚妙音也是这般想,警惕而戒备地看着褚明珏。
褚明珏想在她眼里找到一点过去兄妹情深的影子,可惜发觉她看他的眼神,真的,毫无一点情意可言。
所以从前的兄妹情深,对她而言,都只是逢场作戏吧?
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但是即使她如此防着自己,那些反抗,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褚明珏道:“跟我过来。”
褚妙音道:“去做什么?”
褚明珏没有多言,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警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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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厚,褚妙音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金珠想要跟上,中途却被人给拦了下来,只得在院子里焦灼地等着。
褚明珏带她去了关押褚子绍的柴房。
柴房里昏暗蒙昧,只有一盏油灯照明。
褚子绍被绳子绑在了柴房的柱子上,脸色难看得和死人无异,他已经多日滴水未进了。
见到褚妙音来时,他顿时生出来希望,立即想要扑到她面前:“褚妙音!你替我跟世子爷求求情吧?放我一条生路……”
褚妙音没有料到,褚明珏竟然是让她来看褚子绍的。
不得不说,看着褚子绍这幅惨状,她心中的不平衡都少了许多,只觉得解气。
替褚子绍求情?
她不火上浇油就很善良了。
求了半晌,见褚妙音毫无反应,褚子绍又去求褚明珏:“世子爷,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一条命吧!这些事真的跟我没有关系……都是褚妙音她……她自己财迷心窍做的啊!”
褚子绍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向厉害,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可褚妙音不懂的是,褚明珏将她带过来,又是想要做什么?
褚明珏没有回应褚子绍的嚎叫,只看向褚妙音:“他从前欺辱过你吗?”
褚妙音犹豫着,点了头。
褚明珏看着她,又从容开口:“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可以报仇了。”
褚妙音愣住,忽然浑身发冷。
褚明珏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把匕首递给她,那匕首是钝的,甚至尚未开刃,上面还带着铁锈。
褚明珏的神情掩在黑暗里看不分明,褚妙音只能听见他淡漠的声音:“为什么还不动手呢?二妹妹,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
“难道你是下不了手吗?”
褚妙音拿着匕首的手在发抖,她自问做过不少恶事,可是杀人……是头一回……
固然心里想过很多次,从小到大,她都在想,要是褚子绍能死了就好了。
要是他死了,自己和褚兰衣就不必受那么多欺凌。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她原来真的如此憎恨褚子绍。
可她从没想过,要亲自动手杀人。
这样钝的刀,割肉都艰难,更遑论杀人?
褚明珏太狠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是还是比不过褚明珏冷血。
她颤抖着,拿着匕首靠近褚子绍的胸膛,还没接近,褚子绍便疯狂地挣扎起来:“别杀我!!我不想死!!”
“褚妙音你这个贱人!婊子!”
褚妙音被褚子绍垂死挣扎的模样吓到了,她拿匕首的手越发不稳,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动手。
她开始恐惧。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容反抗地带着她的手将匕首捅穿了褚子绍的胸膛。
褚妙音听见噗嗤的声音,然后血就涌了出来。
褚子绍死了,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瞪着她,褚妙音骤然松手,沾血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她依旧没有缓过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都在颤抖。
46.第 46 章
褚子绍就这样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高不高兴,只是很茫然。
相比之下,褚明珏的反应可以说平静至极,淡声问她:“二妹妹,报仇雪恨的滋味如何?”
褚妙音心一冷,扇了褚明珏一巴掌:“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非要逼她亲手杀人?
她不想的。
她没有想过让自己的手上沾血。
褚明珏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令她恐惧,他只是一直直视着她的眼睛,然后轻叹一声道:“二妹妹,你为什么又在发抖。”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褚妙音忽然明白过来,褚明珏这样做,就是在杀鸡儆猴,想要威逼利诱让她屈服。
她的确害怕得不行,但是到了此刻,还是要装出硬气的模样。
褚妙音深吸一口气,牙齿尚且在打颤:“你……”
她闭了闭眼,忍着恐惧,镇定下来问:“兄长,到底想要什么?若是喜欢我这副身体,兄长不是也得到了吗?为什么不能放我离开?”
她觉得自己再和褚明珏待下去,多半也会疯掉。
褚明珏道:“二妹妹,你为什么非要与江琢在一起,留在我身边,一样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做得更好。”
褚妙音如今也不信褚明珏的承诺,她觉得褚明珏实在太不正常了,而她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至少,不该和这种名义上的兄长纠缠不清。
褚妙音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不想和褚明珏争辩来去,而且,也不愿意再被关在褚明珏的院子里。
只能等着褚明珏来见她,那种滋味太窒息了。
褚妙音真情实意地道:“兄长,先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贪图来荣华富贵,来到兄长身边……我真的愿意改了。”
“兄长即便不在意我,也应该在意自己的名声……即便我们只是假兄妹,可这样的事传出去,也一样有损兄长清誉……”
她试探性地道:“兄长,不若,不若便放我走吧……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褚明珏半晌没有回音,褚妙音只想当他是默认了,立即就要趁着这难得的机会离开侯府。
她才走出去一步,便被褚明珏猛的拉了回去,后背砸在冰冷的墙上,褚明珏朝她欺近过来,摸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一笔勾销?……二妹妹,你做梦。”
褚妙音被亲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见她呼吸困难,褚明珏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褚妙音咳嗽几声,拿手背去擦自己的唇,褚明珏看在眼里,冷声道:“就这么嫌弃我吗?……二妹妹……”
褚明珏说着,眼神中流露恨意,温柔得像情人呢喃一般道:“可是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世上最亲密的事情……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褚妙音惊惧后退,她想要抓住褚明珏的手,可惜力气悬殊,她根本不是褚明珏的对手。
褚妙音渐渐地呼吸乱了几分,她没办法制止褚明珏作乱的手,只好冷下语气道:“兄长莫要忘了,我与江公子还有婚约……你如今这样做,眼中还有半分礼义廉耻吗?!”
固然知道褚明珏不会忌惮一个江琢,可褚妙音只想提醒他,记起自己恪守的礼仪规矩。
褚明珏果然停了动作,褚妙音得以退后几步。
褚明珏冷眼睨她:“你觉得我会在意他?二妹妹,你反倒应该担心担心,他若是知道你我已经有了鱼水之欢,他还会愿意娶你吗?”
褚妙音也拿不准,可她面上仍然坚持道:“不会的,江公子他对我一往情深,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变心……兄长以己度人……”
褚明珏以为谁都是和他一样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行径吗?
江琢更不会像他一样,和自己的妹妹做这种事。
褚妙音想到这里,又愤恨道:“兄长先前答应过我,只要我拿出诚意,便放我走,不也是出尔反尔,违背承诺?”
褚明珏淡声道:“二妹妹的诚意在哪里?”
褚妙音恨恨咬牙,他到底还要如何?
她分明已经足够安分守己了,能够委屈自己去讨好褚明珏,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他还嫌不够。
褚明珏又伸手抚摸她的脸,被褚妙音一掌拍开,她讨厌被褚明珏触碰。
原以为褚明珏不会与她计较,可下一刻,褚妙音便忽然感觉身上一轻,褚明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一时间踩不着地,心慌起来:“你……你又要做什么?”
褚明珏一路将她抱回了雅颂居。
府里的人看见了这一幕,都纷纷低下了脸,褚妙音还是臊得不行。
想也知道背后又要遭什么样的指摘。
褚妙音被抱着放到了榻上,她察觉到危险,立刻想要下榻,褚明珏却握着她的小腿,将她推了回去。
褚妙音本想闭着眼睛忍过去,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场吧。
褚明珏却忽然在她耳边道:“二妹妹,你说江琢不会嫌弃你,待你如初,可是倘若……”
褚明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褚妙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褚妙音脸色煞白,顿时睁开了眼睛,她嘴唇打颤:“你做梦!”
褚明珏的神情冷得彻底,她就这么嫌弃他?
褚明珏俯身又去亲她:“二妹妹担心什么?我们的孩子不会是痴傻儿的,你这么好看,合该生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儿,像你一样……”
褚妙音越发恐惧,她想要推开褚明珏,又被他箍着,扣回了榻上。
///
裴姝几次三番被江琢拒绝,心中已是越发不满。
若说先前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也一定要得到江琢此人。
尤其是此人还是褚妙音的未婚夫,她更想毁掉这桩婚事了。
褚妙音害得她皇兄被迫流放,连带着母妃的恩宠都受了牵连,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褚妙音。
可江琢油盐不进,她已经使出手段百般打压,他竟然傲骨铮铮不肯屈服,裴姝听着宫人禀报就越发头疼,大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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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
宫人们噤若寒蝉,只有裴姝的贴身宫女尚且镇定,她惯来擅长安抚裴姝的情绪,此刻冷静地提议:“殿下,奴婢记得,江大人的家中还有一位寡母,江大人历来有纯孝之名。若是……从此处入手,也许江大人便再不会不识好歹地拒绝殿下您了。”
裴姝闻言,脸色顿时好转,她轻轻一笑:“好主意,就照你说的办。”
江琢从右省下值,便从街坊处得知了母亲被公主府的人带走一事。
罪名是江母不识礼数以下犯上,冲撞了公主,按照大周律法,要从重处置。
江琢没料到裴姝的手段竟然能下作到这种地步,他便要去公主府讨个说法。
未及出门,裴姝的銮驾先至,裴姝从马车上下来,款款走进江家,她一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江家的陈设。
实在太穷酸了,裴姝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穷酸的人家,更不能理解,江琢竟然肯拒绝她,只为了和褚妙音在一起。
裴姝道明来意:“江大人,你何必再负隅顽抗呢?如今你的母亲也在我府上做客,不如你也一并跟我回公主府,也好令你们母子团聚。”
江琢沉下脸色:“公主殿下,下官已有婚约,不日便将完婚,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下官的母亲。”
裴姝冷笑:“江琢啊江琢,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裴姝耐人寻味地开口:“江大人还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的褚姑娘,她如今已经转投褚世子的怀抱了。”
此事虽然隐秘,可裴姝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褚妙音,在侯府中打探到这样的消息也不算多困难,毕竟偌大的侯府,总有几个嘴巴把不住门的。
江琢一怔,他的确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褚妙音了,去侯府也是次次被拒之门外。
固然担心褚妙音,他也不会如此轻信裴姝的话:“公主殿下慎言,褚姑娘与世子乃是亲兄妹,又怎么可能如公主所说那般……”
裴姝道:“江大人,褚妙音可不是侯爷亲生的,她只是一个冒牌货,冒名顶替了侯府二姑娘的身份,才侥幸偷来了一段富贵日子。如今她的身份败露,自然是要彻底完蛋了。至于她和褚明珏,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裴姝意味深长地道:“江大人,你对她如此用情至深,又怎么知道,旁人对你是不是也是一样的真心呢?江大人,你还是不要犯傻了,她是不会回到你身边的。倘若我是褚妙音,在你和褚世子之间,定然也选世子殿下啊。”
江琢的脸色破天荒地难看,他想要相信褚妙音,想要听褚姑娘亲口和他解释,至于裴姝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想相信。
但心中却隐隐有了怀疑,裴姝的话也并不像是空穴来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褚妙音,听她自己说。
裴姝话锋一转,道:“江大人,既然她都抛弃你了,你不如就和我在一起。”
江琢冷静下来,依旧坚定道:“公主殿下,无论如何,下官的母亲是无辜的,公主殿下有任何手段,都不应该对她出手。”
47.第 47 章
裴姝也是头一次被一个男人反复拒绝,先是那个姓谢的,如今江琢也如此嫌弃她!
她恼羞成怒道:“江琢,我给你脸面你却不要,到时候只怕后悔的是你自己。”
“为了一个褚妙音,你连你的生母性命都不顾了?呵,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一日。”
裴姝拂袖而去,江琢自知自己彻底惹恼了她,甚至也无法救出自己的母亲。
可他心中乱得很,如今他只想知道褚姑娘的下落。
他必须要去侯府一趟。
褚明珏听人来报,江琢竟是又来了。
先前几次他都遣人打发了,如今褚明珏觉得,自己也可以见一见此人。
江琢被人领了进来,在雅颂居的客堂。
江琢环顾四周,只见到了褚明珏一人,他冷着神色道:“褚姑娘究竟在何处?世子殿下,在下只是想见自己的未婚妻一面,世子殿下难道连这样的要求都不允许吗?”
褚明珏道:“她不想见你。”
江琢骨节收紧,直视着褚明珏:“我不信,我要亲自见她一面。”
褚明珏看了他片刻,道:“江大人,你也是在朝为官的人,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呢?”
“这桩婚事本就是一个错误,如今你大可以退婚,另议婚事。”
“至于二妹妹,她是不会见你的。”
江琢想着裴姝那些话,心就不断往下沉,他忍不住做出千万种猜想,心中五味杂陈:“究竟是褚姑娘不想见我,还是世子不让她见我?”
褚明珏眉眼微抬,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与她是兄妹,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江大人请回吧。今后也请不要再来了。”
江琢终于是忍不住质问:“世子殿下,在下只想问一句,是否传言,褚姑娘并非世子的亲妹妹……你与她……又是不是……”
剩下的话,江琢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他不想猜忌褚姑娘,可事实近乎摆在眼前。
先前的种种反常,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褚明珏觊觎她,毋庸置疑。
可他不知道,褚姑娘究竟是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是否他一直以来的坚持,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褚明珏平静地道:“嗯,是真的。”
江琢不可置信地看向褚明珏。
哪一句是真的?还是说……全都是。
他已经玷污了褚姑娘。
江琢咬着牙齿,骨节都在咔咔作响:“……世子,你可还记得,她至少是你的半个妹妹,固然没有血缘关系,可你这样做,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褚明珏道:“江大人,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兄妹的事,与你一个外人毫无干系。”
江琢恨声道:“既然没有血缘关系,你便不算他的兄长。我与她有婚约在身,这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褚明珏道:“她已经变心了,不再爱你了,江大人何必再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如今我与她才是最亲密无间的。”
“何况江大人,我也想提醒你一句,若不是二妹妹先前对你有几分心思,你如今也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没了她对你的一点喜爱,你什么也不是。”
江琢此刻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真的无能为力,即便褚明珏真的擅自将褚姑娘囚在身边,可他也一样毫无办法。
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
明白自己今日是见不到褚姑娘的,江琢终于抱着最后的一点期冀问:“世子殿下可否……救一救我的母亲?”
褚明珏也听闻了此事,他没有乐于助人的美德,淡声道:“江大人若是肯答应今后再不见舍妹,我或许可以帮江大人这一回。”
江琢咬牙道:“绝无可能。”
他甚至口不择言地道:“世子不肯让我见褚姑娘,也是因为害怕褚姑娘会更偏向于我吧?”
褚明珏没有说话。
江琢道:“即便你贵为世子,官拜卿相又如何?褚姑娘不是自愿同你在一起的,有朝一日,我定然会将她夺回来。”
褚明珏道:“若你真有那个本事,你还是先救出令堂吧。”
江琢脸上闪过一抹痛色,没再站下去,匆匆离开了侯府。
褚明珏沉着脸色,重新回了卧房,褚妙音此刻正对着窗户,一直在看那人的背影。
她听见了江琢的声音,甚至隐约听见了褚明珏和江琢争执的几个字眼,虽然没有完全听清,可想也知道,褚明珏定然是在那里挑拨离间。
褚妙音听见褚明珏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想要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褚明珏却已冷着脸走近了,对她道:“不必再看了,他不会再来救你,二妹妹,今后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褚妙音无语。
褚明珏道:“就像以前那样,你可以将我当作半个兄长,我也一直将你视作亲妹妹,不要再为了旁人同我置气。”
褚妙音腹诽,谁家兄妹做成他们这副龌龊模样?
褚明珏说着,脸色忽然一暗,他瞧见了桌上那碗乌黑的汤药,扫眼一看,便知道那是避子汤。
褚妙音也瞧见了褚明珏的目光,她竟然忘了把避子汤先喝掉,方才只顾着听墙角了。
这是她央金珠设法弄来的汤药。
褚明珏立时掐住她的手:“这是哪里来的?”
褚妙音心虚地垂下眼,身旁的金珠也跟着发颤,她担心姑娘承受不住世子爷的雷霆之怒。
金珠担忧不已。
论理来说,世子爷应该一早备下避子汤的,可竟没有。
金珠不敢去细想这背后的深意,只是若是她家姑娘没有出嫁就先有了孩子,外面的人说话只会更加难听。
她捱不住姑娘央求,便给姑娘带来了这碗避子汤。
可如今看着世子爷骤然黑下去的脸色,金珠也不确定自己这样做,会不会连累了姑娘。
于是她立即跪了下去,对褚明珏磕头:“世子爷,不是二姑娘的错,是奴婢非要给姑娘送避子汤的。”
褚妙音道:“金珠你起来,为什么要跟他道歉?”
而且,她是绝不能让自己怀上孩子的,褚妙音不懂褚明珏又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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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端起那碗乌黑的汤药就要喝下去,褚明珏眼疾手快地抢过来打翻了汤药,乌黑的汤汁泼了一地。
褚妙音气得要命:“你……就算你不肯让我喝避子汤,我也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褚妙音绝不会要孩子,她冷声道:“若是真的怀上了,我就亲手了结了它。”
褚明珏看着她,半晌,竟是轻轻笑了起来:“好,二妹妹……你大可以试试……”
褚妙音牙齿发抖,她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金珠也听得脸色煞白,褚明珏看她一眼:“还不出去?”
金珠担忧地看了一眼褚妙音,又怕自己待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好小跑着出去了。
褚妙音仍然在颤抖,她纯属是被气得。
她实在不懂褚明珏,若是真的想要孩子,他大可以娶妻纳妾,有的是人愿意给他开枝散叶,为什么就非要揪着她不放?!
就算她真的贪图了一时的富贵,难道这几次受罪,还不足以抵消她犯下的错吗?
她终于是服了软,低声下气道:“兄长……能不能不要如此?”
褚明珏看她一眼,不说话。
褚妙音却轻易地从那一个眼神中领会了褚明珏的意思。
她实在不想再做那种事了。
这种日子究竟还要过上多久?
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对,逃出去,想到这一点,褚妙音就又重新燃起希望。
她不会在这里被关一辈子的。
但是眼下,她还是要顺着褚明珏的心意,至少让他放低对她的警惕。
褚妙音终于是抬起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褚明珏。
……
因着金珠给她带来了避子汤,褚明珏便不许金珠再跟在褚妙音身边。
褚妙音身边没了金珠,又是一个人被关在漆黑幽闭的房间内,她心中痛恨褚明珏,决意离开。
可惜一连几日,又见不到任何活人。
直到这日午后,终于有了一个生面孔的丫鬟来给她送饭,先前负责给她送饭的嬷嬷生了病,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落到了粉漪的身上。
她极其厌恶褚妙音,这个冒名顶替的二姑娘,连累他们世子的名声也被糟蹋了。
想到从前趾高气昂的二姑娘,如今也只能在院子里蹉跎时光,粉漪就觉得快意,她隔着一道窗户,把放冷了的饭食推给褚妙音,就要关上窗户。
褚妙音立即抓住了她的手,粉漪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褚妙音对这样的饭菜不算陌生,看出来面前丫鬟的神色不善,隐约记得这丫鬟的名字,是叫粉漪来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人,但是粉漪的态度正好,让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加顺理成章。
褚妙音道:“这饭菜都冷了,我想吃热食。”
粉漪闻言,上下扫视了褚妙音几页,瞧见她雪白肩颈上那些暧昧的痕迹,看得越发嫉恨。
府里的丫鬟们谁不念着能入世子的眼,可偏偏是这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姑娘,最后竟然得到了世子爷的宠爱。
48.第 48 章
还如此不知廉耻地勾引世子爷,日日宿在她院子里,简直就是狐媚子!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粉漪存了几分轻视,言谈之间更加不客气,她自认是大丫鬟,看不起褚妙音:“姑娘难道还以为您是以前的二姑娘?您不过是个外人,在侯府里吃白食,侯府能给姑娘一口饭吃,就已经是仁慈了。二姑娘还要挑三拣四的?若姑娘没胃口,不吃也成。”
褚妙音眨了眨眼,闻言竟是渐渐红了眼眶,她好似苦不堪言地道:“粉漪姐姐,我知道我如今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世子殿下对我也只是玩玩而已……”
粉漪闻言更加嫉妒,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宠,褚妙音竟然还觉得能被世子宠幸不算什么?!
分明就是在炫耀!
褚妙音道:“粉漪姐姐,我只是想喝一口热茶,求姐姐帮我倒一口热茶吧?”
粉漪见褚妙音真有几分可怜,心气莫名顺了些,只是阴阳怪气道:“褚姑娘没有小姐的命,身子倒是娇惯的很……”
粉漪彻底放下了戒备,只当褚妙音是个不成器的娇小姐,她正要起身去倒热茶,鼻子上忽然盖上一块布,粉漪的眼神顿时惊恐起来,费力挣扎,但眼神仍然逐渐涣散下去,最后倒在了地上。
窗户仍旧是开着的。
褚妙音松了一口气,她先前让金珠弄来的,不只有避孕药,还有蒙汗药。
金珠对她忠心耿耿,自然是言听计从地帮她弄来了。
褚妙音从窗户上跳了下去,将粉漪带回屋子里,和她换了外衣,好在她们身量差不多。
褚妙音得以顺理成章地穿上丫鬟服饰,一路穿过院子和回廊。
沐浴在阳光下,褚妙音感动得快要落泪,她不知多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另一边,褚明珏回到院子内,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褚妙音不在。
屋内只有一个被迷晕了的丫鬟,穿着褚妙音的衣裳。
褚明珏的脸色倏然冷下去,她跑了。
就这么厌恶待在他身边吗?甚至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他只不过是吓唬她两句而已,可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连一点口信也没有留下。
她是真的半点不在意他这个兄长。先前的那些话,都是谎言。
褚明珏叫来人,泼醒了地上睡着的丫鬟,粉漪迷迷糊糊地醒来,就见到眼前脸色冷厉的世子爷正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她。
粉漪彻底清醒了,跪在地上恐惧道:“世……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件衣裳——这是褚妙音的衣裳。
再一晃眼,眼前根本没有褚妙音的身影,她才在惊惧之中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褚妙音竟然迷晕了她,然后自己逃跑了。
不消说,单从世子爷的脸色来看,粉漪也知道自己将事情弄砸了,她只好立即认错:“世子爷,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姑娘她把奴婢迷晕了,然后就逃……逃了出去……求世子爷恕罪……”
褚明珏道:“你只是来送饭,为何她能有机会迷晕你?”
粉漪心头一紧,她自知瞒不过褚明珏,只好跪在地上哆嗦着把实情道了出来。
褚明珏看了她半晌,终于沉声下令:“出去领二十大板。”
粉漪一瞬间失去血色,她不敢多说,低着头出去了。
褚明珏也能猜到,二妹妹如今举目无亲,她逃出去,必然又是去寻那个江琢。
有很多个瞬间,褚明珏真想先杀了江琢。
可是他知道江琢如今还不能死,倘若江琢死得如此轻易,反而会成为二妹妹心中不可触碰的伤痕。
他不会让江琢横亘在他和褚妙音之间。
他要让褚妙音知道,江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庸人。
那种货色根本配不上她,只有他们兄妹,才是天生一对。
他要褚妙音自愿回到他身边。
又是一日光景。
江琢再次在家中见到了裴姝,这一次,裴姝并非空手而来,她还带来了一方染血的方帕,上面绣了缠丝山茶花。
这是江琢的母亲惯用的方帕。
江琢眼前一黑,双手紧握成拳:“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裴姝好整以暇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嬉皮笑脸地道:“我没做什么呀?只是江伯母年事已高,她有个头疼脑热的疾病也是正常的。我非但没有为难她,而且还以礼相待呢。”
“只不过她身体不好,病情每况愈下,在公主府里彻夜彻夜地咳嗽,说真的,江大人你难道真的不愿去见一见她吗?若你不肯答应我的条件,也许你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江琢隐忍地垂下眼,心中纠结挣扎不已。
裴姝以为江琢这个硬骨头自己还要啃上不久,但是从他今日的反应来看,分明是有所动摇了。
裴姝仿佛已经见到自己得偿所愿的画面了,她现在已经懂得恩威并施,又放轻了语气道:“江大人,本公主是真心喜爱你,你如今只在右省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官,可是倘若你肯当我的驸马,今后便是皇亲国戚,那些官员都要敬你三分。难道你真的半点不动心吗?”
江琢已经不知多少夜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连日的奔波让他心神俱疲,他咬紧牙关扛到现在,如今实在是快要撑不住了。
不可能不动心的,他一直想要出人头地,如今被褚明珏羞辱了一番,这种欲望就更加强烈。
可是,他不想靠这种捷径往上爬。
简直让自己从前读的圣贤书都成了笑话。
何况,假如他愿意做这些事情,当初被褚明珏要挟时,就该答应。
到底是为什么要苦苦撑到现在。
如今他再见不到褚姑娘了,娶谁都毫无分别。
还有他的阿娘,辛苦养育他二十多年,他又怎么能对她的生死置之不理……
江琢握紧拳头,指甲刺得手掌见了血,他终是溃不成军地垂头道:“公主……当真会信守承诺?”
裴姝大笑起来:“江大人且宽心,有些事对你而言难如登天,但对于本公主而言,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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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驸马,本公主会请最好的御医为伯母治病,江大人的前程更是指日可待。”
江琢闭了闭眼,涩声道:“……我答应。”
江琢跟着裴姝回了公主府。
褚妙音这厢出了侯府,头一个便是往江家去。
然而到了江家,却发现人去楼空,屋子里没有一点人气。
褚妙音扑了个空,心中更加焦灼起来,她总觉得褚明珏不会轻易放过她。
如今逃出来的自由日子,都像是赚来的,也不知道那一日要被抓回去。
而今江琢也不在家中,她猜想背后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褚妙音先去寻了间酒楼歇脚。
尴尬的是,她出侯府时忘了带银钱,以往她买东西从来不用自己带银钱,直接记褚明珏账上即可,如今便只好厚着脸皮坐在楼内,不吃东西。
她听着旁边客桌上众人交谈,谈的竟是裴姝的婚事。
一人惊奇地道:“长乐公主竟是要成婚了?我先前只记得,她不是心悦宰相府的谢公子吗?如今怎么忽然又转了心思?”
褚妙音也很想知道,裴姝这番兴师动众,又是准备和谁成婚?
一人喝了点酒,应道:“公主殿下的心思,谁能猜的中?只听说那位新驸马,也是个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不然怎么能尚公主呢?”
“那这位新驸马究竟什么来头啊?竟然能让长乐公主回心转意,想来必定是有其过人之处吧?”
另外一个人显然知道一点门道:“我听说那新驸马的官位不怎么高,只是一张脸长得还算过得去,多半是个想要攀附公主的小白脸吧。”
“听说那驸马是在右省任职的拾遗,好像姓江来着的什么……似乎还定了亲,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公主好上了……”
闻言,褚妙音的心一瞬间沉入谷底。
中书省还有第二个姓江的右拾遗吗?
那位驸马……竟然是江琢?
“长乐公主的脾气听说可不大好……这驸马也真是能忍啊……”
“可是只要娶了公主,便能少奋斗十年,换你娶不娶?若是我,我肯定娶了。”
“哈哈公主殿下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呢……”
褚妙音懒得再听这群人胡言乱语,她要亲自去见一面江琢,至少要问出来背后的隐情。
她知道江琢不是那样的人。
何况,她如今能够依靠的,唯有江琢对她的情意,至少不要再被关回侯府。
但是褚妙音又忍不住想,假如江琢真的就是变心了呢?
她也许不该再等江琢,天下之大,她大可以离开京都,一个人过她潇洒自由的生活去。
褚妙音决定去看一眼江琢。
她设法跟在入公主府赴宴的宾客之中,缀在其中一位贵女的身后,进了公主府。
今日公主府举办婚事,赴婚宴的宾客如同流水一般。
褚妙音跟着混入了婚宴正堂,堂上两人穿着婚服,裴姝笑得真心实意,而江琢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他只是木然地按照婚礼的习俗,行了一拜天地的礼。
49.第 49 章
然而在最后一拜时,江琢看见了站在熙攘人群之中的褚妙音,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投过来一道眼神,江琢的心立刻揪紧了。
他想要张口解释,自己不是背叛她,他是深有苦衷的。
可是裴姝也瞧见了褚妙音,她心中只有得意,被褚妙音逞了这么久的威风,如今终于轮到她了。
裴姝冲褚妙音灿烂一笑,却发现褚妙音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根本不在意她。
裴姝心中恼怒,不动声色地对江琢低声道:“江大人,莫要忘了你的母亲还在我手中,如今你最好不要出尔反尔。”
江琢只得忍耐,低头完成了最后一拜。
约莫是早有预料,褚妙音看见这一幕时反倒很平静,她甚至失去了刨根问底的心情。
其实天下的男子都一样吧。
她不该对江琢抱有过高的期待。
只是在这样夜晚,晚风也实在有点太冷了。
她早已厌恶了被人丢下,如今只想出去透口气,冷静一下。
褚妙音独自去了公主府的后院,她一个人坐在凉亭内发呆,心中有几分茫然。
接下来她该去哪里?
吹了几下冷风,褚妙音甚至有点想打道回府了。
若不是褚子绍那个废物蹦出来,害她身份败露,她如今也不必面临这样两难的处境。
若是她可以继续当她那金尊玉贵的侯府二姑娘便好了。
而不是如今又和褚明珏牵扯不清,想回侯府也不能回。
褚妙音叹了一口气,身上忽然一暖,她怔然回头,是褚明珏给她盖了一件大氅。
褚明珏一路派人出去查探褚妙音的行踪,果不其然,她不死心地来了公主府。
想着她见到了江琢另娶他人,该是会死心的。
可此刻见着褚妙音失魂落魄的神色,褚明珏又生出一分愧悔。
他何必如此,让她亲眼见到这一幕,未免太过残忍。
褚明珏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擦去了褚妙音眼角的泪珠,温声道:“二妹妹,跟我回去吧。”
有一瞬间,褚妙音想要抱着褚明珏大哭,她以为可以托付的人,还是让她失望了。
显得她如此不识好歹地折腾。
可她心中隐约明白,也许褚明珏就是刻意让她见到这一幕的,为的就是让她死心。
否则她怎么会轻易逃出侯府?
固然知道褚明珏不怀好意,可这一刻,褚妙音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脆弱神色,她觉得自己先前信誓旦旦说江琢不会背叛她的话实在太过丢脸。
她看错了人,而这一切都被褚明珏看得清楚,更加丢脸。
褚妙音竟是怔怔地看着褚明珏,涩声喊了一句:“兄长……”
褚明珏轻声开口:“二妹妹,他不是值得托付的人,和我回去吧?”
褚妙音有一瞬间的犹豫,可是倘若她回去,又要被关起来,她一点也不想再回去了。
褚妙音忽然清醒过来,退后了一步,和褚明珏拉开了距离,她道:“我……我不回去。”
褚明珏抿唇,不悦地看着褚妙音。
明明她都亲眼见到了江琢和别人拜堂成亲,她为何还是要推开自己?
他就那么不讨她喜欢吗?
“……褚姑娘。”
江琢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褚妙音循声回头,江琢还穿着大红色的婚服。
褚明珏冷声道:“江大人这是做什么?新婚之夜,不该陪着江大人的爱妻吗?”
江琢沉下脸色,不去管褚明珏的讥讽,他方才央求裴姝给他一个机会,和褚姑娘说清楚,裴姝大发慈悲地同意了。
如今,他只褚妙音单独说话:“……褚姑娘,可否移步?”
褚明珏无声看向褚妙音,褚妙音思忖片刻,到底是同意了。
褚明珏没有再拦。
她和江琢一道去了公主府内的池塘边。
时隔多日,江琢终于得以再次见到褚妙音,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不免伤怀,低声道:“褚姑娘……此事非我本意,公主以家母的性命相挟……除了答应她之外,我毫无办法……”
褚妙音听着,觉得可笑,她理解江琢的身不由己,不过,她没有那么大方地可以原谅。
此刻被冷风吹得更加清醒,褚妙音先前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当是自己看错了人,及时止损罢了。
褚妙音敷衍地点点头,道:“我不怪你。”
江琢似乎从她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他的心沉下去:“褚姑娘……你的意思是……”
褚妙音奇怪地看江琢一眼:“江公子,你如今既然已经娶了公主,便好好待她,不要辜负她。”
江琢不敢置信,他沉默半晌,轻声问:“褚姑娘……是变心了吗?”
褚妙音还没有回答,江琢便兀自说下去:“褚姑娘亲口说过,喜欢在下……”
“如今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要舍弃在下?”
褚妙音正色道:“江公子,无论前尘往事如何,你已经娶了公主,既然是她的夫婿,便该做自己该做的事,难道你还要与我牵扯不清?”
江琢道:“我并非自愿娶她!我只是……假如有朝一日,我与她和离……”
褚妙音道:“不,那与我也毫无干系了。江公子,今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江琢苦涩道:“褚姑娘,你便如此绝情?先前的情意,是真还是假?”
褚妙音一怔。
江琢道:“我已知晓了褚姑娘的身世。”
褚妙音对这件事情,的确有几分心虚,她道:“此事是我不对……我隐瞒了身世,如今也算是得了报应,江公子何必再揪着过往不放呢?”
江琢眼神灼亮,只问她:“褚姑娘……是否……移情别恋?”
褚妙音愣住。
江琢问:“你喜欢上褚明珏了吗?”
褚妙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当然不喜欢褚明珏,对于她来说,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她对褚明珏只是利用,如今作茧自缚,也算因果报应,她不会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江琢却以为她是默认,他忽然轻笑起来,神情状若癫狂,兀自点头:“因为他是你的兄长?褚姑娘……人人都喜欢攀高枝,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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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妙音看着江琢的模样,觉得陌生,她后退一步:“……既然话已说情,那今后还是不必再见了,免得为彼此带来麻烦。”
褚妙音快步走了出去,江琢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没有那么轻易……”
褚明珏还在原地等她,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褚明珏的身影,褚妙音此刻的感觉竟不是恐惧,而是安心。
她竟然相信,褚明珏是不会这样轻易抛下她的,至少他会一直在原地等她。
褚妙音唾弃自己的软弱,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依赖褚明珏对她的那一点感情。
若是真心喜欢她,褚明珏又怎么会用那等卑鄙的手段逼迫她?
褚明珏也许对她有几分情意,可是也并不会真的娶她。
褚明珏转过来,对褚妙音道:“回家,好不好?”
那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在很多年前就没有了。
褚妙音道:“我不要回去。”
褚明珏忽然失了声,纵然他有万般手段,可是褚妙音不爱他,他也一样毫无办法。
他只能低下眼,用央求的语气问她:“你要怎么样,才肯跟我回去?”
褚妙音道:“我想要自由,兄长,可以给我吗?”
褚明珏冷着脸,问:“只有离开我,你才能觉得自由?”
褚妙音犹豫片刻,褚明珏便走近了,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我不会放手的,二妹妹,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捉回去。与其如此,不如安分些,至少你能少吃些苦头。”
褚妙音想要甩开褚明珏的手,费劲半天,却没能掀开褚明珏的手,她的气势便先矮了半截。
她私心里觉得褚明珏说得对,以她如今的身份,她的确是无处可去。
即便躲避一时,也还是要被迫同褚明珏回去的。
既然如此,她索性与褚明珏约法三章:“兄长若一定要我回去,便答应我,今后不能再勉强我,做任何违背我意志的事。”
褚明珏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好。”
褚妙音愣住了,险些以为褚明珏是在骗她,竟这样轻易?
那她先前百般反抗算什么?
褚明珏道:“只要二妹妹答应不再逃跑,我不会再勉强你。”
褚妙音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自己占了便宜,又好像被占了便宜。
褚明珏道:“但是二妹妹可否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褚妙音犹豫:“……兄长,是真的……”
褚明珏点头道:“二妹妹,我心悦于你。”
他道:“二妹妹,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假若二妹妹还缺裙下之臣,为兄至少不算一个太差的对象……”
褚妙音噎住了,她有点郝然地移开眼,褚明珏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分。
她终是道:“日后……能不能别再以兄妹相称……”
褚明珏却在此事上分毫不让:“二妹妹,你说过要同我做一辈子的好兄妹,怎么可以反悔?”
褚妙音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她疑心是褚明珏编的,不过到底没有反驳。
50.第 50 章
三月后。
褚妙音和褚明珏的关系维持在一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仿佛重新退回兄妹界限。
只除了褚明珏时不时便要凑上来黏她之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褚妙音是这样想的。
就当她还是侯府二姑娘,虽然这身份极其尴尬,但只要她对那些流言蜚语不在意,左右言语也伤不到她什么。
她与金珠一道出门,去她们最常去的那家胭脂斋买胭脂。
只是今日的店掌柜似乎换了一副生面孔,褚妙音没放在心上,照旧挑了喜欢的胭脂。
然而那位新掌柜却像是十分看着她这位贵客,亲自上来帮她介绍胭脂水粉,见她选了一款,便热情道:“褚姑娘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时兴的一款口脂。对了,我们店里还有一款更加适合姑娘的胭脂,此刻还未摆出来,姑娘不妨随小的一道去内室看看?”
褚妙音心下觉得有点不对,犹豫了一瞬,店掌柜的坦荡道:“姑娘都来我们店里好几次了,难道还信不过我们店?或者让姑娘的丫鬟一并进来就是了,毕竟姑娘如此好颜色,合该用最上乘的胭脂。”
掌柜的赔着笑,言语极为动听,褚妙音也放下了一分防备,随着掌柜的进了内室,金珠紧随其后。
然而内室里根本没有什么胭脂,空空荡荡的,褚妙音察觉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她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新掌柜根本没有见过她,又怎么会知道她姓褚?
一道掌风落在她的后颈,褚妙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褚妙音发觉自己被锁了起来,手腕脚腕都戴着贴质的镣铐,她一瞬间僵住了,极其烦躁。
再抬起眼,就见不远处,金珠也被五花大绑起来,口中塞着布团,含泪看着她。
旁边还有一人……竟然是裴姝,裴姝看起来境况更加凄惨,她显然是极力挣扎过的,身上负了伤,此刻愤恨地瞪眼看着褚妙音。
褚妙音猜到这里是公主府了,江琢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江琢见她醒了,温柔地蹲下身,去摸她的脸颊:“阿音……”
褚妙音下意识地侧过脸,江琢的手摸了个空,显得很是受伤,他仍旧温柔至极地道:“阿音,先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定然都是气话,我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同你计较。”
褚妙音正色,盯着江琢的眼睛道:“不,江公子,我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同你玩笑的意思。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与公主殿下好好在一起,既然已经成婚,便不该辜负自己的妻子。”
江琢眼神一暗,带着一点怒意扼住褚妙音的脖颈,脆弱的脖颈,扼住时,江琢甚至能察觉到她脉搏的微弱跳动。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江琢曾经想过无数次,他和褚姑娘新婚之夜,他会温柔至极地对待褚姑娘,绝不会忍心令她受半点委屈。
可是她就这样轻易地告诉她,她不再爱他了。
先前的种种,都是虚妄。
褚妙音呼吸困难,她艰难喘气,江琢问她:“褚姑娘还爱我吗?”
任谁都知道,江琢想要听见的答案。
褚妙音已经只能发出气音,唇形仍然是冰冷的不字。
江琢骤然松开了手,褚妙音大口呼吸,她真的怕了江琢了,为什么一不小心就招惹了这样的疯子?
她还没有活够,一点也不想死。
江琢依旧不信,他摇头,对褚妙音道:“不,阿音,你只是一时糊涂,被褚明珏蛊惑而已,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褚妙音很想逃开,可惜身上缠着锁链,根本没办法动弹。
她只能听眼前这个疯子喃喃自语,觉得自己也快要跟着疯了。
裴姝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都有点同情褚妙音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庆幸,这种酷刑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金珠则不断地无声落泪,恨自己没办法冲上去救二姑娘。
良久,江琢问道:“阿音,先前你对我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你同我议亲,也只是为了摆脱这个假千金的身份吗?”
“你究竟有几分真心?”
褚妙音不答。
江琢就道:“即便你对我只是利用,我也不怪你,阿音,你难道便不能继续利用我吗?”
他的神情一时间极为扭曲:“……又或者……是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吗?阿音,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吗?”
褚妙音不吭声。
江琢如今这副模样,她说什么都是错的,不如保持沉默,免得再激怒他。
她不想再受罪了。
然而江琢等不到她的回应,便倏忽间靠了过来,他的眼神落在褚妙音雪白的锁骨肌肤处。
褚妙音心中一紧,好死不死的,她今天出门前被褚明珏缠住,胡闹了一阵,肩上此刻还留有几道暧昧的痕迹。
江琢伸手抚过,褚妙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这个时候想要解释也难了。
她真不想再惹恼江琢了。
江琢吐出一口浊气,道:“你是被勉强的,对吗?”
若说先前褚妙音还能毫不犹豫地点头,此刻就有点犹豫不决了,她只迟疑了片刻,便顺着江琢的心意道:“是……我是被勉强的……”
然而这片刻的犹豫还是被江琢捕捉到了,他冷声道:“你撒谎。阿音,你怎么能如此背叛我?你怎么可以爱上褚明珏?”
褚妙音一顿,还是选择不说话。
然而江琢忽然解开了她手上的镣铐,将她带到裴姝面前,神情偏执而疯狂:“阿音,你只是在怪我娶了她,对吗?只要杀了她,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
裴姝浑身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江琢,激烈地挣扎起来。
褚妙音并不恨裴姝,她也不想将此事归咎于裴姝的罪责,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裴姝固然有错,可也罪不至死,你何必迁怒旁人?”
江琢看着她,忽然低声道:“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褚妙音再无话可说,她道:“江公子……往事已矣,不如怜取眼前人。”
江琢笑道:“好一个怜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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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阿音,你真是薄情。”
褚妙音以为江琢又要大发雷霆,然而江琢只是命人将金珠和裴姝带了出气。
褚妙音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可如今公主府反倒成了他的一言堂。
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江琢临走前对她说:“阿音何时回心转意,何时便能出去。”
褚妙音想,那她大概永远出不去了。
呸,她为什么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一定会出去的。
褚妙音环顾四周,却没有任何尖锐利器可以供她使用的。
而且她身上戴的是铁质的镣铐,即便有匕首之类的,也难以割断。
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褚妙音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想着该如何脱身。
甚至在想,褚明珏为何还不来救她?
第二日,江琢单独来看她,这一次倒是更加温柔平静,仿佛回到了他们初始之时:“阿音,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褚妙音不想再和江琢起争执,顺着江琢的目光,点了点头。
江琢道:“第一次见到阿音时,我便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姑娘呢?阿音,我喜欢你同我说话时的笑容,每一次你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世间还是光明的。”
褚妙音心不在焉地听着。
江琢兀自道:“阿音喜欢我从前的模样,我也可以再和从前一样,阿音可以别不要我吗?”
褚妙音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江公子,从前你不会关着我,更不会锁着我的手脚。”
江琢道:“若是阿音如从前一般,我也不会被迫用上这种手段。你如今,回心转意了吗?”
褚妙音思忖着,自己该如何回答,才能为自己增添逃出去的希望。
她想了想,小心谨慎地拿捏着分寸道:“我……我也不确定,只是江公子,你可否不要再关着我……你这样,我会很害怕……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我们的关系……”
她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有用,只能勉强一试,如今江琢的情绪越发不稳定,她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中又叹一口气,和江琢周旋起来太耗费心神了。
她真希望能早日离开。
江琢信以为真,他如获至宝,无措地点点头,然后温柔笑道:“好……阿音,今日外间阳光正好,我们一起去看。”
江琢解了她的镣铐,手却紧紧地箍着她的手腕,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带她去了院子里看花。
江琢竭力想要找回他们从前相处的模样,为她介绍那一盆盆花朵。
褚妙音心不在焉,她只想着如何能够留下印记,最后能够往外面通风报信,让褚明珏知道她的下落。
毕竟凭她一个人的本事,恐怕难以逃出这座公主府。
想得出神,褚妙音忽然被掰过了脸,江琢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脸上,他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脸上的笑容褪去了,换作一副冷漠的神情:“阿音,你还想着等褚明珏来救你吗?”
褚妙音的心蓦然沉下去。
51.第 51 章
江琢道:“阿音大概是要失望了,褚明珏如今忙着朝中事务,只怕焦头烂额,又怎么会顾得上分神来救你?阿音,你是我的,只能同我待在一处。”
褚妙音无言以对,她猜想也是,否则褚明珏为何还不出现?
或者她这个妹妹根本没有那般重要,褚明珏说的话只是哄她的。
江琢忽然俯身欺近,似乎想要吻上她的唇瓣,褚妙音顿时浑身僵硬,充满抗拒地闭上眼。
江琢停住了,他看得出来褚妙音满心的抗拒,顿了半晌,终于是没有亲上去。
他低落地道:“阿音,你知道我一向是不忍心令你为难的。”
他摸了摸褚妙音的鬓发,手指插入她乌黑的发间:“阿音,你不能对我心软一次吗?”
褚妙音只松了一口气,她硬着头皮违心道:“江公子……我……我会努力的……”
她硬着头皮握住了江琢的手,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我如今已经感觉好多了,江公子,不要再把我关起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回到过去……”
江琢看着她,问:“阿音,说的是真的吗……”
褚妙音点头,江琢轻轻抱住了她,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不要再骗我……阿音……”
褚妙音心惊肉跳,她只能祈祷先稳住江琢,到时候再设法逃出去吧。
至于骗不骗的,反正也骗过这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江琢没再锁着她,但是她依然被软禁在屋子里,见不到任何人。
每日江琢来同她说话,褚妙音都耐着性子应付过去。
好在江琢没有要对她做什么的意思,褚妙音得以暂时喘口气。
这里夜里,窗户处忽然传来声响,褚妙音在梦中倏然惊醒,旋即那窗户被撬开,一道身影从窗户外翻进来,落在她面前。
褚妙音心脏直跳,设想来千百种可能,看清来人的脸,竟然是褚明珏……
她还以为他不会出现了。
褚妙音一下子松懈下来,褚明珏脸上风尘仆仆狼狈不堪,想来他也是第一次做爬窗户这种事。
褚明珏走近了,俯身下来:“二妹妹……”
褚妙音想到什么,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褚明珏沉默片刻,点了头:“我派人去查了你的行迹,一路追查到这里,只是不想打草惊蛇,连累你……再受罪,只好独自前来。”
褚妙音犯了难,可倘若如此,她该如何把金珠救出来?
褚明珏此刻想的却是:“江琢有没有为难你?”
褚妙音长叹一口气,此事多半也算是她自作自受,总之她觉得承认此事十分丢脸,只含糊不清地道:“也没什么……我应付过去了……”
褚明珏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示意她跟自己走。
然而褚妙音还挂念着金珠的安危,摇了摇头:“金珠也被一并关起来了,只是我不知道江琢将她关在哪间院子里。”
褚明珏道:“你先随我离开,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救她。”
褚妙音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离开。
她还没拿定主意,门却嘭的一声又被打开了。
江琢立在门口,神色晦暗地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褚妙音身边,将她拽了过来,褚妙音反应不及,再一恍神,脖颈上已经抵上了一把冰冷的匕首,开刃的尖端正对着她的嗓子。
褚妙音的心蓦然揪紧,她不确定如今的江琢是否真的会杀了她。
褚明珏立刻想要上前救她,江琢手中的匕首立刻往里刺了一寸,雪白的脖子上立刻冒出鲜红的血珠。
褚妙音紧张不已,江琢只对褚明珏道:“倘若你再过来,我便立刻杀了她。”
褚妙音的心沉入谷底。
褚明珏果然有所顾忌,没再上前,他看似镇定地开口:“江琢,固然你心中有怨,尽可以报复在我身上,二妹妹是无辜的。”
“你若非要挟持一个人质,我可以替她。”
江琢看着褚妙音担忧的神色,见她一颗心都牵在褚明珏身上,更加嫉恨:“阿音,你为何总是对我如此绝情?独独偏袒旁人?先前褚明珏嫌弃我出身低微,我记得你说过,你从不曾看低我的出身,你是真心喜爱我,才要同我在一起的。可如今只是几日光景,你便如此背叛于我。”
江琢每说一句,匕首就进得更深,褚妙音吃痛眉头紧蹙。
江琢道:“阿音,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他占了一个你的兄长的名头,所以我永远也比不过他?在你心里,我江琢到底算什么?”
“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根本没有半分真心!说要与我重新开始,也只是在欺骗我罢了……”
江琢低低笑了两声:“阿音,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可你为什么用要和褚明珏搅在一起,倘若不是他从中作梗,你早该成为我的妻了!”
褚妙音无话可说。
江琢说完,从怀中又掏出一把匕首,丢在地上,踢向褚明珏:“你想要救她?那就看看她在你心中有多少分量。”
江琢的声音阴冷,目光森然道:“你拿哪只手碰了她,现在,就在这里将你的手给我砍下来!”
褚妙音的呼吸一窒,她没有料到江琢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
难道她真要眼睁睁见褚明珏砍断自己的手?
褚明珏将匕首捡了起来,并不分辩,他举起匕首,没有多加犹豫便往自己的手臂中间刺了下去!
褚妙音一僵,她没有料到褚明珏竟然肯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她愣愣地看着,不知不觉间泪水滚落。
若不是她鬼迷心窍招惹了江琢,如今褚明珏也不会被她连累至此。
她甚至不忍心再看下去。
江琢没有喊停,褚明珏就放任自己的手臂被匕首贯穿,鲜血横流。
褚妙音再也看不下去,她不顾江琢的挟制,想要挣扎出去阻止褚明珏:“兄长!”
褚明珏对她安抚性地一笑:“我没事……”
江琢看出她眼中的心疼神色,越发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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遏,将她死死地箍在怀中。
江琢原本没打算要褚明珏的性命,如今他便不愿再有半分顾忌,瞧见褚妙音这幅模样,他便越发憎恨褚明珏。
江琢道:“够了,这点小打小闹算什么?褚世子,你若真心想救你妹妹,此刻便拿这把匕首自戕!”
褚妙音不可置信地抬眼,咬牙道:“江琢,你未免太过冷血。”
江琢冷笑:“阿音,你可知他又是如何胁迫我放弃同你的婚事的?”
褚明珏动作慢了片刻,江琢便又威胁道:“立刻动手,否则我便杀了她。”
褚明珏终于缓缓抬起手,握起了匕首——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铠甲相撞的声音,很快,一队带甲的士兵便将公主府团团围了起来。
褚妙音松了一口气,是褚明珏的援兵赶到了。
至少她不用看着褚明珏在自己的眼前自戕……
倘若真的如此……褚妙音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该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出乎意料的是,江琢的反应反倒分外平静,他竟然一点也不慌张,收起了匕首,仍然搂着褚妙音。
褚明珏看见这一幕,沉声道:“江琢,你身为驸马竟然敢绑架公主,甚至在公主府安插耳目,绑架侯府千金,罪孽深重。只要你别再伤害二妹妹,我愿意替你求情,对你从轻发落。”
褚妙音却莫名有种预感,江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根本不会回头的。
果不其然,江琢道:“褚世子,枉费你一世聪明,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吗?”
说罢,江琢又转向褚妙音,道:“阿音,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决定,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在一处……”
江琢的眼神越发偏执癫狂,褚妙音心中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江琢拿出身上带着的火折子,点了火,瞬息之间,房间内便燃起了冲天大火——
褚妙音想走,然而江琢一直紧紧抓着她,她根本没办法出去!
褚明珏也失了镇定,忍着伤口的痛意要来拉她。
恰在此时,屋顶上一根横木倒塌下来,直直砸在他们二人中间。
火势越来越大,烟尘都变得呛人,褚妙音的呼吸越发艰难起来,她咳嗽个不停,只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
江琢仍单方面牵着她的手,执着地问一个答案:“阿音,假如有来生,没有发生那些事,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褚妙音用尽全力地甩开了江琢的手,她看着江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不会。”
江琢眼中的光顿时熄灭了。
褚妙音道:“我不信这世界上有轮回转世。为什么要寄希望于虚妄的来世?我一辈子活一次就够了,落子无悔,江琢。”
江琢愣住了,听着她的话,忽然不甘心地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分温柔的眷恋:“阿音,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就趁着江琢片刻愣神的功夫,褚妙音立刻跑向了褚明珏,眨眼功夫,又是一根横木掉了下来。
52.第 52 章
褚明珏拉着褚妙音的手,带她一路跑出了屋子。
身后火光冲天,木屋经不起这样的火烧,在片刻过后彻底倒塌,埋葬了一切。
尘埃落定,士兵们一间间屋子搜查过去,总算找到了被绑起来的金珠和裴姝。
裴姝灰头土脸的,显是狼狈不堪,她被解开了绳子,心中五味杂陈,末了,却是走到了褚妙音面前,叹息一声,别扭地道:“……褚姑娘……先前是我不对,我那时候那般对你,你却肯救我一命,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褚妙音劫后余生,对这些往事也不大在意,如今更多的是释怀,她道:“公主殿下,你也是遇人不淑罢了,今后擦亮眼睛看人才是。”
裴姝扭捏地点了点头,目送褚妙音离开。
善后的事情自有官府的人处理。
金珠和褚妙音一并上了褚明珏的马车,回了侯府。
褚妙音原以为事情已然了解,谁知回院子的中途,褚明珏忽然咳出一口血来,褚妙音现在对他的身体状况担心不已,她立即便要去喊医师。
然而褚明珏却反手握住她的手:“别走。”
褚妙音心头一软,在生死面前,那些爱恨都可以看淡了,她如今只希望褚明珏能顺利康复起来。
她道:“我不走,只是去喊大夫,你的伤势需要治疗。”
褚明珏仰头看她:“嗯。”
但是手依旧抓着她不放,如同一个小孩抓着自己最喜欢的糖果不肯放手。
他如今不能忍受和她片刻的分离。
僵持片刻,褚妙音到底还是妥协了,她先和褚明珏一道回了雅颂居,然后便派青竹去请了医师来。
医师给褚明珏看过诊,便立即神色大变,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世子殿下是中了毒……”
褚妙音眉心一跳,想是那把匕首的缘故,江琢竟然在上面抹了剧毒?
她原本对江琢离世的那最后一点伤感也消失无踪。
此刻褚妙音只追问医师:“大夫,那这毒可能治好?”
医师正要答话,就见世子忽然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端的是柔弱不能自理,他立即心领神会地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道:“姑娘……世子殿下的伤情……恐怕不大好……”
褚妙音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她拧着眉心,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先前她想要了解这一段事宜之后,便离开侯府,可如今褚明珏为她受了重伤,生死难料。
她一时间不知道,究竟算是谁欠谁更多。
褚明珏此时忽而出声道:“二妹妹……先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心中有怨也是应当的。”
“如今正好将这条命赔与二妹妹,不知道够不够抵债?”
褚妙音忽然就说不出来话,她原以为自己是怨恨褚明珏的,也恨不得他去死才对。
可如今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是第一次相见时,褚明珏高高在上唤她二妹妹的情形。
也许在那么多个虚情假意的时刻,她也早已暗自将褚明珏视作了自己的亲兄长。
演戏演得久了,连自己也分辨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到了这种地步,褚妙音才看清自己的心。
她一向拿的起放的下,如今她不愿褚明珏死,更不稀罕他以命相赔。
褚妙音哽着嗓子道:“我不要你的命。你死了有什么用?若说补偿,你合该给我长命百岁,继续当你的大官,然后用接下来的年岁都给我挣荣华富贵,我想要的就是永远的富贵日子。”
“你若是死了,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远不如你活着的用处大。所以褚明珏,你必须给我活下去,你欠我的,岂能如此轻易相抵?”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褚明珏咀嚼这三个字。
自小到大许多人唤过他的名字,可在她的口中念出来,却是如此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喜欢听她如此对他说话。
褚明珏得寸进尺,他眉眼病弱,明知故问地道:“可是二妹妹,若是我活了下来,定然是不会放手的,今后你便只能与我在一起。即使如此,你也愿意让我活下来吗?”
褚明珏几乎是有些紧张地看着褚妙音,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褚妙音道:“……只要你活下来,我勉强不计较你先前做的那些恶事了。”
“以兄长你的姿色,勉强呢,当我的男外室,还算合格……”
褚明珏本想笑,可转念一想,便猜到了褚妙音的话外之音,他斤斤计较地道:“我不介意当妹妹的外室,可是你准备养几个外室?”
“妹妹,我这人最喜欢拈酸吃醋,你是知道的。”
褚妙音下意识便被他牵着鼻子走,答道:“目下只有你一个……”
她红着眼睛说了这许多话,才忽然发觉不对,瞧着褚明珏这般言谈举止,分明一点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那毒真的致命吗?
褚妙音心生疑窦,便问医师:“大夫,兄长的病有几成的可能性治好?”
医师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了他们兄妹来去的打情骂俏这半天,此刻已是神游天外,如今骤然回神,便下意识地道:“……十成十。”
褚妙音眉心皱起:“可大夫方才不是说情势不大好吗?”
医师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顶着褚明珏的目光,字斟句酌地道:“是……世子的确受了重伤……情势危急……但是世子殿下岂是寻常人可比?想必必能逢凶化吉,这毒必然能解。”
褚妙音古怪地看了医师半晌,低声对褚明珏道:“这庸医说的话当真能信吗?”
褚明珏唇角微扬,对她道:“二妹妹,为了活下来做你的外室,我定然能撑过去,这点毒也算不得什么。”
褚妙音笑容微滞,她先前怎么没发现褚明珏竟还是个油嘴滑舌的?
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她心中倒是好受不少,大概也知道褚明珏的伤不致命了。
褚妙音终是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落子无悔,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坏。
褚妙音觉得这个世子妃也可以当上一当。
——女尊番外if——
“三殿下,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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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妙音睁开眼睛,面前围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人,一个个紧张地看着她。
随机便听见有人高呼一声:“三殿下醒了!”
“快去请御医来。”
身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女子对她关切道:“三殿下,您的头还疼吗?”
三殿下?
是在喊她吗?
褚妙音的脑子仿佛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涌上锥心的痛觉,她伸出手,在额头边缘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一直绑到了她的后脑勺。
这里是哪里?
这些人又是谁?
她……她又是谁?
褚妙音发觉自己没有一点对过去的记忆,努力回想也是徒劳,一切都是黑暗,她记不起来一点过去的事。
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但是没由来的,她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陌生,她并不认识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本能地保持了警惕,选择沉默。
而且,她们看起来实在很奇怪。
褚妙音数了一下,她面前站着的人,除去那些林林总总的宫女们,还有五位。
靠她最近的,是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女郎,她身上的袖口滚着云底暗纹,盘起的褚发髻上簪了四枚发簪,看起来身份尊崇。
褚妙音还在思索着,这个绿裙女子便主动开口,带着试探性的眼神落在褚妙音的脸上,她问道:“阿音,你还……记得姐姐吗?”
姐姐?
这人是她的姐姐?
褚妙音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依旧毫无印象,她轻轻摇头。
然而那女子却似乎十分惊讶,又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她对褚妙音付以温柔一笑:“没关系,再等一下,御医很快便会来了。”
褚妙音的左手边,则站着另外一位粉裙女子,她身后是一位穿着宫转的青年……
只是这青年打扮得实在很奇怪,褚妙音不免多看了一眼。
她猜不准这些人的身份,与她的关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见那青年对粉裙女子道:“小烨,和你姐姐道个歉。”
褚绫烨闻言,沉默了片刻,别扭地转向褚妙音,看见她额头上包扎的痕迹,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翁声开口:“皇姐……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还望你莫要同我计较。只是,皇姐你自己也该多注意些才是,若是宫人一个不小心没有看住你,你又把自己给弄得受伤了,那也不能再怪到我头上吧。”
褚妙音困惑地看着对面的人,她没有完全听懂对方的话,但是她隐约猜中了一点。
只是……她忍不住看向站在褚绫烨身后的那个青年,这人的身份,她却实在猜不出来。
他为什么是男人?
奇怪……褚妙音对自己下意识的念头也感到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潜意识的猜想不同。
她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
那青年训斥了褚绫烨一句:“你这番语气可不像是在道歉。”
褚绫烨道:“我的确是在同皇姐道歉。”
53.第 53 章
“不过此事本来就不是我一人的过错,若不是她……”
褚绫烨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青年朝她比了个眼神,褚绫烨讪讪地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褚妙音倏然开口道:“无妨。”
此言一出,众人那种奇怪的视线又再度投来。
褚妙音心中的疑惑更浓。
她说的并不是什么出格的话,为何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如此大惊小怪?
尤其是褚绫烨,她不像那个绿裙女子一般神情镇定,简直是以一副见鬼了的神情看着她。
她的说辞到底是何处有问题?
还不待她想明白,外间的人便高声通传道:“女君陛下到。”
于是,褚妙音便见着另一位女子,从外间走进来,几步迈到她的床边,关切地看着她:“音儿,你现在还疼不疼?”
她身边围着的几人纷纷朝女君下拜行礼,女君随意挥手令众人平身。
褚妙音大约猜到,这人便是她的母亲。
她摇了摇头:“母皇,我没事。”
就像是已经喊过千万遍一般,褚妙音说的时候很顺口,然而女君也是轻微地惊讶了一下,她和那位绿裙女子的反应很像,先是审视着看了褚妙音一眼,复又笑起来:“音儿,你认得我?”
褚妙音谨慎地选择没再回答。
女君也不介怀,此时姗姗来迟的御医终于出现,女君便指使御医先来给褚妙音看诊。
御医仔细地给褚妙音把了脉看了相,她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这背后的缘由,只好转向女君道:“陛下,也许是三皇女她吉人自有天相,虽然不慎伤了脑袋,可却误打误撞地恢复了神智,这……这大约便是天佑我大景,天佑陛下。”
恢复神智。
也就是说,她原本是没有神智的吗?
难怪他们如此惊讶。
女君思忖了一阵,到底还是对褚妙音道:“你如今可还记得过去的事?”
褚妙音轻轻摇头,女君又追问道:“你也不记得我了?”
没等到褚妙音回答,女君便又兀自说道:“罢了,你如今方才醒来,又不记得往事,这也是在所难免。”
女君看了周围的一群人,道:“你们也都散了吧,别影响音儿养病,她如今尚在病中,你们更要仔细侍候着。”
周围的宫人垂首应是。
粉裙女子和青年先行离去了,绿裙的那位却在临行前对褚妙音温婉一笑:“阿音,望你早日痊愈。”
旋即,她身后的青年也跟着离开了。
女君依旧留在宫中,甚至陪同褚妙音亲自用了晚膳,如同寻常人家的母女那般,只是褚妙音依旧拘谨。
天色渐暗,女君走前,将明菁喊了出来,对褚妙音道:“这是我替你选的暗卫,若有任何需要,你寻她便是。”
等到女君走后,宫殿终于又寂静了下来。
褚妙音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缠着的纱布,在触及到后脑勺时,感觉到了疼痛,她放下了手。
然后便见着明菁贴在暗处的角落中,似乎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也的确有许多问题,正好想要问问明菁。
明菁听见褚妙音喊她,立刻走了过来,问:“殿下有何吩咐?”
褚妙音想了想,问道:“你来这宫中有多久了?宫里的事,你都知晓吗?”
明菁立即正色道:“殿下,属下自小在宫中长大,自五岁那年起便被陛下选中,在殿下身边跟着。”
明菁也猜中了褚妙音的心思,她朗声道:“殿下若有任何想知道的事,尽可以问属下,属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褚妙音决定先问问自己的身份。
明菁道:“殿下是陛下第三女。自陛下践祚,至今已有十数年。不过陛下不近男色,后宫之中的人数不算太多,只有君后和几位妃嫔而已。”
“大殿下尊名文檀,是君后膝下独女。二皇子,与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只是二皇子多年前边便已离世了……殿下的生父乃是先任君后。”
说到此处,明菁的兴致明显高昂起来,她欣然道:“殿下大约也能猜到,陛下与先君后伉俪情深,十分恩爱,只是天不假年,先君后体弱多病,也是一样英年早逝,陛下也为此事难过了许久。”
褚妙音听着明菁说起这些往事,仍然感觉十分遥远,像是在听不相干的故事,她努力保持兴致,问道:“先君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菁道:“三殿下您和先君后便很像,在您……受伤前,便与先君后十分相像了,如今便更加相似。他与宫中这些妃嫔不同,是陛下唯一真心喜爱之人。”
褚妙音看了明菁一眼,明菁道:“……虽然陛下并无亲口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属下猜测应当是这样的。毕竟先君后出身寒微,若不是真心喜爱,陛下为何要力排众议立他为君后呢?”
分明是父母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但是褚妙音却从中听出来一种微妙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异,只是觉得很陌生,充满隔阂。
她低下眼,问:“他叫什么名字?”
明菁愣了一下,反问道:“殿下是指谁?”
褚妙音道:“先君后,他的名字。”
明菁终于反应过来,她带着几分茫然道:“先君后……他似乎没有留下名字,属下的确不知。属下只知道先君后的母亲姓虞……若是殿下好奇,或许可以去问陛下,陛下想来应当会知道。”
褚妙音却没有深究的意愿,她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既然问不到便算了。
“那我的长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菁道:“太女殿下性情温和,一向最得民心,是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处的,她一向也很关切殿下您。”
褚妙音暗自记下。
“还有一位四殿下,她的生父是楚贵妃。这次殿下受伤,四殿下也许是无意之失。”
明菁有意无意地道:“近来陛下十分宠爱楚贵妃,即便是君后也要避其锋芒。”
这些后宫争斗的事,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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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她如今在宫中的处境,不能算很糟糕,她的生父早已过世,虽然貌似顶了一个白月光的名头,但她也不知道在女君面前能占多少分量。
最妥当的方式,还是不要出头惹事。
无论是褚文檀还是褚绫烨,背后毕竟都有家族支撑,只有她,在宫中毫无根基。
还是再慢慢了解其他的事吧。
走一步看一步。
坤宁宫。
褚文檀陪着君后回到宫中,君后几乎是在进入宫殿的一刹那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脸上的神情堪称恐怖:“她居然清醒过来了!!明明摔到了脑袋,却还这么幸运地大难不死,凭什么?!”
“檀儿,你都看见了,陛下对她的那副态度,分明就是还对那个贱人旧情难忘……”
褚文檀及时截住了君后的话,她平淡地道:“父后,您冷静一些。”
她把殿内的宫人都屏退了下去,顺手将门给关上了,嘱咐宫人们守口如瓶,更不许擅自进来。
君后还是那副焦灼不安的模样,他在宫殿中走来走去,心中潜伏多年的不满一股脑的宣泄出来,他将殿内的陈设通通推了下去,哗啦啦一波碎瓷声。
君后红着眼睛道:“我怎么冷静!檀儿,当年我与陛下早有婚约,本该名正言顺地嫁给陛下,做她的正夫的。可是就因为姓虞的那个贱人,我的位置被抢了。”
“我忍了那么久,好容易等到他死了,他的那个儿子不值一提,他唯一留下的女儿还是个傻子,我才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褚妙音活到现在。可她偏偏这个时候清醒过来了,檀儿,你没看见陛下看她的那个眼神吗?只要和那个贱人沾上关系,陛下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万一她想要废了你,改立褚妙音该怎么办??”
君后扶着褚文檀的肩膀,神情癫狂地问她。
褚文檀对这样的情形很是熟悉,丝毫不惊慌,她镇定自若地回答:“父后,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向以江山社稷为重,即使阿音妹妹苏醒过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何况父后这些年鞠躬尽瘁,将六宫事务都打理妥当,母皇既然立您为后,便也是看重您的。”
君后的情绪终于冷静了些,他颓然地放下手,对褚文檀道:“檀儿,你一定要除了她,我看见她那张脸就犯恶心,我不想再瞧见她了!”
褚文檀道:“也许不必非要用如此极端的办法,父后,我觉得她大约不会……”
话未说完,君后便用力地掐住了褚文檀的手臂:“檀儿,我把心血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要让我失望。那个贱人生出来的女儿是个废物,永远也不能比得上你。檀儿,这皇位一定是属于你的。”
///
今日宫中宴会,褚妙音第一次赴宴。
她与几位皇女和贵女坐在一起,身后传来袅袅琴声。
宴席中间的一片空地,则是一群少年正在翩翩起舞。
褚文檀对褚妙音道:“阿音,你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54.第 54 章
褚妙音道:“多谢皇姐关心,我没有大碍了。”
接着便没人再说话,一众贵女们都专心欣赏着这些翩翩起舞的少年们,间或有几个少年上来敬酒。
其中几位贵女们便极其自然地把几个少年带走了。
褚文檀见褚妙音毫无反应,不免多看了她几眼,热切询问道:“阿音,你没有看得上眼的吗?”
褚妙音这才反应过来,难道从这些人里挑选一位,是这宫里的习俗吗?
为了更加合群,她应该和那些人一样选一下的。
但是,她的确没有这个兴致。
于是褚妙音只是摇头。
褚绫烨左拥右抱着几个少年,她轻佻地投来一个戏谑的眼神:“三皇姐未免太过腼腆,还是说,皇姐你看不上这些人的姿色?”
褚妙音没有答这样的问题。
褚文檀则想得更多一些,褚妙音若是不肯选人的话,她该怎么找机会在褚妙音身边安插自己的人呢?
褚妙音在席上坐累了,便率先站起,借醒酒为由,独自去了御花园中。
花园内,先前那几名献舞的少年,此刻聚在一起,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褚妙音没有走近过去,只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为首的那个少年颐指气使地对剩下的几人说了几句什么,其余的人都不敢反驳他的话,只是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褚妙音觉得这画面很新鲜,好整以暇地看了一阵子,等到那几人散去,她才准备回去。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宫中的程女官收入眼底。
程女官这是宫中的老人,她早先便奉了褚文檀的命令,仔细监视着褚妙音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向太女殿下禀报。
如今她总算有所收获,便去褚文檀面前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此刻褚文檀身边陪同的人乃是当朝镇国大将军褚滟。
褚滟本名伏滟,当年在关外大破匈奴,立下汉马功劳,被女君擢升为大将军,并赐皇姓,自此改姓褚。
褚滟也一向是褚文檀的肱骨心腹。
褚文檀听了程女官的话,思忖了一阵,道:“既然阿音喜欢,把那人送去她宫中便是。”
按理说这事的确是不难办的,可那少年的身份却的确有点特殊,程女官犹豫了片刻,答应下来,便要起身去筹办此事。
褚文檀注意到程女官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把她叫住了:“此事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程女官擦了把汗,如实回答道:“太女殿下,那人名叫重檐,本来是到了年纪,这个月该要放出宫的……”
揣摩着褚文檀的心思,程女官又改口道:“只是若是能侍奉三殿下,想必也是这小子的福分,他定然是心甘情愿的。”
褚文檀想了想,那少年只能在宫中献舞,而且还要等到了年岁才能出宫,背后必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既然如此,无所谓他愿不愿意,只要能送入褚妙音的宫中便是。
褚文檀没再阻拦,让程女官下去办事了。
///
入夜,褚妙音总算从席上离开,回了自己的宫殿。
她对于宫宴之类的事情并不热衷,只想尽快寻回自己的记忆,可是无论如何回忆,脑海中都是一片空荡。
她走进宫殿中,发觉今日的殿内竟是一反常态的一片漆黑,无人看值。
褚妙音心觉不妙,先喊了几声明菁,也无人回应。
耳边只有清风吹起珠帘碰撞的声音,褚妙音去寻了火折子出来,把灯点上了,略显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宫室,她发现殿内多了一个人。
睡在她的床上。
褚妙音皱起眉,端着蜡烛走近了去,看清那人的脸庞,竟然是她早先见到的那个舞男。
少年换上了一身轻薄的衣裳,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遮不住,脸上泛着红晕,分明是睁着眼睛的,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仇恨。
褚妙音退后了一步,她又喊了一声明菁,这一次终于得到了回音。
明菁提着剑从外面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先是快步跑到褚妙音身边,道:“殿下,属下方才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殿下恕罪。”
她也瞧见了榻上的人,惊讶一瞬,很快收回视线,有些尴尬:“这个……东西……殿下是有何吩咐吗?”
褚妙音道:“此人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宫中?”
明菁也怔住了,她道:“这个,也许是宫中的人送来的……”
她去问了旁边值夜班的宫女,得知此人是程女官送来的,心下便有了猜测。
明菁解释道:“殿下,程女官大概是受了太女殿下的吩咐,以为殿下看中了此人,便自作主张把人给送来了。”
明菁也犯了难,看着眼前一幕,征询褚妙音的意见:“殿下想要如何处理此人?”
褚妙音道:“将他送回去。”
明菁道:“是。”
说着便要动手,然而重檐却忽然挣扎起来,他怨恨地看着褚妙音:“三殿下,我与你无冤无仇,殿下为何要如此对我?”
褚妙音不解,她只不过让明菁将此人送回去。
明菁在旁解释道:“殿下……若是殿下不喜欢的人,自然是要送去辛者库浣衣的。”
历来都是如此,若是皇女看上的人,即便被皇女厌弃了,也一样要永远留在宫中,不能再另嫁妻主。
不过理解这少年的愤怒归理解,明菁还是将剑指着重檐道:“休得在殿下面前放肆!殿下没有垂问,谁许你擅自冒犯的?”
重檐认清了现实,从榻上腾下来,扑通一下跪到褚妙音跟前,道:“三殿下,求三殿下高抬贵手,容我留在殿下宫中。”
他不想去辛者库那样的地方。
那他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何况如今他也没办法再出宫,唯一的办法就是留在褚妙音的身边。
明菁也去问褚妙音道:“殿下,您的意思?”
褚妙音不想将这种人留在身边,道:“将他丢出去。”
重檐大惊失色,他绘声绘色地道:“三殿下!奴才并非有意冒犯殿下!殿下若是如此,便是等于要奴才的命啊!”
明菁叫人上前来把吵吵嚷嚷的重檐拖了下去。
褚妙音不为所动,只是觉得实在吵闹。
经此一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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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算是明白这宫中的规矩了,虽然令她有点头疼,但是这就是弱肉强食的皇宫。
她没必要被旁人的言语影响,更不必做什么所谓的善人。
只要不顺心的人和事,都可以随意除去。
那女官也没必要无缘无故往她的宫中塞人,背后定然是有人操纵,褚妙音心道,她不知道又有什么暗中的敌人。
听闻重檐被赶了出来,褚文檀只好另寻办法。
她去征询楚滟的意见。
毕竟先前她们都将褚妙音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以至于这十多年内,完全没有在她身边安插内应。
也即是说,褚妙音身边一应安排,都是女君亲自过手的。
如此明晃晃的偏爱,时至今日她们才恍然发觉。
楚滟这次并非独自前来,她还带了一名少年,正是她的侄子楚遗。
楚滟跟在褚文檀身边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替太女分忧,她道:“老臣以为,先前太女殿下送去的人不合三殿下心意,可见三殿下约莫是不喜欢那等妖艳做派的男人,老臣家中这位侄儿,却是最识礼数,本分守己,在京中也素有贤名。若能为殿下分忧,便再好不过了。”
褚文檀打量了楚遗一眼,她有些失望,其实她原本相中的,更合适的人选,该是楚滟的儿子。
不过楚滟没有将人带来,想必也是有她的考量。
褚文檀道:“为何今日不见令郎?”
楚滟笑容一顿,她知道太女殿下的意思,可她也并非吝惜区区一个儿子,只是她家中那个儿子实在不适合做这件事。
她不想被褚文檀猜忌,此刻便聊表忠心道:“劳殿下关心,犬子在家中一切安好。只是……还如往常一般,殿下也是知道的。他生为男儿身,不懂得男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总是出去抛头露面的,老臣私下里也听到不少关于他的流言。我教训了他多次,可他实在是离经叛道,一点不懂得守规矩,这样的人,怎么能送到三殿下身边?老臣是怕他会坏了殿下大计。”
这些事,褚文檀也略有耳闻,不过她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男人而已,只要长得好看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离经叛道的行径,等到将来成婚之后,自然便会消弭。
她想要让此人出手,只是因为楚滟之子的相貌出众,只有这样的身份和容貌,才有希望打动她的三皇妹。
不过如今,既然楚滟不肯配合,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到现在为止,楚遗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
褚文檀要确认他是否和她们一条心,便问道:“褚公子,你可愿意?”
相比之下,楚遗的相貌只能算是清秀,不能算丑,但是在这美人如云的京城,也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可是大约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忠心且贤良淑德。
可若太过贤淑,便失之于寡淡,褚文檀很担心以楚遗的姿色,无法打动褚妙音。
若是楚遗满心抗拒的话,她不如换一个人选。
而楚遗显然是早就了解过了自己的任务,分外平静,恭顺地道:“臣愿为太女殿下分忧。”
55.第 55 章
楚滟道:“殿下且宽心,此事老臣已有了主意,到时候先请三殿下来东宫一趟,到时候再安排一出苦情戏,三殿下再如何,也是血气方刚的女子,定然会对鄙侄心软。”
褚文檀道:“那便按将军的意思办吧。”
///
三日后。
褚文檀生辰宴,特意派了宫人去下请帖,邀褚妙音往东宫一叙。
明菁道:“殿下那日准备穿什么衣裳去?”
褚妙音将请帖看了,又合上,她不是很想去。
在自己的宫殿待着更为舒心自在,何况随着她脑袋的伤逐渐痊愈,她如今已经越发适应在宫中的生活了。
几乎可以算是完美无缺。
固然几位皇姐皇妹对她的态度都很温和,后宫的君后和妃嫔也都对她很好,但是她的确不愿与这些人交际。
相比之下,和明菁相处让她觉得更加自在。
可到底是她亲姐的生辰宴,她若不去也不合礼数。
褚妙音便随手挑了一件衣裳,又去问明菁:“我这是第一次去东宫,可有什么忌讳没有?”
一旁的宫女帮褚妙音梳妆,明菁道:“太女殿下很是平易近人的,没有什么忌讳。东宫也一向风平浪静,若是非要说的话……属下倒是想起一件事。”
褚妙音起了兴致,道:“细说。”
等到宫女们都退了下去,明菁方才漫不经心地道:“大约就是,早先太女殿下南下游湖时,在江南见到了一位合心意的美人,便将其带回了东宫。只是那美人似乎性情刚烈,如今也不时闹腾几番。身在福中不知福,殿下若是见着此人,还是莫要接近为好。”
东宫。
褚文檀的生辰宴排场并不大,到东宫庆贺的也只有一些心腹官员。
当然,这对于褚妙音而言,都是陌生的面孔,众人也都听说了三皇女摔到脑袋反而神智清醒过来的事,纷纷感叹三皇女是吉人自有天相。
总之这是莫大的好事,毋庸置疑的祥瑞。
大景国运必定蒸蒸日上。
褚妙音在宴席中落座,陆陆续续的有不少官员的儿子来朝她敬酒,欲说还休的眼神不断落在她身上。
褚妙音大约理解他们的意图,但是她只是看破不说破。
她对于打破现状毫无兴趣。
很快,她便褚文檀的人被请去了另一桌席面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褚文檀身边的男人。
因为先前明菁同她说过的背后故事,她对这位太女夫也十分好奇。
对自家姐姐的精彩感情故事感到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令她大失所望的是,似乎没有什么热闹可以看。
她原本以为这位被迫带回东宫的男人是个性情泼辣的家伙,会在生辰宴上大闹一场之类的,可是事实是,对方十分的安静。
在褚妙音带着好奇看了对方一眼又一眼之后,明菁不着痕迹地在褚妙音耳边低声道:“殿下,您为何一直盯着太女夫看?”
褚妙音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也许先前的故事只是这人欲擒故纵吧。
东宫的厨子手艺上佳,褚妙音大快朵颐一顿,实在觉得东宫最令她欣赏的地方就是这里的膳食水平。
在她夹肉的时候,一位身着宫装的青年姗姗来迟,兀自在褚妙音右手边的方向坐下,那里是离褚文檀最远的位置。
褚妙音的筷子收了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席上的氛围为之一变,几乎是瞬间就凝固了。
这人是谁?
没有人主动介绍此人的身份,似乎一个个的都讳莫如深。
褚妙音亦不好追问,她发觉身后站着的侍男似乎有点太勤快了,她手边的酒杯就没有空过。
而她的皇姐似乎也一直在看她,若有若无地投来视线,仿佛在等什么事情发生。
不过这场饭吃的很平淡,并没有起任何冲突。
好半晌过去,褚文檀主动开口:“阿音,今日的宴会上,可有合你心意的人?”
又来了。
褚妙音其实没理解她这位皇姐为何如此热衷于给她塞男人,但是她的确无心接受。
原本应该立刻拒绝的,但是褚妙音仔细思索了一阵,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停地拒绝,触犯了她皇姐的什么忌讳,才会被不停地塞新人。
那么应对的最好方式就是先随口答应下来。
可现在很明显需要她说出一个人选,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纠结了一阵。
出于猜测,她觉得大概只有新来的这位青年是无主少男,于是眼神飘了过去。
但是也许是运气守恒,她近来过得太过顺畅,以至于在这种选择上总是受挫。
在她看向那个青年后,席上又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
不是她的错觉,这一次,大家看她的眼神,比她刚苏醒的那一阵还要诡谲,令人不寒而栗。
褚妙音头疼起来,想也知道这人定然身份非同一般了。
明菁在旁边朝她挤眉弄眼,脸上的眉毛已经皱成了川字。
可惜身为半路主仆,褚妙音没能领会到明菁的意思。
片刻过去,褚文檀笑容未减,她似乎也有点讶异,但还是大度地道:“阿音妹妹,你若是想要的话,便将人带回去。”
那青年却倏然重重地搁下筷子,神情扭曲,不可置信地道:“殿下?你!”
瞧见眼前这一幕,褚妙音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这位青年才是明菁先前同她说的那位南方美人。
原来他不是褚文檀的正室吗?
大概是她脸上的神情太过明显,褚文檀含笑道:“阿音,只不过是一个妾室而已,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你喜欢便好。”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大景民风淳朴,男妾更是和牲畜一样,连个华贵的物件都算不上,贵女之间互赠男妾也是常有的事。
褚妙音立即道:“皇姐!我并无此意,我心中一向崇拜仰慕皇姐,又怎么会与皇姐争抢,只要是皇姐喜欢的东西,我绝不会沾染分毫。”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褚文檀竟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了,先前精心安排的楚遗,在褚妙音身边站了大半夜,可是她一个眼神都没看。
偏偏看上沈良绨,如今又拒绝。
褚文檀也看不懂褚妙音了,只是倘若不能往褚妙音身边埋下眼线,又怎么能高枕无忧?
褚文檀道:“是我多想了,阿音,倘若你何时有看入眼的,阿姐一定替你弄来。”
///
褚妙音走后,宴会散场。
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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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前来通传:“殿下……沈良绨他在殿内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
其中还有不少是褚文檀的赏赐。
此举无异于打太女殿下的脸,是明晃晃的挑衅。
对于这位出身乡野的沈良绨,东宫之人大多瞧不上眼。
褚文檀平静地道:“他喜欢摔东西就让他摔个够。”
侍从道是。
“顺带派人告诉他,我今晚要歇在他殿中。”
侍从呼吸一窒,几乎可以想见沈良绨的闹腾程度,但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这日早晨,女君再次来到褚妙音的宫殿中,亲自探望她。
桌上摆着一碗汤药,褚妙音本想暗地里倒了的,然而很不巧的碰上了女君来的时候,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药喝了下去。
女君是真的关心她,这段时日里,只要朝会结束,女君便会亲自来看望她。
问她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自从她醒过来之后,女君便一直明里暗里地敲打她,问她对婚事可有什么意见?
她如今已经年满十九了,照理这个年纪早该迎娶夫郎了。
只是先前因为她的精神状况,女君才没有替她筹办婚事,一直耽搁到如今。
现下褚妙音总算明白褚文檀为何那么热衷于给她塞人了,这背后原来是女君的授意。
女君让身边的侍女拿来一沓厚厚的卷册,里面列满了京城适龄儿郎的图画。
女君道:“音儿,你瞧瞧这些人里可有你喜欢的,无论你看上了谁,我都替你做主。”
褚妙音翻了几页,上面的描述都是这些男子如何如何温良贤淑云云,大同小异。
顶着女君的目光,褚妙音只好慢吞吞地将这册子看完了,然而却依旧没有任何看中的对象。
她将册子合上,对女君道:“母皇,我……暂时还不想成婚,我便不能一直留在母皇身边吗?”
女君笑了笑:“音儿,说什么傻话呢?即便成婚了,你也一样是待在我身边的,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分别。”
褚妙音一怔,想了想,好像也的确是这个理。
可是如此一来,她就没有旁的理由再推辞了。
女君道:“音儿,你也该体谅我一个做母亲的心,总是要看着你成家立业才能安心。当年耽搁了这么久,我一直心中愧疚,如今你好容易好了起来,更该将婚事定下。”
“音儿,你同我说句实话,莫不是你心中已经有人了?否则,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
褚妙音道:“母皇,我……我再看看吧。这种事情,急也是急不来的。”
女君道:“音儿,母皇倒是觉得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到时候你亲自去见上一见。”
褚妙音推据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
凉亭内,褚妙音如约而至,见到了女君在她面前赞不绝口的如玉郎君,面相端正,高冠博带,显然已在亭中等候多时了。
其实这样的相看,褚妙音一直觉得是很无趣的。
她有心想要拖延婚事,无论对方是何种态度,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所以她只想着来此随意敷衍了事一下,便早点离开。
她连衣裙也未换,素面朝天地来了。
56.第 56 章
楚遗从亭中出来,对褚妙音躬身行了一礼,褚妙音道:“不必如此拘礼,楚公子,请坐。”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坐了一阵,对面的人实在太沉得住气,以至于过去了半炷香时间,依旧静默得可怕。
褚妙音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静默:“楚公子,这桩婚事,不若便算了。”
闻言,楚遗也略有些惊讶,固然从一开始,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按照太女殿下的意思,他应当尽力讨好取悦三殿下,阿顺苟容,来换取这桩婚事。
自然,没有人愿意当一枚棋子,即便对象是三殿下。
楚遗原本以为这婚事会轻易定下来,却不曾想,先听见的却是三殿下的拒绝。
他有点不解:“敢问殿下,是何处对臣不喜?”
褚妙音随便捡了一个理由:“我……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只想早点打发人走,正好找到一个借口可以用用。
楚遗脸上浮现了更加困惑的神色。
褚妙音发觉自己身边的人似乎很容易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实在没明白楚遗的意思,大约是她这话太过伤人了。
楚遗道:“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非要她说的那么直白吗?
褚妙音道:“我……我已经与人私定终身了。”
楚遗道:“臣知晓了,可这与婚事何干?”
褚妙音道:“……为何没有关系?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自然不能娶你。”
楚遗似乎有些恍然,道:“殿下是在同臣说笑吗?可是殿下喜欢谁,直接纳入后宅便是,这与殿下的婚事有何干系?”
说着,楚遗忽然恍然大悟:“难道殿下是想娶此人做正夫?”
他终于明白过来,固然娶平夫的事情在大景也不算鲜见,可这无异于是巨大的羞辱。
他们楚家固然不比皇族,但在京城也一样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允诺平夫一事,的确是面上无光。
他突然明白太女殿下当时的嘱托了,三殿下的确不是个可以轻易对付的人。
这一招也许也是考验的一环。
说到底,男人的婚事也不由自己做主,他只能听从姨母的安排,尽可能地让三殿下答应这桩婚事。
无论如何,都要顺着三殿下的心思。
即使如此,楚遗还是强笑道:“殿下若是想要,臣也不反对。”
褚妙音感觉自己被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了。
分明方才还好好的,为什么此人突然就一副非她不嫁的架势了?
总不能是刚才她说的话刺激到这人了吧?
褚妙音又提了几个过分的条件,楚遗也一一应允,甚至连姿态都变得闲适起来,大有“你放马过来”的架势。
直到此时,褚妙音才想起来,她来相看之前,明菁曾经同她说过的,楚遗此人是京城有名的贤淑男,最是恪守成规,谨遵男德。
她用这样的法子是没办法推据掉这门婚事的。
对方的忍耐程度远比她想象的要高。
眼看他们这场相看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只不过是徒劳地浪费彼此的时间。
褚妙音便适时地起身告辞,楚遗自然不能拦她。
只是在褚妙音临行前,楚遗的声音自背后幽幽地传来:“三殿下,臣可否问一句,殿下如今对这桩婚事,意下如何?”
褚妙音装作没听见,掩耳盗铃地走了。
///
应付完了相看宴,女君仔细盘问了她一番,对那楚遗的看法。
褚妙音如实说了,女君听后更是满意,她对褚妙音道:“音儿,我觉得此人正是你的良人,如此温良贤淑的男人,才应当娶回家中。他一看便是一个顾家的好儿郎。”
褚妙音道:“母皇,我觉得……也许是我一直待在宫中吧,我觉得太无趣了,不若让我出宫一趟,也许等我回来,我便会想通了。”
不,实际上她只是想争取出宫的机会,伺机让楚遗知难而退。
女君对她的婚事寸步不让,而对她出宫一事却是丝毫不做限制,大方地给了她令牌,可以随意出入宫闱。
每一次女君对她如此大方的时候,褚妙音都会由衷地感激自己那个早死的爹。
毕竟只有死去的白月光是不可战胜的,感谢她爹的伟大奉献,让她可以过上如此滋润的人生。
至于明菁说的,同女君探听父母的爱情故事,她却是毫无这个打算。
情分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应该凭由自主吗?
若是她日日去提醒女君,反倒不美,只会让人被日复一日的愧疚折磨,最后将那种回忆中虚妄的美好消磨殆尽罢了。
还不如就这样维持下去。
///
褚妙音跟着明菁一道出宫,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百花楼。
楼内漂浮着一股糜烂的香气味道,这味道对于褚妙音而言也实在是有些刺鼻了。
她和明菁一前一后走进去,楼内的老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姑娘,不知道你们看上了我们楼里的什么人?两位姑娘的姿貌真是世间少有啊,想必我们楼里的公子,都很乐意侍奉两位姑娘。”
明菁捂着鼻子,嫌弃地挪远了一点,对褚妙音挤眉弄眼:“殿下,我们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明菁也是常出宫的,她自然也听说过百花楼的名声。
不过正如同大家所知的那样,男人聚集的地方都是污秽不堪的,明菁以为,她家殿下是真正的神仙中人,怎么能踏足这等污秽的地方?
何况,在这种地方,无论怎么看都是她家殿下吃亏吧!
老鸨对明菁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继续热情地朝褚妙音推销道:“姑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晚上啊,我们楼里最漂亮的花魁就要头一次接客了,姑娘们要不要也去凑一个热闹?”
褚妙音道:“不必了,我们要一件雅间,不要让旁人来打扰我们。”
说完,明菁便掏出来一枚足两的金锭给了老鸨。
老鸨也是头一次听见这样少见的要求,他的视线扫过眼前两人,最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以一副了然的姿态道:“啊,我都明白的,两位姑娘请放心,你们的雅间一定是最安静的,必然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你们,二位姑娘,这边请。”
明菁觉得这话听着莫名古怪,她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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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与褚妙音一道去了雅间。
百花楼的雅间的确布置得很精致,老鸨给她们安排的是最靠里的一间,想来也的确可以派得上用场了。
明菁道:“殿下,你是来这里歇息的吗?为何非要来这里?”
褚妙音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
即便那楚遗再能忍,也不能接受她日日宿在花楼吧?
她正好在此地多待上一段时间,给自己礼一个风流花心的名声。
不过对付楚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应对她的皇姐。
先前那次宴会上,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褚文檀对她的态度很好,但却实在难以交心。
她如今自污一番,也好挡住即将泼来的腥风血雨。
明菁撑着脸道:“那殿下,我们特意来这里一趟,当真什么也不做吗?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褚妙音看她一眼,道:“方才你不是还很嫌弃此地吗?”
明菁道:“话又说回来了,殿下你在宫中每日应付女君陛下的任务也很辛苦啊!殿下你想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属下当然也希望殿下玩的尽兴。”
“所以殿下真的不试一试……”
明菁话音未落,雅间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沉闷的几声咚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楼梯坠落下去。
明菁条件反射地将剑拔了出来,她站起身道:“殿下,属下出去看看。”
褚妙音点头道:“我同你一起去。”
来到外间,褚妙音才看清了外面的混乱景象。
地面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只在地上趴了一瞬间,便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还覆盖一点血,额头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楼梯上站着一个女子,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守卫,显然是身份不俗。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的男人,语气轻佻地道:“庾郎,像你这种假清高的人我见得多了,你真以为你能豪横一辈子吗?如今可不比从前了。我肯买你一夜那是给你脸面了,你既然敬酒不吃,就给我走着瞧,有的你苦头吃的。”
说罢,她随手扔下了一枚足两的金子,直往男人头上砸:“赏你了,不用谢。”
原本嘈杂的花楼顿时静默如死,褚妙音不认得那女子,不过看上去应当是出身不低,才能如此行事自由。
那金子从人的脸上砸过,又一路滚到地上,男人视若无睹,重新上了楼梯。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看那男人不要金子,便有人暗中伸出了手,把金子揣回来自己兜里。
明菁将剑收了回去,这种事情在花楼也不少见,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见褚妙音还看着那人,不禁提醒道:“殿下是想帮那人吗?”
明菁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若只是在花楼留宿,恐怕这名声还不够大。既然做戏就该做全套。
庾郎一步步往上走,他听得见身后那些窃窃私语,他得罪了一位贵人,接下来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而且他也早已被告知了,今日就是最后期限,他必须出去接客。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人和人之间的命是不同的。
57.第 57 章
本来如此。
在他走近的时候,褚妙音喊住了他:“这位公子……”
像是从梦中猛然惊醒那样,庾郎看清了面前人的相貌,以及身后跟着的护卫。
心情瞬间被撕裂成两半,一部分觉得面前的女子出身非凡,若是接近她大约有利可图,另一方面则是无法停止的自厌。
倘若他能够阿谀奉承讨好旁人的话,日子也不会过成这幅糟烂的模样。
若是从此改节,那先前的一切坚持不都是个笑话吗?
庾郎心中权衡着,如同提线木偶那样,往褚妙音的方向走了一步。
不等他走近,老鸨便立刻走了过来,将他拦在身后,满面堆笑地对褚妙音道:“三殿下,您是想从我们楼里挑人吗?老身斗胆说一句,这是个泼辣货,您该是头一次来吧,最后还是别选这样的货色。我怕他冲撞了您。”
“您要是喜欢的话,老身这里有不少乖巧懂事的人给您挑选。”
“您看?”
明菁也是这样觉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褚妙音并不在意这些,若是此人也名声不好的话,那对她来说便是最佳人选。
她做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姿态,喜笑道:“没关系,我就喜欢这样子的,就他了。”
老鸨又是悚然一惊,他焦急的原因正是褚妙音的身份,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贵人。
他也是知道庾郎的那种破性子的,他尚且一直拧不过来,倘若在贵人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这间花楼都得跟着倒霉。
不过贵人喜欢,这又有什么办法?即便是绑也要绑去的。
老鸨思来想去一通,总算说服了自己,他道:“殿下可否稍待一会儿,此人不太懂规矩,等我教好了他,再给殿下送去?”
褚妙音看了看庾郎头上的伤,道:“不必了,有什么规矩的话,我自己可以教他。”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老鸨也没什么话好说,他将庾郎送进了褚妙音的雅间内,然后退了出去。
庾郎被迫站在雅间内,他忍不住打量褚妙音。
从方才老鸨的话里,他已经猜出了褚妙音的身份,是殿下。
与他们这样的卑贱之人不同的贵人。
而且,他甚至不讨厌眼前的女子,她身上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气质,说不出来是什么,只是站着那里,就和旁人很不一样。
他突然对接客这种事情产生了期待。
褚妙音方才跟人要了伤药,此刻明菁便帮忙动手给庾郎上药。
褚妙音则是在想,如何做才能将她的名声弄得更糟糕一些,倘若夜宿花楼不够的话,不如干脆将此人带走好了。
她一向很尊重别人的意见,于是在动手之前,她还是先问了问庾郎的看法:“你愿意跟我走吗?”
庾郎惊讶抬眼,他大概理解褚妙音的意思,可却不敢相信,他们最期盼的当然是赎身,可是以他们的身份,只是一个麻烦而已。
怎么会有贵人愿意帮他赎身?
他迟疑了很久,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戏耍他的骗局,就算心中有几分相信,但他也实在很难相信这不是梦。
明菁催促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殿下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答?”
庾郎这才回神,他定定地看向褚妙音,道:“我愿意。”
没有得到回复,庾郎又忍不住想,也许是他的回答太过生硬,他只好补上一句:“我很乐意。”
既然如此便再好不过了,褚妙音一合计,便遣明菁去处理此事。
明菁听完,不可思议道:“殿下……你你你真要将他带回去啊?这人不……”
不干不净的。
明菁是担心殿下的名声,而且,倘若将此人带回去,不知道女君陛下该是怎么想。
固然在外面玩闹很正常,可也不能真把人给带回去吧?
到时候她家殿下的名声可怎么办?
何况她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此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怎么就得了她家殿下的青眼呢?
简直是个狐媚子。
庾郎的手指抠着掌心,他看得出来那护卫在褚妙音面前身份不低,也许她真的会中途反悔,不肯再替他赎身了。
他心中闪过千万个念头,最后还是只能无助地看向褚妙音,等待着她的判决。
褚妙音道:“没事,明菁,母皇那边自有我去说。”
应当不要紧的吧?
虽然褚妙音也不是很确定,不过她想着自己毕竟是亲生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吧。
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明菁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去办事了。
回程的路上,明菁还在喋喋不休地道:“殿下,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妖术?”
褚妙音还未说话,庾郎却开口道:“多谢你,三……三殿下。”
明菁与褚妙音俱是一惊,褚妙音笑道:“不必谢我。”
反正是各取所需而已,她其实也不是为了做善事来的。
///
宫中,褚妙音随便找来个地方把庾郎安置了下去。
女君果然很快便知晓了此事,褚妙音原以为女君会责备她几句,但是,实际上,女君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是主动帮她安置庾郎。
褚妙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母皇,你不生气吗?”
女君道:“为何要生气?你是说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吗?”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若是担心在楚遗那孩子面前不好交代,也无妨,我来替你解释便是。”
等等,为什么这事情的进展变成了这样?
她原本想要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褚妙音连忙道:“不必了,母皇,这种小事,你还是不必劳心伤神了。”
女君笑看她一阵,忽然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褚妙音心下一惊,道:“您都知道了?”
女君不慌不忙地道:“自然,谁还没有年轻过呢?”
褚妙音道:“既然如此,那……那这婚事……”
女君道:“你无非是想试一试楚遗那孩子嘛,这我自然是知道的。”
褚妙音张大了嘴:“啊?”
女君道:“你是不确定楚遗那孩子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贤良大度,对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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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还特意从花楼挑回来这么一个人。不过这孩子长得也还算过得去,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所以啊,母皇当然理解你,我相信楚遗那孩子也是最识大体的,他肯定不会为这种小事和你闹别扭的。音儿,你觉得你们的婚事定在何时为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有不少适合的,挑一个黄道吉日,你们的婚事便算是定下了。”
褚妙瞠目结舌了一阵,她犹豫着道:“可是……可是母皇你还未问过楚公子的意思呢?万一……万一他不能接受呢?”
女皇道:“他敢?”
褚妙音笑道:“母皇,我只是说,万一呢?我想,倘若要是成婚之后才发觉他不高兴,还不如现在便问个清楚,免得到时候再闹诸多不愉快。”
女皇思忖了一阵,琢磨着也是这个理,于是乎,她道:“那便叫楚遗那孩子再来宫中一趟吧。”
///
当日晌午,褚妙音便见着了楚遗。
只不过这一次,楚遗并非一个人进的宫,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青年。
褚妙音这些时日在京城中见过了不少男人,长得好看的也不少,也只能算是尚可入眼,不算歪瓜裂枣的程度。而眼前这青年,却实在长了一张好脸蛋。
楚遗也察觉了褚妙音的目光,同她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姨母的独子,楚邵安。”
褚妙音没想到楚遗还带了人来,今日本就是要带楚遗去见庾郎的,如今多了一人,情形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褚妙音同他眼神相触,算是互相见过。
楚邵安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褚妙音站起来道:“楚公子,今日请你进宫,是有一事相商。”
楚遗道:“殿下请说。”
褚妙音酝酿了一阵,还是没办法自然地开口,主要是因为旁边的楚邵安的眼神太有存在感了,让她很难招架。
她想了想,和善地开口:“那个……楚公子,可否请你的表兄回避一下?此事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谈。”
楚遗有些为难,因为他并不能做楚邵安的主。
实际上在楚家,也一向是楚邵安的地位更加尊崇,今日也是他硬要跟来的。
姨母也没有反对,要他将楚邵安带来宫中。
事情的起因便是,楚邵安一直没有定婚,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成婚罢了。
而在听闻他定下婚事之后,楚邵安便几次三番地背地里打听,得知他要与一向痴傻的三皇女成婚,楚邵安便主动提出陪他一道前来。
究竟是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楚遗便不得而知了。
楚邵安道:“殿下,臣应当不算外人吧?”
他是打定主意要看热闹了。
褚妙音也只好带上这个多余的人。
///
庾郎的住所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子里,褚妙音领着楚遗进去,楚邵安则目露鄙夷地看着这地方,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
说真的,褚妙音看此人也不大顺眼。她可没有请这位不速之客一并前来,分明是这人忝着脸硬要凑上来,居然还露出这幅嫌弃的表情。
58.第 58 章
穿过回廊,走进内室,楚遗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子里的庾郎,庾郎连忙起身朝褚妙音行了礼。
楚遗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眼熟,他似乎在何处见过,可一时半会却又实在记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庾郎瞧见来人,便猜到了他们同褚妙音的关系,他头一次感到些许羞愧,然而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却不是因为自尊。
褚妙音道:“楚公子,这位庾公子,是我偶然从外头救下的人,我见他无处可去,实在身世凄惨,于是便将他带了回来,楚公子,你该不会介意吧?”
褚妙音充满期待地看着楚遗,她自然是在等楚遗说不行,如此一来,她议亲的事便能立刻搁置下去。
楚遗则终于想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了,庾家早先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之一,只是后来家族活罪,男子皆没入花楼。
他以前见过这人几回。
不用褚妙音细说,他也已经知晓,褚妙音将人从青楼里带了回来,并且还要留在身边。
这些事在大景很常见,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惊讶,他的确没想到褚妙音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毕竟她一直以来都不像是为色所迷的那种人,至于庾郎,也只是一种不安于室的长相。
楚遗总算明白三殿下今日为何召他入宫了,就是为了这种事情要来试探他的态度。
不过他一向能忍,否则有怎么会有那样的名声。
楚遗低眉顺眼道:“臣自然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褚妙音默然了片刻,她也的确是没想到,然而楚遗硬是要摆出一副大方至极的做派,她也不能硬找茬。
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楚遗都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了。
她没有可以发作的理由,只能又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将楚遗与楚邵安一并送了出去。
庾郎突然问道:“那是殿下的未婚夫吗?”
褚妙音道:“……算是。”
庾郎便不再说话了。
他其实早该猜到,难道要觉得自己是唯一的?特殊的?
其实根本不会有这种好事。
他能够离开那种地方,已经是极其幸运了。
///
楚遗和楚邵安前后脚迈出宫殿。
楚邵安几乎是含着笑道:“表兄,你当真要和三殿下成婚?我们楚家无论怎么看,都没有落魄到这种地步吧?你未免太窝囊了。”
楚邵安今日来此的意图再清晰不过,他就是想要看热闹,而如今,他也的确瞧见了。
这种事情,也得亏三殿下做得出来啊。
楚遗道:“是,不过,这与你无关。”
楚邵安道:“这可未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邵安道:“我觉得三殿下很特别,她和天底下旁的女子不同,不掩盖自己的欲望,我很欣赏她。”
楚遗终于转过去,看着楚邵安,心中泛起不妙的预感:“所以?”
他知道楚邵安最是离经叛道,楚邵安这种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楚邵安像是孩童看见糖果一样,露出那种孩子气的笑容:“我觉得三殿下很好,我希望她来当我的妻主。”
楚遗默了一会儿:“……姨母不会让你如此胡来的。”
楚邵安道:“表兄,你太过窝囊了,正是因为这种缘故,三殿下才不喜欢你。你这种无趣的人,在哪里都不受待见,若我是三殿下,自然也是要出去另寻开心的。”
“至于那个青楼的戏子,他勉强也能算是有几分姿色吧,在表哥你之上,不过比起我,就差得远了。我觉得三殿下若是喜欢美人,我该是更合适的人选。”
楚遗冷下神色:“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必要告诉我。”
楚邵安道:“我只是想同表兄你公平竞争罢了,君子夺人所好,也要先告知人才是。”
楚遗无话可说。
楚邵安道:“表兄,但是,你也不是全无希望的,毕竟女君陛下,她显然更喜欢你这样的女婿……”
这一次,楚遗没有等楚邵安将话说完便快步走开了。
///
几日风平浪静的过去。
褚妙音终于接受了这门婚事真的是板上钉钉了,再也没办法更改的事实。
不过在大景,休夫另娶也是常事,到时候倘若过得不顺心,也一样可以休夫。
女君得知了楚遗的态度之后,更是满意,她对褚妙音道:“音儿,你看,我早说过了,楚遗他是最识大体能容人的,娶夫当娶贤,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你的夫郎。”
“至于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若只是闹着玩也就算了,那自然是不能当真的。”
女君说这话时,庾郎也在旁边,话中所指再明显不过。
褚妙音见庾郎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甚至都难得产生了一点同情心。
她移开视线,道:“母皇说的是。”
此刻,殿内又来了一人,向女君转告了楚将军的话。
女君的神色起了些变化,她也顾不上再敲打庾郎了,神色几经变化,旋即又坐回褚妙音身边,道:“音儿,你见过楚将军之子了?”
褚妙音不知道女君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她点头道:“的确见过了。”
女君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这问题问的奇怪,褚妙音也思索了一阵。
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无非是楚邵安那张和脸一样出色的糟糕脾气。
严格来说,不怎么样。
但是在女君面前,楚家来传话的人就在旁边,还是要给楚家一点面子的。
褚妙音违心地答道:“挺好的。”
女君脸上笑容加深,喜上眉梢地道:“这便再好不过了。”
褚妙音满头雾水:“为何?”
女君道:“方才楚将军派了人同我说起此事,那位楚公子也有意于你,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
“等等,母皇,你说的是什么事?”
女君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吗?”
她露出了然的微笑:“那想必是那孩子有点害羞,不好意思主动同你说吧。”
褚妙音的心更沉了:“究竟是什么事?”
女君道:“楚邵安那孩子回去之后便对楚将军说了,他对你一见钟情,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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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今生非你不嫁。”
听见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褚妙音感觉自己才痊愈没多久的后脑勺都跟着开始痛起来。
她试图垂死挣扎一番:“母皇,我觉得他只是一时冲动吧?这样的玩笑话,您应该不会当真的吧?”
女君笑道:“这怎么会是玩笑话?楚将军是稳重的人,她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便是真的,假不了。”
“所以,此事也是一桩美谈啊。”
女君离开去开朝会了,褚妙音只能默默消化着这件事。
她在桌边坐了一阵子,正在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模样。
出神之际,她眼前忽然一黑,庾郎走了过来,主动同她说话:“殿下,你是不高兴吗?”
看见庾郎,褚妙音才记起来方才的事。
先前出于利用的心思将庾郎带了回来,她却没能推据掉这桩婚事,反而牵扯了更多的人进来。
如今再看,当初的选择怎么看都是一记昏招。
褚妙音有点后悔了,她问:“庾郎,你还愿意留在宫中吗?倘若你想出宫,我可以将你送出去。”
庾郎神情震动,在几日前,他一直想要这种自由的人生,而如今,这样的选择就摆在他眼前,他却开始犹疑不定起来。
理智上想,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但他竟然已经开始动摇。
他凝望了褚妙音一阵,终于艰难开口:“殿下,是因为你要成婚了吗?”
褚妙音道:“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只是当初……”
此事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实在很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褚妙音道:“……其实是方才母皇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其实,你留在宫中,我恐怕很难护住你。”
庾郎静默片刻,道:“陛下的确说的对,像我们这样出身卑贱的人,即使离开了百花楼,也一辈子不能洗刷掉身上的肮脏污秽……”
褚妙音叹了一口气,她道:“不是这样的。出身并非自己能选择的,我从未因为这个而轻视你。”
庾郎注视着褚妙音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是过了很久,他依旧没能找到。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困惑,只是没有问出口。
在这里的夜色下,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假如殿下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褚妙音哑住了,她一时间答不上来。
下一刻,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褚妙音本来想要推开的,但是犹豫了一瞬,于是就没能再推开。
///
婚宴过后,褚妙音发觉自己的生活的确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宫中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夫郎之外,一切都和先前一样平静。
平静。
褚妙音在殿内看皮影戏,猝不及防,一个不速之客闯入。
褚妙音循声望去,不出所料,果然是楚邵安。
楚邵安这人一向极其自觉,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他好整以暇地走了进来,对褚妙音道:“殿下近来为何一直躲着我?”
59.第 59 章
提起此事,褚妙音也没有好颜色:“楚公子,明知故问。你非要掺和进这桩婚事里,无非是想给我找不痛快吧。”
楚邵安笑起来:“殿下如此看待我,可实在是令人伤心。我说的话全是真的,我根本不屑于撒这种无聊的谎话。殿下,我和楚遗那种人不一样,我不喜欢做虚伪的事,说虚伪的话。是就是,不是便不是,没有必要做任何粉饰。”
“世人愚昧,才喜欢推崇那样处处遮掩真心的行径,将这视为礼数。而在我眼中,殿下你与那等凡夫俗子是不同的,难道不是吗?”
褚妙音道:“楚公子这番高谈阔论实在精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难怪人人都说他离经叛道呢。
楚邵安还真是,名不虚传。
楚邵安引以为傲,笑道:“既然如此,殿下可否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惹得殿下不快?”
褚妙音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没有这个意思。”
楚邵安道:“殿下,你每月初一十五都去楚遗那里,这也是正常的,可是你还有时间去陪那姓庾的,难道便不能偶尔来见我一次?”
褚妙音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吩咐做事?”
楚邵安竟是难得的梗住了,他支吾了一阵,总算想出了应对的措辞:“我只是提出请求而已,殿下不采纳也成。”
就在此时,窗户外忽然刮过来一阵一阵冷风,接着便是满天的雪花落下。
这里下雪了。
楚邵安也很爱看雪,他往窗外张望了一阵,喊起褚妙音:“殿下,一直在屋子里闷着也不好,不如出去踏雪寻梅?”
褚妙音也应了下来,与楚邵安一道出去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却并不冷,雪花落在手上,是温凉的触感。
褚妙音撑着伞,去接一枚枚雪花,看它们逐渐在手心融化,再流回大地之上。
回首时,她瞧见楚邵安折下树上梅花,又来献给她:“殿下?殿下。”
褚妙音看了楚邵安一阵,她觉得,这世界的确是不公的,譬如如此好的皮相,却偏偏长在楚邵安这人脸上。
她将红梅接了过去。
///
数月过去,东宫传来喜讯,皇长孙诞生。
于是景国举国大庆,宫中筹办喜宴。
宴会开始前,楚滟特意去拜见了褚文檀。
褚文檀还是如往昔一样接待了来人,楚滟心中却始终悬着,她心知这一出婚事,实在是惹恼了太女殿下,连带着她的忠心也被怀疑。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拗不过楚邵安,只好松了口,由着他嫁给三皇女。
可如今这幅情形,也的确不免让太女怀疑她的忠心。
固然太女殿下从来不会将这些话摆到台面上来说,但楚滟跟着太女殿下这么多年,自然早就明白太女殿下的心思。
所以她这一次也不是空手而来,她将早已准备的文书拿来出来,交给褚文檀身边的宫人。
楚滟道:“老臣知道殿下的顾虑,故而特意来为殿下分忧,殿下不妨赏脸一观。”
褚文檀将那书上文字看了,她眉心渐渐松开,道:“这上面写的,可都是真的?”
楚滟道:“微臣绝不敢欺瞒殿下,殿下若想要耳目,此人便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像这样的人,是最好收买的。而且,根据老臣打探到的消息三殿下在府中最宠爱的,便是这一位……”
此事说起来不免尴尬,她们费了好一番心思,将人送进三皇女府中,可到头来,最受宠的却是另一位。
显得她们先前的筹谋分外多余。
不过,这样的误差仍然是可以忍受的,只不过是需要稍微再调整一下而已。
至少还有补救的机会。
褚文檀道:“此事便由你着手去办,将那人带过来。”
///
东宫。
庾郎被人按着跪在褚文檀面前,他不认得眼前的人,旁边的宫人道:“你小子给我安分点!”
褚文檀将那个乡间老妪请了出来,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地往前走,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庾郎,道:“靖儿,你还记得母亲吗?”
庾郎愣住了,自从被抄家以来,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家人的面,更别提父母了。
他以为,他们早已死在那场动乱之中。
而如今,看着眼前饱经沧桑的面容,庾郎却甚至不需要辨认,就可以确信,眼前之人,的确就是他的生母。
她竟然还在人世。
庾郎低着头,低低喊了一声娘。
褚文檀道:“庾公子,为了找到你的母亲,我们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你们母子相聚,也算是功德一件。”
庾郎很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馅饼,而他被迫来到这里,对面的人,必然也是为了利用他。
可他如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褚文檀道:“庾公子,你的母亲自有我们的人替你照顾,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替我们监督三殿下的一举一动,定时向我们汇报。”
“你应该能做到吧?”
庾郎睁大眼睛,她们竟然是要自己背叛三殿下。
这监督背后的意味再清楚不过了。
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能。三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不会背叛她的。你们倘若想要取我的性命,尽可杀了我。”
“我不会替你们办事。”
褚文檀道:“庾公子不必如此激动,我们只是在同你商量,并非要强迫你。”
庾郎嗤笑一声:“你们特意将我绑来,又挟持了我母亲做人质,却还能说是商量?”
褚文檀道:“这当然是商量,因为选择的余地在你手中。你母亲的性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不过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只不过她也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毕竟你们男人,本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生物,舍弃你的生母又算得了什么呢?对吧?区区一个母亲而已,怎么比得过你的救命之恩?”
褚文檀低低笑了几声。
庾郎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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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紧牙关,看向一旁静静垂泪的母亲。
甚至看清了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这简直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
最近是大景的花灯节,褚妙音拿着腰牌,一路畅通无阻,拉着明菁出去逛街。
一路上,褚妙音把街道上她所能见到的小玩意全都买了个遍,明菁左右手都拎着一大堆东西,她满头大汗地跟在我身后。
明菁似乎一路上都欲言又止,褚妙音一口一个糖人,一边扭头去问她:“明菁,你有什么话要说的,直言就是了。”
明菁顿住脚步,面带愁容地叹了口气,方才道:“殿下,宫中那几位近来行事越发招摇了,长此以往,只怕会被有心人拿来大作文章。”
褚妙音一边吃的口齿生津,心中满足不已,一边掐了掐明菁的脸蛋,道:“这种小事就不用担心了,我相信他们几个心里有数。”
明菁所说的事,褚妙音心中也明白。
无非就是那个楚邵安在宫里行事嚣张,谁都不放在眼里。为了护住几个宫中侍从,和人起了一点龃龉,但无所谓,反正惹麻烦的不是她,至少她问心无愧就是了。
权力是一把锋利的剑,褚妙音确信它落在自己手中,便只会用来济世救人,怎么会眼见那些不平之事发生呢。
///
逛到半夜,褚妙音恰好在街上遇见了同样在逛街的褚绫烨,实际上她和褚绫烨并不相熟,唯一的一次交集,还是刚醒来那阵子,见到了褚绫烨和她的父亲。
此刻褚绫烨却是一个人来的。
褚绫烨走了过来,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褚妙音:“三……三皇姐?”
褚绫烨是抱着试探性的语气开口的,毕竟在她看来,褚妙音一直傻了这么多年,她总觉得这痴傻的病不会好得这么快。
褚妙音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同她颔首示意:“四皇妹。”
褚绫烨的心又提了起来:“三皇姐,先前的事的确是我不好,当时我说话的语气太冲了,我向你道歉。”
提起此事,其实褚妙音心中也一直困惑不已,只是所有人都含糊其词,没有人告诉她事情的经过。
而她也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褚绫烨一惊,她纠结了一阵,还是说了出来:“那日,我们三个去别宫休息,那里恰好有一方池塘,我和长姐拿了饵料去喂池中的锦鲤,然后……”
褚绫烨看了她一眼,方道:“然后你那时便也跟了过去,拿了饵料想要往下撒,但是……”
“总之我和皇姐起了一点争执,把那饵料不小心给撒了,再然后就……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一阵混乱的骚动过后,我看见皇姐你落水了,脑袋恰好撞在池塘里的那块石头上……”
褚绫烨没有说的是,那天的场景实在太骇人了,她们原本都以为,褚妙音根本没办法活过来的。
然而她就是被治好了,甚至连神智都恢复了,明明受了那样重的伤。
这样看,实在是太奇怪了。
60.第 60 章
褚妙音总算得知了来龙去脉,她觉得这过程的确听着不太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不过,既然褚绫烨已经真心实意的道歉了,褚妙音也没有再揪着往事不放的习惯,她热情邀请道:“你要去放花灯吗?”
褚绫烨自然没有理由推辞。
她们一路去了河边,途中从摊贩那里买了两盏灯。
不过很不巧的是,褚妙音忘了带银钱,用的还是褚绫烨的钱。
她实在是粗心大意惯了,身上没备银钱。
但是经此一事,她们之间的隔阂却是消减了不少。
到了河边,褚妙音和褚绫烨俯身将花灯放入水中,看着那两尾花朵渐渐晃晃悠悠地逐水而下。
褚绫烨问褚妙音许的什么心愿,褚妙音也就大大方方地道:“我自然是希望长命百岁,顺带保佑母皇寿与天齐。”
褚绫烨笑道:“三皇姐的愿意真多。”
褚妙音也笑了笑:“四皇妹,你呢,又许的是什么心愿?”
褚绫烨道:“很简单的心愿,不过,说出来就不灵了。”
褚妙音一怔,合着褚绫烨方才是在坑她?
褚绫烨道:“皇姐也不必这样看着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罢了。”
褚绫烨把花灯放进流淌的河里,褚妙音注意到她掌心磨出来的厚茧,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
她没想到褚绫烨还会使剑,出于好奇,问了一句。
褚妙音才想起来问这一茬:“四皇妹,你是不是喜欢用剑?”
褚绫烨惊诧了一下,“皇姐怎么会这样问?”
褚妙音脑子被寒风吹得越发清醒:“夫子只要回答我是不是就好了。”
褚绫烨释然地一笑:“是的,我从小便喜欢剑术,少时曾有过不切实际的梦想,渴求上阵杀敌报国,夺回流散于戎狄之手的疆土,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寻常人听到这里便不会再问了,但褚妙音是不懂见好就收的,偏要寻根究底地问:“为什么呢?”
褚绫烨顿了顿,没好气地扫了褚妙音一眼,:“三皇姐,你不应该见好就收吗?为什么非要问个明白?”
不过,褚绫烨嘴上这样说着,还是说出来原因:“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事事顺遂,我也不能只顾自己,父君他对我另有期望而已。三皇姐,你已经很幸运了。”
///
楚遗来寻褚妙音时,她正在看话本子。
见到楚遗来时,她也略有些惊讶,实际上,楚遗很少主动来见她。
褚妙音放下手里的书卷,问道:“楚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吗?”
楚遗点头,道:“殿下,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褚妙音道:“没关系,你随便说。”
楚遗仍然是沉思良久,方才慢慢地道:“殿下,我希望您能将庾公子送出去。”
褚妙音翻页的手顿住了,若是这话从楚邵安的口中说出来,那自然是丝毫不值得奇怪的。
但却偏偏是楚遗来开这个口。
她回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神色镇定地道:“他最近是做了什么事吗?”
楚遗停顿了一会,他道:“殿下,这也许听起来只是毫无缘由的怀疑,不过我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觉得庾公子近期的行迹十分可疑,他似乎与太女殿下的人交往密切。我想,殿下不得不防。”
褚妙音道:“此事他与我说过,他的母亲尚在人世,皇姐恰好寻到了他的生母,他只是为了亲人才与她有所交往。”
楚遗道:“殿下难道真的相信这样拙劣的借口?这样小概率的事情,却偏偏发生在了他身上。为何偏偏是太女殿下将人寻了回来?这背后也许有更深的算计。殿下不得不有所准备。”
“我只是担心,他会出卖殿下,毕竟他本就是……”
后面的话,楚遗没有说的太明白。
褚妙音道:“此事我会看着办的,只是你也不必太过谨慎。”
楚遗沉默片刻,他起身告退了。
屏风后,庾郎慢慢走了出来,看向褚妙音:“殿下相信他说的话吗?”
褚妙音道:“我早已说过了,你怎么又来问一遍呢?”
庾郎垂下眼,慢慢地斟了一整杯的酒,递给褚妙音:“殿下,倘若我真的背叛你了呢?”
褚妙音笑了笑:“那就当作我真心错付好了。”
庾郎神色复杂,他看着褚妙音饮下那杯酒,等褚妙音熟睡过去,他将身上的外衣解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旋即,他转身去了褚妙音身后的密室。
褚文檀的人给他递了口信,要他将三殿下府中的一个信物取出来,只说那对她们很重要。
这些时日,他为了传递信息在三殿下府邸和东宫四处奔走,精神一直无比紧绷,此刻也不例外。
他推开石门,里面摆着各色珍宝,女君陛下宠爱三殿下,她府上的奇珍异宝自然也不会少。
楚遗在里面找了半炷香时间,仍然没有找到褚文檀所说的那枚白象状的信物。
他会答应褚文檀,只是因为,她允诺过,只要他替她办完这最后一件事,她就再也不会拿他母亲要挟他。
所以,他必须快点动作,只是一个信物而已,他想着这应当不会对三殿下造成什么伤害,才答应了下来。
可是那酒中的迷药只能让人昏睡很短暂的时间,可他到了现在还是没能找到。
他很确信,他已经将褚文檀给他的图纸背了下来,可是他找遍了这里的藏品,的确没有那个信物。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褚文檀在骗他?
可是这样做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
那张图纸应当是真的,褚文檀没有必要拿这个戏耍他。
可倘若是真的,这里为什么会没有呢?
除非,除非……他已经露馅了。
三殿下当时回绝了楚遗的请求,是因为知道他站在屏风后,所以特意说那样的一番话吗?
也许这只是为了安抚住他的情绪,那他给她滴的那杯酒,她真的喝了下去吗?
她……
他身上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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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寂静里,生出来无限的震惧。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庾郎,你是在找这个吗?”
庾郎猛然回头,瞧见本该昏过去的褚妙音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枚玉雕,正是他想要找到的那枚信物。
庾郎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来话,他有心想要解释,可是心却不断下沉。
他此刻还能解释什么?
原本他是想要等到解决了此事之后,再像三殿下负荆请罪的,可是,如今他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就已经被三殿下亲自捉住了。
他现在的话恐怕已经彻底失去可信度了。
庾郎心中发凉,又在褚妙音身后,见到了去而复返的楚遗,他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三殿下和楚遗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让他露出马脚,自乱阵脚。
而现在,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庾郎嘴唇翕动,他转向褚妙音:“殿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褚妙音道:“也没有很早,只是中间凑巧知道了此事而已。”
庾郎道:“所以……殿下你……特意演这一出戏,只是为了嘲弄我吗?看我出丑?”
楚遗听见这话不由得皱眉:“庾公子,你何必如此质问殿下?殿下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投靠太女殿下,如今你又是凭什么质问殿下?”
庾郎完全不理会楚遗的问话,他执拗地盯着褚妙音:“殿下,你知道一切,那你知道我并非有意……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命不好……”
褚妙音道:“我的确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楚遗忍不住提醒:“殿下,此人的话不可信。”
庾郎问她:“殿下,那……今后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褚妙音道:“我想这个问题不用我回答,你应当也知道……”
话音未落,庾郎便道:“殿下,你曾说过,只要心存善念,无论出身如何,人都是一样的,不分高低贵贱。可倘若今日做出这等事情的是楚遗,你还会将他赶出去吗?”
褚妙音道:“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庾郎停顿了一下,嗤笑道:“殿下,说到底你还是心存偏见,你根本就是觉得,我们之间是不同的。”
“只要在那种地方待过,就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一样,殿下,你先前所说的,不过是虚妄的谎言。”
褚妙音笑了起来:“其实你说的也不算错。”
“但是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这样,如果我轻信于你,不也是要被背叛,最后狠摔一跤吗?是你太过天真。”
庾郎道:“只是一枚信物而已,殿下,我根本不想害你,我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可殿下却一直怀疑我。”
褚妙音道:“你知道的,就算只有一个信物,也一样可以拿来大做文章,难道你要我赌上这个吗?”
庾郎无言以对,最终是认命了。
将庾郎的事情处置完毕后,楚遗和褚妙音一道走了出去。
楚遗道:“殿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太女殿下似乎一直忌惮着殿下。”
61.第 61 章
褚妙音道:“我本就无心与她相争,她总会明白我的。”
楚遗道:“殿下,只是有时候身处其中,即使你不愿争,可只要女君陛下的态度依旧,便依旧会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殿下今后,应当少再轻信外人。”
褚妙音忽然笑了笑:“你放心好了。”
她难得做一回好事呢,今后更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
冬去春来,大景的春天气候是最宜人的,褚妙音这一日睡在亭子里的贵妃椅上,闲闲地晒太阳,感受日光洒在脸上的温度,不胜惬意。
然而这惬意没能持续多久,便有一个十分没眼色的讨人嫌的货色,好巧不巧地挡住了她的阳光。
褚妙音困得很,不想睁开眼睛,然而怒气驱使下,她还是费了好大劲把眼睛给睁开了。
果不其然,眼前这个坏人兴致的货色又是楚邵安,自然,这府邸中除了楚邵安也没有旁人这般行事无聊了。
褚妙音又把眼睛给闭了上去,没好气地道:“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楚邵安语气无辜地道:“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实在冤枉得很。我们大景以白皙为美,殿下本是难得的天生丽质,为什么偏偏要晒太阳?我是担心这阳光刺眼,坏了殿下午睡的兴致。”
褚妙音冷笑,要知道最擅长破坏气氛的,不就是他楚邵安吗?
这人永远有他自己的一套歪理,若是放在平时,褚妙音也是懒得和此人辩个短长的。
不过今日,她被吵醒了,心情不怎么美妙,说话自然也比平时更难听。
褚妙音见死活是睡不着的了,坐起来身了,楚邵安似乎惊喜的笑道:“殿下终于肯赏脸看一看我了?我想我长得也不算丑吧?殿下为何每次见着我,都像是见着了夜叉。”
褚妙音道:“哈哈,楚公子,你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吧?你可比夜叉看着面目可憎得多了。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楚邵安笑容稍淡:“殿下……请说?”
褚妙音道:“我们女子的确是天生丽质,不需要每日精心养护才能留得一副好皮囊,譬如楚公子你,你难道不觉得你这幅打扮实在难看吗?”
楚邵安笑容凝住,他今日这身打扮可是细细挑选过的,分明身边的人都是赞不绝口,只道三殿下必会喜欢,先前楚遗也曾穿过这个花色的衣裳,褚妙音分明和颜悦色地夸奖了一阵。
自然,以她的性子,那当然是夸完了便忘记,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下边的人最擅长揣摩主上的心思,明里暗里地投其所好,楚邵安也不例外。
只是怎么分明极其类似的装束,落在他身上,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了?
褚妙音一贯如此,喜好来得快去得也快,真真叫人难以摸清她的心思。
楚邵安道:“殿下你如此说,臣可实在是伤心。”
褚妙音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这话让楚邵安来说可半点不令人觉得可怜,只觉得是十二分的挑衅,她听得多了只觉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三分不屑四分嫌弃地道:“你伤心的话就回你自己屋子里伤心去,不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知道吗?再哭的话,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赶紧的下去吧。”
楚邵安这次是彻底地笑不出来了,他分明买了一堆的画本子,学习这个讨好妻主欢心的一百种法子,如今他也算是用尽了手段,可三殿下依旧油盐不进,更要命的是,似乎是更加讨厌他了。
楚邵安便就不懂了,楚遗那副寡淡无聊的做派,三殿下都能对人和颜悦色的,怎么,以他的姿色反倒不能受宠。
回头又想了想,三殿下难道只喜欢那种柔弱无骨的做派?
他当初尚未出嫁之时,母亲便曾同他耳提面命地说过数回,像他这样太过张扬的男人,往往是不得妻主欢心的,老死后宅的命。
他那时还不以为然,自以为一辈子不会成家,自然不将这东西放在心上。
如今见着三殿下好容易把那个青楼来的不知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打发走了,如今却只偏宠一个楚遗,实在不能不令人眼红。
楚邵安在家中处处压了楚遗一头,他自认处处出挑,怎么会比不过楚遗。
三殿下只是一时间贪新鲜罢了,楚邵安如是想着,委实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只好舔着脸仍然杵在旁边不走,问褚妙音:“殿下,那臣可否斗胆问上一句,您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褚妙音道:“没有什么缘由,以及,保持安静,这是男人最大的美德你知道吗?”
楚邵安被迫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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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几日,褚妙音总算落了个清净,想是上一次推心置腹地聊天,实在令楚邵安这厚脸皮的家伙也有几分伤心了,消停了不少。
当天晚上,褚妙音原先府邸中的厨子因病告假,回了老家去。
于是府中的人便请了一个新厨子去准备当天的膳食,褚妙音想着,既然除旧迎新,正好在这里摆一场家宴,于是三人便难得凑成了一桌,在一处用晚膳。
这些时日,褚妙音本该一并去参与朝会的,但是她不喜欢上朝的拘束,把事情都推给了楚遗去做,因为女君对她的偏爱,自然也不会有人在背后置喙什么。
楚遗虽然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但是上手也很快,从不抱怨一句,褚妙音对此十分满意,对这样的贤内助再满意不过,更是看楚遗十分顺眼。
因此,家宴上,褚妙音动了筷子,帮楚遗夹了几块肉,她是想着楚遗帮她上朝十分辛苦,正想慰问几句,对面的楚邵安却忽然撂了筷子,神情不善地瞪向了楚遗。
褚妙音这才正眼看了看楚邵安,这一看才发现楚邵安今日的打扮很是不同凡响,实在格外别出心裁。
褚妙音的注意力一瞬间被转移过去,她憋着笑问道:“你这脸上是……怎么了?晒太阳晒脱皮了吗?”
楚邵安的脸上涂了不知什么白粉,总之看着都不像他本来的面貌了,如今看着病恹恹的,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褚妙音很难不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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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来。
楚邵安道:“不是殿下说过的吗?让我向着表兄学习,我已然尽力了,殿下如今可觉着欢喜?”
褚妙音这才明白过来,话说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楚邵安这幅打扮,也实在……不怎么像楚遗,只能说很有个性,却令人难以恭维。
褚妙音道:“你有心了。不过,你怎么不吃饭,是没有胃口吗?”
经褚妙音这么一问,楚邵安才想起来方才的事,他一向不是能够沉得住气的性格,此刻便直截了当地发问道:“殿下为何只给他夹菜?”
褚妙音道:“自然是因为他替我处理朝政,辛苦得很,帮他补一补身体。”
闻言,楚邵安这才没了发作的理由,谁让楚遗读的书更多,学识比他好了那么一点,如今才有这样的运气。
楚邵安的声音听着不大高兴:“殿下……言之有理。”
这一番饭吃得十分愉快,褚妙音是这样认为的,府邸中新请来的这个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她让人赐下来赏赐,便要回殿中休息去了。
待要离开时,褚妙音却被楚邵安拦住了,楚遗本来要与她一道离开,在门外不远处的回廊檐下等着她。
楚邵安却理直气壮地冲上来道:“殿下,今日可否去我殿中休息?”
褚妙音道:“我暂时不需要……”
楚邵安拉着她不让她走:“不成,殿下,你岂能如此偏心眼儿,至少也该有一日的机会吧?”
褚妙音原本有点动摇,被楚邵安吵得十分头疼,动摇的决心又渐渐变得坚硬起来,冷酷无情地道:“为何不行?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教我。你别在这里闹腾了,这么晚了大家都累了,快点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楚邵安道:“殿下你……”
褚妙音快步走了,恰好楚遗还在等她,两人便一道走了一段夜路。
楚遗道:“邵安他似乎不懂事,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惭愧。”
褚妙音对着楚遗,就会不自觉得放轻语气,她擦了擦手,顺其自然得道:“没什么,既然都已经成婚了,那便是一家人。”
楚遗道:“殿下觉得,我一直以来,做的好吗?”
提起这个,褚妙音自然是没有二话:“很好啊,我觉得你是最适合我的夫郎。”
当初觉得娶一个夫郎很麻烦,如今倒觉得,也还不错,至少她平日里的生活没有半分改变,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也很开心,不必忧愁任何事。
如今褚文檀也与她交好,先前的危机彻底解除,只是牺牲了一个庾郎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楚遗道:“那殿下今夜,要留宿吗?”
褚妙音一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了,她半推半就地道:“……也好。”
她许久不去楚遗的宫中了,如今还觉得有几分陌生,但是室内的陈设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朴素。
在楚遗的目光中,褚妙音握住了他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