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户女》
1. 第001章;
宝宁二年初夏,文州府甜水巷。
春末夏初的时候,清早的风中都沾上了暑气,祝家小院因邻水而建倒是能多贪几分凉意,三人才堪堪能环抱住的大槐树蔽了半拉院子,院墙边舂米用的大石臼也被蔽了一半,上面落了不少槐花。
正房,当家老太太杨铁娘理着刚套上身的灰蓝褙子衣领往外走,待衣领捋平,人也站定,觑着空荡荡的院子和东边起的日头,气沉丹田:
“日头照着嗓子眼,暑气逼了屁股蛋,昨夜给我过寿多喝了两杯黄汤,今日就敢装样挺尸,书不读了,活不干了,日子不过了?还不抓紧起来!”
住在北屋西间的祝芙生听着穿墙而来的声音,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屋里闷着一股子隔夜枣锢1的甜腻香气,同屋住的姊妹已经慌慌张张的开始套衣裳了。
一屋子住了姊妹四个,却无一个知晓,她这个年仅七岁祝家二房的小女儿是个穿来的。
祝家是一大家子人。
当家老爷子祝鼎生是个老秀才,因屡试不中与妨克妻房,二十有一才娶了屠户出身、八字够硬的妻子杨铁娘,又因长房无子,且还未培养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故而一直未分家。
长房祝咏文是芙生的伯父,读书方面没甚天分,年至十八也未能考过童生试,童生蒙书念得稀烂,只一手字写得纵逸俊秀。老爷子潜观默察半年之久,见其油滑狡黠,全副心思没有丁点用在读书上,终是放过了他,替他找了个酒楼账房的活计,娶了位名叫林翠的秀才家的姑娘,第二年便生下了祝家的长孙女大娘梅生。
只可惜,夫妻二人此后多年再未遇喜,只梅生一个女儿养在膝下。
林氏自认长媳,暗自较劲,憋歪了性子,亦是打压的女儿梅生也愈发沉闷软绵。
二房祝贺文是芙生亲父,与伯父祝咏文是长得不像的双生子。比起兄长的读书没甚天分,祝贺文天分上占了四分,努力上占了六分,偏生运气上半分不占。八岁过了童生试,喜得祝老爷子痛饮狂呼“祖宗保佑”,可哪曾想,之后一连二十载,每每赴考,不是天灾,便是人祸,拖到如今二十有八,也未能考取秀才功名。
若是考不中,便也罢了。
可他偏生是天灾人祸的进考场都难,偶有一次进了考场,还遇老童生发疯,满场童生应试,只他被扯了文章,打成了猪头。
运气太过的差,差得令人发指,祝老爷子也不敢叫他先立业再成家。
在放弃大儿子这个完全没天赋的冤家的同年,也给祝贺文聘了老家耕读人家的女儿胡香娣为妻,晚了大房四个月生下了二房长女二娘兰生;又隔两年,生下三娘芙生和同胞哥哥筠生这么一对儿龙凤胎。
筠生是二房的长子,更是祝家的长孙,自是受祝老爷子重视。
且碰巧,在胡香娣生产头一日的晚上,祝老爷子梦入文昌殿,帝君赐笔砚与龙凤纸,窗外麒麟护宅,文曲持卷、天女捧印并立,同负瑞光。
如此一来,本就盼着家中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的祝老爷子就更加重视这个长孙,顺带着连芙生这个孙女也更加的疼爱几分。更是认为长孙是文曲托生,芙生是天女转世。
祝家的孩子是以梅兰竹菊排着取名的,大娘叫梅生,二娘叫兰生,长孙取名筠生,愿其有竹子般高洁、坚韧的品性,芙生这个三娘按照排序,其实应当叫菊生的。
可偏偏祝老爷子觉得她福气大,菊生这个名字不衬她,想要给她取名福生,又怕她压不住名字的福气,早早夭了去,便取谐音叫了芙生。倒是成了姊妹中独特的那一个。
好在的是,梅生软和,兰生护短,胡香娣觉得被偏爱的是自己生的,更是没话说,家里除了憋歪了性子的大伯娘林翠,以及后来闺女捡了菊生这个名字、心中偶有别扭的三婶娘曹三巧外,没一个觉得不好。
而芙生自己?她穿来之前本就叫这个名字,丁点没有不适应的。
至于心里别扭的三婶娘曹三巧?只喜欢做木工的三叔祝秉文是个会哄人的,早在四娘菊生半岁时就哄好了三婶娘,如今菊生已经五岁,曹三巧早就接受了女儿的名字,加之现在肚子里又揣上了娃娃,除了犟着劲儿想生个儿子出来,叫阿舅阿婆2也多看她们三房一眼外,没什么别的心思。
用胡香娣的话就是——曹三巧就是个犟驴,也不怕生出个小犟驴来!
芙生艰难的从被窝爬起,天气渐热,又因昨夜为婆婆3祝寿,姊妹们胡闹,睡时只胡乱裹了一件牙白色苎麻抱腹,如今迷瞪着爬起来,倒是有些凉意。
梅生已套了外衫出去打水,兰生开始穿外衣,菊生虽慢些,但鞋子也已穿好。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芙生加快了速度。
她每日晨起有与姊妹们不同的任务,素来不是一个节奏内的,但婆婆在院中杵着,也不能慢太多。
飞速从床头摸来衣裳,等到芙生掀开竹帘子出去的时候,她身上已经穿上了浅青色的襦衫,下面穿了带裆的浅湖碧色裤子,又围了条麻黄色合围裙,将襦衫交领掖在裙子里,整一套搭下来,与这初夏的时节格外的相衬。
其实她如今岁数还小,不用那么的讲究,不穿裙儿也是可以的。
但祝家算是读书人家,祝老爷子不论孙子还是孙女,都教了读书认字,对于孩子们的穿着也要求要得体,要有书香人家的规范。因此,祝家的女儿到了七岁,若是穿不惯裙儿,也是要围一条合围裙,配成个一套的。
芙生姊妹几个住的是北屋西间,出来后是北屋的堂屋,屋内正中放着一个储水的太平瓮,里面养着数条红白锦鲤——是祝老爷子专门向人求来的。
据说是红白锦鲤白身红斑,寓意鲤跃龙门、金榜题名、鸿运当头。全是老爷子对家中儿孙读书读出名堂的期许。
横穿北屋堂屋,对面便是东间。这东间里住的便是芙生的同胞哥哥祝筠生,也是芙生每日晨起最重要的任务。
轻轻拍门,内里毫无动静,看来连婆婆的大嗓门都未能将筠生叫醒。
芙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使劲儿地再拍了门板一下,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胞兄筠生的房门,自半个月前,祝老爷子亲自下的不许锁门的令,为的便是方便芙生进去。
芙生是一个月前穿来的,半个月前,她确定了若想在这吃人的古代过的好,这后劲不足的家中必须要有一个顶得住屋梁的人。
家中姊妹多,翁翁又念叨要出个读书出仕的,眼瞧着年事已高的翁翁和倒霉透顶的爹爹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颇有读书天赋却分外贪玩、坐不住,上有政策他便下有对策,根本没人能管的住的同胞兄长筠生身上。
她不是要全副身心的倚靠这个胞兄当米虫,她只是不想未来一直向下兼容。
她都要好好学习了,祝筠生这个有读书天赋的兄长怎么能不天天向上?
所以,芙生下定决心要望兄成龙后,在半月前的一个下午,在家中人皆在的时候,在祝筠生又一次的阳奉阴违、虚度光阴、刻意卖惨的瞬间,她抄起了胡香娣新扎的鸡毛掸子,将祝筠生按在了地上,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当时的场景可谓壮观。芙生一个素日里安静乖巧的俏生生小女娘,一瞬之间暴起,拿着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威、鸡毛满天飞,若不是筠生的痛呼嚎叫、连连讨饶太过刺耳,被芙生这一手镇住的祝家众人怕是根本不能回过神。
筠生是祝家孙辈里唯一的男孙,物以稀为贵的稀罕,加之他年纪小又过分聪慧、嘴甜又分外有对策……祝家疼惜他的舍不得说重话、下狠手,恨不得他成为败家丧业之辈的,则是巴不得他更加的虚度,错过了年少读书的好时光。
能叫他叫嚷着“定会好好读书”恁般求饶的,芙生算是第一个。
祝家几个长辈本是惊愕中带着些许恼怒的,可听见“定会好好读书“几个字后,以祝老爷子为首的、期望祝筠生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的几个长辈态度瞬间就变了——
不就是挨打就能读书么?他们舍不得下手,总是被这小子圈在套子里糊弄着玩儿,可三娘不一样啊!
三娘舍得,三娘下得去手,且三娘瞧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啊!
甚至在那关头,祝老爷子还有功夫再次想起那文曲持卷、天女捧印的梦,由衷感叹筠生和芙生不愧是老天赐福一起来到这世间的,还说肯定是文昌老爷知道他家管不住托生的文曲,专门派了天女来严加管束的。
祝老爷子的话芙生嗤之以鼻,但他当即拍板祝筠生这个哥哥归她这个同胞妹妹管,芙生还是很满意的——至少不是个昏头昏脑宠孩子的。
虽然穿越前她是个单身的厨子,并没有养过孩子,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在她看来,祝筠生就是仗着宠爱有恃无恐罢了!
哪有什么文曲托生、天女管束,不过是她武力镇压了熊孩子罢了——也多亏了她祝三娘遗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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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杨铁娘的天生神力,不然还不一定能镇压得住呢!
“阿兄?”
芙生的脚踏入了北屋东间的门槛,掀动的竹帘子“哗啦”一声在身后落下,在门框上敲击出脆响。床上裹着被子酣睡的筠生背生凉意,脑袋有了几分清醒,却终究是败在了“睡太晚”和“眠不足”这六个字上,只把被子裹紧了些。
“祝大郎?”
屋里无疑是乱的,还有一股鸡窝里头小鸡崽子的味儿,热烘烘的更加难闻,芙生狠狠皱起眉头,顺手从门口高几上的粗陶花觚中抽出一把毛量充足的鸡毛掸子——三叔祝秉文友情制造的,比亲娘胡香娣扎得结实的多,根本不会鸡毛满天飞。
“祝筠生!”
觑着床上团成蚕蛹的胞兄筠生,芙生瞄准了位置、扬起了手臂,差不多和整条手臂一般长的鸡毛掸子划出破空声,稳稳地落向那被子下隆起的一团。
“嗷!!!”
与落在被子上的闷响一起响起的是筠生的嚎叫,惊起大槐树上刚停下歇脚的飞鸟,惊停了刚抿完鬓角头发出来的林翠,却惊不动屋檐下站着的杨铁娘。
“好丫头!越来越有我年轻时的光彩了!”杨铁娘看了一眼北屋的方向,心中很是满意。
林翠听见了杨铁娘的话,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浅浅的痕迹,眼皮垂下,目光直直的盯着地面,另外那只脚顿在门槛内,许久未曾挪动半步。
“翠娘,你堵在门口做甚?”
祝咏文近些年是愈发看不懂自己这个娘子成日里在想些什么了,动不动就堵在门口抠木头,若不是家中门框结实,怕是他们住的这东屋东间的门框早就兜不住门了。
林翠心里想着事,祝咏文一出声,吓得她一个激灵,留在门槛内的那只脚往前一伸、在门槛上一绊,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急慌慌的去抓门框,却别了小拇指那为了刺绣劈线专门留的指甲,疼的眼眶“腾”一下红了。
“啊呀呀!”祝咏文惊叫一声,歪头见林翠眼中无泪,只是眼眶泛红,舒了一口气,神情也怡然自得起来:“莫堵路嘛,今日起迟了,再不洗漱,上工去便真迟了!”
说完,他便从旁边挤了出来,瞧见杨铁娘瞥来的目光,嬉皮笑脸一番后便朝着厨房去了。
厨房里,他的女儿大娘梅生已经把洗脸水烧好了。
“好了,大清早的丧什么脸,诚心与我不痛快么?”
杨铁娘最看不上大儿媳这般模样,她也不明白,明明刚进门的时候也是像模像样一个人,怎么没多久就成了闲来无事红眼框,这么些年来,动不动便苦着一张脸,福气都快苦没了。
杨铁娘人如其名,长得虽不差,但身材魁梧加上曾经做了多年的杀猪匠,浑身上下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子铁血霸气。如今虽是最寻常的妇人打扮,但横着眼睛看过来,还是很唬人的。
至少,在林翠眼中,杨铁娘这个阿婆是如虎似狼的。
她懦懦应了一声,脑袋再次低垂下去,因着杨铁娘在院中,她退回了屋内。
将筠生两巴掌扇起来、盯着捧上书读起来后的芙生从北屋出来的时候,林翠最后一丁点裙角已经消失在东屋东间的门帘子下。
外头发生的事情芙生是听见了的,对于林翠这个每日红眼框至少三次的大伯娘,芙生是服气的。
她来的这一个月,从最开始怀疑林翠是不是受到了不公,到如今的同家中每个人一样权当没看见,所废时间不多,但消耗的情绪价值,却是不可估量的。
林翠进屋了也好。
芙生想着屋里头那个挨了打卖惨讨食吃的哥哥,本着就当给自己精进手艺的念头,走向了杨铁娘:
“婆婆,阿兄说想吃肉馅儿馒头4,前日何娘子教了我个新鲜味儿,其余材料家中皆有,只差一筐鲜笋了。”
【注释】
1,枣锢:一种平价甜点,原料是枣子和糯米。
2,阿舅阿婆:宋代口语中称呼公公婆婆为阿舅、阿婆,书面用语更多为“舅姑”、“翁姑”。
3,婆婆:宋朝一般称呼祖母为婆婆,大户人家有称呼为娘娘;祖父则是称呼为翁翁或者公公。
4,馒头:宋朝时期,我们所认为的馒头叫做蒸饼\炊饼,包子叫做馒头,可作宴席点心,市井亦普及,后来因为制作更加精细,与馒头做出了分化,有绿荷包子、梅花包子等时令款,分外精巧。
2. 第002章;
芙生穿过来之前是个厨子,且是个有着家学渊源的厨子。
她外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因只有一个女儿,故而选择招赘上门,得了她这个外孙女后,自然是将自个儿全部的手艺都交给了有天赋的外孙女,期望着传承。
作为有名的乡厨,他也是积攒了一份家底的,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叫家里头的亲戚眼热了。
芙生外公这边,村子里宗族念头很深,认为没有儿子便是无人能摔盆送终,因此在芙生家只有她一个孙辈的情况下,她家的那些财产,在那些没出五服的亲戚眼中,便早早认定是注定归属他们家的了。
外公教她手艺的时候,那些亲戚就不大乐意,选择性遗忘似的忘掉了外公没有嫁女,找的上门的女婿,芙生也可以招赘,只嚷嚷着女娃娃家总归是要嫁人,学了手艺也便宜的是外人,不如教他们家的小子。
偏生外公是个犟的,认定了那些亲戚不怀好意,除了年轻些时候收的几个徒弟外,在发现外孙女是个当厨子的好手后,就只教了芙生一个。甚至早早的立下遗嘱、做了公证,家里头那些财产,从法律上面讲,那些个亲戚是沾不上半分的。
只是外公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丢脸舍皮的豺狼,就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似的,什么公证、什么法律在他们眼中,仿若空气。
芙生到如今每每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总是忍不住感叹一番——若不是煤气罐爆炸将一屋子的人一起送走,指不定她如今就被那些子视律法为无物的豺狼给“销户”了呢!
那些所谓的“宗族”有多团结,从小到大,她可是见多了的。
不过,一个煤气罐的爆炸带走了那么一批豺狼,谋财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搭进命去,芙生想着也觉得挺解气的。
虽然她也丢了小命,到这洗澡都没浴霸的古代来再次从小长到大了。
“何娘子新教的?”杨铁娘脸上带了两分笑,看向芙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肉馅儿馒头朝食吃是来不及了,朝食过后,你跟我一起去草市1瞧瞧。”
草市设在城外,三日一集,今日正是赶集的时候。
芙生点了点头,因着早起还未洗漱,恰巧阿姊兰生端着水盆唤她,见杨铁娘转身进了屋,便挽了袖子往南墙下的菜圃边走去。
她们姊妹几个每日洗漱都是在那儿的,洁牙用的牙粉和洗脸的水盆面巾,每日烧水、打水的人都会顺手拿出来放在菜圃边土砖砌的台子上,算是她们固定的洗漱点。
“大郎今日挨了几个巴掌?”
兰生将刷牙子往妹妹手里一塞,顺手把装着牙粉的盒子打开,递到芙生面前,眼睛往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北屋东间瞟。
自打芙生掌管了筠生的“生杀”问题后,兰生几乎每日都要这么一问。
不为别的,只因筠生的脸皮委实有些厚,最开始那两日,芙生使了十八般武力手段才将其镇压,每日晨起,兰生这个亲阿姊都能看上一出活力四射的好戏。
也就是这几日,许是芙生下的力气更大了,许是筠生知道悔过了,许是筠生对芙生学艺回来做出的美味吃食上瘾了,每日的叫起相对往日来说,速度快了许多,精彩性也削减了些。
兰生瞧不见鸡飞狗跳的场景,便只能数一数筠生挨的巴掌数了。
昨日是足足四个巴掌才起床,今日全家都起晚了,婆婆发了火,兰生可不敢顶着婆婆的威压,跑去看弟弟的笑话。
“两个。”
芙生将沾了牙粉的刷牙子塞入口中,牙粉的微涩感在口中漫延。
这年头洁牙用的牙粉效果是不错的,但祝家只用得起最廉的这一种,只用花费十五文钱便能买一大罐,够她们这十三口之家用上一个月。除了适口性真的不大好外,便没有什么旁的缺点了。
文州城的刷牙店2内无论是刷牙子还是牙粉都分了好几等,前些时日被不想出门的亲娘胡香娣指使着跑腿到刷牙店里买牙粉的时候,刷牙店的伙计见她是生面孔,领着她从头到尾介绍了一番。
从最廉的竹木柄猪鬃刷牙子,到买不起的牛角、象牙柄马尾毛刷牙子;从最廉的青盐皂角草木灰牙粉,到听着就金贵的高档药香款牙粉……
在现代时,芙生也曾买过贵价的牙膏,她没刷出太大的区别。
也不知这古代的高档牙粉……
漱口的杯子怼到了嘴边,芙生将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含了口水在嘴里,三两下漱干净后将脸一洗,抬头才看清楚阿姊兰生一直贴在她身边。
“阿姊看着我作甚?”
厨房炊烟已飘起,祝家三个媳妇并梅生都挤在里头,已然没了下脚的地儿,是用不上她帮忙了。
杨铁娘将摆摊卖馄饨、馉饳的车子从杂物间搬出来,由老三祝秉文配合着,正停在大槐树下进行每日的擦洗,也用不着她上手。
祝老爷子刚披了衣裳出来,携她那倒霉蛋爹爹往北屋走去,显然是要去瞧瞧筠生读书的情况。
“阿姊想去看阿兄读书?”
芙生在兰生那张虽才九岁却已初显俏丽的脸上瞅了瞅,心下略带疑惑——她这个姐姐和亲娘胡香娣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泼辣强悍,虽曾热衷于读书几天,那也全是为了学些文邹邹的词来骂人。祝老爷子爱逮着家里小辈读书,她素来是躲着走的。
如今这么瞧着她,莫不是学的词不够用了,想要找个不被祝老爷子盯上的读书机会?
“我的好三娘,”兰生显然与她想的不是一回事,一把捧住她才涂了一半面脂的脸揉了揉,把那面脂都揉匀了:“你耳朵是塞了鸡毛了么?隔壁那张婆子又指桑骂槐呢!要不要阿姊替你骂回去?”
闻兰生这一言,芙生才注意到隔壁张家小院内张婆子的狺狺狂吠声。
芙生皱了皱眉头,她心中对隔壁张家这一家子,委实生不出什么喜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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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讲理,小的偷东西,中间的则是好吃懒做。
“理她作甚,小心婆婆恼了你。”芙生往另一边的脸上抹上面脂,将面脂盒子往兰生手里一塞,抬手揉匀。
隔壁张婆子与她们家因摆摊生意的事儿素有旧怨,近些时日又添了新仇。她孙女玉娘和芙生一起拜了同住甜水巷的、文州府极出名的厨娘何娘子为师学厨,本来两人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笨手笨脚,分不出什么高下,都是挨师傅骂的命,可一月前,芙生突然“开了窍”,学习进度、师傅重视都甩了玉娘一大截。
近些日子,何娘子被请去富曲村钱员外家做婚宴,因芙生和玉娘年纪小、学的少,并未带她们,而是停课放假了几天。在放假之前,何娘子已经开始教芙生简单的调馅儿了,玉娘却依旧在练切菜。
张婆子气不过玉娘不如芙生,心里念叨着与杨铁娘这个虎一般的娘们的旧怨,这几日日日督着玉娘练习,从早到晚的响着剁菜声不说,更是随时随地都能甩出来些指桑骂槐的难听话。
中心思想无非是芙生狡黠会讨好、何娘子给芙生开小灶、玉娘是个木头脑袋笨肚肠等等。偶尔再掺杂些将玉娘练习损耗的食材怨怪到她们祝家头上的抱怨声。
张婆子是卖带馅儿的胡饼的,玉娘练切菜耗费的那些菜其实也算不上白搭了,张婆子心里也清楚,但就是不想管那张嘴。
她只是指桑骂槐,从不扯明了骂,因此除了兰生有时候拐着弯子的掰回去两句,便只有有孕在身的三婶娘曹三巧嫌烦人阴阳两句,此外祝家是没人搭理她的。
毕竟,人家没挑明,上赶着对上实在是跌份。尤其是摆在台面上来看,张家是处处比不上祝家的。
甜水巷的邻里提起祝家便是秀才家,说起张家则是卖胡饼的张婆子家。
哪怕是为了祝老爷子“秀才”的名头,祝家人也得更体面些。
“也是,”兰生咂咂嘴:“张婆子颠来倒去就那些话,跟她做的那胡饼似的,若不是脂麻3加的够多,嚼着香气多些,那也是索然无味的。”
说完,兰生瞥见擦好车子的杨铁娘,歪头想了想,颇为认真的同芙生道:“三娘,你与婆婆今日要去草市赶集,若是出门就遇见张婆子那厮,耳朵根怕是不得清净了!”
芙生略想了想这种可能,伴着隔壁玉娘毫无节奏得切菜声。
应当……不会这样巧吧!
【注释】
1,草市:宋朝设置在城镇外的常设集市,商品以粮食、蔬果、布帛、盐茶为主,价格比城内市场更为低廉,交易主体是农民、小商贩、手工业者。
2,刷牙店:也叫刷牙铺,宋朝兴起的口腔护理专门店,主营刷牙子(植毛牙刷)和牙粉(揩齿药)。
3,脂麻:芝麻,宋朝芝麻的主流称呼是脂麻,同时也沿用古名胡麻的,民间亦有巨胜\巨胜子的叫法,不过多用于书面和药用,市井日常使用很少。
3. 第003章;
用过朝食,芙生便与婆婆一同出门去城外的草市了。
甜水巷距离她们要去的城外草市不远,走着去,至多一刻钟便就到了。
不巧的是,出门时,杨铁娘与芙生并未遇上隔壁张婆子。
巧的是,刚出甜水巷还未多走两步,她们便与扯着丧眉耷眼的玉娘、口中喋喋不休的张婆子遇上了。
张婆子原本对着玉娘在说些什么她们没听见,但瞥见她们后,张婆子嘴里那套喋喋不休,杨铁娘和芙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送你学艺那是要学真本事回来,说了多少次不要和不相干的人掏心掏肺,那成精似的丫头是能跟你交心的?像咱们家这样的本分人不多。”
“凡是要多长个心眼,嘴巴也要抹蜜般的甜,呆头呆脑的,师父都被恁般小人哄了去,只教她做菜,只叫你切菜,到时候出不了师,旁的人还要说你笨!”
“你爹赚不来几个钱,你哥哥是要读书的,今年就要下场考童生,你若是出不了师,莫不是叫全家都靠着我这个老婆子过?就算是那师父藏私,咱们送不起大礼,学不来真东西,起码手头溜溜滑,将那好菜好肉贴在怀里回来补贴家用,总是会的吧……”
这些话,张婆子常常念叨、斥责给玉娘听,这几日假期里,芙生也不是第一回听了。
瞧见芙生和杨铁娘的身影后,玉娘便眼眶中噙着一包泪的看着芙生,可怜巴巴的模样,不识得她的人瞧了,那是要心疼几分的。
芙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便被她这模样骗过。
原身是个性子安静、文秀灵气的小娘子,总是喜欢安安静静的干自己的事情,被何娘子看中跟着学厨后被指出“笨手笨脚”,便格外专注的自己练。许是太过专注,许是玉娘最初也是老实的,因此,她来之后,继承的记忆里,对学厨的另一个伙伴玉娘的平日作风印象并不深。
那天,何娘子的养女兼大弟子庆奴1端着只剩半碗的山羊肉问到玉娘面前时,玉娘抹着眼泪解衣裳自证,穿着件半旧的葛布报腹瑟瑟发抖,芙生看不下去帮着开脱了一句。
结果,当日下午下学归家,她提着家里的铜罐到巷口李婆婆家灌甘豆汤2路过张家门口时,透过半掩的院门,眼睁睁的瞧见张玉娘从合裆裤里掏出来个裹着布的荷叶包,里头包的正是半碗量的山羊肉……
自那之后,芙生观察了玉娘一段时间……她那手脚是真的不干净,藏东西的地方也是真的……叫人意想不到。
从此,玉娘包着眼泪的眼神、瑟瑟发抖的模样,对芙生来说,便就再也不起作用了。
更别提,她娘胡香娣前些日子也不知被玉娘的老娘刘四嫂怎么招惹了,愣是扯头花、撕嘴巴的打了一架,一个面带抓痕、一个鼻青脸肿,如今关系且紧张着呢!
芙生的目光在张婆子祖孙俩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杨铁娘注意到了。
她与张婆子是不仅八字不合、其他的什么都不合的冤仇关系,平日最是瞧不上张家人的做派,自是怕自家孩子受了那家人的影响。
芙生和她像,又是不得不和张婆子的孙女一起学艺的,她最怕张婆子的歪理进了孙女的耳、入了孙女的心。
“三娘,记住婆婆和你说过的话,做人要正派,偷鸡摸狗干不得,投机取巧更是不行,做人要脚踏实地,才能不丢了祖宗的人,落了自己的脸!”
杨铁娘看向芙生的眼中充满认真,只是说话的声音极大,显然不仅仅是说给芙生一人听的。
她最不爱张婆子用自己的歪理教育孩子的时候,总捎带着别家孩子一起听,荼毒别人的子孙。
同路赶往城外草市的人不少,其中是祝家、张家邻里的也有好几户,侧耳偏目瞧热闹的亦是不少。张婆子认为杨铁娘在拐着弯子的骂她,一下子黑了脸,狠狠的在玉娘的脊背上拍了一巴掌。
“蠢笨的东西!走路都走不好!”
虽然她常干、常教不要脸的事,但在外头,她还是要脸的。自觉跌份,又找不到撒气口,近在咫尺的玉娘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张婆子只舍不得打孙子,对孙女,她可是舍得的很。
“唉张阿婆,玉娘还小,好端端打孩子做甚?”有看不过眼的邻居好言相劝。
张婆子并不领情,她扯着玉娘的衣领子快走两步,泛油光的发髻上那支款式极老的、扁扁的银步摇狠狠的晃了两下,没费多少功夫,她与踉踉跄跄的玉娘便甩了其他人老大一截。
“嘿!张婆子这人!”邻居摇了摇头,和杨铁娘搭起话来:“秀才娘子和她紧贴着做邻居这么些年,真是为难了!”
祝老爷子是甜水巷这偏僻巷陌里唯一的秀才,故而杨铁娘被称为“秀才娘子”。
其实老两口年纪大了,如此称呼已然不大合适,但谁叫祝家就这么一个老秀才呢?
若是杨铁娘能有儿子中了秀才,她便能被叫做“秀才娘”,若是中了秀才的儿子通过解试成了贡生,她便能被叫做“贡生娘”、“准进士娘”;若是成了贡生的儿子继续考、再进一步,她便有可能成为老封君、老夫人。3
只可惜,她的三个儿子,唯一一个读书人是个倒霉蛋,能成为秀才,都得靠着哪天老天爷赏脸走走好运气。
“相邻而居而已,又不是在一个屋檐下,门一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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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何。”
杨铁娘懒得说张家的是非,糊弄了一句后,见距离草市不远了,低头与芙生交谈起来。
杨铁娘到草市来是为了备料、囤货的,草市比集市上卖的价廉,算下来也是能省下一笔钱的,带上芙生是为了她说的鲜笋。如今虽已迈入初夏,可最后一茬的春笋还是有得卖的。
另外,她还想给芙生的师父何娘子买上一份礼。
这年头手艺大多是不外传的,虽说何娘子无子无女,但她有个养女,也算是有正儿八经的传承人。
人家收了芙生做徒弟,当时就说明了,看重的是芙生味觉灵敏这一天赋,惜才。芙生去学了厨后,开窍前可是给人家添了不少乱的。
如今,不仅教得格外上心,放假前还因芙生进步大送了芙生一副银丁香耳坠子。虽只有黄豆大小,又薄又轻,可那做工却不俗,少说也得几十文。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他们家也不是不知好歹得人家,总得还些礼物,表示下自家孩子的尊师重道的。
厨间与灶头打交道,热是少不得,汗巾子便是最常用的东西。
一条汗巾子,年岁小的徒弟孝敬给师父,不会太过扎眼。
“三娘,何娘子惯用什么颜色的汗巾?材质可有讲究?”
杨铁娘并不指望才七岁的芙生将材质、款式说出个一二三来,只要描绘了大概的样子,她便能买到合适的。文州府东门外这个草市临水,有来往的客船,偶尔也是能捡漏到集市上价贵的好东西的。
芙生明白杨铁娘提到这个的意图,何娘子对她极好,她本就是想孝敬一二的,奈何手头没钱,只能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天赋。
如今婆婆提起,她自是回答的飞快:
“师父近些时日用的似是一块熟绢,银线绣了花的,之前听她念叨外头如今讲体面,厨娘间流行这种,偏生吸汗不好,锅太热就废。”
这话芙生半点水分没掺,文州府虽算不上繁华,但厨娘间的讲头极大,尤其是出名的那几个。
这两个月流行起熟绢汗巾子,还要镶了银边,绣上银花才体面。好看是好看,但着实不好用。
【注释】
1,奴:古代名字里的“奴”字是表达婉柔亲昵的,有“小宝宝”的意思,无贬义,和奴仆毫无干系。
2,甘豆汤:绿豆或黑豆煮软加红糖,宋朝早市、夜市爆款甜汤,价廉味美,南北通吃。
3,宋朝科举:宋朝科举无“举人”固定功名,解试考中仅为贡生(限定版举子),非明清有功名、可授官的举人,若是省试、殿试落选,则身份清零,仍为普通读书人——秀才。
4. 第004章;
作为当家老太太,一家子吃喝用度都控在手里,布料这等必用品她自是有些研究的。
祝家有一匹熟绢,几年前祝老爷子昔年同窗来探望他时送的,据说产自蜀地,叫什么鹅溪绢,是用来画画的。
杨铁娘不懂那样好的料子怎么和纸张一个用处,当时祝老爷子还兴致勃勃的给她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说那鹅溪绢挺括不洇墨、易受色、质地柔韧、匀洁紧密,深受画院青睐,材质上佳的大多是贡品,呈送到官家面前;少数的“次等货”流通于市井间,价格也不便宜,一匹至少也得两贯钱。
两贯钱,若是用来买米,都能买上四石了,足够他们家吃上两月的。就算是买布,家里头惯穿的细麻布,也能买上五六匹,哪怕是这些年从南边时新起来的、价贵的棉布,稍次些的货,也是能买上两匹的。
她每日下午出摊,夜市上卖馄饨、馉饳,刨去本钱只算利,也得摆上一月的摊子才能得。那还必须得是生意好的时候。
这样金贵的东西,用来做汗巾子,还用银线来绣花?杨铁娘略想想就觉得鸡肋,除了能撑场面,没什么优点。
“厨间用,最好还是细麻熟葛,细韧吸汗还耐得住揉搓清洗。但寻常市井里卖的那种还是太寻常了……”
与熟绢银线制成的精美汗巾子比起来,太过寻常。
“咱们且先逛逛。”
嘴上这样说着,杨铁娘心里其实已经盘算起换个礼物了。草市上商贩多,偶而还能遇上外地来的商船,指不定还能寻到别的好东西呢。
手里没什么钱,芙生自然是顺着杨铁娘的话走。她如今才七岁,备礼这种事情本就轮不上她来多管,更别说她今日跟着婆婆来草市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买筐笋来做馒头”。
今日的草市分外的热闹,还未走到,芙生便瞧见了大河上停靠着的一排商船,旗帜高高的挂着,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荣”字。她不识得“荣”字商船的来历,便扯了扯正在沉思的杨铁娘的衣袖,将那商船指给她看。
杨铁娘看见那商船后,眼睛中添了几分神采,笑容也更大了两分。
“这是汴都荣氏商号的船,南来北往的商船,只他家最爱在咱们这边的码头停靠,卖些实用的外地好东西。上回你爹爹买给你们姊妹的头花就是从他家买的。”
纱堆的精巧头花,瞧上去跟真花似的,花蕊是细碎的次等宝石珠子做的。祝贺文给家中四个女孩儿一人买了一支,梅生是梅花样式,兰生是兰花样式,菊生是菊花样式,芙生收到的是芙蓉花样式的。只不过,祝贺文买的时候没考虑到家中女孩儿的头发,那头花戴在梅生、兰生两个头上都大了些,更别提她和菊生了。
荣氏商船瞧着是刚靠岸,船上头的人还没有下船呢,就算是贩卖东西,也不是这会儿。
杨铁娘亦是没打算这会儿就过去,她瞧见了个卖菜的摊子,摊子上有鲜笋,直截了当的拉着芙生过去了。
菜贩卖的笋是毛竹笋,笋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瞧着便知道是才挖出来不久的。这种笋肉质饱满,鲜味也足,无论是炖汤还是红烧,亦或者是炒肉、做馒头,都是极好的。
本就是春笋季的尾巴了,摊子上的笋也不多,杨铁娘任由芙生自己挑,待芙生挑好,她才杀价。
普通人家过日子,素来是一文钱掰成两半用,杀价是最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杨铁娘早就是个中好手了。等她杀完,不仅没将人得罪了,菜贩还搭了一把鲜嫩的小巢菜1,和杨铁娘约定下三日后的草市,专门给她带一篓子鲜荠菜来。
杨铁娘杀价的时候多用乡间俚语,许多句子芙生都没听懂,但杀价成功的讯号芙生是第一时间就接收到的。她不是不会杀价,但能杀到杨铁娘这般程度,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难的。
提着那把小巢菜跟在杨铁娘的身边往草市里头走,芙生终究还是赞叹出声:“婆婆好厉害。”
“那就跟婆婆好好学!”杨铁娘素来能唬人的脸上绽放出明媚而得意的笑,声音都轻快了:“婆婆我虽是屠户出身,但有些本事,是你翁翁都比不上的!”
这是实话。杨铁娘是能凭借一己之力供养一大家,年景不好时家里也没少一个人的,在祝家,哪怕是社会地位高、有着些读书人的“矫情”的祝老爷子,也是极其尊重、敬重杨铁娘这个被外人叫做“虎罗刹”的妻子的。
芙生上辈子亲妈亲爸出意外死的早,一直跟着外公长大,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没怎么体会过女性长辈的风采。如今倒是都全了,且各个都有自己引人注目的闪光点。哪怕是性子别扭的大伯娘林翠,那也是有着一手极其出色的绣工的。
杨铁娘个子高,足有五尺六寸2,芙生看她得仰着脑袋。瞧着她面上的笑容,芙生点了点头,格外诚恳。
“荣氏商船靠岸,草市里头别的摊子就平常了。咱们到那边熟人处取了货,便逛去渡口边瞧瞧。”杨铁娘越瞧芙生这个孙女越满意,比寻常女子更为宽大的手掌落在芙生发顶,一边摸着一边闲话:“今日你说做新鲜馅儿的笋肉包子,是怎么个新鲜法?”
这话题是芙生乐意聊的,虽说得装作小孩样。
“师父说笋鲜而味美,肉油润而增味,笋肉本就鲜香……”
掰着手指头说这些,祖孙二人没一会儿便走出了老远。
“那姓何的果然是个偏心眼!都教那虎罗刹的孙女笋肉馒头了!”
本该在芙生她们前头的张婆子不知何时扯着玉娘坠在了她们后头,佝偻脊背、探头探脑的模样瞧着像是做贼。她撇着嘴、挤着眼,若不是身边来来往往都有人,没有地方叫她唾上一口,她那嗓子里的浓痰早就呸出来了。
玉娘的眼眶比之前更红了,一看便知是狠狠哭过一场的。
她的腕子被张婆子狠狠攥着,分外不舒服,但她不敢反抗——哪怕心中已经是一百个不乐意了。
就像她心底是怨怼张婆子的,但因为不敢,便在心中将所有的不顺都记在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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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厨的芙生头上。
玉娘如今坚定的认为,若不是何娘子偏心、若不是芙生显摆,她根本不会被婆婆磋磨。
“你就是个废物点心!”
半天没听见玉娘的应和,低头瞧见玉娘低着脑袋闭着嘴的模样,张婆子一指头戳在了她额头上。见她的额头上留下个红彤彤的指头印子,张婆子心里这才舒坦些。
“方才影影约约听见虎罗刹要送礼,我且瞧瞧她要弄什么鬼!”
恶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张婆子气势汹汹又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攥着玉娘腕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荣氏商船的伙计吆喝靠岸售货半个时辰,杨铁娘带着芙生往那边赶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张婆子望不见背影,急慌慌的往前跑,差点将玉娘带飞起来。
“岭南的佳果,蜀地的绣帕,琼州的海货……价比市里廉三分!走过路过,不可错过啊!”
芙生跟着杨铁娘挤到地方的时候,头上别着朵嫣红芍药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着,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条绣着花的帕子挥舞,格外的显眼。
在他的面前,摆了一串长桌,将荣氏商船的人与赶集的人分隔开来。长桌上摆着商品的样品,货物还在后头的船舱里呢。
芙生年纪小、个子小,在这种时候颇占便宜,杨铁娘稍微一推,她便挤到了最前面去。而杨铁娘,她个子大、身体结实,又背着个巨大的背篓,更是有着不一样的好处,这人群里,想要挤的,就没有能挤过她的。
长桌上摆的样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杨铁娘的目光早早的便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她将芙生一推,正是推到她看中的东西前。
“哟!小娘子……啊,这位妈妈3看中我家什么货了?”
桌后的伙计很是机灵,笑眯眯的模样瞧着比花儿还灿烂,嘴一张,说话是比蜜还甜。
芙生停在桌前时才看清楚桌上的东西是什么。巾角缝着小银扣的素色无纹汗巾子,瞧着比普通的汗巾子厚实些,看料子似乎是绢的,一款四个色,米白、鹅黄、浅青、水蓝,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倒也挺好看。
“这是汗巾子么?怎么卖的?”
杨铁娘没轻易上手去摸,只是询问。倒是那小伙计听见询问之后,热情的拿起条水蓝色的叫杨铁娘摸。
“老妈妈好眼光,这是如今汴都最流行的汗巾子款式,汴都有名有姓的厨娘子人手一条呢!麻芯绢面,内层细麻吸汗,外层薄绢防油又体面,再瞧瞧这银扣子,桃心样式,上面印得福寿喜,只二百三十文便可得一条,便宜的很!”
【注释】
1,小巢菜:又叫元修菜,苏东坡盛赞的一种野菜,四月嫩尖可食用,焯水后烹调,口感近似豌豆苗。
2,五尺六寸:大概一米七七。宋尺约31.68厘米,一尺等于十寸,五尺六寸约等于177厘米。
3,妈妈:宋朝时期,妈妈这个称呼泛指已婚年长妇女。
5. 第005章;
二百三十文,便宜的很……杨铁娘摸着手中触感显然分外好的麻芯绢面汗巾子,略有些语塞。
虽然这价于她而言的确不算廉,但从人家卖货的小伙计角度来看,却半点假话也无。且不说里头的细麻成色如何,这外头上等的熟绢面价格不便宜,巾角缝的银坠子,哪怕不是实心的,光那款式的工费,也是值些钱的。
小伙计那“汴都厨娘子都有”的话不知真假,可手里的汗巾子的确是好东西。
“我买两条,算便宜点,四百文。”
一张嘴便砍掉了六十文,小伙计嘴巴微张、眼睛睁大,见杨铁娘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后干笑了两声。
“老妈妈可真会玩笑。”小伙计将水蓝色的汗巾子捋平整,往杨铁娘的眼前递了递,示意其看细节:“您瞧瞧这料子、这针脚、这做工,还有这银坠子,您就算是砍价,也没有一刀砍掉大腿骨的道理呀!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说着,小伙计还将汗巾子伸长了胳膊展示了一圈,力求旁边的人也能瞧清楚他手中这制作精良的汗巾子。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欠考虑了。
汴都繁华,饮食业远比地理位置略显偏僻、经济发展略显吃力的文州城繁荣的多。打个比方,若说汴都出名的厨娘子一条巷就能出俩,她们文州城这片地儿,整个城里出名的厨娘子也就两个。何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考究的汗巾子,普通人家哪里会轻易买。就算是细麻、熟苎麻的汗巾子,八十文一条的那种,寻常人家都是嫌价贵的。五到十文一条的粗麻汗巾子已经够好用了,更有那用破的没眼看的衣裳裁剪出来凑合用的,价廉到没边呢!
“你这巾子忒贵了,我可不是冤大头!”
马上就有老妈妈做出评价,摆着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身体力行的展示她对价贵的态度。
“这都够买三斗米了!若是一条卖个一百文……嘶,我不是厨娘,买这劳什子也没甚用处,不买不买!”
左边一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娘子看了眼汗巾子,转头便去挑那十文钱三朵的绢花了——十文钱三朵,算不上格外的价廉,但那茶碗大的花儿至少是能带头上美一美的。
小伙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是头一回跟着商船出来的,虽说打小在荣氏商行里头当伙计,但荣氏在汴都的生意,那都是面向富户人家的。就像这汗巾子,在汴都时他也是卖过的,一样的东西,价可比如今贵七十文,足足三百文一条呢。
那时候,哪怕是不怎么出名的厨娘子来买,也是丁点价都不讲的直接收入囊中的。而他们荣记的东西,也从未被人说过价贵。
任凭小伙计机灵,头一次遇上大砍价还被所有人贴着脸说价贵的情况,脑瓜子再灵光,也是要卡壳一下的。
东西底价是多少,小伙计心里清楚的很,他暗窥了下杨铁娘的表情,又瞧了瞧仔细盯着桌上其他汗巾子的芙生,回忆了下掌柜的训话时说的调价要求,找出了个合适的数字。
“两条四百三十文,最低价。”
边说着,小伙计边将汗巾子放回了长桌上,瞧着是不允议价了。可杨铁娘觑他神情,心中有底,知晓这是还有让步的空间。
“三百九十文。”杨铁娘坦然自若,张口还把价格又往下压了压。
小伙计一下子站的更加直溜了,他没见过这种讲价法的,不仅不添,还继续往下降。就连芙生都侧头看向了杨铁娘——婆婆这么降价,真的不怕被打么?
可杨铁娘的神情依旧那样的镇定,莫明的透出一股子大侠之风。
“不行不行,这汗巾子,两条,最廉也得四百零五文!老妈妈,哪有你这么讲价的?”汗巾子这批货是从汴都带出来卖的,商船都要返航了还没卖完,小伙计是想卖出去好给自己算业绩,但上头定的最低价在那儿呢!
“行!”杨铁娘即刻拍板:“那就四百零五文两条!水蓝色的取一条,芙生,你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一个!”
她是粗粗算过底价的,最初报四百文就没想着杀成那个价,不用些法子又敲不出他们的底价,故而这才反着来。
这不,才一个回合,这见识不多、经验不足的小伙计就露底了。
芙生本是毫无参与感的,杨铁娘叫她选一条时,她才从发呆中抽出神思来,略有些惊愕。
叫她选一条,那便是买的两条中有一条是给她的。
她如今不过初初学厨,哪用得上这样好的汗巾子。可这是婆婆的好意,拒绝了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我要这条鹅黄的,谢谢婆婆。”芙生笑得眉眼弯弯。
杨铁娘果断地数了钱塞到小伙计手中,没多说话,用眼神催了下。小伙计瞧着手里头的钱,心中虽暗叹自己轻敌了,但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手上动作更是麻利。
这时候,张婆子扯着玉娘总算是挤到里面来了。
方才跟在芙生她们后头,不过是慢了一步,到了荣氏商船这边便挤不进去了。若不是杨铁娘的身形在这一群人里头算得上鹤立鸡群、格外显眼,她还不能这么快就找准方向的挤过来呢!
她只瞧见杨铁娘付了钱从小伙计手中接过什么,并未能看清楚到底是个啥。但在看见杨铁娘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进背篓里,她瞬间就认定那是杨铁娘要贿赂给何娘子的东西。
“一家十几口缩在一个小院子里还有钱卖东西贿赂人,呸!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张婆子恶狠狠的咒骂了一番,见杨铁娘带着芙生离开,这才挤到了前头去,对着方才招呼杨铁娘的小伙计问道:“刚刚那个个头老高的虎娘们买了什么?”
没有称呼,语气也不大好,若不是她伸手拉住了小伙计的胳膊,根本无人能知她是在和谁说话。
小伙计虽被拉住了,可听着张婆子那分外刺人的语气,心里不大痛快——本就因轻易叫人敲出掌柜定的底价而恼火呢,再被这语气一冲,若不是荣氏伙计上工准则在脑袋里头转,他都像给眼前这头发油光光、衣袖也油光光的老婆子一个白眼了。
努力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小伙计挤出笑来,指着面前长桌上的汗巾子道:“汴都时新的汗巾子,二百三十文一条。”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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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便想往长桌上的汗巾子摸去:“这是金子做的不成?这般的贵!”
瞧见张婆子的油发髻和沾了污渍的袖口时,小伙计便防着她这一手了。如今瞧她真的伸手往上摸,赶紧挥了挥。
“老妈妈,别乱动啊!您要那条,我帮您拿!”
张婆子悻悻缩回手,觉着被人落了脸,面皮上有些挂不住:“摆出来卖的东西,还不叫人摸摸,我还不要了呢!”
言罢,怎么扯着玉娘挤进来的,她便怎么扯着玉娘挤了出去。
周围识得她张婆子是谁的,几乎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在挤出来并远离了荣氏商船这边后,她习惯性的嘴一撇、眼一翻,嘴里碎碎念起来:
“二百三十文的汗巾子说买就买,还真是显得她杨铁娘了!一家子十几张口吃饭,还恁般大方的买这劳什子,诚心讨好那姓何的,叫我家玉娘学不到东西!哼!不就是一条汗巾子么?玉娘,那姓何的厨娘哪日从富曲村回来?”
张婆子扯着搡了玉娘一把。玉娘踉跄一下后站定,抬头看向张婆子的目光中带上了希冀的光——莫不是婆婆想要和杨婆婆别苗头,替她给师父何娘子送一份大礼,叫何娘子像多多关照芙生那样多多关照她?
“庆奴说过,大概后日便回来了。”
玉娘已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家备一份什么样的礼,才能叫何娘子开始教她做菜,而不是浪费好时光的一直切菜。
张婆子却是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上提了提,语气中是一万分的认真:
“后日一早你就在门口守着,等到祝三娘出来,你贴着她一起走。不就是个价贵的汗巾子么,到时候寻摸到了机会,扯了、踩了、油污了,法子多了去!叫她好生在那姓何的瞎眼厨娘面前丢丢脸!”
玉娘愕然,她还以为……结果……
婆婆的法子听着确实是解气,可芙生也不知为何,如今是不理她的,别说是从芙生的袋子里翻出来东西做手脚,哪怕是手牵手一起去何娘子家学厨,那也是将近一月前才有的了。
她如今可是连芙生的半片衣角都沾不到!
可这话她是不敢和张婆子挑明了说的。她心中清楚,若是说出来,等待她的便是张婆子的手指头直戳脑门。
“知道了,婆婆。”玉娘努力的扯出笑容来应下,心里没底。
张婆子见她乖巧,倒是不再攥得她腕子生疼了。
低头看了看玉娘,张婆子心里琢磨出了些别的,开始吩咐:
“等后日去继续学厨,若是那姓何的还是不教你正当东西,只叫你切菜,你就油滑些,不必再真心的将那姓何的供着、敬着了,多多的贴身带些好肉好菜家来。我们玉娘不蠢不丑,俊秀灵巧的很,不是非得拜她姓何的为师的!”
玉娘只是点头,心里有疑,却不敢问出来。愈发乖顺的样子,张婆子看得更满意了。
路过一个绣帕摊子,张婆子眼睛一转,一个念头就飞出来了:
“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花那么多钱买个汗巾子,我可不能叫她安稳了。哼哼!”
6. 第006章;
从草市归家已过午食,家中给芙生和杨铁娘留了饭,两人草草吃过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杨铁娘每日日暮时分便会带着二儿媳胡香娣去玉桥街和西河瓦子中间那片的夜市出摊,夜市散便归家,主卖各馅儿馄饨和馉饳1,馅料搭配随时节走,因为味道在夜市小食中算是不错,生意颇好。
晨起清洗出摊车具用品,午间备料,晚间出摊,已成了她和胡香娣每日固定的工作搭配。因此,她一动手,本在屋檐下和老三媳妇曹三巧一起扎头花的胡香娣扯下檐下挂着的襻膊2,三两下绕臂打结固定好袖子便走来了。
祝秉文是个做木工成痴的,但因祝老爷子的坚持,并未专门去做工匠,只在家里做些手工拿去集市上卖。他刻木簪子极为顺手,而曹三巧刺绣虽一般,但做其他手工却是手巧,便常常扎些头花发簪叫祝秉文拿去集市上售卖。
也不做什么复杂款式,就是用些碎布头攒些花儿朵儿的,不比着那价贵的像生花、罗帛花,只做的精巧些,一两文一朵两朵的,也能赚些零碎。
胡香娣手笨绣工不好,以前闲暇时也曾装模作样拿个绣绷子在那绣花。可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绣出来一条绣坊看得上的绣帕,起初杨铁娘没瞧过她的进度,可时间长了哪会不上前看一眼。
那一眼看的,自那之后,胡香娣闲暇时再也不拿绣绷子,而是凑到曹三巧的旁边,帮忙扎些花儿了。
至少,她扎得花儿还是能看得过眼,也是能卖的出去的。
杨铁娘见有成果,便不再随意骂她躲懒。吃着甜头,哪怕她嫌弃曹三巧犟得慌,也是乐意凑上去的。
“哟,阿婆,今日有篓蒿啊!春末篓蒿鲜,稍加点肉沫就能鲜掉眉毛!前日我去送馄饨,常在玉桥街3茶坊酒馆赶趁4的琼珠娘子还问,今年赶春尾的春味馄饨什么时候有呢!”
胡香娣眉飞色舞,瞧着篮中新鲜的篓蒿,仿若瞧见了亲密的情人,眼前似乎也浮现了素来大方的琼珠娘子今日吃到春味馄饨后,随手打赏她几枚铜板的模样。
十到十五文一碗的馄饨是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她兜里的,定价在那摆着,阿婆收摊后是要仔细数过的。
可打赏就不一样了,她不说,没人知道,那便成了她的私房。给自己买个香粉,给三个孩子买个零嘴,那都是不求人的。
杨铁娘瞧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家中几个媳妇藏点私房的事儿,她心中清楚的很。除了老大媳妇脑中不大清楚,偷摸攒下一两个钱就去给娘家侄儿买糖甜嘴外,其他两个,不是便宜了自己的脸,便是便宜了官人儿女的嘴,不是什么大事,她乐得当睁眼瞎。
“今日河虾价廉,活泛新鲜,你把这些虾子处理出来,一会儿和肉剁泥做鲜味馄饨,篓蒿,还有这篮子黄花菜、枸杞头,叫二娘带着四娘去洗。”正说着,还未嘱咐完,杨铁娘便瞧见筠生蹑手蹑脚从北屋出来,眉头一锁高声问道:“大郎,你这蹑手蹑脚的作甚?”
看完出门前和好的面有没有发起来,刚拿起笋子准备处理的芙生随着婆婆的话抬起了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钉在了筠生的身上。
筠生的脚还僵在半空中,但脸已经转过来了。
他的脸上有笑,只是这种笑略带僵硬,略长的袖子遮着手,手里似乎拿了什么。
芙生眯起了眼:“阿兄这是要做什么?翁翁出门前告知我了,今日给你新布置了功课,未做完的话,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去找小胜、莽子斗蟋蟀!”
小胜和莽子,都是筠生的朋友,且勉强算得“狐朋狗友”的雏形,都是祝老爷子不乐意叫孙子交往的邻里孩子。
小胜是巷子里孙毛家的儿子,为人尖滑的很,他爹孙毛又是赌坊的打手。这自古遇上赌,便是败家亡身的起端,孙毛那人不老实,连带着儿子也沾染了他的习性,巷子里大多长辈都约束小辈远着他们一家些。
而莽子,为人仗义,只可惜摊上个不讲理的娘。他娘李豆腐爱饶舌,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还是个锱铢必较的,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能闹上一场。莽子每每出去跟人玩,但凡破点油皮,天黑之前李豆腐便会寻着和她儿子玩的伙伴,找上门吵一场——祝家也被找过好几次呢!
这样的情况,按道理来说,筠生一个脑聪目明的,当是会远着他们的。
可也不知三人之间是有什么秘密,偏就喜欢凑在一起玩。
也就是这半月以来被芙生镇压着,又有翁翁和爹爹在家盯着,他出去找那俩人的机会少了。放在以前,筠生这个滑头是日日出去找那两人玩的。
“斗蟋蟀”三个字出来,筠生被袖子遮着的那只手便藏到背后去了——终究还是小孩子,聪明是有的,下意识的反应却也还是在的。
这样子一缩,别说是一直注视着他的芙生了,就连才拉着菊生从屋里出来的兰生都注意到了他的手。
兰生也是从北屋出来的,刚好比筠生慢一步。近些时日,她瞧这个弟弟的热闹瞧的高兴,刚巧就在他的身后,伸手便将他手中拿的东西夺了过来。
“啊呀!好威武一只蟋蟀大将军!”兰生打开手里的竹罐,瞧着里面拿精神头极好的蟋蟀,感叹声很大:“大郎,翁翁不是将你的蟋蟀大将军没收了么?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筠生脸上的笑愈发僵硬了——能从哪里来?没法从翁翁那儿瞧瞧拿回来,自然是后院墙根下面废了老鼻子劲儿捉的呗!
小胜昨天悄摸来找他时可是说了,他们和隔壁巷的那几个约定好了斗一场蟋蟀,谁赢了就是两条巷子的“巷大王”,和山大王一样威武的那种。
虽说他现在的确是收心了,但他也相当“巷大王”呀!
芙生是真心觉得这个同胞哥哥挺厉害的,为了瞎胡闹的玩,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斗蟋蟀,在祝老爷子眼中,就是赌的雏形。她完全能够想象出翁翁知晓孙子又弄了只蟋蟀藏着后,不用她来武力镇压,翁翁自己拿着那专门叫三叔祝秉文鞣制过的、韧性十足的竹条子,气喘吁吁的追着筠生跑的模样了。
当然,这会儿翁翁不在家,但还有婆婆在不是么!
杨铁娘娘家唯一的兄长就是从斗蟋蟀到斗鸡再到进赌坊赌博,从而没了性命,气病爷娘,叫她年纪轻轻当了屠户养家的。比之祝老爷子的厌恶,杨铁娘更甚。
上回没收筠生蟋蟀时,祝老爷子狠狠教训过了,她便没动手。
现在嘛……有正事儿,勉强可以先饶他一刻钟。
“二娘,蟋蟀拿来给我,你带着四娘去把这些菜洗干净,一会儿叫三娘切丁,今日的馄饨还有一七宝素馅的。”杨铁娘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只是要没收了蟋蟀,别的照常布置任务。
筠生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打算用一用许久没用的撒娇招数糊弄过去后再松。
却不曾想,芙生鹰隼一般的眼神还在身上钉着,婆婆宛如追命符般的任务就发布了下来:“半炷香时间,去油铺打一坛脂麻香油回来,过了时候,未来七日,零嘴全断,饭食吃你爹做的去吧!”
筠生是好吃的,杨铁娘捏的准他的七寸,心里真存着气的时候,七寸则是拿捏的更准了。
按时去竞争“巷大王”,他的确心痒;当上两条巷子的“巷大王”,他很是向往。
但真生气的婆婆……那是说话算话的。他不想过没有零嘴的日子,更不想吃他那倒霉爹爹做的猪……饭。
“我这就去!婆婆你先别点香!”
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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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铁娘手上拿过铜板,瞧着芙生都从案板下将不知哪回没用完的香给取出来了,筠生的脚在前面跑,声音在后面飘。
院中众人“扑哧”笑出声来。
“自从被三娘日日教训,大郎如今可是听话多了。阿婆,阿舅说的真没错,三娘就是文昌老爷派下来管束大郎的天女!”
胡香娣手上活不停,瞅着苍惶跑出的儿子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她是狠不下心去管束,上手打了还手疼。若是儿子一直这样被小女儿管束着,过了童生、考了秀才、得到举子名号上京赶考……那她不就有希望成老封君了!
越想越美滋滋的,胡香娣心里开始盘算,今日给那琼珠娘子送了春味馄饨、得了赏钱后,是给三娘买份五香糕5,还是买份鱼兜子6。
至于三娘?三娘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馒头了。
笋肉干蕈馅儿的馒头,的确有何娘子教的成分,但也有她自己上辈子学厨积攒的经验。
手脚麻利的从篓子中取出一块肥瘦相宜的猪后腿肉,将肥瘦肉分开,肥肉切丁,瘦肉剁碎后,又切了笋丁、葱花、姜末备用。
干蕈热水泡发切丁,泡干蕈的水留下备用。
那干蕈是胡香娣娘家弟弟年初时送来的,精心挑选过的,各个饱满。若不是家中菜圃新鲜菜跟得上供应家里的嘴,这样好的干蕈,早就吃完了。
梅生见姊妹们都有自己的活儿忙,亲娘林翠恰好不在家中,便放下手中的绣绷子过来帮忙烧火。
芙生朝着大姐姐甜甜一笑,踩着凳子站在锅头前,等锅热后直接下肥肉,煸炒至金黄出油后捞出,又把那剁碎的瘦肉下锅翻炒,炒至水分收干,再淋入少许黄酒去腥增香,才将之前盛出的肥肉伴着姜末、笋丁、干蕈丁倒入锅中。
瞧着芙生的动作麻利,做事井然有序,杨铁娘很满意当初送芙生去学厨这个决定。
等到芙生往锅中加入泡发干蕈的水,又加入盐、糖、自家腌制的酱料等一系列调料后,锅中香气飘出,飘散在院中,显得格外霸道。
“这馅料瞧着有些黑黢黢,但闻着倒是不错。”
筠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正在将炒好的馅从锅里盛出的芙生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到锅里去。
筠生打完脂麻香油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出去斗蟋蟀肯定是不成了,叫他立即去读书,他也读不进去,见婆婆没有制止,他便溜达到芙生身边来看她做馒头了。
这可是他点的馒头!用背三篇书、写十页大字换的!
“三娘,那是葱花吧?你忘了放进去炒么?”筠生吸吸鼻子,他觉得,他是真的肚中饥饿了。
芙生将锅铲重新握紧,一边将锅中剩下的馅料铲出,一边回答:
“不是啊,葱花等馅料放凉,包之前才放进来哩!”
【注释】
1,馉饳:宋元时期极为盛行的带馅儿面食,古代饺子的变体,因为形状像花苞和兵器骨朵,故而又名“骨朵儿”,水煮、油煎、油炸皆有,其中油炸款常串竹签,是宋代街头常见的小吃。
2,襻膊:汉代已有、宋朝流行的用来固定、束起袖子的布条,又名袢膊、臂绳。最常见的是棉麻布条、绳子,富贵人家还有银索、金索襻膊,好看又体面。
3,桥街:宋朝时期城中水路沿岸街道,桥头是集市中心,最为繁华。
4,赶趁:赶趁人,市井中赶场子卖艺、赶热闹谋生的女艺人。
5,五香糕:《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市井养生糕点,糯米粉混入人参粉、白术等蒸制而成。
6,鱼兜子:《清异录》、《东京梦华录》中均有记载的市井小吃。草鱼切丁,配笋、青豆煸炒为馅,绿豆粉皮包裹成三角形蒸成。
7. 第007章;
话说完,芙生将装着馅料的陶盆塞到了筠生的手中,扬扬下巴示意他将盆子放到阴凉处去。
“放那去作甚?不是现在就包馒头么?”筠生提出疑问,却并不妨碍他按照芙生说的做。
厨房里头人太多,婆婆她们都挤在里面忙活,筠生抱着微烫的盆出了厨房门,在屋檐底下精挑细选了个阴凉处将盆放好。
身后,芙生的声音从屋中飘出来:“热馅包馒头,阿兄是真没常识。婆婆,我听外头那些当过官的相公们都说,读书人不能只死读书,要那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阿兄现如今就是发展的太过单一,家里头也算是和饮食生意打交道的,竟这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真是忒不像话了!”
文州城的确是有几位当过官归乡养老的老相公,但芙生是没路子去认识人家的,话完全就是趁着时机对胡编的,什么“德智体美劳”都叫她拉出来用了。但想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的念头,芙生却是早就有了的。
在她看来,强健的体魄是必须要有的。若是她那个倒霉爹爹有个强健的体魄,哪里会倒霉到被老童生发疯暴揍的时候护不住自己的卷子,也护不住自己。
祝筠生这家伙若是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一下,旁的不说,但凡他遗传到了爹爹的“好运气”,考场上出意外可就不美了。
生怕婆婆想不到这一点,无法传达并撺掇翁翁落实下来,芙生装似不经意的随口补充道:“若是爹爹当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说不准就不会被打的那样惨,翁翁说的时候,我听着都心疼!”
杨铁娘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虽未说话,但心中已经盘算起来了。
老二贺文确实是文弱了些,连他媳妇都打不过。当年觉得读书人没必要舞刀弄枪,她对读书这件事又不大懂,儿子们的教育便全权交到了官人的手上。
如今想来,她当初该叫儿子练一练力气的。
不过,三娘又说那些老相公讲,读书人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想来还是不要自己随便练,找个先生正规的教一教才好。
文武双全,听着也好听些嘛!
至于其他?大郎这个孙子和她那三个儿子比起来,的确是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也是家里孙辈只有这一个男丁闹的,就这一个能顶门户,不叫族里说闲话、算计他们一家的男丁,多少是偏宠了些!
这可不行!怎么能忘了“惯子如杀子”这句话呢?
大郎可不能只会读书和胡玩胡闹!
“等会儿和你翁翁说一声!”
好一会儿,芙生都讲醒发的面再次揉好了,杨铁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被芙生指使去打盆水来洗笼屉的筠生后背一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抬头想要问婆婆一句“和翁翁说什么”,话还未出口,便先瞧见大伯娘林翠眼眶红红的从门外进来。
“啧!”筠生从牙缝挤出这么个声音,面露愁容,也顾不上追问杨铁娘说的话了。
以往每每大伯娘这副模样从外头回来,家里都会不大不小的不自在片刻,长则三日短则一时辰。若是大伯立时在家那还好,不自在的片刻是短的;若是大伯不在,不管须臾后大伯回没回来,叫大伯娘一个人憋在那儿拧着性子一会儿,这不自在啊,那就长了。
更别提,每次这种情况时,大伯娘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如狼似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筠生打了个寒颤,麻溜打完水便跑回厨房“告状”去了。
还是压低了声音的:
“不好了,不好了,大伯娘红着眼眶从外头回来了!瞧着委屈极了!”
闻此言,整个厨房里头的人皆是手中的活计一顿,以正在继续烧火煮串馉饳用的竹签子的梅生为最甚。她手中正要往灶膛里添的柴都掉地上了。
早上刚起床不久便堵在房门口红眼眶,这才过去半日,好端端的又红着眼眶从外头回来,杨铁娘已不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这个儿媳了。
“二娘,”生怕坐在外头扎花儿的曹三巧因嘴快和林翠对上,杨铁娘连忙吩咐:“你带着四娘去陪你三婶娘扎花儿去,别叫你三婶娘挺着个肚子和你大伯娘叽歪上了。”
兰生立即拉着菊生跑了出去。
杨铁娘的目光则落到胡香娣的身上。
“阿香,你……”
话未说出口,胡香娣跃跃欲试的神情便落入眼中,杨铁娘叹了口气,只能将目光又转向了梅生:
“大娘,你去瞅瞅你娘这又是怎么了,若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大可和家里人说,我这个阿婆自会带着她去讨公道,莫要自己憋着。”
免得憋得最后一大家子都不痛快。
若是胡香娣没那当搅屎棍的心思,杨铁娘是不愿意叫梅生去的。林翠除了教了梅生一手好绣艺外,其余处处无不是在打压梅生。虽说她也插手管了,可终究林翠是亲娘,又是个别扭性子,硬是压得梅生性子软得不像话。
不过林翠胆子小,这么些年下来,总归是不敢动手的。
“去问过就回来,你娘若留你跟你说那颠三倒四的抱怨话,你就说婆婆给你派了活,还未做完呢!”见梅生快步走出去,杨铁娘急急补充了一句。
“唉,知道了。”梅生声音细弱,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这才离去。
芙生收回目光,瞧着眼前的面团,怎么瞧怎么觉得像大姐姐。
她来这么长时间了,大伯娘一直对外说大姐姐梅生是个温软贤淑、缄默柔顺的性子,并一直以此为豪,甚至想要给今年五月才满十岁的大姐姐找个高门定下。
虽说她知道这个时代女子成婚都早,早早说亲的大有人在。可她总觉得大伯娘这念头起的别有用心——谁家挑婚事只看高门不看人品的。
更别提,梅生除了在林翠面前温顺寡言,在家中其他人跟前,虽说性子的确是绵软,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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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些活泼在的,亦是不想早早的胡乱订下婚事。
更别提如林翠想的那样定下注定攀不起的高门了。
也不知母女俩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时是怎样相处,梅生这个大姐姐每每从林翠屋里出来,总是要沉默好一阵子的。
可不就像这面团子,仍由林翠捏圆揉扁,废老大劲儿都不一定能恢复原样!
而此时,与厨房这边芙生心情平静的开始包馒头不一样,梅生在东屋东间的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掀帘子进去。
东屋的东间是林翠两口子的屋。祝咏文在酒楼里头当账房做工,屋里头除了个别生活用具,其余的东西皆是收在柜子里的。林翠靠着一手好绣功接绣活赚钱,为了多赚几个钱,在交公中之余多留些私房,她接了不少活,屋中随处可见她的绣布、绣绷和针线篓。
梅生进屋后,先是瞧见这些熟悉的、整齐中略显杂乱的刺绣用具,而后才是瞧见扑在被褥上发出呜咽声的林翠。
林翠对官人、娘家侄儿极为大方,对梅生平平,但对自己却是极为抠门的。她天生的身条纤细,加之对自己够抠,有了私房从不会补贴到自己嘴上,因此整个人格外的纤瘦。
晨起时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褙子,本就衬得她更为消瘦几分,如今扑在同色被褥上,整个人仿若和被褥消融在一起,瞧着添了几分伶仃。
梅生瞧见她前心中本是惧的,可这会儿却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心疼。
“娘,”她快步上前,蹲在床边拉起了林翠的手:“娘,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了你么?若是有人欺负了你,咱们去告诉婆婆,婆婆会带着咱们去讨说法的!”
她说的急切,声音也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屋中格外清晰的落入了呜咽不停的林翠耳中。
林翠在梅生拉起她的手时便从被褥上起来了,眼睛哭得通红,如同烂桃子一般,脸颊上擦得粉都哭花了。听见梅生说的这些,她毫不犹豫的抓起床头挂着的蝇拂子1,用力抽在梅生的腿上。
梅生不敢叫出声,只下意识的想要跑出屋子。
可林翠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膀子。
“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生你出来还不如下只耗子!叫你在屋里绣花,这次接的绣活多,你偏跑去厨房当烧火的丫头,当我没瞧见么?丢什么人,显什么眼!真以为自己是长孙女,人家眼里心里就有你了吧?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她恶狠狠的,声音却压得极低,看着梅生眼中泛起泪光,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别想着你长房长孙女的地位,给两口零嘴、两个铜板就觉得人家疼你,人家只疼二房!以前只以为他们疼孙子,如今看,是疼孙子疼的,只疼二房了!三娘才七岁一个丫头片子,哼,找了名师,还舍得买两百三十文一条的汗巾子送礼,你有什么?你有什么!”
【注释】
1,蝇拂子:手持的赶苍蝇蚊虫的器具。
8. 第008章;
声音虽低却歇斯底里,手指细弱却分外用力,蝇拂子的把手再次狠狠的落在梅生的腿上,在布料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林翠精通刺绣,对布料也分外了解,单瞧着那布料上的痕迹,便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下手了。
若是将梅生身上的衣料打破,只要出了这屋子的门,便会有那眼尖的看见,到时候便不好了。
骂两句孩子,她还能借口自己是亲娘,管教孩子而已;若是被发现这样下狠手打孩子……
上月曹三巧因怀孕火气大拧了菊生两下,可是被阿婆好大声的教训了一顿的!
曹三巧肚子里揣了娃娃,阿婆不会和她动手,她肚子里可啥都没有,阿婆会不会动手,那便不一定了。
她急忙将蝇拂子扔到一边,但却没有收敛了恶声恶气用言语打压女儿的举动。
“你给我记住了,别什么都一股脑的往上凑!你这个长房长孙女,在人家的心里就是个笑话!这整个祝家,就只有我才是和你一条心的!你只用好好刺绣,等我好好给你寻摸个高门,到时候帮衬着你表弟,那才是对的,才会是舒舒坦坦的!你外公是秀才,你舅舅也是秀才,你表弟那是注定是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的话,还能金榜题名的,二房那个,哼,他爹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指望他!听见了没!”
依旧是压低了声音,林翠瞪着她那双烂桃子眼,手指头在梅生的脑袋上戳了一下又一下,等着梅生点头应是。
梅生被她戳的头发下的皮生疼,只能轻声应下。
可她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不喜欢跟娘一起回外家,更不喜欢外家的表弟耀哥儿。
娘总说耀哥儿好,可耀哥儿见了她从来不会叫表姐,还总是抢她的东西,对她颐指气使。
而筠生,虽说的确是调皮了些、会耍赖了些、被翁翁婆婆偏爱了些,可他见了自己这个堂姊,总是会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大姐姐”,平时得了好东西,也总是会给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分一分的。
哪怕只是几个果子,筠生都会找了婆婆切成小块,和姐妹们分着吃。
可娘总说那是筠生故作姿态,引着翁翁婆婆更偏向他。她一直都觉得,娘说的是不对的。
只是这些念头,她轻易不敢说出口。
说了,娘会私下狠狠打她的。
梅生抬起眼皮瞧了拿袖子抹眼泪的林翠一眼,见她神情已经逐渐步入平静,这才犹豫着开口:“娘,婆婆交代给我的活计,我还没做完呢!”
她不想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了。
虽说她是没胆子和婆婆告状的,但她现下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娘,最是怕她婆婆了。
林翠的火气一下又上来了。
但如梅生所知的那样,她心中是惧怕杨铁娘这个阿婆的。
“没出息的东西!”她恶狠狠的剜了一眼梅生,终究是不得不妥协:“还不赶紧去!”
梅生逃也似地出去了。
听见门帘子掀起又落下的动静,林翠仿若眼不见为净似的瞥向一旁,目光恰好落在被她丢在一旁的蝇拂子上。
“都不与我痛快!”
像是撒气似的,林翠将蝇拂子摔在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将自己吓了一跳。
手抚着胸口,见外头没人问她怎么了,这才放下心来。
当然,也不能说是放下心来,她心里盘算着事儿,那颗心且提着呢!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没道理什么好处都叫二房占了去!”
林翠开始用她那算得上匮乏的言语能力,在肚中编起话来。
……
“好三娘,这馒头这便能吃了?”
兰生手里捏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个热气腾腾、看着就宣软的馒头,是刚出锅便被芙生塞到她手里的。
她也是听芙生说可以出锅了,瞧着三婶娘没有想要去找大伯母的意思,一溜烟凑过来看看热闹,瞧瞧自家妹妹蒸的第一锅馒头什么样的。
哪曾想,她不过是凑的近了些、贴的紧了些,她的好妹妹直接塞了一个在她手上。
刚出锅的第一个!
还是连筷子一起塞给她的。
怪贴心的……
这厨房里还有婆婆和娘在,兰生觉得自己吃这第一个不大好,想要反手塞到筠生手里,一转头才想起筠生早被芙生赶去写大字了。
“吃吧!”
芙生方才真就只是顺手,谁叫她离得太近了呢?
前世她学厨时养成的习惯,锅头边守着的那个人能享受到第一个的投喂。
虽说换了个壳子,可芯子还是那个呀!
塞到兰生手里后,她才想起来,第一个应当是给杨铁娘尝尝的。
可从兰生手里抢回来?那叫什么事儿啊!
所以,她只能麻利的拿了灶头上的两只碗,专门夹了两个给杨铁娘和胡香娣了。
“三娘力气随了我,这面揉的真好。何娘子也不愧是咱文州城有名的厨娘子,教的东西确实不错。”
杨铁娘很是满意这笋肉馒头的滋味,她对着芙生露出慈祥的笑,夸赞道:
“咱们三娘更是灵秀的很,学的又快又好!”
这称赞,芙生大大方方的接了。
只一旁吃的香,所以根本不想说话胡香娣有些脸红——她这小女儿,之前可是笨手笨脚一直在切菜呢!
只能说,开窍了真好。
“大姐姐,你也吃啊。”
目送菊生捧着装了两个馒头的碗出去找曹三巧,一回头,见梅生呆呆的坐在灶前烧火,没有凑过来一起吃馒头,芙生直接去拉梅生。却不料厨房人多,她动作略有些大,直接撞到了梅生身上。
梅生是坐在小凳上的,芙生撞到的是她的半边身子。
“嘶~”
极其轻微的吸气声,却因离得近,芙生听见了。且一低头,芙生便瞧见梅生捂着大腿侧边,眉头微锁。
“大姐姐,你没事吧?”芙生急急的问。
她觉得梅生似乎是很疼的样子。
哪曾想,只一瞬间,在杨铁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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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之前,梅生微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像个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
“没事的,是我没反应过来。”梅生是个温和的性子,她拉住芙生的手笑盈盈的走到灶头边,拿了筷子、夹起馒头便咬了一口:“我们三娘第一回在家里做吃食,我这个大姐姐自然是要尝尝的。”
她本就是这样温和绵软的性子,表现得太过自然,没人察觉出她有什么不对。
只有芙生,她是清晰的听见那一声倒吸气的,也是清楚的瞧见那皱起的眉头的,两辈子的阅历叫她敏锐的察觉,梅生有什么事瞒着大家。只是这事……若没有直接撞见,是不好管的。
毕竟,梅生是隔房的堂姐。若是要管,也必须得遇着合适的机会才行。
更别说梅生是从她娘那儿回来之后才……母女之间的事情,哪是外人好插手的。
梅生脸上的神情伴随着馒头的下肚更加自然,北屋那边,东间大窗户,筠生探头探脑的模样太过显眼。
芙生暂且将那一连串的想法从脑袋里摘出去,捡了两个馒头放盘子里,端着便朝北屋去了。
日头都要偏西了,婆婆都快要带着娘出摊了,她要去检查筠生今日的学习成果了。
白日晴好,最是读书的好时候,夜里挑灯,那多废油啊!若是筠生白日里虚耗了,非得晚上点灯熬油……那这盘子里的馒头,便是壮实她铁拳的好帮手!
横穿院子的动作像是要上战场的将军,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的曹三巧瞧着挑了挑眉。
三娘管束哥哥读书的样子真是威风,瞧着也分外有成果,等她肚子里这个出来后……她就去求二嫂,拜托三娘帮她管一管!
筠生这是管的晚,她肚子里这个,若是从小便严加管束……说不准就能像莲曲村那个神童似的,五岁童生、十岁便是秀才了!
曹三巧想得心里美极了,全然没注意到东屋东间的窗户后,林翠正一脸沉思的盯着她。
与此同时,广源酒楼账房内,正和酒楼掌柜何兴吃酒侃大山的祝咏文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若不是脑袋偏过去的快,那唾沫就要均匀的喷洒在桌上的莲花鸭签1、醋姜生螺2、炸骨头、鹌子水晶脍、沆瀣浆3上了。
“咏文兄这是凉着了?”何兴有事相求,自然分外关心。
祝咏文只是摆手:“没事没事。”
心里却是嘀咕——好端端的未着凉,打如此大一个喷嚏,不会是有什么事儿要糟吧!今日何兴请他吃酒,上的都是好菜……
祝咏文抬眼瞥了何兴一眼,瞧着他略带殷勤的脸,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逃席了。
【注释】
1,莲花鸭签:鸭肉剁茸,裹薄皮或网油成莲花形状,炸至金黄,是一道签菜。而签菜是宋宴标配。
2,姜醋生螺:鲜活海螺切片,以浓姜汁、醋、酒、花椒快速腌制,不复杂,清爽解腻,但因食材要求新鲜,宋时在部分地方算是贵价菜。
3,沆瀣浆:甘蔗和白萝卜切块,小火慢熬取其汁,润喉解腻,酒后最宜。
9. 第009章;
夜深,北屋东间里,芙生听着筠生将今日要背的文章全部背过一遍后,这才放下了自己练字的笔。
她没上过书法班,这写字上没露馅,全靠原本的芙生字写得稀烂。
如今练习,哪怕她的字依旧是稀烂,可与之前的相比较,却还是进步了的。
油灯如豆,照亮不算大的书桌,光稳稳地落在芙生刚写好的大字上,在字上笼上了一层光晕。
已将课文背完、书本收拾好的筠生凑了上来:
“三娘你这字……”
他未将话说完,还悄悄地瞥了芙生一眼。
“我这字怎么了?”
芙生看着纸上的字,感觉自己写得好极了。
“翁翁叹气,爹爹落泪啊!”
家里写字最丑的,除了被娘家教育歪了,非将“女子无才辩是德”说成“女子无才便是德”,爹是秀才却不会写字的大伯娘林翠外,便是他家三娘妹妹了。
这一手字写的……才学写字不久的四娘,以及兴致来了才学两个字的三婶娘曹三巧都比她写的娟秀些。
只是后面这些话,筠生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的。
就这,在他感叹一般的语句落下后,芙生的眼刀子就飞过来了。
“你的字倒是不叫翁翁叹气、爹爹落泪,那你倒是用你的好字,将童生蒙书给学完啊!”
笑容可爱,语气凉凉,筠生发抖。
他其实是不想发抖的,怎奈何,自从被同胞妹妹暴揍之后,那身子骨啊,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你的字倒是不叫翁翁叹气、爹爹落泪,那你倒是别被小胜忽悠去,差点被隔壁巷子的阿虎打啊!”
筠生立马不抖了,他觉得自己臀部开始疼了。
下午婆婆带着娘出摊后,他趁着三娘在厨房练刀工,偷摸从家里溜出去找小胜他们争霸“巷大王”。哪曾想,小胜那个小人居然背叛他,害他差点被隔壁巷子的阿虎打。
若不是危急关头三娘手持擀面杖如天上的仙女般降临,他就真被阿虎那群人给打了。
若是三娘把他提着耳朵揪回家后,不拿那擀面杖痛击他的臀,那就更好了!
“你的字……”
眼瞧着芙生还要继续翻旧账,筠生生怕她翻着翻着气冲脑门,再给他来一顿好打——那擀面杖还在窗边的桌上放着呢!
筠生赶紧往前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三娘,哥错了,你打吧!”
心一横,眼一闭,脖一伸,那准备挨打的模样,要多标准有多标准。
芙生虽觉手痒,但瞧着他这模样,实在是不想动手了。
总觉得这么给他一顿好打,能给她这个贱皮子属性的哥哥给打爽了。
空气中是晚间雾气席卷青草地气息,从窗外飘来,屋里安静得掉针可闻。
直到……
“啪!!!”
格外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清脆的如同拿蝇拂子拍中苍蝇似的。
“唉?不疼?”筠生睁开了眼睛,将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后,这才顶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看向芙生:“三娘,你打我哪儿了?怎么一点都不疼!”
一个月了,管束筠生也有半个月了,芙生第一次发现,她这个同胞兄长身上有一种分外天然的愚蠢——与脑子无关,更不影响读书能力,就是单纯的、跳脱的蠢。
屋外,三婶娘曹三巧骂人的声音已经响起。
芙生在筠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提裙往外跑。
“你是下午被阿虎他们吓得脑子丢掉了么?谁家打人不疼还只能听见回声啊!三婶娘怀着娃娃呢,婆婆和娘出摊还没回来,翁翁和爹爹去吴伯伯家了,大伯没下工,三叔也不在,还不赶紧去瞧瞧怎么了!”
芙生跑得快,等筠生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她的衣角都瞧不见了。
可就算是芙生跑得再快,她也是赶不及曹三巧扇人的速度的。
“……无赖险獠1,饿不死的狗杂种!没脸下流的贱胚子!我还真当你是好了心肠想要与我说说话、解解闷,还叫四娘拿了甜嘴的果子给你吃!哼哼,我呸!真就是我瞎了眼才叫你进了我的屋子!”
曹三巧站在西屋门口,一左一右是兰生和菊生,两人皆是生怕曹三巧摔了的扶着她的后腰。
而曹三巧自己?她一手拽着面前人的头发,口水乱喷着,另一手舞得虎虎生威,一巴掌又一巴掌的落在面前人的脸上。
她的面前人……靠那身衣裳,以及旁边满面焦急想要上手阻拦却不敢用力的梅生,芙生认出了那是大伯娘林翠。
林翠个头比曹三巧高,又因曹三巧用自个儿最舒坦的动作抓着她的发髻,她只能躬身成半熟的虾子状,努力的想要自救,却根本不得章法。
她的嘴里说着“不是的,不是的”,她身边的梅生求着曹三巧别打了,可曹三巧却是越打越上劲儿。
见有人扒门扒墙的探头探脑,曹三巧更是说起前因后果来:
“狗娘养的杂毛!忮忌2大郎一个娃娃,不满阿婆送三娘去学厨,就跑来挑拨我和二嫂、三娘她们的关系?恨不得我听了阿婆对三娘好,肚子里这个娃娃就没了?我呸!你当谁都是你这黑心烂肝、拿竹条子抽女儿腿撒气的货呢!”
越说气越足,曹三巧又狠狠的拽了林翠的头发一下,直拽的林翠发髻散乱。
瞧见芙生来了,她更是高声:
“阿舅阿婆说了,咱们家不分家,三娘学厨出师了,一家子都享福,我可不傻!三娘那么齐整能耐一个好女娘,我还想着让三娘管束管束我家四娘和肚里这个呢!黑心烂肝拿女儿撒气的腌臜物!还敢挑拨我!看我不打死你!”
曹三巧终归是还有一丝理智在的,林翠跟她说的什么二三百文的巾子,她是一个字都没漏出来,只是狠狠的打着林翠,跌林翠的面子、透林翠的底子。
她心里且想的好着呢!
她一个挺肚子的孕妇,林翠畏惧阿舅害怕阿婆,不敢伤着她,刚巧能让她一顿好打。
至于旁边束手束脚阻的梅生?她下手有轻重!
见芙生上来阻拦,筠生跑出去叫长辈,她的动作更是收敛了,只是嘴里仍旧将林翠的十八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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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张婆子在自家院子里听了好一会儿了,只是她心中有些不满意。
——隔壁这动静听着,怎么像是只有那祝老三媳妇的声音呢?
瞥见自家儿媳刘四嫂已经爬上了墙,她扯了一把刘四嫂的裤脚。
“杨铁娘那个虎罗刹在么?”
她费尽心思、耐着脾气的撺掇了那个竹竿子似的林翠一场,可不是叫她跟别人吵的!
她是要林翠跟杨铁娘闹起来的!
刘四嫂本就是屙屎屙了一半,匆匆系了裤子、搬了梯子爬墙看热闹的,那裤腰带根本没有系紧。
张婆子这么一扯,好险没给她扯下来。
她一手搂着裤子腰,眼睛死死盯着祝家院子内,生怕错过一丁点。
可她又不敢不搭理自家阿婆,只能随口应付:“院里只有祝老大家的和祝老三家的,以及几个孩子。“
说完后,她往梯子上头踩了踩,生怕再被阿婆打扰看戏。
“杨铁娘不在家?”
张婆子半信半疑,见刘四嫂爬高了,她踮脚也够不着了,嘴上嘀咕着,人挪步子到了院门口。
她踌躇了片刻,终究在好奇心催使下打开门出去了。
她那儿媳妇看起热闹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她得去看看杨铁娘究竟在不在家!她都收摊回家了!
若是真的不在家,那她就得充当好心人去夜市叫一叫她了……
存着这念头,张婆子快步出了门。
她才刚出来,差点直接撞人身上。
“张阿婆,你走路看点路啊!”
是略有些醉醺醺的祝咏文。何兴不是个好打发的,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逃了他的席面,为了不被纠缠,不得已和关系不那么好的、今日离职办酒的老帐房喝起了酒,直喝的他发懵才得以回家。
唯一的好处便是,“要糟”的事儿让他躲了去,他还从那关系不怎么好的老帐房的酒席上打包了半只荷叶鸡。
他回来时往他娘摆摊的地方拐了一趟,他娘还没收摊呢!这时候赶回来,关起门来,这半只荷叶鸡便能给翠娘和大娘好好打打牙祭。
因此,被讨人厌的张婆子撞了也不恼,祝咏文拍了拍胸口揣着的荷叶鸡,听着不知哪家吵架的热闹声,心里嘀咕还是他媳妇闺女好,性子软和,不会跟人起冲突,嘴角含笑、脚步踉跄的便朝家的方向去了。
可是……
张婆子怎么跟着他走?难不成闻到他藏的荷叶鸡的味儿了?
他家门前怎么似乎围了很多人?那吵架声……
一个激灵,祝咏文瞪大了眼睛,酒后微醺即刻消散,大脑一片清明。
那吵架声似乎是三弟妹啊!
三弟妹嘴里怎么叫了他翠娘的名字?
难不成!
今天那“要糟”的感觉!
天老爷啊!!!
【注释】
1,无赖险獠:骂人无耻至极的话,獠指的是我国古代南方的蛮人,在骂人的话里头是对野蛮之人的蔑称。
2,忮忌:心怀嫉妒。
10. 第010章;
祝咏文脚步踉跄着闯进院子的时候,芙生已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携兰生和菊生将曹三巧“扶”着在檐下椅子上坐下了。
台阶下,林翠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扑在梅生的怀中呜咽声不停。
而曹三巧的叫骂声也丝毫没停歇。
能被芙生给“扶”走,是她有意顺着的,嘴里没停,是她成心想要下林翠的脸,顺带着摆明自己的态度、拉近和芙生的关系的。
她本是打算围绕着林翠挑拨离间的恶毒心肠继续骂的,可一抬头瞧见祝咏文的身影,话便在嘴里转了个弯子,直奔林翠打梅生这件事情去了。
“大嫂子,都说长嫂如母,但你也不瞧瞧你做的那事儿,能让人将你长嫂如母般的供着么?大娘多好一孩子啊,我巴不得那是我生的,你呢?黑心肝的!只要自己不舒坦,就拿那老长的竹条子去抽大娘的腿!”
曹三巧瞧着林翠那哪怕低着头都掩盖不住的心虚,冷笑一声:
“要说我骂的也没错,你多精明啊!你咋不往别的地方打呢?打腿上,裙儿裤子遮着,没人瞧得见啊!烂心烂废的,还偷摸喝坐胎的药,想生儿子,我看你怀不上,那是送子娘娘瞧你不配为娘,所以不敢送子来……”
曹三巧最知晓什么事对自己有利了。
方才她是为了巩固芙生心中好三婶娘的形象。
如今她是要拐着弯子的和大伯哥告状,告诉祝咏文这个大伯哥——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媳妇、骂你媳妇的,是你媳妇不做人。
而这么做,也全凭借她的敏锐。
她老早就发现了,祝咏文心里的确有林翠这个媳妇,且因多年感情,分量还不轻;可又因多年来只有梅生一个孩子,祝咏文疼惜女儿,若分重量,心中那杆子秤则是偏向了女儿的。
去岁除夕,家里爷们喝酒,她去给送下酒菜,可是清楚的听见大伯哥说了的:
只有大娘一个女儿也无妨,以后招赘在家里,大娘性子软,他还能帮着压制女婿,不叫大娘受欺负。
如今她是个为大娘出头的好婶娘,下午梅生进屋和林翠说话的时候她刻意留心了……
哪怕今晚打人的是她曹三巧,遭殃的也必定是林翠。
曹三巧说的这些,芙生她们还是头一次直到,而芙生也总算明白梅生下午时的不对在哪儿了。
“大姐姐……”
芙生下意识想关心两句。
还不等她话说完,被曹三巧的话怔愣在院门口的祝咏文动了。
梅生是女孩儿,且已九岁了,女大避父,祝咏文和女儿的相处早不如幼时那般的亲昵无间、万事皆知了。
林翠虽然爱红眼框,性子也有些拧巴,可梅生终究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且瞧着也是日后唯一的指望,所以他才放心的将照顾女儿的事儿全交予了她。
想着有娘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么些年下来,他本以为是没甚问题的。
可从三弟妹的话里……
“大娘,让爹……”
祝咏文见林翠半个身子都压在梅生的身上,恰好也压着梅生的腿,梅生的神情的确不大对,一把便将梅生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本是想说让他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猛地想起曹三巧说的是在外人不会瞧见的腿上,而着大庭广众的……
“二娘,三娘,”他看向了兰生和芙生:“替大伯将你们大姐姐带去屋里,瞧瞧身上有没有伤。”
祝咏文拉起梅生时,林翠没了支撑,一下便倒地上了。
本还因祝咏文的举动而恼火,可听见他的话后,便只剩下惊慌。
“大娘!”趁着梅生还在身边,林翠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裳:“大娘,娘疼啊!这整个家里都欺负娘啊!”
这是她最常用的招数,因着梅生对她心软,每每用起,分外管用。
有那好事的,例如张婆子,这时候就开始帮腔了。
“是啊,祝老大,我瞧你媳妇可不好呢!”
听有看热闹时间比她长的可说了,祝家大郎跑去叫人了。
杨铁娘还没回来呢!
里头的戏,且缺少主角,不能转到下一场呢!
张婆子不仅帮腔,还撺掇着身边的人一起,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要太显眼。
往常她这么撺掇,总是有人跟着附和的,只这一回不一样。
她左戳戳、右搡搡,身边的人始终没一个跟着应和的,反而她自己背后升起了凉意。
张婆子心有些慌,悄悄地转头往后看,直愣愣的和刚赶回来的杨铁娘对上了眼。
听筠生说了家里情况的杨铁娘本就肚中憋火,回来瞧见门口挤着不少人,火气则是更旺了。张婆子这是撞在了枪头上。
“这么爱嚼舌,怪不得生意差呢!”
杨铁娘狞笑着,一把抓住了张婆子的衣领,将她搡到了边上去,又狠狠的瞪了一眼,这才迈步子进了院门。
张婆子这下不心慌了。
她那一颗心直跳出了打鼓声。
祝家的院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瞧热闹的邻里的视线。
“张婆子,反正你不怕虎罗刹,要不你给她推开?”
有看热闹的开始撺掇张婆子了。
“滚你娘的蛋!”
杨铁娘眼神那样的吓人,林翠又是她挑拨的,她可没胆子干那要命的事儿!
勾着身子往自家走,张婆子那步子迈的快极了。
而此时,祝家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摊子生意好,所以只回来了杨铁娘,筠生都被她留在那边给胡香娣打下手了。
她脸色阴沉如铁,自打人进了院子,整个院中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林翠不敢哭也不敢说话了,曹三巧不敢骂,人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就连祝咏文,那也是站的溜溜直。
“说到哪儿了?”杨铁娘迈着步子走到最中间的位置,扯下腰间系的汗巾子,在脖子、脸上抹了一把:“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的声音很是平稳,没多少起伏,语气算不上低沉,却莫明叫人心颤。
曹三巧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本就娇小,胎养的好,瞧着挺了老高。
杨铁娘瞥眼过去,眉头一锁、手一抬:“你给我坐下,肚子多大了不清楚?”
清楚这个儿媳妇是个顺竿爬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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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犟种,也清楚这个儿媳妇不会无的放矢,杨铁娘暂时没计较她扯嗓子叫骂。
瞧见杨铁娘时,曹三巧就老实了,这会儿叫她坐,她捧着肚子就坐了下去,还不忘拉过女儿菊生挡在自己面前。
整一个没眼看。
杨铁娘白了她一眼。
“二娘三娘,”见兰生、芙生一左一右拉着梅生,杨铁娘又问:“扯着你们大姐姐作甚?”
她回来的时候听见的不多,故而有此一问。又清楚大娘的性格,便直接没问她。
兰生是嘴快又热心肠的:“三婶娘说大伯娘打大姐姐,大伯叫我们看看大姐姐腿上有没有伤。”
她都说了,芙生也没有要补充的,干脆点了点头。
院门关的紧紧的,墙头也只有个不长眼的刘四嫂还扒着。杨铁娘给了兰生一个眼神。
兰生左瞧瞧、右看看,抽了晾衣的竹竿便去掀人了。
胡香娣舍得贴补孩子的嘴,二房的孩子长得都壮实些,虽兰生比梅生还小几个月,可兰生那个头早就抽芽儿似的长起来了。
晾衣服的竹竿举在手里,丁点不显突兀。
刘四嫂前些日子又和胡香娣打过架,算是新仇旧恨一起,兰生下手丁点不含糊。
芙生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伸手挽住了梅生的胳膊。
她婆婆接下来必定有动作,她可得扶好大姐姐。
果不其然,见墙头的刘四嫂没了影,只剩隔墙的叫骂后,杨铁娘麻利的弯腰掀起了梅生的裤脚。
初夏的裤子口儿敞,很容易就掀起来了,梅生又被芙生挽着,想躲开根本没躲过去。
就着院子里挂着的灯笼,以及那分外明亮的月光,梅生小腿上那格外显眼的红痕便落入了大家的眼中。
除了那新鲜的、泛着乌青的红痕外,梅生的小腿上还有没完全消散的旧痕迹。
这还只是小腿。
杨铁娘看了眼梅生脸上怯怯的表情,伸手在梅生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嘶……”
吸气声出了一半便憋住了。但大家也清楚了这腿上还有别的伤。
如刀子般的目光落在林翠的身上,是两道。
杨铁娘盯着林翠那蓬乱的头发和没受伤的脸,觑着她表情变化,半晌后才开了口:
“你倒是好得很。”
这可不是夸赞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把锥子似的落在林翠的心伤,叫林翠发颤。
林翠缩了缩脖子,看了眼祝咏文,见他面色阴沉如水、唇抿成一条线,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杨铁娘,试图给自己辩解:
“是……是大娘不听话,我才……我才小惩大戒……”
声音底气不足的很。
“大娘不听话……呵呵……”杨铁娘气笑了,笑过后剜了一眼祝咏文:“梅生是咱们祝家孙辈里头的第一个,长孙女,当年你爹和我有多欢喜你知道。你媳妇,也好久没回去探亲了,明儿你亲自送她回去探亲,叫她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言罢,再也没看他们一眼,扯着梅生便往正房去,路过曹三巧的时候,分了半个眼神。
“你也跟着进来!”
11. 第011章;
第二日一早,林翠便提着个小包袱被祝咏文送着回娘家探亲去了。
而头一晚扯着嗓子骂的起劲儿的曹三巧则是乖巧的不得了。
挨了杨铁娘一通训斥,眼力见也比之昨日增长了不止一个阶梯,别说是扯嗓子叫骂了,说话都变得温柔的能够滴出水来。
夹了一整日的嗓子,吓得菊生一整日都跟在三个姐姐屁股后头,直嚷嚷她娘中了邪,不愿意过去。
至于背后挑事的张婆子?
林翠那么个非常有弹性的怂蛋,对着杨铁娘和祝咏文两个,可不是能硬气的藏住事的。
早早就将张婆子给卖了。
托曹三巧那扎实骂功的福,家里头吵架的事儿邻里都知道了。因此,杨铁娘也不怕丢人。
头一晚没找到张婆子的头上,那是因为祝老爷子回家之后询问了一通,等要找上门的时候,时间太晚了。
第二天起来再不找,那就是她杨铁娘软蛋了。
祝咏文刚送着林翠走,后脚杨铁娘就堵住了缩头缩脑要出门的张婆子,蒲扇大的巴掌直接赏了两个,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不过也不用说。
明眼的都能看出,祝家吵架的事儿是张婆子这个不存好心的腌臜婆在里头搅合了的。
脸上顶着俩红巴掌,张婆子短时间内是不愿意出摊了。
隔着墙听她骂天骂地了一通后,当日她家出摊卖胡饼的人就成了她儿媳妇刘四嫂和孙女张玉娘。
这些与芙生倒是不相干,家里少了个大伯娘,除却少了个每日一见甚至多见的红眼框景观外,真就没什么变化。
甚至芙生记挂着师父何娘子马上就从富曲村回来了,心情颇好的盯着大姐姐梅生上完药、听了胞兄筠生背完书后,收拾了自己的小挎包,装上那条麻芯绢面的汗巾子,早早上床睡觉了。
因记挂着去师父家学厨的事儿,次日,芙生成了姊妹里起的最早的那一个。
放假这两日她躲懒,起的是稍晚一些的,也便宜了筠生能多睡会儿。
如何早起,她自个儿适应的不得了,反而是筠生不适应了。
“祝筠生!三个数!三!二!一!”
算得上嘹亮的声音在北屋东间响起,紧接着的便是祝筠生叮呤哐啷的起床声。
“这个大郎,非得三娘叫,他才起。”
东屋西间,祝贺文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早在芙生的声音响起之前,他就睡醒了,不过是因为娘子胡香娣的胳膊腿儿压在他的身上,所以没起成。
如今儿子犯懒被女儿教训,顺带的惊醒了胡香娣,他这才趁着功夫从床上爬起。
单从天赋看,他是比不上儿子的,加之运气又差,硬是显得更加没能力几分。
如今筠生在芙生的督促下勤奋了起来……
无论下一回能不能进考场,这读书必须要加紧。
午间要去书铺抄书赚钱,晚间要去街头摆摊帮人写家书、读家书。
旁人都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是只有早晨能好好读书。
也就是不甘心——他自己不甘心,爹爹祝老爷子也不甘心。又不是学识不到位……
不然早去找个正经的活计干了。
他也不多求,也不求有那个运气高中,只求霉运走偏一点,叫他能考试、能成为秀才。
这样的话,他就能像爹爹祝老爷子一样,做个专门给孩子开蒙的夫子,有一份体面且稳定的活计了。
“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呢!”胡香娣人虽醒了,但眼睛还未睁开,且困着呢。
外头的天光不刺眼,她一把拉住了祝贺文的袖子。
前日芙生用干蕈包馒头,叫杨铁娘想起了家里还有些干蕈,干脆就给馄饨馅儿来了个创新,给七宝馄饨加了一味干蕈,成了八宝。
歪打正着的,合了玉桥街老饕来相公的口味,那来相公一通夸赞后,生意起来了。
虽说后来那八宝馄饨卖没了,但那些闻来相公之言来的人也不挑,将其他口味包了圆。
人一多,摊子就忙,摊子一忙,一双手就没停下来过,差点没给胡香娣累出个好歹。
以前她常觉得生意越旺越好,还曾跑到庙里去许愿。
现在?她只觉得自个儿许愿的时候,话没说准。
她不该说越旺越好,她该说细水长流的旺、不要一窝蜂的聚一起的那种好。
“阿香,娘不是说叫你今日给舅兄捎信,要买岳家晒的干蕈么?用不用我替你写好?”
祝贺文轻轻扯出自己的衣袖,将被子给胡香娣盖好。
虽说离娘起来后叫起没多久了,但阿香不想起,那便多睡会儿罢!
“你写。”
胡香娣扯了被子盖住头——脑子已经醒了,眼睛不想醒啊!
祝贺文宠溺的笑笑,系好衣带走到桌边,顺手抽出张纸来,提笔便写。
用那考官见了必说好的字写完一封信,屋外,筠生的朗朗读书声上便叠加上了杨铁娘的大嗓门:
“太阳烧了屁股蛋,赶紧起!!!”
每日都差不多的话语,却分外的惯用。
至少,胡香娣一个起坐,等祝贺文将信装进信封时,人已经下地开始套衣裳了。
早饭后,芙生是跟着杨铁娘一起出的家门,同行的还有梅生。
何娘子家离得不算远,几乎日日来去,早就熟透了路,是不用送的。
之所以会一起出门,那是因为杨铁娘要带着梅生出去一趟。
昨晚就说过的,为的是给梅生找个师父。
之前因为大伯娘林翠的绣功实在了得,自带的师父,所以老两口就没想过要让梅生专门拜师。
可发现了林翠偷摸打人的情况后,想着林翠那歪了的性子,瞧着梅生温吞绵软的样子,老两口宁愿梅生去拜个外人为师——至少,若遇上的是个顶好的师父,受益的可不仅仅是手艺。
梅生需要多和外头的人接触接触,少和林翠相处,将那绵软的性子刚一刚。
昨晚杨铁娘说,打听到文州城出了名的绣娘严师傅放话有打算再收徒,虽不知消息到底准确否,但去试试也不会少块肉。
那严师傅出了名的严师,性格刚毅。
杨铁娘也是想着,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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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带着,梅生就算最后成个外柔内刚,那也至少是刚的。
“三娘,”一踏出院门,杨铁娘便瞧见了隔壁张家门口探头探脑的玉娘:“自个儿走,路上小心些,见着你师父,替婆婆问个好。”
刚结的新仇,杨铁娘的巴掌印还挂在张婆子的脸上呢!
玉娘瞧着可怜兮兮,实际上颇得她婆婆真传。
芙生瞥了眼又穿上那补丁摞补丁得旧衣裳的玉娘,小手捏着挎包的带子,对着杨铁娘笑得很甜:“知道的,婆婆。”
转身往何娘子家的方向走,专门绕开了张家门前那块地儿,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前日张婆子便对着玉娘提耳嘱咐,昨日被打后,回去又是严厉嘱咐了玉娘一番。玉娘不想被张婆子紧皮,天还未亮就守在门口,等着芙生从家里出来了。
婆婆和她说了,只要她将芙生要送给何娘子的那条贵价汗巾子给毁了,每日只有阿兄能吃的油煎鸡子1煮汤饼2,今日也给她做一份。
往日芙生也是不搭理她的,她那时候也不甚在意。
但今日是不同的。
“三娘,三娘你等等我!”玉娘小跑起来,追上芙生后,伸手便向着芙生的挎包带子去了:“师父教我的切菜方法我还没练会,我替你拿包,一会儿到了,你替我打打掩护成么?”
理由找的很是充分,面上的忐忑也不曾做伪。
若是眼底的忐忑和算计能收一收,且芙生不认识她,还真能信了她的鬼话了。
“你日日剁菜还没练会么?那你的确是少了点天赋,怪不得你婆婆总是骂人。”
挎包里装了贵重物,两家关系如水火,芙生一张嘴,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提起婆婆,玉娘的心中便升起一丝怨毒来——不是对着她婆婆张婆子,而是对着芙生的。
凭什么都是婆婆,芙生的婆婆对她那样的好,她的婆婆对她那样的坏。
明明两家都一样,家里头孙辈都只有一个男孙。
甚至祝家还比她家多几个孙女呢。
眼皮耷拉遮住眼睛,玉娘心里又酸又涩。
芙生可没功夫猜测她的女孩心事,眼瞧着离何娘子家更近了,她的步子也更快了。
等玉娘抬起眼皮,已经落后了芙生一大截。
“三娘!”玉娘大叫着追了上去。
婆婆说了,祝三娘是要送礼,好叫何娘子只教她不教自己。何娘子本就偏心的很,若是祝三娘再送礼,哪怕是婆婆能给她寻摸一个新的好去处,可她当下该学到的东西没学到啊!
可不能叫她成功!
但也必须在路上就毁了那价贵的汗巾子……
若是进了何娘子家门槛,她再做破坏,她就成天字一号的大蠢蛋了!
眼见着芙生越走越快,离何娘子家越来越近,玉娘一颗心像是被油煎。
瞥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她心眼子一转,出了个办法。
“三娘你走慢些,我要摔了……啊!!!”
【注释】
1,鸡子:鸡蛋。
2,汤饼:水煮无馅面食,类似水煮面条、面片。
12. 第012章;
玉娘转出的法子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她本想的是,最快的速度撞倒芙生,再趁着芙生呼痛时,趁机摸了她的挎包、藏了那金贵的汗巾子。
到时往裤里一藏,等芙生送礼送个空的时候,哪怕要搜她的身,也定不敢扒了她的裤子。
可她的确是撞出去了,却根本不如她所想的那样顺利。
芙生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她快要撞到的时候,大步子向前走了两步。
刚刚好的错开。
鹅卵石铺的路,和平整没什么关系,玉娘下了大力气去撞人,撞空摔在地上,龇牙咧嘴都是轻的。
如今已是初夏,衣裳也穿的薄了,玉娘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下面除了抱腹外可没旁的衣裳了。
摔在地上,那是衣裳也破了,皮肉也擦出血痕了。
芙生被吓了一跳。
她是想快点到何娘子家才加快了步子的,可不是背后长了眼睛。且她也没想到,玉娘想要从背后推她啊。
还是玉娘那忽然加快加重的脚步声,以及摔下来时带起的风和落下的力道,叫她猜测除了玉娘的意图。
芙生本就因之前的事不喜玉娘,如今是更厌了。
路上没什么人,玉娘摔得这样惨……
若是放到旁人,芙生是会发一发好心,去把人给扶起来的。
可这是意图推她却自食恶果的玉娘……她可不敢扶。
她都能想出来,若是她今天扶了,等从何娘子这儿回去,玉娘会怎么和张婆子说,张婆子会如何胡搅蛮缠将玉娘摔了的事儿赖到她的头上……
到时候,又是一场令人厌烦的混战。
摔趴在地上的玉娘抬起了头,只一眼,芙生又挪远了些。
玉娘的鼻子磕破了,牙也磕掉了一颗,哭的时候张着嘴,瞧着血刺呼啦的。
不知是疼的还是不想起,玉娘就这样趴着,朝着芙生的方向伸着手。
芙生呢?
人是站着的,瞧着是呆愣的,像是被吓傻了似的。
至少,端着盆出来泼水的庆奴瞧着是这样。
何娘子去富曲村坐席面的时候遇着些晦气事,昨晚归家,好容易寻了柚子叶来,今日煮了水、洗了手,算是去了晦气。
叫庆奴将水泼出门去,把晦气泼出去才算完。
庆奴今年十三,身条早抽起来了,穿着件桂花黄的窄袖褙子,手里端着个铜盆。原本她是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满脸“晦气快走”的表情,手里拿着的铜盆也是欲要往外泼的。
可还没等她完成这丝滑的一连串动作,便瞧见了呆愣愣站着的芙生。
顺着芙生的目光往下一看,便看见了血刺呼啦满嘴的玉娘。
这可叫她一个激灵,随手将盆中水往对面的大柳树根下一泼,夹着盆便快步走来,用了点力气把玉娘往起来拉。
“天神奶奶啊!”庆奴把玉娘从地上提起来,转头看向芙生,问道:“三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问的很是有趣。明明是玉娘摔的不成样子,她却不问玉娘,只问呆愣的芙生。
摆明了在庆奴的心中,玉娘这个师妹是不如芙生叫人信赖的。
芙生不是被吓呆了,她只是在思考要怎么处理眼前的事情,恰好庆奴出来了,省了她的事儿。
“我且在前头走着,突然听后头脚步重了、急了,转头玉娘就摔成这样了。”
事情是很简单的,芙生当然是照实说。
玉娘还在哇哇大哭,好不可怜的模样,但庆奴瞧她的眼神却变了。
芙生只知晓半碗肉那回事,可庆奴这个何娘子的养女兼大弟子知道的事可就多了。
什么做菜用剩下的半碗荤油、何娘子专门择出来留下自吃的一把香椿、留给烧火丫头解馋的一小碗酥骨鱼……
来学厨才几个月,玉娘疑似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回了,只是回回都逮不住现形,又不能贸然的搜身。
何娘子早就与贴身伺候的婢女眉眉、厨房专门烧火的丫头银杏以及庆奴这个养女说过了,只要将玉娘逮个现形,便就将玉娘这个徒弟给退回去。
免得没有证据,玉娘的婆婆张婆子胡搅蛮缠。
眼前究竟怎么回事,庆奴大概猜出来了。
可玉娘这副样子,且还是何娘子的弟子呢,也不能不管。
“好好走路不成么?非得耍花样,摔成这样,心里美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落在玉娘的耳朵里,却是分外不舒服,好似有根刺在扎似的。
目光落在庆奴扶着她的那只手上,她总觉得自己的各种念头被庆奴这个师姐给洞穿了……也许不止是庆奴,还有芙生。
玉娘抬起眼皮看了跟着一起进门的芙生一眼——她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躲了过去,叫她摔成这样的!
祝三娘原来比她还会藏奸!
玉娘摔成这模样,今日显然是不能继续学厨了。
何娘子本就因为在富曲村遇上的晦气事心里不舒坦,这才刚用柚子叶水洗了晦气,便又遇上了血光冲门,只觉得脑袋发晕。
叫眉眉找了伤药给玉娘上好,又叫庆奴将人给送回去,她这才有心思和芙生说话。
“今日本也没打算教你们新的,只想把那些旧的考教一遍,再叫你们练练基本功、学一点认食材。如今这情况,我这脑袋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三娘,你且去将我教过的那些基本功都过一遍,等你庆奴姐姐回来了,叫她检查后,让她给你做通神饼1和酥黄独2吃。”
声音恹恹的说完这些,何娘子便扶着眉眉的手回屋去了,芙生都没来得及将礼物送出。
瞧着何娘子的背影,“心情不佳”已经完全透出来了。
芙生清楚现在不是送礼的好时候,干脆背着小挎包去了何娘子家的厨房。
因为是厨娘,何娘子家的厨房都比旁人家的更大、更敞亮。
这会儿,厨房里头只有烧火丫头银杏在。
除却芙生和玉娘这两个年岁小的徒弟外,何娘子家,算上专门赶车的老伯,总共也就五个人。
其中,数银杏这个烧火丫头年纪最小,才八岁。
和眉眉那个从小买来、跟在何娘子身边长大的贴身侍女不同,银杏是四岁时候被何娘子捡回来的。
这话是银杏前些日子自己和芙生说的。
说是那年何娘子去隔壁县做厨,路过银杏她们村,遇上银杏爹因家中孩子太多要卖孩子。
原本,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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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爹已经和城里的老鸨子谈好了价,但有人和银杏说,若是跟老鸨子走了,死了都没地儿埋。所以,银杏跑了。
跑的时候,遇上了何娘子,何娘子心善,便花了比老鸨子更多的钱,把银杏买了回来。
那时候,银杏还叫八妞。
后来何娘子觉得八妞不好听,刚巧是银杏熟的时节,就给她取了“银杏”这个名字。
原本何娘子是想将银杏当徒弟养的,谁想到,银杏舌头不灵手还笨,教了两年,还是一团浆糊,学别的也不成,只有烧火烧的好,便只能暂时先当个烧火丫头了。
能被老鸨子看上,银杏自然是长得好的,又天生长了张笑脸,还有两个酒窝。
她本就爱笑,在酒窝的加持之下,那笑起来是更加的甜腻了。
瞧见三娘从外头进来,这会儿厨房里又没有什么事儿,不需要她烧火,她干脆就端着个盘子过来了。
“三娘,吃!”
她和芙生的关系很是不错——因为她爱说话,而芙生从来都不嫌她烦。
她那盘子里装得是蛾眉夹儿,是市井上最常见的一种早食,样子像蛾眉,外面是面皮,里面裹了菜肉,炸出来的。
只不过,她盘中的这些瞧着要比外头卖的样式精细的多,一看便知道,不是出自何娘子的手,便是由庆奴做的。
递给芙生的这一个,是一盘子里最好看的那一个。
在银杏看来,就是要把最好看的给朋友。
芙生接过蛾眉夹儿,冲银杏露出甜笑,全当是打过招呼后,这才咬了一口。
藕和肉的馅儿,吃着有股子独特的鲜味,应当是加了虾子,切碎调味。
是庆奴最喜欢的做法——听说,庆奴老家是海边的。
“我听见前面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到底是怎么了?”
银杏方才并没有到前面去,只听见有人哭了一阵子,然后何娘子叫庆奴姐姐去做什么。
现在且一脑门子的雾水呢!
芙生三两口将手里的夹儿吃完,边到檐下洗手,便做个个解释:
“玉娘摔了跤,鼻子破了、牙掉了,身上也伤了,师父叫眉眉姐姐给上了药,叫庆奴姐姐将她给送回去呢!”
虽觉得庆奴将人送回去,绝对会多出些例如张婆子的麻烦来,但那是注定会发生的,便没有多嘴和银杏说些什么。
银杏听了,倒是有些遗憾。
“只是今天送回去,明天还来么?”
她还记着那一小碗酥骨鱼的事儿呢!
虽说做厨娘子的烧火丫头,总是不愁吃的,但那碗酥骨鱼是她馋了许久,何娘子在做炸鱼块的时候,专门给她炸的一小碗啊!
那肉嫩骨酥的,撒着椒盐,本该是她独享的快乐!
“若是以后不回来了该多好!我看她心思也不在学厨上!”
银杏嘀咕着。
【注释】
1,通神饼:宋朝民间的常见糕点,《山家清供》中有记载,是由姜薄切、葱细切,以盐汤焯,和白糖、白面、庶不太辣,入香油少许炸之。
2,酥黄独:类似于炸芋头的糕点,宋朝著名的素糕点。《山家清供》中称其“雪翻夜钵裁成玉,春化寒酥剪作金”。
13. 第013章;
许是银杏心太诚,庆奴回来的时候,果真带来了玉娘不学了的消息。
“……师父,你是没听见那张婆子说的话,好似咱们是恶霸,埋没了张玉娘那块璞玉似的!什么咱们一屋子女人,天知晓靠什么营生;什么不就是烧菜,谁知道食客赏识的是菜还是烧菜的人……哎呀!哎呀呀!那些话,我都不能够全说出口!真真的脏嘴啊……”
庆奴袖子挽到手臂,手掐着腰,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了毛毛虫,脸蛋通红,嘴唇都在发抖。
显然是气狠了的。
庆奴回来前,何娘子才吃了一贴治头晕的药,在眉眉的服侍下更衣歇下。
睡了不足一刻钟,便被庆奴带回来的消息气的从床上爬起来,丢了个软枕在地上。
“好个不要脸的腌臜婆子!”何娘子气的脸都发白了:“当初我就不该心软!也不该想着凑个双儿,听上去吉利!”
芙生所知的玉娘拜师的那些内情,终究还是太少了。
当初,何娘子是只瞧上了芙生一个的,玉娘虽有些天赋在身上,但那天赋算不上出众,加之何娘子瞧着张婆子不是个爱干净的人,便没想着要她。
可玉娘的眼神太过的可怜,加之张婆子不住的说好话,说什么凑成一对儿,双数听着吉利又好听。
这才叫略有些迷信的何娘子一道收了玉娘做徒弟。
在厨房头一回丢东西,且她发现玉娘的神情不大对的时候,何娘子便后悔收玉娘这个徒弟了。
如今,更是悔的没边儿。
唯一能够庆幸的便是,玉娘自个儿笨手笨脚,她还没来得及教导真本事呢!
若是教了真本事,再被这么造谣辱骂一通……
她那个姓钱的对头下次见她了,便该耻笑她了。
“师父,你拿出个章程,庆奴一定跟随!”
庆奴回来禀告此事,便是想听从师父的安排,正儿八经的杀回去,折一折张婆子那嘴巴不干净的老虔婆的威风,洗一洗她那张不干净的嘴的。
何娘子若是能咽下这口气,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和文州城另一大厨娘钱娘子有来有回的打擂台了。
“文州府虽只有我和那姓钱的两个名头大的厨娘子,但不是没有行会1,也不是没有旁的入行厨娘。”何娘子深吸一口气,坐回床上,猛地拍了下床板:“庆奴,换身正儿八经见长辈的行头,替我去请了宋行头,再去……再去请了那姓钱的冤家来!既是要学厨中途辞师2,就得按照行规来;既然要污言秽语,那便得承担后果!”
无论哪个行当学艺,辞师都没有张家这么个辞法的。
庆奴叠声应下,急急的朝着自己那屋去了,没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何娘子的头不晕了,前些天的晦气事儿也记不起了。
被气的,脑袋都清醒了。
“眉眉,”她岔开腿坐着,两手撑在膝盖上:“把我柜里头新做的那两套衣裳取出来,去后头把三娘和银杏都叫来。”
既然要上门去要讨说法,她何娘子师门上下就该一块儿去。
之前接了富曲村的宴席,因工钱颇高,足有二十五贯3,她便给家中每个姑娘都裁了一身新衣裳,正是这个时节穿的,轻罗素绢的衣裳,用的是好料子。
庆奴和眉眉的,昨日制衣坊将衣裳送来便给了两人。
剩下的三个年岁差不多,本是打算今日给了她们的,哪曾想出了这档子事儿。
何娘子再次深吸气,瞟了眼眉眉取出来的要给芙生和银杏的两套衣裳,心里还有功夫想,什么时候再去订一套,免得多出来的那套不好分。
而另一边,张家门口,张婆子正扯着玉娘,对着还没散去的邻里夸夸其谈呢。
她且在这儿说大话有一阵子了,自吹自擂织造出来的美梦叫她着了迷,全然是停不下来,瞧见杨铁娘带着梅生从外头回来,更是扯足了嗓子大喊大叫的。
“……要我说,跟那姓何的学厨,能有什么出息?一个厨娘子罢了!虎罗刹那么巴结,她家三娘不也就比玉娘多学了一点点么?那正真的看家本事,姓何的怎么可能会教?”
脸上巴掌印红中带紫,本该是张婆子张嘴就觉着疼的。
可她这会儿丁点不觉着。
还敢挑衅呢!
“要我说,有的人啊,叫孙女当什么厨娘啊、绣娘啊的,那就是短见识,一辈子的劳碌命!我家玉娘,多水灵的个人物,又激灵,以后是有大造化的!那以后啊,绝对了不得……”
一把破锣嗓,将仅有的那点子词句编成花,翻来覆去的吹大话。
被杨铁娘拉着的梅生正沉浸在严师傅说她眼清目明指灵秀、三日后正式拜门收徒的喜事里,嘴角都盛着蜜,猛的听见什么厨娘、绣娘的,抬头瞧见隔壁张婆婆张牙舞爪的模样,颇有些好奇。
“婆婆,”梅生侧头看向杨铁娘,语气诚恳极了:“张婆婆是羡慕咱们家有两个拜师学徒的么?她家不也有个玉娘吗?”
摆明了这是没听清、没听全。
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杨铁娘还未回答呢,张婆子那扯着嗓子喊的仿佛长了双顺风耳,一转头便冲着梅生的方向唾沫横飞起来。
“谁羡慕你家了?谁羡慕你家了啊?三五年都不一定学成师、赚了钱的,连点子便宜都舍不得叫占的,谁羡慕了?”
张婆子将玉娘单薄的脊背拍的梆梆响。
“我家玉娘啊~那可不一样!”
言罢,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只是,她在这儿且说了好一会儿了,都是些什么“会有好福气”、“会有大造化”的句子来回扯,每一句准确的、实用的话。
围着的邻里愿意在这儿围着瞧热闹,那可不仅仅是为了看乐子,更是好奇张婆子说的那什么“大造化”。
可她老半天都没说出是什么造化,现在还笑称一朵老菊花,有人便按捺不住性子了。
“张家婶子,你说你家玉娘有大造化,那是什么造化啊?说出来叫咱们也替玉娘高兴高兴啊!”
一矮胖妇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中气十足的冲张婆子问道。
她和她官人是个命里多子的,算上怀里头抱着的这个,如今已有足足六个孩子了。
男娃娃也就罢了,送去木匠、铁匠、杀猪匠那儿学门手艺,既能管口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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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为日后谋个出路。
可女娃娃就不一样了。
有的活计,人家不收女娃娃!
她家大点的两个闺女,既不是学厨的材,也不是做绣娘的料……
她总想着,总不能叫孩子似她一般做个洗衣娘,一辈子手都泡水里……且愁的嘴里头长大泡呢!
如今张婆子家孙女是不学厨当厨娘了,听她那意思,有大造化的方向又不是当绣娘。
所以,她就想听听,这张婆子是给她孙女找了什么好出路,好给自家孩子借鉴借鉴。
“这……”
张婆子哪里有什么大造化的方向啊!
她本打算的是,叫玉娘再在何娘子那儿混一段时间,多占占便宜,她趁着这段时间寻个立即能看到回报的活计给这个孙女。
谁能想到玉娘今天做出坑了自己的蠢事儿,而那何庆奴又恁般的牙尖嘴利,叫她直接和她吵起来了。
本是想从姓何的那儿抠点钱出来。
再不济,抠点大鱼大肉出来,给她儿、她孙孙补补身子。
何曾想会发展到这地步呢?
别瞧她面上无恙,心里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张家婶子,你不会是在吹大话吧?”
矮胖妇人撇嘴追问。
张婆子哪里能承认?
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是我家玉娘的出路,暂且不能给你说,免得你抢了去咋办?”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了矮胖妇人一番,语气很是不屑:“你那两个丫头长得都随你,且还是认命,跟着你当个普通的洗衣妇罢!她们啊,没那个命!”
一边说着,张婆子一边罕见的、格外温柔的摸了摸玉娘的头发,直叫玉娘激动……
激动到发抖……
张婆子感觉到了她的发抖,低头一看,玉娘脸色都白了。
“没出息的东西!”张婆子拍了玉娘一巴掌:“你是会有大造化的,好端端做出这衰样给谁看呢?”
她觉得,玉娘拆了她的台。
可玉娘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立即露出笑脸,反而是更忐忑了。
“阿婆,”玉娘声音都在发抖,指着正前方:“师父……师父带了好多人来了!”
【注释】
1,厨娘行会:宋代的厨娘多为自由职业,非奴婢,师徒关系更是平等的、市场化的。为方便厨娘求职,有专门的厨娘行中介,负责推荐、担保、议价,行规约束力强,也免除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2,厨娘出师\辞师:宋朝厨娘出师、辞师有很大区别。学厨有简单契约,大概三到五年,期满考核成功才算出师,还要送上谢师礼,师父回赠刀具、厨具,在行会登记,得到行内认可,获得身份和接单资格;师父有事随叫随到,过世要服孝送葬。辞师则是中途离开,主动请辞要说明原因,不得再用师名,体面告别。若是恶语相向,行会、官府会介入,行内封杀,官府追责。
3,厨娘收入:宋代厨娘收入颇高,普通厨娘月入十贯以上,上等厨娘办一次宴席,酬金几百贯,是宋代女性职业天花板。所以,二十五贯的宴席酬金不夸张。
14. 第014章;
顺着玉娘手指的方向,众人望去,刚刚好瞧见何娘子打头,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何娘子换了一身衣裳,浅绯对襟薄罗褙子配豆绿长裙,腰间别着条水蓝汗巾子,乌发盘高髻,头戴银制山口冠,连脸上都画了花钿。
是正儿八经出门见客的打扮。
且玉娘瞧着何娘子这身打扮,真真是分外的眼熟。
除了这衣衫换成了春夏衣裳,腰间多了条没见过款式的汗巾子外,那模样、那穿着,全然是与她拜师那日无甚差别的。
玉娘忽地想起了当初拜师的时候,签过拜师契后,何娘子是与她和芙生说过一些师门规矩、出师辞师礼节的……
瞧着何娘子身后那些人,有行会的,有官府的……玉娘的脸色愈发的白了。
她头一回羡慕自家婆婆恁般的无知,以至于能支撑自个儿无畏无惧;也头一回厌恶自己记性那样的好,这么点子事儿就白了脸,手也不受自个儿控制的抖起来。
“好啊!我还没找上门去呢,倒是自己来了!叫这般多的人做什么?仗着人多欺负老实人么?!”
张婆子做胡饼的手艺,是跟她已经去了的男人学的,她家在玉娘拜师学厨之前,那是没一个正儿八经的拜过师、学过艺的。
加之张婆子对玉娘不上心,只对玉娘能带回来多少东西上心。
所以,这正儿八经签了契的师徒礼节什么的,根本没去了解过。
她以为,不跟着何娘子学了,只用说一声便罢。甚至觉得玉娘是去何娘子那儿才破了衣裳破了相,她有道理前去理论,讨要钱财。
所以,毫无畏惧地她瞧见何娘子带着一堆儿人来,反而是兴奋了起来。
在瞧见那些人里头似乎还有官府的人,更是喜上眉梢——省下她找人跑腿去叫官的事儿了!一会儿也不用威胁要报官,可以直接抱着官爷的腿哭了!
丁点没想过,为甚何娘子要带着官差来。
“玉娘,快上前去叫官爷瞧一瞧你的惨状,好叫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这样的良善老实人家评评理!”
张婆子伸手便将玉娘推了出去,话语里满是催促。
在何娘子没到面前的时候,玉娘的脸色就已经发白了。
如今,何娘子就在面前站着,一张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冷冷的,瞧着就唬人,玉娘早就如同鹌鹑一般,缩着脑袋想往后退了。
只是她没料到张婆子会好端端的将她推出去,一时不防备直接蹿了出去,只差一丁点便贴到何娘子的身上了。
急急的稳住自己的身形,玉娘低着头,斜着眼睛瞥了张婆子一眼,满肚子埋怨。
上去什么?你怎么不上去?
旁人不清楚她这伤的内情,难不成婆婆她还不清楚么?
她明明都已经与她说了的,她这伤是为了推芙生才落下的,且芙生似乎已有了察觉。
就算是非要找个人给她这伤负责个责,那也应该去痴缠隔壁祝家啊!
找何娘子的麻烦作甚!
玉娘满肚子的话,如车轱辘似的,完全忘了张婆子连番的话骂何娘子的时候,她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反驳的。
何娘子只唇角抿出一丝讥笑,冷冷的盯着玉娘和张婆子,未出遗言。
庆奴倒是上前一步,啐了张婆子一口。
“天地良心的,你这般的人家还能称得上良善老实人?当初,一个花言巧语,一个故作可怜,骗得我师父心软,在收师妹的时候,顺带手的收了你为徒。这契书签了、本事教了,自个儿存了坏心思,摔得不成人样,想要离去还不守规矩,更要污糟到我师父的头上来。天神奶奶啊!这世上哪有这般恶杀才!”
话说完,何娘子才抬头将庆奴扯了回去,轻斥了一句“不得无礼”。
但明眼人哪个瞧不出,庆奴是何娘子专门纵来做口舌的,骂的正是哪不要脸的张婆子。
张婆子虽蠢,但骂人的话还是听得出的,当即便不乐意了。
可她说话终是慢人一步。
何娘子转身极为恭敬的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师父,徒儿识人不清,收了这般不成体统的徒弟,如今辞师却连基本礼数都无,满口肮脏胡吣,累得师父和诸位同行、官爷跑一趟,今日我何沄素逐她出门,也望诸位做个见证。”
何娘子对着行礼的,是文州府厨娘行的行头宋娘子,也是她的师父。
四十来岁的年纪,打扮的极为干净利索,人瞧着很是慈祥,但浑身的气派是打眼便能瞧出的。
她年轻时是文州府最好的厨娘,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又教出几个得意的徒弟,当上行头后,便不怎么接宴席了。
除却文州城那些官府相公,以及个别豪门富绅的宴席外,她只经营了一家酒楼。
最是重规矩。
今日庆奴上门求见时,她本是在酒楼教导儿媳做雕花萝卜,听了原由后,怒气收不住,只草草的打理了自己一番,便赶到了何娘子家。
来之前,何娘子已和她垂泪诉苦过了,还将芙生介绍给了她。
瞧过眼神清正的芙生,看过憨直乖巧的银杏,这会儿再看着玉娘畏畏缩缩、眼神躲避的模样,宋行头本能的不喜。
“瞧着便知道是不懂规矩的,正式些、隆重些也好。”
来之前,宋行头其实觉着徒弟此举有些太过隆重。如今却是觉得,刚刚好。
看着张婆子和玉娘,宋行头都能猜出,若不隆重些,今日这事翻篇后,这祖孙俩能扯着何娘子的大旗,做出何等大事来。
有宋行头发了话,跟着前来的其他人,哪怕是与何娘子素有龃龉的同门师姐钱娘子,那也是点头说是的。
在场的,连瞧热闹的邻里都看出了些门道,察觉当是张婆子犯了厨娘行的什么忌讳,才叫何娘子这般找来说要“逐出”。
偏偏张婆子,依旧是那副无知无畏的模样。
见何娘子在那儿说些她不懂的话,一言一行看上去装模作样的,扯着玉娘就要上前理论。
杨铁娘和梅生回来才不久,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本是想去找站在自家门口嗑瓜子、瞧热闹的曹三巧和胡香娣问个清楚的,还未行动,芙生就牵着银杏到了两人身边来。
她们俩是被庆奴嘱咐着往边上站,免得因个子小被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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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上穿的又是新衣裳,瞅了瞅自己的矮冬瓜个子,便就分外听话了。
“三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听得婆婆云里雾里的。”
张婆子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没听懂。
胡香娣和曹三巧两个太爱春秋笔法,说出来含水量太高。
有了芙生这个实心眼,杨铁娘才不会过去听俩儿媳的话本子,直接问孙女了。
梅生也是一副好奇模样。
芙生只能照实说,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将玉娘是怎么摔了、庆奴姐姐是怎么将人送回去又被气回来、师父何娘子是如何决定的……说的清清楚楚。
杨铁娘嘴角抽了抽。
她还以为那玉娘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张婆子又是长了多大的能耐呢!
顶着她的俩巴掌印在那丢人现眼。
真是活该!
“什么!凭什么我们玉娘入不得厨娘行了?凭什么厨娘行会不会给我玉娘登记了?凭什么不能说自个儿是何娘子的弟子?就算是我们不学了,哪有这么霸道的!我们玉娘没被她教么?!”
张婆子的声音如鸣笛一般,刺耳的很。
宋行头替徒弟何娘子主持逐出玉娘的仪式,把张家行为恶劣,辞师却不敬,玉娘被逐出后不得做的事情说了个全。
话音不过刚落,玉娘眼泪就出来了,张婆子叫嚷便起来了。
若不是还有两个官爷、一个老师爷在,她怕是能跳脚着上手。
“自来行规便是如此,不仅厨娘行,哪行哪业,都有如此规矩。”宋行头面无表情,并看了老师爷一眼。
老师爷捋着自己的美须,头点的很有韵律。
张婆子再怎么张狂,也是怕官府的。
方才何娘子说话的时候,她随意打断,还去扯官爷的袖子哭诉,被打板子警告过了,这会儿可不敢再犯。
她面容苦涩起来,心里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和那庆奴吵架了!
都怪那该死的何庆奴!
这下被厨娘行的行头下了这样的封杀,若是不能给玉娘即刻寻一个更好的出路,那岂不是只能带着玉娘卖胡饼了?
她和儿媳刘四嫂做胡饼的手艺都一般,玉娘在何娘子那儿只学了切菜……
且不说不能赚更多的钱。
这叫甜水巷这群人瞧了,还不笑话她!
眼睛滴溜溜的转,张婆子又开始了盘算。
只是,还不等她盘算出个一二三,做见证的老师爷瞧她没再多言,以为她是老实了,先做出了些结束性的发言。
“既如此,小老儿在这定下个见证,写下这契书。张玉娘辞师无礼,其祖母污言秽语,辱其师门,故此逐出,从今往后,不得以厨娘子何沄素之徒行走市井,不得借厨娘子何沄素之名生事,不得污言秽语造谣生事。若有违背,文州府厨娘行会、官府追责,轻则杖五,重则杖二十。”
话音落,老师爷的契书写好,递到了旁边的官差手上。
官差可不废话,扯过张娘子和玉娘的手盖上拇指印,便将契书递给了何娘子盖章。
张婆子一下跌坐在地。
悔啊……
15. 第015章;
自何娘子盛装出席将玉娘逐出师门后,张婆子一家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停。
至少,住在她家隔壁的芙生,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是在家的时候,都觉得她家分外安静的。
连点多余的人声都没有,进进出出也瞧不见人。
若不是胡香娣说,每日都能在夜市上瞧见张婆子或者刘四嫂卖烧饼,芙生还真以为她家臊得慌,阖家上下都躲出去了呢!
那日趁着空儿将汗巾子送与何娘子后,何娘子待她便更亲近了些。
后被宋行头看过,宋行头赞了她几句,那份亲近便更加了两分。
直到后来,与何娘子素有龃龉的钱娘子在逐徒事后,与何娘子呲了两句,炫耀自己用得东西无一不精,被何娘子用“汴都流行的汗巾子你没见识过也正常”给堵了嘴,尽兴的折了钱娘子炫耀的心后,这份亲近便更盛了。
昨日,何娘子被请去城西开米行的王大官人家做席面,得了一篮子价贵的吴越杨梅,还专门分出一盘,叫第二日不用上学的芙生带回家尝尝鲜呢!
只是,这卢橘杨梅次第新,吴越五月初渐熟。虽已是吃杨梅的时节,却并不是最好的时候。
头一晚拿回来,芙生便尝了半个,酸的很。
就连最近莫明迟来的有些害口的曹三巧都嫌酸。
一盘子十五颗杨梅,最后只被吃掉三颗,剩下十二颗根本没人去动。
但这样价贵且文州并不自产的东西,哪能叫它这般浪费了呢?
芙生早就琢磨着将这酸杨梅做成什么吃食了。
只是量少,废盐糖的腌一场并不合算;入菜吧,所需的有些香料食材家中并无。
还是立在檐下背书的筠生嘀咕了一句天热,背书背的口干舌燥,想喝点清润解渴的,恰好巷子里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着“新鲜青梅”,才给了芙生灵感。
这时节,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酒楼茶坊、街头巷尾的饮子便更换成了更合时节的,其中以各类时令水果制成的渴水最为畅销。
所谓渴水,便是浓缩的果露,膏状的饮品原料,喝时兑水、加蜜、加冰,冷热皆宜。
只要密封得当,便可久存。
祝家厨房之前便有一罐子五味渴水膏,是大伯祝咏文带回来的,据说是酒楼大厨做多分给他的。
芙生尝过,是北五味子肉加了蜜同炼的,酸甘生津,做法不难。
只要用足耐心,掌握好火候,滋味不会不美。
十二颗杨梅的确是少,做成杨梅渴水膏像是在玩笑。
但加上青梅,做成双梅渴水膏,那便足够了。
所以,芙生以“给你做好吃的要不要”为开端,用“你要吃便得出点钱”为结尾,从筠生那儿抠来他乱花之余硕果仅存的私房,又找杨铁娘要了些,买了一大筐子新鲜青梅。
至于为何是一大筐子?
那自然是因为货郎的青梅品相极好,芙生还想做点旁的,便干脆的全部买下了。
“三娘,”
筠生如今劳逸结合的很,书背完该歇了,便凑上来帮忙,他不爱酸,但瞧着被芙生破开去核的青梅略有些馋,捡了半个塞入口中,被酸的龇牙咧嘴,好半天才又说出话来:
“你这梅子真的好生酸,与那吴越杨梅不相上下了!若是不好吃,我可是要把私房要回来的!”
他的私房主要是过年时的压祟钱和过节时的红包,与姊妹们叫婆婆帮忙存着不一样,他是撒娇耍赖的自己装着的,能留得下那些,还是他下了老大决心的。
本以为能存到中秋,再添一笔。
哪曾想,他一个被翁翁、爹爹夸赞脑子灵光、适合读书的,竟在三两句间被同胞妹妹三娘全给他坑了去。
难不成三娘真是老天派来的?
心痛!
脸都酸出褶子了,芙生懒得瞧筠生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脸。
“快些干!”
手下动作不停,她还催了筠生一句。
她对自己的厨艺是有信心的——不就是熬个果酱果露渴水膏嘛!上辈子又不是没做过。
“我这些处理完就要去炼膏了,阿兄,你动作快些的帮二姐姐把青梅处理完,到时候叫你喝第三口。”
膏还没影呢,饼已经先画上了。
“为何是第三口,不是第一口第二口?”
筠生伸长了脖子——他可是出钱了的啊!
芙生将火炉的柴拨弄一番,手动调成小火,放上罐子,倒入处理好的杨梅青梅,以及不没过果子的水后,才分了个眼神给筠生。
没有说半个字,但那眼神中的生动语言却像是在问筠生——出钱的婆婆不喝么?一家之中的翁翁不喝么?我还没把其他长辈排在你前面哩!
筠生读懂了,所以,他岔开了话题。
瞧着芙生拿勺子搅拌果肉的样子,又瞥了眼院中没有其他人,他才压低声音道:
“二姐姐,三娘,你们说,大伯娘什么时候能探完亲回来啊?”
大伯娘林翠是四月中旬被送回去探亲的,如今已五月初了,整整半个月过去,林翠人还在娘家呢!
大伯祝咏文日日忙于上工,大姐姐梅生拜了严师父为师后更是忙于学习,翁翁婆婆不提,其他人也不说,家中仿佛是忘记了这个人似的。
按照正常的媳妇做错事被送回娘家的流程,在第七天的时候,会有娘家那边来请罪,婆家这边就坡下驴,便将人接回来了。
可林家那边似乎并不认为林翠苛待、打骂女儿,与怀有身孕的弟媳吵架是做错了,今日已是第十六日,也不见有人来。
杨铁娘这几日虽瞧着没什么不舒心的,但偶尔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以及邻里问她“怎么不见你家老大媳妇”是拉平的嘴角,无不叫芙生清楚,婆婆因这事儿已经不高兴了。
“谁知道呢!”兰生快速抬头,看了眼正房方向:“大伯娘是因为偷偷打大姐姐才被送回去的,她娘家不来人请罪,大伯可不愿意主动去接。大伯是疼大姐姐的,这要是主动去接了,回头大伯娘还敢偷摸着打大姐姐!”
她与梅生虽性格迥异,但年岁相当,关系又好。
当初看了梅生腿上的伤,若不是林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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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生亲娘,又是长辈,她早就啐林翠一脸,脏话不重样的骂了。
梅生这半个月来,虽也提过林翠两句,但都会被兰生打岔过去。
加上梅生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兰生甚至想,大伯娘不回来也挺好的。
就是这话可不是她能宣之于口的。
只能想想便作罢。
“大伯娘娘家那边不上门,翁翁和婆婆便不会叫去接。想知道大伯娘几时能回来,便只能等那林家愿意大伯娘在娘家待到几时了。”
罐中的果肉已煮软,芙生用勺子将果肉按烂成泥,声音更轻了些:
“我总觉得,林家不会上门来请罪,大伯娘最后怕是会自己回来。”
这若是自己回来,便是摆明了娘家不给撑腰,大伯娘的脸面注定会折了又折,她那本就自己憋出来的歪性子,且还不知要成什么古怪样呢!
筠生微微瞪大眼:“那岂不是又要出问题……大伯娘那人……虽爱哭哭啼啼,但我觉着,她是最要面子的一个啊!比咱娘还要脸面呢!咱娘是瞧着脸皮厚,实际上要脸的很!”
东屋西间窗边,正给兰生补衣裳的胡香娣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芙生耸耸肩,找出纱布给果泥过筛,只取最清亮的汁子来加糖炼膏,神情专注,没再接旁的话。
与此同时,文州府下双溪镇林家,林翠正含着一包泪,一边听着亲娘冯招喜的训斥念叨,一边给侄子耀哥儿洗穿脏了的裤子。
“有哥,不是娘嫌你,你弟弟承祖身子骨弱,需要营养,你侄子耀哥儿正是能吃的时候,你弟媳妇银娘又怀上了,娘找神婆给瞧了,说是个带把儿的,哪哪儿都废钱,哪有多余的粮食养你?你自己不知轻重,犯在你阿舅阿婆手中,那便自己回去罢!难不成,你还叫娘家专门跑一趟丢人?”
“有哥”是林翠的小名,除了她娘冯招喜,没人会这么叫她。
刚回来那几日,这些年一直被叫“翠娘”的林翠还不大习惯被这样叫。
可这十来日听着,早就听惯了。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冯招喜。
那头上带的鎏金包铜的簪子……
那耳朵上拇指大的银耳珰……
那身上细麻葛布的衣裳……
那脚上绢面绣花的鞋子……
家里那里是没钱多养她这一张嘴。
分明就是,嫌她一个外嫁妇回来白吃白喝罢了!
上祝家门给她撑腰是嫌丢人的,她自己回去,就不怕她觉得丢人么?
眼中的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林翠的心就像是泡在苦水里头似的,委屈极了。
使劲揉搓着手中的脏裤子,林翠不发一言。
冯招喜瞧着她的模样,瘪着嘴想要上手推,却被扶着肚子出来的儿媳银娘阻止。
“大姐,”银娘手一扬,一件带着脏污的水红色小裤拂过林翠的脸,落在了盆里:“你既然爱干我们林家的活儿,那便干吧。阿舅阿婆可不会为了你,将脸丢到文州城去!我耀哥儿以后是要考功名,去文州城结交同窗的!没得因你跌面!”
16. 第016章;
将杨梅、青梅煮成果泥很快,但用细布滤后,将果汁炼成勺子挑起能挂旗、滴落冷盘不散不渗的渴水膏,速度却是慢的。
也是考验耐心与火候的。
日头高挂正中的时候开始收拾果子,杨铁娘和胡香娣准备着要收拾了车子出摊前,芙生才将自己要做的东西全都做好。
腌青梅、青梅酒,青梅渴水膏,还有用了两种梅子的双梅渴水膏。
该放置到阴凉处的,搬去放好。
该晾凉密封的,也到了收尾密封的时候。
杨梅色浓,做出的双梅渴水膏色泽要比单用青梅做的更为浓郁,且带了一份独有的果香。
刚出锅的时候,芙生尝过,滋味不错,当时叫杨铁娘来尝一口,杨铁娘只说渴水膏晾凉之后再冲水,味道会更加浓厚,也会少一分酸,等凉了再尝。
如今,眼瞧着杨铁娘要出摊去了,渴水膏也晾了,芙生在双梅的、青梅的里头各舀出一勺,放入两只碗中,用凉白开冲开,加入少许的蜜,便端到了杨铁娘的面前。
“婆婆,您尝尝滋味如何?”
做这东西顶多是费神,且二姐姐兰生跟着她一起做了一回,熬煮渴水膏时候加入的小巧思她也知道。
哪怕没有杨梅,做不成双梅的,但如今是青梅时节,大可做些青梅渴水膏来供给自家摊子。
无论是当搭头,还是单独售卖,都是有市场的。
市井小食,不怕与别家撞款。
毕竟,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厨子做出的可是不同的。
渴水膏也一样——每家加入材料的不同,便会构成自家独特的巧思。
胡香娣是个自给自足的,东西都做出来摆在那儿了,她可不会亏了自己的嘴,见芙生冲泡时,便自己去厨房动手了。
杨铁娘正检查着出摊带的东西是否齐备,芙生递来的碗,她看都没看直接接过饮下。
“这青梅渴水里……有些不一样的滋味。”她先接过的是青梅渴水:“酸甜得宜,入口有一种别样的凉爽,像是薄荷的味道……还有些特殊的香气,像是……梅花香。”
芙生笑着点头。
家里菜圃便有种薄荷,一是为了制成干薄荷叶香,助家中几个读书人困倦时候提神醒脑;二是为了制成加了薄荷的小四和香1,提神醒脑的同时,勉强够个附庸风雅。
取材,是极为方便的。
至于梅花……那是芙生在厨房高架子上找之前瞧见的干桂花时,兰生说那被胡香娣拿去泡了头油,主动从胡香娣那儿要来的。
本是胡香娣专门晒干了、存好了,打算再存点旁的香花给祝贺文做个香花枕头的。
如今分了一小罐子出来,叫芙生当食材用了。
“你处理的好,这香气一点不陈,清幽幽的荡在口中,给这渴水也增加了几分风味。”杨铁娘一饮而尽,连声赞道。
言罢,又接过另一碗双梅渴水喝下。
双梅这碗倒是没有什么旁的香气——若是有干桂花,芙生是会加些的。
不过,杨梅和青梅的独特果香,以及那独属于杨梅的酸香,在糖与蜜的加持下,倒是一种独特的新鲜味道。
“这个滋味也好,只可惜文州不产杨梅,杨梅价贵,恐怕只这一罐了。”杨铁娘挺喜欢这个味道,颇为可惜。
芙生很是认同的点头。
不过,她与杨铁娘可惜的全然是两个方向。
她是想起了熟透的杨梅那酸甜可口的滋味,也想起了杨梅糕、桂花杨梅荔枝饮、杨梅蛋糕的香甜。
她还挺喜欢吃杨梅的,只可惜……古代的运输给没有杨梅的地方售卖的杨梅增加了许多的身价,且运的时候,为了防止在中途烂掉,熟透的那种,是不在运输选择内的。
就像何娘子给的这盘,那开米行的王大官人能弄来许许多多的杨梅,可若想吃熟透的,也只能亲自去产地。
“双梅的做不了新的,咱们留着自己喝。”芙生挽住杨铁娘的胳膊:“不过这青梅的……婆婆觉着能带到摊子上去卖么?”
杨铁娘看了芙生一眼,回味了下嘴里的滋味。
往年摊子上到了夏日也会买解暑的甜汤,但因她们手艺很是一般,厨艺全点在了做馄饨馉饳上。,常常是摘了薄荷叶加糖煮水,做成市井最常见的薄荷水,一文一杯的卖着。
若是运气好能买到冰,冰镇过再卖,可卖两文一杯。
那般在夜市上最常见、滋味也普通的薄荷水都能卖的不错,芙生的青梅渴水有其独到的小巧思,自是不会差的。
且芙生在何娘子那儿学厨,只会越来越好,脑瓜子灵光,更会推成出新……
芙生不知杨铁娘丝毫没怀疑何娘子究竟有没有教她这些,反而是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瞧着杨铁娘看她的目光分外认真,芙生笑得乖巧。
杨铁娘拍了拍她的手:
“这几日青梅当季,价格便宜,之后几日多买些,咱们一起将它做出来!”
如此,便是同意了芙生的提议。芙生自是轻快应是,与兰生交换了个充满愉悦的目光。
杨铁娘将两只碗往她的手中一塞,卷起袖子、叫上胡香娣,便要推车出发摆摊去。
谁料到,才将车子推出了家门,便迎面遇上了两个人。
两个她都不想看见的人。
一个是多日来藏头藏尾,但如今喜气盈盈的张婆子。
还有一个,则是红肿着眼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爷娘死了的、浑身散发丧气的林翠。
尤其是张婆子还拉着林翠的胳膊,分外亲密的样子,林翠只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袱皮,身后并无林家人。
杨铁娘的脸色,已经不是锅底灰能比较的黑了——这林家,是不将林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还是不把她们祝家当一回事!
本因芙生而翘起的嘴角,一下就拉平了。
就连一旁扶车的胡香娣,以及站在门口相送的兰生、芙生,脸上的笑表情也没了。
看一看张婆子那分外灿烂的笑脸,瞧一瞧林翠那张哭丧般的脸。
芙生拉紧了姐姐的手。
……今日,婆婆和娘怕是不能顺利出摊了。
她家门口,怕是要起热闹了。
果不其然……
随着张婆子越走越近,她那张分外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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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的笑脸更加见牙不见眼了。
她仿佛是根本看不见杨铁娘的脸色似的,走进了之后便直接扯着嗓子喊,生怕惊不出邻里街坊。
“杨妹妹啊!我把你儿媳妇给送回来了!”
向来是将杨铁娘叫做“虎罗刹”,如今一反常态的叫了“妹妹”。
听着叫人腻的慌,也叫人瘆得慌。
“你说你,就算你家老大媳妇再怎么的不是,也不能将人吓得,站在巷子口不敢进来啊!若不是我眼睛尖的看见了她,又心肠好的替你将她拉进来……这露宿街头是小,若是碰上点什么,你那亲家能饶你?你家这几个女孩子……”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夸张,内容已经开始造谣。
杨铁娘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老杂毛,你今日倒是活过来了,你那好吃懒做的儿子、又懒又馋的儿媳今日没指着鼻子骂你、抱怨你了?瞧着得意的很呐!”
杨铁娘是了解张婆子的,也知道怎么说话会叫她火冒三丈。
若是平时,这样的话出来之后,张婆子便会跳脚,而后不顾一切的破口大骂。杨铁娘只用和她吵上几个来回,就能将她给气回屋里去。
可今日,明显是不同的。
对于杨铁娘的这些言语,张婆子没有生气,反而是两颊微红的抖起来了。
“我为什么不得意!”
张婆子甩开了林翠的手,上前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
她将林翠给扯回来,可不是烂好心,就连想看杨铁娘家热闹得心,也只不过是占了三成而已。
她啊,为的是用杨铁娘家的热闹,吸引来街坊四邻,再理所当然的将她家的大好事给宣扬出来,从而让这些前段时日看她家热闹的人们,好好的羡慕羡慕她!
“我家玉娘啊!以后就有一飞冲天的好日子过了!”
扯着喉咙喊得嗓子生疼,脸都喊得像是拿开水熏过似的,张婆子口里的那些话,依旧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不过,她这么一嗓子下来,还真就将街坊四邻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她的身上,没人再去瞧林翠了。
毕竟,玉娘被逐出师门的事儿,可是比林翠回娘家探了老长时间的亲,还哭哭啼啼的回来更具有吸引力的。
回娘家哭着回来的原因,大家伙儿猜一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差不多是前程断送,近些时日一直如猫子般不见踪影的玉娘有了一飞冲天的好日子,那真就是让人抓心挠肝想知道的稀奇事儿。
谁家没个和玉娘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啊!
若是玉娘这前程好,她们也能效仿呀!
所以,有人便催促起张婆子了:
“张婶子,什么一飞冲天的好前程啊?您倒是快说呀!”
【注释】
1,四和香:宋代四和香分大四和和小四和两种,用料不同,功效也不同。大四和又叫富贵大四和、贵四和,主用沉香、檀香、龙脑、麝香,用料贵,多于宫廷、贵族、士大夫所用,安神静心、通窍醒神;小四和则又被称为平民小四和、穷四和,主用荔枝壳、梨渣、甘蔗滓、薄荷叶等,成本极低,市井常用。
17. 第017章;
平日里可没人会对张婆子这个老腌臜婆用上“您”字的,更别提是期待的眼神、讨好的笑容了。
没怎么被人捧过,这样算不上捧的行为却也能叫张婆子更加得意几分。
张婆子可谓是红光满面。
“哼哼,那当然是你们上赶着巴结都巴不来的好前程了!”张婆子是昂着下巴、斜着眼睛瞥催促问话的人的:“吴通判府知道不?”
这是一个问句,但却充满了自得,仿佛她张婆子就是吴通判府里的金贵人似的。
“知道啊!吴通判,那可是咱们文州府的大相公呢!咋的?张婆子你还能攀上吴通判家?”
在这文州府的府城里头住,哪怕是最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最食不果腹的街头小乞儿,那也是知道吴通判府的。
文州府普通散府,非首都、非陪都、非政治中心的。因此啊,那最大的两个官,除却知府这个最高长官外,便是通判了。
通判是一府副长官,也是一府监察官,虽为副,却并不是知府的下属,反而是监察知府,起到掣肘作用的。
按常理来说,无论是知府还是通判,那都是三年一任的。
但这吴通判却有些不同。
不知为何,他已在文州府连任六年,今年年初又得了继续连任的令,在这文州府,且还有三年要待呢!
市井传言,说是这吴通判在汴都得罪了人,家里头又有女眷嫁入皇室,为不叫他在汴都受人折磨,才叫他在文州府这不富贵也不贫贱的地儿连续做这个通判的。
传言的真假没有人知道。
但吴通判在这文州府盘踞六年,如今是第七年了,若不是家里头没出什么横行乡野、作奸犯科的,勉强也能算得上是文州府的土皇帝了。
芙生也曾在夜市上见过他家婢女上街来买些市井吃食,那穿着打扮,可是比普通人家的女儿都是要好上许多的。
这张婆子,该不会是要将张玉娘送到通判府去为奴为婢吧?
虽说当朝的奴婢没有买断的说法,除却贱籍和家生奴仆之外,都是雇佣制的,不会轻易被主家打杀了去……但人家豪门望族、大户人家想要收拾一个下人,那可有的是法子。
家里过得下去的人家,那可没有谁愿意把家里头的孩子送去为奴做婢的。
芙生看向张婆子的目光中充满了费解。
可下一秒,张婆子得意洋洋的声音便坐实了她的猜想。
“现在算不上攀上,以后便说不准了。我家玉娘赶明儿起,便要去吴通判府做工了!一次性赏了五贯钱,包吃包住不说,以后月月还有工钱拿呢!就算起初只有二三十文,但我家玉娘灵秀,用不了两年就能涨上去!到时候啊,几百文、几千文……哎呀呀!等长大了呀……哈哈!你们羡慕不来!”
说的天花乱坠,其实就是将孙女卖去当婢子了。
那五贯钱,约莫也是签契书时给的三到五年的买断钱。
这也是朝廷律法规定,聘用良人为婢,契书一次至多签五年。
不然以张婆子说的那话,怕是恨不得签十年八年的。
“去去去!”之前被张婆子讽刺过的矮胖妇人颇为瞧不上的呲道:“送自家孙女去当奴婢,还自得成这样!嘴里吹着大造化,却是将孩子送去伺候人……老腌臜婆,你笑成这样,该不会还打着过些年你家玉娘大了,叫她在通判府攀个贵人,去给人当小娘吧?要知道,我家那口子做工时可是听说了的,妾通买卖,就算是良人聘成的奴婢升为的妾啊,那也是能转送的!腌臜婆子,你对你家玉娘啊,可真是狠得下心啊!你……”
矮胖妇人讽刺张婆子时很是不留情面,而在瞧见张家门板后头藏着的玉娘露出来的小半张脸,更难听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张婆子纵然讨人厌,但玉娘还是个孩子,被她婆婆卖去为奴为婢已经很苦了。
矮胖妇人有六个孩子,实在是不愿意恶语伤了一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娘的心。
但很可惜:
“我呸!我看是你忮忌于我!”
她收了未说完的话语,张婆子反而更嚣张了,甚至是什么样的话都敢从嘴里头往外冒了。
“当小娘怎么了?养尊处优!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再遇上那主母无福的……那我们张家的后福还在后头呢!你家那几个黑胖丫头,上赶着送上去,人家都瞧不上!”
落日的余晖撒在张婆子的脸上,叫她那满面的红光更加的油光光了,也叫她那兴奋到狰狞的表情愈发的清晰了。
矮胖妇人被她气得仰倒。
她的话却是没有说完。
她侧过了身来,将眼神分给了被她堵着不叫走,又被她有所忽视的杨铁娘。
“杨妹妹啊~要不要叫你家大娘、二娘、三娘、四娘的都跟我家玉娘去吴通判府?通判府前些时日打发了一批下人,如今且缺人呢!也就是咱们比邻而居,不然啊,我才不行这个方便呢!”
一字一句,说的仿佛进吴通判府就是她张婆子一句话似的。
但要说这话里头有几个字是真心实意的?那定然是一个字都无。
“谁是你妹妹?”杨铁娘可没有那卖孙女的心思,她们家且养的起,还要让孩子们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呢:“咱们比邻几十年,你个老杂毛张嘴憋得什么屁,旁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想做那荣华富贵的梦,且把路让开,你得了五贯钱不出摊,我家还是要谋生计的!”
杨铁娘双眼一瞪,张婆子便抖了一下,也叫杨铁娘趁机把她拨开,叫兰生和胡香娣一起推着车子出摊去了。
至于她自己?
跟前还戳着个眼泪没停的林翠没料理呢!
“三娘,去盯着你哥哥做学问。”
见兰生和胡香娣走远,杨铁娘温声将芙生支去筠生那儿。而后,白了张婆子一眼后,直接扯着林翠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人都回来了,天也快黑了,没道理将她赶回娘家。
虽世道太平,但又不是没有强人,将林翠赶回去,路上出了事儿,有理也成没理了。
且长子祝咏文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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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这个娘子还是有情分在的。
不叫她管梅生,管束好了,也是能过日子的。
揣着这样的心思,杨铁娘是关门教媳。
而瞧着祝家两扇门在眼前关的严严实实,连一丝缝儿都不给留,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炫耀、讽刺、对骂的张婆子脸又红了——这次是憋了一肚的气,涨红了的。
她有说不吵了么?
她有说自己的话说完了么?
她有说叫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进去了么?
她说不准以后还是通判府的亲戚呢!杨铁娘居然敢这么对她!
“你……你就是羡慕我玉娘有个好去处!你家三娘学厨,啥都学不到不说,连个工钱都无!你、你就是忮忌我!”
对着祝家的院门门板,张婆子扯着嗓子就是喊。只可惜,根本无一人应答。
院内,手持书卷脑袋从窗户探出来的筠生见芙生走过来,好奇的问:
“三娘,你说隔壁张婆婆的嗓子眼,就没冒烟么?”
从她的声音出现,便已扯着嗓子喊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这样撕心裂肺的,就不怕伤着嗓子么?
筠生很是好奇。
“不知。”芙生摇了摇头,将筠生的脑袋推了回去,瞥了眼他点起来的油灯里头的灯油1道:“你且趁着天光亮多背两页,我去给你取脂麻油来,你这油灯里头是随手加的桐油吧?也不知道找点脂麻油混进去。桐油又臭烟又大,也不嫌熏得慌!”
好在厨房脂麻油是刚打的,还多着呢!
芙生转身便要走。
“唉,三娘,我想吃消夜!”筠生叫住了她,笑得很是不好意思,见芙生回头看过来,赶忙又道:“初五浴兰节2,翁翁婆婆给的零花,我分你一半!”
总是叫妹妹为填他的胃下厨,他也是不好意思的。
手头是没钱了,可三日后便是浴兰节了啊!
年年浴兰节,翁翁婆婆都是会给零花,叫他们上街去看赛龙舟的。
芙生也是想吃消夜的,本没指望筠生给些什么。
但他都主动这么说了……
“成交!”
芙生脚步轻快的往厨房走去。
恰在此时,原本在训斥林翠的杨铁娘见她往厨房走,叫住了她。
“三娘,要做消夜,给你大伯娘也做一份,饱肚的!饿了两天了!”
说完,又朝西屋喊了一声:
“老三媳妇,带着四娘出来,你烧个火,叫四娘给三娘打个下手!”
【注释】
1,灯油:宋人笔记《鸡肋篇》、《老学庵笔记》中有记载,宋时油灯的灯油,最好的便是脂麻油(也叫胡麻油),无烟、不熏人、不伤眼;桐油、旁毗子油则烟大、味臭、易熏黑衣物、熏人眼睛,多为节省成本所用。而陆游的《斋居记事》中写有省油减烟的小技巧,便是将香油与桐油混合,更加的耐烧、防鼠。
2,浴兰节:端午节,宋时会提前做准备,家门驱邪与祭供,当日游乐塞龙舟。
18. 第018章;
要饱肚,便不能做那些各具风味、只是为了给舌头增加满足感的小食。
要做消夜,那便不能是吃了之后,妨碍夜里好眠。
芙生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菜圃溜达了一遍,最终决定做一道最为家常、最能暖胃舒心的杂菜汤饼。
所谓杂菜,那便是就地取材,有什么放什么,主打一个五彩缤纷。
所谓汤饼,那便是最简单的和面、揪成小面片下锅煮——这是家常的做法,若是到外面的馆子去吃,汤饼的做法就大不一样了。
且不说什么和面的水,光那汤饼的样子,也是五花八门,无一不精巧的。
什么方形、圆形已经是最基础的样子了,那做成花儿朵儿模样的,才叫一个又好看又好吃呢!
但芙生是不讲究这么多的。
她只求这充当消夜又饱腹的汤饼啊,薄而筋道,易吸汤汁,囫囵下肚后从脚底板到脑袋尖,每个毛孔都能透着舒坦。
“三姐姐,这些菜我都洗净了。”
杂了荞麦面的面团和好,菊生便端着洗菜用的竹筛1过来了。
竹筛里,半截茄子是午食做盐水茄剩的,一根茭笋是从厨房菜篓子里翻出来的,一大把葵菜是菜圃里头现拔的……七八样的东西,不仅种类杂,来源也杂得很。
“四娘乖,去玩吧!”
芙生接过菜来,抄刀便切,见三婶娘曹三巧虽坐在灶前准备着烧火,但为了听外头杨铁娘教育林翠的动静,脖子伸出老长不说,半个身子都歪过去了。
怕她好端端的坐着也能给自个儿摔出个好歹,嘴上说着叫菊生去玩,眼神却示意着叫她去曹三巧的身边待着。
心领神会的菊生过去一挤,曹三巧果然坐直了身子,并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儿方才的动作实在是太容易摔着了。
“……你既入了我祝家门,便是我祝家妇,虽只得了大娘一个女儿,也无人怨怪。这世间,有子女缘分旺盛的,自也有子女缘分浅薄的。老大与我们说过,日后要替大娘招赘在家,你是亲娘,就不能对大娘好上几分么?私下磋磨女儿,你且出去问问,哪家做母亲的如你这般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院里,从头到尾只有杨铁娘一人的声音,林翠半个字都未言语,只能偶尔听见她发出呜呜的哭泣。
曹三巧撇了撇嘴,见芙生将菜码切的差不多,便一边开始往灶膛里生火,一边压低了声音和三娘说话。
丁点不觉着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闲言长短有什么不对。
“三娘,你说阿婆她说那么多,你大伯娘那心眼上全是死结、脑子里全是侄儿的主,能听见去几个字啊?”
林翠心里头,娘家的侄儿比亲生的女儿更重这件事,曹三巧和胡香娣都知道,并十分鄙夷。
而林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曹三巧觉着自己舒坦极了。
听不到林翠的呜呜呜咽,看不到林翠突然红的眼眶,哪怕是脚不出院门,屋里的气味都是清新的。
今日晨起穿衣裳时,她都发现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呢!
气色也更好了。
那时,她还美滋滋的与自家官人说,若是大嫂子一直不在家里头,也是极好的。
谁曾想,话是上午说的,林翠下午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号丧!
真真是不能随意惦记!
芙生舀了一勺豆油放入烧热的锅中,将葱段、青蒜段放入锅中爆香,对曹三巧问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是林翠肚里的虫,自是不清楚她的想法的。
外头杨铁娘对着林翠说的那些话,虽说又多又密,实际上只表达了一个思想——不许林翠再虐待梅生。
明面上不可以,私底下更不可以。
甚至连婚事也不许林翠插手。
梅生作为大房唯一的孩子,日后是要招赘在家的。
这些话,杨铁娘是出于一个婆婆对孙女的爱护之心,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的。
可芙生觉得,大伯娘就算是听进心里了,按照她那性子,日子一长也能全忘了。
那些切丁、切片的杂菜在锅里已经炒出了足够的香气,芙生往锅中掺上了水,等着汤开下汤饼。
曹三巧往灶膛中又塞了一根柴,啧啧两声:
“阿婆说那样多,也不嫌口渴。且不知梅生后日回来了,瞧见林翠在家中,会是个怎么样的表情哩!”
梅生这几日是随师父严娘子住的,说是文州府辖内几个县举办了什么刺绣大赛,严娘子带着包括梅生在内的几个弟子去涨见识了。
因着举办的地方不在府城,日日往返是傻子行径,这才不在家。
说来也好笑,林翠哭哭啼啼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问上一句“梅生怎么不见了”。
“大姐姐跟着严娘子学绣,忙碌的很,回来后,除却晚歇,也待不来几个时辰。”
锅中的水有了沸起来的意思,芙生准备着揪面片下锅了。
她似是随意的搭了句话,从头到尾,眼睛是粘在锅上的。
曹三巧倒是颇为认同的点头。
“三娘你说的也是,大娘还要日日到她师父跟前学绣呢!”
说完,外头杨铁娘的声音停了,林翠的呜咽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曹三巧自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大娘多好一孩子啊!这半月来,给我肚里这个做了包被、肚兜、小鞋子,还用那破布头给四娘做了个布老虎呢……”
三言两语,便是眉开眼笑。在这厨房热气的氤氲中,显得分外生动。
直到……
“老远便听见巧娘笑开了,消夜好了么?有那脑中少了半根筋的,怕是要饿的肚中鸣鼓了。”
杨铁娘面色稍有缓和,但依旧能够看出不愉的从外头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眼睛哭得如同染了色的核桃的林翠。
且她话音才落,这算不得安静的厨房中便响起了腹鸣声。
听上去真就和肚中打鼓没甚两样。
林翠的脸瞬间腾红了,脸脖子都染上了红,和她那核桃般的眼睛色彩完美融合。
方才杨铁娘说的林翠饿了两日的话,芙生还记得呢。
锅中杂菜汤饼咕嘟冒泡,手中麻油莴笋丝已经拌好。
“婆婆,大伯娘,你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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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盛饭罢,我去将哥哥喊来。”
不欲看林翠那通红的脸色变化,芙生直接出了厨房,连带着菊生也跟了出去。
林翠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想在祝家的小辈面前跌了自己的面子。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是不想的。
同样的,她也不想在同辈的妯娌面前跌面。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曹三巧一眼,心中期望着曹三巧也能从这厨房里出去——理由她都为曹三巧找好了!
这厨房里头多热多闷啊!曹三巧怀着孕呢,这会儿合该出去透透气!
虽说眼睛哭肿了,抬起眼皮瞧人地时候,也不过是一条缝而已。
可曹三巧自打林翠进来,一双眼便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那一眼,曹三巧瞧的清清楚楚,并猜出了隐藏在那一眼下的、属于林翠的小心思。
林翠“回娘家探亲”之前,两人才起过冲突。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事儿啊,在受孕期情绪影响的曹三巧心里可是没过去呢!
哎嗨!
林翠想要她走,她偏就不走!
不仅不走,她还扶着那高挺的肚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碗,热心肠道:
“大嫂嫂这一听便知饿的不浅,怎么回娘家几日,在自家厨房里头,还生疏起来了呢?罢了罢了,我替大嫂嫂盛饭!”
说着,作势便要去拿盛饭的勺。
林翠被她话里头的“饿的不浅”臊得头顶快要冒热气,杨铁娘却是一眼便看出了曹三巧说这话的小心思。
“怪模怪样的。”
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杨铁娘抢先一步拿走饭勺,塞到了林翠的手中。
至于曹三巧拿着的那只碗?
她又不是不吃。
杨铁娘全当没看见。
等芙生她们几个从北屋回来的时候,消夜都已经在院中小桌上摆着,林翠则是埋头苦吃着了。
今日晴好,月光也亮煞人。
在这皎皎月光之下,芙生她们仨看得分明——素来吃起饭来最是秀气的大伯娘林翠吃的狼吞虎咽,哭肿的眼睛顾不上了,散落下来的头发也不当回事,只见筷子在碗中打出了残影。
那一大海碗装的杂菜汤饼,三两下的功夫,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不是饥荒年的,谁家好端端能有人将饭吃成这般光景。
就像是被饿怕了似的。
一碗杂菜汤饼就在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可筠生瞧着林翠的样子,莫明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芙生的脸上。
他总觉得,大伯娘瞧上去要吃人!
而芙生?
都说是饿了两日,她本是对林翠吃饭的模样有所准备的,却也没料到是这般——汤饼都用喝了,这哪里是饿了两日,怕是半月来从未吃饱过吧?
“三娘……”
筠生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放心。”芙生将筷子塞到筠生手里:“我煮了好大一锅。”
【注释】
1,竹筛:宋朝时期市井与厨娘最常用的器具,竹制编制的滤水器,在宋代饮食操作中极为常见。
19. 第019章;
好大一锅杂菜汤饼,最终林翠一个人吃了大半锅。
若不是杨铁娘见她吃得肚儿鼓鼓,生怕再多吃一口,肚子被涨破,沉着脸阻了她再盛一碗的动作,她怕是还能再吃一海碗。
那样对食物贪恋的模样,瞧得本是现备了一肚子讥讽话的曹三巧都没再刺激她一句,只等夜里与自家官人祝秉文躺在床上闲话家常时,嘀咕了两句“林翠这个大嫂子固然讨厌,她那娘家也没什么好人”的话。
至于林翠本人?
她本身饭量便不大,在吃第二碗时,就已饱了。
可她回娘家这半月里,除去头两天吃了饱饭,剩下的十来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猫还少。
别说是热腾腾的杂菜汤饼了,近两日能有一口冷粥吃,那也是她娘冯招喜指望着她多做活勉强给留的。
一双常年刺绣的手,在冷水里头泡了这么些时日,虽说时间也不长,但这几年没遭过罪,很自然的都皴了。
又饥又苦还睡不好,林翠可不就舍不下那口饭了。
因此,杨铁娘阻了她再盛下一碗的时候,她心中略有埋怨——不是对着杨铁娘这个阿婆,而是对着她娘家亲娘冯招喜、弟妹银娘,以及隔壁长舌头的张婆子,
她打心底里觉得,娘家亲娘对她少了太多温情,弟妹银娘仗着生了耀哥儿,且又怀上了,看不起她,故而耀武扬威,撺掇的一家子都欺负她。
最最可恨的还是隔壁的张婆子。
若不是当初张婆子拉着她说了些巾子、帕子、几百钱的话,她也不会心里憋了气的打了梅生,又去找了曹三巧挑拨,从而被曹三巧打、被阿舅阿婆送回娘家去!
吃过汤饼后,家里没人为难她,她便想着这些念头,心里像是揣着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的等着祝咏文回来。
根本没想起还没见着梅生呢!
可吃饱了、环境叫人觉得舒坦了,哪怕心里揣着再多的不安,也是容易睡过去的。
等到祝咏文从酒楼回来,被杨铁娘叫去说了一通话,回到东屋东间时,林翠早就倒在被褥上睡熟了。
索性如今天气渐热,也不怕着凉。
祝咏文看着睡熟的林翠,并未将她叫醒,只扯了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坐在了床边。
实话,他对林翠是有感情的,但他也心疼女儿。这半月,林家一直未有人来,他心里头也有抱怨。
前两日他本是想去将林翠给接回来的,可瞧着自家大娘脸上的笑容,又生生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只等着林家上门。
谁曾想,林家无人上门不说,人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还这般的狼狈。
杨铁娘和他说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成婚十来年,林翠何曾这般不知饥饱的猛吃过。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屋内没有点灯,就着格外明亮的月光,祝咏文看着林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无声的叹了口气。
明日与她好好说说吧……希望这次,她能够真的想明白,梅生才是他们夫妇二人余生的指望,林家那边她是靠不住的。
祝咏文深深的看了眼林翠,轻手轻脚的宽衣躺下了。
******
芙生不知大伯祝咏文究竟和大伯娘说了些什么,起码,最近两日,林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从最基本的来说……至少这两日,芙生是一次也没瞅见林翠红眼框了。
对此,家中几个孩子,包括赶在端午前回来的梅生,都是挺稀奇的。
姊妹夜间闲谈,梅生也说,她娘似乎是变了不少,叫她好好跟着严娘子学艺,自个儿绣花的时候,脸上的笑颜也比以前多多了。
除却何娘子放假,平日里,芙生白日大多是待在何娘子那边的。
林翠到底改变了多少,她是察觉不出究竟,但既然大姐姐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真变了。
五月初五,浴兰节至,芙生照常起了个大早,心情很是不错,盯筠生读书的那一眼都柔和了许多。
吓得筠生读书时记得都更快了。
原本节庆,何娘子是要给她放假的。可怎奈何今年找何娘子定角黍、水团的人太多,连着赶工两日,还有一部分未做完。
角黍和水团是极易做的,芙生虽年纪小,却到底有个成熟的芯子,学什么、做什么都快,何娘子便直接叫她也上手了。
文州城的龙舟竞渡是从初三到初六都有,最盛在正午时分。今日又是节庆当日,自然是更加热闹。
何娘子接的有龙舟竞渡赛场点心的单子,那未做完的一部分正是这单子。
因此,她叫芙生来帮忙,做好之后随她一起送去,还能得到便宜,随那群办赛的人站在视角最好的位置看比赛。
这事儿与杨铁娘说过后,便定下了今日行程——芙生今日不与家中姊妹一起去玩了,等到晚间回来,再去一块儿去瞧浴兰节晚间的水花灯。
姐姐妹妹们一通合计,还承诺等晚上看了灯回来,给不方便出门的曹三巧带礼物,芙生这才赶到何娘子家做起了已经做了两日的角黍和水团。
若说今日做的,和前两日做的有什么区别?
那也是有的。
至少,今日做的这些角黍和水团都比前两日做的那些精巧的多。角黍挂上了五彩绳和铃铛,水团也做成了五色的,甚至何娘子还做了“旗开得胜”样式的浴兰节糕。
芙生瞧了,那浴兰节糕的做法与定胜糕差不多,不过是内里填了紫苏、菖蒲、青梅腌制而成的酱。吃起来应当是清香中带着酸甜与药香的。
这些都是按照来定东西的管事要求做的——那管事当时说了,滋味可以不讲究,但一定要好看,都是要散出去的,不能叫今年承办龙舟赛的吴通判跌了脸面。
去年的龙舟赛是杨知府办的,极为热闹,百姓大为称赞。
今年盘踞文州第七年的吴通判筹办,可不就想胜过一头嘛!
据庆奴说,光这龙舟赛的点心,吴通判便不止定了一家。就是怕做的不够精巧漂亮,所以才分开定的。
等到将所有准备齐全,离正午最热闹的时候还有一个时辰。
许是怕何娘子人手不够,将定的东西给摔了,吴家管事带着物什、仆妇来接了。
“何娘子,各位小娘子,端午安康啊!”
来的这个管事正是之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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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白,人精瘦,留了一把美须,穿的衣裳颜色淡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人很圆滑,见面三分笑,瞧见何娘子等人,即刻作揖祝礼,声音里都是喜气。
何娘子本是收拾好准备出门的,之前只说让送,没说来接,看见吴家管事时,她的脸上略带了几分诧异。
不过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白管事端午安康!通判大人真真是将这与民同乐的事情记挂在心上,这才几步路,就派了您来专门取货……”
漂亮话说得极好听,白管事脸上的笑容都更加大了。
抬手指挥着仆妇搬东西的同时,还指了指靠后停着的三顶小轿。
“我家大人定最新鲜的点心,累得何娘子节庆当日还要早起赶工,没道理叫您和小娘子们累了一早上,还得自个儿走到丹樨池去看龙舟。这小轿是我家大娘子从外头赁的,略简单了些,望您不嫌弃。”
丹樨池是文州城内连接玉河和西河的大湖,年年赛龙舟,最佳观赏点都在那儿。
而这从外头赁的小轿?何娘子也能理解。
虽说她这样的厨娘,主家若是要抬轿上门请,最次也得是轿行中等小轿,但今日城里热闹,那些官宦人家也不是家家都养的起轿夫的。
估摸着轿行的轿子早被赁完了,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能叫人赁来这么三顶,已是极费心了。
“大人和大娘子的美意,奴家这厢谢过了。”
道了谢,只等着吴家仆妇将东西搬完,便能够出发了。
芙生和银杏帮不上什么忙,早就乖乖站在边上等着出发。
方才忙完后,何娘子叫眉眉给她俩打扮了一番,连衣裳都换了新的。
艾虎纱罗衫配着绣了花儿蝴蝶百褶裙,双丫髻的头发绑了彩绳、坠了小铃铛,还带了石榴花,右手腕子上绑着五色续命缕,腰间还挂着艾草的香包。
若不是两人穿的颜色不同,长相也有极大的差异,瞧着便跟亲姐妹似的。
两人且新鲜着呢!
银杏还约芙生,晚上一起去扫街。
说今日这般热闹,晚上散了之后,肯定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芙生来了后还没经历过扫街的事儿,很是新奇。
两人凑在一处,欢乐极了。
若是没有玉娘那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那就更欢乐了。
是的,没错,玉娘也在这次白管事带的人中,且芙生早就看见她了。
她穿着吴家下等小女使的衣裳,青色粗布的短襦配皂色裤儿,因今日是节庆,腰间系了一条银红色的长巾子,头上别着一朵银花。
瞧着比她在家时穿的好多了——至少没有补丁。
且人也略胖了点,没以前那么瘦了。
她自打进来便低着头,仿佛是不敢叫何娘子她们瞧见似的。
可进了院子,看见芙生和银杏后,又管不住眼睛似的不停的瞟。
想叫人不发现都难!
这会子,她瞟的时间长了些,被旁边另一个小女使注意到了。
小女使很是不悦同伴这样摸鱼,干脆扯了她一把:
“菱角,你看什么呢?”
20. 第020章;
玉娘有些愣愣的,虽说被改名为“菱角”已经有几天了,她似乎也早已适应了这个新名字……
可进了何娘子这小院的门后,她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叫“玉娘”,该是个站在那儿穿着新衣裳、等着出去玩的小厨娘。
她不应该是一个因为和通判府的姑娘们用了同一个“玉”字,被正在吃菱角的管事妈妈随口以“菱角”命名的小女使。
“和你说话呢!”小女使见她呆愣愣的没回应,手上不好去扯她,干脆伸脚踩了她一下。
玉娘吓了一个激灵,好在手中东西在偷瞄前就放下了,没导致什么乱子。
“山栀姐姐,没什么……”玉娘飞快地抬眼看了眼小女使山栀,垂眸掩去眼底的嫉妒,站的端端的:“我就是……我就是……没见过厨娘子的院子。”
玉娘是嫉妒山栀的。
虽说山栀比她大一些,但两人是同一批进的吴通判府。
刚分到主管洒扫杂役的管事妈妈手底下的时候,她叫玉娘,山栀叫狗儿。
若不是上前给管事妈妈行礼的时候,山栀抢先一步凑上去,恰好赶上了管事妈妈瞧见院角栀子树长了花苞,又嫌她“狗儿”的名字上不了台面,赏了“山栀”的名儿。
这个好歹和花儿朵儿沾边的、虽不如“玉娘”这名字好听的、总比“菱角”听起来上台面的名字,该是她的才对。
玉娘越想,手指甲越往肉里抠——山栀方才叫她一定是故意的,芙生也肯定听见了她的新名字!
明明她什么错事都没做,凭何老天爷丁点不眷顾她!
在玉娘心中盘算老天为何不眷顾她的时候,芙生已经随着何娘子她们上轿了。
这是她头一回坐轿,虽是和银杏两人拼的一个轿子,但她们人小,空间还是很大的。
“我只坐过牛车,还是头一回坐轿子哩!”银杏左摸摸、右摸摸,直到满足了心里那点子对轿子的好奇,这才抱住芙生的胳膊问道:“三娘,你刚刚瞧见玉娘了没?我之前听眉眉姐说,玉娘被她婆婆卖去通判府伺候人了,没想到,连名字也改了啊!菱角……这名字听得我都想吃菱粉羹了……”
自打玉娘被逐出后,芙生在何娘子家再也没听过这个名儿。
不过,银杏知道张婆子送玉娘去当婢女,芙生也丁点不诧异。
甜水巷就这么大的地方,何娘子家距离她们家又不远,那日张婆子恁般大的得意嚷嚷,若是不知道,才叫人觉得稀奇呢!
芙生应和了银杏一句,并没有做过多的点评。
银杏本就因“菱角”这个名字想到了“菱粉羹”这类的甜汤,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早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这时节的各类好滋味了。
轿子出了甜水巷,一路顺着大道走,没用多少功夫,轿外便人声鼎沸了。
不愧是浴兰节龙舟赛事最当时的一天,还未靠近丹樨池,路便有些堵着不通了。
今日人多热闹,有那暂时歇业一天,全家热闹过节的,自然也有那趁着人多,多多的做了东西到街上来贩卖的。
芙生掀起半片帘子往外看,那卖香包彩绳的、角黍水团的、蜜饯果子的,倒是成了寻常,反而是一卖扇子的货郎那儿生意最好。
如今不过五月初,哪里就热得需要打扇子了。
不过是今日街上人多,丹樨池人更多,人挤人的,初夏时节,终究是有些热、有些闷的。
这时候买一把扇子,不管做工有多粗糙,至少能解一时的闷热。甚至这扇子妥善拿着,还能用到今夏过去呢!
瞧见外头乌泱泱的人群,芙生放下帘子,也开始琢磨一会儿要不要买把扇子,亦或者是揪一片大叶子?
今日从家出发前,杨铁娘给家里几个孩子都发了零花,筠生按照之前的承诺,拿出一半给了她。
她如今身上有十二文钱,若想饱肚儿,那是够买一碗鸡丝馎饦并一杯薄荷水呢!
不过,她显然是想多了。
等轿子停下,她与银杏从轿上下来后,随着何娘子去给知府、通判行了礼,最终的落脚点在上头的看台偏侧。
虽说只有何娘子有个座位,但也比下头人挤人宽敞的多。且位置高、视野好,下头龙舟赛的如何,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芙生再一次体会到了在这个似乎是平行时空的宋朝,厨娘的身份,真的能将市井普通女子的地位拔高一大截。
承办宴席是要提前订的,上门做菜是要抬轿子来请的,如何娘子这般的厨娘,月入少说也有二三十贯,顶得上普通工匠三到六个月得的收入……
芙生看了眼何娘子,又看了眼与何娘子并排而坐得钱娘子,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将筠生激励的考过童生、考上秀才、得到举子的身份,并在筠生得到举子身份、进京赶考前习得何娘子的看家本领,成功出师!
人人都道汴都九衢三市风光丽,又说什么凤楼临绮陌,嘉气非烟。
她既然注定是要做个厨娘子的,那她便要古今融会贯通,最后成为汴都顶尖的厨娘子……不是她贪心太过,如今她年岁还小,一切皆有可能……
不是么?
芙生微微下垂的眼皮再抬起时,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显得人也更加生机勃勃。
只是,她站的位置距离钱娘子略有些近。
师父何娘子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钱娘子却是瞥见了个一清二楚的。
钱娘子虽与何娘子师出一门,却因为早年间一些私事,这些年来一直颇有龃龉,见面少有不拌两句嘴的。
她长了一双瑞凤眼,眼尾微挑,平白叫她比何娘子多了两分“凶”意,加之爱抹明艳饱满、如同石榴盛开般红艳的石榴娇口脂,这本来的两分“凶”意又平白增到了四分。
她自个儿觉着是平平淡淡瞧着打量,芙生却被她看得脊背都挺直了两分。
在芙生都快忍不住的露出假笑时,她才慢悠悠的转了回去,声音轻飘飘的对着何娘子说道:
“何沄素啊何沄素,你挑徒弟的眼光是愈发不好了。”
一句话引来何娘子的怒目而视后,她将下巴支在手背上,笑眯眯的。
“之前赶出去那个,是个白眼狼;如今身边跟着的这个,看上去傻兮兮的。你本就不聪明,身边跟着一个……两个……三个……哦不,是四个傻孩子,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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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怎么过哟!”
钱娘子的声音是压低了的,但她声音中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清脆,语气又轻又快,只隔了一张小几的何娘子听得分外清楚。
站在何娘子身后的大傻眉眉、二傻庆奴、三傻银杏、四傻芙生,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绘兰!”
何娘子差不多是柳眉倒竖了。
她今日本是心情颇好的,在钱娘子落坐于她旁边时,想到有可能的拌嘴,心情就不美了一分,如今听了这话,不美的那一分也变成了三分。
这人真是,打小就恶劣!
以前讥讽她脑袋笨又傻,如今连她的徒儿婢子都不放过。
若不是这是龙舟赛看台,若不是主看台上各色官爷都在,若不是不远处坐着她们的师父宋行头!
她一定要和这个黑心肝的撕吧两句,然后撕烂她的嘴!
她的徒弟、婢子哪里傻了?
庆奴踏实又贴心,芙生开窍后学厨可谓一日千里,银杏一张嘴甜的像是抹蜜,眉眉更是世间难寻的好婢子!
“哼,你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与你计较!”
翻了个白眼,何娘子便扭过头,只气呼呼的盯着水面了。
芙生是知道自家师父和钱娘子素有龃龉的,但这“龃龉”究竟是什么,她却不清楚。
之前她没怎么见过钱娘子,唯一的一次便是逐出玉娘那回。
可如今瞧着何娘子与钱娘子相处的模式……虽说的确是有些“刀兵相向”的意思,但气氛还是挺和谐的啊!
底下水面上塞龙舟已经开始了,瞧着与前世她们村和隔壁村比赛一样的热闹与激烈,起初新奇,看久了,芙生就觉着没意思了。
伴随着赛事热烈程度再攀新高,何娘子她们已经去了栏杆边。
银杏倒是对小几上的茶酥更感兴趣,没有上前。
芙生凑近了她些,低声问道:“银杏,你知道师父和钱娘子之间为什么见面就拌嘴么?”
她真挺好奇的。
银杏在何娘子身边呆的时间比她长,说不定知道呢?
哪曾想,银杏咽下口里的酥,摇了摇头。
“不晓得,庆奴姐姐和眉眉姐姐也都不晓得,说是娘子年少时的事儿,估计只有娘子和钱娘子知道了。”
很明显,银杏问过,但没有答案。
银杏塞了块点心给芙生:“庆奴姐姐说了,这是通判家的厨娘做的,做法和外头不一样。我先去前头看热闹啦!”
塞过来的点心并不是方才银杏吃的茶酥,而是另一盘檀香饼。
这东西芙生上辈子跟着外公祭祖时见过,老檀香木刨花,加了白蜜和糯米粉,用沉香水和面制成,不加油焙干的。
工序嘛,挺麻烦。
味道嘛,反正芙生不喜欢。
不过这时候,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制作工艺,那都不是市井能够达到的。
这檀香饼啊,除却高门大户祭祖外,便就是雅集能够见着了。
龙舟赛现场看台上出现这饼……芙生莫明有些发笑,用帕子包了装起来。
拿回去给翁翁婆婆她们尝个鲜吧!
21. 第021章;
龙舟赛事,最重头的自然是赛龙舟。
可等最激烈那场比赛结束后,百姓们所关注的重头戏便不在水面上了。
去年,杨知府订了上千个江米红枣的角黍,但凡是来看了赛龙舟的,几乎人手一个。
今年,吴通判为了自个儿的面子好看,自然是要比过杨知府去年的派头的。
角黍、水团、各色果子,何娘子、钱娘子那儿订的都是一小部分,大头是从文州府的几家有名的酒楼食肆订的。
数量之巨,若是看赛的、参赛的人少些,都分不完。
何娘子是厨娘,这类吃食自是不缺的。跟在她身边的女娘,哪怕是贪嘴如银杏,这会儿也不会去贪那几个角黍果子——实在是这两日做的多,吃得也多。
那些角黍果子赛前送过来的,虽说是新鲜的,但滋味也远比不上刚出锅那会儿。
“你们自己去玩,散场后便归家去。”
好容易从人最多的地方挤出来,何娘子给银杏和芙生一人塞了五文钱,便叫她们自己去玩了。
从甜水巷赶来的丹樨池的邻里不少。
虽说平日里何娘子管的严,但何娘子是不管几个女娘交朋友的。
从人群中挤出来前,何娘子便瞧见了会上门找银杏玩的几个小姑娘,赶巧自己也想寻个清净,干脆打发孩子自个儿去玩。
今日官府的人来回巡逻,人拐子可不敢当街闹事,且安全着呢!
芙生家里姊妹多,加之又忙,倒是和甜水巷那些同龄小姑娘不甚熟悉,顶多能够瞧个眼熟。
银杏猜到她不认识,干脆主动介绍起来。
“三娘,这是鲍六婶家的润姐和涓姐,这是咱们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
芙生笑着打了招呼。
这三个人,她都知道。不过,今儿倒是头一遭将人名和脸给对上号。
鲍六婶便是之前瞧不上张婆子送孙女去当奴作婢,反被张婆子言语讽刺的矮胖妇人。
这润姐和涓姐是她几个孩子里头最大的两个,老大润姐今年十一,老二涓姐今年九岁,长相随了鲍六婶,麦子色的皮肤,长得颇有福气。
正如鲍六婶所忧愁,想给闺女找个出路拜个师,结果处处没辙。
如今,这姐俩是接了杂活在家里头干,想什么折元宝、编筐子的,都是些零碎的活计,也没指望能挣多少钱,多少补贴点家用便是了。
两人也是鲜少有机会跑出这么远来玩闹,虽说穿的不是新衣,浑身上下的装饰只有脖子上用五色线编成的小兜子装的鸭蛋,但却丁点不影响脸上带着的笑意。
芙生因拜到何娘子名下的事儿,在巷子里本也算出名,润姐和涓姐羡慕有天赋去学手艺的人,自也是打心底里佩服她的。
芙生笑盈盈的和她们打招呼,她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还分外真心实意的夸了芙生一番。
而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那就与润姐和涓姐不大一样了。
史家和鲍家有一样是相似的,那便是孩子多。
只是,史家当家人史老汉是方圆十里内最出名的伞匠,做的伞啊,那是出了名的结实耐用还好看,因此家中颇有些资财。
哪怕史老汉同样是生了六个孩子,且前头五个儿子都成了家,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孙子。
他带着儿子做伞,那也是能够养得起全家的。
史芸豆便是史老汉六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一个,也是唯一的闺女,更是老来得女。
打落地起,吃得、用得便是挑好的来,养到如今七岁,更是矜贵的很。
今日浴兰节这一身,瞧着也就比看台上那吴通判家的二姑娘少一对儿金铃铛、一个玉项圈而已。
她略有些娇气,嫌这边人太多,一股子怪味,鼻子都皱起来了。
但她是不给人掉脸子的,更别提,她老早就想认识芙生了——
她吃过银杏带的吃食,何娘子做的那种,比家里做的、外头买的,滋味好了不止一点。
银杏近来总是夸芙生学厨学的特别快,她想,若是她和芙生做了朋友,是不是以后就能……付钱做个试吃的……甚至等芙生出师以后,她嫁人的时候,能请她来做婚宴!
何娘子那样的,等她长大成婚的时候,怕是和那大名鼎鼎的宋行头似的,早就开了自家的酒楼,只与高官家做宴席了。
她和芙生年纪差不多大……芙生又是何娘子的徒弟……芸豆想着,心里不由乐开了花。
到时候,她定是甜水巷最体面的新娘子!
因此,她对着芙生笑得很甜,且打算先卖芙生一个好,拉着芙生便往人少处的一棵紫薇花树下去。
紫薇花花期是五月到九月,如今虽才月初,树上已然盛开了不少花朵。
芙生不知道芸豆心中已想到好几年后去了,见她如此这般热情,自是不好拒绝,只能叫银杏她们一起。
好在,银杏她们与芸豆玩的时间长,早就见惯了芸豆的各种小脾气、小习惯,没一个有异议的。
花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很是平整,瞧着上面光可鉴人的屁股蛋印子——嗯,是一块常年被人当板凳坐的好石头了。
芸豆从袖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将石头抹了一遍,这才拉着芙生坐下,说起了她要“卖的好”。
“三娘,”她先轻轻的叫了芙生一声,见芙生没有反对她叫的如此亲密,才把后头的话倒出来:“我娘说,这几日在你家附近瞧见你姑妈了!”
“姑妈?”
芙生被她说了一脑门的疑问。
她姑妈祝惠姐嫁的是城里头开杂货铺的小老板,姑丈的铺子离甜水巷也算不上特别远,前日她还上门来送了自家包的赤豆粽、艾香角黍……在她家附近瞧见她姑妈,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这有什么好专门说的?
芙生看向芸豆的目光中疑惑更多了——实在是芸豆的表情……太过的一本正经了。
见她这样的表情,芸豆猛拍大腿一下,声音格外清脆。
“哎哟!我忘了前缀了,我说的不是你大姑妈,是你二姑妈!”
这下,芙生更加懵了。
“二姑妈?”
她从哪里来的二姑妈?
仔细地搜索记忆,也没有一丁点与之相关的。
若是她有二姑妈的话,那就应该叫祝惠姐“大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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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姑妈”。
芙生挠了挠头——难不成,原身以前还失忆过?
“我娘说,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给你婆婆说。虽说按照邻里辈分,你该叫我史姑姑的,但我心里将你当姐妹,这才分享给你的。”
芸豆软乎乎的手捏着芙生的手揉搓着,一抬眼瞧见不远处有货郎挑了新鲜花朵儿在卖,自觉“卖好”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不想在花树下头坐了,拉上芙生她们,就要去看花儿。
丝毫没留意,芙生脸上的疑惑都快凝实了。
这二姑妈到底是什么啊?记忆里没有,家中也无人提及的。
揣着这个事儿跟着一路玩,到了饭点后,她便辞了银杏回家去吃饭了。
也不是没钱在外头吃,而是心里揣着事儿,实在是想要回家揪根问底啊!
没瞧她逛的,连何时买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端午锦都不知道。
人全涌到丹樨池那边去,甜水巷这边人便少了。
芙生也算是了解婆婆杨铁娘,虽说她自个儿说的,今日大家都松泛一下,晚间不出摊了。
可今晚有水灯会,玉桥街和西河瓦子那边人只会多不会少,夜市且有的赚呢!
叫她放弃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
故而,杨铁娘定是在家里的。
因芸豆说她娘瞧见了那什么二姑妈在祝家附近出现,进门前,芙生还专门左右扫视了一圈。
除了隔壁张婆子的懒儿子张四郎在不远处的树下,撅着个屁股,不知道是在挖还是在埋什么东西外,没瞧见一个人影。
芙生只能推门进院,去找杨铁娘了。
果不其然,杨铁娘是打算晚上出摊的,材料都备好了,正在往车上搬呢!曹三巧在旁边想帮忙,被她一个眼风扫的,捧着肚子坐槐树底下去了。
“三娘,你咋回来了?饭吃了不?”
家中这会儿只有杨铁娘和曹三巧两个,瞧见芙生回来,两人皆很诧异。
芙生和两个长辈问了好,见曹三巧目光放到槐树上喷香的槐花上去了,这才凑近了杨铁娘。
“婆婆,”芙生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有问题便直接问了:“史翁翁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瞧见我二姑妈在咱们家附近出现过。婆婆,我哪来的什么二姑妈呀?”
杨铁娘的动作顿了一下,装着脂麻香油的罐儿被她捏紧在手中,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芙生离得近,自是瞧见了她这细微的变化。
她有眼色,看得出杨铁娘情绪不大好了,后头的问题便没说出口。
“噔”的一声,罐儿被杨铁娘放在了车子上。
芙生侧头,杨铁娘已恢复如常。
“三娘,跟婆婆一起到出摊的地方去,吃一碗热热的馄饨后,再去看花灯。”
杨铁娘声音平稳,绕着车子检查了一圈儿后,又对槐树下的曹三巧道:
“想吃槐花等老三一会儿回来给你打,肚子老大了,别自己乱来!”
言罢,杨铁娘叫上芙生,推着车子,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槐树下的曹三巧摸了摸肚子。
“奇了,三娘和阿婆说什么了?阿婆怎么瞧着有些怪?”
22. 第022章;
“娘有心事。”
夜深,灯会了,夜市散,祝家人皆回家歇下。东屋西间,灯还亮着,祝贺文拿着梳子帮胡香娣通头发,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胡香娣正在往脸上抹面脂,闻言手也没停,话倒是接了。
“我也瞧出来了。”胡香娣想了想杨铁娘那神思不属的样子,抿了抿唇:“起初我还以为是阿婆一人出摊,心里不舒坦,可转念一想,阿婆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若她真是生气,当场就会发作起来,定是不会神思飘忽的差点将调馄饨汤的调料都给放错了的……”
正说着,胡香娣猛地转身,扯到了头发。
“哎呀!”
梳子挂在头发上,通顺的头发又扯到了一起去,祝贺文着急忙慌的补救,将梳子从头发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阿香,你慢着些,这一下挂断多少头发且不说,不嫌疼么?”
疼?自然是有些疼的。
但胡香娣这会儿可顾不上这丁点疼。
她一把抓住了祝贺文的腕子,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方才在厨房打洗脚水的时候,弟妹分了我块槐花饼子,还压低声音跟我说,下午的时候,三娘从龙舟赛回来后,和阿婆说了些什么,之后阿婆看着就怪怪的……”
胡香娣心里琢磨着,手上使劲儿,在祝贺文腕子上拍了一下,响动清脆,腕子上都留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祝贺文龇牙咧嘴。
“呀!手下重了!”胡香娣回过神来,赶忙给他搓了搓:“弟妹和我说的时候,三娘都睡觉了。赶明儿早上,你早点叫我起来,我可得趁着三娘没出门,问问清楚!阿婆那样子,我不放心。”
祝贺文哪有反对的,连忙应下——他那小女儿每日起的早,好在每日都有固定项目在,到时只用听筠生何时惨叫,再将娘子叫醒就是。
与此同时,正房里头,杨铁娘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帐顶,却是睡不着的。
芙生不晓得家中还有个二姑妈,那是因为她年纪小,有些事情是她出生之前发生的,且闹得很是不痛快。
故而,别说是家里,哪怕是邻里,知道的也不多。。
就像曹三巧这个儿媳妇,那也是不知道的。
杨铁娘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三个儿子且不说,两个闺女,大闺女惠姐是长女,头一个生的孩子,她自是疼爱万分,小闺女明姐是最小的孩子,她更是怜惜。
祝明姐打小爱娇,嘴又甜,时常嚷嚷着要嫁个像爹爹一样的、天底下最好的读书人,做娘亲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哄得她们夫妻二人欢喜的很,更是偏爱了些。
谁曾想,就是这样的偏爱,叫明姐混了头,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杨铁娘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那年,老二媳妇胡香娣才刚怀上筠生和芙生这一胎,胎还没坐稳。明姐也才刚满十七。
因着明姐打小就说要嫁个顶好的读书人,所以在相看婚事上面,算不得顺畅。
东家小子个头太矮,她不要。
西家小子长得太黑,她不喜。
南家小子只知读书,她不愿。
北家小子是个武夫,那更是万万不行!
……
整个文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小伙子她也算是相看了个遍,愣是没一个她瞧得上眼的。
要不是当时给她介绍着相看的冰人1是史老汉的媳妇史婆子,而史婆子与杨铁娘的关系很是不错,明姐的名声早就臭了。
连续半年,相看了不下百个,史婆子给找适龄的男子都找到文州府下面的县城里去了,愣是相不中一个。
杨铁娘都在心中生出了——干脆给小女儿招赘,或者是干脆不嫁了,到了二十四要交罚金的时候,要么把那一年高过一年的罚金交了,要么找个快死的成个婚,当个年轻寡妇,一辈子住在娘家,她们老两口养着。
谁曾想,谁都看不中的明姐偏就看上了那个赶考途中被强人劫掠钱财、恰好叫去城外山上找木头的祝秉文救回家来的举子,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生了情愫,直接留下一封信,带着些钱财跟那举子跑了。
娶则为妻奔为妾……
那时她们也托关系找了,可人海茫茫,那举子的东西都被强人劫了,报给她们、以及官府的名字、籍贯居然都是假的……寻着那姓名籍贯找过去,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杨铁娘侧头看了眼睡熟的祝老爷子。
当年官人气狠了,后又实在找不到人,干脆对外说明姐远嫁了,家里头更是不许提。
其中内情,也就她们夫妻二人,老大咏文、老二贺文、老三秉文,以及发现了明姐留下来的信件,私底下把信件给她的老二媳妇阿香知道。
惠姐当时早嫁了,每日忙活杂货铺的事儿,根本不得闲,便没告诉她。
曹三巧当时还没进门,所以不知。
林翠是个嘴不严、心在娘家的,没敢叫她知道。
就连给明姐介绍相看的冰人史婆子,也只以为明姐是看上了个外地的,故而远嫁了。
史婆子那人比她还小一岁,眼神更是好的很。
她说是看见了明姐,那定不会有什么错……
虽然这些年她心中有气也有怨,可明姐终究是她疼了十七年的肉,哪有不想的。
都回来了,为何不进家门呢?
过的是好是歹……爹娘怎会生嫌……不过是骂几句罢了……
杨铁娘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抬手将泪向上抹去,翻过身对着墙去。
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将这个狠心的小闺女给揪出来!
舍去爷娘整整七年,她要问问,她那心,莫不是铁疙瘩做的!
今夜,是难好眠了……
……
次日一早,听见筠生那句分外激昂的“三娘你莫急,阿兄这就起了”,留了只耳朵放哨的祝贺文便眯着眼将胡香娣摇醒了。
实话,芙生这个小女儿真是完美的隔代遗传了杨铁娘这个婆婆。
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
仿佛是不会累似的。
胡香娣且困着呢,但她想着要问芙生的事儿,匆忙套了件衣裳,拢了头发、穿了鞋子,睡眼迷蒙的便朝着北屋去了。
成功的将芙生堵在了北屋外的檐下。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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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娣算是祝家最贪睡的那一个,常常是杨铁娘打正屋里头出来,才在祝贺文的猛摇中,赶着杨铁娘吆喝全家人起床前起身。
在院里这么早便遇上胡香娣,芙生是意外的。
瞧着她身上套的那件明显是自家爹爹的外裳,又看了看她那随便拢的头发……
哪怕胡香娣还没有张嘴,芙生也猜出她是有话想要问她。
“娘,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芙生抬头看着胡香娣。
昨夜在外头看灯遇上人打架,她受了点无妄之灾,把前头的头发给燎了,她没给家里头说,只求大姐姐梅生帮她剪了个齐刘海儿。
这么个齐刘海儿啊,显得她脸更小了些,瞧着也分外乖巧。
胡香娣用力眨了下困得不行的眼睛,总算是瞧清楚了芙生的样子。
“这刘海儿不错,谁给你剪的?”随口说了一句后,她揽着芙生往院中僻静处走了走:“对了,娘问你个事儿,你昨儿下午回家和你婆婆说了什么?”
“大姐姐帮我剪的。”
芙生先回答了头一个问题。
杨铁娘昨日有些怪怪的,她也发觉了,但她问“婆婆,怎么了”,杨铁娘却是岔开话题。
昨夜回来太困,她本就打算今日找爹爹和娘问一问的,没想到,娘倒是先找过来了。
看来,这个“二姑妈”,有故事……
“昨日史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在咱家附近看见我二姑妈了,我不知道二姑妈是谁,就回来问了婆婆……”
芙生老实的始末说了一遍。
“天神奶奶啊!”
原本还有些许困意的胡香娣即刻清醒了。
“你确定,史家的芸豆和你说的是‘二姑妈’?”她压低了声音,急急追问。
芙生认真点头。
“我的天神奶奶啊!”
胡香娣脸上出来了一种“天塌了”的表情,猛地拍了个巴掌,转身就往自己屋冲。
“唉,娘!”
芙生不明所以,却见本已冲出去两步的胡香娣一个转身又跑了回来,弯下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神情格外认真。
“三娘啊,这话今儿和娘说了,就别再给旁人说了啊,姊妹们都不能说!外人更不行!”
明姐当年干的那事儿,虽说外头没人知道,但若是……那祝家出嫁的、没出嫁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名声都要完蛋!
“记住了没!”
胡香娣摇了摇芙生,见芙生点头,这才跑回了东屋西间。
屋门被她“哐当”一声关上,还上了栓。
祝贺文本在找自个儿的外裳,听见声音,回头看来,露出无奈的笑。
“你怎么把我衣裳穿去了。”
说着就上前来讨衣裳。
哪曾想,胡香娣却是将他往床上一推,钻上了床,将帘子都放了下来。
祝贺文有些疑惑。
“官人!”
胡香娣两只手拍在了祝贺文的肩上,神情认真又紧张。
“这要坏菜了!三娘说,史婆子瞅见二妹妹了!”
【注释】
1,冰人:媒婆。
23. 第023章;
“二妹妹?”
祝贺文更懵的。
明姐这个妹妹,家中已有足足七年未再提起了。
哪怕是惠姐这个大姐姐,偶有疑惑小妹怎得远嫁之后连封信都不来,甚至当初好端端就嫁了人,也不告知她来送嫁……伴随着家中对“祝明姐”这三个字的避讳,虽不知原由,也慢慢的不问了。
胡香娣没说名字,张口便是一句“二妹妹”,祝贺文那脑袋瓜子里头先想到的便是他大女儿兰生,她是家里头行二的,大哥家的梅生有时候是会叫她“二妹妹”的;再想,祝贺文想起来的是胡香娣的亲妹妹胡倩娘,在家里头也是行二的,胡香娣最是喜欢这个比她还彪的妹子,想起来时,总会挂一句“我家二妹妹”在嘴上的。
所以……
“二姨来找你,被史家婶子瞧见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贺文一边发懵,一边将胡香娣口中的“二妹妹”认定为了姨妹胡倩娘。
胡倩娘和胡香娣年岁相差不大,前后脚出嫁。
胡香娣嫁来了这文州府的甜水巷,而胡倩娘则是嫁去了文州府下一个叫“润泽”的县里。
润泽县离文州府是有些距离的,哪怕姐俩关系再好,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也是少的。
上一回还是胡倩娘来找胡香娣诉苦,说丈夫不体贴,然后祝贺文陪着跑了一趟润泽县,才发现……那不体贴的连襟……人搁床上养伤呢!
这一回……
祝贺文的目光中充满了试探……
他家阿香刚刚可是说了……坏菜了……难不成他那连襟又做了什么……已经被……
丁点没想起来祝明姐这个二妹妹。
眼中全是对胡倩娘这个姨妹能力的肯定,以及对那远在润泽县的连襟身体健康的关怀。
祝贺文脸上那分外真诚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哪怕在床帐笼罩下的昏暗光线里,那份真诚也仿若自带光晕似的,刺得胡香娣眼睛疼。
胡香娣的两只手还搭在祝贺文的肩上,瞧着他这表情,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在他肩上狠狠的拍了两下,这才盘着腿坐回了床上。
“我说的不是倩娘,是明姐!倩娘来哪能坏菜啊!倩娘多温柔懂事又听话一孩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祝明姐回来。
但你若要回来,那就大大方方上门啊!
躲躲藏藏的叫别人看见,转述到自家人耳朵里,这算什么事儿啊!
且如今还不知她与当年那举子的关系如何,会不会带来祸事……
她两个女儿再大些也是要说人家的,她儿子更是要考学的……若那胆大包天的妮子躲躲藏藏的再弄出什么事儿来……史婆子那人还好说,若是叫隔壁的张婆子窥探到……
那她真要哭老天奶了!
“啪!”
胡香娣在床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阿婆神思不属,这小姑子算是个随时会嘣了她们一家子手的爆竹。
她就算是这几日少睡点觉,也得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妮子揪出来!
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祝贺文的外袍扯下来丢还回去,胡香娣掀起床帐便要去穿衣洗漱,好方便一会儿出门在巷子里溜达着捉人。
祝贺文本还沉浸在“明姐”两字带来的头脑震荡、呆若木鸡中,轻飘飘的外袍落在怀里,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一把拉住了胡香娣的手。
“阿香,你说的明姐,是我想的明姐么?”
祝贺文的表情复杂极了。
“除了那天雷劈了脑子、胆大包天的活祖宗外,还能有谁!”胡香娣没好气道:“你也快些起,这两日咱们一块儿在巷子里头逛逛,若真是她回来了,可得早点找到她!不然,不说她那能捅了天的胆子会不会弄出什么事儿,单一个阿婆心里头想着她、记挂着她,若是引的得了那什么……相思病,那还得了!既然回来了,是好是歹先进门啊,以为自己是那治水的神,三过家门而不入……”
胡香娣依旧压着声音,絮叨着这些话,动作那是比说话更麻利。
她读书不多,更不爱诗词歌赋,说的话虽有引经据典的意思,但多少也有用错的地方。
这若是放在平日,祝贺文随口便给她纠正了——算得上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
可今日,祝贺文满脑子只剩下“明姐”二字,全然是没功夫去纠正什么的。
夫妻二人急慌慌的收拾妥当出了屋门,连早饭都忘了,只想着先去外头逛一圈,看能不能遇上据说回来了的明姐。
赶巧,还没走到院门口,便与杨铁娘遇上了。
祝贺文是杨铁娘生的,母子二人是有些默契在身上的。
胡香娣和杨铁娘搭档着出摊卖馄饨、馉饳也有好几年了,默契甚至比和几个儿子的更足。
三人只是一对视,便清楚了对方的意图——都是为了芙生说的,史婆子瞧见了明姐而出门逛逛。
没有交流一个字,三人便一齐出了家门。
东屋东间窗边,林翠推开窗,对着铜镜梳头发已经有一会儿了。
林翠本是在给头发上抹祝咏文新给她带回来的香发木樨油,心里正美滋滋与祝咏文之间的感情回了温,一抬眼便瞧见了二房两口子和杨铁娘在院门口遇上,三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又一齐离开。
瞧着这场景,她手上梳头发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爱多心的,不然也不会憋得性子别扭。虽说那在门口遇上,瞧着就是巧遇,那停顿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说什么话,她却又在心中钻了牛角尖。
为何大清早的阿婆要带着老二两口子出去?
他们方才在门口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不是因为二房有筠生这个儿郎,阿舅阿婆要将什么好东西私下里给了二房他们?
……
林翠用牙齿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已经没人的院门口,梳头发的动作莫明加快。
真不是她多想……
她想着。
虽说如今梅生被送去鼎鼎有名的严娘子那儿学绣了,未来定能给婚事增光添彩。
可绣娘,终究是比不上厨娘的……
芙生以后出师了,做一餐饭就能抵得上她点灯熬油绣好几宿了!
阿舅阿婆还是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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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林翠想着想着,便给自己憋出气来了,
她对着铜镜,从这面新打磨过的铜镜中窥探官人祝咏文这会儿的动作,拿瓶罐的手略微重了些,希望祝咏文能发觉她的难受,从而哄哄她,好叫她将心中的猜测透出来些。
可偏生祝咏文见她在镜前梳头梳的久,只以为她是喜欢这价贵的上好香发木樨油,穿了衣裳、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直戳戳的出屋子去了。
甚至此后一连好几天,林翠日日弄出些动静,也没能够叫祝咏文哄着她,并问出她想要他问出的那句话。
毫无收获这一点上,也就杨铁娘他们三个能与她一较高下了。
若不是杨铁娘提了东西去寻史婆子问了个清楚,确定下来是祝明姐的可能性很大,且史婆子不止一次的瞧见过她,杨铁娘还以为这几日是发梦呢!
“这个没长心没长肺的东西!哄老娘玩呢!”
这是杨铁娘这些时日最常挂在嘴上的话了。
事情她没给祝老爷子说,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因此,最近这些时日,家中众人只当是外头有人寻了杨铁娘的晦气,才叫杨铁娘如此这般骂人的。
芙生记得胡香娣嘱咐给她的话,所以那什么二姑妈的话再也没说给旁人听过。
时人喜羊,作为厨娘,自是能做得出上台面又好滋味的羊肉菜的。何娘子最近在为日后教她烹羊做准备,每日各种羊肉、不同的部位都得认一遍,并从中挑出最好的。
忙碌叫芙生感觉自己都快被羊肉腌入味了,那还有功夫想那二姑妈。
就像今日,何娘子教到了如何挑选一块上好的羊肝。
为教导徒弟,她是舍得下本钱的,直接弄了一盆不同成色的羊肝来叫芙生看。
学完之后,更是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些羊肝配了枸杞,做成了枸杞炒羊肝,说是枸杞清肝、羊肝明目,以形补形最是好,叫她们几个年岁小的姑娘多吃些。
可……就算再怎么的以形补形,,那些枸杞炒羊肝也不是四个女娘一顿饭就能吃完的。
何娘子说羊味儿闻多了,腻味的慌,是不吃的。
后院赶车的车夫给分了一碗,却还剩下一碗。
过了夏至,文州府的暑气是越来越重了,那剩菜可经不住放。而庆奴、银杏和眉眉也不想再吃一顿炒羊肝了。
庆奴干脆找了个磕掉一块漆的食盒,并着庆奴自个儿练手做的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起,全装了叫芙生提回家里吃。
何娘子不会吝啬这么点东西,放坏了反而是浪费食材了。
因此,芙生提着个食盒从何娘子家那边回来,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呢!
其中不乏有和张婆子不对付的,在那儿嘀咕张婆子就是个短视的。
耳力好就这么一点不好,旁人说悄声话,稍微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
掐算着回去刚好赶上下午饭,芙生加快了步子。
只是……
看着围起来的人群,听着只差顶上天的叫骂声……
她家门口咋又演起来了呢?
这回是为啥啊?
24. 第024章;
总不能是张婆子又招惹她家的人了吧?
不能够啊!
前日她凑到婆婆面前嘴巴犯贱,可是被婆婆赏了俩大耳巴子,脸上且带着巴掌印呢!
按照她那总是犯贱又莫明要脸的性子……听娘说,这几日夜市卖饼的都换成她儿媳妇刘四嫂了。
应当不会是她……
芙生提着食盒便想挤进去,奈何人墙将路堵死了,她根本过不去。
至于绕路?
她家临水,若要绕路,那可就是一大圈了!
“我骂你沐猴而冠!哦,听不懂是吧?那我说个你能听懂的!你不知廉耻、朽木难雕、不堪造就、小人行径!偷老娘的东西!你非人也!废人也!”
隔着人墙,芙生清晰的听见,这是个年轻的、没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应是读过些书,骂人都文邹邹的。
“不要脸的贼!老天怎么不睁开眼把你劈死在家门口啊!满口胡柴,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心牲畜!哼哼,老娘就是个泼妇!老娘不将你捶死,老娘的姓氏倒着写!”
声音依旧像是捅了天,且一直都只有她的声音,仿佛是单方面的咒骂似的。
“梆!梆!梆!”
声音中夹着几声梆梆闷响,听着像是大棒子打在人的身上。
芙生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却是被勾起了好奇,想要越过人群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谁和谁闹出的动静啊?
哪怕是何娘子逐出玉娘那天,她家门口也没有围上这么多人啊!
她都张着嗓子喊“让让路,我要回家”了,前面的人墙里,也就那么一两个转头来瞟了她一眼,其他的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呢!
芙生算是服气了。
正在考虑着要不要用她那把子力气将人墙给暴力冲开一个口子,人群里头便挤出来了一个人。
“三娘!果然是你!”
是芸豆。
她头发都挤乱了,头上绑的坠珠子发带儿蝴蝶结散开,松松的挂在丫髻上,身上的衣服也是那种被挤惨了的皱巴巴,但眼睛却是亮的惊人。
“你怎么提了这么大一个食盒?这不好带你挤进去啊!”
她在浴兰节那日后,便常来找芙生玩,如今两人的关系很是不错。
也是里头的热闹她头一次见,所以才忘记了自己的小娇气。
在隐约听见芙生的声音后,更是从最佳站位挤了出来,想要将芙生给带进去——反正她俩都是小孩子,挤一挤,没人说什么的。
再说了,甜水巷的人,可没哪个敢随便招惹她。
她可是有一个爹、五个哥、五个侄子呢!
更别提,她们史家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但她没料到,芙生手里还提着个两层的食盒啊!
“罢了!我替你拿着,你跟我走!张四郎那个懒汉,还有他媳妇刘四嫂,以及张婆子那个嘴巴不干净的,可是被你二姑妈打惨了!你二姑妈一个打三个,根本不用你翁翁婆婆他们动手呢!”
说着,她便劈手将食盒从芙生的手中抢了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拉紧芙生的手,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人墙那头挤。
正如芸豆认知的那样,甜水巷是没人敢轻易招惹她的。
人墙里这些大多都是甜水巷的邻里,见她扯着祝家的三娘往里头挤,方才那些装作没瞧见芙生的,都给稍微让了让。
虽说到达人群另一边的时候,芙生的头发也快被挤散了……但好歹是过来了不是……
“……我骂他没骂你,打他没打你是吧?老虔婆,杂毛瞪眼的鬼!何不以溺自照……”
芙生站定后,一抬眼瞧见的便是一年轻丽人举着条又长又直、头上还带着几片绿叶的粗树枝,脚踩张四郎,手拽张婆子,还能空出点功夫,给那畏手畏脚的刘四嫂来一下。
丽人形貌昳丽,面皮粉白,穿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更显白的耀眼,衬得脸上那愤怒都生动了几分。
方才芸豆说,是她二姑妈在打人……芙生仔细看了看丽人的脸,真从那脸上瞧出了她翁翁祝老爷子的几分影子。
若这真是她二姑妈,那倒是颇为肖父,应当算是这家里长得最像翁翁的人了。
那这是二姑妈,家里的人……
正纠缠的热烈的打场上没有,芙生便往自家门口瞧。
翁翁婆婆、爹娘、大伯娘……甚至连大着肚子的三婶娘,都在门口站着,却没一个上前去。
“三娘,你也是回来的巧,这才刚开场,你爷娘他们也才出来,要是再回来晚一点,怕就散场了。”
芸豆已经理好了自己的头发,见芙生盯着家门口发愣,上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顺了顺,又把食盒重新塞到她手里。
“我觉着,你翁翁婆婆方才怕是没认出你二姑妈,马上就要上手帮忙了!”
芸豆觑着张婆子那蠢蠢欲动的偷袭的手,贴近了芙生的耳朵说道。
果不其然,在张婆子瞅准时机要背后偷袭的时候,杨铁娘动了。
“好你个张婆子!自个儿养出个没脸没皮的贼偷,还敢打我明姐!”
杨铁娘大跨步走的如飞奔,仗着个子高、身子骨壮,忍着嫌恶一把抓住了张婆子脑后那油腻腻的低圆髻,用力的往后一扯。
等到张婆子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后,对着这张皱皱巴巴的老脸,照着还没有消下去的印子,啪啪就是两巴掌。
在听见外头吵嚷起来的时候,因为先听见张四郎的声音,又听见张婆子的叫嚷,祝家一众人本就烦张家人,除了曹三巧这个坐不住的出来看外,其他人都在屋里头。
偏偏曹三巧没见过祝明姐。
直到外头明姐的叫骂声响起,她们才从屋子里出来。
看见明姐的那一瞬间,杨铁娘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懵了,下意识看向自家官人……祝老爷子虽然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多年枕边人,杨铁娘还是能从他那平静的面皮上看出他的复杂情绪。
出来时,她听见的便只有小女儿的叫骂声。
虽说足足七年未见了,亦不知其间明姐经历过什么。
但作为一个娘,另一边又是那张婆子一家,她还是天然的相信自己的女儿的。
“啊啊啊!虎罗刹!你放开我!”
张婆子在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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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的手下挣扎。
明姐闻声回头,瞧见杨铁娘那熟悉又添年岁的容颜,手下的动作慢了些。
张四郎是被她打惨了又踩到脚下的,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可那刘四嫂不一样,且还有着一力能搏。
更别提,张家还有个躲在门后头怕被打的张平呢!
张平是个听了他婆婆张婆子的话,用功读书的。虽还未考童生,却也不知从何处习得了个将“有辱斯文”挂在嘴上的习惯。
偏偏张婆子最喜欢大孙子的“文人风骨”,养他比养深闺中的姑娘小姐还要精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岁的男娃娃,硬是叫她给养出了个比玉娘还水灵的面皮。
方才他怕被打,躲在门后。
这会儿他见明姐发愣松了力气,觉着自己不救爷娘实在是“有辱斯文”,干脆举着他家抵门的砖,一声儿也不敢发出的冲着明姐奔来。
更有刘四嫂想要将明姐直接推到,好救她官人。
眼瞧着不好,芙生撂下手里的食盒,抢了旁边老柴夫立在地上的扁担便往明姐的方向冲。
谁曾想,比她更快的,是平日里儒雅随和的翁翁。
也不知他从哪儿寻来的大扫帚,举着便朝偷袭的两人扫去。
身后跟着想拦但不敢拦得祝贺文和筠生。
因着距离近,他没跑两步;又因他的举动太过的突然,刘四嫂着急往旁边躲,直接摔在了张四郎的腿上,那举着砖头的张平更是被扫着摔了个狗吃屎。
“啊啊啊!平哥儿!!!”
张婆子的头发还在杨铁娘的手里,见宝贝孙孙摔得不成样,挣扎着嚷嚷。
她这一嚷,反叫明姐回了神。
“好啊!”
明姐的脚从张四郎的身上挪开了,环视一圈,想要找个更趁手的东西。
转头便见拿着根长扁担站在不远处的芙生,那长相,瞧着就是她们祝家的人。
虽不认识,但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自己的亲侄女。
“好姑娘!这玩意借姑妈用用!”
在老柴夫想要要回扁担之前,她将扁担拿到了自己手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叫骂着便要继续打人。
“好个不要脸得贼!一家子蛇鼠!看老娘的好打!”
扁担上是有铁链铁钩子的,这若是打下去,那可了不得。
“老二!”祝老爷子这会儿本是心里憋着火,不愿说话的,但也不能眼见着闹出人命:“去把你小妹拦着!”
他一声令下,别说是接了令的祝贺文了,打人的明姐也慢了一分,被抢了扁担的芙生也上前去拦了。
“明姐,窕窕,把这骇人的东西放下!”
窕窕是祝明姐的小名,自打离家后,再也没人叫过了。
她下意识的送了手,扁担被祝贺文卸下,越过芙生,直接递到了老柴夫的手中——祝贺文也看出了,他的小女儿,和他娘、他娘子一样虎!
“好了!”见应当是打不起来了,杨铁娘也松开了张婆子的油头发,正在擦手,被筠生扶着的祝老爷子发话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25. 第025章;
祝老爷子因老秀才的身份,在甜水巷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加之当事人一方是自己亲闺女,另一方只顾的上呼痛怜惜自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场面也算是进入一种新的格局。
以被祝老爷子丢在地上的大扫帚为分界线,左边是站的整齐的祝家人,右边横七竖八的则是挂彩程度各不同的张家人。
加上围观的人墙……虽没有人大声说话,但也算是有种风雨欲来乌云起、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感了。
张四郎被明姐踩在脚下之前,已是被打掉了一颗牙的。又被自家媳妇砸了腿,倒是想说话,可一张嘴,先是倒吸气,后是牙漏风、嘴角痛,只剩“哎呦哎呦”。
他媳妇刘四嫂呢,正连声关切他有没有被砸坏呢!
至于张婆子,油头发披散,搂着翻白眼、后仰身子十分抗拒的张平,大喊“心肝肉”呢!
明姐本是有些怯于开口的——方才不管不顾的闹起来,那是因为家里人没有出现在眼前,她一心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出来。
可如今,瞧着爹娘,想着自己以前做过的混账事,那一张嘴就像是被狗毛塞住了似的,半天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下午的日头已在西边挂了红,照在地上,也泛起了一层昏暗的、橙色的光,这样的光照在祝老爷子的脸上,就仿佛是给他添了几分怒气似的,配着他凝重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即刻就要发火。
明姐心里藏着歉意,不敢再看老父,干脆将视线投向了张家那边。
这一眼,那可不得了,在祝老爷子开口催促把事情说清楚之前,她的情绪再次起来了。
“好哇好哇!”明姐的手一抬,腕子上的两只银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方才说我污糟乱栽人,这不就是证据么!”
说着,她便要往张婆子和张平的方向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张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银镶玉的小银锁。
若不是祝贺文拉了她一把,她已经冲过去了。
张了嘴、说了话,气上来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口中塞了狗毛了。
被祝贺文拉住,她也不恼,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来,转怒为哀,呜呜的哭诉起来。
“二哥!那白面小子脖上戴的!那是我给兰丫头打的长命锁啊!银底的,背面刻的兰花,面上镶的是快上好的南阳玉啊!
她这一句,不说别人,至少胡香娣瞪起眼了。
“啥?!”
虽然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有一句胡香娣听懂了——张家偷了她小姑子给她大女儿的锁!还是值钱的银镶玉的锁!
市井小户人家的姑娘,能有几个体面首饰啊!
胡香娣自个儿攒了这么些年,也就攒下来四根素银的簪子和一根嵌了宝的步摇,那步摇虽说是嵌了宝,但上头的宝石也就比石头好上一丁点。
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在大户人家虽算不得什么,但落在她们家,也是能够当压箱底的东西了。
胡香娣不疑明姐的话,如今满脑子是她女儿的东西被张家人偷了,还戴到了张平那个娘们唧唧、神经兮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姑娘脖子上!
她想撕吧人了。
但明姐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的眼泪下来了,用帕子一擦,眼皮一下子泛红。
“是啊!我原是看见张四郎穿了我给爹做的袍子、挂了我给大哥订做的铜算盘在人前招摇,以为他偷了我前日放在家门口的东西,哪曾想……这是个惯犯啊!”
说完之后,明姐看向胡香娣。
“二嫂子,我且问一句,我往家门口放了四回东西了,家中可有收到?”
自打回到文州府,她的的确确是往回送了四回东西。
她不敢回家,观察了几日后,便只趁着人少的时候,掐着杨铁娘出摊的时间,将东西放在祝家门口就走。
因怕被人瞧见,没敢逗留。
谁曾想,就这么一个疏忽,没瞧着家里人出来拿包袱进去,就叫人钻空子了呢?
“啥四回?我们一回没收到啊!”
胡香娣这会儿已经气昏了头,忘记了明姐干的混帐事,看着张四郎身上那虽然脏了、破了,但却依旧能看出是顶好的料子的衣裳,以及他腰间那似乎是个小算盘的东西,只想撕吧了张家的贼。
祝家其他人……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翠只知道小姑子远嫁,不明白远嫁回娘家怎么就不敢上门,且一脑门子问号呢,又瞧明姐穿的气派,心中微酸,偏生祝咏文不在家,她想说话也没人能相诉。
曹三巧则是比林翠更迷茫——她娘家离府城远一些,自打进门就没听说过明姐这个小姑子,祝秉文出城找木头去了,其他人没工夫理她,没人给她解惑,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且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张婆子有些心虚——家里头多了那一两样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
像是张平脖子上的锁,款式是有点不像男娃娃带的,但张四郎和她说,是自个儿挣回来的。
她只以为是张四郎赌来的,没当回事,还洋洋自得。
至于张四郎身上的衣裳?张四郎在家穿了有两日了,她只当儿子有本事呢!
早知道是从隔壁偷的,她说什么都会拿去当铺里换成钱,而不是叫张四郎和张平穿戴上!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是我们玉娘在府里当差当的好,主家赏的!”心里埋怨着,张婆子嘴上却已经相出了应对法:“我儿身上的衣裳,还有那算盘,都是玉娘得的赏!天底下衣裳锁儿的,就那么样式,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又把张平往紧里搂了搂,往地上呸了一口。
“一上来就喊贼,把我们打的这样惨!瞧你穿的妖妖绕绕的,七年都没回娘家,我呸!谁知道是不是给谁家当养娘、做外室呢!说我们偷东西,有证据么?我家里头可是清清白白,随便人搜的!”
这是开始造黄谣了。
这法子,张婆子以前常用,十次有五次能管用的。
而她家里头,由她一手把控,她确定是没有她所知之外的东西的。
张四郎也连声附和:“是啊!我家可没东西!你报了官来搜都无用!我身上这衣裳,是玉娘得的赏!”
张四郎脸上虽然青青紫紫,但那份自信是肉眼可见的,甚至能瞧出自得。
芙生自打她们说起来,便站在二姐兰生的身边,观察着一切——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好似是知道点什么的。
但这份直觉出现的突然,直叫她没头没尾,全然想不出最准确的点。
因此,她只能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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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儿,话说到这里了,这份直觉更加迫切了,直到看见张四郎脸上的表情。
芙生突然想起,浴兰节那天,她似乎是瞧见了张四郎撅着个屁股,在树下干什么来着。
是哪棵树来着?
芙生咬着唇,在明姐的哭喊声中开始回忆。
“……我的天神奶奶啊!我个寡妇守业的,官人死了,孩子被那虎狼似的族亲推没了,怕给娘家带晦气才没直接上门,却要被你们这些缺德冒烟的贼欺负!这料子,是文州府的么?这款式,大户人家会要么?天神奶奶啊!为何不把我……”
明姐喊着喊着,又上去撕扯了。
祝家众人自是上去帮忙。
人墙里,有人去找巡街的官差了。
芙生在这乱哄哄里想起了是哪棵树,朝着树的方向去了。
要说这日子啊,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过起来都像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芙生走到树前,瞧着明显是近来被翻过又伪装的土,挽袖子开始挖。
但古代和现代最大的区别就是——古人是不愿意轻易见到官府的差爷的。
这若是在二十一世纪,怕是早就报警了。
也不知甜水巷所在这片儿的坊正、户长去哪儿了,这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
虽说甜水巷因为张婆子这家伙,常有吵闹的,可今日的架势与往日不同啊!
怎得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呢?
殊不知,坊正和户长不是不想来,是暂时来不了啊!
“两位大人,我家娘子是真的苦啊!寡妇守业本就不易,回到故里……”
桃春——明姐身边的婢子,早在明姐打张四郎之前,就被明姐派来找坊正和户长了。
她是接了令,要多多拖延些时间,好叫明姐多打会儿的。
她更是接了令,要在坊正和户长面前,将自家娘子的“遭遇”说的清清楚楚,好方便日后的。
明姐是近乡情怯,因为曾经的混账事不敢登门,但同样的,她也是想要回家,回到爹娘身边的。
但她孤身回来,免不得被人背后说长短。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叫管理厢坊的役者知晓她的情况,做做铺垫了。
她本想着慢慢找机会,今日张四郎的事儿,虽令人愤怒,但也算是撞她枪头上,给了她机会了。
又想解气又想办事儿,桃春这个婢子,可不就得好好说道。
这会儿,已经是桃春喋喋不休说得第二遍了,话术不同,内容相似,坊正和户长都快将明姐的悲惨经历背下来了。
“两位大人……”桃春擦了擦眼泪,还想说什么。
“小娘子!小娘子,我们知道了!”坊正赶忙截断她的话,心里暗骂又是那张婆子家闹事,语气却很温和:“不如现在,就现在,我们去给你家娘子做主?”
听了半天,他也听出来了,那是祝老秀才的姑娘被张婆子一家欺负了。
以前只听说祝老秀才还有一女远嫁,没想到过的这般不顺,回个娘家还被张婆子家欺负。
这张婆子一家,真是岂有此理!
还未到达,坊正和户长的心,便已经偏向了祝家。
与此同时,芙生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时候,从那树下挖出来了些东西……
26. 第026章;
厨房里,芙生拨了拨灯芯,原本有些暗下去的油灯恢复了原本的明亮。
脚边是兰生和筠生坐着小板凳在择刚从院中大槐树上摘下来的槐花,面前是刚剁好的肉馅,旁边是坐的端正、等着包馄饨的曹三巧和菊生。
这是婆婆杨铁娘叫她们包的槐花馄饨,据说是二姑妈明姐最爱吃的。
正房那边,灯亮着,门关着,自打下午事儿了,二姑妈他们已经在里头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了。
屋里头说话的,只有翁翁婆婆,大伯、爹爹、三叔,以及二姑妈和她那个叫桃春的婢子。
林翠和曹三巧本也是想要凑进去听的,但一个被杨铁娘亲自指派了跟着胡香娣出摊去卖馄饨、馉饳的任务,另一个则是被派来厨房帮她们几个小孩子干活。
不用往深里想便知,这是谈话的内容不想叫这两个知道呢!
芙生猜测,二姑妈的事情,怕是有不能往外说的地方。
林翠什么都爱往娘家说,虽说近来似乎是改了,但谁能知道以后呢?
曹三巧爱听八卦,也爱和人扯闲话,虽说嘴巴算是严的,但也有一秃噜招呼出去的可能。
至于她娘胡香娣?
芙生瞧得清楚,她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进去听,而是想要出摊的。
她娘这个人啊……凶是凶了点,但最是会看眼色、懂情况了。
而要问芙生自己好奇吗?
不好奇是假的。可芙生这会儿急需要耳朵清净一下——实在是外头张家的事儿处理完之前,她的耳朵遭了大罪了。
下午的时候,芙生从树下挖出被布包着的包袱一角时,一切都还算平静——除了张四郎。
直到在旁人的帮助下,被芙生挖出一角的包袱全部挖出,现场再次沸腾起来,等到坊正、户长他们来后,更是沸腾到了另一个高度,吵得人耳朵发麻。
原因无他,只因挖出的那包袱里头不仅有明姐送回家的部分东西,还有甜水巷邻里丢的一些玩意儿。像什么铜钮子、银扣子、檀香木的手串子……甚至还有没人愿意认领的红肚兜子。
林林总总许多杂碎的东西。虽说在场的人墙并不是甜水巷的所有居民,但能够从那包袱皮中找寻到疑似自家东西的,却占了八成。
这下,可不是祝家和张家之间的矛盾了,生生上升到整条巷子的安全问题——巷子里出了个惯偷的贼啊!
张家一家子对上甜水巷一巷子,虽说张四郎做这些事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瞒着家里人自己独个儿享受,只送了张平一次银锁的,但那时他自家清楚的事,外人看来全然不是这样。
人赃俱获的,尤其是里头有些赃物上头有着独有的标记,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松抵赖的。
坊正和户长来之前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未料想,事情还能更坏。
全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了。
只能报官。
而一报官,一切就简单多了。
张四郎这个贼被捉了,偷窃的赃物,还在的还回去,不在的,照价赔偿就是了。
芙生这会儿脖子上就挂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正是明姐给侄子侄女们订做的、因偷去的时间短、还未被张四郎拿去当了的。
明姐显然是打听过家里头的情况的,这银锁做了六个,连曹三巧肚里那个都有。
这会儿,除了不在家的梅生,和锁被张平戴过的兰生外,其他几个都带上了。
当时明姐叫她们带上的时候还嘀咕,兰生那把被张平带了的银锁定是要去翻新重做了才能上身的,免得沾了张家的穷酸晦气。
胡香娣更是对着张家骂了八倍祖宗,并扬言要让张家丢人丢到十里地外去。
话骂的脏,却无一人制止。
也就是这会儿时间晚了,早一刻钟,外头还能听见其他人家对张家的叫骂声呢!
张家院门紧闭,如今天黑了,却是连灯都没敢点。
“三娘,我瞧你带回来的食盒里头似乎是炒羊肝?一会儿热了吃么?”
曹三巧不是能憋住话的,她伸长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能听见正屋里的半点声音,满足不了好奇心,干脆和一厨房的小辈搭起话来。
“对,还有那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会儿一起上锅热热。这几日暑气愈发大,咱家人多,现成的饭菜最好别隔夜。”
芙生从筠生手中接过择好的槐花,打算切碎拌馅儿。
“大郎今日书读的怎么样了?”曹三巧又抛了个问题给筠生。
筠生挠了挠头,还没洗的手上沾得槐花碎瓣粘在了头发上:“还行。”
他略有些尴尬——虽与三婶娘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之前天天往外跑着玩,如今被芙生管束着日日苦读,与三婶娘实在算不上特别的熟悉。以前从未收到她如此的关切,今儿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么一问,着实有些怪怪的。
可他怪凭他怪,曹三巧的眼睛早就换了人看着了。
“二娘。”
出去泼洗菜水的兰生回来了。她才是曹三巧最想要问话的目标。
“二娘,明姐,也就是你二姑妈,你还记得她么?我嫁进来这么些年,咋就没听家里人提过呢?”
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老早就想问了,只可惜没机会。
本来吧,一会儿问祝秉文也行,可是她等不及啊!
胡香娣和林翠两个倒是更好的问话对象,可她们俩被阿婆派出去摆摊了。
正房那边没叫她一起去听,剩下的这些人里头……菊生是她生的,她都不知道,菊生一个五岁小娃更不可能清楚了……筠生和芙生七岁,明姐远嫁七年,算一算时间,明姐在家的时候,这俩还在二嫂子肚子里呢,也不可能知道。
而兰生,九岁了,虽说一两岁的时候可能记不住事儿吧……但兰生是家里头出了名的记性好、主意多,指不定……指不定天降奇才,能记得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呢?
曹三巧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兰生,很难叫人猜不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三婶娘,你也太高看我了。”
兰生将洗菜盆放回原位。
“三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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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二姑妈对我来说,也是头回见呢!”
得!白问了。
曹三巧解决不了自己的抓心挠肝,芙生又把槐花肉馅儿给拌好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开始包馄饨。
她心里下了个决定——晚上回屋睡了后,她就问她家官人去。
反正祝秉文是没胆子跟她扯谎的。
随手捏出个元宝形的馄饨,曹三巧的嘴角挂上了甜腻腻的笑。
小姑子日后应当是住家里头了,瞧着是个多财又手散的,她肚里的娃娃也真是有福气,还没生下来呢,家里头就越来越好了!
心里想的美极了,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厨房内的氛围也欢乐起来。
与此同时,正屋内的谈话进入了尾声,气氛也没有方才那样的严肃了。
明姐已被杨铁娘揽入怀中,正拿着帕子擦眼泪呢。
祝老爷子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个没有水的茶杯转着,叹了口气。
“你既对外说了是寡妇守业,官人死了,肚里的孩子没了,带着家产和婢子回来投奔娘家的,那这话就要记死,莫要说错了话。”
说完,瞥了一眼明姐,见她点头,便继续道:
“你确定那赵娘子一切皆办妥,不会引来后患?”
这下,明姐不仅是点头了,她坐直了身子。
“赵姐姐出生宗亲,虽是没落了的,但七拐八弯的亲戚且多着、且有能耐着呢!再醮1受了骗,又怜惜我苦命,一切办妥后便与我一同自汴都出发,她带子回了先夫老家,我带着桃春回文州来。不仅不会有麻烦,还叫人替我看着汴都的家业……爹爹且放心就是。”
这话,已是她说第三回了,眼中真诚,显然是极信那赵娘子。
祝老爷子没见过真人,无法评价太多,听她说的这般的真,便就且信了。
“家里人多,西屋西间给你腾出来,你带着这……桃春,且住着,差什么和你三哥说,叫他给你做。至于行李,赶明儿叫你三个哥哥跟你去客栈搬。”
三言两语定下后续的处理,祝老爷子从胡床上下来了。
“窕窕,”祝老爷子一双眼如鹰般锐利,格外认真的看向明姐:“如今也大了,那不着四六的事儿,莫再做了!”
虽说因心疼女儿而原谅了她做下的错事,可发生过的事情哪里那般容易从心里抹去。
如今家中孩子愈发多了,做一件出格的事,影响的不是做事的那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
祝老爷子要为家里的小辈考虑。
明姐心中有愧,面上也现了出来。
“知道了,爹爹。”
她低下了头……这些年来,她从未有一日是不悔的。
瞧她此般模样,祝老爷子终是又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冤孽……
“吃饭去吧,你娘叫三娘做的你最爱的槐花馄饨。也是你回来的早,再晚几日,院里的槐花就谢了。”
【注释】
1,再醮:醮指的是古代婚礼的酌酒仪式。再醮指的是第二次婚礼,专指女子二婚。
27. 第027章;
明姐的归来并没有带给祝家太大的变化。
除却多了明姐和桃春两个人外,也就是多了一辆牛车而已。
一辆被年轻力壮的黄牛拉着的牛车,在这年代也算得上是普通人家的上等财产了。
整个甜水巷里,拥有这样牛车的,统共也不超过五户。如今祝家补上了,倒是足了这一巴掌的数,也让不少人家羡慕。
曹三巧如今更是和明姐要好。
一来是明姐的确阔气,送了她一只坠着珊瑚珠子的钗不说,她这些时日出门去,常被人羡慕恭维有福气;二来是,那晚回了房,她便压着自家官人寻根问底,从官人口中得知了明姐苦命的“寡妇守业”的故事,对这个命苦的小姑子便是格外的怜惜。
用曹三巧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女人家立世本就难,寡妇守业是难上加难,我听着就觉得心酸”。
总之,这些叠加在一块儿,曹三巧主动示好,明姐想要好好相处,没出一天,两人的关系便好的跟姐俩似的。
同样是心酸,曹三巧的心酸是这样的,在祝家,还有一个人的心酸却是另一副模样。
“寡妇守业”的故事是祝家那晚谈话的几人商量好的话术,因此,林翠听到的,是和曹三巧所听的完全一样的版本。
与曹三巧觉得明姐吃了大苦、从而心酸心疼不同,林翠的重点放在了“寡妇守业”的“业”上。
她虽没说出口,可她觉得,明姐虽是死了官人,虽是被官人的族亲害得没了孩子,但她得到了偌大一份家私啊!
带着这么一份家私回了娘家,不仅能反哺娘家,还能在再醮时增加筹码——先夫家私代表着嫁妆丰厚,失过孩子代表着能够生养。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令她羡慕、令她内心泛酸的。
她和胡香娣都是与未出阁的明姐相处过几年的。
那时候,明姐便与胡香娣的关系更好些。
如今,明姐又是与胡香娣以及曹三巧的关系更好、更亲密。
因此,林翠还觉着,明姐是有意来排外她的——这便更叫她心酸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林翠开始日日躲在屋内刺绣,不轻易搭理人。哪怕是面对面遇上了,也不给个好脸——好叫明姐她们知道自个儿的委屈。
可偏偏她以往常常这样的。以前还有个梅生因为日日与她待在一处,能注意到她的情绪。如今,梅生和严师傅学绣,时常有住在师父家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就得来了明姐的一句“大嫂子如今怎么愈发的不爱出门了”。
亏得这话不是在她面前说的,不然,她定是能气得够呛,叫自己背过气去。
家里头这算不上汹涌的暗潮就这样平静的翻涌着,日子也一日日的过着。
天气越来越热,没有什么大的节庆,大热天也少有人成婚,故而来请何娘子做席面的单子也少了些。
对此,何娘子倒是颇为享受这份闲适,将更多的精力都分出在了教导芙生做菜上。
几个简单些的羊肉菜在这段时日里已经是教的差不多了,这两日则是在教芙生做适合暑日的宴席菜。
像什么莲房鱼包、夏冻鸡、荔枝白腰子……因着芙生学得快,何娘子教导起来仿佛是没什么规律似的,向来是买到什么食材,便教什么菜的。
何娘子教的开心,芙生学的高兴,有时何娘子给她放假,在家里,她也会将学会的菜做出来叫家里人尝尝。
家中众人自是夸赞,甚至才回来不久的明姐都赞芙生的手艺在汴都,也是能上台面的。
这话叫芙生格外的高兴。
她心中本就是打算等日后筠生成了举子、上京赴考时,要说服了翁翁婆婆去汴都发展的。
二姑妈是从汴都回来的,又听说死了的那个二姑父曾是个高中了的,又留下那样大一份家私,定是吃过汴都的上等席面。
二姑妈都赞她手艺不错,她再好好学、多多练,到时定能在汴都站住脚。
她的心里,更是愈发想要上进了。
甚至想见识见识这年代一桌子上等席面是什么样的。
——虽说她已经学起了席面菜,可还没见识过完整的席面是何模样呢!
师父何娘子在教她席面菜之前可是说过的,一个好的厨娘子,不仅仅要会做席面菜,更是要会安排席面。
做菜是基本功,定菜那更是大学问。
芙生本以为想见识这个,姑且得等到来年这个时候——明年这个时候,她做什么都更加熟练了,师父何娘子定是会带着她一起出去做席面,叫她打下手的。
没想到,机会永远来的猝不及防。
六月二十五那日,吴通判府的白管事来请何娘子去做吴通判老娘吴老夫人七月初二的寿宴席面。
七月初二,何娘子出发时叫上了芙生一起,说是芙生也到了去见识一下正经席面的时候,更可以打打下手。
就这样,芙生被眉眉收拾了一番,与何娘子、庆奴姐姐一起,坐着轿子去了通判府。
自上次龙舟赛事后,这是芙生第二次到达官显贵的地盘。
上次龙舟赛的看台布置的格外华丽,但那终究是丹樨池边本就有的台子,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华丽,与这通判府精心养护了七年的通判宅子,自是没有可比性的。
接人的小轿是直接入了府内的,到了一个叫“西园”的地方才停了轿,又有一婆子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去。
原本,芙生瞧着这西园格外清雅幽静,以为是通判府哪位主子住的地方,进了园门后,又瞧见园中有一花池,池中种着荷花,池边更是有着一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却未曾料想,绕过那小房子,后头便是极为热闹的厨房了。
她悄声问过庆奴后才得知,这西园根本就是通判府的大厨房。
庆奴说,以前的通判府厨房并不是这么大的,还是吴通判来了后,因连任,且家中人多,又对吃格外的讲究,这才并了个院子,和原本的厨房合在一起重新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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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得了这样一个名叫“西园”、瞧着不像厨房的大厨房院子的。
旁的人家,哪怕是杨知府家里头,也是没有这样规格的大厨房的。
甚至为了夏日冰镇瓜果、羹汤方便,这西园还专门凿了一口井,用来冰镇菜品的。
芙生听得咋舌……果真,无论什么年代,有钱……就是任性。
冰镇个东西,还专门凿口井。
芙生想,若不是修建冰库太过靡费麻烦,而文州府的冬日没那么冷、不足以形成厚冰,怕是这吴家还能修个冰库呢!
“……食材是按照何娘子之前送来的宴席菜单子准备的,何娘子说前席冷盘的水晶脍和夏冻鸡会随人带来,到时只用冰镇,我们便没费事,寿雕花果垒中的香圆未能寻到,便换了宁州的水晶李,其余的真柑、石榴、新荷莲蓬、荔枝、甜瓜都已备齐。正席大菜的蟹酿橙,澄湖的蟹黄少不新鲜,故而换了……”
进了厨房后,这吴家厨房的管事娘子许娘子便凑了上来,将一切情况详细的与何娘子说了。
她是吴家高大娘子的陪房灶头娘子,虽说往日里是这大厨房的管事,大厨房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可在这主家请了厨娘做席面的情况下,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她还是低一头的。
不过,何娘子显然是与她相熟的,两人沟通起来没什么困难,很快便将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开始忙活起正事了。
就连芙生,也被安排跟着庆奴一起,庆奴是帮厨,她便是帮厨的帮厨,一起赶紧先将前席的冷盘忙活起来——冷盘这些都是做好了准备工作的,收尾一点都不难。
庆奴是即将出师的,全然能够上手。
而何娘子?她且要忙正席那几个大菜呢!
蟹酿橙、莲房包鱼、荔枝白腰子、山海兜、寿桃鸭,那都是主味又吉利的大菜,且费时费力呢!
大厨房里头忙的热火朝天,外头,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带着手底下的毛丫头过来送东西了。
之前何娘子定下的雕花寿果垒中的香圆一直买不到好的,故而才换成了宁州的水晶李,虽说没什么大碍,但那寿果垒原本定下的材料,合在一起,求得是个“多子多福、福寿绵长”之意。
因此,许娘子虽选了水晶李替上,却依旧叫人去市场寻摸好的香圆。
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本是个惫懒的,可想着这寿宴是给吴通判的老娘办的……吴老夫人可是这家里头的定海神针,不出面则已,一出面是能压当家的高大娘子一头的人物!
单单为了讨好吴老夫人,不管是谋财还是谋前程都能有个希望,恁般惫懒的人,愣是鞋底跑薄了三双,终于在寿宴席面开始之前,找到了合适的香圆,乐颠颠的送来了。
“许大妹子!许大妹子!你瞧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没瞧见她半片衣角呢,大厨房里原本忙中有序的氛围,硬是被这充满喜意的声音撕破了个口子,叫大家伙儿不由的往门口望去。
28. 第028章;
瞧清楚是谁,许娘子有些无奈。
通判府负责采买的管事不止一个,哪怕是大厨房,掌管采买事宜的也不止一个。
这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毛娘子,是通判府的众多采买娘子中的一个,却不是专门负责大厨房的。
采买这事儿能捞油水,可她管的那部分,却是捞的最少的那一部分。
大厨房油水大,最是能捞好处的地方。
上月里,原本管大厨房水果采买的耿娘子因着家里头男人犯事被牵连,一家子被大娘子赶去了庄子上,将将好空出来一个厨房采买的位子。
大娘子说不急着,瞧瞧府里头这些妈妈婆子的能耐后,再商酌谁来顶这个缺。
于是乎,这个厨房的肥差便成了吊在青花大叫驴前头的萝卜,但凡是想要往上爬的妈妈婆子,少有人不眼馋的。
其中,以毛娘子这个多年来一直在“穷差事”上头打转的为最,为着这厨房里头的肥差,她也算是左右逢源、拼尽全力了。
可她这人平日里懒得很,手底下几个毛丫头明明是要跟着她做事的,却被她当成了自家的婢子使唤。
加之她是吴家的家生子,并不是高大娘子的陪房,作为高大娘子陪房的许娘子是瞧不上她的。
这段时日以来,毛娘子觉着老夫人的寿宴可以叫她谋前程,那是没少往大厨房跑,听说了老夫人寿宴上的果垒少了一样果子,更是积极的不行。
甚至立下军令状来,说自己定会将那少的果子给找出来。
许娘子没少被她烦扰,各色的香圆没少往大厨房拿,可却没一样是能用的。
偏生告诉她不能用,她还不信,非拿了东西往她的眼睛前头凑。
昨日更是告诉她,时间来不及了,哪怕是找来了也用不上。
哪曾想,今日正儿八经要做宴席的日子,外头请的厨娘子也来了,她偏还要带着她手下那两个叫菱角、山栀的毛丫头过来现这个眼。
许娘子是见了她,就觉眼睛疼。
“许娘子,你瞧瞧!我这回找来的香圆好不好!”
毛娘子转身从山栀捧着的盘子上取过一只香圆,伸长了胳膊,递到了许娘子的眼皮子底下。
这香圆的确是不错。
至少在芙生瞧来,是不错的。圆润饱满且光滑,色呈金黄。
只可惜,这香圆就算是能用,今天也用不上了。
果垒里头用的香圆不是赏玩的,那是要吃的。香圆若要吃,那便得蜜渍、糖腌做成果脯。
当日腌是来不及的,若想好吃又好看,那都是要提早做准备的。
芙生摇了摇头,正欲低头继续做活呢,余光便瞥见毛娘子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过人影的玉娘。
和山栀捧着个盘子,盘子上只放了三只香圆不同,玉娘是抱着个篓子的,且瞧着那篓子里冒尖的香圆,分量定是不轻的。
自从上回在何娘子家见过她那回后,哪怕是张四郎被关进衙门大牢,也没见她回来。
如今看来,都混到管事娘子身边跟着的女使了……似乎……玉娘还挺适合张婆子给她选的这个前程的?
芙生没放在心上,低头继续处理手下的食材。
可玉娘在瞧见何娘子后就满屋里瞅,看见芙生后,便低着头,用眼睛瞥她。
之前张四郎进大狱的时候,她虽没回去,但张婆子来找她要钱的时候,什么都和她说了。
她如今,心里且记恨着芙生和何娘子她们呢!
日日给毛娘子当使唤丫头,她根本不知今日被请来做席面的是何娘子,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她也没法子阻止!
心里更恨了。
“毛姐姐啊!”许娘子略微客气了两分,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将眼皮子底下的香圆推远了些,摇了摇头:“你这香圆是好,可我上回便与你说了,今日送来的香圆,就算是好到了天上去,那也是用不上的!这香圆入菜啊,至少得提前三日处理,才能入味!”
说完,许娘子看了看刚碰过毛娘子袖子的手,又瞧了瞧毛娘子那略有些泛油光的袖子,终究是没再碰食材。
今日毛娘子穿的瞧着挺干净,她还以为这家伙因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利利索索的将自己收拾了呢!
哪曾想,依旧是个驴屎蛋子——表面光!
被推回手的毛娘子愣住了。
之前许娘子说,她只当是许娘子唬她,作为大娘子的陪房,瞧不上她这个吴家家生子出身的,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觉着,只要自己找到了食材,便能够邀功。
可如今……又是腌又是渍的,必须得提前弄?
毛娘子不擅庖厨,自家房子里头是买了个小丫头使唤的,还真不知道许娘子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但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有些不甘心。
这般好品质的香圆,那真是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找的。
旁的不说,单单这中间搭线托关系费的银钱,便已经不是一贯两贯能了的了……她本想着,费了这些银钱,日后成了大厨房的采买也能回了本。
现下东西拿来了,却成了回不了本的事儿了。
毛娘子是心疼、肝疼、肉疼,哪哪儿都疼啊!
金黄的香圆在手中拿着,已不是早上看见时那种如同见着了金疙瘩的样子,她如今只觉得这香圆是在笑她白忙活一场的圆疙瘩。
呆愣愣的站在那儿,毛娘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半天都没挪动脚步。
今日事且忙着呢!她站在这儿便是碍事。
许娘子急着洗了手继续做菜,想着反正得洗手,便就伸手拉着她往外头走。
“毛姐姐啊,妹妹知道你好心,但下回真得听劝呀!”她把毛娘子直接扯到了西园门口去:“我一个做厨的,也是为主家做事的人,老夫人的寿宴,我哪里敢乱说呢?之前说换了水晶李,香圆来不及要了,那便是真换了。我瞧你找的这些香圆品质不错,不如去找白管事,叫他拿去给大官人、小官人们摆在书房里头增增香气。今日灶间且忙,便不招呼你们了!”
说完,许娘子给了门口守门的两个婆子一个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再将人放进来裹乱了。
两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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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哪有不听的,忙守好了门户。
等到毛娘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西园,便是她想进去,也进不去了。
山栀手上捧的、玉娘怀里抱的,以及她手里头拿的,全成了笑话。
毛娘子没处撒心中的邪气,伸手在山栀和玉娘的胳膊上一人拧了一下,这才气呼呼的往回走。
两小的皆是被拧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府里头下人有下人的规矩。
像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喜,虽不是整寿的喜事,那也是不许府里头见哭声的。
尤其是下人。
再疼,两人也只能将眼泪憋回去。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瞧着毛娘子在前头走的飞快的背影,山栀瞪了玉娘一眼:“原本我是该在花园伺候花草的,偏你多口多舌惹是非,毛娘子挑中了你,还连带着要挑一双,把我也牵扯过来!菱角,你就是个祸害!”
想着如今在花园里头伺候花草的那几个,都是一批进府的,都比她滋润,山栀便更加埋怨在管事挑人的时候多嘴多舌的玉娘了。
若不是玉娘巴结毛娘子,又说什么好事成双,还提了一嘴她们是一块儿被管事娘子赐名的。
毛娘子哪里会选了她!
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山栀白了玉娘一眼后,便去追毛娘子了——若是追不上,一会儿回去又得吃挂落。
被白了一眼的玉娘倒是没有加快速度。
她只是怨毒的看了山栀一眼,然后低头瞅着脚下的路,慢慢的走。
当初重新分配活计,被各个管事娘子挑选的时候,毛娘子看中了她长得好,她知道自己一个外头买来的是没可能拒绝的。
有张婆子那么一个婆婆,玉娘自是能瞧出些毛娘子的底色。
逃不脱,毛娘子又不是什么好人,那她就要拉个垫背的。
故意说些“好事成双”的吉祥话,为的就是把山栀这个“抢”了她名字的拉下水——也方便她日后往上爬,能够有个垫背。
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全然是正确的。
毛娘子这人把身边本该是做府里活计的女使当自家婢子使唤,还非打即骂,若不是拉下水一个山栀,这些就要她一个人承受了。
至于今日遇上何娘子和芙生她们……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毛娘子虽有些小聪明,但今日刚折了钱,正肉疼呢!
若是叫毛娘子闹起来,说那厨娘明明有好食材不用,偏偏用差一等的别的……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不管是毛娘子折了,还是何娘子、芙生她们遭罪,都能叫她痛快。
哪怕是她们都造不了罪,能恶心恶心她们,她也是极痛快的!
玉娘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她已经想出要如何同毛娘子说了。
在通判府当下人,旁的她没学会多少,但下头这些想要从家生子、陪房婢口中撕下一块肥肉的外聘婢子为了好差事乱斗的手段,她还是学了些皮毛的。
姓何的,姓祝的……可惜没法子弄死你们……
玉娘突然加快了脚步。
你们都给我等着!
29. 第029章;
宴席菜做的好,主人家是会赏饭的,这也算是文州府厨娘行当里头的规矩。
虽说有那毛娘子闹哄哄的拿了香圆来表功,扰了大厨房的清净一会儿。
但有许娘子叫人看紧了西园的门,后头便再也没人来添乱了。
寿宴的宴席,在何娘子和许娘子的配合之下,圆满完成。
主人家赏的饭,则是从外头的酒楼里头抬来的,何娘子带着庆奴和芙生,在西园那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里用的。
其实这主人家赏饭的规矩,芙生觉得有些好笑——厨子做完饭后,大多是吃不下的,哪怕这饭菜是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也比不上这会儿拿了金银家去歇息。
没见何娘子对着这一桌子好菜好饭,也不过是略动了两筷子,便捧了茶碗,倚着桌子清了口品茶去了嘛!
芙生倒是吃得下。
但也不是胃口好,只是纯饿,得吃点东西来填填胃。
更别说,这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饭菜,说不好吃,那便是假的。
只是比不上她师父何娘子的精细手艺而已。
傍晚的风掠过外头的荷花池,吹进莲清阁中,风里都带着荷花的香气,叫这莲清阁里更添了几分宁静。
芙生和庆奴刨干净碗里头最后一颗米,刚用帕子擦了嘴,想要与何娘子说吃好了,外头原本的宁静有序被打破了。
许娘子边走边拿手里头的汗巾子拍打着身上的灰,用的力道大的,哪怕不去瞧她的脸也能够知道,她是心里存了气的。
“遭了瘟的毛婆娘,听不懂人话也便罢,听了谁的胡谗,大喜的日子跑去老夫人那儿乱嚼舌头!脖子上头长了个球不成?若真是长了个球,她不如直接抹脖算了!恁般大个人了,都能做了管采买的管事娘子了,还能做出这种底下毛丫头斗法才做的事情!我呸!她爹娘当初怎么不多生个脑子,叫她多长个脑子想事情啊……”
毛婆娘?
芙生侧头看向门外。
这说的是之前拿着香圆过来裹乱的毛娘子?
“许姐姐,你勿要气了,那毛婆子不都被大娘子赏了板子,又被老夫人卸了采买的职了么?手底下的毛丫头也被散到了旁的地方去,她想要使唤人,都不能够了!以后啊,在这府里头也没指望爬高了呀!”
一面圆体宽的妇人慢了许娘子半步,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把蒲扇替许娘子扇着风,话儿也是专门想了、顺着许娘子的气儿说的。
却未料到,许娘子听了她这话,心中并不觉得顺畅,反倒是送了她一白眼。
“哼,不就是挨了板子卸了职么?今日她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起来,虽瞧着事儿是了,但咱们大娘子在老夫人那儿的体面呢?老夫人还不得记大娘子一过啊?大娘子的体面折了,咱们这些陪房还有体面吗?遭瘟挨宰的蠢货!万不要叫我知道……”
正欲放些狠话,许娘子一抬头,瞧见了莲清阁内的芙生她们。
本来喷沫的嘴闭上了,掐着腰的手也放了下来,瞪了旁边的妇人一眼后,才笑嘻嘻的对着芙生她们道:
“何娘子和两位小娘子吃好了?大娘子叫人备的轿就在西园外头,今日老夫人寿辰喜气,专门备了一篓子果子,娘子带着回去尝尝鲜。”
笑脸相迎,态度极好,但话里头已有了送客的意思了。
方才她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全然是听全了。知晓吴家寿宴闹出了叫上头主子不痛快、下头仆人也不痛快的事情,主家必然是不愿让外头的人知道的。
本就打算走了,这会儿更是不能多留。
何娘子笑着对许娘子颔首,领着庆奴和芙生便离开了。等三人到了西园门口,瞧见那轿子旁放着的一篓子香圆,无论是何娘子,还是庆奴,亦或者是芙生,都愣了一下。
这是……警告不要说出去,还是吴家主家嫌弃毛娘子惹事,所以连这香圆也不要?
大户人家做事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呢!
何娘子未多说什么,沉默的坐上了轿子,脸上的笑容略淡了些。
甚至回到家后,对着这一篓子的香圆,情绪也不怎么高。
“三娘,这篓子香圆你带回去吃吧!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拿这玩意儿点我……我又不是他家的奴才。”
何娘子最终没有留下这篓子香圆,反手送予了芙生。
接过篓子时,芙生并未想明白何娘子这么说的原由,反倒是回到家后,明姐瞧见她带了这个回来,问她哪来的时候,她说了来源,明姐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通判府老夫人还真是高高在上,把谁都当奴才训。这哪里是送果子,分明是训何娘子这个厨娘做事不周到,怨她没收下果子,反叫个下仆为了这点子事,搅合了她的心情呢!”
明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个金黄的香圆,嘴巴都快撇出二里地了。
芙生明白了师父兴致不高的原因,却不懂吴老夫人这么做是怎么想的。
“我师父是他家请来做厨的厨娘,她家自有厨娘管这个,作甚给我师父难看?”
明姐却是戳了她一指头:
“大户人家,老夫人再怎么的镇宅子,当家管事的是大娘子。估摸着厨房里头管事的是大娘子的人,儿媳妇的人她不好训,高高在上久了,不找个人恶心恶心、撒撒气,心里不舒坦~”
说完,明姐将芙生搂到怀里,压低了声音。
“要我说啊,也是这文州府的厨娘哪怕再出名,也没有背景。这若是放在汴都,请了厨娘子上门做席面,她还敢给没脸?前脚给了没脸,后脚叫那厨娘子常去的宗亲、大相公知道了,隔天就弹劾她家靡费。三娘啊……”
明姐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听爹娘的意思,大郎若是考学顺利,日后定是要去汴都赶考的。你二姑妈我再汴都也有两分资财,你做厨天赋瞧着也不错,可有想过日后去汴都?”
这自然是芙生想过、且一直努力的。
但是……
“二姑妈不是说,此番回来,日后便一直陪着翁翁婆婆么?”
事以密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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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的有这样的念头,也不是这时候要说的。
若她这时候说了,家中其他人知道了,泼她冷水怎么办?
再大的热情,早早的泼冷水,时日长了,也是会熄了的。
还不如等筠生得了举子的身份,她再趁热打铁的提出来,到时翁翁婆婆为了自家未来,定是会脑袋一热的答应。
等他们觉得风险太大的时候,人都到汴都了,反悔也来不及。
这可是她观察了全家之后,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肯定管用!
明姐摸了摸鼻子:“好个三娘,拿话堵二姑妈的嘴呢?二姑妈是瞧你有出息才和你说这个的!算了算了,反正你还小,回头再说这个!”
说完,她站起身来叫桃春。
“桃春,去打桶水来将这些香圆洗了!今日且新鲜,趁着香气足,腌了存起来,这么老些,能吃到冬日去呢!”
是啊!
香圆这东西没谁会日日吃,且能吃到冬日去呢!
“秋妮!秋妮!我的那些香圆呢!快给我搬进来!还有菱角那个贱丫头呢!我叫你去叫她,人叫来了么?!”
挨了板子的毛娘子趴在自家的木床上,对着屋外喊着秋妮。
而秋妮,则是她为了在家不做活儿,花了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从牙婆那儿买来的干活、伺候她的小丫头。
才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便买断了秋妮足足十二年,于毛娘子来看,这价贱得很。故而,在她眼里,秋妮也是贱得很,素来是没什么好话好脸对着她的。
她一家子都是吴家的家生子,男人带着儿子在汴都替吴通判管着两个庄子,女儿则是在汴都吴府里头伺候花草。
当初她跟着吴通判一家子到文州府来,想的便是争不过汴都吴府里头那些人,难不成还争不过这边儿么?
哪曾想,来了七年了,虽叫她混到了采买娘子,却是油水少的可怜,一直备大娘子的陪房压在下头。
好容易寻着个向上爬的机会,结果放松了警惕,又叫个毛丫头哄得昏了头,居然不过脑子的用了底下毛丫头斗法才使的昏招……好端端采买娘子的位置也丢了,还挨了打!
想到这儿,毛娘子心里就怄得慌。
趴在床上也不能平心静气的养伤,心中除了想着以后还能干什么差事外,便是想着她花了大价钱的那些香圆,以及趁她焦躁上头坑了的那个菱角。
她怎么就被那菱角的两句鬼话给说昏了头呢!
找老夫人告状!
简直不要想的太简单!
真是脑仁子被菱角那个贱丫头给吃了!
隔壁花婆子脑壳昏了都不用的招数,她居然在老夫人的大喜日里头用上了!
越想越气,毛娘子狠狠的拍了下床板。
门外缩头缩脑的秋妮听见这动静,再不想进去,也只能进了。
只是,手里头没有香圆,身后头也没有人。
毛娘子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聋了不成?我的香圆呢?菱角那个贱丫头呢!”
30. 第030章;
“香、香圆被老夫人拿去赏了人,菱角、菱角说、说她被新分了活计,管事的妈妈叫她、叫她去训话,今儿就不过来了。”
毛娘子的模样叫秋妮害怕,缩着脖子,声音也结结巴巴的。
她始终站在距离毛娘子的床十步远的位置,哪怕毛娘子发怒,想要伸手去拧她,也是够不着的。
听了她的回答,毛娘子又开始狠拍床板了。
若是她的手劲能够再大上三分,床板都能给拍穿喽!
“好个今儿不过来了!好个今儿不过来了!”
毛娘子是不敢因为香圆被赏了人而怨怪吴老夫人的,因此,所有的怒火全都集中在了撺掇她去闹事的玉娘身上。
若不是那个贱丫头趁着她头昏脑胀的时候,跟她说了些稀里糊涂的哄人话,她怎会大喜的日子去找老夫人的晦气!
若不是找了老夫人的晦气,她怎么可能被打了板子!
若不是被打了板子,她怎么可能忘记了她的香圆!
若不是她忘记了她的香圆,她的香圆又如何会被老夫人赏了人!
毛娘子的脑中各种念头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嗡嗡乱飞,但指向的唯一错误中心,一直都是玉娘。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但一来她如今被卸了职,二来她如今挨了板子,屁股疼的下不了地。在好全之前,她是不能够拿不来她这儿的玉娘如何的。
后槽牙咬得嘎巴巴响,毛娘子也不得不先将这口气给放下。
她伸手从床板下头摸出来一个钱袋子,数了四十枚铜板出来,叫秋妮过来接。
“这四十文,你拿着去给我割一块猪后臀肉回来炖了,剩下的再买一包糖回来!我都算好了价得,别想着贪!”
她可得早点将自己的身子骨给养好了!
一个刚入府得毛丫头,算计到她毛娘子头上来了!
虽说她待的位置的确是没有油水了些,可她一个家生子,还能没有人脉?
等她好全了,立即要菱角那个贱丫头的好看!
白折了的香圆,也要让那贱丫头给她赔偿出来!
在她充满杀气的目光之中,秋妮颤颤巍巍的从她手中拿过了钱,小跑着离开屋子。
至于她说的不要贪?
怎么可能不贪!
出了屋子后,秋妮便朝着屋里头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
“头臭、嘴臭、脚也臭的脏心烂妇人!挨了板子床上躺着了,还想管我?买些臭肉给你吃,多多的下料,你也尝不出!这钱我贪了藏外头,你也找不到!”
秋妮的嘴里咒骂着毛娘子,但因还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声音压得极低,全然不敢叫她给听见了。
“我也是倒霉,叫你买了去,若是我能像那山栀、菱角一样,进府里头做活……都怪那人牙子!也就我自个儿能心疼心疼自个儿了!”
一边说着,秋妮一边快步往外走去。
直到远离了这一片吴家下人住的地儿,她才从袖里摸出来半块芝麻酥——这是她奉命去找玉娘的时候,玉娘教她如何从下不来床的毛娘子那儿扣钱时塞给她的。
“菱角真是个好人!”
秋妮嘴里念叨着玉娘好,心里更加咒骂对她分外坏的毛娘子了。
活该她的香圆白折了!
活该!
*
白折了香圆的毛娘子在肉疼,可白得了香圆的芙生却是在手指头疼。
熟透的香圆固然是气味清香袭人,但处理起来,却颇为麻烦。
最开始的洗干净,只是所有的程序里头最简单的那一道,后头的去皮、挖瓤、切薄片或雕花,才是最麻烦的。
香圆皮厚,且有些结实,用大刀去皮容易损了肉,用小刀去皮,则是需要用力,且费手指头。
像二姑妈明姐这样瞧着就不怎么能玩刀子干灶房活的,虽说开始的时候,信誓旦旦的称自己一定能帮上大忙,推着叫兰生去忙自己的,但真当使刀子使的手指头疼的时候,她便主动拿了钱要去买上好的梨花蜜,坚决不碰那简陋的小刀子了。
最终,还是桃春陪着芙生,将那一篓子的香圆全都处理了。
但全部切好了,还只是第一步。
香圆本味虽有清香却微微发苦,需得用井水略焯一沸,去掉其中的苦涩味后,再换清水浸泡一宿,才能完全去苦味。
而第二日,还需将浸泡过清水的薄片全部压干了水分,才能进行下一步。
所幸何娘子大多出去做了宴席的第二日是不上课的,芙生才能一口气的将这香圆处理好,并用了蜜浸和蜜煎两种法子制成蜜饯。
“三娘虽小,手艺却是能和汴都的蜜饯师傅比一比了,这蜜煎香圆,吃着比汴都酒楼里头卖的还要香几分!甜而不腻、香而不郁、柔韧中带着几分清脆……就是这梨花蜜终究是有些次了!若是能用汴都白蜜做,那如凝脂、甘美耐久的白蜜,配上清香袭人的香圆,再有三娘的手艺……啧啧……”
明姐左手拿着个小盘子,右手拿着根竹签子,尝了还略有些锅气与余温的蜜煎香圆后,连连感叹。
她的话略有些多,才“啧啧”了两声后,便被杨铁娘赏了一个后脑勺的脑瓜嘣。
“三娘明明是要全做成蜜浸的,偏你这个做姑妈的嘴馋,大热天火烧火燎的做了些蜜煎的,还净说话,吵得人耳朵疼!该打!”
杨铁娘早起趁凉快带着兰生去城外草市赶集了,回来时,芙生都已把两种蜜饯做好了,身上的水红色夏衫都热的汗湿了,菊生在旁边给打着扇子。
而她这个小女儿明姐,一个做姑妈的,没个正形的在那儿装老饕。
偏偏三娘这个傻的,还在那儿笑得傻兮兮的。
当时她就想打闺女。
当然,这个点还在屋里头,凑在曹三巧旁边扎花儿躲懒的二儿媳胡香娣,她也是想打的。
但那做好的蜜饯还没收起来呢,杨铁娘瞧着觉得闹心,认为不收起来、放整齐,心里就不舒坦,干脆就先动手干活了。
哪曾想,她就收拾个东西的功夫,明姐就来了这么长一串的点评。
杨铁娘虽觉得,孩子是需要鼓励的。
但谁家鼓励孩子是这么鼓励的?
明姐说的那些话,她听着都觉得脸上烧的慌。
她家三娘才多大啊!
也得亏是三娘,天女娘娘托生的,实心眼又上进,才不会被明姐这话给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所以,这明姐啊,该打!
“娘!”
挨了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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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姐扭着身子便想往杨铁娘的怀里蹭——反正爹爹哥哥们都不在家,院门又关着,几个侄女早被她收服了。
撒个娇,比喝口水还简单。
杨铁娘是很受用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将明姐从自己的怀中推开,并往她怀里塞了个小罐子。
“我看三娘专门将这两罐子放在边上,想来一罐子是给何娘子的,还有一罐子是给惠姐的。”瞧着明姐的鬓发叫她撒娇蹭乱了,杨铁娘给她拢了拢,而后便麻利的将她往门外推:“给你找点事情做,去给你大姐姐送去!免得在家折腾我孙女!”
明姐瘪了瘪嘴。
她是有些不乐意的——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抹不下面子。
她回来第二天,惠姐知道了她回家的消息,着急忙慌的便回来看她了。
听了她“寡妇守业”的故事,又是抹眼泪,又是心疼的搂着明姐骂那心狠短命的。
原本吧,多年未见的姐俩气氛挺好的。
哪曾想,不过就一转眼的功夫,两人便拌起嘴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杨铁娘一副“又这样吵架”的模样,叫芙生她们姊妹几个知道,这是长辈们司空见惯的姊妹拌嘴。
如今瞧着嘛,也的确是这样。
虽说明姐一副瘪嘴不乐意的模样,可杨铁娘一推,她也顺势出门去了。
芙生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如今还没挂正当午,气温还没那样的热,扯了扯身上有些汗湿的衫子,决定趁着凉快把做好的蜜饯给何娘子送去。
“婆婆,我换身衣裳,把蜜饯给师父送去。,今晚摊子上是不是要加冷淘卖?今日愈发热了,咱们晌午吃槐叶冷淘吧?”
自家的槐树上面且还有嫩叶呢!刚好能做最为经典的槐叶冷淘吃。
杨铁娘恰有此想法,干脆应下,便招呼筠生出来歇歇脑子,从树上弄些嫩槐叶下来。
等芙生换了干净衣裳出门的时候,筠生都已经快要上树了。
自家有就是方便,就地取材!
芙生抱着小罐子,瞥了一眼笑得比太阳灿烂的筠生,便往外走。
她这个哥哥,自从拿捏住了后,便愈发的好拿捏了。
这几日,也不知是天太热,还是人自觉,早起全然不用她物理唤醒了呢!
嘴角噙着笑出了院门,一抬眼,笑却僵住了。
“哟!这是哪家的臭厨娘啊!”
是张玉娘。
和昨日见着的跟着毛娘子的缩头缩脑毛丫头比,今日她瞧着可精神多了,身上穿的也不是吴家最下等女使的粗布衣裳了,而是一身豆绿色的细麻布夏衫,陪着条米黄色的裙儿,梳成丫髻的头发也别上了好颜色的绢花,虽只有两朵,虽只有拇指大,但瞧着是体面多了。
她身边是张婆子,多日来耷拉着的苦脸,今日有笑了——咧到耳朵根的那种。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芙生是不理会的。
但架不住,张婆子声音更大、更阴阳怪气啊!
“有些人,学厨一辈子,就是个围着锅头打转的。我家玉娘啊!被吴家二姑娘要去院子里头伺候了!虽现在只是洒扫的,但架不住姑娘看重,日后指不准就是主子了呢!那二姑娘啊,可是养在大娘子房里的!”
31. 第031章;
嘴皮翻飞间唾沫横飞,挑眉眨眼之时得意横行。
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张婆子那下巴,都快要抬到天上去了。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外头闲逛的人少,芙生都不用看,便能知道,张婆子目的何在。
无外乎是觉得因她们祝家而跌面、丢人了这么长时间,现如今玉娘这般体面的回来了,恰好两家邻里,可不得好好的在祝家人面前炫耀炫耀。
今日无论祝家们里头出来的是哪一个,她都是要炫耀自家,并挖苦祝家一番的。
芙生嘛,纯属出门没看黄历,才恰恰好的遇上了这祖孙二人。
而她,又是张玉娘和张婆子心中对比、暗恨之最,那两人炫耀、嘲讽的心思就更重了。
没见厨娘这个市井人家女儿如今最为艳羡的好前程,在张婆子口中,已然成了个围着灶台转的臭厨娘嘛!
芙生是不打算搭理两人的,略瞥了一眼后,便抱着她的小罐子,目不斜视的往何娘子家走去。
去吴家做席面之前,她便是听庆奴姐姐说了一嘴吴家的人员构架的。
张婆子口里说的吴家二姑娘,芙生若没记错的话,便是吴通判的姨娘刘氏所生的,名叫玉沁的那一个。
庆奴是怕芙生在吴家撞上主家不识人,不小心犯了忌讳,却又不知道,这才与她多说了两句的。
那二姑娘吴玉沁,的确如张婆子所说,是养在高大娘子身边,与吴家另外一个姓向的姨娘生的三姑娘玉淑、四姑娘玉清是不同的。虽然都是庶女,但要多些体面。与嫡出的大姑娘玉娴关系更亲近些,还能时常见着高大娘子的宝贝儿子琪哥儿。
如此一来,张婆子口中说的玉娘日后的好前程是什么,那便用不着猜了。
定不可能是那不知未来的日后给吴二姑娘当陪嫁丫鬟,从而进一步成了通房——人家吴家又不是傻,有着自家的家生子,怎么可能用外头凭来的丫头当陪嫁。
只能是瞄准了吴家这位大郎,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想要长大后当姨娘了。
芙生一直没看懂张家人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如今则是更加看不懂,且不想懂了。
虽说现如今的风气是厚嫁,女儿家嫁人需得有厚厚的嫁妆妆奁才体面,可但凡是个正常人家,谁会期盼着女儿家去给人当姨娘。
就连那些全家给人当下仆、入了奴籍的,那也是期盼着家中女儿觅得良人,能成正头娘子的。
张婆子脑壳大抵是有病,连带着张玉娘也不正常。
芙生摇了摇头,在身后传来隐约是张婆子高亢的炫耀、讽刺与叫骂里加快了脚步。
汗水从头发里头流出来,顺着脖颈子往衣裳里头淌,也难怪诗人会写七月“坐觉蒸炊釜甑中”了。随着日头越挂越高,芙生只觉得自己好似走在蒸笼里头。
这样的时候,她只想着什么冰雪冷元子、凉水荔枝膏、甘豆汤、乳糖真雪、卤梅水和水晶皂儿水了,哪有空管什么张婆子、李婆子的。
天气热了,馄饨、馉饳不怎么能卖得动,如今杨铁娘和胡香娣日日出摊,卖的最好的反而是芙生之前做的青梅渴水。
虽说自今日起打算加上冷淘,但便宜卖又不易坏的,也就槐叶冷淘、甘菊冷淘、沫肉瀣淘、笋辣淘和荤素冷淘这几种。
文州府的夜市,一到暑日,那些卖汤水热食的,大多都换了这几样。
虽说还能继续卖青梅渴水,但想要生意更好,免不得要多加几样创新。
她倒是想过卖凉皮,可凉皮制法比冷淘更复杂,调味又与冷淘很相似……实在是没那个必要。
倒不如多弄几样特色饮子。
她娘胡香娣可是说了,如今天热起来,夜市上买清爽饮子的反倒比买小食赚的更多一些,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滋味好了,回头客也是不少的。
也就是牛乳、羊乳价贵,不然,她真想弄些奶茶出来卖。
想着这些事情,芙生将蜜饯送到何娘子处后,并未立即回家。
甜水巷巷口素来是能遇见不少挑着筐子贩卖东西的货郎的,年轻的老的,东南西北来的都有。
前些时日,兰生就在巷口遇上个卖青皮蜜桔的,买了一篮子回去,曹三巧可爱吃了。
芙生今日过来也就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些好食材。
就算是只遇上蜜桔,也是可以的。
将蜜桔捣烂取汁,拌糖熬成糊或者团,冲入冰水,便就是最简单的金桔水了。就算是不冲水,直接吃,那也是极为果香浓郁、酸甜开胃的。
从何娘子家走到巷口是需要些时间的,时辰越靠近正午,日头就越大,人也就越发热得慌。
芙生挑着阴凉处走,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该顺着脖子淌的汗水照样淌着,甚至淌得更多了。
“卖鸡头米了!新鲜的鸡头米!每日刚采刚处理出来的鸡头米喽!”
还未走到巷口,芙生便听见脆生生得叫卖声,冲破了闷热的天气,清凌凌的闯入她的耳朵来。
鸡头米?
那倒是遇上好东西了!
健脾祛湿、固肾益津、止泻止带、养心安神、不寒不燥、老少皆宜,鸡头米可向来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
且若要用它做些饮子甜品,可供选的方案那可就多了去了。
文州府如今常卖的鸡头米做法,无非就是将鸡头米煮熟后加入冰糖水冰镇的鸡头米甜水,最多再加些糖桂花,做成桂花鸡头米甜汤。
类型且还单一着,够她瞎折腾许久呢!
前些时日,乡下老家送来不少解暑绿豆,现成的材料在那儿摆着,她大可以先做个鸡头米绿豆沙出来,叫婆婆和娘出摊的时候带着卖啊!
这东西做出来,无论冷热,都是好吃的。
且绿豆加上鸡头米,双重清热解暑,肯定受欢迎。
这样想着,芙生便加快了脚步,寻着声音找过去了。
她的心情真真很是不错,瞧了成色,又问了价格之后,见身上带的钱不多,便招呼着卖鸡头米的姑娘随她家去拿钱。
殊不知,这会儿,家里头的人,心情却是算不上好。
“哼!真是好大的志气!你怎不说,你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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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就是个秀才呢!”
说话的是明姐。
“呵,小妹,人家可不觉得肚里的娃生下来就是秀才,人家觉得自家儿媳肚里的娃生下来就是进士老爷,所以占便宜也能说成给福气呢!”
补充的是惠姐。
而她们对战的,却不是隔壁的张婆子,而是林翠的亲老娘。
明姐拿了香圆蜜饯去找惠姐,姐俩不出意外的和好如初,恰好惠姐的官人胡平得了两篓子鲜梨,想着丈人爱鲜梨,惠姐又想回趟娘家,便自个儿看店,叫惠姐带着鲜梨回娘家玩去。
姐俩一人提一边,扯着闲篇便往家去,本是格外高兴的。
却不曾想,刚进门就瞧见院中间站着个人,趾高气昂的叫林翠出来,张口就跟她要三罐子青梅渴水膏。
那模样,瞧着跟林翠的老母似的。
待两人仔细一看——嗨!还真是林翠的亲老母冯招喜!
林翠上回回娘家的事儿,哪怕是后回家的明姐,也从曹三巧嘴里知道了。
看着冯招喜趾高气昂,连杨铁娘这个黑了脸的亲家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又看了看林翠那蔫头耷脑好欺负的模样。
年岁上差了六岁,外表瞧着脾性差不多的姐俩一齐炸了。
不过,最初,姐俩记着爹娘的教诲,也没有上来就讽刺人,而是好声好气的说话。
哪曾想,冯招喜仗着自己是秀才娘子,儿媳妇银娘也是秀才娘子,自家比祝家多一个秀才,且还即将多一个男孙,张嘴便是——“我儿媳妇愿意喝你家的青梅渴水膏,那是你们的福气!她肚里怀着男娃呢!哪像你家,指不定能凑成五女之门,贼来了都不光顾呢!”
这话一出来,祝家旁的人且不说了,曹三巧最先不能忍——这不就是暗指她肚里的还是姑娘吗?
但她被梅生和兰生拦着,只能扯嗓子叫近日来最亲密的小姑子明姐帮她教训回去。
明姐本就想骂人了,惠姐也不想忍了,这才有了一说一接的俩讽刺。
这话说的冯招喜脸上挂不住——大剌剌的将她占便宜的心思点出来,她堂堂秀才娘子、秀才的娘、未来秀才的婆婆,不要面子的啊!
“我又没说我不给钱!”冯招喜如今是不好意思白要了,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一只手:“青梅价贱,做些渴水也费不了什么,看在是亲家的份上,我多给些,五十文三罐。若不是银娘回娘家玩,尝到你家这渴水,觉得味道不错,我还不大老远的来上门呢!”
本就是打着占便宜的心思,如今出五十文,冯招喜也觉得肉疼。
可这回,还不等明姐和惠姐拿价格接话,在厨房处理嫩槐叶和面做冷淘的胡香娣先冲出来了——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五十文三罐?!”
胡香娣的声音是拔高了的。
冯招喜只听到拔高的惊奇,没品其中的意味,只当是胡香娣眼热这么些钱,当即洋洋得意:“当然,也就是亲戚,我才愿意多给些。”
却不料,下一瞬,就是当脸一口唾沫。
“呵,呸!”
32. 第032章;
胡香娣本是想唾出一口痰的,但这些时日吃的太健康,愣是没酝酿出来,只能改唾沫了。
好在才喝了一海碗的凉蜜水,唾沫多的很。
一口呸出去,均匀的撒了冯招喜满脸,见她一张老脸皱成橘子皮,胡香娣这才手掐腰、眼乜斜的讽刺起来:
“一碗青梅渴水六文钱,一罐子渴水膏能冲出不下四十碗!呵,五十文,五十文好多啊!在外头买,连十碗渴水都买不到,你个老腌臜货还敢跑上门来大言不惭、满口胡吣!还亲家~谁是你亲家啊。之前叫大嫂子一个人回来,连门都不登了,我们还以为,你家是要断亲呢!真是好大一张脸……”
因着孩子们在,阿婆妯娌也在,吵嚷的声音叫周围有那探头探脑的邻居,哪怕是院门关上了,还要攀墙头。胡香娣原本想骂出来的那些脏话在嘴里打了个弯,最终还是用了些文雅点的词。
可这文雅点的词落在冯招喜的耳中,却是算不上文雅的。
因着家里头有两个秀才的缘故,她在林家所在的双溪镇可是颇受邻里敬重的。
虽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但说话时却偏偏往咬文嚼字上头凑,而邻里又爱捧她这个臭脚。
自打她儿子也考上秀才后,这么些年来,除却她自己往出骂的,入了她耳的那些,那可是一句比一句好听的。
猛地听见些难听的,还是讽刺她想占便宜,且占便宜没够的,哪怕冯招喜的面皮厚如城墙,也有些泛红、挂不住。
她的嘴没有那么巧,说不过胡香娣的。
但将话头转回去对准刚刚讽刺她的惠姐和明姐?
她且没能耐拐过去这个弯子,叫话听着丝滑如绸缎。
至于有着虎罗刹之称的杨铁娘?冯招喜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杨铁娘脸上的表情……总觉得对着她说两句会挨打。
眼睛转了一圈儿下来,冯招喜还是打算挑个软柿子出来捏一捏。
“有哥,”软柿子自然选的是亲闺女林翠,叫着林翠的小名,冯招喜的底气都足了些:“在家时,我将你教的多么温顺恭敬、知书达理、友爱弟妹,如今全忘了,成混账了么?”
是话对着林翠说,也不忘暗讽祝家的。
明姐头一个听出来,当即就要上前扇人,却被杨铁娘一把拉住了。
杨铁娘想瞧瞧林翠会是什么样的选择——安分了这么长时间,瞧着是风平浪静、全都改了,但杨铁娘总觉得这个大儿媳没那么容易改。
今日冯招喜也算来的恰恰好,她前两日本就想着试一试林翠是否真改了,现如今倒是不用她每晚揪着祝老爷子想试探的办法了。
原本祝家其他人跟冯招喜说话打着来回,林翠隐在后头没出屋门,是一言不发,等着事儿了的。
她心中怨恨娘家人当初没有送她回来,也记恨在娘家的那些时日,爹娘对她并不好。
但当看见冯招喜,听见冯招喜说弟媳妇银娘就想喝口自家的青梅渴水膏冲出的渴水,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心中不由自得的同时,却又分外揪心。
她家何曾为了碗渴水,就这样不顾脸面的登门了。
这么热的天,她的侄儿,她未来的倚靠,还好么?
一瞬之间,脑袋全被这些给充斥了,之前祝咏文苦口婆心与她说的给梅生招赘、梅生才是他们以后的倚靠等话,全都灰飞烟灭了。
她的眼眶,也随着这些红了。
但如今的她可比以前的她清醒的很——就算心疼的眼红了,也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不然又会被婆家送回娘家去吃苦。
所以,当冯招喜的这些话扔到她脸上来的时候,她做出的是站在祝家角度应该说出的话。
“娘,”林翠从屋里头出来了,依旧是一副胆怯而委屈的模样,只鼓起一点点勇气,像是终于觉醒了的细蔓儿小花似的:“阿舅阿婆也不容易,三娘一个小女娃做些东西出来也不容易,这一大家子的,比咱们家多了不知道多少的人,你且别这么说了!”
这话出来,冯招喜瞪大了眼睛。
“有哥!你昏头了不成!胡吣些什么呢!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哪家人!”
似乎是怒气拔得太高,冯招喜的声音到最后,竟然有种沙砾在破锣上划过的沙哑破音感,嘴唇颤抖着,伸出来的手指也颤抖着。
“她是哪家人?她当然是祝家人了!”杨铁娘对林翠的表现很是满意。
总算不是一味要帮着娘家,不管好歹都要扶着那已是秀才、家里头宽裕的弟弟家,忽略了自家官人孩子的蠢人了。
虽说依旧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媳妇动不动就红眼框的性子,和那一有不如意就憋在心里头的习惯,但好歹是脑壳清醒了。
“这天热了,我家且还有事忙,便不留你了。”
见冯招喜一副噎住了的模样,瞧林翠又成了锯嘴葫芦的模样,杨铁娘直接送客了。
她家今日本算得上欢喜,大女儿又带了鲜梨来,晚间还要加冷淘卖,且忙呢,哪有空叫冯招喜再杵在院子里。
“你!你!你……”
冯招喜是头一回上祝家门被赶,气更大了。
“娘,你就回吧!”
林翠深深的看了冯招喜一眼,嘴里赶着人,期望着冯招喜赶紧走。可冯招喜哪里乐意。
她脑中想的全是没胃口的银娘,以及银娘肚子里的孙子,如今东西还没拿到手,更是受了辱,哪能这么轻易就走了的。
“忘本的白眼狼,老娘白生你一场了?这是嫁人了便不认娘家了?不孝顺的东西,也不怕日后没人管你!”
冯招喜叉开腿站的稳稳当当,脸子更是掉着,对着林翠开始了披头盖脸的训斥。
林翠听了这话,脸瞬间白了几分,心里是又急又惶恐。她只是叫娘走,何来的这样的话?若是日后……那可怎么了得!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且先回家去!渴水哪里都有卖的,双溪镇也有,银娘想吃,不会买不到!”
她是即想要保持住立场,不被阿舅阿婆送回娘家,又割舍不下娘家那边。一边说着话,瞧着众人的表情,一边快步上前,将冯招喜往外头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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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脑子活过来了?”胡香娣嘀咕了一句。
林翠扯着冯招喜往外走的动作更加的大了,边扯着走边给冯招喜递眼神。虽说她这眼神之中饱含的深意是什么,冯招喜根本未看出,但冯招喜在瞧见眼神后总归是勉强顺着林翠的意,拉拉扯扯的出了祝家的门。
芙生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上的便是这母女二人在祝家门外依旧拉拉扯扯的模样。
“大伯娘?”
遇上长辈是要打招呼的,领着卖鸡米头的姑娘的芙生在两人跟前停下了。
她脑中并未能搜出冯招喜的这张脸,见她与林翠在自家门口拉扯,最爱看热闹的三婶曹三巧都未出来看一眼,不由的有些疑惑,目光落在两人叠拉在一起的手上时,便就更疑惑了。
“啊呀!”
本是简简单单的打招呼,不料林翠却是吓了一跳。
“是三娘啊!从你师父家回来了?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带家来了?呀,这是鸡米头吧?大热的天,的确适合吃点鸡米头,是没带够钱才带着一起回来么?阿婆就在院里,快进去吧!”
林翠的心怦怦跳,将与冯招喜叠拉在一起的手狠狠往下一按,抽回手来后,罕见话密的与芙生说话。
冯招喜在林翠转身和芙生说话的时候,便就走了。
对于林翠的话密,芙生有些讶然。被她推着、招呼着往院里走,她更是有些奇怪。
瞥见不认识的冯招喜离开的背影时,都没来得及细想是怎么一回事,就和卖鸡头米的姑娘一起被推进了院子。
而林翠?进了院子,她便又是之前的老样子,和杨铁娘打了个招呼,便回屋刺绣去了。
“她还真改性子了?前后一口茶的功夫,就给她娘打发了?”
胡香娣见跟芙生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生脸姑娘,嘴里嘀咕着这些话,便往芙生跟前走。瞧见姑娘背篓里头的鸡米头,又是嘀咕的话也忘了,只顾的上鸡米头了。
“阿婆,你快来看,这鸡米头真好,拿来煮甜水绝对香糯!”
一句话,其他人都凑了上来,没人再往那恢复别扭性子的林翠身上瞅了。
回了屋的林翠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的将门关上——方才,芙生应当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腰上的空荷包撤下来,塞到妆奁盒子的最底下——这本就是梅生幼时带的镯儿,官人也只说叫她这几日翻出来,送绣品去绣坊卖的时候,顺带着去找银匠添点银子打一副新镯子给梅生。
她这两日忘了,后头换了银子,加点铜,打个银包铜的镯子给梅生,也是可以的啊!
梅生这些时日得的好东西不少了,也不缺一对儿纯银的镯子涨体面的。
她也是没法子,她娘说的也没错,她不能当白眼狼,银娘肚里的,是她的亲侄儿啊!
孩子生下来,她不一定回去呢!
如今……如今就算是她提前给侄儿满月礼了……
林翠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自己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