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沿东海公室的三山别苑,深处的秘径蜿蜒而下,穿过后山层叠的钟乳石障,便踏入一处被匠心改造的天然溶洞。此处便是公室后宫专属的温泉殿——露华殿;取自李太白赞颂杨太真的《清平调》“春风拂槛露华浓”。溶洞依天然地势凿建,未损自然肌理,却暗合皇家规制,将钟乳石的苍古奇绝与宫廷的雅致华贵揉碎在氤氲水汽之中,成了后宫众人避世休憩、调养身心的隐秘秘境。 溶洞穹顶高耸,垂落的钟乳石经千年浸润,泛着莹润的乳白与浅碧光泽,部分被匠人稍作打磨,嵌上细碎的夜明珠与暖玉,昏黄柔光穿透漫天水汽,晕开一片朦胧暖意,驱散了溶洞深处的寒凉。岩壁间被巧妙凿出错落的壁龛,供奉着小巧的玉质瓶盏与香草,暖泉蒸腾的水汽裹挟着兰芷、檀香的清芬,漫溢在每一寸空间,沁人心脾。 地面依地势铺就华丽纹理的青瓷白砖,还铺垫着驼绒和羊毛织就的氍毹,踩上去绵软温润;两侧地势稍高之处,用雕花玉栏和山水屏扇、宝物架阁、轻纱帷帐,围出半私密的休憩隔间,隔间内陈设着矮足玉案、铺着软垫的青玉石榻,案上置着冰镇的鲜果、温醇的蜜酒与拭身的锦缎,兼顾了舒适与体面。 溶洞中央与两侧,散落着几汪依天然泉眼改造的温泉池,池形各异,深浅有别,皆是泉水翻滚、汽泡汩汩。主池最大,临岩壁而建,泉水源源不断从岩壁裂隙中涌出,撞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汽随水流涌动愈发浓郁,将池中人的身影晕染得若隐若现;侧池小巧精致,或被雕花石屏隔开,或临壁而设,供后宫女眷各择其所,避人叨扰。 泉水中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那是地下矿脉浸润的天然色泽,传闻此泉能润肤养颜、舒缓劳损,乃是东海公室珍藏的灵泉。池边岩壁上,还攀着几株耐湿的奇花,花瓣凝着水珠,在柔光下泛着剔透光泽,为这鬼斧神工的溶洞添了几分鲜活生机。此时,几处温泉池中已有后宫女眷沐浴,身姿各异,情态万千,却皆守着宫廷礼仪的分寸,不见半分逾矩。 主池之中,已是公室夫人/大妃沈莘正倚在池边的玉枕上,乌发如瀑,松松挽着一支碧玉簪,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沾着水珠,泛着莹润光泽。她出身尧舜太后一门的外戚,又曾为京中知名的贵媛,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沉静,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从容,素净的面容被水汽熏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肌肤浸在泉水中,细腻如玉,褪去了平日里的端庄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柔美。 她指尖轻拨泉水,看着汩汩气泡升腾,眼底似有思绪流转,许是念着往日宫中旧事,又或是忧心公室朝堂的纷扰,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唯有浸在温泉中的身躯,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不远处的侧池里,几位位份稍低、自广府新来的嫔妾正低声说笑,语气轻柔得近乎蚊蚋,分明是刻意克制着声响,不敢惊扰了主位上的沈莘;眉眼间满是敬而远之的疏离与拘谨,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初入东海公室后宫的局促,与周遭氛围始终隔着一层。 唯有已然贵为良媛的双子苍星、翠星,在这般情境下反倒习以为常、如鱼得水。她们并肩依偎在池边,或相互为对方拭去肩头水珠,或凑在一处轻声闲谈近日琐事,眉眼间依旧藏着未脱的少女娇俏,却又多了几分身为人妇的安分得体;身上仅有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透明小衣,鬓边各插一支简约的珍珠玉簪,不事张扬却难掩雅致,肌肤被暖泉浸润得愈发莹润细腻,清脆的笑声混着氤氲水汽轻轻飘散,稍稍冲淡了溶洞的静谧与疏离感。 与良媛双子相熟互动的,是昭训叶有容——她仅着一袭透明汤帷子,身姿窈窕,曲线毕至,肌肤在暖泉与水汽的映衬下泛着莹润光泽。她指尖捻着几片粉色花片,忽然俏皮一扬,冷不防将花片拨到苍星、翠星二人身前,惹得双子齐声轻笑,慌忙侧身躲闪,同时搅动水花、挥洒还手,溅起的水珠在柔光中细碎飞舞,格外鲜活灵动,为殿内添了几分热闹。 同一个汤池内,还有蜜色肌肤的混血儿内奉使黎星可,身着两截式肌肤同色小衣,环胸抱腿倚在池边石岸,英气俏美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少见的羞涩与红晕,耳尖泛红,垂眸敛息,显然还未习惯这般后宫女眷坦诚相见的松弛场景,与她平日的英气模样反差颇大。或者对她来说,姬妾只是值守后宫中的附带身份,她的位置本该在洞中汤殿的出口处,而不是彼此袒露无疑的汤池中。 唯有同样来自广府的叶有容,格外关照这位略显局促的同伴,时不时凑过去与她低声闲谈,眉眼间藏着几分隐秘的关切。二人话语不多,大抵是谈及近日东海公室的继立风波,语气里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安——毕竟朝堂动荡牵连后宫,她们虽身处深苑,却也难独善其身。这般闲谈既是相互慰藉、稍解忧思,亦是叶有容变相试着适应后宫生活的模样,她心里清楚,册封只是立足的第一步,沈莘大妃的态度,才是她们在东海公室后宫安稳立身的关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边的休憩隔间里,刚出浴的女御子翠正由贴身侍女为她擦拭长发——她是广府众女中资历最浅的一位,乌发如瀑般垂落,身着一袭轻薄素色纱衣,衣料被水汽浸得微透,隐隐勾勒出肌肤的莹润,发丝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晕开浅浅水痕,添了几分娇柔。 她端坐在丝绒软垫上,手持一柄玉骨团扇,缓缓扇动,驱散周身残留的水汽与慵懒。偶然间抬眸,目光掠过池中央的沈莘,眼底即刻染上几分敬畏与疏离,既不敢贸然上前攀谈,也不敢有半分张扬,唯有默默端坐,尽显后宫女眷的身不由己。这份拘谨里,更藏着一丝隐秘的局促——那位曾经的东海世子,如今的公室主君,至今尚未招幸于她,于床帷之间赐下恩泽,让她在后宫之中更显小心翼翼。 水汽愈发浓郁,将整座溶洞裹在一片朦胧之中,钟乳石的柔光、温泉的莹蓝、女眷的倩影与轻柔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既有天然灵泉的野趣,又有皇家后宫的雅致,更藏着几分女眷们的悲欢与心事。温泉翻滚不息,水汽袅袅升腾,仿佛能将世间的纷扰与疲惫都消融在这暖泉之中,却终究洗不去后宫女眷与公室命运紧密相连的羁绊,她们的从容与娇俏、怅然与不安,都随这氤氲水汽,悄然沉淀在这隐秘的露华殿中。 而这一切,直到一声清脆的金钟敲响,同时,值守在门口的女卫,和殿内的宫人、女史,都不约而同的齐齐屈身,轻缓却恭敬的礼拜道:“参见主父!”“恭迎君上驾临——”话音未落,溶洞入口处的水汽被拨开,江畋身着一袭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周身还带着几分殿外的清寒,却难掩眉宇间的沉稳锐利。他未携任何侍从,孤身矗立于入口,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既无刻意的威严,却自带公室主君的气场,瞬间打破了温泉殿的慵懒静谧。 主池中的沈莘最先反应过来,指尖一顿,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即刻收敛,眉宇间的怅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端庄与温婉。她未急于起身,仅微微欠身,乌发上的水珠簌簌滑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声音柔缓却恭敬:“臣妇恭迎君上。”语气从容不迫,既守着主妃的体面,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帖,未有半分慌乱——身为公室大妃,她早已习惯了江畋的突然到访,自有一种熟稔和默契和分寸。 双子良媛苍星、翠星方才的清脆笑声瞬间收住,脸上的少女娇俏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安分得体。二人默契地在池中并肩垂首曲身,苍星悄悄拢了拢鬓边歪斜的珍珠玉簪,翠星则抬手拭去肩头水珠,眉间虽还有几分未散的灵动跳脱,却终究收敛了神色,低声随众唤道“恭迎君上”,语气恭谨,不似往日那般自在,却也无过多慌乱——身为良媛,她们早已侍奉过许多次,晓得这位君上的癖好和恶意趣味式的性情所在。 昭训叶有容指尖的花片悄然滑落,方才嬉戏间欢快灵动的神色即刻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端庄恭谨。她微微躬身,身姿因汤帷子的轻薄更显挺拔,却始终守着礼仪分寸,低声行礼的同时,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身旁的黎星可,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示意,生怕这位同伴失了规矩。待唤罢礼,她便垂眸敛息,指尖轻扣池边石壁,神色沉静,尽显久居后宫的沉稳,唯有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藏着几分被主君撞见嬉闹的局促。 内奉使黎星可本就带着几分羞涩局促,听闻江畋到来,身子骤然一僵,环胸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蜜色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她慌忙垂首,目光死死盯着池底的水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姿态被主君看见,更不敢随众高声行礼,只低低附和了一句,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水汽吞没,那份英气被全然的拘谨取代,眼底满是无措,全然没了往日的英武凛然的利落模样。 休憩隔间里的女御子翠,闻言即刻停下了扇动团扇的手,侍女也连忙停下了擦拭长发的动作,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依循后宫礼仪,屈膝跪地、脊背微躬,始终垂首敛目,连额头都不敢抬至与主君视线平齐的高度。只见子翠身姿恭谨地跪伏于卧榻之侧,双膝并拢、小腿贴地,上身微微前倾却不失端庄,指尖先轻拢衣襟,再小心翼翼将紫纱衣的领口收紧,遮住被水汽浸得微透的肌肤,举止间藏着几分慌乱却严守礼度。 深深垂首时,发髻上未干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水痕,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面对主君的敬畏与局促。眼底的敬畏中掺着几分隐秘的期盼与不安——期盼能被主君留意,又不安于自己资历尚浅、未得恩泽,生怕稍有不慎便惹来祸端,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卑微,尽显低位嫔妾的小心翼翼。毕竟,她多少见识过,这位主君在归来海程上的手段之后,终究是被震撼的难以莫名了。 江畋目光缓缓掠过池中的众人,最终落在沈莘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继续便是。”话音虽轻,却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众女也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缓,连呼吸都敢放得稍匀些。只是这份松弛转瞬即逝,周身的拘谨与小心依旧难以褪去——毕竟今日不同往常,昔日的东海世子与如今的公室主君,在身份位阶和威仪气派上已是天差地别,那份刻在礼制与人心深处的敬畏,愈发衬托出威严日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此能够一如既往,保持常态的也唯有身为世妃,长期事实上代理公室内务的沈莘了。不同于闺阁少女时的贸然热烈,她步履轻缓地走向江畋,裙摆沾着的水珠随步伐轻轻滴落,每一步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得体,待行至江畋身前,才微微倾身,语气柔婉却不失分寸,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君上令臣妇等人相聚于此,想必是有要紧的干系,要与吾等通晓吧?”未有刻意的亲昵,却藏着朝夕相处的妥帖与默契。 “不错!”他稍作停顿,顺势抬手将沈莘揽入怀中,掌心轻按在她的肩背,指尖触到她沾着水汽的发丝,目光却扫过殿内垂首敛息的众女,周身气场再度沉凝几分,缓缓道出要事,“洛都飞讯传来消息,朝廷的敕使已然提前南下,不日之内便能抵达夷州地界;随之而来的还有大内殿中省的侍臣。” 话音落下,殿内众女皆心头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唯有沈莘依偎在江畋怀中,神色依旧沉稳,静静聆听。江畋继续说道,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君气度:“因此,京兆本家的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愿意补救差池也好,愿意就这么拖着也罢,都无关大局、无伤大雅。”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沈莘的肩头,补充道,“或许,还要等到东海进献酌金和贡礼时,此事才会有最终的结果。” 谈及后续安排,江畋的语气重归沉静,带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决断:“但在朝廷册封的大礼议之后,我要闭关修行,反思和巩固除灭妖邪的感悟。”话音刚落,沈莘便微微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关切,却未贸然插话,只静静颔首示意。江畋垂眸看向她,郑重托付:“所以,接下来公室的对外事宜,就由大妃全权主持。非重大要务或是突发状况,不得前来打扰。” 说完,他抬眼望向池中与隔间内的众女,目光扫过双子良媛、叶有容、黎星可与跪伏的子翠等人,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既是叮嘱亦是训诫:“当然,你们身为公室内廷所属,自然也要承担起应有的职责与本分。日常里除了修习和侍奉孝道之外,更要尽心竭力辅佐大妃,替她分劳繁巨诸事,不得有半分懈怠推诿。” 众女闻言,皆恭谨回应,低眉垂首齐声道:“臣妇(臣妾/婢妾)瑾遵教旨。”声音整齐划一,裹着敬畏之意,连子翠都微微抬首,快速应和后便再度深深垂落,眼底的震撼又添了几分——她愈发清楚,往后后宫与公室的安稳,皆系于大妃一身,更系于这位主君的决断。沈莘也适时直起身,敛衽行礼,语气庄重:“臣妇定不辱君上所托,尽心执掌公室事宜,不负君上信赖。” 话音刚落,殿内便只剩众女与江畋一行人,先前在泉殿各处侍奉的宫人、女史早已悄然退去,连呼吸都未曾留下半分声响,入口处值守的健硕女卫也不见踪影,偌大的露华殿彻底成了内廷亲眷与主君的独处之地。氤氲水汽依旧缭绕,却因闲杂人等的退去,少了几分礼制的拘谨,多了几分隐秘的暧昧。 江畋揽着沈莘的手臂微微收紧,方才那份主君的沉凝威严悄然褪去,眼底漫开几分宽释的松弛,又掺着几分狭促的戏谑,目光缓缓扫过池中与隔间内的众女,语气褪去了先前的郑重,多了几分亲昵的调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水汽:“接下来,便该彼此坦诚相见,好好考教验证一番,你们的侍奉之道,是否有所长进了。” 此言一出,众女的反应亦是各不相同。沈莘依偎在江畋怀中,眉眼间漾开几分羞赧,却未有半分慌乱,反倒顺势抬手轻抵他的胸膛,语气柔婉带俏,尽显主妃的温婉与亲昵:“君上既要考教,臣妾自当尽心侍奉,不负君上期许。” 双子良媛苍星、翠星脸颊瞬间泛红,褪去了几分安分,眼底闪过一丝羞涩与无措,却依旧并肩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怯,轻声应道:“臣妾等遵君上之命。”指尖下意识绞在一起,藏着几分面对主君亲昵邀约的局促。 叶有容先前的端庄沉静淡了几分,耳尖泛红,却依旧维持着几分从容,抬眸望向江畋时,眼底闪过一丝灵动,随即垂眸敛息,语气恭顺:“臣妾定当尽心,不负君上考教。”同时悄悄用余光示意身旁的黎星可,怕她太过窘迫失了分寸。 黎星可本就羞涩的脸颊愈发滚烫,蜜色的肌肤染上一层绯红,连脖颈都红透了,环胸的手臂下意识松开又收紧,垂首盯着池底,呼吸都变得急促,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被温泉翻滚的声响淹没,那份英气彻底被羞涩取代,眼底满是无措。 跪伏在隔间的子翠心头一震,既有被主君留意的隐秘欢喜,又有直面亲近的局促不安,深深垂首,发髻上的水珠滴落得更急,语气卑微又恭顺:“臣妾……臣妾定当尽心侍奉君上。”娇躯隐隐的越发颤颤,却难掩眼底的……一抹期盼。 直到,一个丰美熟韵的身姿悄然踏入泉殿,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松松披在肩头,遮不住周身丰腴莹润的曲线,肌肤在水汽与柔光中泛着温润的珠光,步履轻缓间,自带一股沉淀的风情与威严,不似后宫女眷的娇柔,反倒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她未携侍从,身影在氤氲水雾中若隐若现,却仅凭一身气场,便瞬间打破了殿内的缱绻氛围。 这一幕,惊得一众广府收纳的女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先前的婉转低吟尽数消散,连呼吸都忘了收敛,有人甚至下意识屏住气息,原本紧绷后松弛的身躯再度僵住,当场便有低低的失声惊呼溢出,却又被极致的震惊堵在喉间,只剩倒抽冷气的轻响。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河外 江畋再度睁开眼眸时,微微呼吸间能感触到空气中残留的刻骨寒意,澄净的白琉璃窗外,远山覆雪、皑皑如玉,尚未有半分消融之态。片刻之前,他刚受朝廷册命,荣登东海国主之位,身兼太平嗣王、新洲大藩伯三衔——这便是朝廷册礼与追封的一众华丽显贵头衔中,最具分量、最含真权的三个,字字皆对应着实打实的辖制之力。 三衔各有分野,各司其责:太平嗣王,承载东海领下的传统治权,乃先祖传承的根本尊荣,系公室根基所在;东海国主,掌中土以东广袤大洋的管辖名分,是海域辖制的法理依据;而新洲大藩伯,则赋予他在上下新洲号令群藩、征收贡赋、征伐不臣、开拓疆土、归化土族、传扬教化的宗藩之长权柄。 其中,大洋管辖之名,更可引申为东土外海的通航之权——理论而言,若无东海公室首肯,片板不得入海,寸船不得深入大洋,这便是公室变相掌控海域、彰显威势的重要一环。然法理归法理,现实之中却未及这般严苛。东海沿海的渔业生计、近岸贸易航线,皆依旧运转,未受过多掣肘;寻常百姓、普通海商,理论上亦可购船出海,经营近岸生计。 唯独远渡重洋所需的大海舶,乃朝廷严管的高端造物,其造船技艺秘不示人,绝非寻常人家、普通海商所能染指。更何况,除了传统的大小巡洄船团所行航线,凡直穿大洋之举,皆需依托零星散布于洋中的大小岛屿中转补给,而这些岛屿,尽归东海公室所辖制,无形中又为大洋管控添了一层屏障。 再辅以遥领的新洲大藩伯之尊,公室便可深度介入上下新洲的征拓与教化之事,间接影响乃至干涉新洲与中土往来的经济命脉——人口货殖的流转、商贸活动的兴衰,皆在其波及范围之内。更可借直领城邑、据点、矿山为契入点,把持各类重要资源的经营之权,籍此牟取巨利,积蓄潜在威势。 即便是新洲诸侯外藩的内部事务,亦始终绕不开东海公室的影响,宗藩之义与实际权柄交织,让东海公室稳居新洲宗长之位,世世代代的深入人心,变成习以为常的传统。只是,东海公室与新洲远隔万里大洋,也很少行驶类似的权柄而已;只有一些重大事件和变故,才会应邀有所仲裁…… 是以,朝廷册礼落幕、大内敕赠与追封既毕,绝非万事大吉、高枕无忧,反倒意味着东海公室作为第一大藩、诸侯宗长,其当家人江畋,要直面接踵而至的繁杂事务。首当其冲者,便是前代公室主的丧仪——依太平嗣王爵规格置办,分治丧、治葬、祭祀三阶段,仪轨繁复,耗时绵长。 从最初的设铭、悬钟、大小敛、大小敛奠、殡,到中期的编排诸使、将葬筮宅、启殡朝庙、荐车马明器及饰棺、祖奠、遣奠、挽歌,再到清道扶灵、开启山陵、归葬吉壤、圈设陵邑,最终以虞祭、祔祭、小祥、大祥、禫五祭收尾,设献殿令臣民轮番致祭,每一步皆有严苛仪轨,每一个阶段都需耗费冗长时日。 其中“殡”礼尤为特殊,若遇吉期未到、变故横生,无法即刻入葬,便需以冰块、香料妥帖保藏灵柩,停棺待葬——古往今来,殡期无定,短则数日,长则数十年,全凭时势与礼制而定。丧仪既毕,守孝之期亦不可免,江畋身为嗣王,需守孝至少半年,臣属减半为三月,民间则可酌情减至一月。 除此之外,自遥远的上下新洲、北俱芦洲而来的诸侯外藩、臣邦属部,闻讯之后亦会轮番遣使,前来拜见新主,行朝贺之礼、献象征性贡物、举行宣誓归服之典仪——这般往来周旋,一轮下来,竟可径直排至来年。 再者,与南海宗家的后续协作事宜,此前议定的一揽子互通有无的援助协议,皆需逐一落实、落地变现,容不得半分懈怠;夷州本土潜藏的不安定因素,前代公室理念积留的弊端与隐患,亦需持续推动追索、彻查到底,以固公室根基。 尤为关键者,当属东海社。此社乃昔日南海大社分支,如今已然变相垄断、把持了大洋贸易中的诸多大宗项目;更执掌代发藩债、货币兑换、钱票飞兑、货殖结存等各类要害业务,其内部利益牵扯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这般繁杂的利益纠葛,江畋暂且可搁置不论、缓图梳理,但东海社的主导权,却必须重新收归公室手中,至少要确保公室对其拥有足够的监察权与指导权,方可避免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只是江畋分身乏术,并无多余时日,一一亲力亲为处理这些繁杂事务。是以,后续所有诸事,皆托付于正妃沈莘——她既是江畋日常的替身,亦是公室权宜的代行者,这些年下来,表现的素有才干、沉稳可靠,足以担当此任。 除此之外,沈莘尚需打理(调教)公室后宫为数不多的嫔妾,令她们协同王太妃(容华夫人),分担一部分内府事务,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撑起公室内廷的安稳秩序,为江畋免去后顾之忧。原本,在东海公室的世子身份,只是江畋以备万一的潜在后手;但是现在顺势继承的偌大基业,就不能再等闲置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神微动间,便与留在河中本地的特殊眷属建立了感应。最先映入他感知中的,是当初放养在地下潮热雨林空间里的地脉生物——土龙“大猛子”,如今竟已悄然长大了一圈,身躯愈发粗壮,鳞甲也愈发厚重莹润,正慵懒地卧在一处地裂深峡的底部,在滚烫翻腾的泥浆喷泉中惬意泡澡,泥浆溅起的水珠落在它的鳞甲上,瞬间便被蒸腾成白雾。 而在深峡边缘,隐约可见若干人工筑造的痕迹,成群的短身种与地穴侏儒,正围在峡边,神色狂热地向土龙膜拜,手中捧着各类奇奇怪怪的祭品投喂,一旁还聚集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地下畸变生灵、异化活物,或匍匐或躁动,皆透着几分敬畏。 与此同时,体型巨硕的大石人“石破天”,则在地面上忙碌着,此刻正蹲伏在一处疑似大型矿山的区域,身形如山峦般巍峨,遮挡住大片日光。它垂着巨大的石臂,源源不断地将一车车专门转运而来的粗选矿料扒到身前,大口大口地吞噬嚼碎,石齿摩擦矿石的沉闷声响,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通过“同调”清晰感知。 当然,巨石人并非平白享用这些矿石——在它周边的大片矿区,早已被折腾得如同月面一般坑坑洼洼,不少小山包与隆起的丘顶,从下方缺损了一大块,露出内里斑斓交错的岩层,模样如同被狗啃过一般,凌乱却藏着某种规律和秩序。 矿区的大坑、深坑底部,搭建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与矿车轨道,络绎不绝的骡马拖着矿车,往来穿梭,将地下开采出的富含金属成分的矿石,源源不断地搬运出来,在石破天面前堆成一座座小山。每当矿石小山堆积累到一定规模,石破天便会释放出无形的波纹,波纹震荡之下,那如山的矿石瞬间便如液化般崩塌,化作细碎的颗粒与不同成色的残渣。 待上方漂浮的沙土尘埃被专人扒走清空,沉积在下方的层层斑斓矿料便显露出来,色泽各异,纹路清晰。其中,紫铜、生锡、灰铅之类的富集原矿,或是天然凝结的金属块,会被络绎不绝的马车转运,送往就近搭建的冶铁场、冶铜场中,进行熔炼、提纯,最终铸造成规整的锭块,便于储存与转运。 而从其他矿区挖来的黄铁矿、赤铁团、磁石矿,乃至各类冶炼遗留的矿渣,则被当成石破天的“饲料”,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转运而来——这便是它操纵土石天赋的交换酬劳,石破天吞噬这些矿石矿渣,便能催动天赋异能,将地下隐藏的矿脉拱出地表,还能初步分离矿料成色,省去了大量人工勘探与筛选的功夫。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矿料之中,还时常夹杂着少量伴生的金银等贵金属,虽数量不多,日积月累之下,亦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益。这些贵金属,由江畋辖制的本地官府、矿脉所在的诸侯藩属,以及他麾下的河中别司三方共管,按既定规制共享分成,既安抚了地方势力,也充实了巡行骑兵与河中别司的财力,一举多得。 另一方面,尚处于幼年态的大金雕“走地鸡”,行径则更为凶悍凌厉——它正盘踞在一处冰川雪顶之上,尖喙锋利如刃,利爪死死扣住一条体型数倍于自身、伪装色斑驳的巨型螈怪,肆意硺食。那螈怪浑身覆盖的坚硬骨板,已被它啄出一个深深的空洞,内里的血肉模糊可见;犹自尚未死透的躯干还在剧烈扭动抽搐,侧肋被利爪抓开、撕裂出一道丈宽的豁口,温热的鲜血与碎裂的脏器喷涌而出,落在冰棱遍布的雪地上,瞬间便凝结成一层暗红发黑的血污,与洁白的冰雪形成刺目对比。 大金雕毫不在意周遭的狼藉,锋利的勾喙不断起落,将螈怪体内被大量覆膜与结缔组织包裹的卵蛋,强行拉扯出来,每一次硺取都发出“咕叽咕叽”的脆响,卵浆四溅,尽显其幼年便已具备的猛禽凶性,与土龙的慵懒、大石人的憨厚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自安东一路追随江畋而来的异马群头马“皮皮虾”,则显得愈发从容熟稔,仿佛这般驰骋逐猎本就是它的本能。它身姿矫健挺拔,通体覆着一层泛着莹光的细密鳞甲,四肢强健有力,正昂首扬蹄,带着一小群鳞马同类,还有几匹身形兼具鳞马与野马特征、明显是混血的新生后裔,在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的辽阔原野上肆意奔驰如飞。 积雪被隐隐热气包裹的马蹄,踏得飞溅如雨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蹄声铿锵,震彻原野,遇到明显光滑的小片冰面,或是骤然突出障碍的时候,甚至可以短暂的腾空而起;甚至将一些垂挂、斜插的冰凌,毫不犹豫的嚓身撞个粉碎;尽显异马族群的剽悍野性。 它们目标明确,正狂暴地追逐、驱赶着一大群隐藏在过冬山谷中,尚未褪去冬毛的野马群落,马群奔逃的嘶鸣声、鳞马追逐的嘶啸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皮皮虾始终冲在最前方,鬃毛飞扬,眼神锐利如炬,不断扬蹄嘶吼,逼得野马群落只能狼狈奔逃,一步步被驱向当地牧部与藩属早已暗中布下的潜在包围圈。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所在 将麾下特殊眷属的境况一一感应完毕,江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安心,脑海中的“同调”波动缓缓收敛。他随即一转念,心神悄然切换,思绪越过这漫天风雪、矿脉深峡,落在了另外两位与自身关系极为密切的女性身上——她们既非后宫嫔妾,亦非麾下臣属,却在他的筹谋与过往之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此刻念及,心底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牵挂与考量。 只是当江畋凝神感知二人所在,摸清她们近况之后,眼底却掠过几分恍然与意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短短大半个冬天的光景,自己不过是南下广府一趟,兼带东海册礼事务;洁梅与白靖二女不知为何,竟然已身居蒙池国的重臣之位。透过“同调”的模糊感应,江畋隐约窥见了蒙池国朝堂之上的景象。 白靖此刻身着一袭淡紫官袍,头戴交翅纱冠,正肃立陪侍在蒙池国岚海城内,那位继位不久的少女国主身侧,一同听政议事。朝堂之上,群臣的朝见汇报冗长而枯燥,褪去了往日的随性,身着官服的白靖,竟难掩几分不耐,正借着大殿帷幕与立柱的有限掩护,两眼无神、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头颈,一阵接一阵地偷偷打着哈欠,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全然不像身居重臣之位的模样。 她这般慵懒懈怠,竟还悄悄传染了身侧的少女国主——那位少女国主身着银绣走蛟纹样的冕冠朝服,头戴五垂玉珠高冕,正竭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君主仪态,却终究没忍住,抬手用宽袍大袖遮住脸庞,悄悄掩去眼底的困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生怕在群臣面前显露失态。但江畋也捕捉到一个被忽略的小细节:那位当初极力推动少女国主上位的老王妃梁氏,并未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虽说大殿内侧的帘幕背后,依旧保留着梁太妃专属的坐席,排扇仪仗亦如往日般齐整,未有半分减损,可那坐席上尘埃微覆,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曾被使用,或是极少有人落座的痕迹。另一位执掌蒙池国机要与情治部门的卫夫人,倒还在殿内,于帘幕后设有别座,身份依旧尊崇。只是她的头衔已然有变,殿内群臣属官口中,皆恭敬地称其为“同参内府事”,这般称谓,既显尊荣优待,又暗藏深意,隐约透着她在朝堂之中的权柄与地位。 所谓同参内府事,实则是比肩内府贵职的殊荣,内府的左右参议、参政,本是诸侯藩国特设的高官,不在三管四领体系之内,却享有同等的清贵待遇,类比中土天朝政事堂之下,同中书门下三品、同平章军国事、参知政事、录尚书事等加衔,皆是优渥退养老臣、为新晋心腹铺垫过渡的重要阶梯,而如今将这般头衔用在女子身上,堪称罕有的破天荒之举。 这般头衔的权柄分量,亦可借天朝规制窥见一二:在大唐国朝中枢,只要冠以录尚书事之名,便可过问执掌朝廷实际运转的尚书省六部事宜,甚至能随时调研盘问历代往来的公文机要;若获参知政事头衔,则可自由行走于省台之间,查阅阅览中书门下的日常版文、扎子,更能获得进入政事堂旁听的资格;至于同中书门下三品,便是直接位列宰辅,拥有在政事堂内发言、表决的实权。 而同平章军国事这一头衔,更是在宰臣班序中更进一步,有权过问被称作“西府”的枢密院、总纲参事府日常所辖的大部分机要,甚至在特殊情况下,可作为政事堂与枢密院的总协调人,主持最高层次的合议事宜。因此,这一头衔向来宁缺毋滥,往往数任宰辅更替,都始终空置不授,天子亦借此制衡朝局,维持中枢稳定。 蒙池国的小女王(少国主),身为一方宗藩之主,自然也有权增设一二同参直臣,享受次于三管四领的佐副待遇,只是这般清贵显赫的职位,上下限波动极大:既有优抚老臣、待其正式致仕的过渡之用,也有安置亲贵、外戚的闲职之属,亦是培养亲信心腹、让其熟悉政务、见识朝堂的铺垫之途;更有甚者,在主君的暗中扶持下,借此分流、弱化三管四领的权柄,乃至逐步侵夺、架空其职位的先例,其中的权术考量,耐人寻味。 这些诸侯外藩,虽然历代沿袭下来,并不缺乏女子当主的例子;但是在各种正式的场合,大多数还是以男装示人为主流;无论是另一个时空的海东公室小圆脸,还是当下这位少年国主/小女王,都是类似的传统。这也算是在《周礼.新篇》的释义中,对于血脉、家名和门第的某种妥协产物。但也有一些门第传承只剩女性时,觉得以女身就任藩主的条件未免苛刻,也受到擎制颇多。 自此效法中土天朝的“尧舜太后”故事,选择退居幕后,不直接出面主政,转而扶持、辅佐同胞近族出身的子弟出任藩主,自己则在暗中运筹帷幄,以此长期保持家族隐形的影响力,既避开了女身主政的非议与掣肘,又能牢牢掌控藩国实权。在这种情况下,梁太妃居然缺席了,这其中的关节似乎有些意味深长?或者说,这位新上位不久的小女王,在某些方面有些急功近利,或者急于求成的过火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至于洁梅与白靖,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的身边人,无人敢将她们视作无用摆设——即便二人什么都不做、不掺和任何政务,单单站在小女王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立场与态度,彰显着背后的依仗。只是江畋在蒙池国内班卫士的阵列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义潮,这无疑是意外之下的惊喜,只是他此刻身为殿前班直的将领,顶盔贯甲的值守在殿外,身姿挺拔,神色肃然,恪守着护卫之责。 当然,江畋也多少能够明白,张义潮的出现,便是当下仓促登位的小女王,心中隐隐的症结所在。 实则在国朝宗藩制度之内,各地公室、藩长身为一方主君,皆身兼三套并存的统治体系:最核心的是公室直属领地与产业,以及郡县化管理的臣民,分为内府执掌的各类产业,与外衙委任的郡县官属、吏员;其次是各分家、世臣、藩属,乃至各部酋头领,构成正儿八经的国臣藩士体系;最后是以地域宗藩之长的身份,统辖周边众多诸侯外藩、城邦部众,这便是宗藩主君的权力根基。 当初,前任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因多年阴蓄异心、图谋甚大;却在即将举事的那一刻,被从天而降的江畋一己之力击溃。结果为了稳住局面,仓促继位的小女王(少国主),接手的便是这三套残缺不齐的权柄体系,名分大义上本就存有瑕疵,这才引得国内野心家四起,妄图掀翻其统治;外部诸侯藩属亦蠢蠢欲动,试图借内乱削弱蒙池国的权威,甚至借机摆脱其宗长管辖。 是以,在江畋抽空回头,顺手镇压了那些跳出来的野心家与反乱势力之后,蒙池国现有的当权者便顺势而为,大肆清洗了此前为维稳而暂时保留、或是被迫妥协的前王旧臣。虽未大开杀戒、伤亡不多,但在蒙池国内,陆续被抄家没族、废黜领有、剥夺臣爵的人家,已经累计已近千户。 这般清洗的代价,便是大量新臣子弟上位,西河小朝廷的格局与职位,陷入了一段时期的动荡与无序。而被授予藩国头衔和身份的洁梅、白靖二人,无形中便成了小女王身边的压舱石——无论地方上闹得多沸反盈天,始终无人敢轻易触碰小女王的安危,说到底,没人敢贸然招惹“讨捕御史”的关系人,更不敢为此给家族引来泼天的覆灭之祸。 但是,理解不代表江畋就能容忍,对方轻而易举利用自己的身边人行事,乃至变相打破、扰乱自己在河中地方留下的势力布局与既定发展方向——洁梅与白靖虽接受了蒙池国一番好意,却始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绝非旁人可随意借势的棋子。 相比之下,洁梅的所在与处境,就要相对纯粹一些:她正亲自带队,在冰雪未消的荒原上急促飞驰,目标直指一处疑似兽害频发之地。一身狐皮暖帽配紧身皮衣劲装,勾勒出她婀娜却不失矫健的身姿,眉眼锐利、神色肃然,行事干脆利落,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便是当初那位身陷绝境、哀绝黯然、心若死灰的后宅妇人。 簇拥在她左近的,皆是江畋麾下的巡行子弟与飞鳞藩骑,一行人声势浩荡,遇有从凋零草木、覆雪山石中被惊扰、吓唬出来的异怪、凶兽,便即刻弯弓搭箭、举械相向,强弩与火器齐发,寒光闪烁、硝烟弥漫,转瞬之间便将那些作祟的异兽射伤、击倒、挑杀在地,尽显麾下精锐的悍勇与利落的统御之力。 PS:多年的老读者群,不知何故炸了,新避难所(),口令:历代后宫成员之一的名字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各人 江畋片刻后便从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深思与凝重悄然敛去,重归往日的沉凝从容。他抬眸望向殿内横梁,指尖轻抬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隐藏在横梁阴影中的小钟。“嗡——”一声清脆悠远的钟鸣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迅速传遍这处塔台殿阁的每一个角落,连殿外的风雪之声都被盖过几分。 钟鸣未落,殿阁内外便顿时惊动起来,各类声嚣与动静接踵而至,值守的卫士闻声而动,奔走传令的侍从步履匆匆,原本静谧的殿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秩序。殿阁内外动静四起,各最先出现在江畋用以闭关的阁顶静室之外的,却是一道身姿挺拔、肃然以对的身影——她便是从岭西南方梵延纳故地被解救、且收为部下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别号“飞红巾”的易兰珠。 这位出身大藩易氏的前贵女,仔细看起来是位兼具,唐人风骨与中亚风情的混血美人,唐人女子的清雅,又有中亚美人的明艳,容貌异域却不违和,反倒透着独一份的风情。眉骨略高,衬得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锐利,眼瞳是浅琥珀色,容貌异于中原闺秀,却自有一番别具特色的姝丽;身段兼具唐女的窈窕与中亚胡姬的丰腴,一身唐土游侠的骑行劲装,更将家门底蕴与江湖飒气揉得恰到好处。 只是她早年的命运堪称多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决绝。当年,她不甘困于易氏深宅、屈从主母包办婚事,毅然逃婚出走,褪去一身华贵,仗剑独行,沦为漂泊四方的游侠。在河中的义从、游士群体中创下好一番名头,也拥有了一班志趣相投的伙伴。哪怕在颠沛流离之中,她未曾沉沦于身世之悲,反倒暗中蛰伏,步步为营,耗尽心力收集自家门庭,暗地里阴蓄不法、勾结逆党的罪证。 待到时机成熟,她毅然出手,雷霆一击,最终将牵扯进河中逆乱大案的父兄辈,几乎一网打尽,彻底了却了这一段恩怨。只是在变相报仇申雪、洗刷自身被构陷的罪名之后,易兰珠并未选择接管易氏残存的家业,反倒秉持着本心,挑选了一位安分守己的宗族子弟,继承易氏剩下的家门与藩邸,自己则毫无留恋,继续追随在江畋麾下以为报偿。 当然了,江畋之所以愿意将她留在麾下、委以值守重任,更看中的,是她骨子里那份不卑不亢,坚忍不拔。即便面对河中地方上,明里暗里的多方强权阻挠,乃至出自公门的潜在威胁;依旧能奋不顾身、追查到底。乃至为了一个承诺和约定,与同伴不惜辗转追击千里,深入陌生敌对势力腹地的决意与勇气。这份勇气,并非一时冲动的悍勇,亦是历经绝境淬炼后的坚韧。 尤其是当初在梵延纳故地,她深陷地下密洞拍卖场的绝境中;一同落入伏击与陷阱的同伴,几乎死伤殆尽,或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自身亦身陷囹圄,濒临绝境,眼看就要丧身兽腹之际,竟仍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所有矜持,借着自身别无余物的无助姿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起绝死反击。那般破釜沉舟的决绝,那般身陷泥沼却不肯屈服的韧劲,也给江畋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值守在这处,闭关一整个冬天的殿阁之外,正是她的职责所在,一身劲装素净利落,眉眼间藏着过往的风霜沧桑,却更透着值守的严谨与肃静。静室之内,江畋稍稍整理了一番衣袍,又轻轻一拂手,无形的气流凭空旋起,顿时驱散了室内闭关多日的沉滞之气。他随即开门见山下令道:“我要沐浴!”门外的易兰珠闻声,即刻敛去周身警惕,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恭敬“喏!”。 不多时,内苑的偏阁之中便已备妥一切,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置于暖阁中央,桶中兰汤翻滚,热气氤氲,淡淡的兰草与香料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残存的寒意。江畋缓步走入暖阁,屏退左右侍从,散去身上衣袍,径直踏入浴桶之中,任由周身被温热的兰汤包裹,顿时露出了受用的表情。事实上,在此不久之前,他才在东海公室的洞中泉殿,享受过后宫成员们,全方位负距离的悉心服侍,本无需这般仓促再沐一次。 可他自有行事的道理——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在万里之外的东海公室,留下的些许蛛丝马迹,不被旁人察觉异常;同时也为了完美扮演好,自己在河中之地闭关多日、刚自禁闭而出的状态。他必须重新再像模像样地沐浴一遍,抹去所有可能引起猜想和怀疑的痕迹。 “说吧,这些日子,有什么新的见闻?”江畋静静泡在温热的兰汤之中,神色慵懒却不失沉凝,信手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特制托盘——这托盘是连同汤桶一并备妥的,上面整齐码放着数样本地特色小食与饮品,每一样都看起来,都相当的精致可口。 蜜色琉璃盏中盛着绵密拉丝的干果奶酥,漆器碟子上放着炸过的糖霜撒把,掏空的烤饼里盛满了鲜香的羔羊肉羹,彩纹瓷盘上摆着色泽诱人的蜜脯焖乳鸽,还有一碗无花果与豆类熬制的浓汤、一盘奶黄熏煎鱼肚,最外侧则放着一小瓶碧绿色的金桃酿,酒香混着兰汤的清香与食物的醇香,在偏阁中缓缓弥漫开来。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波澜,却自带无形的威仪,一边取用着托盘,一边静待易兰珠娓娓道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仅过去了大半个冬天,可广袤的河中之地,却也顺势发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端。这些事里,仅有小部分,与江畋麾下的部属将士,以及他在本地新创不久的势力、外围组织,按部就班推进的事宜有所关联。譬如,身为“妖异讨捕”“都巡御史”麾下得力干将的张自勉,此前带兵在大宛都督府北面处置灾异事件时,便遭遇了一批乘着风雪而来的异怪——那些异怪能冻结人畜、吸食生灵的温度与活力,所过之处,积雪成冰,生灵涂炭。 幸得当地藩落、牧部在外围警戒、及时通风报信,张自勉才得以迅速部署,率领以飞鳞骑为核心的藩骑子弟,展开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追击。这一路风雪交加,环境酷烈,协从助战的藩部、游骑、义从之人,相继折损、冻伤的足有数百之多。最终,将士们在西北边疆的冻结沼地中,找到了那些异怪发端的异常根源,随即动用爆炸物与喷射火器,将异怪聚集、诞生的变异点,挖地三尺般彻底摧毁、驱散,才算平息了那场灾异。 除此之外,曾经的追风大侠冯保真,也未曾停歇。他以事后被清洗和接管的鉴社兄弟/镜湖山庄为根基,重整了从康居都督府到大宛都督府之间,那片广阔地域的灰色地带与地下势力。其间,数以百计作恶多端之徒被追击斩杀、公开处刑;以鲜血铺路,为那些侥幸逃过此前罪责与牵连的本地商团结社、帮派会道门势力,狠狠立下了新的秩序与规则底线,再无人敢肆意妄为。 与此同时,冯保真也借这次重整之机,通过穿过大漠的边境商道,建立并维系起了数条讯息渠道,延伸至西国大夏境内的呼罗珊行省/霍山道等地,为江畋及时打探大夏境内的动向,提供了不少后续便利。 江畋委任的河中异人营领头人曹元深,这个冬日同样未曾闲着。虽说异人营日常充当的,是成建制巡行骑兵之外,以备万一的特殊支援与预备队角色;可曹元深依旧竭尽所能,主动有所作为。他在河中众多的诸侯外藩、城邦牧部之间,持续深入搜捕、追查昔日恶党秘社的残余势力与在逃党羽。 虽说,其中追查取得的实质性成果寥寥,大多数都是误报或是过时消息;但也顺带清剿了若干长期横行地方的快盗马匪,捣毁了隐伏在山林水泽中的不少窝藏据点,也算为地方扫除了最后一点祸患。 更难得的是,曹元深还与以扎木城为大本营的巡行骑兵都将萧颌真相互配合,一边四处收集各地灾异、兽潮的消息,一边留意招揽、控制那些,在地方上偶然出现的民间奇人异士,竭力将这些身怀异术之人,纳入官面登册之中,进一步充实麾下力量。就算未能为其所用,也要确保一个登记在册的正式身份…… 然而,微微闭目养神的江畋,听着听着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周遭的兰汤热气依旧氤氲,食物与酒香依旧弥漫,偏阁内静得只剩水花微微波动的轻响,可一道清幽徐缓的呼吸,却已然借着汇报事宜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靠近,直至近在咫尺——那呼吸极轻,若不凝神细辨,几乎要与暖阁内的水汽流动声融为一体,此刻,便仅仅相隔着他所依靠的柏木浴桶边缘,触手可及。 偏阁内的静谧瞬间被打破,却未有半分突兀。短暂的沉默过后,易兰珠轻柔却恭敬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江畋的脑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又藏着几分恪守本分的恳切:“卑属不才,愿为官长,推拿舒缓一二。”江畋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周身的慵懒未减,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略显诧异的“嗯”,算作默许。话音刚落,一双纤长洁白的手,便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随即化作轻缓的动作,细细摩挲、按压着他的头部。 这位身姿飒妍的昔日藩家贵女,显然有着一双极具反差感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洁白,指节匀称纤细,全然没有传统练武之人那般粗大突出的骨节,望去竟带着几分深宅贵女的娇柔,与她一身劲装、仗剑骑行的模样颇不相称。 可唯有真正接触过的人才知道,这双看似娇柔的手,掌心与指腹却藏着一层不起眼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用惯兵器留下的印记,细腻却坚韧,无声诉说着她这些年漂泊游侠、浴血求生的过往,也藏着她骨子里的悍勇与坚韧。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萌动 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江畋的额角,暖阁内的兰汤热气与二人的呼吸交织,静谧而安适,唯有兰草的清香与金桃酿的淡香,在水汽中缓缓流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直到江畋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慵懒地从温热的汤水中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那么,你想要什么?” 易兰珠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的动作下意识顿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擂鼓般砰砰作响,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片刻的慌乱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呼吸渐渐变成某种充满决意的短促起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异常坚定:“卑属,只想从贵人处,获得一份确保而已。” 江畋闻言,却是在温热的兰汤中低低轻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溅起细碎的水花,汤面的涟漪层层扩散,将水面隐约倒映出的易兰珠身影和轮廓,折射成许多揉碎的光斑,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与审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温热的娇躯轻轻贴了上来,江畋的后颈瞬间触到大片饱满紧致、带着薄汗的肌肤,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易兰珠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带着几分羞怯,却依旧坚定:“卑属晓得,自不敢与青雀、梅娘相提并论,只求一个归属的名头,留在贵人麾下,便心满意足。” 江畋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易兰珠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因为紧张泌出的朦朦汗味,神色微晃,生出了一种隐隐的错觉,自己似乎还未从之前东海公室,洞中泉殿的侍奉温存中回神过来。他指尖拨弄了一下汤面的水花,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下一刻,随着衣物解脱的窸窣声响,打破了暖阁内最后的静谧,紧接着,汤桶里轻波翻沉的水花,骤然激荡起来,溅起的水珠撞在桶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彼此交缠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暧昧旖旎的气息在水汽中愈发浓郁……然而与此同时,外间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通报声:“官长,有大宛都督府和河中群牧监的公使,已在外坊守候多日了。” 当江畋修行结束、已然出关的消息,如同挣脱束缚的风一般,飞快地掠过乌浒水(阿姆河)与药杀水(锡尔河)流域的每一寸土地之际,整个河中之地,也随之悄然掀起了一场无形的波澜。消息所及,各方势力皆人心浮动,或敬畏、或觊觎、或松缓、或紧绷,唯有那些真正深陷其中的人,才懂这则消息背后,藏着多少卸下重负的释然与暗潮涌动的筹谋。 首当其冲的,则是作为当初朝廷派来宣旨、传喻的使臣,如今已就地转任为康居、安息州、大宛三都督府营田大使,兼劝学传道使,专司协助筹办岭西境内诸牧监事宜的温宪;他在得到了确切的准讯之后,肩头那股积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沉重压力,竟瞬间消散大半。 只见他他身子微微一松,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舒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里,混着连日来的疲惫、紧绷与隐秘的惶恐,直到此刻,才真正得以纾解。连眉宇间的褶皱,都舒展了不少——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比起寻常人卸下千斤重担,还要更甚几分,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冬天,他过得有多煎熬。 身为朝廷最新委任的封疆大吏,亦是被迫成为朝廷加强对岭西之地控制力象征的前翰林馆学士,温宪自从那位“妖异讨捕”闭关之后,便成了河中之地明面上的“主心骨”——可这份“主心骨”的名头,于他而言,从来不仅仅是荣耀和权柄、威势,还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一块烧红的烙铁。 几乎所有堆积起来的内外压力,都毫无预兆地一股脑转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朝廷摆出来的一个幌子,一个用以平衡各方、应对外域的象征,可从官面上而言,他代表着中土朝廷,是对那位“讨捕御史”此前所有行事的追认与后续支持,地位特殊,自然成了各方攀附、试探、施压的核心。 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既辱没了朝廷威仪,又得罪了那位神通广大、喜怒难测的闭关者,最终落得个身死名灭、累及宗族的下场。是以,这段时日以来,不但地方上的诸侯外藩频频派人登门,就连药杀水流域、大漠以西的大夏境内,也有人专程找上门来交涉。 便是大夏东境的重臣,霍山道、呼罗珊行省总督潘吉兴,亦遣人携厚礼而来,只为试探来自中土天朝的真实态度与潜在意志,更以厚币财货、异色美姬作为见面礼,暗中谋求建立起长期私下沟通交流的渠道,为日后的长期往来。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格外漫长、风雪交加的河中冬日里,温宪的日子看似风光无限——大宴小宴不绝,夜夜笙歌达旦,日常充斥着花样翻新、颇具异域特色的声色享受,身边往来皆是各方权贵使者,一派热闹景象。可这份“充实丰富”,于他而言,不过是强撑的体面,是用以掩人耳目的伪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唯有他自己知晓,每一场宴席之上,每一次举杯谈笑之间,他都要时刻绷紧心神,字字斟酌、句句谨慎,既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刁难,又要守住朝廷的底线,还要暗中揣测那位闭关者的心思,不敢有半分逾矩。深夜梦回,往往是一身冷汗,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此起彼伏的施压,如同潮水般将他裹挟,让他辗转难眠、心力交瘁,说是度日如年,亦不为过。 他如同行走在刀锋之上,一言一行皆需斟酌,稍有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既会辱没朝廷威仪,亦可能得罪那位闭关的“谪仙御史”,而他,根本没有底气去承担任何一种后果。而当下最让他头疼、也最至关重要的事情,便是朝廷终于批准了一项超级繁巨的工程——将位于安西都护府治所疏勒镇的飞电传讯网络末端,进一步延伸至河中腹地的蒙池国王都岚海城。 这绝非易事,其间要横跨无数高山大川,途经道路艰险崎岖、地势复杂的地域,所涉及的郡县、藩属、邦国、牧部、山落不计其数,需要协调处理的人事牵扯、利害干系,更是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稍有疏漏,便会功亏一篑。他无数次深夜独坐,对着舆图愁眉不展,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这件事,仅凭他一己之力,仅凭朝廷赋予他的那点权柄,根本无法推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那位唯一能撑起这件事的人,却正在闭关,对所有纷扰不闻不问,这份孤立无援的惶恐,曾无数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温宪心中比谁都清楚,唯有那位以一己之力横压偌大岭西之地、神通广大的“妖异讨捕”江畋,才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全力推动这件事情,更能将其促成朝堂之上的议题与决策。在此之前,并非没有人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也不乏心怀抱负的有识之士,长篇大论剖析其中的利害得失,力主推动飞电传讯网络西延。 可其中牵扯的各种积年利益纠葛、世代的恩怨纠缠,终究让这些提议,只能停留在浩瀚如烟海的奏文中,沦为档犊库中积尘的字面文字,从未有过付诸实践的可能。而他,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棋子,若江畋始终闭关不出,这桩工程一旦受阻,所有的罪责,最终都会落到他的头上,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此刻江畋出关的消息,于他而言,无疑是绝境之中的一道曙光,让他终于看到了完成使命、摆脱困境的希望。 因此,这一次无疑是最好的机会——借着江畋肃清妖邪、掌控河中局势的便利,这条贯通葱岭东西的飞讯线路一旦落成,毫无疑问能够将朝廷的权威与影响力,进一步拓展、延伸到长期呈现碎片化状态的河中、岭西诸侯藩属之中,让朝廷对西域之地的掌控,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名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威慑与联络。 其实相比之下,铺设飞电传讯线路的技术难度,并不算过高。在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之间,本就有为数不少的维护技师、工役人等,还有配属的巡线护路兵卒,只要一声令下,便能迅速发动起来,投入工程建设之中。 唯有最核心、最机密的构件,才需要从长安方面万里迢迢护送而来。虽在道途之上不免有所迁延,但初期准备的拓展工程与基本物料,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分区逐段先行建造,只待核心器械到位,便可顺势衔接,加快工程进度,甚至直接投入试行运作。而他的尊讳和大名,也随之传扬后世。 当然,温宪心中亦有隐情。早在他出使安西之前,便已得到某种风声暗示——正因为这位当世“谪仙御史”,直接干预了蒙池国的王统废立,才让中土朝廷中枢,陷入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哪怕他行事的理由再正当,事后的结果再有利于朝廷。可轻而易举地干预一个外藩大国、且是宗室远支的继立之事,本身就是一件毫无先例、且极其冒犯朝堂共识与政治禁忌的举动。 温宪暗自思忖,若是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哪怕他出身显赫、门第高贵,或是品德操行清白无瑕的功臣名将,做出这般越矩之事,也免不了被明升暗降召回朝廷——既少不了加官进爵的明面恩赏,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免不了被逐步闲置散置,剥夺实权,沦为朝堂之上的摆设。 可他偏偏不是等闲之辈,而是世人传说中的“谪仙”,是举世独一无二、神通广大之人,更愿意以官身为朝廷出力;以镇灭世上层出不穷的妖邪、灾异,作为自己入世修行的手段。在这般诸多的内外牵制与因果使然之下,朝廷根本无法将他等闲视之,更不敢轻易引发和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潜在巨大代价。 甚至,为了稳住“谪仙御史”的立场与态度,朝堂之中的堂老、宰臣们,还要设法捏着鼻子顾全大局,为他所进行的一系列举措,以朝堂的名义进行背书和善后处置。这也是温宪奉命出使安西的核心职责之一——代表朝廷,探明地方势力的态度与趋向,调和各方矛盾,为这位的行事兜底,同时也暗中观察这位“谪仙御史”的动向,为朝廷中枢传递最真实的讯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另一方面,他出使安西宣旨,也未尝不是为了变相规避此刻,朝堂之中引而不发的巨大波澜。自从尧舜太后亡故之后,曾经作为朝堂上重要缓冲与过渡的广大中间派势力,便逐步发生了分化与瓦解。无论是皇城大内的天家,还是不再蛰伏、蠢蠢欲动的扶政三家,都在天下大变的局势之下,逐渐挤压、侵蚀这些自持中间立场的派系与势力。 那些曾经努力的持正守中、或是主张均势权衡、或是致力于调和各方矛盾的派系,皆不免举步维艰、日渐颓势,难以再维持往日的中立与体面。因此,朝堂之中,也有某些不甘沉沦、不愿被边缘化的少壮之士,便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这位超然于诸多纷争之外的当世“谪仙”江畋,乃至一步步将其视为尧舜太后之后,足以支撑派系、稳住朝堂局面的潜在助力,暗中谋划着拉拢与结交。 可这份心思,也恰恰犯了朝堂中某些大人物的忌讳——“谪仙”已然表现出神通昭着,若再与朝堂派系勾结,势必会轻易打破现有的权利格局;威胁到许多人的既得利益,妨碍到既定的图谋和算计。是以,江畋在河中、外域之地表现得越发强势,越是大有作为,他想要回归朝堂的潜在阻力与反对声浪,就越是激烈难当,这涉及到潜藏在朝堂深处,愈发扑朔迷离的权术、人心博弈。 只是,温宪亦非任人摆布之辈。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看似是奉诏出使、就地擢升,实则不过是朝堂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被人不动声色设计一番,便这般变相远放至万里之遥的外域他乡,远离了长安的权力中枢,也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漩涡。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无法反抗这份命运,温宪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念想与考教心思,绝非全然被动承受、庸碌度日。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令闻 另一边,暖阁内的江畋已然换好衣袍,端坐于案前,听着侍从禀报大宛都督府与河中群牧监公使求见的详情,又听闻了温宪那边传来的、关于岭西飞讯线路工程的奏报,这才恍然回神。他微微蹙眉,心底暗忖:这飞讯线路延伸之事,不过是当初他上书求归长安时,随口一提的诸多条件之一,怎么就被人冷不防答应了下来? 江畋心中清楚,远在夷州大岛,以朝廷册封大使、权宣徽院南使身份坐镇的高景之,早已代表朝堂与大内立场,初步应下了东海公室提出的一系列条件。其中一条潜在条款,便是自福建路治所福州、水师驻留的候官镇,修通一条跨海飞讯线路,经澎湖列岛等节点,最终抵达夷州首府东宁府天兴城。这也是朝廷第一次尝试,铺设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跨海飞讯线路。 当然,在此之前,诸多前置条件与施工经验,早已有所铺垫。中土大地上,飞讯线路本就拔山跨水,越过无数大江大河、桥渡关津,穿行于风霜雨雪、蛮瘴暑热的险恶之地。历经世代铺设延伸,朝廷早已积累下相当成熟的经验,以及数量不菲的专属工匠、技师与施工人员。唯一的硬性限制,只来自朝廷层面的严格管控——若未上报尚书省,未经通政使、枢密院等一系列相关衙门核准,私下私设这类线路,便等同于私蓄兵甲、谋逆作乱的重罪,即便是皇族公室、诸侯外藩,也一概如此。 是以,绝大多数四夷九边、藩属领地之内,都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壁板信号塔作为替代,这也成了大唐天朝与四方屏藩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技术代差。可一旦得到朝廷核准批复,铺设飞讯线路便只剩下现实层面的材料成本与施工难题——譬如造价不菲的拉丝铜线,或是稍次一等的传导铁丝,线路一长,用量便极为惊人。 再就是用于防水、防尘、耐腐蚀、耐温差的线路外层包胶。这个时空里的穿越者前辈,虽未能普及后世橡胶树,却已先行开发出成熟平替——遍布中土南方的杜仲胶,与产自西域的橡胶草。两者产量虽远不及后世改良橡胶树,却也已形成规模化量产,由此衍生的雨衣、雨布、鞋靴、日用器物等胶皮制品,早已深入大唐臣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便后来有人,从万里之外的下新洲、北俱芦洲那毒虫瘴疫横行的湿热雨林中,千辛万苦辗转献来成批橡胶树苗,在中土栽种成活,也未能掀起多大波澜。发现并献苗之人,虽依梁公遗训得厚赏,可这种高产量橡胶树,只适宜在海南、交州等湿热多雨之地成活,根本动摇不了中土内陆早已成型的杜仲胶、橡胶草庞大产业,只能通过海路传向五方天竺、南海诸侯等地,反倒因在当地长势良好、产量可观,成为南海、天竺一带大宗输入中土的特产,被称作南海胶、流汁胶、灰胶。 是以,无论是铺设线路所需的铜铁物料、木桩管材,还是大量耗用的胶皮,所产生的些许溢价,以如今东海公室的体量,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唯独最核心的器械——用以产生传导电弧的并联电池缸,与各节点对应的收发机关,作为严控重器,始终把持在朝廷专属部门手中,严防地方仿造扩散。可这一套,对同样来自后世的江畋而言,全无破解门槛,若不是条件受限,他甚至想直接整出原始版无线电。 因此,飞讯线路一旦登上夷州大岛,便由不得它不向外扩散延伸,成为东海公室强化内部管控、提升地方响应速度的关键手段。相较之下,反而是在岭西之地继续延伸铺设飞讯线路,潜在成本与施工难度,还要远远超过通往夷州的跨海线路——毕竟后者,只需从福州一路接入即可。而以特制基桩、预制沉箱逐段沉入海中的覆胶线路,只要不是遭遇极端风浪,一次沉底成功,便不受多数海潮、风浪气候影响,可稳定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类似的项目还有不少,其中便包括在夷州大岛上,大范围普及运用大唐境内已初具前景的原始蒸汽机、煤动机关。只不过,大唐沿袭至今的蒸汽机,依旧硕大笨重,通常只用于靠近煤产地的大型矿山、冶炼工场,提供采掘、输送、排水的辅助动力。在许多地方,它甚至竞争不过同样出自梁公布局的传统水力机关。直到江畋从另一个时空引回全新版本,又以西京里行院及私人名义,在京畿道周边开办一系列示范性配套工场,这才有了起色。 可几年发展下来,京畿道的蒸汽机关产业也差不多触到了天花板。本地世代传承的水力工场,虽在成本与效率上不及新制蒸汽机,可盘根错节的体量实在太大,可供驱使的廉价劳力基数同样惊人,足以勉强抹平技术差距。江畋也不可能仗着身份,一声令下便强令所有人改行,更不可能不计代价强行换代——京畿、关内道作为天下两京十六府的统治核心,各行各业的市场需求庞大到极致,只要避开少数赛道的正面竞争,这套成熟完善的旧产业体系,依旧能稳稳维持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以,关内道的产业路线,事实上已触到某种上限,甚至潜藏着无序扩张、管理乏力的风险。江畋也只能另辟蹊径,在自主权更高、内部掌控力更强的东海公室,另起炉灶一条全新的发展路线。他从不在乎蒸汽机关的技术扩散,只是中土大唐腹心之地的氛围,显然不利于放开手脚,真正做大做强的产业布局。更无法让江畋,找到另一个支线任务“”的潜在头绪。 相比之下,河中之地的现实条件和基础,就更加有所不足。此处虽地域广袤、地处要冲,却长期呈现诸侯割据、派系林立的碎片化态势;各地发展状况也是参差不一、各色归化的族群众多,而风土民俗差异甚大。既无成熟的工匠体系与产业根基,也很难汇聚起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撑大规模工程与产业发展,更受限于复杂的内外势力纠葛,难以形成稳定的发展环境。 是以,河中之地终究只能作为更次一等的外围势力据点,以及未来长远谋局中,可供备选的潜在布局之地,难以像夷州那般,成为他放手一搏、打造全新产业体系的核心根基。思绪流转间,江畋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他在京兆本家“无地藩主”缺席的情况下,顺利完成太平嗣王、新洲大藩伯的正式册立流程,即将离开东海公室的前一夜,东海公室例行为朝廷来使,以及见礼的各家宗藩,举办了一场饯别宫宴。那场宫宴之上,权宣徽院南使高景之,借着几分醉意,无意间透露了一个隐晦口风,彼时他未曾深想,此刻念及各方局势,反倒觉得这则消息暗藏深意。 高景之当时所言,北地四大水师重镇之一、位于登州板桥镇的横海军水师,在一次例行出海操练时,在一阵风雨之后,十分突兀地遭遇了,一艘来历不明的制式飞鱼战船。当时的水师将士见状,当即例行上前靠近盘查,可那艘战船非但拒不配合,反而突然扬帆远窜。 横海军水师自然不肯罢休,随即展开追逐,双方在茫茫大海之上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与炮战。这场海战打得颇为惨烈,横海军水师最终以数艘斗舰级、蒙冲级战船不同程度受损为代价,才将那艘来历不明的飞鱼战船击沉、炸毁在海面上,船上所有人等几乎无一生还。 当然,按照高景之所透露的细节,那艘飞鱼战船的形制、航速与行事风格,似乎与当初出海北窜的,南海国老李闲野一脉的残党极为相似。只不过,彼时高景之醉意朦胧,所言虚实难辨,这则消息的真实程度,尚且有待进一步甄别与核实。 但江畋心中清楚,高景之身为朝廷派驻东海的核心使臣,即便酒后失言,所言也绝非空穴来风,这基本代表了北地朝廷的某种大致态度——对于这些在南海公室争权内乱中,侥幸逃走的失势者,朝廷有意予以盖棺定论式的定性,彻底将其归为乱党余孽,也基本断绝了他们在官面上,获得任何收留与庇护的可能性。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利弊 思绪收束,江畋已然理清眼下要务——他出关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与河中营田群牧使温宪的会面。这场会面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没有暗藏机锋的交锋,具体过程只能说是乏善可陈、波澜不惊,却处处透着二人各自的心思。温宪如今身兼河中营田大使、岭西群牧使二职,这皆是朝廷授予的全新职衔,听着风光显赫,实则权柄空虚——除了来自安西都护府的有限支持,以及对当地四个都督府拥有名义上的部分管辖与约束力、可要求地方官府提供必要协助之外,便再无其他实权傍身。 事实上,温宪麾下可用之人极为匮乏,除了他从长安带来的亲随、扈从与仆役,便只有使团内部少数几个愿意留下来搏一搏前程的人,堪称是个无兵、无财、无人的“空头大佬”,处境颇为窘迫。但江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前翰林馆学士,绝非寻常庸碌之辈,反倒称得上是个妙人,或是说,一个不甘寂寞、逆势而上的“奋斗逼”。被朝堂变相打发到这万里之外的外域他乡,温宪并未自艾自怨、沉沦于酒色犬马,也未曾破罐破摔、就此躺平摆烂,反倒被这份绝境激发起了骨子里的斗志,一心要在这河中之地,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仅仅凭借这一整个冬天的时光,温宪便借着自己尚未消退的朝廷钦使光环,再加上后续营田使、群牧使的官方身份,靠着“拉虎皮做大旗”的手段,在地方上运筹帷幄、折算权衡,步步为营,竟硬生生从各方势力手中谋取到了一大批资源,以及不少主动投献的人手,甚至还争取到了独立建衙的立足之地。这处据点选在了大宛都督府与康居都督府之间,地处大片草原延伸至荒滩丘陵的深处,坐落于众多中小河系汇聚的一座大湖之畔,是一座别名“车万”的小城,虽不大,却足以作为他扎根河中的根基。 除此之外,温宪还展现出了极强的手腕,周边游牧的几个藩部、聚落,皆被他派人软硬兼施收服,通过利益交换与相互妥协,让这些部落脱离了原本的归属,就此成为直属他这个群牧使门下的厩长、牧头、牧子,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牧力与人手。同时,他又从本地官府中挑选了一批熟悉地方事务的官吏,委任为副使、都监、判官,以及丞、主簿、直司、团官、牧尉等职,算是真正拉拢了一批可供驱使的地头蛇,也网罗了不少擅长放牧养马的本地贤才,初步搭建起了自己的治理班底。 江畋对此颇为欣赏,甚至有几分佩服——至少这种在短时间内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硬生生从绝境中闯出一条路的本事,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即便他心中清楚,温宪在这个过程中,多少借助了自己这个“妖异讨捕”的名头与威势,尤其是在自己闭关之后,他更是见缝插针,借着江畋的威慑力,从以蒙池国为首的河中诸侯群藩手中,弄到了不少人员、物资、财帛,以及诸多便利上的赞助与支援,温宪也未曾有半分隐瞒,会面时坦然以对、全盘托出,这份坦荡,反倒让江畋多了几分认可。 当然了,若只是如此,温宪也只能算是一位合格偏上的传统官僚而已;但江畋看得明白,这位前翰林馆学士,心底所求远不止于此。即便身处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域他乡,温宪骨子里的追求与上进心也未曾消减,绝非安于现状、苟且度日之辈。事实上,单靠他眼下聚拢的资源,再加上朝廷授予的营田大使、岭西群牧使名分,虽说谈不上穷奢极欲、极尽声色,可若只想沉溺于花天酒地的享乐,已然毫无阻碍。他甚至无需亲力亲为处理具体事务,只需以官方身份批复荒野开拓事宜,或是定期将官牧资格、相关头衔授权出去,便能轻松谋取一大笔可观身家。 即便温宪什么都不做,彻底躺平享受,也能名正言顺地收取那些被划入群牧监和营田司范围内、各色藩部聚落的产出分成,再加上周边诸侯藩属的例行进奉,足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可他偏不,江畋清楚,温宪渴望在这全新的外域任上,做出实打实的成效,发挥更大的影响力,更想留下能传扬后世的名声。而无论是他名下刚起步的营田司,还是群牧监,想要真正立足并发展壮大,终究绕不过一个关键的现实因素——良马。 相较于大宛都督府境内自古流传的天马血脉、汗血宝马,如今在两京十六府最为炙手可热、备受追捧推崇的,是当初辗转万里输送回朝的那一小群夜行异马的混血后裔。这批良马当年惊艳京中,士民百姓、豪门甲第、公卿贵胄,无不为之震撼。它们与安东出产的鳞马并称“飞影”,其产地并非世间寻常之地,而是江畋当年派人发现,且亲自出手镇压、扫荡其中妖邪威胁后,才成为多方势力共同开发、探索、分享收获的地下雨林空间。 江畋心中了然,温宪定然也清楚,自己若想插手“飞影”夜马的产出及附带收益,从中分一杯羹,就必须得到自己这位当初的始作俑者首肯。唯有获得江畋的默许与支持,温宪才能凭借朝廷赋予的光环和权威,再加上手中现有的资源,与那些参与地下雨林开发探索的各方势力,进行细节上的交涉与磋商,进而谋取属于自己的利益与话语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这,也是温宪为自己“空手套白狼”崛起所付出的隐性代价,更是他试图打动江畋的交换条件。温宪主动向江畋提出,他会动用自家门世代积累的渠道和影响力,再加上个人仕途上的资历与威望,为江畋在河中之地的一切行事,间接代表朝廷中枢的立场,进行背书与支持。换句话说,只要江畋的举动不涉及造反、自立一方这类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便面临来自西国大夏的交涉与压力,温宪也能凭借自己的身份与家族关系,代为遮挡、缓解一二,为江畋省去不少麻烦。 为了取信于江畋,他甚至毫不避讳的,谈及到自身家世。温宪出身太原温氏,这一门第算不上天下顶尖显赫的门阀,却是最早追随高祖在晋阳起兵的元从门第,根基颇为深厚。其先祖可上溯至开国贞观年间,宰相温彦博的弟弟、时任礼部尚书的温大雅,也曾是朝堂之上的重臣。只不过,自那以后,太原温氏便逐渐沉沦,虽历代都有族人仕官,却始终徘徊于下僚,多在工部侍郎、瀛洲刺史、范阳县令、左金吾卫长史这类职位上打转,再未出过能影响朝局的大人物。 到了温宪的父亲温景倩一辈,家世愈发式微,温景倩一生只做到了南郑县令一职,便在任上去世。但历经数代繁衍,太原温氏依旧衍生出了许多支系,且分布在朝堂内外各个角落:其中一部分成为大内的低品侍臣,乃至负责记录君王及其眷属日常言行的起居郎、内舍人;另一部分则效力于秘书省,成为世代史官,或是服事于司天监,执掌天文历法之事。 江畋还从温宪略带自嘲的叙述中得知,他这一支,乃是因宗族内部的一段恩怨纠缠,主动选择跳出家族世代沿袭的轨迹,另辟蹊径走出的产物。相较于族中子弟多投身内廷、秘书省,循规蹈矩任职谋生,温宪的仕途则截然不同——他以正儿八经的荫受太学、国子监禀生身份,转入京师大学上三院之一的文学院修习,结业时本已取得优异的贡举选人资格,却毅然放弃,转而考取庚申年的文辞优达恩科,而后一步步从馆下校书做起,凭借自身才学与历练,跻身翰林馆学士之列,最终远赴这万里外域担任封疆大吏,这般履历与选择,在太原温氏诸脉各支中,已然算是个十足的异类。 对于温宪这般不假言辞、坦荡直白的输诚,江畋面上始终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沉凝淡然的模样,显然是不可置否。他素来清醒,自然不会仅凭这一面之词、一番示好,便全然轻信温宪的心意——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外域权谋之中,任何轻易的信任,都可能成为日后反噬自身的隐患。 但江畋也并未拒绝,反倒不介意接受温宪所释放的善意与示好,在他看来,温宪如今身在河中,手握营田、群牧之权,只要能安守本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给自己捣乱、不拖后腿,便已是难得的助力,算得上很好的结果。 至于温宪口中所言的、更多的朝堂背书与势力担待,江畋心中自有考量,通常情况下,也不过是听听作罢,未曾真正放在心上。他向来信奉“听其言,观其行”,温宪能否获得他更多的认同与实质性支持,终究要看后续温宪的实际举动,要看他是否真的能践行承诺,能否成为自己在河中之地可靠的协作伙伴,而非只会空口许诺的投机之徒。 但从另一个角度思忖,江畋也清楚,权谋之中,最稳固的从来不是情谊,而是利益。只要双方拥有足够的共同利益作为驱动,或是让温宪意识到,背叛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大到足以让他无法承受、得不偿失,那么眼下这份基于利益与试探的默契与协作,便依旧能够相对稳定地维系下去,甚至能成为彼此在河中之地,对抗各方变数的底气。 思忖既定,江畋便不再迟疑,初步答应了温宪的请求,允许他派人进入地下雨林,参与其中的开发与探索,共享“飞影”夜马及相关产业的收益。而温宪见状,也立刻投桃报李,从怀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妥当的空白告身,又附上一份以营田司、群牧监联合署名的公文扎子,递到江畋面前——只见所有该有的签章、押印皆已齐全,字迹工整、规制严谨,只需根据实际需求,填入具体内容便可生效,显然是早有准备,足见其诚意与周全。 只不过,这叠空白告身与联署公文,显然不是给江畋本人所用——它们真正的用途,是给江畋此前在河中地方悄悄安插、布置的那些外围势力,诸如负责巡查警戒的巡行骑兵,或是由奇人异士组成的异人营,提供权宜行事的便利与身份掩护。有了这些加盖齐全签章的文书,这些外围势力便能名正言顺地活动,避开地方诸侯藩主的警惕和戒惧,行事也愈发便利。 相较之下,另一边从西面大漠传来的消息,便显得复杂许多——来自夏国东境呼罗珊行省、霍山道,此前已与江畋一方达成某种默契与协定的当地总督潘吉兴处,陆续递来的十几封密信急递,拆开细看之下,只能说是好坏消息参半,暗藏着诸多变数。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远来 在阿姆河与锡尔河尾闾相汇之处,图兰低地/咸海流域的上游,正是另一番苍茫景致。虽然天际线上的远山,大片的皑皑冰雪依稀,尚未完全消融;但开春解冻后的融水,已经顺着千沟万壑的山体,倒灌进地处的河汊中,化作日益高涨的滚滚水线。 而在千万支流的汇聚处,大片的芦苇荡如无边无际的碧色浪涛,从河滨的浅湾一直铺展到天际线,秆叶高逾人肩,青苍中泛着银白的绒光。风过之时,千万支芦秆簌簌相磨,声如潮涌,又似低啸,卷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漫过星罗棋布的浅淖与水湾。 水泽里的水色带着咸涩的灰蓝,倒映着流云与天光,偶有银鳞一闪,是洄游的鱼群穿破水皮,惊起几只白羽水鸟,斜斜掠过芦梢,留下几声清唳便隐入了苍茫深处。湿泥的腥气、芦苇的清苦、咸水的凛冽,混着远处盐湖泛来的淡淡矿物气息,在风里缠缠绕绕。 靠近泽地边缘的地方,芦根交错盘结,形成一片片浮洲,踩上去便有浑浊的水线漫上来,带着陈年腐殖的软腻;而往深处去,水道渐宽,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蒙尘的镜子,连风都似被吸进这无垠的芦苇迷宫里,偶尔才卷起一缕细碎的白浪,拍打着芦丛根部,漾开极淡的涟漪。 这片看似静穆的水泽,却像一头沉默而古老的巨兽,将无数的隐秘与凶险,都藏在了那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青苍苇叶之下。正当风势渐缓,芦浪初平之际,一阵细碎的木桨划水声,从芦苇深处隐约传来,打破了水泽的沉寂。声响极轻,混着芦叶的簌簌声,若不细辨,竟险些被这苍茫景致所掩盖。 不多时,几艘窄长的翘头蓬船,便拨开层层苇秆,缓缓驶入了开阔的水湾。漕船吃水不深,船身窄而修长,正是适配水泽浅滩的形制,船舷上裹着厚实的牛皮,用以抵御芦苇秆的刮擦与暗礁的磕碰,船尾插着一面褪色的青绸旗,旗面上绣着一枚模糊的骆驼纹样,正是承接往来于河中与咸海之间的盐运商队旗号。 每艘蓬船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粗麻货袋,或是捆扎好的大小箱笼藤筐;船底板上还残留着灰白的盐粒。从遥远下游咸海周边盐湖采运的青盐,是河中之地最常见的民生物资之一。而回程的时候,则会装载上铜器、香药、皮毛、棉布、油膏等土特产,乃至循着各条商道,汇聚在河中的丝绸、纸张、瓷器、干果、茶叶、蔗糖等外来货物。 船头上,几个身着短打、面色黝黑的船夫,正弯腰奋力划桨,他们裤脚高挽,小腿上沾满了浑浊的泥点与水渍,脸上刻着风霜与疲惫,却依旧动作娴熟,默契十足地操控着漕船,在密密麻麻的苇荡,遮掩的纵横交错水道中穿行,像是游鱼一般灵活的,避开水下盘结的芦根与暗藏的浅滩。 船夫们皆是沉默寡言,唯有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气急促而谨慎,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茫茫的芦苇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这片水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既有迷路陷入芦苇迷宫的风险,更偶有劫掠商队的盗匪潜藏其间。而在天象之变后,又多出了异化和畸变的野兽、水生威胁。 而在其中的一艘翘头蓬船上,江畋也在慢慢回想和思量着,来自呼罗珊/霍山道的讯息。那位潘大督的前几封信件,都相当的厚实;基本上是事无巨细的通报了,对于大断事官叶氏的残党,及其在逃的党羽,还有龙台观爆发的妖邪事件中,牵涉到地方官吏、贵族藩属的追索和清算进度;算是完成当初承诺和约定的一部分。 但似乎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缘故,随后私信的内容,就逐渐变得越发简略起来;道理也很简单。潘吉兴虽然贵为行省总督,镇守东境重镇木鹿多年,但毕竟并非完全的一手遮天。清算行动推进到一定程度,必然会触动本地势力的现有利益;那些未被牵连的贵族与官吏,兔死狐悲之下,难免会生出潜在的抵制与不合作之心,长此以往,甚至可能演变成公开的抗拒,乃至区域性的骚变,这便是潘吉兴如今面临的第一道困局。 更不必说远在大夏伊都的天城皇庭,定然不会坐视潘吉兴借清算之名,不断壮大自身势力、尾大不掉。如今大断事官、首府督军等一系列要职皆因清算而空缺,若继续让潘吉兴主导后续的肃清与善后,他便有了借机剪除异己、独揽地方大权的风险,这绝非皇庭所愿。是以,天城皇庭派人前来接手地方肃清事宜、主持善后,同时委派新的大断事官、督军等要职,已是势在必行,无可逆转。 因此,到了后来的几封信笺,都变得越发的简明扼要;似乎,也代表着这位因缘际会曾与江畋,有过良好默契与协力的潘大督,越发疲于应付、日益烦劳的潜在处境。尤其是在第十一封信笺内,开始暗示和提及,伊都方面有意将其调任他处,乃至直接召回中枢讯问……因此,希望能够从江畋这里,获得某种响应和反馈,或者说是,寻得一丝支撑与底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此,似乎是为了打动江畋之故,潘吉兴在后来的信件中又特意提及,为了追讨龙台观背后潜藏的乱党余孽,他曾先后派遣好几拨人手,北上越界,潜入相邻的图兰行省、咸海道境内,继续推进追捕之事。这几拨人手之中,既有他麾下最为得力、久经沙场的将校统领,也有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悍勇善战的本地义从,更有世代侍奉潘氏家族、忠心耿耿且战力强悍的精锐部曲;到了后来,他更是破格委任了一名个人忠心与职业操守皆无可挑剔的法曹推官,亲自带队前往图兰行省主持追捕局面,足见其对此事的重视,也藏着向江畋示诚的心思。 可世事难料,这般周密的布置,最终却落得个折戟沉沙的下场。那些分属不同渠道、有着不同身份掩护的派遣人手,一旦踏入图兰行省、咸海道的地界,便陆陆续续相继失联,没了任何音讯,仿佛被这片苍茫大地彻底吞噬一般。就连那名曾在大夏境内侦破过多起惊天大案、揭举过数桩陈年积案,素来沉稳缜密、行事稳妥的法曹推官,也在不久之前彻底断绝了联系,再无半点消息传回呼罗珊。 到最后,唯有其中几支作为偏师、负责潜在策应的受雇义从团体与游士小队,有少数人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地逃回到了呼罗珊境内,被巡边游弋的兵士所获,才算留下了一丝线索,也让潘吉兴得以知晓,北上追捕的人手,已然遭遇了不测。可偏偏祸不单行,就在潘吉兴为北上追捕失利、人手失联之事焦头烂额,满心期盼着江畋回应之际,新的变故让他早已自顾不暇。 只因来自大夏伊都的皇庭使者,已然携着天城皇庭的明诏与符节,抵达了呼罗珊行省治所木鹿城,一到任便径直接管了所有与叶氏残党、龙台观妖邪事件相关的案卷与囚徒,甚至派人封锁了那只巨虫的残骸,半点未曾给这位镇守一方的潘大督留有余地。或者说,来自本地贵族和边境藩属的反弹,比他料想的更早,也更加激烈,这也间接促成了皇庭使者的仓促到来,变相夺走了他手中的清算之权。 因此,在最后一封信笺当中,潘吉兴不但提供了一个位于边境上的交接地点,以便移交之前调查所得的诸多线索;还在信笺中恳请江畋,能够看在彼此短暂相处还算默契、曾并肩协力一场的份上,给他那些失联的部曲与将校,捎带一个身后的交代,也算尽他一份主君之责。当然了,江畋亲自出马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当初自大宛都督府北部的天柱堡,出逃的那些疑似拜兽教余孽,也是逃入沼泽,消失在大夏的图兰行省/咸海道方向。 只是因为去年入冬寒潮南下的第一场大雪,彻底中断了追击的最后痕迹和线索。想到这里,江畋自丝绸软垫上正起身来;对着外间问道:“我们已经到了哪里了。”随即,在舱外传来值守傔从之一的回应:“回秉官长,此处已然出了,大宛都督府地界,属于咸海大泽的东南边缘了。”“根据之前先人建立的水道地标判断,囫囵泊和五岔河就在不远处了。” 这时舱外,风势渐起,芦秆簌簌作响,木桨划水的轻响与船夫的低低叮嘱声,透过油布缝隙隐约传来。蓬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很快便被后续的船只覆盖,又被风卷起的涟漪抹平。芦苇叶擦过船舷,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木桨的划水声、船夫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在苍茫的水泽中缓缓回荡。偶尔有几只水鸟落在船舷上,啄食着掉落的粮食碎屑,被护卫轻喝一声,便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芦苇深处。 行至水泽腹地,水道愈发狭窄,芦秆愈发茂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光,船身只能缓缓挪动,船夫们不得不不时用长竿拨开挡路的芦秆,小心翼翼地前行。打头的蓬船上,做河中商人打扮的将校,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船夫放缓速度,低声吩咐身旁装成护卫的同行军士:“此处地势偏狭,最宜埋伏,仔细戒备,莫要大意。”军士颔首应下,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和多管火铳,目光愈发警惕。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初变 当然了,接下来这一路并没有什么意外,唯有水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奇异的水响,惹得船夫们愈发警惕。不多时,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几道浑浊的浪涌,几尾怪模怪样的大鱼猛地撞破水面,撕咬住来不及腾飞的水鸟;鳞甲泛着暗灰的光,嘴边长着尖锐的触须,模样凶悍,似是被漕船的动静惊扰,竟朝着船舷撞来。 可它们还没有来得及掀起什么像样的动静,船上的护卫便已反应过来,几支投矛应声而出,精准扎中大鱼的腹部,另有护卫端起火铳,几声闷响过后,火星溅落在水面上,余下的大鱼或被击杀、或被击伤,挣扎着沉入深浅不一的水泽中,只留下一滩滩淡开的血污,随波荡漾,很快便被浑浊的水光掩盖。 风波暂歇,商队继续沿着蜿蜒的水道前行,拨开层层叠叠的芦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一座藏在苇荡水道深处的城寨,或者说是人声鼎沸的据点,就出现在了蜿蜒而行的船队面前。它并非规整的城池形制,更像是依水而建的聚居据点,木石垒砌的矮墙沿着水道两岸延伸,墙体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与周边的芦苇荡浑然一体,若不走到近前,即便站在高处,也难辨其踪迹,隐秘得恰到好处。 这里就是囫囵泊,也被当地人俗称为五岔河口的所在;来自大片苇荡中的五条水道,在这片突然开阔的水泊中骤然减速,最终汇聚成一片平缓而深邃的数里湖面。每当风静日和、水泽沉寂的时刻,湖面便宛如一面澄澈的镜面,将空中的天高云淡、岸边绵连无尽的碧色苇丛,一一清晰倒映其中,天地相融,苍茫而静谧。 可这份安宁终究短暂,很快就被商队漕船划过的涟漪与蜿蜒轨迹,轻轻切碎、彻底打破,镜面般的湖面泛起层层碎光,与船桨的划水声、远处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添了几分烟火气。当然了,这处据点的前身,其实是历代各条河流裹挟的泥沙,在苇荡水泊深处,郁积出来的一片泥滩地。更早的时候,则是罪犯、流人、逃奴,以及走私贩子,聚集而成的一个隐藏窝点,靠着水泽的隐秘与水道的便捷,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存,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后来,随着唐人重新征服了花砬子模地区,也就是图兰低地、咸海流域之后,便以昔日羁縻属的火寻州为核心,在这里建立起新的疆域,将这片苍茫水泽纳入掌控范围。而这处泥滩窝点,也随之发生了巨变——它变成了那些战败逃散的本地势力,包括从属于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的贵族余孽、降而复叛的部族首领,继续反抗唐人征服与统治的重要据点之一。 这些反抗者世代盘踞于此,借着芦苇水泽的天然屏障,一次次发起反乱与骚动,不时四出袭击周边的城邑、市镇与军屯,成为唐人稳固这一区域统治的心头大患。也正因如此,囫囵泊所在的城寨,在常年的征战拉锯中,被反抗者一次次扩建、加固,又被攻入其中的大唐镇戍军,及其附庸的城傍、藩兵,一次次攻破、抄掠与焚毁,几番兴衰起落,满地皆是岁月与战火的痕迹。 最终,在原地废墟之上重建起来的聚居点,褪去了昔日反抗据点的戾气,却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如今贯穿大夏东疆与大唐岭西分界线上,一条重要穿行捷径必不可少的中转点。往来的商队、信使、游士和旅人,皆需在此休整补给、打探讯息,而霍山总督潘吉兴所安排的接头与会面地点,恰恰就在这处地处两国交界、身份微妙的三不管地带中的关键节点之上。 此刻映入商队眼中的囫囵泊城寨,远非寻常水村可比。土围搭配木栅并非一味粗夯,临水的一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直插泥沼,既能抵御水匪凿船偷袭,也可防异类撞岸;墙顶每隔数丈便设有一座木构望楼,覆着焦黑的板瓦,楼中哨兵身披蓑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芦苇荡的每一处异动,望楼之间还牵有细韧的麻绳,一旦遇警,梆子声便能顺着绳索与水道,瞬间传遍整个据点。 寨内街巷依水而建,皆是用夯实的沙土混着卵石碎铺就,雨天不滑,晴天不起尘。两侧多是吊脚木屋,底层架空,既能防潮,也可兼作船坞与储物间,上层住人,家家户户的窗下都系着小小的木筏,门口挂着风干的芦根、咸鱼与水禽,空气中弥漫着鱼鲜、草木与烟火交织的独特气息。最热闹的是位于城寨边缘上的三岔市,这里既是货栈云集之地,也是各方势力默许的榷场。 在这里可以看见,来自唐土的丝绸、瓷器、书籍,也有来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带来的香料、宝石与异域药材,还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鱼干、腊味、芦苇编织品,在简陋的棚摊间互通有无;戴着尖顶帽的河中粟特商人、裹着缠头的波斯人、身着短打劲装的唐人后裔、眼神狡黠的土族头人,操着各种参差不齐的腔调讨价还价,人声鼎沸,连水面上的水鸟都被惊得,在半空盘旋不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寨的西北角,保留着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上一次大唐镇戍军攻破据点时,特意留下的废墟。焦黑的梁柱斜斜插在泥地里,墙基处还能看到箭镞与火铳弹丸嵌入的坑洼;断墙之下,几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青石上晒着太阳。他们多是世代居于此处的流人后裔,亲眼见过黑衣大食贵族的骄横,也尝过唐军铁蹄下的安宁,此刻正用沙哑的声音,向围坐的孩童讲述着当年水寨攻防、芦苇荡中夜袭的往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怨恨,只有对这片苍茫水泽既爱又恨的复杂。 当然了,江畋所在的船队,并没有上岸,只是停泊在暂时空出来的一条入水栈道边;同时,挂灯的船桅上缓缓升起一面特制旗帜。旗色浅青,边角绣着细小的芦花纹样——这是潘吉兴事先约定的接头标识。旗帜甫升起没多久,便有不少撑着小舟或是木划的本地人,纷纷朝着船队靠拢过来,他们手中举着装满土产的篮子、筐子,隔着船舷低声兜揽售卖,语气里满是淳朴的急切,打破了船舱内外的相对安静。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城寨方向赶来——正是明阙罗。他乃是江畋此次特意指派同行的外围人员,早已提前从另一处隐秘水道潜渡上岸,负责先行联络接头事宜。此刻,他混在那些兜售土产的本地人中,不动声色地引着一人,缓缓登上了江畋的坐船甲板。被引来的是个粗脖塌背的短衣汉子,褐发微卷,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布带,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僵硬。不等那汉子开口禀话,江畋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沉冷如冰,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道:“这是假的!拿下!” 江畋话音未落,甲板两侧早已戒备待命的护卫,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动作迅猛利落,不等那短衣汉子反应过来,粗壮的手臂便已死死扣住他的肩颈与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汉子吃痛,闷哼一声,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被慌乱取代,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含糊地嘶吼着晦涩的胡语,听起来既有惊恐,也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戾气,可护卫们的力道丝毫不减,反手便将他按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明阙罗见状,面色一凛,快步上前,躬身向江畋请罪:“属下无能,竟被此人蒙骗,险些误了接头大事,请官长降罪。”他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方才上岸联络时,在预定的记好处遇到此人。自称是潘吉兴麾下亲信,还能说出事先约定的暗语,他一时不察,便将人引了过来,未曾想竟是个冒牌货。江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假接头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你无关,此人伪装得虽巧,却藏不住身上的破绽。” 因为,当初潘吉兴在最后一封信件里提及,长期在五岔河口候命的,是他的亲信部下;但是最终负责出面联系的,只会是他的养子之一;绝不会假以他人之手。而眼前这人,浑身透着久经劳役的沧桑,身形佝偻、手足粗糙,活脱脱一副底层苦力、船夫的模样。潘吉兴身为霍山总督,权势显赫,其信任的养子即便行事低调,也绝不会落魄到这般境地,更不至于混得与苦力、船夫一般无二——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抬手示意护卫将假接头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务必撬开他的嘴,逼问出背后主使与真实目的,随后转头看向明阙罗,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再上岸一趟,仔细打探潘吉兴的消息,顺带留意城寨内有无异常动静,尤其是最近才到来的任何事物,切记谨慎行事,莫要再中圈套。”明阙罗躬身领命,沉声应道:“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说罢,便转身跳上一艘小木划,趁着混乱,悄悄划入芦苇荡,再度前往囫囵泊城寨打探消息。 甲板之上,护卫们依旧戒备森严,江畋望着城寨的方向,指尖捻着那半块狼头令牌,思绪翻涌——这场接头,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看起来,那位潘大督似乎卷入了,大夏中枢到地方的某种权利争斗;这本来与江畋毫无关系的,但若是有人想要藉此找事;或是妨碍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自己犁庭扫穴,连根拔起了!或许,这就是那位霍山总督,所期盼的结果?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半响之后,明阙罗带着数名乔装成本地商贩的护卫,借着城寨内往来人流的掩护,悄然潜入一处被清空的酒坊。酒坊早已荒废多日,地面布满厚厚的灰尘与散落的酒糟,墙角结着成片暗绿色的霉斑,几扇破旧的木窗歪斜地挂在窗棂上,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细碎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道斑驳摇晃的光影。 穿过杂乱的前厅,三人循着隐约的腥气,摸到后院一处被杂物遮挡的地道入口——周遭堆着发霉的粮袋、破损的酒坛,还有几筐盛满咸鱼干的竹篓,咸鱼的咸腥、腐烂果子的酸腐与发馊酒水的浊臭,像一张粘稠的网,死死裹住整个角落,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忍不住蹙眉屏息,却也恰好掩盖了另一种隐秘而致命的气息。 护卫俯身,费力搬开那些沉重的杂物筐篓,一道狭窄潮湿的地道口骤然显露出来,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隐约干涸的血腥味,瞬间冲破杂乱气息的裹挟,裹挟着地下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鼻尖发麻。 明阙罗抬手示意护卫点亮松明火把,微弱的火光瞬间窜起,却难以驱散地道深处的浓黑,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地道壁是粗糙的泥质,混杂着细碎的碎石与枯草,指尖触上去冰凉刺骨,壁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时不时有几滴顺着壁面滑落,“嗒、嗒”地滴在地面的积水里,声音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像是鬼魅的低语。 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还多了几分腐臭与霉味,火把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壁面上扭曲晃动,宛如暗处潜藏的鬼魅。行至地道底部,便是一处宽敞却压抑的地下空间。 这里该是酒坊昔日储存酒坛的地窖,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积水中漂浮着腐烂的草屑与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浑浊的水花溅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四周堆放着不少破损的酒坛,坛身爬满霉斑,有的早已碎裂在地,残留的馊酒顺着坛底蔓延,与地面的积水、血迹混在一起,凝结成暗褐色的污渍,牢牢粘在地面上。 火把的光缓缓扫过,触目惊心的景象彻底展露在三人眼前:地下空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尸体早已僵硬发冷,肤色青灰泛黑,身上爬着细小的蛆虫,有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凝固的黑血结成硬痂,黏连着凌乱的发丝与尘土,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则是后背中刃,衣衫被鲜血浸透、发黑发硬,刀刃刺入的痕迹清晰可见,鲜血顺着衣衫的破洞滴落,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早已干涸的黑渍,周遭的地面还残留着拖拽的血痕,蜿蜒曲折,指向墙角。 而在潮湿斑驳的木质壁板墙角,墙壁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发软,甚至有部分木板腐朽脱落,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死死锁铐着一个人,铁链与他的手腕、脚踝相接处,皮肉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结痂的伤口又被挣裂,暗红的血珠顺着铁链缓缓滑落,滴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细小的红圈。 他浑身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散乱的发丝黏在布满血污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微弱闭合的眼睛,衣衫破碎不堪,沾满了尘土、血渍与霉斑,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是刀剑划伤,有的是钝器击打留下的淤青,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混杂着地下的潮气,散发着淡淡的腐味。 他瘫软在墙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微弱起伏着,唯有那若有若无的喘息,证明他还尚存一丝生机,周身的气息,与这地下空间的阴冷、腐臭、血腥,莫名地相融,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这还有一个活的!”明阙罗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人看起来只剩一口气,但既然到了那位官长手中,想要死掉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在囫囵泊城寨深处的另一处所在,曾经人声鼎沸、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红鱼酒家,此刻却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店内桌椅翻沉歪斜,碗碟碎渣散落满地,酒坛倾倒碎裂,发馊的酒水混着暗红的血迹,在青石板地面上蜿蜒流淌,汇成一片片浑浊的污痕。 四下里尸横枕藉,死者姿态各异,有的双眼圆睁、面露惊恐,有的胸口插着断裂的刀刃,鲜血浸透衣衫,还有的脖颈扭曲、面色青紫,显然是遭人暗算身亡,浓重的血腥味与馊酒的浊臭交织在一起,刺鼻难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死寂。 更有零星几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的酒客与伙计,被粗麻绳死死反绑着双手,跪倒在血泊之中,凶悍的护卫靴底重重踩踏在他们的后背,将其按得无法动弹。有人被粗布索套住脖颈,绳索末端攥在护卫手中,只需轻轻一拉便会气绝身亡;有人被锋利的刀剑横在后背,冰凉的刃口贴着皮肉,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割喉,他们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绝望,连哭嚎都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关,随时随地都在等待着那一声夺命的令下,转瞬便会沦为刀下亡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江畋,此刻正身着一袭深褐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他大马金刀地端坐在这片满地狼藉之中,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横案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一只脚尖微微点着地面,起落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踩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无形节拍,每一次轻点,都似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衬得周遭的死寂愈发浓重,也让那些被押跪的俘虏,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作为囫囵泊城寨明面上的秩序维持者,亦是身负半官方身份的强力人士——大夏东境图兰行省呼图州,叶泽守捉使麾下,水路游弋郎官之一的马赫牟,正满头大汗地跪倒在江畋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布满血污与碎碟的青石板上,连额头都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半分抬头。他身上的泡丁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甲片缝隙里还沾着尘土与细碎的血点,却丝毫掩盖不住浑身肌肉的惊悸颤抖,肩头不住耸动,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仿佛承受着极致的恐惧。 而在他身后,那些一同赶来的亲信部属,早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个个表情各异、惊骇欲绝,生死不明的失去了动静,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便是他们急匆匆赶来、贸然冲进这处红鱼酒家的下场——不过一个照面,连惊呼示警的时间都未曾有,便被这些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轻而易举地制服、击倒,尽数陷没于此;整整一队的游弋兵,最终只剩马赫牟一人被刻意留下,在极致的恐惧中,承受着这份灭顶之灾般的震慑。 可江畋的目光,却未曾落在马赫牟的身上分毫,仿佛这位身负半官方身份的游弋郎官,不过是脚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视线越过跪地颤抖的马赫牟,冷冷投向厅堂角落,定格在一名模样凄惨的矮胖子身上。那矮胖子衣袍褴褛不堪,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四肢被硬生生扭脱了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有人用粗木杆叉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最诡异的是他的浑身肌肤,竟呈现出一种异常刺眼的艳红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似体内有诡异的血气在疯狂奔涌,连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都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他的嘴角淌着混杂着牙齿碎片的鲜血,嘴巴被一块粗布强行塞住,无法发出完整的呼喊,却依旧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喉咙里溢出“嗬嗬”的闷响,眼神里满是极致的痛苦与疯狂,死死瞪着江畋的方向,透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马赫牟余光瞥见那矮胖子的瞬间,心底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认得对方,此人正是这红鱼酒坊的东主麦利罗,除此之外,城寨内好几家行栈、船坞、欢场,也都归他名下,是囫囵泊城内实打实的资深坐地户。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地老派帮会、闲散汉团伙的幕后金主,一手掌控着城寨内大半见不得光的营生,更是与他们这些叶泽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厚交情与利益牵扯。乃是五岔商帮在囫囵泊城寨的专属代理人,平日里便是连他也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死寂的厅堂里,江畋脚尖轻点地面的声响愈发清晰,每一声都像冰锥,刺得在场众人心神不宁。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墙体碎裂的闷响,明阙罗提着一个浑身是血、被粗麻绳捆缚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自大门被封堵后砸开的上墙缺口纵身而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渍,却难掩周身的利落与沉稳。 他落地时身形微顿,随即快步上前,在江畋面前主动屈膝叉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笃定:“主上,幸不辱使命,属下找到了。”江畋的目光终于从矮胖子身上移开,淡淡扫过明阙罗手中那名血葫芦般的身影——那人衣衫破碎,浑身布满伤口,脸上、身上全是干涸与未干的血迹,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口气似的垂着头,被明阙罗提在手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都到齐了?”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那名被按跪在地、依旧浑身颤抖的矮胖子麦利罗,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么,第一个问题,是谁给你天大的胆子,敢于截杀,并且假冒霍山道,潘大督的养儿身份行事?” ? ?年前出了事故,骑电动车下坡时,被突然横向逆行的其他电动车撞了,膝盖受了轻伤,只等年后的交警处理;春节期间也没法走太远,到处去玩了。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挣扎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游弋郎官马赫牟眼前猛地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马赫牟——这个听来标准的唐式姓名,内里藏着的却是边地最常见的浮沉身世。他祖上并非真正中土唐人,而是出自花剌子模、火寻旧地的土族头人,属于粟特人之外,杂胡部落中的一支。 早在大唐远征军踏平此地之前,他的先祖便已顺滑归降,充作斥候先锋,甘为带路之人;不仅主动引部落子弟为唐军向导,更将族中女子送往斥候营、伤兵田庄侍奉出力。这份早早投效的恭顺,也为家族换来了第一笔立足的资本。 那位自愿归化、受赐唐姓“马氏”的头人,在诸多亲族女子先后有孕之后,又借着酬功成为一方小城主;他将这些混血子嗣尽数养在膝下,就此撑起一支边地新贵的枝叶。 只是世代相传之下,族中偶尔会隔代冒出黑发黑眸、形貌与唐人无异的子弟——这类人自会被家族倾尽全力栽培,以“土生唐人后裔”自居,在从军、为官、游学、经商之中占尽便利。 马赫牟,正是这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一个。 而在囫囵泊这种名义上三不管、实则乡土势力盘根错节的边缘地带,他能长久坐稳水路游弋郎官之位,手握秩序与威慑,自然少不了与地下帮会、灰色团伙、幕后金主虚与委蛇,彼此心照不宣。 平日里,他不过是在水道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私贩通行;对私下仇杀略作遮掩;偶得重金,便替人抹掉一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这种滔天大案里。 截杀、假冒霍山道总督潘吉兴的养子? 那是横压一道十数州、统御上百藩领、城主、麾下带甲数万、号令控弦十万的煊赫巨擘! 就算不属咸海道、图兰行省直管,可论权势位阶,潘吉兴一声令下,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守捉使、镇将、州牧,都要卑躬屈膝、俯首听命。 更何况他马赫牟,不过一介流外品的小小游弋郎官。 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自己这点身家性命、这点官身前途,在这等层级的倾轧之下,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随即架压在他后颈上的锋刃割裂痛,却让他再度清醒过来——冰凉的刃口已然划破皮肉,一丝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渗进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黏腻的衣料紧贴着肌肤,伴着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不住发颤。他再也顾不上半分体面,急忙抢先嘶声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怨毒与绝望:“麦水鱼,麦狗奴,我可让你害惨了!” 这一声嘶吼,打破了厅堂的死寂,也将他心底的慌乱与悔恨,暴露无遗。江畋这才瞥见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刃贴着皮肉划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砸在马赫牟耳边: “你既认得这五岔商帮的人,也守着这五岔河口的水路。潘吉兴的人是怎么死的,假信使是谁放进来的,谁在城寨里遮掩消息——”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落在瘫软如泥的马赫牟身上,淡声道: “别告诉我,你一个水路游弋郎官,什么都不知道。” “霍山总督的养子,都敢在你眼皮底下截杀。你这官,是当到头了,还是命,不想要了?” 话音一落,马赫牟眼前彻底一黑,“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但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额头的血污混着冷汗往下淌,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卑微,嘶声喊道:“贵人见谅,贵人宽悯!您想知晓什么,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人一时糊涂,受这麦氏贼奴蒙蔽,被他虚假谎言哄骗,竟不知何时犯下这泼天的大祸,如今幡然醒悟,自知无所幸理,万死莫以自赎!……” “但还请贵人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这城寨中其余尚不知情的无关人等!他们皆是寻常人等,虽有些作奸犯科之人,或是隐姓埋名的流亡之辈,但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求贵人莫要牵连过多啊!” 他一边喊,一边不停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布满血污与碎瓷的砖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多时便磕得头破血流,卑微的哀求声混着呜咽,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满是绝望的忏悔。 “好!看你怎么说。”片刻之后,江畋才微微扬起下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冷硬。 他手中隐握的缠丝黄晶,正泛着几不可察的淡微光晕,悄然接收和感应着马赫牟心底的情绪波动与表层思维反应,指尖摩挲着晶石的纹路,不动声色地甄别着这番忏悔里的真假。 又过了片刻之后,同行的里行院医官孙水秀,也轻巧的趋上前来低语道:“主上,幸存之人,已经救过来了,并设法验明了身份,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只待您的问话!” 而这时候,一直被压制在地上、喉咙里不停溢出“嗬嗬”嘶吼、拼死挣扎的红鱼酒家东主麦利罗,身上那诡异的艳红色,像是积累到了某种极限,愈发刺眼夺目,连肌肤下的血管都泛着暗红的光,仿佛有滚烫的血气在疯狂奔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秒,他那矮胖臃肿的身躯突然爆发式震颤起来,皮下筋骨骤然膨胀数倍,原本紧绷的衣料瞬间被撑得粉碎,连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骨缝里的透明皮索,都在这股巨力之下“嘣嘣”作响,应声断裂,断口处还带着撕裂的皮肉碎屑。 在皮下激烈翻滚的气血涌动之下,他那早已被扭断、脱位、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四肢,竟不由自主地发出“嘎嘎”的骨节摩擦声,断裂的骨骼似在强行复位,原本蜷缩的肢体硬生生撑直、拉长开来,身形瞬间魁梧了大半,再也不见往日的矮胖臃肿。 架在他脖子上的锋利木杆叉枪,先是被骤然膨胀的脖颈割裂大片肌肤,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便被他体内迸发的坚韧力道狠狠顶起,“哐当”一声折断弹飞出去,重重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厅堂短暂的死寂,也让在场其他人都心头一震。 但下一刻,在其他人围拢动手之前,眉眼细长而形貌秀气的医官孙水秀,却身形微侧,抢先抬手挥手,指尖弹出数支小指粗细的晶莹事物——那事物通体透亮,裹挟着细碎的流光,快如惊鸿般直射而出,精准正中麦利罗挣脱束缚、暴涨变形的猩红身躯。 令人惊骇的是,麦利罗那方才还能轻易弹开沉重叉枪锋刃、坚韧如铁的蠕动皮肉,面对这几支晶莹事物,却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任由其径直没入肌理之中。虽说那些晶莹事物刚没入片刻,便被麦利罗体内狂暴涌动的气血狠狠挤压、排斥出小半截,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竟是几支宛如放大数倍蜂刺一般的半透明结晶管,管身泛着淡淡的莹光,质地看似脆薄,却异常坚韧,死死附着在他不断挤压、蠕动的肌理深处,任凭气血奔涌也无法彻底逼出。 更诡异的是,这些结晶管竟像是自带吸力的中孔目和导管一般,持续泵动出一股股浓稠暗红的浆液,顺着结晶管的内壁,交相喷射在砖石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浆液落地之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迅速掩过厅堂里交织的血腥、浊臭。 而原本借着体内气血狂暴之势,顺势一跃而起、身形已然腾空,即将扑上厅堂横梁、想要借机逃窜的东主麦利罗,在结晶管泵出浆液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猩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像是一下子被戳破、放空了内里所有气力的气球一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跌坠在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碎瓷与血渍飞溅。 下落之时,他口中不断喷洒着越发淡薄、稀疏的血水,原本暴涨魁梧的身躯,也在落地后飞速萎缩,浑身抽搐着翻滚蜷缩。最终缩成了一团异常瘦小、干瘪的模样,肌肤上的艳红色彻底消散,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唯有喉咙里溢出的微弱呻吟,证明他还未断气。 这就是身为随行医官的孙水秀,所掌握的特殊能力和擅用器具之一。那些半透明的结晶管,并非寻常器物,而是取自某种山中异化的食肉巨蜂,经他亲手炮制和精细加工后所得的副产品。晶针前端带着细密的锯齿状倒钩,一旦刺入皮肉,便会牢牢勾住肌理,难以轻易拔除; 其本身更有着奇特的特性,既能吸附血肉,又能持续放血,还能短暂阻止伤口愈合,哪怕是麦利罗那般狂暴的气血之力,也难以抵挡这份器具的诡异功效——方才麦利罗身形骤缩、气力尽失,大半也是拜这结晶管的奇效所赐。 略过这个突发小插曲,厅堂内的秩序很快便被护卫重新掌控,瘫软在地的麦利罗被铁链死死捆缚,交由专人看守,以防再生变数。半响之后,江畋也终于获得了多方交叉印证的口供——马赫牟的忏悔、假接头人的吐实,再加上幸存部曲苏醒后断断续续的证词,三方所言相互佐证,囫囵泊城寨背后的阴谋脉络,已然渐渐清晰。 除此之外,护卫们还在城寨隐秘角落,找到了一包被临时藏匿起来的事物,那是潘吉兴派来的信使,在遭遇袭击前仓促埋下的,侥幸躲过了本地袭击者的搜查与销毁,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江畋手中。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养子 作为霍山道潘大督的养子,也拥有一个唐土化的名字——米尤贞。单听这姓氏便知,他祖上出自河中之地昭武九姓之一的米国,乃是早年填户移民到霍山道的归化人后裔。他官面上的身份是边境税官之一,在潘大督众多养子之中,地位只能算是中下游,不算出众,却也不至于被边缘化,仍能接触到潘氏麾下的部分核心事务。 在梁氏大夏的统治体系里,处处可见唐土化事物与本地风土民俗相互融合、彼此妥协的痕迹,这种充斥着三六九等差别的养子制度,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究其根源,还是当年陆续西迁的唐土人口始终有限,而藩主诸侯们为了巩固统治、扩大影响力,不得不借助各种方式聚拢势力,养子制度便由此逐渐成型、传承下来。 初代的唐人诸侯藩主,除了收养大量异族、外姓孤儿,将其培养成家将部曲,补充自身兵力之外,还在伴随迁徙而来的归化人、战败降服的土族,乃至被俘的敌军之中,通过姻亲、结拜、义亲、师承等多种手段,网罗了一批忠心可用之人,组成了最初的统治班底与势力外围,这一做法也渐渐成为大夏边地藩主的特色传统。 在这些养子之中,地位最高、最受家主宠爱与信任者,不仅能获得家主授予的本姓,还能获准进入祠堂家庙,正式添录宗族谱系,死后名字可入祠受后世族人香火供奉;甚者,还能在家主的安排下,迎娶宗族女子,将自身血脉彻底融入这一门第之中,真正成为家族的一员。而地位最低的养子,则徒有其名,与家生子无异,不过是身份稍高些的奴婢,终生只能仰人鼻息、听候差遣。 米尤贞的身世,便介于两者之间。他的父亲、祖父、曾祖,世代都是潘氏麾下的低等家将部曲,迎娶的也都是出身对等的家臣、藩士之女,家世平平,毫无根基。在他年幼时,父亲意外战死沙场,母亲无力抚养,只得改嫁他乡,年幼的米尤贞便由潘氏家主负责资助、供养,一路长大成人。但米尤贞性子坚韧,又机灵好学,从不甘于平庸。 他凭借自身努力,在一众候补家将的少年人中脱颖而出,先是进入潘氏麾下担任小吏,而后在税吏任上一步步攀爬,历经多年磋磨与重重考验,终于获得了潘氏养子的名头,所谓的“忠贞孝义仁信智礼”,就是这些养子的典型命名。更得到了代持霍山道过境灰色产业税收的资格,也算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一次,他便是受潘大督暗中指派,以税官身份为掩护,作为内线人员,前往大河水泽中的交界之地,接应潘氏失联部曲的幸存者。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与他联络的那名幸存者,竟先行一步被人截杀。而凶手则冒用幸存者的身份,设下致命陷阱,将不知情的他引入了囫囵泊城寨。一场猝不及防的袭击之下,他跟随多年的亲信手下几乎损失殆尽,唯有他自己,因始终不肯吐露潘氏的任何机密,哪怕遭受百般拷打与折磨,也守口如瓶,才让对方心存侥幸,留了他一口气,否则,他早已折损在这处藏污纳垢的不明城寨之中,无人知晓。 可他就算侥幸得救、捡回一条性命,眼底却没有半分生机,只剩挥之不去的颓丧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只因经过那些恶贼日复一日的折磨与拷逼,他早已不复往日模样——面容被烈火灼伤、被钝器损毁,沟壑纵横的伤疤遮住了原本的模样,称得上是容貌俱毁;更残酷的是,他全身的骨骼、经络被硬生生打断、揉碎,再也无法直立行走,彻底变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 支撑他熬过这炼狱般折磨的,从来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心底最后一点对潘氏的忠诚,以及对自身使命的执着——他必须活着,把自己知晓的一切、未完成的使命,悉数交代清楚。可这份执着耗尽之后,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已消散,在他看来,接下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潘氏门下的人带回去,安置在某处无人知晓的田庄里,日复一日饱受伤痛的煎熬,在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中慢慢死去。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反倒不如在这里求得一个解脱,于他而言,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反正,他这一生孤苦,未曾来得及娶亲,也没有留下半点血脉后代,身边唯有几个非固定的短期床伴,谈不上牵挂,更谈不上留恋,死了也不过是悄无声息,无人惦念。只是,当他再度从锥心的伤痛中艰难醒来,看着围在身旁的救援之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卑微地提出“求赐一死”的要求时,换来的,却不是怜悯与应允,而是几声不明所以的嗤笑,那笑声不重,却像针一般,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让他茫然无措。 茫然与屈辱交织着锥心的伤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模糊,再度陷入晕厥之中。而后,他就做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噩梦——梦里,他深陷一片无边无际的熔火炼狱,赤红的熔浆翻涌奔腾,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将他死死吞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寸骨骼都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每一分血肉都被烈焰一点点烤焦、烧干,顺着肌肤的纹路剥落、成烬,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些灰烬被炼狱中的狂风卷起,满天飞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拼命嘶吼、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挣脱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熔火彻底湮灭,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比现实中的折磨还要刺骨百倍。 可这场炼狱般的噩梦,终究没能将他彻底吞噬。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的干渴与周身的束缚感,强行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当他再度从这场噩梦中艰难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身还好生生的活着,并未如梦中那般化为飞灰。 只是浑身被粗麻绳严严实实捆绑着,绳结勒得极紧,深深嵌进早已消瘦不堪的皮肉里,连手指脚趾都动弹不了分毫,唯有眼珠能勉强转动,打量着周遭陌生而昏暗的环境。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身躯竟莫名缩小了一圈,原本虽不算魁梧却也结实的身形,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能清晰看见惨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下,紧紧包裹着的骨骼轮廓,嶙峋可怖。 整个人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般,焦渴难耐,喉咙干得冒烟,连吞咽一下口水都觉得刺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干裂的灼痛感,浑身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此去 “你醒了?”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忽然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说话之人正是明阙罗,他身形挺拔,面容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硬朗轮廓,可脸颊、额头处纵横交错的多道浅浅瘢痕,却破坏了这份硬朗,反倒添了几分狰狞凌厉。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瘦骨嶙峋的米尤贞,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几分直白的感慨:“你的运道真不错,居然能够承受住,几度三番的突然伤势恶化,最终活下来。” 米尤贞闻言,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地落在明阙罗身上,喉咙里挤出一阵干涩沙哑的气音,字句破碎,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的死寂吞噬,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起伏,每说一个字,都似要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运道……不错?” 他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完整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麻木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活着……才是煎熬……求你……赐我一死……”话音落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喉咙中却咳不出分毫,胸口微弱起伏着,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气,眼底再无半分生机,只剩对死亡的迫切渴求。 “你确定?还要一心求死?”然而,明阙罗闻言,再度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情,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为何不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模样?”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抬,信手一挑,修长的指尖带着几分力道,轻轻掠过捆缚着米尤贞的粗麻绳。 原本勒得极紧、嵌进皮肉的绳索,竟被他指尖的力道轻易绷断,“嘣”的一声轻响,断成几截,散落一地。束缚骤解,米尤贞下意识地挣脱开来,借着一股惯性弹坐起身,身形虽依旧虚弱,却难掩心底的茫然。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面小巧的镀银小铜镜,便已递到了他的面前,镜面泛着淡淡的银辉,恰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而倒映在镜面中的米尤贞,看着镜中的自己,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绝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镜中的人依旧消瘦得脱了形,深陷的眼窝衬得眼珠愈发浑浊,蓬乱如枯草的须发黏在脸颊两侧,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皮下,暴突的青筋清晰可见,依旧是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是!那些他刻骨铭心、以为会伴随自己余生的恐怖伤势——被人狠狠划烂、沟壑纵横的面颊,被生生割掉、只剩平整创面的鼻子,撕裂到露出牙根、常年渗血的嘴角,还有被烈火烫焦发黑、早已粘连在一起的眼角,竟然全都不见了? 他颤抖着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镜面,才惊觉并非真的消失,而是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竟已奇迹般愈合,只在面皮上留下一道道宛如花纹一般的细微淡粉痕迹,顺着肌肤的纹路蔓延,虽依旧显眼,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骇人,反倒透着几分诡异的规整。 紧接着,难以置信的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如柴的手腕拼尽全力抬起,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痉挛,紧紧攥住了这片小巧的镀银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面镜子嵌进骨血里,又像是抓住了一缕稍纵即逝的梦幻泡影,生怕下一秒,镜中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他死死盯着镜面,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镜面烧穿,连呼吸都忘了调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浑身发颤。 片刻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瞳孔再度骤缩,眼底的震惊又添了几分:自己那曾被一寸寸扭断、折裂,指骨外露、血肉模糊的手掌,还有被凌迟般切得支离破碎、筋腱外露的手臂,竟然也完好如初!肌肤虽依旧苍白干瘦,却再无半点伤痕,连昔日被铁链磨出的老茧,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米尤贞心潮澎湃的激动视线,顺着手臂继续延伸下去,落在自己的身躯上——曾经被残忍割开、脏器隐约可见的胸膛,被生生切断、再也无法动弹的手脚筋腱,还有那些被恶贼强行在伤口里塞入火烙、炭球,早已溃烂发黑的创面,以及被打折扭曲、变形不堪的小腿和脚踝,缺损了一大块、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足弓……虽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完好如初,肌肤上仍残留着淡淡的愈合痕迹,肢体也依旧虚弱无力,却基本都还算齐整,再也不是那副骨断筋折、残缺不全的废人模样。 这一刻,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莫名的庆幸,如同潮水般彻底席卷、充斥了他的身心,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他布满淡淡伤痕的面颊缓缓滑落,让他情不由衷的满脸温热。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一个残缺不全的废人,在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中了却余生,这份突如其来的“完整”,比任何恩赐都更让他狂喜,也让他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生机。 历经了片刻的情绪激荡,与大起大落的心潮翻涌之后,滚烫的泪水渐渐止住,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也缓缓平复下来。米尤贞的最后一点理性,终究还是将他从狂喜与茫然之中,牵扯回了冰冷的现实。他望着自己已然愈合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着面皮上那些淡粉的伤痕,眼底的激动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笃定——他已经隐约猜出了这些前来接头、甚至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治好他满身重创的人的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只有传说中那位的麾下,才有这种神乎其神的起死回生手段;念及此处,他强压下心中依旧翻沉的滋味——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忐忑,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缓缓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对着明阙罗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恩戴德之色,语气虽依旧虚弱沙哑,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恭敬,缓缓开口道:“敢问,贵人对某,有何吩咐?” 明阙罗闻言,缓缓俯身,索性盘腿坐在了米尤贞面前的地面上,姿态随意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两根骨节分明的指尖直直伸在米尤贞眼前,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两个选择。” 顿了顿,他收回一根手指,只留一根指着虚空,缓缓开口,将第一个选择娓娓道来:“要么你,就此下船回去复命,无论后事如何,又发生什么变故,都自然听天由命,生死祸福皆与我等无关。”话音落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补充道:“我等也无须你任何报偿,今日救你、医你,全当顺手为之,自此往后,你我两清,再无半点干系!” 说完第一个选择,他再度伸出另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列,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试探与引导:“要么,就暂时充作本处的向导。”他抬眼扫过米尤贞,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继续说道:“听说你因公往来边境频繁,还曾多次前往迦南、火寻之地,对那边的风土、水道、路径皆了如指掌,此番我等前来,你正好引路,顺便帮着找出本地潜藏的联络之人,也算了却这番渊源。” 米尤贞的目光,同样随着明阙罗那两根并立的手指缓缓移动。 船舱内的光线依旧晦暗,唯一的一盏油灯被风灯罩拢着,将明阙罗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这两个选择,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他要喝热茶还是凉水,可落在米尤贞的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触碰到的,是自己新生不久、尚显娇嫩的皮肉。那是孙医官妙手回春的证明,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锁”。 回去复命?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太清楚潘大都如今的处境了。皇庭使者已至,追算之权暂停,总督府早已是风雨飘摇。自己作为潘大督私下派出的密使,九死一生从囫囵泊的地狱里爬出来,如今这副“完好如初”的模样,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抚慰与嘉奖,而是皇庭彻查下的无尽盘问,以及家门对头眼中“死而复生”的活嫌疑。 更何况,麦水鱼背后的势力,既然敢截杀潘氏养子,就绝不会只布下囫囵泊这一个局。他若此刻独身下船,走出这片芦苇荡,恐怕连木鹿城的城门都回不去,就会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钉死在大漠荒滩里。所谓的“听天由命”,在这乱世边境,不过是“死路一条”的体面说法。 米尤贞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道曾经被切开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那是新生的皮肉在提醒他——活着,有多不容易。 他抬起眼,不再看那两根手指,而是直直望向明阙罗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历经生死的磨砺,这双曾经浑浊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静。 “官人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他微微低下头,对着明阙罗,也对着这艘船上真正的主人,行了一个标准却虚弱的叉手礼。 “某这条性命,是贵人麾下救回来的。自当下醒来的这一口气始,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自然愿意竭尽所诚,报答万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几乎恢复如初,却皮包骨头的手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更多的是决绝:“再者,麦氏那贼奴,将某折磨至那般境地,此仇不共戴天。潘督如今身陷囹圄,某身为养儿,又幸得身受重任,既不能在木鹿城为他分忧,若连替他找出失联部曲、揪出幕后黑手的事都做不到,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难堪。” 他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沉声道:“火寻的戈壁怎么走,咸海的盐泽哪里有暗哨,本家商帮在各地的联络暗号,某都烂熟于心。” 他再次俯身,语气铿锵:“某愿以这副残躯为质,引贵人深入那凶险虎穴。若有半句虚言,或有半分退缩,任凭贵人处置,死而无憾!”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 边境 花砬子模,古称火寻地,坐落在中亚西部的阿姆河下游、咸海南岸,疆域横跨今乌兹别克斯坦与土库曼斯坦两国之间,是一片被风沙与水泽交织浸润的土地。在古时塞种人的语言里,这片土地有着一个炽热而神圣的名字——“太阳之土”,仿佛自诞生之日起,便被苍穹之上的烈日亲吻,藏着无尽的苍茫与隐秘。 广义上的花砬子模,囊括了整个咸海流域,以及闻名遐迩的图兰低地周边,地域广袤,地貌繁复。回溯盛唐之时,朝廷在岭西册封的十几个羁縻都督府中,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火寻州,亦称火寻部,是中原王朝与西域、北亚往来的重要枢纽,见证过无数商队的驼铃声声,也承载过无数文明的交融碰撞。 这片土地的先民,本是后突厥汗国灭亡之后,从黄头突骑施与黑头突骑施的内乱中分化而出,一路西迁的游牧杂胡之一。他们逐水草而居,剽悍善战,在这片“太阳之土”上繁衍生息,渐渐形成了独特的风土与族群风貌。直到穿越者前辈梁公率军西征,一路披荆斩棘,直抵地中海东岸的叶城(耶路撒冷),建立起西国大夏,也称天城王朝之后,花砬子模——这片昔日的火寻之地,便与霍山道、呼罗珊行省一同,自然而然地归入大夏版图,成为了大夏东境的重镇与核心行省之一。 只是花砬子模的归属,并未彻底抚平这片土地的褶皱。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多河泽、绿洲与荒漠交织,交通闭塞,治理不易;再加上世代流传的历史遗留问题,族群林立,矛盾暗生;更有大夏朝廷推行的移风易俗唐土化运动,意在彻底抹除和覆盖昔日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统治此处时留下的所有痕迹,重塑这片土地的风貌与秩序。种种因素交织之下,大夏朝廷最终决定,将花砬子模以咸海为中心,按南北走向一分为二,各自设治,分而管之。 靠近西北面里海沿岸,以草原地貌为主的上花砬子模,被命名为小花砬子模行省,亦称火寻道。这里水草丰美,是游牧部族的天然牧场,民风剽悍,多藩领贵族盘踞,常年与周边部族既有往来,亦有纷争。而以咸海中南部的河泽、绿洲、荒漠为主的下花砬子模,则被称之为图兰行省,又称咸海道。此处水泽密布,绿洲零星点缀在茫茫荒漠之中,既是往来商队休憩补给的必经之地,也是藏匿隐秘、滋生事端的温床。 无论上花砬子模,还是下花砬子模,其境内局势都与大夏其他边境行省、分道一般,错综复杂,犬牙交错。这里既有大夏朝廷正式设立的州府郡县区划,有身着官服、执掌政令的官吏,维系着大夏的统治威仪;也充斥着大大小小边境贵族的藩领、城主,他们手握一方势力,维持不同程度的自治;更有许多附庸城邦、游牧部帐与山民聚落,散落其间,彼此制衡,相互依存,充当着大夏与周边势力交界地带的缓冲,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阴影与纷乱。 再加上,天象之变导致的连锁纷乱。错综复杂、动荡四起的局势,也不可避免蔓延到了,往来于河泽之间的商队身上。因此,在这只盐运船队的“回程”水路上,很快就遭遇了几次三番的劫夺——那些潜藏在芦苇丛生的水泽深处、纵横交错的河杈拐角处的悍匪,早已设下埋伏,趁着船队行至狭窄水道、难以周旋之际,突然发起袭击,箭雨、投矛夹杂着凶悍的嘶吼,瞬间打破了水泽的沉寂,将贩盐船队拖入了凶险的厮杀之中。 河泽中水匪的袭击来得猝不及防,箭雨破空的“咻咻”声、投矛刺穿船板的“咔嚓”声,还有悍匪们粗犷凶悍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水泽的沉寂,浑浊的水面上,几艘包头水匪的小舟,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如鬼魅般朝着船队冲来,势头凶猛。好容易恢复过来的米尤贞,自然没有任何的战斗力,而只能倚在船舱内壁的厚绒垫上,勉强坐直身形;目光透过舱门的缝隙,死死锁着外面厮杀的乱象。 最先出手的,是藏在河船舱蓬下的那些同行护卫。他们的手段朴实无华,却强悍有力。仅仅是一面大盾,几杆火铳,数具弩机,不等悍匪的小舟靠近船队,就在主船甲板上响彻的哨子声中,火铳齐发,弩箭破空;泛着冷冽寒光的箭镞,精准无误地射向小舟上的悍匪,或是化作咻咻的铅子,横扫过潜藏在芦苇丛中的伏击者,崩开飞扬的草叶和闷哼声。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小舟,瞬间失去操控,顺着水流漂浮着横向一侧,舟上的水匪非死即伤,坠入水中。紧接着,又有人拿出擘张弩和铁臂弓,虽然射速稍逊于弩机,但每每控发一轮,就贯穿一艘小舟,连同附身其上的水匪一起,穿成了鲜血淋漓的肉串。或是毫无阻碍的击穿了底板,咕噜噜激烈冒着水花,就这这么带着被钉穿的水匪沉入河道中。 但有也水匪并未被首轮反击击溃,反倒被激怒得愈发疯狂,余下的小舟从射界盲角中,拼尽全力朝着船舷冲来;短胯布衣或是破烂皮套子水匪们,手握轻薄长刀、木矛和铁叉,嘶吼着想要攀上船舷。可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船板的瞬间,就被甲板上突然举起的大盾、手牌,迎面拍击下去,像是打地鼠一般的连人带着武器,砸翻进荡漾的河水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又是隐藏在护具背后的钩枪和投矛齐戳,冷不防将这些试图跳板的水匪,无可闪避的穿刺、戳杀在空中。有时候,这些身形矫健的护卫,手持横刀斩剑,踩着挡板纵身跃起,稳稳落在悍匪的小舟上,动作凌厉如猎豹,剑刃翻飞之间,每一招都精准刺向水匪的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过瞬息之间,几艘小舟上的悍匪便被悉数肃清,利落得令人心惊。 有时候,米尤贞还能看见主船甲板上,被展露出来数具短管小炮——不同于军中笨重的车弩或是发石炮;这几具小炮直接被人提举在手中,随着操持者扳动机括,“轰隆”几声闷响和烟火吞吐,芦苇丛被砸得一片狼藉,潜藏在里面的水匪,要么被扇面迸射的铁渣和铅子,成片的轰倒死伤一地,要么被惊骇的毫无斗志,只能借着芦苇的掩护,狼狈逃窜。 又有的时候,这些负责警戒中的护卫,会突然将点燃的球弹,投入里船不远的水荡中。几息之后,像是炸鱼一般的轰然炸起,大片的污泥和浑浊水花;以及伴随着白花花的死鱼烂虾,一起漂浮起来的残破尸体;或是口鼻冒血的昏阙水贼。但很快被打靶一般的攒射,重新补刀击杀,沉入水中没了半点动静——米尤贞心中一凛,他此刻才惊觉,这片看似平静的水泽之下,竟还藏着水匪的潜游同党。 更让他隐隐震撼的是,源自主船上的隐隐异状。无论是箭矢还是投矛、梭镖,飞斧,每当有水匪的远程投射手段,偶然波及到那位贵人的座船所在;便会毫无征兆的瞬间偏离方向。要么坠入水中,要么被弹飞出去,连靠近主船甲板都做不到。米尤贞虽不知那是何种利器,却也能猜到,定然是东土境内极为罕见的防身手段,绝非寻常贵人所能拥有。 往往不足一炷香的功夫,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被彻底平息。谁匪要么被斩杀,要么狼狈逃窜,水面上只剩下几艘残破的小舟和淡淡的血污,很快便被水流冲淡。船队的护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着船板上的痕迹,修补被箭矢、投矛损坏的船舷,没有半分慌乱,仿佛这场凶险的厮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当米尤贞本以为这些厮杀已然落幕,紧绷的神经刚要稍稍松弛,胸口的疼痛却因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又添了几分尖锐。他猛地抬眼,透过舱门缝隙望去,只见水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啸,绝非人类所能发出,那声音尖锐又浑浊,混杂着黏液滴落的黏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几小群奇形怪状、不似人形的身影,骤然冲出草荡、树木的遮掩,竟如履平地般踏着浑浊的水面,朝着船队迅猛扑来——它们身形佝偻扭曲,皮肤呈青灰之色,布满湿漉漉的黏液,反光中透着诡异的油亮;四肢粗壮且带着细密的刺鳍,指尖如蛙蹼般张开,生着尖锐锋利的利爪,划过水面时溅起细碎的浊浪;头颅扁圆,没有清晰的五官,唯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嘴角常年淌着腥臭的涎水,宛如蛙类与鱼人的诡异混合体,模样可怖至极,连移动时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异状 不知又划行了多久,当绵延无尽、遮天蔽日的水泽苇荡,连同那些缠绕交错、遍布水道的水生植被,还有蛛网般密布、暗藏杀机的隐藏河汊,终于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之后,一路心惊胆战见证过来的米尤贞,也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连日来的惊惧、紧绷,还有重伤未愈的虚弱,吐出来时,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旧伤,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余悸——方才那些奇形怪状的袭击者,还有被驱使的畸形生灵,那般可怖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至少,在呼罗珊、霍山道的境内,虽然还有一些地方上的部族纷争、官吏倾轧,却从来没有这般盗匪与异类并行、凶险到令人心悸的乱象。米尤贞望着开阔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光,心底满是怅然与懊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裹布——才不过经年的光景,这片与呼罗珊接壤的土地,竟就变成了这幅乌烟瘴气、妖异横行的模样。 他从前身为潘大督麾下得力之人,往来边境之时,总以为自己对这周边的局势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不过短短一年,此处便已暗流涌动到这般地步。说到底,还是自己过于托大,低估了边境局势的诡谲多变,也低估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竟已猖獗到敢混同异类袭击过往行船的地步。这份疏忽,不仅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如今想来,恐怕也间接连累了那些北上追捕乱党、最终失联的部曲弟兄。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冷不防的一瞥之间,米尤贞转动的目光忽然一顿,视线越过相邻漕船的船舷,似乎看见了另一艘不起眼的漕船上,一道稍闪即逝的熟悉身影——那身形、那不经意间侧身时露出的肩颈轮廓,竟与之前囫囵泊城寨里,被捕获并镇压的游弋郎官马赫牟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胸口的旧伤却被牵扯得剧痛难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再抬眼时,那道身影早已隐入船舱的阴影之中,只剩漕船甲板上忙碌的护卫身影,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他连日惊惧、心神不宁之下生出的错觉。可米尤贞的掌心却愈发冰凉,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开来:此寮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对于同船而行的马赫牟而言,他出现在船队中也不是偶然。他的麾下那些人手,虽然没有真的折损死光,更多是当场被打昏、击晕过去,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难以堪用。但他自身被卷入了如此诡谲的大事,又牵涉到潘吉兴这位总督的重大干系,自然也无法在五岔河口这一带继续待下去——此处本就是三不管的凶险之地,再加上追杀潘大督养子的无形黑手步步紧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丧命的可能。 他心底清楚,如果只是丢下一切、负罪潜逃,反倒还能换取那么一丝转机,既能保全自身,短期内也不至于牵连更多尚不知情的部属身上;但要是留下来,那真就成了上官的上官、乃至其他同僚们第一时间被交代出去的替罪羊了。此事牵涉潘吉兴总督的重大干系,又深陷图兰行省的诡谲乱局,一旦局势失控,各方势力必然要找一个人来承担罪责,而他这个身份卑微、隐为帮凶的小小郎官,便是最合适以死交代的人选。 与其坐以待毙,沦为弃子,不如主动寻一条生路。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主动找到船队值守之人,提出愿意全力协助封锁边境讯息、严守所有相关隐秘,以此换取登船避险的机会,并登上了这支北去的船队。所幸他赌对了,那位来自境外的贵人,也需要数个熟悉地方的向导,作为不同立场和角度的参照; 他熟悉图兰行省的水泽路径、边境局势,又身为边境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知晓霍山道与图兰地的各方势力,恰好契合了贵人的需求,也让他得以暂且攀附上这只怀有特殊使命的船队,短暂摆脱了淼淼不可测的绝境。 当然了,更让他惊惧莫名的是,最后一波袭击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和畸变生灵的下场——甚至比那些几次三番冒出来的水匪之流更加惨烈;或者说,相对应付那些操持武器的匪类,这些分散在各艘船只上的护卫,显得更加轻车熟路,也更是游刃有余。 他就亲眼看见某些护卫,徒手打爆了这些半蛙半鱼的异怪;或是将其驱使的畸形水类,宛如被屠宰的猪羊一般,当场撕碎扯断。甚至还有人意犹未尽地跳进水中继续捉杀,搅扰起大片的水花和血污,才拖着奄奄一息的异怪归还,那股习以为常的悍勇与狠戾,看得他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要知道,就算是他麾下的士卒,也要披甲持械、结阵以对,费上老大一番功夫和气力,才能将这些近年才出现的异怪杀伤若干、惊走其余,从未有过这般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因此,当船队重回开阔的水面之后,他也不由得心情隐隐激荡起来——既有摆脱绝境的庆幸,更有对这支船队护卫实力的深深忌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底更是愈发清楚,自己此番攀附,或许不只是暂避锋芒,更可能是找到了一条能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逃脱追责的退路。只是这份激荡之下,也藏着几分隐秘的不安,他不知道这位境外贵人的真实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跟着这支船队北上,前路还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禀告,这位头领。”想到这里,马赫牟压下心底的激荡与不安,对着身旁船舱内的方向主动开口禀报道:“出了这片水域,就重归药杀水(锡尔河)的主干珍珠河了……自此开始的风光水土,就远异于河中大宛,或是霍山各道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以宽阔的河流水面为天然分野,东北向的黄白色山丘(卡拉套山)连绵起伏,山体泛着粗糙的岩质光泽。 西南向则是一望无际的昏黄大漠(卡拉库姆沙漠),黄沙漫天,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而沿着河流沿岸,分布着几处稀疏的丘陵,间杂着大片荒滩与零星草原,草木稀疏,透着几分苍茫萧瑟,这般迥异于此前绵延草荡水泽的反差景致,尽数呈现在了众人开阔的视野之中。 但是,这条本该行船络绎不绝的河道航路上,此时看起来却是帆幅稀疏、一片萧条。水面之上,既看不到近岸打渔谋生的小小河船,也没有多少往来穿梭的客货行船痕迹,唯有船队的漕船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显得格外孤寂。岸边偶然出现的若干村邑聚落、游牧帐包,也都透着几分死气沉沉的意味,不见炊烟袅袅,也不闻人畜喧闹,寂静得令人烦闷。若不是还有一些散落在荒滩草原上的牛羊,低头啃食着稀疏的枯草,几乎看不到半分人烟活动的痕迹。 乃至是河畔个别自然形成的渡口、码头,亦是一片萧疏沉寂,没了往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模样。大小不一的船只紧密停泊、挤靠在一处,杂乱无章,许多船体被河水长期浸泡得发白,船身布满了缠绕的水草与淤积的淤泥,还有不少船只残留着来不及修补的破损痕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破败与荒凉,与这条本该繁华的主干河道格格不入。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逃生 行船不知多久之后,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渐渐变得奔涌急促,刺骨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泛起浑浊的黄浪,拍打着船舷的力道也愈发强劲。就在这时,河面上开始陆陆续续地冲刷下来各种杂物——大大小小的船体碎片漂浮在水面,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数截粗壮的龙骨沉浮不定,被河水浸泡得发黑,上面布满了诡异的划痕;还有残破的帆幅残骸,在浪涛中随波逐流,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 更令人心惊的是,远远望去,河面上还漂浮着一些宛如死鱼一般的东西,凑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具具浸泡肿胀的尸体。它们浑身发白、面目模糊,乍一看上去像是不慎落水的溺亡者,可随着水流稍稍靠近,众人便能清晰地看见,这些泡大的浮尸身上,布满了明显的伤痕:有的被生生撕裂、扯断,内脏外露;有的被锋利的器物割开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还有的身上有着清晰的啃咬痕迹,残缺不全,显然绝非简单的溺亡,而是遭遇了极为凶残的屠戮与啃噬。 这一幕,也让马赫牟不由自主的后背发凉,全身惊惧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那些残破浮尸,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自幼生长在边境,见惯了厮杀与伤亡,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一具具尸体残缺不全,啃咬与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绝非寻常水匪或是部族争斗所能造成。 他心底满是骇然与疑惑:这才过了一个冬天而已,自己所熟悉的咸海道、图兰行省境内,不知又发生了怎样的惨剧和灾祸呢?那些异怪愈发猖獗,连寻常行船与渔民都未能幸免!就像是印证着他的忧虑,不多久之后的河湾处,更多的破损船只横七竖八地搁浅在芦苇浅滩之间,船身残破不堪,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船底朝天,上面布满了划痕与血迹,与周边枯黄的芦苇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破败。 亦有个别的幸存者,浑身湿透、衣衫褴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攀爬在斜倒的船桅上,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坠入湍急的河水之中。在见到船队的漕船之后,那名幸存者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光芒,急忙挥舞着双臂,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期盼。 可惜距离隔得太远了,河面奔涌的水流与凛冽的河风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对方竭尽全力喊出的声音,没能传出多远,便被呼啸的河风与水流奔滚的哗哗声彻底吞没,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法听清。反而是因为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和大幅度的举动,似乎惊动了水下或是残破船只中潜藏的什么存在——他所攀附的船桅下方,隐隐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顺着桅杆蔓延开来,连他抓着桅杆的双手都能感受到那份震颤。 紧接着,又从那艘斜倒船只高高翘起的船头破损处,慌慌张张钻出了另外两名幸存者,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顾不得多想,毫不犹豫地攀爬上来,似乎想要借着这根相对完好的桅杆寻求生机,却不料这一举动,惹来上头那名幸存者的惊呼和叫骂连连,神情中满是焦躁与惊惶。因为,随着他们的动作,这艘自船尾大半截没入河中的行船,再度发生了剧烈倾斜,船身摇晃不止,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倾覆。 同时,浸泡在河水中、破损严重的船体,原本就开裂的缝隙也变得愈发宽大,浑浊的河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加剧了船身的损毁。肉眼可见的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船体碎片,自严重变形、高高翘起的船头上,相继剥落、掉进湍急的河水中,激起一阵阵细碎却急促的涟漪,转瞬便被浪涛吞没。 下一刻,在桅杆上三名幸存者断断续续的惊呼叫骂声中,水下突然窜起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砸在翘出水面的船头甲板上,“轰隆”一声闷响,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被撞得重重一歪,船身倾斜角度瞬间变大。正在奋力爬上桅杆的其中一人,猝不及防之下脱手失足,惨叫着从桅杆上跌坠而下,重重砸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还未等他挣扎起身,便被汹涌的河水裹挟着,瞬间消失在了浑浊的浪涛之中,没了半点动静。 而剩下的另一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乱叫着,拼尽全身力气加快了攀爬的动作,指尖死死抠着桅杆的纹路,不肯有半分松懈。可他早已被饥渴与疲惫折磨得脱力,再加上心神大乱、手忙脚乱,身体不断从桅杆上滑落,手掌被粗糙的木质磨得鲜血淋漓,却只能咬着牙,一遍遍地重新抓挠着,眼底满是绝望与恐惧,唯有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继续向上攀爬。 眼看下方的不明黑影,再度沿着倾斜湿滑的甲板,裹挟着大蓬浑浊的水花,张着獠牙猛扑向他,那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自桅杆上方的一只手臂,突然间伸了下来,死死抓住了他再度滑脱下去的臂膀,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传来,将他向上用力拉动了一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也顿时以毫厘之差,惊险躲过了下方黑影的扑击之势——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黑影重重砸在斜翘的甲板上,竟硬生生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木屑与水花四溅,力道凶悍得令人心惊。但还没等刚爬上桅杆的幸存者换过一口气来,紧绷的神经尚未松懈,突然从下方的水面迸射而出一股粗壮的水柱,如利箭般正中他的胸腹之间。 强劲的冲击力让他惨叫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双手再也抓不住光滑的桅杆,一头直直跌落而下,重重撞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昏沉之际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那道硕大的黑影便迅猛扑上,一口将他死死咬在口中,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转瞬便被风浪吞没。 而这时候,船桅上仅剩的那名幸存者,见状彻底崩溃,凄厉地叫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就在此时,正在缓缓靠近的船队上,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赫然是一种宛如山鲫、攀鲈一般的鱼怪。体型足足有牛马大小,鳍肢粗壮厚实,末端还长着尖锐的勾爪,能够深深攀附、潜入在坚实的硬木甲板之上,行动迅捷有力;而它彻底张开的头部,却不像寻常鱼类那般,反倒宛如七鳃鳗一般,布满了密密麻麻、泛着冷光的盘齿口器,模样凶悍又诡异。 落入其中的那名幸存者,瞬间就没有了生息,连最后的惨叫声都未能传出。只见鱼怪的盘齿口器疯狂伸缩闭合,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风浪掩盖,下一秒,一大蓬夹带着血肉残渣、衣物碎屑的血水,便从它开合的口器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边浑浊的河面,顺着倾斜的甲板缓缓流淌,最终汇入奔涌的河水中,转瞬便被浪涛冲淡,却留下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桅杆上仅剩的幸存者,目睹同伴惨死的模样,已然被逼至绝境,亦是嘶声吼叫着,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他胡乱抓起身旁折断的木质横杆、破碎的帆布碎片,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股脑地向着下方的鱼怪头颅砸去。可这般反抗,却像是螳臂当车一般,横杆与帆布落在鱼怪光滑黏腻的头颅上,只发出“砰砰”几声微弱的闷响,便瞬间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反倒彻底激怒了下方的鱼怪。 下一刻,一股浑浊腥臭的水柱,再度自鱼怪头部喷涌而出,直冲桅杆之上。他惊觉不妙,急忙侧身躲闪,可桅杆顶端的空间本就狭小逼仄,根本无从避让,终究未能完全躲开——水柱狠狠冲在他的一侧肩膀和头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浑身一震,身形踉跄着贴在桅杆上,就像是被射水鱼击中的小虫一般,虽然未曾直接从桅杆上掉落,却也不免身受重创。 他肩头的衣物瞬间被水柱冲得破碎不堪,露出了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肌肤,新鲜的血水顺着新添的伤口与旧伤汇流而下,顺着手臂滴落,砸在倾斜的甲板上,与先前的血污融为一体。这时候,更快撑不住的,却是他立身的这根桅杆。 历经风浪侵蚀、船体倾斜的拉扯,再加上方才黑影撞击的震荡,桅杆根部早已不堪重负,只听一阵沉闷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响起,那根勉强支撑的桅杆,正从根部一点点催折、倾斜,木屑簌簌掉落。不等他反应过来,桅杆便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向下方,连带着他的身躯一起,狠狠撞在了硕大鱼怪的身侧。 这一刻,他彻底陷入了绝望,双眼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缓缓展开的层层盘齿,那泛着冷光的齿尖透着致命的寒意,可他的腿脚却被断裂的桅杆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死亡的阴影彻底将自己笼罩。下一刻,在扑面而来的熏人腥臭中,闭目等死的幸存者,就听见噗嗤一声闷响,大片冰冷湿滑的粘稠物质,喷溅在他满头满脸的全身上,那股腥腐之气呛得他几欲窒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以为自己已然遭了鱼怪的毒手。 待他激烈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掌狠狠抹掉糊脸窒息的黏糊糊污物,重新睁开眼眸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住,连恐惧都瞬间凝滞。他分明看见,那只相继吞噬了两名幸存者的硕大鱼怪,竟自头颅处爆开了大半截,碎裂的血肉与粘稠的浆液淋漓地铺散在倾斜的甲板上,一支粗大的奇型箭矢深深贯穿了它的头颅核心,只露出带着金属尾羽的一小截,箭镞上还滴落着混杂着内脏碎屑的污血。 远在百步之外的河船船头上,一名内行队员也松开发射过的大号铁臂弓,重新搭上一支伸缩勾爪的精钢大箭。而头颅残缺大半的鱼怪身体,却依旧不甘地激烈挣扎着,粗壮的鳍肢疯狂拍打甲板,自破损的内腔不断泵射出一股股带着脏器和血肉团的污血,滚滚流淌,染红了整片甲板,也顺着船舷汇入河中,将周边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最后,当鱼怪残躯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失去了攀附甲板的力道,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滑落,沉入湍急的水花之中后,河面之上却并未恢复平静。在鱼怪残躯沉入处,大片的污血顺着水流快速扩散开来,宛如一团狰狞的红雾,竟隐隐吸引和汇聚了更多水下游曳而来的硕大阴影——那些阴影在浑浊的河水中来回穿梭,身形各异,却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显然,这只鱼怪的惨死与污血,又引来了解更多更凶险的存在,绝境尚未真正散去。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半晌之后,随着河水中沉浮,淡散开的大片污血;沉船之间的威胁暂时消失。那名被断桅压住腿脚、早已脱力昏厥的最后一名幸存者,被解救出来,抬上了江畋所在的主船。幸存者被放在甲板的软垫上,缓缓苏醒过来,浑身沾满了污血、淤泥与鱼怪的粘稠浆液,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颤抖。 不等其他人多言,他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递来的一盏糖水,双手颤抖着接过,不顾滚烫,大口大口地猛灌起来,尚未完全融化的粗糖渣,混水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残破的衣衫。他早已被困在那根倾斜的桅杆上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又历经了同伴惨死、鱼怪追杀的极致恐惧,此刻早已是饥寒交迫、濒临崩溃,唯有这碗甘凉的糖水,能稍稍慰藉他濒临枯竭的身心。 一气贪婪地喝了五盏糖水,直到小腹微微鼓起,再也喝不下分毫,他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脱皮开裂的嘴唇,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些。随后,在递水的护卫——亦是船队内行队员的循循善诱之下,这人渐渐缓过劲来,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身的来历,以及此前遭遇的惊魂变故。 他自称国守道,出身大夏上花剌子模(亦称火寻道)附属藩国迦南邦境内,是土生土长的唐人后裔。他的先祖以义从为业,世代传承,到了父兄一辈,便在当地经营起一家颇具规模的武社,靠着祖上流传下来的东土技击传承,再加上积累的人脉,收纳了不少本地出身的生徒与门人,平日里也与官面人物、往来商会有着不少渊源。也正因如此,国氏一族的亲眷子弟、武社成员,大多活跃在周边各路过路商会、义从团体之中,或是充当护卫,或是协助打理商路事务。 国守道便是其中一员,凭借着武社传承的技艺与多年的历练,他早早便成为了一支知名商队的护卫领队,自幼跟随父兄、师长往来于花剌子模(火寻道)周边的各条商路,走南闯北,经验老道。尤其是这条珍珠河航道,他往来了数十次之多,哪里有险滩、哪里有暗礁,哪里的水势平缓、哪里的河道狭窄,他都堪称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辨明方向,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条最熟悉的航道上,遭遇灭顶之灾。 或者说,正是这种对航道的熟稔,让国守道生出了几分轻疏之心,也让他和整个商队,付出了几近全灭的惨痛代价。国守道喘着气,眼底泛起几分悔恨,缓缓道出过往:从天象之变开始,火寻道、迦南邦一带,各种异变与灾害便开始频发,异怪出没也愈发频繁;可偏偏,他们这些义从、武社还有乡团的生意,却一下子变得供不应求,出奇的好。 迦南邦或者说火寻道,本就是东土途径大夏,通往两海之间可萨汗国的北线贸易重镇和关键节点,即便一度饱受灾异和兽乱的威胁,损失惨重,当地人士也靠着自备武装护卫商路,再请动大夏军队清剿隐患,硬是在灾变和动乱中,把这条至关重要的贸易线路维持了下来。 也正是靠着这份坚持,当地人才度过了当初最为艰难的时期。再后来,通往河中、连接东土的大陆公路——也就是昔日繁盛的黄金商道,重新被打通,往来商队日渐增多,火寻道和迦南邦境内,也渐渐有了复兴的迹象。国守道便是在这种复兴景气的驱使下,愈发频繁地奔波往来于这条水陆并联的跨境航线上。 只是近些年的生意越发兴荣,彼时家门/武社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大多老手都被派去了更凶险的陆路商道,无奈之下,便由国守道这个熟悉珍珠河航道的老手,带领一批刚入门的新秀子弟同行,一来护送商货,二来也让这些新秀子弟见习历练,熟悉商路凶险。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偏偏出了大问题。往日往来多次,这条航道上虽有少许水匪出没,却也不足为惧。可这一次,那些公然活动的水匪,竟离奇地不见了踪影。国守道一行人一时大意,选择夜间行船赶路,却冷不防撞上了水下翻沉的船骸,船底被撞出大洞,河水疯狂涌入。众人急切之下,纷纷下仓补漏,可就在这时,一群乘夜而来的异类,突然从水中发起袭击,速度快得惊人,模样可怖至极。 船舱里瞬间陷入一片慌乱,本就漏水的船只渐渐失去控制,在湍急的河水中四处冲撞,接二连三地撞破、搁浅在其他遇难船只的碎片之上,船身破损得愈发严重,最终彻底失去了航行能力。同行的商队伙计、武社子弟,要么被异类吞噬,要么坠入河中失踪,要么被沉船残骸砸伤溺水,唯有国守道拼尽全身力气,趁着船只尚未完全倾覆,爬上了那根倾斜的桅杆,才侥幸躲过一劫,在上面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此,说到这里,国守道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悔恨与愧疚,不由得情不自禁地捶胸顿足,嘶哑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血、淤泥滑落,狼狈不堪。他身为商队护卫领队,不仅没能护住同行的商队伙计与武社新秀子弟,还让他们尽数殒命于异怪之手,自觉无颜再面对家中的亲族,更无颜回去见那些子弟的家人,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听得甲板上的护卫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然而,依旧端坐在船舱内的江畋,揽抱着做舞姬打扮的易兰珠,目光淡淡扫过甲板上嚎啕大哭的国守道,却抬眼望向河面之上的另一个方向,那些荡漾着尚未散尽的污血与隐约漂浮的残碎黑影,冷不防开口呵令道:“小心戒备,水下有东西过来了。” 与此同时,紧贴在主船底部的阴影之中,一具全身覆盖着重铠的甲人,也骤然睁开了幽光烁烁的双眸——那眼眸并非寻常的瞳色,而是泛着暗紫色的冷光,锐利如寒刃,仿佛能一下子穿透乱流奔涌、浑浊不堪的河水深处,将水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而在他视线所及的远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汇聚,一大片正在迅速成型的漩涡,在鱼怪残躯沉入的水域悄然蔓延,漩涡中心的水流湍急如箭,裹挟着泥沙与血污,透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将遇到的一切事物都卷入其中。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江畋的话音刚落,平静未久的河面便骤然异动起来——水面上很快就涌出大片翻滚的浪花,紧接着,数处水域同时鼓起大团隆起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浑浊的河面上凭空生出了一个个硕大的水泡,鼓鼓囊囊,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水下似乎有庞然大物在暗中蛰伏、涌动,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站在船头的内行队员反应极快,不等那隆起的轮廓靠近船只,便先行一步握紧手中的铁臂弓,指尖微动,瞬间激发机关,只见一支特制的箭矢裹挟着淡淡的烟迹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箭尾引燃的火药头泛着微弱的火光,“咻”的一声精准射中其中一个最大的“水泡”。 “砰”的一声震响骤然炸开,那团隆起的轮廓瞬间破裂、震散开来,溅起漫天浑浊的水花,可散落的却并非河水,而是一团团粘稠的淡绿色汁液,夹杂着细碎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肉状碎块,随风飘散而至,散发着一股比鱼怪更刺鼻的腥腐之气。但这一击,仅仅只是个开始。更多鼓起的“水泡”并未被击中,反倒接二连三自行破裂开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打破了河面的短暂喧嚣。 每一个水泡破裂之处,都有一条条身形似鳗、粗如人臂的怪异生灵跃出水面——它们并非寻常鱼类,背部生着宽大如角质刀锋般的背鳍,鳍边布满尖锐的尖刺,通体呈暗青色,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黏液,泛着诡异的寒光,模样酷似放大数倍的蛇鳗,却比蛇鳗更加凶悍。 这些怪异生灵如同“飞鱼”一般,短暂腾空而起,在浑浊的河面上快速穿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向着船队扑涌而来,行进间发出急速划破水面、撕裂空气的“嘶嘶”声,尖锐刺耳,转瞬之间,便已逼近船队外围,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但反应更快的,则是船上的护卫与内行队员。 甲板上操船之人立刻松开划桨与舵板,在盾墙掩护下,争相退入船舱躲避。紧接着,第一艘河船之上,长条盾阵后方,骤然喷涌出一道炽亮橘红火柱,热浪翻涌,扑面而来的飞掠异鱼瞬间被蒸干、烤焦,噼里啪啦如雨般坠落在,船头甲板与荡漾河面上,散发出刺鼻难耐的焦臭。 第二艘遭袭的河船,则喷涌出一股股黄绿色气雾,迎着腾跃而来的鱼群轰然扩散,化作一大团刺鼻熏人的毒雾,将鱼群尽数裹入其中。穿过气雾的异鱼再度现身时,早已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皮肉溃烂见骨,凶性尽失,只跌落在船板上徒劳地垂死挣扎,没过片刻便没了动静。 第三艘迎面撞上鱼群的河船上,有人敲响了一件大音叉状的古拙器物。沉闷的嗡鸣瞬间响起,人耳难以捕捉的低频振波横扫而出,飞扑而来的鱼群像是骤然撞上一堵无形墙壁。最前排的蛇鳗异鱼凭空血肉迸溅,炸裂成漫天血雨;后续鱼群也像是失去了腾跃之力,软瘫成片,转眼便铺满了浑浊的河面,一动不动。 顺势撞上第四艘河船的鱼群,则遭遇了泵动喷射的透明浆液。浆液迎风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飘絮脉络,又如蛛网般飞速缠裹住这些箭矢般冲来的异鱼,将它们黏成一团又一团,在甲板上徒劳弹跳、无法挣脱,最终渐渐失去力气,沦为护卫们刀下的残骸。 第五艘河船上,两名全身重甲的护卫高高举起一具微开一线的柱状青铜容器。一道白线自缝隙中狂涌而出,在扑咬而来的异鱼中轰然扩散。刹那之间,波及范围内的水分被尽数抽空,那些凶戾异鱼瞬间僵成硬邦邦的尸体,咚咚作响地砸落在船舷与甲板之上,碰撞处溅起细碎的鳞甲与肉屑。 靠后几艘船上,更有披甲齐备的护卫屹立船边,不躲不闪,手中斩铁大刀挥舞如光轮,化作高速转动的利刃绞盘,凭一己之力将漏网之鱼迎头切碎、搅成血糜,鲜血顺着船舷滴落,染红了周边的河水。只有寥寥数尾异鱼冲破船队间隙,一路腾跃飞掠,勉强逼近江畋所在的坐船。 可它们尚未扑至船边,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凭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随即一一被摄拿拉入船舱之内,没了半点声响。转眼之间,那些自水面十几处爆发的水泡中汹涌而出的蛇鳗异鱼,便在船队护卫们各逞手段的迎击之下,被尽数清剿殆尽,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河面上只余下焦臭、腥腐与刺鼻酸气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息,以及层层叠叠、黏腻狼藉的残尸碎肉,随波浮沉。但事情并未完全结束,紧接着,在远处河底逐渐平息的涡流中,有一大片不明事物缓缓浮上河面,轮廓模糊不清,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赫然出现在前行的船队视线之中。 那事物体量甚大,远远望去,竟比船队中最大的主船,还要宽阔数倍,浮起时带动大片浑浊的水花,河面随之微微震颤,连水流都变得滞涩起来。它的轮廓并非规整的块状,反倒像是无数不同成色的物质,相互纠缠、堆叠而成,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大片大片夹带着污泥和沙石,被绞碎、粘附的大团水草;以及被冻结在其中的硕大阴影,隐约能看到一些泛着暗黑色泽的甲壳。在水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哑光,分不清是天然形成的纹路,还是某种生物的鳞甲。 在船舱内静观这一幕的江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已然明晰:这团庞然大物,便是水下隐藏漩涡与湍急激流的根源,亦是那些蛇鳗异鱼群落共生、繁殖的游动巢穴——竟是一团不知因何缘由,游曳到这片水域的丝絮网状巨水母体。 巨水母体的间隙之中,还蕴藏着不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卵胎,通体泛着淡绿微光,隐隐有搏动之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同样被异化畸形的甲壳类生灵,蜷缩在水草与水母体的褶皱里,一动不动,似在蛰伏,只有在甲人突入的那一刻,才骤然惊醒,作出激烈的反应来。 只是这看似恐怖的巨水母体,连同其中潜藏的卵胎与畸形甲壳类,在甲人堪称克制的手段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顷刻间就被切割的支离破碎,又迅速的冻结成一块块冰坨子。而掠过了这个意外的插曲之后,接下来的北上行船,就在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妨碍了。 江畋也抽空解剖和研究了,之前所获的鱼怪和异鱼;发现这些疑似的本土生物,体型急促增长异化的同时,相对其他正常的鱼类,却是多出了大量神经脉络一般,遍布体内的半活性丝缕;缠绕在脏器、骨骼与肌肉之间,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初步判断,这些半活性丝缕,便是导致这些异鱼性情狂暴、极具攻击性,且有着强烈进食渴望的根源。它们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遍布异怪全身,形成了一套凭空多出的控制体系。而异怪的体型越大、体内的神经节越多,这套控制体系便越完善,异怪的凶性也就愈发浓烈,对活物的渴求也愈发迫切;远远超出了原本,食物链体系下的正常需求。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初至 只是这份平稳,仅局限于船队自身,沿岸的景象依旧逃不开天象之变后,诸多灾异、兽潮造成的荒芜与残破。顺着珍珠河沿岸望去,水陆交界之处,尽是萧条破败的痕迹,与来路码头市集的喧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昔日依水而建、炊烟不绝的村邑,如今大多沦为了无人问津的废墟。 散落的土坯房墙体开裂、屋顶坍塌,茅草覆盖的房檐早已被风沙侵蚀殆尽,只剩下半截残缺的土墙,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不少房屋的门窗被彻底损毁,黑洞洞的窗口宛如死寂的眼眸,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墙角还散落着破碎的陶碗、干枯的秸秆,皆是昔日村民生活过的痕迹,如今却只剩一片狼籍 更远处的城镇,曾是依托水陆转运繁盛起来的据点,如今也沦为了空置的废城。低矮的墙围和木栅多处坍塌,砖石散落一地,门口的栏桩和木挡板,被明显的爪牙划得面目全非,作为镇兽的石像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让原本稍许威严的姿态,变得狼狈不堪。 城内的街巷杂草丛生,没过脚踝,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布满碎石的土路,两旁的商铺尽数关门,门板腐朽脱落,有的甚至被兽潮冲毁,货架倒在地上,散落的货物早已被风沙掩埋,或是被异怪啃咬得残缺不全。偶尔能看到几栋相对完好的唐式阁楼,却也门窗紧闭,墙面上布满了异怪袭击留下的爪痕与血渍,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显然已被遗弃许久。 水陆沿岸的码头旧址,更是破败不堪。废弃的船坞坍塌大半,木桩裸露在浑浊的水中,被岁月与河水浸泡得发黑腐烂,上面还残留着异怪啃咬的痕迹。几艘残破的河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有的船身被撞出大洞,早已无法航行,船上的绳索缠绕着枯草与淤泥,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岸边夯土垒石的官样道路,似乎被某种高强度的逃亡浪潮,践踏得支离破碎、充满了积水与泥泞,缝隙中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兽骨与人类的残骸,无声诉说着此处曾发生的惨烈厮杀与逃亡。那些被遗弃的村邑与城镇周边,田地早已荒芜,原本肥沃的土壤因异常气候变得干裂贫瘠,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狂风中倒伏,无人打理。 昔日的灌溉水渠堵塞坍塌,浑浊的河水漫过渠岸,冲刷着荒芜的土地,更添了几分破败。零星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中穿梭,嘴上叼着不明事物,眼神凶狠,见人便远远躲开,它们也是这片灾变之地的幸存者,靠着残羹冷炙艰难求生。风掠过这片荒芜的水陆沿岸,卷起漫天沙尘,呜咽声似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悲凉。 而这种荒凉,直到直到船队在火寻道境内重新登岸,通过沉寂萧条的码头,换乘马匹回到陆地的商道时,才有所改变。随着逐渐变得平坦的路面,频繁遭遇的各色人流,遇到的第一座城池,及城外天然形成的大型市集;形形色色的各族人等汇聚一堂,喧嚣热闹得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四通八达延伸开来的道路、水渠边上,被清一色唐土风格的建筑所占据,延伸向内部的铺石地面,被岁月磨出了道道车辙深刻,两侧林立着错落有致的各式商铺,飞檐翘角,挂着朱红色的幌子,官定正体“茶肆”“酒坊”“杂货铺”的字样清晰可见,偶尔夹杂着若干河中特色的穹顶小楼、火寻本地的平顶土屋,或是露天设置的游牧皮帐,牛马围栏和货栈棚子,依次相映成趣。 只是不少商铺的门窗都明显加固过,边角装上削尖的栅围,或是插着防范攀越的铁蒺藜、尖锐的陶瓷碎片,墙角还堆着成捆的备料,覆盖起来的木矛和铁叉;似乎防备着某种潜藏的威胁。另一方面,似乎近年异常气候频发,时而烈日暴晒、滴雨不下,时而狂风卷着黄沙肆虐,商铺幌子上的颜色,早已被侵蚀得有些暗淡,墙角也积着厚厚的沙尘。 虽然其中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身着唐式襦衫、头戴幞头的坐商,正高声吆喝着东土的丝绸、瓷器与茶叶;身披皮衣毡袍、头戴尖帽的本地牧人,牵挽驮着皮毛土产的牛马,挑抬着货物的筐子,与坐地的商家讨价还价,语气里夹杂着半生不熟的唐语与本土方言;还有些深目高鼻、头巾大衫,或是肤色棕黑、缠头宽袍的外域商人,牵着满载香料、珠宝的骆驼,在码头与市集间穿梭;但多数人身边跟着手持弯刀的护卫,神色警惕,显然也知晓这座繁华市集下的凶险。 偶尔能见到一群身着乌帽黑衫,半身护胸的巡卒,腰佩长刀,背负弓箭,往来巡逻,维持着市集的秩序。显然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身着官服、腰佩长刀,还挂着用于警示的铃铛,警惕着每一处阴暗角落。按照墙面上张贴的文告和榜子,近来隐藏在人口聚居区的异常袭击事件频发,不少深夜独行之人离奇失踪,只留下零星的血迹与诡异的残肢,人心惶惶,连夜间的娱乐都严重萎缩。 偶尔能看到商铺伙计,拿着工具修补墙面,那些墙面之上,还残留着疑似爪牙划过的深痕,诉说着曾发生的危机与险恶。尽管如此,大多数人的日子还要过下去,车水马龙的生计依稀。因此,空气中混杂着晒干的茶味、蒸腾的酒香、新切瓜果的清甜与皮毛独有的腥气;还有烤饼胡馕的焦香与东土饮子的甜腻,飘逸在酒楼食肆附近。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骆驼的嘶鸣声、院落中压抑不住的孩童嬉闹声,时时刻刻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派鲜活热闹的景象。 也将几代人唐土化融合的痕迹,深深镌刻在每一处烟火气里。但此时此刻,成群聚集在市镇外的流民和蓬头垢面的乞丐,以及在边缘搭盖起来的杂乱无章窝棚和苇草搭子;却又多少影响和破坏了,这种市镇中努力维系的繁荣和人气;令其始终被一层无形的不安和警惕所笼罩。 而作为开春之后,第一支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返程船队,江畋所在五河会馆名下的盐运商帮;在码头市集装卸了部分货物、清点好商货损耗之后,便被当地名为西瓦城的城主,派人主动迎请进城内。穿过与外间的热闹喧嚣,形成向明对比的清冷市集街巷,最终将他们安置进了,城内官办的驿馆之中,暂且歇息调养,也好让船队护卫休整片刻,应对后续未知的行程。 而在这处驿馆附近,亦是西瓦城内多种宗教建筑扎堆的街区。驿馆院内那栋斑驳的木楼,便是俯瞰这片街区的绝佳去处,登上二楼露台,凭栏远眺,便能看见那些各式宗教建筑,掩映在层迭杂乱的民家房屋之后,若隐若现。大致白灰色的民房鳞次栉比,屋顶的覆瓦、铺板显然残缺不全,不少房屋的墙面还留着撞破、坍塌后,修补与重建的痕迹。 而在这片杂乱的民宅之间,佛寺的尖塔隐约刺破天际,塔身上的砖石斑驳脱落,却依旧透着几分庄严;道观的飞檐翘角探出民宅之上,青瓦褪色、檐角残缺,却仍能窥见东土道家的清雅;拜火祠的圆顶圆润厚重,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依旧辨识度极高;景教教堂的十字花窗嵌在砖石墙体之中,彩色玻璃所剩无几,框架斑驳,却能从轮廓中看出昔日的精致; 甚至还有一座外螺旋式的礼拜塔,塔身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螺旋阶梯边缘被风沙磨得模糊,静静矗立在街区深处,与其他隔街对望的宗教建筑相映,藏着几分小众族群的隐秘气息。下一刻,江畋忽然察觉到什么定神望去;有些许的闪光折射,隐藏在礼拜塔顶端的泥砖间隙。再仔细放大拉伸了视野之后,却是有人在用咫尺镜之类的器具,远远窥探着这边的动静。 江畋不由的挑起眉头,微微侧头反问道:“那边又是什么所在,本地天方教的场所么?”正好在旁的国守道,连忙回答道:“那儿啊,原本的确是天方教的所在,只是当年大食覆亡之后,本地的天方教,亦式微多年,这处场所也空了出来;逐渐衰败倾废。后来,是来自迦南地的希人,以重金求的此地,重新修缮之后,充做日常礼敬祷告的会所。” “希人。”江畋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反应了过来;按照当下大唐史志上的记述,这些其实就是最早,进入东土的希伯来人;只是当初过于名不见经传,只能假以波斯人、大食人、大秦人的身份,在东土活动;但同样也受到了,藩坊之中其他族群的排斥,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圈地自萌。 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另源 当然了,如果是在原本的时空线上,这些数量有限的希伯来人,也会如同安史之乱中滞留在东土的其他族群一般,与异域三夷教一起,泯然于历史的浪潮之中。直到惨烈的五代吃人世代过去,他们才会以蓝帽回回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宋元的历史记载里。但既然有了穿越者前辈梁公的扰动,后续发生的一切,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或 根本不及反抗,就没有骨气的化成一滩柔软的水,散乱在流光怀里,由着他巧取豪夺,予取予求。 紧接着一道道巨大的白光再次出现在马贼BOSS:柳布吟和他的马贼部队身后。一时间,五花八门的西部沙漠怪物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此时此刻的李陆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私家侦探调查的对象,依旧如往常那样继续着平凡而又充实的生活。 泊晶晶看到洛尘扬将池乔抱着出来,也吃了一惊,立马打电话吩咐了司机,同时在心里猜测着出了什么事。 “骗人的吧,好端端的放什么猪心?”白素仍旧是接受不了,大婚所需的一切发饰衣裳嬷嬷早就都准备好了,根本不劳她亲自‘操’心,而所有禁忌,母后亦是都‘交’待清楚了。 “唐梦!我在这儿呢!”林若雪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大咧咧地,一脸莫名其妙。 “她很危险。”凌司夜认真说到,萧老从村子里打听了一切,这孩子怕真是唐影留下的了。 他拿她当成什么了,她虽然缺钱,但绝对不会成别人的玩物,让对方这样羞辱她。 韩菱还想说话,门重重的一响,韩菱低着头,看来那一箱东西肯定很重要,否则杨诗忠不会如此的,韩菱想到这里,她就速的去找被她扔掉的一箱东西了。 对于胖子说的直接杀掉,傲天赞成的点了点头,因为越是表现得越神秘,就越会勾引起其他人对它的好奇心。正如好奇害死猫一样,人的心里其实也一样,你越不想让他知道,他就越会想尽千方百计知道。 电魈也对人类世界好奇,天知道,他在这里关的时间要比青鸾还久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追出城外,可还是没有发现陈寄凡等人的身影,狗剩觉得很奇怪,因为按照陈寄凡身上的禁制指示,他们三个应该是走的这条路出城的。 其中祖先倒也是追及不上,推演下来倒是有战国时期的李牧,其中甚至是有大汉飞将军李广的后人在其中,隐姓埋名,倒也是其乐融融于其中。 “别吃了,先看看师父!”陈寄凡没有关心刘世涛被扇向何方,而是对袁三爷和狗剩说道。 法律上的缓刑根本不需要真正坐牢,虽然依然很有威慑力,比起真的去坐牢能减少很多影响。 傅殿宸不知道江铭川对他说这席话的目的,还以为他只是简单的邀请。反正这里的气氛,也莫名其妙的让他感到很是难过,于是他点点头,跟江铭川一道往后面走去。 “这怎么可能,老师工资不低吧,还能给你交不起学费,别扯了。”李二宝不以为然。 边斥着,颜霜却已经取了一件外衫给她披上,神色间的关切却不是嘴上的嗔怪能掩盖的。 整个电影充斥着淡淡的美好和哀伤,情绪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可是莫名地就能牵动人的心肠。 他想帮助苏棠,目前为止只能去赚银子,至少有了银钱,苏棠做许多事就能简单许多。 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另行 是夜,西瓦城的驿馆中,待客的小厅灯火通明,盘状的铜枝灯盏中,蜂蜡和羊脂的烛火跳跃着,将厅内映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开封的馥郁酒香,与火笼中点燃香料颗粒的气息,筚篥的清越、箜篌的婉转与琵琶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极具西域风情的乐章,萦绕在小厅的每一个角落。 几名由城主府邸专门派遣而来的舞姬,身着两截式丝绸刺绣舞衣,下衬飘逸的白纱裙摆,肌肤莹润如玉,热忱地在厅中舒展身姿——她们微微展露着柔腻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与光洁的大腿,双臂轻扬如兰花绽放,腕间银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肚脐上镶嵌的宝钉,随着腰肢的扭动熠熠生辉,看得人炫目神移,将外域舞蹈的热情与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江畋的更多注意力,则是放在了眼前的饮食上。厅中长案之上,铺着雪白的白迭桌布,摆满了西瓦城特色的珍馐美味,兼顾了东土风味与中亚特色,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正中是银盘一只精致的烤羔子,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旁边摆着银质的割肉小刀;而精巧的羔子已经被剖开。 被事先掏空的羔子内里,填满了蜜蜜渍的鹰嘴豆、大麦、红花;无花果、杏干;炒制过的扁桃仁;开心果(阿月浑子)等等配料,在先行蒸熟又上火烘烤之下,渗漏出的羊油浸润、消融之下;显得酥软如泥、却又保持了层次分明的迭加如膏,用银匙子轻轻一动,就有饱满的汁液溢出,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围绕着这只剖开的烤羔子,四周点缀着各式外域点心果品,有裹着蜂蜜的馕饼、撒着芝麻的油酥,干果馅料的千层团糕,还有晶莹剔透的葡萄、石榴等蜜脯,环绕成一圈圈;色泽鲜亮,引人垂涎。除此之外,又有陶罐盛放的马奶酒、琉璃瓶的葡萄酿,以及东土传来的谷物淡酒,香气交织,沁人心脾。 “只要你肯穿上这一身,她们定然是远远不如的。”江畋侧过头,对着依偎在自己身侧,一身石榴红滚边丝绒长裙的易兰珠,附耳吃吃笑道,语气里满是亲昵与戏谑。此时的易兰珠,正低眉顺眼地为他倒酒喂食,姿态恭顺得宛如最温顺的卑妾,指尖轻捏着银质酒盏,将晶莹的葡萄酿缓缓斟入杯中,眉眼间满是柔婉。 很难想象,这般娇柔恭顺的她,身着那帷帽长衫的骑装,策马驰骋时,是何等明艳飒爽、风姿卓绝;更难想象,这个看似温婉依恋的女子,曾赤手空拳打杀过全副武装的邪教卫士,曾用紧实有力的大腿绞断过凶狠异兽的头颈,更曾以身为饵,深入敌对势力的腹地,凭一己之力活捉过秘密组织的重要成员。 易兰珠闻言,耳尖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恭顺模样,缓缓将斟满酒的银盏递到江畋唇边,抬眸时眼底漾着柔婉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飒爽锋铓,只剩全然的温顺与娇羞,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柔媚:“贵人说笑了,卑妾安敢奢求……但若贵人有心,自当无不应承。” 说罢,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将脸颊的绯红遮掩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拿起银质小勺,舀起一块裹着蜜汁的馅料,小心翼翼地递到江畋嘴边,姿态恭谨又亲昵,将“卑妾”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哪怕偶尔掠过一丝,对这些舞姬的明锐和审视,也被飞快掩饰。 只余下眼底的柔婉与顺从,仿佛那个曾浴血搏杀、胆识过人的女游侠;从未存在过一般。唯有侍奉主人,才是她此刻唯一的模样;恍惚间竟与她昔日尚在易氏藩地时,脑海中残存的家族回忆片段重迭。那时府中父兄身边的姬妾们,便如藤萝、似菟丝子一般,将身心全然依附在父兄身上,无半分自己的锋芒。 她们或是卑顺乖柔,低眉顺眼,一言一行都透着小心翼翼;或是曲媚依人,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之意,巧笑倩兮地哄着夫郎的欢心;或是终日嘘寒问暖,体贴周至,将丈夫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亦或是随母亲陪嫁的堂姨一般,一辈子都是小心可意、尽心竭力地讨好,生怕有半分疏忽惹得家主的不悦。 那些回忆片段,曾是她不屑一顾、甚至避之不及的模样——彼时的她,锋芒毕露,满心都是厮杀与坚守,只觉得那般依附他人、曲意讨好的姿态,太过卑微怯懦。可如今,她却学着她们的模样,收敛了所有披荆斩棘的锋芒,心甘情愿地依偎在贵人身侧,假扮成一株依附他的藤萝,只为博他片刻的笑意与注目。 这般心境,于她而言,却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触,恍若梦幻一般,分不清几分是刻意扮演的虚假,又有几分是发自心底的真切。当然了,也许更多的是,历经了那些颠沛挫折与生死境遇之后,她突然有些隐隐的羡慕起白婧和洁梅,能得到“谪仙人”这般的际遇,能有一处安稳归宿,能将身心全然托付,不必再独自背负过往,独自面对世间的风霜沧桑。 在场同样心思各异的,还有随着这支船队一同来到西瓦城的游弋郎官马赫牟。作为一路被重点监视的对象,他明面上似乎正专注欣赏着厅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满油脂与调料的刀箸,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乐声节拍轻轻点动,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可看似凝神专注的眼眸中,却早已神飞天外,眼底深处藏着几分晦暗,显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着某种不足为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箸边缘,神色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权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来、来自呼罗珊的秘密信使,亦是潘大督养子的米尤贞,则显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逐在舞姬们纤细的腰肢、莹白的大腿与饱满的胸口上,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同时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着驿馆提供的葡萄酿,不多时便脸色酡红、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偶尔被舞姬的舞姿逗得兴起,发出的叫好声洪亮刺耳,还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几,碰撞得杯盘叮咚作响,一副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模样,仿佛要将一路的惊惧与压抑,尽数宣泄在这歌舞宴乐之中。 但作为半路捡回来的幸存者,也是长期往来这条水陆商道的国守道,却并未出现在这个场合之中。或者说,自从商队登岸、改走陆路之后,他便再没有露过面,仿若凭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队众人所忽略。因此,在场表现得最活跃的,反倒是以商队护卫头目之一、来自大宛都督府青莲社分社的资深义从身份,出面接洽各类事宜的明阙罗。 明阙罗曾出身葱岭盘陀城当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历经一连串的变故与蹉跎,他趁机摆脱了宗族的无形束缚,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时运不济,他不慎卷入蒙池国的变乱,险些沦为谋害朝堂、嗜杀成性的凶兽,被前任国主当作起兵的祭旗对象。 万幸江畋恰逢其会,镇压了这场即将席卷河中的滔天大乱,他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后来,靠着对唯一的骨肉至亲——胞姐的眷恋与想念,在药物与外力手段的双重干预下,他逐渐战胜了体内蜕变的兽化本能,重新恢复了正常人身。 只是这份重生的代价,便是外在容貌与性情彻底大变,脸上布满瘢痕与骨骼错位的痕迹,长相显得有些狰狞古怪。他也不愿再成为亲人的潜在威胁,便主动投入江畋麾下势力之一、河中信筹建的异人营,后来又被训练成为北上追索的探子与眼线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名粗豪不羁、出身山民聚落的义从头目:敞开胸口,任由衣衫随意垂落,挥舞着翻卷起来的衣袖,醉醺醺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荤话,纵情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宴乐。他这般张扬的模样,也时不时吸引着在场陪侍人员的目光,反倒让众人忽略了后排的立柱、垂幕之下与草帘之后,那些时不时起身换位、轮流进食、暗中警戒的护卫们。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作为内行队员核心的医官孙水秀,还是一路追随、久于战阵的资深将校张自勉,都不在这些轮流入席,或是外间值守的护卫之列,此刻不知隐于驿馆何处,默默承担着另行的职责。就在这一片声乐欢宴、觥筹交错的同时,从商队进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脱离队伍、隐匿行踪的国守道,也随着醉醺醺散开归家的酒客,终于走出了暂且栖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这里,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头上裹缠着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后跟着三四名,同样打扮粗放低调、身形矫健的随从。几人神色肃穆,步履匆匆,一路避开热闹街巷与巡逻的城卫,穿街过巷,专挑偏僻狭窄的胡同前行,最终悄然来到了一处城坊深处的花巷门前。巷口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映着两侧斑驳的院墙,内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女子的笑语。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阴蓄 这条花巷藏在城坊最幽僻的褶皱里,并非平直大道,而是曲折回环的夯土小巷,被两侧土黄色的院墙夹成狭窄一线。院墙多是土坯夯实,墙头覆着枯干的骆驼刺与爬藤的小紫花;巷内的路面是被脚踏得光滑的卵石与夯土,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砾,踩上去沙沙轻响;每隔几步,墙根便立着半截陶瓮,里面种着耐旱的夹竹桃与天竺葵,沾着沙尘的蔫蔫绿叶间,却顶着一簇簇艳红、粉白的苞芽。 巷内深处惟一显眼的,唯有雕花的硬木门板,刻着细密的几何对角与葡萄藤的纹样,磨光的门环是青铜打制的,叩击起来声音沉厚。里头传出弹奏乐器的弦音,混着女子轻笑和歌声,偶尔还有清脆的手鼓节拍,从雕花的木窗、垂着的羊毛挂毯缝隙里漫出来。廊下挂着色彩浓烈的粗绸,风一吹,蓝、红、金的纹样便轻轻晃动。 门口不设任何张扬的招牌,只悬着几盏蒙着薄纱的昏黄风灯;空气中也没有浓烈的花香,只有灯油燃出的烟气,劣质葡萄酒的酸腐、皮毛的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更飘着女子身上,浓郁的脂粉与香油气息,在干燥的夜风里缠缠绕绕。 夜色渐深,六角风灯的光晕被拉得很长,将行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墙上,与墙头的花影、窗棂的雕影迭在一起,明明灭灭间,满是丝路古城独有的暧昧、神秘与沧桑携程。 国守道抬手,指尖叩击在那枚青铜门环上,“笃、笃、笃”三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话音刚落,巷内原本隐约的弦音、笑语便瞬间戛然而止,连风掠过粗绸的轻响都仿佛被掐断,整条花巷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后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隔着门板淡淡道:“本处今日不待客,还请客人回去吧。” 国守道却是不为所动,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隔着门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淡开口道:“令驼子,你连我也不见么?”话音落时,他指尖轻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两侧。下一刻,门后彻底失去了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敛去,整条花巷又陷入了死寂,只剩夜风掠过墙头枯藤的沙沙轻响。 又过了半响,门板才传来“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响动,缓缓打开了一线缝隙,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来,飞快扫过国守道与他身后的随从,神色慌张又警惕,见四下无异常,才匆匆侧身,压低声音道:“快进来!”说着,便将国守道仓促迎了进去,门板随即“哐当”一声轻合,重新隔绝了巷外的夜色与隐秘。 门板闭合的声响刚落,院内便重新响起了器乐声——弹火不思(乌德琴)的弦音婉转悠扬,手鼓的节拍轻快利落,与先前巷内的曲调一脉相承,仿佛方才的死寂从未发生过。紧接着,清脆的摇铃声夹杂其中,叮铃作响,随着女子轻盈的舞步起伏,与器乐声交织在一起,柔婉中带着几分灵动,巧妙地掩盖了院内可能存在的隐秘交谈,也让这座藏在花巷深处的院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暧昧与喧嚣。 只是相比驿馆里那些,相对衣着规整的舞姬,显然花巷深处的女子,穿着要清凉暴露得多——短款胡衣堪堪遮过肩头,薄纱裙摆轻垂,仅能蔽体,莹润的肌肤在院内微弱的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们虽浓妆艳抹,神色却都透着几分冷淡,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逢场作戏,又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异动。 国守道紧随那道引路的身影穿行而过,脚步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那些原本低头抚琴、轻舞的女子,才在他与随从的身影掠过之际,微微产生些许涟漪与波动,目光飞快地瞥过他们,又迅速收回,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姿态,只是那份冷淡之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穿过喧闹的庭院,那道瘦小身影领着国守道拐进一处侧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内里是一间略显狭促逼仄的房间。房间光线昏暗,仅靠一盏油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香料混合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各式杂物,墙角的雕花大案上更是摆满了零碎小玩意——有西域的玻璃珠、青铜小摆件,还有东土传来的玉佩,杂乱无章却又透着几分刻意。 大案之后,端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一身条纹锦袍,衣料华贵却略显褶皱,头戴一顶小巧的鹘冠,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男子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袋深重,面色暗沉,一眼望去便像是重欲过度、精神萎靡之态。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转动着狡黠而深邃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深浅。 国守道刚一进门,便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他,没有半句寒暄,毫不犹豫地开门见山,语气笃定而干脆:“我要买消息,价码好说,但一定要精准。”这位被国守道称作“令驼子”的男子,正是这西瓦城内最大的潜在消息贩子。他向来低调,靠着经营花巷伎馆、酒家食肆这些下九流物业,暗中交通往来各方人士,上至城中小吏,下至往来商客、江湖游徒,无一不与他有隐秘牵扯。 更有传言说,他与西瓦城主的上线——某位本地手握实权的贵人颇有渊源,也正因此,他才能在西瓦城畅通无阻,得以搜集各类隐秘消息,做起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国守道背后的武社,亦是他的老客户之一,过往也曾多次从他这里,购得趋利避害的消息。 大案后的男子闻言,深陷的眼眸微微一抬,目光在国守道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与戏谑,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一枚玻璃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沉默片刻,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慵懒,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精明:“国兄倒是直白,只是这西瓦城的消息,可不是随便什么价都能买的。精准二字,更是要拿真金白银来换——不知国兄,要的是哪方面的消息?” “当然是,下河水路的消息。”国守道的话音未落,便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指尖一扬,布袋“当啷”一声落在雕花大案上,内里的金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格外刺耳。他身躯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着案后的令驼子,眼底满是锐利与急切,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只想知晓,当初究竟是谁放出来的风声,说边境上的兽灾和妖祸,已被大致平息,让五家七只船队轻信了上路,结果数百上千的姓名,自此了无声息了。” “这个啊,我隐约略有所闻,其中怕是别有干系,牵涉甚大!”桌案后的令驼子闻言,身子微微一坐直,原本慵懒的神色褪去几分,脸上不由露出略显为难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说着,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拎起案上的钱袋轻轻掂量了两下,指尖摩挲着布袋边缘,眼底闪过几分迟疑和诚然:“这点作为定钱都不够的,还需要更大的加码;不然,连我的人跑腿活动所费都不够,这般牵涉甚广的消息,可不是简单的金银能换的,需要更有价值的事物;比如,你带来的消息?” 半响之后,国守道从庭院的另一处别门走了出来,脸上的凝重更甚,忧色几乎要溢出来,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沉郁,那模样心事重重,仿佛胸口压着千斤巨石,几乎能从脸上拧下水来。他脚步匆匆,一路低着头,似在反复思忖着方才与令驼子的对话,连周遭的动静都下意识忽略。 直到走出花巷,拐进一条偏僻胡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一直沉默相随、几无存在感的亲随之一,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问道:“国郎君,相信他的话么?”国守道闻言,脚步猛地放缓,缓缓抬眸,眼底的沉郁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锋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嘲讽:“当然不信了,简直太刻意了;就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就等吾辈上去问答了。我可我不记得,这位会这么好交代的。” 下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花巷深处的庭院外墙上翻了出来,身形矫捷,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随即低身弓背,借着墙头的阴影掩护,飞快地奔向城中的另一处方向,脚步急促却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紧接着,在街巷两侧墙根下的阴影中,两道黑影也悄然起身,身形如鬼魅般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 哪怕前方奔逃的身影十分警惕,时不时顿足转向,目光扫过身后街巷,或是突然折转回望,仔细探查周遭动静。却始终未曾发现,那些紧贴在墙面、房梁之下的尾随者——他们将身形藏得极好,与夜色、阴影融为一体,呼吸压得极轻,只凭着细微的动静,死死咬住前方身影,半点痕迹都未曾显露。 但与此同时,在依稀的清冷月色下,走到僻静巷子尽头的国守道,也突然被人重重拉了一把,身形踉跄着向旁侧扑出,堪堪闪过一枚几乎贴面而至的短矢——那短矢“咻”地一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带着刺骨的寒意。国守道心头一凛,瞬间汗流浃背浸透衣衫,在反手抽出腰间短刃的同时,也被那些亲随遮挡在了身后。 紧接着,前方的巷口处,以及后方的平顶屋舍之上,同时出现了隐隐绰约的人影,前后包夹一般的,将整条巷子彻底堵死。这些人皆是一副缠头包面、紧胯宽袍的打扮,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手中或握着小巧的手弩,或提着造型奇特的兵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显然是在这条预定的路线上早有埋伏,专等国守道等人自投罗网。 第一千六百章 惊异 “杀!”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埋伏的袭击者不由分说地瞬间发起猛攻,率先冲上来的便是一高一矮两名健汉,身形矫健如豹,与寻常喽啰截然不同。 左侧那名健汉双手各握着一柄天竺风格的拳刃,拳刃贴合指缝,刃身狭长锋利,泛着瓦蓝光泽。他脚步轻快,纵身跃起,借着墙面的反作用力,直扑国守道面门,拳刃带着呼啸的劲风,招招狠辣,直指咽喉、心口等要害,显然是常年浸淫格斗之术的老手。 右侧那名则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三叉剑,剑身为三股分叉,尖端锋利无比。他身形沉稳,步伐如钉,挥剑间势大力沉,三叉剑时而劈砍、时而穿刺,招式刁钻多变,专挑亲随们的兵器缝隙下手,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威力惊人。 国守道眼中一愣,沉声喝道:“蛇眼,血叉!什么时候,你们也成了驼子的狗了!”话音未落,身后的亲随们已然应声而动。其中一人挥动手臂,当啷一声瞬间架住连环挥出的拳刃,随着被斩裂崩散的衣袖,顿时露出双手环状的精钢护臂。拳刃的锋利与护臂的厚重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 另一侧,两名亲随合力围攻持三叉剑的健汉,一人正面牵制,长刀直刺对方胸口,另一人则绕至侧面,挥刀砍向对方下盘,配合默契。那三叉剑高手丝毫不惧,手腕翻转,三叉剑精准格开正面的长刀,同时抬脚踹向侧面亲随的膝盖,动作干脆利落。亲随急忙收刀格挡,却被剑刃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 未等他稳住身形,三叉剑已然再度袭来,三股剑刃同时穿刺,直逼其小腹。危急关头,正面牵制的亲随猛地扑上,长刀狠狠劈在三叉剑的剑身上,硬生生将其逼退。两人趁机调整姿态,再度结成攻势,配合默契地将其死死缠住,让他始终无法轻易突破防圈。 眼见首发的同伴受挫,街巷前后其余的埋伏者也蜂拥而上,尽数张弩齐发,短矢如雨点般射来。然而剩下的亲随们一边格挡敌人的攻击,一边侧身躲避箭矢,身形灵活躲闪,偶尔挥刀击落飞来的短矢,虽陷入包围,却丝毫不乱地掩护住身后的国守道。 巷内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与此同时,在西瓦城内的另一处——靠近城主府附近的希人礼拜堂外,自花巷离开的身影,也从一处缺口一跃而入。随即,便被阴影中跳出来的人毫无抵抗地扑倒在地,一柄锋利的刀刃同时抵住了他的脖颈。 直到来人急促地喊出一个字眼,才被松开提拎而起,又被用力推搡着踉蹡走进这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建筑。几人摸黑穿过白日里便已破损的柱廊和天使羽翼纹的拱门,踏过残缺不全的彩色石子镶嵌画地面,路过曾经举行洁净礼的干涸水池,最终在奉献牺牲的燔祭方坛前,突然折转了方向。 来人被推搡着进入侧旁抬高的二层走廊,这里残缺不全的木栅之后,是一排排积满尘灰的座椅——这是专供那些不能直接参加奉献上主燔祭的教众妇孺观礼的位置。若是在白天,便能清晰看见,平直的天顶之上,工匠们用来自南方的矿物颜料、融合东方的柔滑线条画技,描绘出诸多宽袍大袖、高冠帛带的人物故事:诸如受到启示的亚伯拉罕献以撒,诺亚登上巨大的方舟,牧羊人大卫弹奏竖琴等场景,还有宛如生命树一般的曲型七分枝巨烛图案。而在二层走廊的尽头,也就是天顶巨烛的根部、半圆形后殿的上方,是一片大号门扇式的壁龛。 曾经用来封藏经文的壁龛面板彩画,早已在落尘与剥裂之下模糊不清,此刻却被毫无阻碍地轻易推开,几乎毫无声息地露出一层栅格,一股冷风从栅格斜下方隐隐吹了出来。来人顺着打开的栅格拾阶而下,曲折回转一圈后,顿时被一片明晃晃的温暖烛光包裹。 这里竟是一处隐藏在希人礼拜所主祭大堂之下的地下庇护所——这是许多饱受患难的希人族群,在全新家园定居后,例行营造的礼拜所附属产物之一。依据实际情况与财力,这类庇护所或局促、或宽敞,皆是为万一发生剧变时,保存族群最后苗裔与传承而设。 相较于地面上破败荒废的建筑设施,这处占据大半殿堂地下空间的庇护所,却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毫无陈腐之气,显然时常有人维护与使用。而来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名长相清秀、卷发褐瞳的异族少年,只是脸上涂抹着脂粉,还画着女子般的眼线,与方才的干练身影判若两人。 随即,他身后的旋梯口突然紧闭,一道铁支栅格落下,将入口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与此同时,少年被推到一片烛火闪烁的柜架面前,柜架上堆满了皮质卷轴与蜡封纸册,层层迭迭,不知延伸多深。柜架深处,一个难以分辨性别的黏腻声音缓缓响起:“令驼子有何事?不知道代价么?” “主人知道代价,但此事不得不说!”异族少年连忙躬身回答,语气急切:“南方的船团有人活着逃回来,还带来了疑似的外援,正在打探当初消息的来源……主人正在想办法处理,但为防万一,还请您按照约定伸出援手,避免我们背后的贵人们,共同的利益受到不必要的损耗。” 柜架背后的声音,突然间就消失了,连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就连原本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整个地下庇护所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一直沉默如石块、毫无动静的引路人,突然动了起来,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用力推了少年一把。少年毫无防备,惊呼一声,身形踉跄着一头撞在堆满卷轴的柜架上,皮质卷轴簌簌滑落,砸在他的肩头。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揉一揉撞得生疼的额头,一股无形的强力突然从柜架深处传来,死死抓摄住他的身躯,少年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股力量拖拽着,呼啸着消失在了层层迭迭的柜架缝隙之中,只留下几声微弱的呜咽,迅速被幽暗吞噬。 当惊慌骇然的异族少年,再度艰难地睁开眼眸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处烛火黯淡的半圆石室内。石室四壁粗糙,泛着冰冷的石质光泽,仅有几盏油灯悬在岩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室内的一角。 而在他面前,一名发丝枯败雪白、满脸深褶的神秘老人,正静静地伫立着——他全身笼罩在一件景教苦修者的粗麻长袍中,衣袍上布满尘灰,却依旧整洁,只露出一双紧眯成一线的昏黄眼眸,目光森森地盯着少年,那眼神冰冷、贪婪,又带着几分审视,宛如盯上鼠类与青蛙的剧毒蝮蛇,看得少年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少年的记忆。他恍惚想起,曾经与姐妹们一起,在城主的别业中,招待过的某位神秘客人——那时候的对方,还一副肤色苍白、形容光洁的模样,显得异常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不容亵渎的神秘。只是那一次,当他被有着私密关系的令驼子提前召唤离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几名一同招待客人的姐妹。 事后,令驼子只含糊地说,她们得了重病,身子孱弱,只能送回乡下修养,还特意强调,为了安置她们,付出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少年当时懵懂,未曾多想,只当是寻常的生老病死。可此刻,望着眼前老人那双与当年神秘客人如出一辙的眼眸,再回想姐妹们莫名的消失,一个令人惊悸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当年的事,恐怕还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姐妹们的“重病”,或许根本就是一场骗局,而她们的结局,恐怕早已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少年的惊呼声冲破喉咙,神秘老人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已经不纯洁了?罢了,勉强可以作为初步的代价……” 话音未落,老人背后的石室内墙,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方形砖面缓缓滑落,露出墙后一尊暗红色的长角雕像。雕像造型诡异,身形似人非鬼,头顶生着弯曲的长角,周身蜿蜒着晦涩难懂的纹路。与此同时,室内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甜腻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几分诡异的醇香,吸入鼻腔,便让人浑身发软、慵懒无力,连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 满心骇然的少年,拼尽全身力气瞪大眼眸,死死盯着那尊雕像,可看清雕像模样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根本不是一尊死物雕像,而是一具宛如剥皮人形的活体!暗红色与粉白相间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缠绕的血管、纤细的神经脉络,还在微微蠕动着,甚至能看到体液顺着雕像的边缘缓缓滴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少年,他吓得当场大小便失禁,可身体却没有丝毫温热的触感从下身奔涌而出——在那愈发浓重的甜腻气息中,他早已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支配与控制,四肢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哭喊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瞪大的眼眸,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滑落,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恐惧。 与此同时的城区另一处,距离花巷不远的街道中,厮杀正酣。纠缠激斗了片刻之后,操持钢环护臂的亲随,望着眼前的拳刃刺客,突然低声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这?”话音未落,他浑身肌肉骤然泵张抖擞,臂膀上的青筋暴起,紧接着迸发出一声震耳厉喝。 只见他肩侧微微一沉,借着发力之势,竟将那柄已然插中他肩侧锁骨的拳刃,硬生生搅得崩裂破碎,金属碎片飞溅四射。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护臂上的钢环骤然脱手,如暗器般激射而出,精准正中拳刃刺客的前额,“噗”的一声闷响,刺客前额崩裂开红白一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另一侧的战局也同时迎来转折。那位双持长短横刀的亲随,见状也瞬间爆发,全身如拉满的长弓般暴起发力,双刀交错螺旋,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三叉剑手猛击而去。刀刃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三叉剑手被这股强劲力道压制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虎口渐渐发麻。 未等他稳住阵脚,便被双刀的力道狠狠撞在身后的土墙上,“轰隆”一声,墙面崩裂出一道缺口,他整个人嵌在墙缝之中,虎口彻底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淌满手掌,再也握不住手中的三叉剑,兵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窜,却在急剧扭身辗转躲闪的瞬间,被亲随横刀一斩,硬生生斩下一条臂膀,鲜血喷涌而出。 他拖着血粼粼的残躯,踉跄着奔窜了几步,终究没能逃脱,被亲随掷出的短刀精准贯穿胸膛,死死钉在墙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蛇眼”“血叉”这两名最为强悍的领头人接连折损,剩下的十数名突入近战的袭击者顿时战意消退、士气大衰,原本悍不畏死的模样荡然无存,招式间也露出了更多破绽。国守道身后的亲随们见状,当即不再留手,尽数使出全力,拳拳到肉、刀刀致命。 有的一拳击穿袭击者的胸膛,有的挥掌拍碎对方的肩膀,还有的伸手便捏碎敌人的手臂与腿脚,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剩下的几名袭击者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恋战,默不作声地转身就逃,可他们的速度,终究不及全力出手的亲随们,一个个被追上,或斩于刀下,或被制服,片刻之间,巷内的埋伏者便被彻底肃清。 充当变相诱饵的国守道,则是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身上未沾半点血迹,周身的颤抖和惊怒渐渐收敛,只剩下难掩的沉郁。他垂眸望着满地的伤残尸体与淋漓血迹,神色恍惚,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宛如梦呓一般,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低声慨叹,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疑思。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回马 片刻之后的花巷内,早已没了先前的暧昧喧嚣,院内的器乐声、女子的笑语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映着空荡的庭院与散落的丝竹乐器,透着几分诡异。在一众亲随的分散包抄下,国守道带头径直踹开,向先前与令驼子密谈的狭促房间,脚步放轻,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上,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这话听得商老板迷惑,男的也会体寒吗?不是叫体虚吗?再说,那个‘也’是怎么回事? 正如他刚刚所说,姬晋若是能够吃透那些知识,周室复兴未必不可能。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何东辰脱下外套披在了尹千悦的身上。 “建国兄弟,建房的事情上,有一点你没考虑到,我建议你们过段时间再搬家。”牧鹤年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张口就是为别人考虑。 又不是外无援军的死守,如果不是有朱镜静在,这最后的对策,他压根就不会说出来。 “放心吧,姑母有分寸的。”见谢雁归欲言又止,谢姮笑着说道。 当然,不是说朱标不能知道,而是朱标被那些大儒教得有点迂腐。今天的事情,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会坚持那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则。 掌门叶真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届六脉会武,比起往年来还要更加热闹一些,而且参赛人员的实力,也要比以前强,其中必然会出现几场的打斗,出现几个优秀的好苗子。 也许是方氏这两天受到的刺激太过,即便是回到了伯府,她也没有主动再过来生事。 此时听到朱标的说法,他的直觉,是朱棣不会转述错,驸马该是真能算出来,他就非常想亲眼见识下驸马的本事。 “不用了,你把我的东西还我就行。”何心良语气好了一些,显然,因为林放的客气礼貌的态度,让他对林放的第一感好了很多。 他们两个缩在那里,不说话。旁边的卫兵们还勉强有些胆量没有逃走,然而看着这一幕——也许他们拿不定究竟要不要掺合进来。 到了医院的走廊上,郭怀民在长凳上坐了下来。接着挥了挥手,示意林放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看看弗格森的曼联和温格的阿森纳。他们夺冠靠的就是稳定。他们的球队很少那种大起大落的时候。但是扎切罗尼的球队却不一样。 尽管从前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无怨无悔地支持我、相信我。但与此刻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她不但与我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令我感受到了某种甜蜜的压力。 这广场的地面竟是金属的材质。单以反光来推断,应当是铁质。而那广场中心的梯台,同样以金属制成——大约一人高,圆柱形。一个接一个男性奴隶从方形的门走进去便消失不见,就好像那是一张噬人巨口。 唤儿见二哥伤心,从七叔膝盖上下来,走到二哥身边,轻轻拽着他的衣脚,抬头看着蓝怡。 “我家婶娘说的没错,伯母,山坡上的客栈的确是村里最好的落脚歇息的地方了。不瞒您说,那家客栈是我开的,我领您过去吧,顺便给您介绍一下村里的情况。”蓝怡说完,抬手示意蒋氏跟着自己走。 幽绿色的烛火略微一跳,之后光焰大盛——从一缕极细的火苗变成了一团喷发的火焰。 一切归于平静,宇宙黑线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空间风暴肆掠过之后留下的空间扭曲余波。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夜逐 国守道循着血迹一路追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坟茔与断碑,地面上的血迹越来越浓,拖拽痕迹也愈发清晰,显然令驼子的伤势不轻,逃窜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就在众人穿过一片丛生的杂草,即将追上前方一道踉跄的身影时,突然从旁边的坟茔后方,传来几声低沉而诡异的嘶吼,那声音不似寻常犬吠,沙哑、暴戾,带着一股令人毛骨 让马龙这么一个初来嫁到对机械战士一无所知的人,还要面对全国最为出‘色’的机械人,肯定是会吃亏的。蓝星公主是这样担心的。 殷晟向后面看了看,那展白玉屏风还直直的立在那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展屏风,好像是先皇后干政的时候用的,她每次都是坐在那里听朝臣们与父皇商讨事情。 不知道是大学里允许车辆随便出入,还是杨帆所坐的这辆车的车牌号太过nb,当杨帆的车子进入学校的时候,门口的保安问也没有问一下就放行了。 闻言,白逸心中一动,他知道林业这是在封自己的口呢,把自己抬得很高,让自己不至于贪图雪族的传承。 倒是朱雀化身和银麟天狮受限于白逸本身的修为,一直卡在大罗境巅峰,始终无法突破;当然如此对它们也有好处,就是它们本身的积蓄越来越雄浑,达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有人说过:爱恨情仇,皆是力量。布凡心中有爱,更有恨。他具备了这两种人世间最恐怖的力量,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战胜? “我身边的人又少了一些?都有谁被带走了?”白逸心中一惊,瞬间亦是坐了起来。 说这话沐子珊就觉得真的是可笑了,就夏咏宁那傻样儿像是有手段的人?这安品琳脑袋是被门挤了还是眼睛瞎了? 陆天的耳朵何等灵敏,清晰地听出来不同爆炸声的区别,若他们是退走了,最后那就该是炸响而不应该是比较沉闷的闷响,明显是有东西挡住了大部分的音波。 贝尔特朗少将看到后说了句:“咱们开会吧,”随后众人跟在贝尔特朗少将后面走进了,军营里面的会议室。 如果不成功,那也无所谓,反正情况再坏也不可能比现在还要坏,最起码这样做还能给对方添一点堵。 这个时候,李志成只能再赌一次,赌这个意识不能一直锁定自己,赌对方的意识不能一直持久。 李志成说道:老何,你这砚台应该是瑞砚,那我们就先来说说何为瑞砚,然后再从瑞砚的特点着手去判断,这砚台是不是瑞砚。 半龙王不是没有趁着这个功夫探查过,但是让他无语的是,无论是他用什么手段,都不知道梁定坤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术,或者是被什么附体了。 他打开盒子,取出用信纸掩盖的不死灵药,直接喂给妹红吃下去。 但是,擎天族繁殖能力却非常的差,经过这么多年,魔界也没有多少擎天族。 通话不到一分钟,李寿只有点头的份,从头到尾的用字加起来只有6个。 我暗地里心想着,在嫂子变脸之前,她不会就趴在门外了吧,那样的话,事情可就复杂了。 他家阿黎,刚刚明明说了愿意,这么好的机会,自己可不能再错过了。 虽然在秦冷心中,未出生的孩子很重要,却也不如安雨桐在他的心中重要。此时的时间已经是缓慢的不能再缓慢,每过一秒秦冷的心就被揪起老高。欧云图叹了口气上前安慰了秦冷一句,就出去买早餐去了。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轻拿 而在白天靠近城主府邸的市场边缘,突出的防火瞭望塔顶部。甲人独自伫立在夜风中,冰冷的甲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那双幽幽闪烁的眼眸,如鬼火般锐利,穿透灯火黯淡的大片城区,将西瓦城的夜色尽收眼底。 灰白色调的视野,掠过杂乱的街巷、沉寂的墓地,最终定格在希人礼拜所的方向——他清晰地看见,从礼 啐了一口唾沫还是不解气,要不是岳隆天至今还在里面,她真恨不得上前痛打这两个贪官才解气。 “可是、这些人怎么办?”喜鹊眉头一皱望着向叶羽扑杀过去的杀手修士。 沃特是渡劫后期的境界,现在伊南和达尔已经和他三人合一,也不知道加持了寿命没“诸神之力,散发诸天,掌控所有,世间一切都要臣服,诸神说灭亡的,就不会再存在。”沃特庄严无比的指着林天。 “我承受得住,你不用担心。”此刻的苏美眉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来支撑自己,完全倒在了燕飞的怀里。虽然身体的剧痛让她皱紧了眉头,可软软靠在燕飞胸口上的她的脸色仍然满是满足。 洛依璇点点头,在季婷的搀扶下离开了后台,重新回到化妆间,而接到指令的医生也赶了过來。 “别,老师我换还不行嘛!”,白昭闻言大惊,连忙坐了下去,他可不想成为全班第一个被惩罚的人,更何况那惩罚的内容又是如此的严苛和不讲情面。 说道皇家这两个字的时候,罗姓青年特意咬了个重音,好似要特地强调一般。 夏天身上此刻流转的气息十分的庞大,庞大到了巅峰期的她也无法比拟,那是个什么层次,九姑娘的脑中忽然闪过了圣人两个字。 牧牧没想到红裳来找他就是为了告诉他怎么连接同性恋的思恋体怎么插足人家的爱情,甚至隔空看人家怎么做爱,还叙述了十一项技术性的指导。 夏天瘪着嘴开始动手了,他十分轻易的找出用过一次的玄铁,丢进了炉子里,因为一次要炼大量的夏天开始寻思着怎么炼,本来想告诉他练法的九姑娘一见这家伙居然自己动气了脑袋,也就打消了教他的意思。 魏淳不敢完全的肯定,一旦他交出了主导权,他的意识将不再能左右这具身体的选择。 “既然这样,那你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求得你太太白知晓老师的原谅。 就算你是尚将军的妻子,可毕竟你不是我的上级。你这么给我下命令,又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 不过一上午的教授过程很不顺利,因为好奇的程晶晶总是不停的在他听关于自己“嫂子”的事情。 神经病!我无语的撇了撇嘴,旋即将视线收了回来,感觉自己再多看他一眼,自己的智商都会被他拉低一样。 只是萍水相逢,莫羽本来并不打算告诉他们自己名字的,犹如了一下。正当莫羽要开说出名字的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莫羽。 樊芜依然没有突破唯有远游境方可炼制天阶灵器的屏障,但对于她自己的炼器水平却是突破了。 他们去遮天梧桐那边做什么?难道是去,树干里面?不过,里面的天硕太岁和阆苑灵泉,全都没有了。里面空无一物,他们就算进去了,也是一无所获。 一直没说话的秦川见状暗中一喜,心道这几人来历非同凡响,结交他们定大有好处,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相邀 厅中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方才的松弛与倦怠瞬间消散。江畋饮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微醺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此刻使用的身份,并非此前隐约提及的何彦洺,而是来自康居都督府安息州(今布哈拉)、大名鼎鼎的彪马会行东之一——河卢林,字彦洺。 这身身份绝非凭空捏造,其渊源可追溯至河中昭武九姓的何国部民,祖上当年随着商队远赴东土,展转多年、历经波折后归化大唐,成为栗特种商人,世代以经商为业,在东土与河中之间往来贸易,渐渐积累了不少声望与财富。 到了后世子孙一代,恰逢穿越者前辈率领西征大军开疆拓土,横扫河中、安定西域,河氏族人便顺势随着大军回归故土河中之地。历经多年辗转迁移,族人得以封藩受土之后,其中一支子嗣,通过与当地土族藩落联姻,逐渐扎根立足,最终在大宛都督府境内,建立了新的家门——度卢部河氏,也算有了世代繁衍生息、稳固发展的根基。 而河氏一族素来善于驯养驮马及其他大畜,这一技艺成为整个家族世代相传的核心传承,凭借着精湛的驯养之术,河氏在当地畜牧与商运行业中崭露头角,最终得以跻身当地相关行会的头部组织——彪马会,并且在彪马会的上层,拥有裁断资格的世袭行东序列里,占据了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也让“河卢林”这个身份,拥有了足够的分量与可信度。 当然,正主儿已经投在河中群牧使麾下,如今正在秘密押送贡马,前往中土的道路上。此刻城主府以“盗贼作乱”为由前来,不知是真的寻常盗患,还是察觉了什么端倪,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江畋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眸,示意明阙罗出去应对。 门外的廊下,十几支火把照得白昼一般,噼啪燃烧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奇长。馆驿主事人是个留着络腮胡、头巾大袍的本地粟特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拦在两队,身着连身制式皮甲的巡兵身前,见明阙罗出来,仿佛见了救星,连忙擦着额头的汗水躬身:“明队头,您可算出来了。” 为首的头目,则是身穿一副黑色泡钉甲,披发裘帽、生得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斜跨鼻梁的刀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明阙罗贴身跨刀和皮衣劲装,又透过敞开的门帘,往厅内那片杯盘狼藉瞥了一眼,眉头当即皱起。 他并未还礼,只是将手中的铁矛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沉声道:“我是城主府卫戍营的莫诃,奉城主令,连夜巡查城防。听闻此间驿馆有贵客宴饮,恐夜间盗贼作乱,惊扰了客人,特来加强守备。也是为了防备,有不轨之人混入驿馆,还请且行方便一二。” 这话听似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莫诃身后的巡兵们也齐齐踏前一步,手按刀柄,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明阙罗尚未开口,一旁的馆驿主事却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张开双手,快步抢在明阙罗面前,对着莫诃连连躬身安抚,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竟一时口误: “莫军尉,莫军尉,且慢,不可冲动哇!河东主乃是咱们西瓦城盐马生意的老客商了,常年往来途径本地,从不曾有过半点差池。更何况他身后的安息州彪马会,更是与火寻州的列位贵人关系匪浅,真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谁也担待不起,万万不可有所差池啊!” 说罢,这名主事又连忙转过身,对着明阙罗露出恳求的神色,语气卑微而急切,几乎是哀求道:“明队头,实在是事急从权,城主府的命令,小老儿也不敢违抗。但看在小老儿此番,对贵府一行人还算招待周至、不曾有过半分怠慢的份上,可否通报一声河东主,让贵属的一应人等,都出来见个面、亮个相?也好让城主府的诸位放心,既能回去复命,也免得小老儿两头受难啊!” 明阙罗神色微动,正欲开口回绝,厅内却忽然传来江畋漫不经心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可以!”这一字轻飘飘的,却瞬间让廊下的僵持氛围缓和了几分。紧接着,江畋的声音再度响起,唤着明阙罗的名号,条理清晰:“明大!把人都叫起来吧,就在这庭前站齐全了,好让人看清楚了,免得落下话柄,说我河氏藏藏掖掖,见不得人。” 顿了顿,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暗藏警示:“但你也要吩咐下去,让兄弟们相互盯仔细了,封存好所有的货物、车马,半点不许疏漏。省的有人趁机作乱,凭空多出一些本不该有的事物,到时候咱们就是百口莫辩了。你记住,咸海道和火寻道这么大一片地方,有的是接手盐马生意的下家,大不了,日后这条线的生意我河卢林不做了,也绝不能让人无端生事、平白攀诬了去!” 话音落时,厅内隐隐传来衣袍翻动的轻响,显是江畋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驿馆主事听得心头一紧,额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连忙转过身,对着厅内深深哈腰,语气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您说笑了,断不至于如此的!河东主乃是正经的大客商,城主府也只是例行巡查,绝无攀诬之意,小老儿这就吩咐下去,绝不让人乱说话、乱动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之后,宴厅外的动静和嘈杂声,才渐渐平息下来。端坐在宴厅帘幕背后的江畋,也喝过了好几杯易兰珠递来的茶汤,又吃了一些软糯的奶糕,先前的酒意渐渐消散,人却也难耐深夜的困倦,已然轻轻依靠在易兰珠的胸口上,眉眼微阖,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神色褪去了先前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与此同时,远在宣礼塔顶部的甲人,依旧伫立在夜风中,那双幽幽闪烁的眼眸,始终注视着驿馆与礼拜所两个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城主府此番借巡查之名的试探与变相搜查,终究是无功而返——江畋早已布置妥当,护卫列队整齐、货物封存完好,既没有报备人员的缺失,也没留下丝毫可被攀诬的破绽。 但西瓦城的夜色,并未因此变得安宁,城内的其他地方,喧哗的动静愈发响亮,隐约传来房屋坍塌的闷响与人群的惊呼。紧接着,几处地方腾起了熊熊火焰,烈焰冲天,照亮了幽暗的街市,也惊窜出好些慌乱的居民,他们有的手持水桶忙着救火,有的则扶老携幼,狼狈地逃避开来,街市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驿馆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添几分诡异与不安。 然而,当一无所得的巡城军尉莫诃,装模作样地留下十数名巡兵在驿馆外围值守,假意继续“加强守备”,自己则带着其余卫士匆匆自驿馆中离去,火急火燎地赶往城区内其他混乱的街市之后。驿馆内的静谧并没能维持多久。原本已经在易兰珠的伺候下,褪去外袍、作势洗漱安歇的江畋,却又被外间急促的通报声轻轻唤醒。 进来通报的依旧是那位络腮胡的馆驿主事,只是他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左右为难的窘迫,语气勉为其难又带着极致的卑微,躬身对着内室低声道:“河东主……河东主,惊扰您安歇了。城主府上又专程派人前来,说是城主有要紧的事情,想请您即刻前往府上一叙,也好当面请教一二!” 江畋被这通报声惊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却很快敛去,在易兰珠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地吩咐:“让他进来。”不多时,驿馆主事便引着一人走进内室,与先前披甲持械、气势逼人的莫诃截然不同,这一次来传话和引路的,是一名身着蓝袍、头戴头巾的文职官员,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文职官员特有的严谨。 据驿馆主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与称呼,此人乃是城主身边六科八房的属官,专门掌管关市、缉私与巡查事宜的典事官,单姓一个束字。而这位束典事,就显得言辞谦卑而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始终神色沉稳,口风极紧。无论明阙罗在一旁如何旁敲侧击,言语试探,询问城主深夜召见的具体缘由,他都滴水不漏地巧妙回避,既不正面回应,也不敷衍搪塞;更对江畋身边人递出的馈赠一概拒收,神色间没有丝毫贪念,唯有一份公事公办的疏离与严谨。 因此,当江畋再度分神确认了,城内的多处突袭和乱斗现场;所有人手的陆续撤离完毕,和后续现场扰乱、痕迹破坏,物资回收、声东击西的牵制等手尾之后;就带着仅有的亲随,登车踏上了,前往城主府邸的短暂道路。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隐伏 西瓦城的夜色早已被恶意浸透,先前的混乱尚未平息,街道上的火光虽有减弱,却依旧映得路面一片猩红。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惟有被大火灼烧后的断壁残垣,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偶尔有几只野狗循着血腥味窜出,叼着散落的残肢碎屑,在阴影中飞速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原本值守的巡兵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军尉莫诃调往了其他混乱区域,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巷,任由恶意在黑暗中滋生蔓延,拉车的马蹄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能听到回声在死寂中回荡,仿佛身后正有无形的阴影悄然尾随;但是当人转头注视时,却只有毫无生气的月下阴影绰约。 沿着这条充满死寂的街道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城主府邸。与城中的混乱截然不同,这座本该守卫森严的府邸,此刻同样透着诡异的死寂,唐土风格的乌头大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灯笼依旧通明,却始终没法照亮一些边角里的黑暗,在光影过度的边界和轮廓之间,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门前看不到半名守卫的身影,平日里巡逻的卫士、通报的仆役,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门前石阶上的隐约杂乱足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暗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不为人知的事端。江畋在明阙罗的护卫下踏入府邸,脚步放得极轻,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府邸中格外刺耳,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无人值守的荒芜与诡异,仿佛这座府邸早已被遗弃,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因此,在抵达府邸前庭的栓马石前一段距离,江畋就已然喝令停步,跃下了马车,与步行跟随的部下站在一起。对着来不及逃离,就被团团围住的束典事,轻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将我骗过来的缘由?城主的府邸中,此刻只怕已经没多少活人吧?” 而在甲人的视野中,它先行一步掠过空旷的庭院,径直抵达城主的寝室,沿途的屋舍大多门窗破损,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与兵器,偶尔能看到几具仆役的尸体,死状凄惨,显然是遭遇了猝不及防的袭击。越是靠近寝室,血腥味便愈发浓烈,直至推开寝室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城主寝室之内,早已尸横遍地,鲜血浸透了地上的羊毛地毯,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 城主身着锦袍,倒在榻前,胸口插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周围散落着十几具护卫与侍女的尸体,有的被利刃斩断脖颈,有的被钝器砸烂头颅,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室内的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箱笼敞开,珠宝散落一地,却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显然,这场屠戮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戮。 “让,藏着的人都出来吧!”江畋踹了一脚被当场制住,却依旧沉默不语的束典事,顿时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就像是一个无形的信号。紧接着,无数箭矢从窗外、门后、梁柱阴影中射来,密集如暴雨,瞬间将街头笼罩;也淹没了惊骇欲绝的束典事。 “小心,埋伏!”明阙罗低喝一声,抢先挡在江畋身前,挥刀格挡箭矢,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瞬间响起,箭矢落在地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但他同样也不免为漏过的流矢所中,钉在了肩窝和大腿上的,顿时洇出一抹血色;却丝毫不动、面不改色的挡隔如飞,还有功夫将连连中箭,尚未死透的束典事,踹到一边的死角去。 与此同时,城主府邸大门两侧的街道,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莫诃带着大批城主府卫士冲了进来,手中铁矛直指江畋,语气暴戾而愤怒:“河卢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闯入城主府邸,屠戮城主与护卫,罪该万死!”他身后的卫士们齐齐上前,将江畋一行人团团围住,神色凶狠,眼底满是杀意。 “就这,还能不能有一点新意了?”江畋缓缓抬眸,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脸上露出一丝瘆人的冷笑;虽然不知道起因和缘由,但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从深夜召见,到无人值守的府邸,再到尸横遍地的寝室,最后是突如其来的埋伏,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目的就是将屠戮城主的罪名嫁祸给他,彻底除掉“河卢林”这个身份,或是牵连所代表的背后势力? “河氏商队,承蒙本城恩典,盛情款待,却暗怀狼子野心,借机面刺谋害城主!”莫诃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如铁,指了指府邸深处隐约可见的满地尸骸,又猛地指向江畋身边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护卫,像是照本宣科一般,声音洪亮地大声喝道:“当下人证物证俱在,尔等深夜出现在城主府邸,身边带着兵刃,城主与府中护卫尽数惨死,不是你们所为,还能是谁?”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语气暴戾决绝:“众儿郎,与我拿下!死活不论!” 一直沉默蛰伏在街巷两侧、府邸角落的巡兵们,当即应声上前,挥舞着刀剑铁矛,嘶吼着朝着江畋一行人冲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尖锐轻响,与卫士们愤怒的喝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城主府邸的死寂。一场早已预谋好的惨烈厮杀,瞬间爆发开来。而江畋立于混乱的中心,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蜂拥而来的敌人,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漠然,就像看着一片进入倒计时的将死之人。 因为,就在他们形成合围,刀枪齐举,朝着首当其冲的明阙罗狠狠撞去、劈砍而下时;利刃与铁矛固然刺破了他的衣袍、斩裂了他的帽兜,甚至顺势将各自的兵刃,硬生生嵌在了他的肌肉与骨骼之间;可诡异的是,竟没有半点血色迸溅而出,连一丝血珠都未曾渗出;却也未能更加深入,或是贯穿身体。 反倒是明阙罗闷哼一声,似是承受着皮肉被割裂的剧痛,却并未显露半分惧色,反倒咧开嘴角,狞笑了起来,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凶光;下一刻,他的臂膀骤然暴涨,骨节咔咔作响,硬生生伸长、粗壮了一圈,肌肉贲张如虬龙,紧接着,他猛地挥出双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那些来不及拔出兵刃、抽离武器,甚至尚未脱手的巡兵身上。 瞬间,一片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轰然炸响,响彻整个城主府邸。围绕在明阙罗身边的那些巡兵,被他顶着一身插入的兵刃,牵扯着踉跄翻转开来;又被如车轮般迅猛挥出的臂膀狠狠击中,先是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手中的刀剑铁矛,尽数被砸断、摧折,脱手飞射出去,嵌入周围的墙壁与梁柱之中。 而明阙罗的力道丝毫未减,臂膀带着千钧之势,顺势砸在巡兵们的胸膛与肩膀上,锋利的指尖瞬间抓裂大片皮肉,鲜血与碎肉飞溅四射,染红了周遭的地面与墙面;还有些巡兵被他砸中戴盔的头颅,头盔应声碎裂,头骨被砸得凹陷下去,甚至有巡兵被砸得手臂节节寸断,锁骨处深深凹陷,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瞬息之间,围绕在明阙罗身边的巡兵便死伤一片,倒在地上哀嚎不止,彻底丧失了战斗与行动的能力,原本蜂拥的攻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而随之发动强攻的,自然远不止明阙罗一人;在场其他几名看似毫无防护、也未尝携带武器的亲随,此刻尽数褪去了先前的温顺模样,身形陡然绷紧,几乎是蹬地如炮弹般接踵而至。 他们无需兵刃,仅凭徒手挥拳执掌、踢踏蹬踹,或是翻滚腾跃、冲撞抽打,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拥堵在街面上的持械巡兵猛扑而去。那些原本蜂拥上前的巡兵,在这些亲随的强悍攻势下,根本不堪一击;纷纷东倒西歪地摔滚在地,骨骼碎裂的脆响、凄厉的惨叫,与痛苦的哀鸣连天响起。原本密集的人墙和推进阵列,瞬间随之溃散;惨叫声与拳脚击中皮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厮杀奏鸣。 巡城军尉莫诃,这才从惊骇莫名中反应过来——他从未想过,河卢林身边的亲随竟如此强悍,寻常巡兵在他们面前如同蝼蚁一般不堪一击。他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暴怒,猛地抬手遥遥指向江畋先前乘坐的马车方向,厉声大喝道:“弓弩手何在!速速现身,射杀这些贼子!” 可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密集的弓弦声,而是后方墙头、房顶上的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零星的闷哼声,转瞬即逝。那些他早已部署在高处、作为后手的弓弩手,不知何时已然没了动静,紧接着,便见一道道身影从墙头、房顶上争相跌落,重重砸在街道上,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还有几人表情僵直,脖颈被硬生生扭断,身躯歪斜地扑倒在房檐边上,双眼圆睁,残留着未散的惊恐,显然是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偷袭。 而取代了他们位置的,是一道道黑影绰约,身形隐匿在夜色与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唯有手中弩箭对准的方向,泛着冰冷的寒光。下一刻,这些黑影齐齐对着莫诃和他身边残存的巡兵,扣动了机弦,“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瞬间响起,密集如暴雨,朝着他们猛射而去。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牵扯 箭矢破空的锐响与巡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莫诃身边残存的巡兵便倒毙大半,剩下的人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却终究逃不过墙头黑影的追杀,惨叫声渐渐平息。片刻之后,再也没有敌对之人,能够在街道上安然站立;满地都是尸骸与散落的兵器,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暗红。 而两眼翻白、身插数箭的军尉莫诃,也在逃亡不果之后,被脸上、臂膀上犹自残留着青筋暴突、尚未褪去强悍形态的明阙罗,紧紧扣住头颅,像拖拽死狗一般拖曳回来,重重丢在江畋的马车面前,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软塌塌的,如同一团破旧的布帛,只剩微弱的气息。 江畋缓缓起身,翘脚坐在御手的位置上,双手抱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反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下令屠戮了城主府上的人,又处心积虑嫁祸于我的吧?”然而,肢体多处折断、早已奄奄一息的军尉莫诃,却像是饱受打击、精神彻底崩溃一般,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道:“你……你并非河氏之人,河氏商队哪有这般能耐?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江畋的语气骤然变冷,眼底翻涌着冰冷的讥嘲,“重要的是,你和你背后的人,竟然敢于图谋和算计我,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别妄想一死了之,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江畋说到这里,眼眸微微一动,递出一个示意的眼神。明阙罗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捏住莫诃的嘴部,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同时脚下猛地发力,踩在莫诃的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脆裂声,小腿骨应声断裂。 莫诃霎那间脸色煞白如纸,冷汗如泉涌般顺着脸颊滑落,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却因嘴部被捏住,无法发出半点哀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鼻音,眼底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紧接着,另一名亲随缓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捏住莫诃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手指微微用力,缓缓朝着反方向拧动,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最后,这位先前还来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军尉莫诃,彻底没了往日的暴戾,脸上只剩下生不如死的神情,眼神里满是卑微的乞求和告饶,死死盯着江畋,仿佛在祈求他能手下留情。江畋垂眸看着脚下苟延残喘、满眼乞怜的莫诃,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他缓缓俯身,藐视着莫诃染血的脸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乞饶无用,你背后的人既然敢布下这盘棋,就该料到有今日。要么,说出主使是谁,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要么,就让明大陪你好好‘玩玩’,直到你肯开口为止。”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街巷,墙头的黑影依旧静默伫立,手中弩箭始终对准四周,警惕着任何潜在的异动,而莫诃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凄厉而绝望。 剧痛与恐惧的双重折磨,终究压垮了莫诃最后的防线。他疯狂地眨着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示意自己愿意招供。明阙罗会意,稍稍松开捏住他嘴部的手,却依旧踩着他断裂的小腿,指尖死死扣着他的后颈,不给其任何反扑的机会。莫诃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是火寻道的萨督护,麾下的盖守捉……他……他早就与大断事官等人不和……门下各自需要大量钱财,……图谋西瓦城的盐马商道已久……此番,正是现成的良机……” 据其所述,这场构陷的源头,直指火寻道赫赫有名的高层人物萨督护门下。与强势的呼罗珊总督潘吉兴不同,火寻道并未设置总览全局的总督,而是效仿中土实行三长四官分权治理;其中地位最高的火寻安抚使兼宣政官已然老迈多病,萨督护借此实际掌控着火寻道半数的兵马,以及众多商路据点与关卡,野心勃勃且极具侵略性,与大断事官一脉明争暗斗多年,矛盾早已根深蒂固。 而天象之变后,灾异、兽潮接连爆发,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变相激化了地方上积累多年的错综复杂的矛盾,让原本暗藏的争斗一步步突破了底线。西瓦城主不过是卷入这场权力博弈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他出身本地大贵族顿氏的庶流分支,背靠边境本土势力,一心想要固守西瓦城的有限自治权,不愿与火寻道的官面势力走得太近,这种骑墙姿态,已然成为萨督护扩张势力的阻碍,也注定了他的悲剧。 萨督护一心想要将,位于靠近国境的水陆要冲,却拥有相对自主权的西瓦城,纳入自己的掌控,打通咸海道与火寻道的商路,进而从整个西域中西部的贸易中谋取更多利益。这场针对江畋的构陷,本质上是两大派系争斗的牺牲品,江畋所扮演的“河氏商队”,不过是恰逢其会之下,成为盖守捉在本地的信使/代理人,下令用来嫁祸城主、铲除异己的一步闲棋,而巡城军尉莫诃,便是萨督护早年在西瓦城安插的一枚暗子,专门配合此次行动。 莫诃还喘着粗气补充,除了萨督护一脉,西瓦城附近的边地贵族们也早已对城主心怀不满。原因在于城主为了把持商路利益,以协助稳固边境为名,与周边多个附庸邦属往来甚密,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边地贵族的利益,甚至有部分贵族暗中与盖守捉门下勾结,想要借机推翻或更换城主。 也因为在天象之变后,大夏册封的边地贵族,与充当边界缓冲的附庸邦属之间,潜在的矛盾和利益之争愈发凸显,如今借着境内频发的灾异与兽害,将这份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相互倾轧愈发激烈。除此之外,莫诃还提及,靠近北境可萨汗国的草原地带,近期爆发了严重的异常瘟疫,夺走了大量人畜的性命。 草原上的部落流离失所,许多难民纷纷越境,逃至火寻道、咸海道范围内。盖守捉不仅收留了这些难民,还庇护了一批来自里海对岸的流亡群体,这些流亡者个个身带兵刃,悍勇敢斗,据说是被当地战乱所迫才逃离至此。盖守捉将这些流亡者收为私兵,藏在各处隐秘据点,甚至安插混入地方巡兵之中。此次伏击江畋一行人的队伍里,就有不少是这些流亡出身的巡兵。 但最令江畋在意的,是莫诃无意间提及的另一个关键信息:自从天象之变后,大夏境内的传统教门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分化,民间也随之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淫祀结社与秘密崇拜团体。但这些年,在西瓦城内兴起了一股崇拜“红神”的势力,在边地藩领、附庸邦属,以及底层民众、市井帮会之间秘密蔓延,传播速度极快,传闻其拥有诡谲莫名的蛊惑手段,许多小型结社与秘密团体都被其吸收、吞并。 莫诃透露,他曾一度受命调查这股红神崇拜势力,但派去的人手与眼线几乎有去无回,更有人暗中提醒他,可适当放手,将精力转入更要紧的事项。听到这里,江畋的眉头稍稍舒展,这份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再加上一路追迹而来的线索——当初追击天柱堡出逃余孽时,越境而来的接应马队;囫囵泊城寨内,潜伏在当地的截杀势力;全身发红异变的东主麦利罗;真珠河上被摧毁的客货行船——所有碎片化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串联起来,有了隐约的头绪。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初端 江畋的思绪正沉凝间,下一刻,两名黑影从夜色中潜行而来,身形利落,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厚重的藤箱,将其稳稳呈送到江畋面前——藤箱之内,正是从希人礼拜所地下庇护所中捕获的那截怪异人形残骸,以及那具残缺不全的血色剥皮雕像。 随着翻盖缓缓打开,一股比周遭血腥味更浓郁、更诡异的腥腐之气瞬间溢出,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与一种难以名状的异香,令人心口滞涩拥堵。那截被贯穿的怪异人形残骸,依旧覆盖着粘稠的黑红色粘液,粘液早已半干,紧紧附着在溃烂发黑的皮肉上,多处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泛着灰黑的骨骼,皮下凸起的筋络依旧维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即便已然残缺,依旧有活物在其中窜动。 而一旁被裹起来的血色剥皮雕像,残存的躯干上布满狰狞的伤口,原本暗红与粉白交织的肌理已然发黑,凝固的黑红色体液附着在表面,还有许多疑似的增生血肉断茬,垂挂在表面;与此前在礼拜所地下里的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渗人气息,多了几分死寂的诡异。 江畋缓缓俯身,目光落在那截残骸与雕像上,神色愈发平静,指尖并未触碰,只是激活了灰白视野,扫视过数轮之后,顿时闪过一丝了然;下一刻,在他的指示下,几名亲随/队员挥起刀斧,将这具剥皮雕像,节节剁成一地的碎片;随即,在靠近雕像头部的位置,突然裂开、窜出一小条肉块,像是蠕虫一般的将要窜入地砖裂隙,却被无形之力给摄住,抽拔、提拎了起来。 但哪怕被江畋隔空摄拿住,这一小条翻卷蠕动的肉块,却还在散发出,某种让人精神不适的波动,也让靠近的队员,不由皱起眉头,或是面露嫌恶的退开几步。这显然便是那,活化血肉/剥皮雕像的核心所在,与暗地里所谓“红神”崇拜,有着直接关联;而麦利罗的异变、礼拜所地下的活性光斑,恐怕都源于此。难怪莫诃派去调查红神崇拜的人手,基本都是有去无回。 江畋缓缓直起身,语气冰冷,“这红神崇拜绝非普通的淫祀结社,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诡异力量,传我令下,聚集人手,连夜出城。我们需要换一个身份,另行分头行事了。” 江畋自河西、陇右到安西、北庭,一路追杀和剿杀过来的,疑似中土拜兽教/麒麟会的遥远分支;被他追到岭西/河中之地,最终实现犁庭扫穴的“重光”组织/地下秘社的境外同盟,似乎在此露出了些许的端倪。 随行船队的人员之中,仅有少部分仆役由河中当地部民、帮派及会社人士充任,其余皆是江畋自北向南、由东向西,辗转横跨万里征途,沿途悉心收纳的嫡系部属。这其中,除了江畋从西京里行院带出的直属部下——监司三队的内行队员与带队傔从之外,其余成员的身份则更为繁杂,皆是他一路征战、平乱途中,收服的各路精锐。 既有他最初以“两京馆驿都巡”之职,从京城带出的翎卫府、六街使麾下金吾子弟,个个出身不凡、身手矫健;也有他接手南郑(汉中)兽潮之乱时,精挑细选的山地健儿,熟稔山地作战,悍不畏死;既有南下江陵府、平定云梦贼之变的荆湖水营士卒,善水战、懂奇袭;亦有平定扬州大云教反乱、镇压太湖流域林屋洞天异变,且参与剿灭江宁异常雨区源头的淮扬弩士与江东健卒,弓弩精准、近战悍勇,皆是百战之兵。 待江畋进入福建路武夷山(升真元化洞天),收服越界而来的森人族群,又平定茅山上清派祖庭的血肉异化之灾后,麾下便多了第一批异人次属——他们皆是受环境异变与潜在力量扩散影响,觉醒了各类奇特能力与天赋的强者。随后,江畋进入安东都护府,果断镇压当地燕山王府世子的谋逆之乱,又捕获了当地肆虐的异马群落。 借此,他麾下新增了一支由藩骑子弟组成的专属马队;抵达西北后,更得到瓜沙之地驻泊卫军(左武卫、右领军卫)部分将士的投效。此后,江畋率军在北庭剿灭巨寇势力“万里沙”,又获当地城傍藩落、北塞诸侯子弟纷纷来投,最终将这支藩骑马队扩编为成建制的“飞鳞骑”,成为麾下一支精锐铁骑。 后来,江畋受邀支援安西四镇的追查之事,期间又得到大名鼎鼎的“安西铁骑”与“陌刀队”的人员补充——这支力量,也成为他以瀚海大漠深处现世的巨型城墟为核心,建立起第一处地方势力根基的关键支撑。直至江畋最终越过葱岭,抵达河中之地,平定前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府的变乱后,麾下再度吸纳了数股新血,势力愈发雄厚。 这些新加入的力量中,既有来自岭西以南写凤都督府、条支都督府、大月氏都督府,在镇压地方妖乱与兽潮后前来投效的本地健儿、藩家勇士;也有江畋抵达河中之地后,通过各方关系收纳的本土义从与游侠豪杰,个个身怀绝技、重情重义;更有成建制间接归入麾下的原河中藩长(西河郡王府)巡行骑兵,战力强悍、熟悉当地地形。一路以来,麾下人员虽有断断续续的损耗与退出,却也始终有新鲜血液不断补充,生生不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这万千部属之中,亦有佼佼者通过了层层严苛的考验与选拔,最终跻身最核心的内行队员候补序列——他们得以获得异体植入的机会,借此激活血脉、强化肉体;另有一部分人则获得接触、驯化异马的资格,成功跻身飞鳞骑,成为这支精锐铁骑的新晋成员,续写麾下战力传奇。 既有最初作为“两京馆驿都巡”身份的防阖卫士,带出京城的翎卫府/六街使麾下的金吾子弟;也有接手南郑(汉中)兽潮事态的,所挑选出来的山地健儿;既有南下江陵府,处置云梦贼之变的荆湖水营士卒,也有解决扬州的大云教反乱,镇压太湖流域的林屋洞天区域异变,参与消灭江宁异常雨区源头的,淮扬弩士、江东健卒; 等到了江畋进入福建路的武夷山(升真元化洞天),收服了越界而来的森人族群,又平定了茅山上清派祖庭的血肉异化事态;江畋的麾下也多出了第一批,随着环境的异变和潜在影响扩散,而觉醒了各种奇特能力和天赋的异人下属;当他进入安东都护府,果断镇压和处置了,当地的燕山王府世子的谋逆事件后; 通过捕获当地肆虐的异马群落,麾下又多出了一批,藩骑子弟构成的专属马队;而当江畋抵达西北之后,又获得了来自瓜沙之地的驻泊卫军(左武卫、右领军卫),部分将士的投效;进而在北庭剿灭了巨寇势力“万里沙”,又得到当地的城傍藩落、北塞诸侯子弟的投效,最终将藩骑马队扩变成成建制的“飞鳞骑”。 待到江畋再度受邀,支援安西四镇的追查过程中,又得到了大名鼎鼎的“安西铁骑”和“陌刀队”的人员补充;也成为了江畋以瀚海大漠深处,现世的巨型城墟为核心,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地方势力根基……当江畋最终越过葱岭,抵达河中之地,平定了前蒙池国主/西河郡王府的变乱之后,麾下同样多出好几股新血。 其中,既有来自岭西以南的写凤都督府、条支都督府、大月氏都督府;通过镇压地方妖乱和兽潮之后,所投效的本地健儿、藩家勇士;也有来到河中之地后,通过一干关系人等,收纳的本土义从、游侠豪杰;更有成建制间接归入麾下的,原属河中藩长(西河郡王府)的巡行骑兵;其间既有断断续续的损失和退出,也有不断补充和加入。 但同样也有人通过了,多重的考验和选拔,最终成为了最为核心的内行队员候补序列;得到用异体植入的手段,激活血脉/肉体强化的初次机会。或是得到接触和驯化异马的机会,成为飞鳞骑的新晋成员。但无论如何,因地制宜吸纳各色人才、稳步发展外围势力,本就是江畋一路走来一贯的行事风格。 此番随他深入大夏火寻道境内的三百余人,便是从中精挑细选、层层筛定的精锐骨干。 原本计划借着彪马会的名头与河氏船队的掩护,将这批人手名正言顺、分批分次地渗入大夏腹地,既稳妥隐蔽,又能省去不少惹人注目的麻烦。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夏境内的局势恶化之快、乱象蔓延之广,早已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反倒是这般成群结队、声势不小的商队入境,变相引来了更多目光与猜忌,最终一头撞进了地方派系倾轧、势力缠斗的莫名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所以,他必须及时改变行事风格了。也许之前来自潘吉兴的调查行动,就已经打草惊蛇式的,牵动了多方势力的更多警惕?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与变 好在江畋早有准备,类似“河卢林”这样的龙套、马甲身份,他还有好几个备用。因此,在西瓦城内的混乱持续扩散到更多街区、局势彻底失控之前,他所在驿馆的车马人员,便借着一场精心安排的“不知名外来攻击”,顺势四散逃散。趁着混乱尚未波及城下坊区、未引起大规模关注的间隙,江畋带着核心部属悄然抽身,一路潜行,率先窜入了西瓦城外的茫茫原野,彻底摆脱了城主府构陷的漩涡。 当他再度出现在连通各方的大路上时,已然换了一副全新的模样,身份也随之更迭——此刻的他,是来自霍山道、呼罗珊行省南方,与吐火罗故地(大月氏都督府)贺兰府(赫拉特)交界处塔州的边地部酋赫连氏出身,一名正在游历修习的官学生赫连昇。没人会将这个看似文弱、身着学子服饰的游历者,与此前那个身陷城主府屠戮疑云的彪马会行东“河卢林”联系在一起。 须知大夏的立国,源自穿越者梁公晚年养老的封国,因此其一应国家典章制度,在总体架构上,始终沿袭了东土大唐的模式,仅在具体细节上,结合西域边地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因地制宜的调整与魔改。而遍布全国畿、道、州府、县的四级官学体系,以及与之对应的大、中、小三等,官学生游历修习制度,便是这份沿袭之中,得以世代传承的重要一项。 这也让游历“官学生”的身份,成为江畋隐藏行迹、暗中探查的绝佳掩护。除此之外,江畋先前以“河卢林”之名组建的商队,也并未彻底解散,而是一分为四,以不同的身份分批跟进。 一部分化作缩水的小型商队,依旧打着彪马会的旗号,往来于沿途周边的村镇市集,暗中打探消息、传递情报;一部分伪装成返乡的旅人团体,衣着朴素、行囊简单,顺着大路缓缓前行,不易引人注意;还有一部分则扮作迁转的牧人群体,赶着少量牲畜,沿着草原边缘移动,既能隐蔽行迹,也能借助牧人的身份探查周边动向。 马赫牟、米有贞、国守道,正好一路分配一个。最后一部分,则是以霍山道提供的押运巡官身份,远远尾随江畋这一路。而在西瓦城南边的水泽交界处,早已奉命部署好的数千骑,以及聚集在药杀水上游的官运船队,正悄无声息地待机而动。随时准备根据前方传来的信号,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只要江畋一声令下,就能越境而动。 然而,待一行人彻底远离西瓦城的喧嚣,脚下的大路渐渐变得纵横交错,沿途出现了多处岔路口,分不清哪条才是通往既定目的地的正途。江畋以赫连昇的身份,示意众人循着其中一条路线前行,一路谨慎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这般一直走到日上三竿,日头高悬天际,沿途却依旧看不到多少行人、商旅的踪迹,连寻常往来的牧人都极为罕见。 道路两旁的荒草愈发茂密,长势疯长的杂草几乎要没过马蹄,沿途的驿站、茶肆要么闭门紧锁,要么早已破败坍塌,连残破的招牌都难以寻觅,整条道路越走越荒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静。随行的国守道脸色渐渐凝重,脚步也慢了下来,语气中满是疑惑与不安,甚至带着几分不自信,低声喃喃道: “不久之前,我才带人走过这条道的,那时虽不算繁华,却也常有商旅往来,怎会变得如此冷清、荒废?情况不对……大大的不对!” “的确不对,因为,有人就要过来了。”端坐在马车上的江畋,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恰好打断了国守道的喃喃自语。他话音未落,乘坐在马车上的江畋,指尖微微一动,目光已然掠过前方的草丛,语气依旧平淡:“小心。” 国守道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心头一紧,刚想张嘴惊呼,或是询问缘由,就听前方一马当先的校尉张自勉,突然低喝一声,身形猛地一沉,迅速举起马背上拖挂的带匣弩机。不等江畋下令,他同样察觉到了上面;在应声减速的马背上,手指连连扣动扳机,弩箭如流星赶月般连珠攒射而出,精准指向路边风摇叶动、异常突兀的草丛。 “噗嗤——噗嗤——”几声闷响接连响起,伴随着隐约的零星惨叫声,刹那间,路边成片的杂草连片倒伏下去,露出了藏在草丛中,身着包头蒙脸、手持刀矛的埋伏者。他们个个神色凶悍,眼底藏着杀意,显然早已在此设伏多时,就等江畋一行人落入圈套,此刻被猝不及防的弩箭射中,顿时就伤好几个人;但也惊动和刺激着剩下的人也纷纷举刀,嘶吼着朝着江畋的马车猛冲而来; 然而,面对蜂拥而来的袭击者,同行的十多名队员却未有半分慌乱,反倒个个神色沉稳、不紧不慢。他们迅速侧身站定,各自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器与弓弩,动作利落娴熟,没有丝毫拖沓,转瞬之间便已架好器械、瞄准目标。随着一声无声的默契示意,众人齐齐扣下机括——“噼里啪啦”的爆豆般脆响瞬间响彻荒原,袅袅青烟顺着火器管口飘散而出,与此同时,“咻咻”的弩箭破空声交织其间,密密麻麻的铅弹与弩箭迎头射向冲刺的袭击者,毫无偏差地命中了至少七八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中枪中箭的袭击者惨叫着倒地,有的被铅弹打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有的被弩箭贯穿肩胛,踉跄着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原本杂乱无章、气势汹汹的冲刺势头,顿时一滞,剩下的袭击者眼底闪过一丝惊惧,脚步也下意识地放缓。 就在此时,一马当先的校尉张自勉已然策马短促加速,骏马扬蹄,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冲而去,他手中长枪寒光一闪,顺势挑起一名躲闪不及的袭击者,紧接着侧身发力,枪杆狠狠撞在另一名袭击者的胸口,将其当场撞倒在地,不等对方挣扎起身,骏马已然踏蹄而过,将那名躲闪不及的袭击者狠狠踩在马蹄之下,只听“咔嚓”一声烂橘子般的脆裂声,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淹没在厮杀的喧嚣之中。 但就在张自勉等人策马短促折冲,在袭击者群中追逐踹踏、所向披靡的同时,落在后方一段距离的马车侧方,却再起异动。路边的草丛再度剧烈摇曳、抖动不止,不等马车边的随行队员反应过来,便有好些稀稀拉拉的箭矢从草丛中腾射而出,“咻咻”的破空声杂乱无章,虽不算精准,却也带着几分悍不畏死的狠劲,直逼马车及周边留守的队员。 与此同时,草丛中爆发出一阵低哑粗粝的吼叫,另一波袭击者猛地冲了出来——他们手中握着棍棒、长镰,还有些人挥舞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泥土与污渍,泛着暗沉的腥色。这些人并未蒙脸,面容狰狞,衣物却比先前的埋伏者更加破烂肮脏,衣料补丁摞补丁,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显然是从大路另一侧悄悄绕后,布下包抄之势的另一股势力,意图前后夹击,攻其必救一般。 可令他们惊骇又失望的是,先前抢先射出的那些稀稀拉拉的箭矢,在靠近马车周遭三尺之内的刹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纷纷诡异偏转、弹跳开来,要么钉在路边的荒草里,要么弹落在地面上,连马车的车帘都未曾触碰到分毫。 反倒是簇拥在马车边上的几名随行队员,见此情景不惊反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利落操起马背两侧悬挂的短刀、长斧,以及车厢角落暗藏的兵刃,身形矫健如猎豹,迎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袭击者,悍然撞了上去。 只见一道身影猛地从人从中纵身跃起,手中腕间银链骤然绷直,带着拳大的尖突锤头,如蛰伏已久的毒龙般迅猛窜出,在绕后袭击的匪类中蜿蜒伸展、灵活游动。那银链通体泛着冷冽的寒光,锤头尖突锋利,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呼啸的劲风,所过之处,惨叫声接连响起——转瞬之间,便有至少数名匪类被锤头精准击中,头颅被砸得粉碎、臂膀断裂、胸膛凹陷,鲜血与碎肉飞溅四射,染红了周遭的荒草与地面。 紧接着,持链之人腕力陡然发力,银链猛地抖擞起来,“哗啦”一声划拉作响,锤头带着银链横扫而过,如狂风卷落叶般,瞬间卷住了好几把挥舞的棍棒、长镰与锈迹斑斑的砍刀。那些握刀持械的匪类猝不及防,被银链的力道死死拽住,根本来不及脱手,连人带武器被一同拖倒在地,紧接着又被银链狠狠甩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荒草之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喊,一时间竟再也无法起身。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战场上,另一名队员已然身形疾动,他背负的六七柄长短刀锋,竟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翻转弹跳、灵活游走,无需刻意操控,便循着袭击者的气息精准递出。只见他身形微旋,双臂舒展如翼,刀锋在他周身飞速飞舞,瞬间化作八臂护法般的凌厉姿态,一道道烁烁刀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刀轮,幻影流转间,锋利的刀刃无情切割,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满地都是被斩断的兵刃与残肢,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惊。 另有一名队员则挥舞着一柄带着刃齿的多节短鞭,短鞭在空中呼啸抽过,鞭身灵活如蛇,遇着袭击者挥举格挡的兵器与手臂,便顺势盘旋缠绕,死死锁住,紧接着腕力陡然发力,短鞭带着刃齿狠狠砸向对方的头脸、臂膀与胸背,“闷嘭”一声闷响过后,便是皮肉被撕扯的刺耳声响,大片血肉被刃齿撕裂,溅落在荒草之上,触目惊心。 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伴随着队员们低沉的喝喝声,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哀鸣声瞬间爆发开来,那些本就悍不畏死却装备简陋的袭击者,在训练有素、万里转战的队员面前不堪一击,转瞬便有多人倒在血泊之中。原本气势汹汹的绕后攻势,瞬间被这以寡敌众的反击,当场搅得大乱。 片刻之后,厮杀的喧嚣渐渐平息。那些见势不妙、重新窜入草丛妄图没命奔逃的袭击者,终究没能逃脱,被队员们精准锁定踪迹,弩箭与铅弹接踵而至,将他们依次射翻、击倒在地,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随着最后一声微弱的惨叫消散,荒原之上的哀鸣声戛然而止,原本混乱的大路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刺鼻难闻。相对宽敞的路面上,再也没有能够站立的匪类,满地都是倒毙的尸骸、散落的破烂兵刃与飞溅的血肉,与道路两旁疯长的荒草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几名队员押着两名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俘虏,快步走到马车前,低低的告饶声混着颤抖的喘息,在沉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针对俘虏的现场拷问,很快有了结果,并且第一时间传报到了江畋面前。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看似凶悍的袭击者,前身并非什么训练有素的惯盗、剧贼,反倒主要是南下逃难的流民,还有些是被战乱打散、失去建制的藩兵,另外夹杂着少量趁机跟随抢劫、浑水摸鱼的牧部之人——大多数是因为灾荒、妖乱和兽害之故,而在原本来处走投无路,又被人暗中蛊惑和鼓动起来,才会在此设伏,拦截过往行人与商队,江畋一行也只是恰逢其会。 但在此之前,相继已有十几波行旅,在他们手中遭难、遇害了;财货被联手起来的,几个小团体夺走瓜分,折磨过的尸体丢进了草荡深处。只是还有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守路拦道的百余匪类,也只是另一个大团体,驱赶、分流出来的外围而已。 喜欢唐奇谭请大家收藏:()唐奇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攻战 沿着这条大路再前行十数里后,一幕颇为惨烈的景象,突然远远的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战场,横亘在道路分叉的原野上,将前行的路彻底阻断——这显然是一支人马在调动、驰援过程,遭遇乱贼伏击后留下的惨状,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悲凉。 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坑,黑褐色的血迹早已凝固,与泥土、 曹皇后温和的笑着,亲自拿筷子给赵祯布菜,仿佛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这不是因为老赵家有什么后宫不许干政的规矩,毕竟连垂帘听政都出现过了,老赵家的后宫可没这么严格。 就看见艾露萝梅抬起眼睛,朝自己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目光流转,仿佛千光万针藏于其眸。看到主君的眼神,守护者们不由得吓得倒退一步,纷纷拜倒在地。 倏忽之间,平地起风。古战场幽暗的空中催生出了璀璨的烈焰,静止一瞬,轰然爆发开来。妖异凶悍的魔气贯上中霄,近在咫尺的毒虫,乃至零落在沙中的骸骨,都瞬时被碾灭成了灰烬。 “行,这个办法我觉得完全可以,能树立行业的标杆!我已经可以看到,这样一来,奇迹娱乐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到时影响力足够大的时候,这就是一条无法防备的渠道!”唐泽楷岩惊喜的说。 “好,你先喝口水,帮我统计几组数据。”李方诚突然笑了笑,虽然内心很焦急,但是他还是不希望穆梦雪那么卖力。 有一次,叶天就遇到几个炼道者欺负,不过都被叶天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破魔指咆哮而来的可怕能量在红色细丝的闪劈之下终于消散一空。 随后,大象魔物身体爆炸,魔晶爆出,被叶天抓在手中,一团浓郁至极的煞气漂出也被叶天张口吸收干净。 趁你乱,要你命向来是叶天不二的信条。可是这一次还没等叶天发动第二轮进攻,这倒霉孩子就已经晕了过去。 忽然察觉到旁边有道视线,她微微侧头,姬钺白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双浅色的眼珠沉默地与之对视。 短时间内,要想做到随时随地就能调出隐藏在四肢百骸之中的内气,无异于天方夜谭。 屠明也是战意盎然,“轰”的一声,激活了自身的人皇血脉,身体轰然拔高,力量暴涨,其中一条手臂如人身粗大,上边棕红色的鳞片,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没想到我的雷神之枪竟然也不行,这可是玉清元始天尊亲自打造的世界级秘宝,应该也存在足够的主宰印记才对,难道是雷神之枪的损毁问题太过于严重导致?”私下里,洛克对莉莉丝感叹道。 “不是说吕家和田家没资格去,是没有理由去。我去不是因为韩家,而是因为我和蒙月是同学。蒙家这样的家族,为了避嫌,向来和商界人士接触得少,即便私下有接触,也不会光明正大的交往”。 可以把它理解为星界的某种规则具现,也可以将它想象为直通九级奥秘的捷径,又或者是通向更高次元的通道。 爆炸声响起,空间通道中无数的空间在这一刻都开始接连炸裂,强横的力量让通道之内的时空都破碎了无数次,似乎刹那间空间通道都随之再生和毁灭了一般。 魂天门的众人此刻也是眼神中露出了庆幸之色,他们都在庆幸他们的门主够聪明,一直和陈潇保持着友好关系。 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逆战 然而,最先发动攻击的,却是一些藏身乱党之中、遮头盖脸的麻袍人。他们周身裹着宽大的灰黑色麻袍,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面容,看不清神情与模样,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令人惊骇的是,他们攀爬城墙时,几乎不用任何器具和垫脚之物,在露面的霎那间,便手脚并用,指尖如利爪般死死抠住城墙的砖石缝隙,身形矫健如猿猴,竟如履平地般飞速攀越上黑沙镇的外墙。 不等城墙上的守军反应过来,这些麻袍人便已然纵身跃下,狠狠撞进城头的守军之中,根本不用任何武器,徒手扑杀、撕扯之间,便有血光迸溅,守军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溅洒在城墙之上;甚至有人被连人带着武器,丢出了墙外砸落在地。麻袍人的突袭猝不及防,动作狠辣利落,转瞬之间便在城头撕开一道缺口;这一幕顿时激起了城下围攻贼众的士气,他们嘶吼着愈发狂暴地冲向城墙; 而城牒背后的守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突袭,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与惊慌,甚至有胆小的士卒和民壮吓得调头就跑,原本勉强稳固的防线,瞬间出现了松动。随着城头上被麻袍人撕开的缺口越来越大,那些先前合围屠戮城镇勇士的披甲贼众精壮,也迅速调转方向,纷纷上前扶起被推倒、砸断后残余的云梯与垫板,手脚麻利地重新架设起来。他们借着城下乱党狂暴攻势的掩护,紧随麻袍人身后,顺着云梯飞速攀越,源源不断地突入城头缺口之中。 这些披甲精壮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挥舞着刀矛在混乱的城头肆意砍杀,将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防御缺口进一步扩大,城头上的惨叫与兵刃碰撞的呼啸声瞬间变得惊天动地,响彻整个荒原。仅仅是片刻之后,原本被守军死死堵住、布满裂痕的城门,便在乱党内外夹击之下,缓缓洞开,露出了城内一片狼籍的景象,黑沙镇的陷落,近在咫尺;失败的绝望氛围,随着弥漫开的哭喊声,响彻城镇上下。 而在城下乱哄哄的围攻人马中,一名身着有些过于宽大的铁兜鳞甲,骨节粗大、眉眼深刻的汉子,正端坐一匹漆黑大马之上;冷眼注视着城头的乱象与缓缓洞开的城门——他便是这部乱党的大头领赫卢曼。见此情景,赫卢曼嘴角边缓缓勾起一丝残酷的笑容,眼底翻涌着贪婪的光芒,心中早已盘算开来:拿下黑沙镇这处连接霍山道与呼罗珊行省的商路要冲,可比劫掠十处、数十处普通村镇获利大得多。 更能借此滚雪球一般裹挟流民、收拢散兵,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根据潜伏多时的内线,最后传出来的消息,黑沙镇内不仅积存了大半年来,因道路受阻而滞留在此的周边地方税赋,还有四方汇聚而来交易的大批粮秣、各色物资,更有一批押运至此、尚未交割的兵甲军械,这些东西,再加上裹挟汰练下来的丁壮;足以让他的势力再上一个台阶。 但这份贪婪的喜悦之下,也藏着一丝肉痛——为了突破黑沙镇最后的城防,击溃城内的顽强抵抗,他不得不驱使那些被称为“受祝之子”的麻袍人出手。这些来自幕后的秘密上线,暗中援助“受祝之子”身具诡异之能,无畏伤痛而战力强悍;但却是一把双刃剑,事后所需付出的代价,足以让他心疼不已。 一旦将平时蛰伏的“受祝之子”,用药烟唤醒放出去,想要重新收拢回来,便难如登天;若是没能让这些诡异的存在,在人烟密集处肆虐够、宣泄尽兴,事后他还要率领亲信部属,花费极大的气力与功夫收拾残局,甚至要灭口所有不必要的目击者,杜绝消息泄露。因此,这些“受祝之子”,基本用一次便会损耗一批,每一次动用,都相当于割他身上的肉,消耗关键的底牌。 天象之变后的妖变和兽灾,带来的不仅仅是威胁和祸害,更是地方秩序的逐渐垮塌和持续崩坏;以及,相比那些频现的妖邪异怪,更加危险和残酷的人心叵测。灾异四起,官府的管控力日渐衰弱,原本维系地方安稳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绝望与混乱交织之下,人性的贪婪与恶念被无限放大。更让无数饱受压抑的野心之辈,世代积怨和不得志的边缘人群,一下子看到了火中取栗,或是乘乱而起的天大机缘。 赫卢曼就是其中,因缘际会的典型人物——他本是某位官拜承义郎的边地小贵族,在长期包养的半掩门(私娼)处留下的外宅郎君(私生子)。他生来便一副孔武有力的好皮相,身形魁梧、筋骨强健,却因私生子的身份,自小便被藏在暗处,从未被家族正式接纳,更谈不上回归家门、分得财产。即便成年后,他也只能靠着血脉上那位父辈的暗中接济,获得了一次从军改籍的机会。 得以摆脱底层贱籍的身份,成为游荡在边境的巡队中,一名不起眼的散员。也正是在这支鱼龙混杂的巡队里,他得以结交三教九流,见识了边境的混乱与残酷,更在军中拉帮结派的争斗与冲突中,练就了一身狠辣手段,也摸清了人心的险恶,为日后聚众起事、收拢势力埋下了伏笔。因此,当命运的转折如期而至。 赫卢曼所在的巡队辖区,被自上而下的是非牵连甚广;从底层的火长、队正,到旅率、校尉,再到骑官与都头,一众上官皆因官府与军中,的权力争斗失势倒台。他作为底层最不起眼的一环,自然无法独善其身,很快便被构陷牵连进一场,震动边境的缉私大案之中。那些人懒得深究真相,只需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端,便将一堆真真假假的罪名,尽数扣在了他的头上,欲将他置之死地。 忍无可忍之下,赫卢曼索性暴起发难,亲手杀死了那些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的对头,随后带着身边一班平日交好、同样被排挤欺压的弟兄,连夜逃出了巡队的辖区,从此沦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边地强梁,靠着劫掠过往商队、村寨、帐落勉强糊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逢天象之变引发的大规模兽灾席卷边境,他的家园被凶兽摧毁,那些为数不多的亲人,也在兽灾中惨死,真正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绝境之中,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聚集了一批同样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与逃散兵卒,靠着一身狠辣手段与几分侥幸的运气,四处收拢势力、劫掠村寨,抢夺粮秣与兵器,一步步从无名小卒,蜕变成如今掌控数千乱党、能围攻重镇小城的一方“义军”大头领。 而真正让赫卢曼站稳脚跟、势力得以迅猛扩张的,是一次险死环生的重大危机——彼时因为多次劫夺失利,他手下多有异心和不满;又被其他贼寇势力围剿,身陷重围、众叛亲离,眼看就要覆灭,却意外获得了,不请自来的幕后援助者。这些援助者行事隐秘,从不露面,却会通过定时接洽与联络,为他提供关键的消息、粮秣乃至兵器支援,助他一次次化险为夷、吞并其他小股势力。 当然,这一切的顺遂,也离不开乱世造就的风口。那些身处遥远边地的部酋贵姓、官宦老爷们,趁着天城上京的朝廷忙于镇压各方妖变、兽灾与骚乱,无暇顾及远方边疆的间隙,纷纷撕破脸皮,开启了官面上的相互侵扎,私底下争斗夺权、攻杀暗害的乱局。边境的秩序彻底崩塌,各方势力割据一方、相互倾轧,这也让赫卢曼这些原本只能苟存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辗转流离于边境的“蛇虫鼠蚁”,一下子获得了腾挪辗转、壮大自身的广阔空间。 而黑沙镇这处商路要冲,便是他野心膨胀路上,最关键的一块垫脚石,拿下这里,他便有了与各方势力掰手腕的资本更能让他在幕后扶持者的眼中,占据更大的分量和价值。因为,当初除了那批被他称为“受祝之子”的麻袍人,赫卢曼还从幕后援助者那里,得到过一个隐晦的暗示与承诺——只要他能持续制造足够大的声势,搅动边境的局势,在合适的时机之下,或许能获得一次朝廷招安的机会。 彻底摆脱“乱党大头领”的身份,成为一位体面的官人,一名手握实权的将校,真正摆脱过往的卑微出身,跻身官府之列。这份承诺,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赫卢曼的心底,日夜灼烧着他的野心。他虽不知幕后扶持者的具体身份与由来,却也从那些前来联络的使者身上,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那些人从头到脚都竭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与身份,衣着朴素、言语低调,却终究藏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他们衣料缝隙中,隐约透出浸渍着名贵香料的气息,那是只有上位者才用得起的珍稀熏香;举手投足间的细微动作,不经意间流露的姿态,都让赫卢曼想起了昔日在花街画舫中,偶然遭遇的那些高高在上、却又拿捏作态的官宦、邦君、藩主与贵姓老爷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绝非普通人家所能伪装。 因此,接下来的赫卢曼,就在侧近朋党的震声呼喝之下,迫不及待地被簇拥着,策马闯进了满地狼藉的大门内。马蹄踏过门前的血污与碎石,溅起点点黑红色的血沫,身后的同党亲信紧随其后,个个面带贪婪,早已做好了劫掠城内物资的准备。但是下一刻,他身边拥众鼓噪而来的声嚣,却齐刷刷地停滞、戛然而止,连马蹄声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尸横枕藉的惨烈场景:那些本该闯入城内、继续肆虐破坏的麻袍人,此刻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门内的狭促空间中。肢体残缺不全,黑红色的污血浸透了地面的砖石;甚至还有一些被硬生生钉在墙面之上,污血顺着墙面蜿蜒流淌,在墙根下积成小小的一团团血洼。 从麻袍下露出的隐约畸形断肢,还在微微抽搐着,残留着未散的渗人气息;仿佛在入城的顷刻间,这些力大无穷、生撕血肉的强悍存在,便遭受了覆灭性的残杀,连反抗的痕迹都未曾留下。见到这一幕,素来狠辣果决的赫卢曼,也不由头皮发麻、喉咙干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他猛地勒住马缰,嘶声吐气道:“退!……快退出去!”语气中满是罕见的慌乱与惊惧。 但下一刻,当他们乱哄哄地转头回望,想要仓促退离时,却看见自己后方的围营之中,已然腾燃鼓荡起冲天烈焰。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熊熊火势顺着风势疯狂蔓延,烧得那些躲闪不及、或是舍不得丢弃掳掠来的财物与战利品的贼众,在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下风处,发出撕心裂肺的震天惨叫,凄厉的哀嚎声穿透火光,在黑沙镇外的上空久久回荡。 这一刻,赫卢曼瞠目欲裂,胸腔里的怒火与惊惧几乎要当场爆炸开来。因为,就在那汹汹腾燃、吞噬一切的火光之中,更有成群结队、人马俱甲的铁骑,正踏着燃烧的灰烬,毫无阻碍地冲破火墙而来。铁甲铿锵作响,马蹄踏碎砖石,带着千钧之势,如猛虎下山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火焰被踏灭,烟尘被掀起,那股肃杀凛冽的气势,瞬间压过了乱党所有的喧嚣与哀嚎。 “龙牙军?……龙鳞卫?……还是血龙飞骑?六如禁从?”赫卢曼死死盯着那支冲破火墙的铁骑,嘴唇哆嗦着,不由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此辈怎会……无端在此?”这些名号,皆是大夏最精锐的铁骑劲旅,每一支都战力滔天,远非他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所能抗衡。若非从征皇亲贵胄、中枢的显要重臣,却也从不轻易出现在,分布在大夏各地要冲,例行值守的天领、御地之外,更勿论如此的荒僻边疆地区。 下一秒,不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一道沉闷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他身边那名举着高耸多穗幡子、负责传令调度的褐甲亲卫,竟凭空四分五裂般炸碎开来,血肉与甲片飞溅四射,重重砸落在赫卢曼的马前,溅得他满身血污。 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惊逃 逃,竭尽全力的逃!这一刻,毫无斗志和反复之心的赫卢曼,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离这片炼狱般的绝境。先前的野心、贪婪与不甘,在精锐铁骑的肃杀气势与亲卫惨死的冲击下,瞬间被彻骨的恐惧碾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去想那些麻袍人为何会被瞬间屠戮,来不及去深究这支传说中的精锐铁骑,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边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 逃,竭尽全力的逃!这一刻,毫无斗志和反复之心的赫卢曼,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离这片炼狱般的绝境。先前的野心、贪婪与不甘,在精锐铁骑的肃杀气势与亲卫惨死的冲击下,瞬间被彻骨的恐惧碾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去想那些麻袍人为何会被瞬间屠戮,来不及去深究这支传说中的精锐铁骑,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边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 纳兰兰儿这边去,匈奴公主那边来在,夜无双和杨非匆匆在赶来。今天真是个热闹的日子,两天未见过夜无双的纳兰兰儿在这个时候看见皇上,会是如何? 魔弥觚听了莫紫黛说的话之后,当时就笑了!他无奈的笑着摇头,没想到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倒是让莫紫黛钻了空子。 是的,楚江的心思很明显,他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是个改过的人。 “正好,我马上就要接手外公的公司了。还害怕你会无聊现在好了,你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陆谨言温柔的声音就仿佛是江可心的救赎。一瞬间就将江可心红了眼眶,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老公。 青龙在这边这么久,按说这边出现反叛,也早就应该察觉出来了,可是这个时候才会察觉到太不合理了。 当下一把抓住男人的身体,让他坚持住不要多想那么多的事情。可是夏穆寒根本就不理会他,眼眶还是充血,不停的念叨着老天在耍弄他。 莫紫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季凉说的一句话都没有。然后,莫紫黛有不情不愿的走到了于警官的面前说了声抱歉。 回到别院后,楼月卿召来了萧正霖安排给她的暗卫,查清楚是谁将萧倾凰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伸手拍着轩辕火儿的背部,眼神复杂了几分。 众人说起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都非常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景逸哲。而景逸哲自然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意思的,但是现在要是说起来的话,他的心里面,从始至终都没有舒依依。 楚殊吟转了转茶盏,当初那场西南战争,尽管有自己的作用,可取胜的关键却并不是自己,而是姐姐调来增援的楚家私兵。 她拿帕子轻拭过唇角,指尖丹蔻纤丽,光影之中,神态仿佛只是刚结束一场宴饮般随意。 万珪一年前死于钟立霄之手,按理说府邸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问题是万珪和熊大力一行,那可是有幕后黑手操弄的。 中途路过其他几个编辑部,他还走进去向同级的同事问好,回办公室短短的一段路,足足走了有二十分钟。 不借助任何法力,单单凭借肉身,单手一晃最少都有八百斤的力气。 天穹星辰渐密,夜风递送来威压的气息,侍从示明二人楚唐身份后,亲卫恭敬让开守剑,将人请进朔山楼。 就是废丹也不愧是废丹,丹毒就不提了,灵力上也差了很多,有些甚至连正品好丹十分之一效果都没有。 想查的事情还没弄清,在这儿对萧靥动手,她也难以抽身。楚令昭敛了下眸光,收起短刀。 赵玉明委屈极了,你自己说让我找地方待着,等一会吃饭就喊我,这生的哪门子气。 眼前这家伙,虽然灵光阵挂着四个金环,而且还有四个鬼族神灵,看起来有些离谱。 毕竟现在可以使用灵石的能量增强自身,灵石也比较好得且得到的路径多。 皇帝说完这句话便出了长非殿,留太子一人冷汗渗透了身后,双手,也无力垂下,望着波斯织造的华贵地毯,久久不能动弹。 “有什么事吗?”听得是他之后,楚天总算是平息了几分怒意——毕竟自己将事情都丢给他做了,心底里总是有着些许的心虚,因此在无形间,他的声音便显得“气弱”了几分。 叶天知道这是闯入了某只妖兽的地盘,握紧手中的长剑,准备防御可能出现的偷袭。稍有一丝大意,就会成为秘境中的“幸运儿”。在秘境中死亡的幸运儿可是不少,哪怕是在宗门的秘境之中。 “怎么会呢?你不是从灵山出来的吗?”赵凌在一旁不由得疑惑道。 在夜晚之时,陆谨看的不仅是主峰之上的北斗七星,更是朝着北斗七星所指的,不断变化的方向走。 萧候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其实他可以让张成来作证,但张成回来不进宫,反而私下见他,这种事一旦传来,就等于坐实了他提前抢兵符的事。 这不,时隔两个月后,马六飞认为风头过去了,心思又活跃起来。 “我说过会报答你的,我们一起过好日子吧。”唐瑜没细说,只是笑得高深莫测。 刚刚外面的那两个黑脸门神打电话的动作,宋只只早就看在眼里了,就知道这会儿沈浪的电话一定会打过来。 虽说众人不明所以,但是看着李二狗慌慌张张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所以还是跟着李二狗出了山洞。 但是一大爷待傻柱可不薄,他怎么能见一大爷被李国强骂而无动于衷? 一道金光绽放,六耳猕猴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二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些凌乱的记忆。 今年的大白又壮实一点,公社来拉的时候他们对的肥猪显得那么壮实和占地方。 可能上官泽的心里都有一些其他的结局,但是却不能够什么都如他所愿。 马瑞在厨艺上没有天赋,以前没有对比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有了顾守军这个半路上出家的庄稼汉,连马瑞自己都意识到自己没有传承父亲衣钵的本事。 “如果是我说出去的,我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妖狐恶狠狠说道。 姜元朝丁野说了一句,然后便挂断了电话,走到衣柜前挑了件连帽卫衣套在上身,下身穿了条牛仔裤,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别洞 而对于劫后余生的黑沙镇军民而言,这就宛如一场难以醒转的噩梦中骤然抽身;在即将遭遇破城屠戮、陷入灭顶之灾的时刻,城门处的厮杀声、惨叫声,却在转瞬之间迅速远去、消散,只余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风穿过残破城墙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城镇上空回荡。 起初,镇内的败兵和百姓依旧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混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方才乱党狂暴的攻势、麻袍人诡异的突袭,还有城头守军接连倒下的惨状,早已刻进他们的骨髓,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没人敢相信,这场必死无疑的劫难,竟会如此突兀地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浑身是伤、手臂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青壮,咬着牙、忍着剧痛,从断墙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城外的动静。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惧与茫然,指尖死死攥着一柄卷了刃的菜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脖颈都绷得笔直,仿佛只要稍有异动,便会立刻缩回藏身之处。 见城外许久没有传来新的厮杀声,也没有乱党冲进城内的迹象,他才壮起胆子,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着城墙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要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生怕这只是乱党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越来越多的军民被他的动作惊动,纷纷从藏身的房屋、地窖、墙角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迟疑与试探。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相互搀扶,还有人壮着胆子,跟在那名青壮身后,一步步朝着城墙靠近。当第一批军民胆战心惊地摸上尸横遍地的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愣住了。 原本蜂拥围城的乱党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燃烧成焦黑灰烬的营地,破损的云梯、被烧毁的冲车,还有散落满地的兵刃、衣物与尸骸,在余烬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与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城墙之下,那些曾经悍不畏死的乱党,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远方的荒原四散奔逃,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荒草之中,只留下一路散落的财物、兵器,还有零零碎碎倒在逃亡路上、气息全无的尸骸。 城头上,幸存的守军瘫坐在砖石上,浑身脱力,有的人抱着死去同伴的尸体,失声痛哭;有的人望着远方逃窜的乱党,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惨烈厮杀中回过神来;还有的人则瘫坐在血污之中,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血水,唯有眼底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格外清晰。 然而,对于江畋一行人而言,这点小场面才是刚刚开始;这也是江畋第一次大范围使用,源自黄色结晶的放大精神冲击,只是放射出来的覆盖范围内,产生的效果却是充满混沌未名、且随机性的;只能激发某种内在的恐惧,放大惊慌失措的情绪。而且因为范围的扩大,具体到个人的效果,也是被大为削弱的;至少对同样被波及的内行队员,因为见多识广、千锤百炼的精神和意志,只是瞬间的不适和昏沉而已。 倒是江畋放出“次元泡”中存放的备用甲械,让那些内行队员披挂齐全之后,对着被引燃的乱党/贼众营地,全力发起的短促冲击,效果格外的好。虽然不免折损了好几匹马,但却配合放大和扩散的精神冲击,发挥出了至少翻十数倍的踹阵、驱赶效应。对方本就不是什么久经沙场的百战之师,不过是流民、散兵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这般雷霆一击之下,很容易就产生了滚雪球一般的混乱与溃散,原本还算有序的围攻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让分神操纵的“甲人”抢先一步闪现到大门内侧,一鼓作气斩尽杀光那些逐渐扭曲变化、失去正常人形的麻袍人,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虽说那些麻袍人看似无谓伤痛,力大敏捷,身上即便插满箭矢和刀兵,或是部分器官、肢体残断,也能嗜血狂战不休,甚至还会当面撕裂、啃咬犹自反抗的守军和民壮,以此制造更大的恐慌与惊吓,但在早已异化蜕变多次的无头骑士(杜拉尔罕)/甲人面前,终究不堪一击。甲人所拥有的枯萎/衰败、雾化霜冻天赋,能轻易压制麻袍人的诡异自愈能力,对付它们,不过是一斩到底、多剁几下的差别。 倒是其中少数麻袍人表现出的特性,让江畋稍稍关注了一眼——它们被普通武器斩断、劈开之后,只要不是太过稀烂细碎,残肢竟会呈现出努力聚合的趋势,甚至能胡乱接合回原处,依旧保持一部分活动力。这一幕,不禁让江畋想起了过往遭遇的诸多诡异存在:曾经在大月氏都督府时,亲自参与剿灭的灰衣军暴乱中,那些极抗打击的所谓“银甲神兵”;在前任濛池国主/西河郡王的图谋反乱中,大批藏在宫室地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无畏伤亡、格外凶悍残暴的“尸卒铁卫”;还有在霍山道西南大山深处,追击龙台观余孽时,遇到的那些刀枪不入、唯有受到重兵打击才会变得迟缓和流出铅色体液的诡异尸婴体。 但这种新出现的“麻袍人”,又似乎集合了多种诡异技术的痕迹:既有中土流毒至此的拜兽教/麒麟会余孽,将人变异成鬼人、操控凶兽异类的手段;也有安西北庭境内秘密活跃的重光秘社,对于来源不明的异常血肉进行转化、操控尸体的研究成果。它们虽然失去了那种耐受大多数刀兵的强悍防护能力,却在肉体增生与愈合方面,获得了某种补偿,以此弥补防御上的不足。 只不过,这种麻袍人显然也是一种不完整的失败品——它们精神不稳定,缺少清醒意识,更像是使用时限极其短暂的活体耗材。内行队员们在现场碰巧抓住了几只窜出城墙之外的活体,将其砍断多余肢体,用特制器具穿透关节和要害禁锢起来,可没过多久,这些麻袍人便出现了血肉消融、溃烂的迹象,最终尽数退化成一具具不成模样的恶臭尸骸,再无半分先前的诡异战力。 但好在甲人的一路尾随追杀,终究未曾落空,最终在赫卢曼即将抵达那处隐秘窝点的瞬间,将其击倒并擒获。这位乱党大头领一路上可谓不择手段,一而再、再而三改换头面,数次抛弃身边的部属,甚至不惜下令让亲信充当替身,用自己的衣物、配饰伪装成自己的模样,掩护他趁机逃窜,妄图混淆视听、摆脱追踪。 可这一切在甲人特有的灰白视野中,都显得徒劳无功——赫卢曼身上的气息,如同被特殊标记的萤火虫一般鲜明,无论他如何伪装、如何逃窜,都始终无法摆脱甲人的锁定。甲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不急于动手,只是一路悄无声息地驱赶着他,顺带扫平沿途参差冒出的妨碍者,无论是试图掩护赫卢曼的残余亲信,还是偶然出现的荒原畸兽,都被甲人利落斩杀,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赫卢曼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跟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为他提供协力,彻底沦为孤家寡人,身心俱疲、精神濒临崩溃之际,甲人才终于上前,轻易将这位昔日为祸一方的乱党首领控住,押往了江畋所在之处。因此,此时此刻的江畋,已然置身在这处,被他雀占鸠巢的秘密据点中,指尖轻叩着案上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等候着对赫卢曼的拷打与审问结果。 这处据点位于林地背后的荒草深处,半人高的疯长杂草相互缠绕、遮天蔽日,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将底下的景象严严实实地遮蔽,若非刻意探寻,绝难发现这片荒草深处藏着一处隐秘据点。据点依托荒草中,一座不起眼的土丘而建;土丘不算高耸,顶部覆盖着入冬以来枯黄的杂草与低矮的灌木丛,与周边的荒原景致融为一体。 唯有走近了,才能察觉到土丘坡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凹陷,隐约能看到被杂草遮挡的洞口,透着几分阴森的凉意。拨开齐腰的荒草,顺着土丘的缓坡往下走,便能抵达据点的主入口——那是一个足以容纳一整辆马车通过的洞口,洞口被粗树枝与干草伪装,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若不仔细拨开,极易误以为是普通的土坑。 洞口两侧的土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挖痕,像是有人长期在此不断修缮和维护的痕迹,土壁间还夹杂着些许黑褐色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腥气,混杂着荒草腐烂的味道,令人胸口发闷。进入约莫数十步,便分出了数条岔路,每条岔路都通往不同的空间,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洞道网络,将整个土丘内部穿空得如同蜂巢一般。岔路口的墙壁上,用炭灰画着简单的记号,显然是赫卢曼及其亲信为了区分区域、避免迷路所留。 经过初步的搜索,其中有马棚,有仓房、有伙厨,也有引入的水池;更有铺着兽皮和草垫的交错居室,甚至是许久没使用过的囚牢;看起来规模粗建而功能齐备。沿着最粗的洞道继续前行,便是据点的核心区域——一间稍显宽敞的主室,石室的顶部架着几根粗壮的圆木,用以支撑上方的土丘,圆木上布满了时间的痕迹,表面泛着烟熏火燎的暗沉的光泽,却依然坚固踏实。 主室之内,陈设简陋却出人意料的干燥。主室中央,最显眼的就是一张粗糙的大木桌,木桌由整根树干凿刻而成,表面凹凸不平,上面铺着不明材质的兽皮;还用铜制的老旧灯台,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只是被滴落的油脂,烟熏和长期摩挲,变得模糊不清。刻意抹平的土墙四角里,则是分别堆放着迭起的箱笼、锈迹斑斑的长短兵器架子;装着风干肉类和腊味、奶制品的老旧橱柜,以及厚厚干草、皮垫和羊毛毯子,构成的寝卧处; 而在一张磨损严重的粗绸挂帘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挖空加固的小间;却是据点中的财货贮存处。只是其中早已被清空,只剩凹凸不平的地面,一些散落的铜子和小枚银钱;江畋用意念将其摄取,收集起来之后,发现既有古老的波斯、大食和天竺,凹凸不平的人型、契面银饼;也有河中/岭西地方铸印的小头藩银、水纹藩银;更有乾元、泰兴、永平、丰佑年号的历代官符银宝。 然后,在内室的墙面上,土色不一致的位置,江畋又挖出一个埋入的小木匣;里面除了几份用当代几不流行的法卢文,宛如蜿蜒虫豸一般书写的信笺外;还有一把垫底的细碎宝石,显然是以备万一的东西。但这些,都成了江畋聊胜于无的战利品了。 第一千六百一十三章 洞破 不多久之后,江畋便如愿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这位名为赫卢曼的乱党首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坚韧的意志,先前的嚣张与狠辣,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与幕后势力的扶持,一旦沦为阶下囚、身陷绝境,那份伪装便瞬间土崩瓦解。负责审讯的内行队员,甚至未曾动用严苛的刑讯手段,仅仅拿出最基础的丙类审讯方案,稍作施压,便轻易击 他打横抱起了她,大步迈上台阶进了屋,将她放在她卧房的床上,他又搂紧了她。 相王眼看着她纤手一扬,那盒雪灵芝便不见了,心中惊异,但想到,她连隐身术也会,再会儿点儿奇门歪道,也没什么新奇。 然后,在主仆俩悠哉穿行于彩虹般的布料之间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自街头传到巷尾,整条宁谧祥和的皇御路便闹腾起来了。 而任城王元彝毕竟不是元冠受,他的父亲元澄是魏国的宗室领袖,是魏国的肱骨柱石,魏国宗室尽亡的情况下他可以顺应大势撑起魏国摇摇欲坠的江山,却不能侮辱先祖几代立下的声誉,在元子攸面前谋朝篡位。 慕轻歌的手指,缓缓摩擦着狙击镜的表面,心中却在不断的思索。为什么?为什么地球的东西,会出现在这? 白芷扭头看去,却见一个长相俊朗,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她确定不认识这人。 两人相视笑着,那一刻,又岂止是林晓沫安慰了莫诗诗,唯有气场相近,才能彼此吸引成为最好的朋友。 “怎么了,达克?”一双温软带着淡淡暖香的手抱着他,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紧张。 所有甲生安静地在席下等候,看着不知是谁的卷子被讨论、选择,最后放在一边。 就像是偷偷窥见了什么羞耻的秘密,却不能宣诸与口,只能独自细细品尝。 这个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叫顾卫国,是H市棉纺厂保卫队的大队长。 说完,杨萧举起枪支,瞄准山下那头残废丧尸开了一枪,巨大的枪声眨眼间打穿了那头还在挣扎的活死人,脑子迸射而出的黑血溅了石头一大片。 就在之前,白研良即将把那个鬼婴投入井中之时,它的手腕上,忽然出现了一把血红色的钥匙。 说白了对于大资金赚钱就是以股票为棋盘,以势为棋子博弈,赢的一方吃掉输的一方的一部分资金。 护陵将军一声暴喝,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整个神魔山之中回荡着。 她现在突然怀疑,上一世的秦朗,是不是到他死的时候,依然也是这样一幅模样? 在地下祭坛身影若隐若现,暮拉卡看到虚影已经咒语停止,她利用奈茜的黑暗鲜血为引来呼唤古依德的灵魂。通灵魔法阵开始闪烁开始向虚影汇聚。 风傲寒一坐,郭林用箸夹菜刚准备吃,见风傲寒如此狼狈,郭林保持姿势如同时间静止。几秒后。 她家悠悠向来聪明,如果这时候在家的话,肯定有办法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博好感的。 毕佳炎看到那个红色包装的药瓶子,眼神立马两眼放光变得无比龌龊,黑暗中杨萧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是从那包装上看,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仙滢滢本来在担心齐宝,此时突然听他口中吐出的两个字,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看到这个情况洪天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接着感激的看了一眼时间。 体魄是指他在有限时间内,最多能做的多少个俯卧撑,而意志力则是关乎着他在极限时间里的额外表现。 齐宝欣喜的是,这一次系统不仅会奖励宝币,竟然还有灵石,这倒是让他对以后的任务更加期待起来,毕竟灵石是修真必备资源。 要是真取下来,他这张一夜爆红的脸蛋,被人称为杀人狂魔,简直比一些明星都出名,要是真露了脸,这个飞机里的一部分恐怕会把自己这个杀人通缉犯给认出来。 天火流眼中闪过一抹精芒,他们都生于科技星系,对于科技星系的科技可以说是了如指掌,遇到新奇的自然忍不住追问起来了。 “谁?是谁救了我?哈哈哈,我果然是天命之子,哪怕是必死的局面,也会有人救我!”在陆峥出手的时候,严火容就已经感觉到了,顿时心思活络了起来。 陈易其实也在纠结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进哪一个,这些隧道在他看来都差不多。 极天虎自然没有心思去猜测别人怎么想的,看着魔陀手中不断凝聚的黑色漩涡,它自知如果不拼命,今天肯定是必输无疑,但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全力出手,所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司徒山此时同样语气有些无力,持续了一个黑夜和一个白天的防守,哪怕他们修为精湛,体内灵力充沛,如此消耗,却也是让人禁受不住。 简南风撇撇嘴,低头瞅了瞅他的手,察觉到简南风的实现后,邢西洲默默的松开简南风的手。 王浩面对这些话,倒是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真的在接受父亲的教诲一样。 作为主人公的简南风一口气憋闷在心头上,眼睛灼灼的盯着上面的字眼,监护人那一行清晰的签着邢西洲三个大字。 估计要不是看在秦亚茹在场,蒋少武还想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都是肚子饿了,想想也已经这么时间了,从它降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 姜雨欣站起来,看着卓天凤,卓天凤想,姜雨欣一定会教训那个死奴婢,那是她奴婢惹出来的,哈哈哈,真过瘾。 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信源 江畋一行继续前行,渐行渐北,天地渐次开阔,终抵史称雷翥海(咸海)之滨。极目望去,这片名为“海”的巨湖横亘天地之间,湖水呈一种暗沉的青灰,泛着浓重的咸腥之气,在烈日下波光粼粼,却带着一种扑面的刺骨森冷。湖岸线漫长而曲折,大片干涸的湖床裸露在外,铺满了白花花的盐壳与细碎的贝壳,在阳光下刺目耀眼,踩上去沙 平淡的开口,林霄此次的叫价中规中矩,大家都不是傻子,每次都加一两的戏码,用一次就够了。 “有没有水,把教授浇醒,我们马上得走。”路凡斩钉截铁地道。 颜走的很急,蚩尤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暗叹,颜呀,生死就看你了,要是那我还是不见,那我只有疯狂一次了。 以他俩腾云术的速度,几乎瞬间就冲出了此地那已经散去的屏障。林空雪刚想观察一下高空环境,冷不防被一道突然由高空落下的威压直接压落下去。 他用神识扫过,发现整座酒楼已经被军队给包围了,看这数量,约莫有数千人,全部都身穿重甲,行动有素。 而那时,在金家大院内的那间宽大议事厅中,金百万、金千万、金万千等一众金家高层们也都紧急的商议与讨论着。 可惜梦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在恶鬼空间,白桦善的那唯一一重禁制接触后,原本是信心满满。却不料被一剑刺到了有眼。 柳寄晴却是在闻人清玄让开的瞬间,就已催动脚下灵云极速飞去,至始至终都没有和闻人清玄说过一句话。 坠入黑暗深渊的云杰此时已经失去体表的任何知觉了。像死尸般漂浮在漆黑的世界里,数道黑烟从他七窍处钻进他的身体,吸食着他的生命精华。 赵云以及其余人都惊诧的看了眼江胤,张飞与赵云的矛盾是全校皆知的,可江胤现在关心赵云算什么,难道准备握手言和了么? “尸潮退了!尸潮退了!”阵地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没什么其他事!只是在这之前……我想先送你上路!”李辉语气阴冷道,脸上的笑意已经瞬间化作了狰狞之色。 老实说,这么容易就见到正主,倒让风飞扬有些意外,他搔搔脸颊,正要回些客套话。眼下地场景就忽然有了变化。 一条生命的逝去并没有引起韩道丝毫的不适,下达处决命令后,其便走上了一队由多功能步兵车组成的车队,向着战神基地方向驶去。 “傻瓜,就是讽刺你白日做梦咯。”另一位理智相对清醒的朋友,告诉他。 柳天雄和宋瑞龙在悦来客栈又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们各骑一匹马向平顺城赶去。 但是遥望不远处的城头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禁有些心焦,奋力指挥着龟兹军向沙丫城靠拢。有人报,“大王,身后也有唐军杀到!”原来是翟志宁和许多多的人截断了苏伐军的去路。 他们手持精美的舞会邀请卡,迈步走向别墅大厅,向舞会主人打招呼。 按唐律,凡是有田者,每丁每年须上缴粟米两斛,而有稻者则缴稻三斛,这就是所谓的“租”。 血牙将军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不过他毕竟是好勇斗狠的兽人,才不会因为原因不明的不安而退缩不前,这时一挥臂刃,将臂刃缩回到他最熟悉的一尺来长,这才迎了上去。 危机感陡然升起,不过一眨眼之间,叶清迅速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再次举起铲子朝他狠狠砸去。 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走漏 足足两个时辰之后,庄岚才停止了业力输出,而郭老的面颊,终于恢复了三分血色,虽然暂时还很虚弱,但至少修为没有什么大的损伤。 此时迦南学院的后山并没有人,萧畅环顾了一下四周后,便是抬脚向着山下走去。 “走啦,别想了,看看我们这次收获”,伯特一把搂住他肩膀,打断正在沉思的高风向码放整齐的宝藏走去。 “别回头,我们就在城内闲转,看他们想干什么。”庄岚用魂语对吴婵说了一句,随后悄然皱起了眉头,于宽这么明显地跟着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或者是受到了谁的指使。 鲁尼兴奋得蹿起来老高,扑到瓦尔迪身上,又拦住了C罗,这一球就是曼联三叉戟典型的反击配合进球。 瓦尔迪鬼使神差的数起了棒子场上人数,灵光一闪,他知道棒子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打算了。 “卡特先生,请跟我到诊疗室一趟,我们严重怀疑这位先生提供的药剂,含有抑制神经中枢的违禁药品。”三名其中一位神情凝重说道。 玄图一头雾水,只是直觉感觉到自己没有什么大碍了,但玄劲却也笑了。 施工已经开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解散工人们,如今工程虽然拖着,可该给的工钱还是要给,这些天也就只有让工人们做些闲散零碎的工作。 三十分钟后,隠流内部的超音速客机就停在了庄园内的草坪上,当然这是陈子昂提前打开了庄园内结界的结果,不然这架直升机如果想要强行停机就会被结界轰炸成一堆废铁。 这时,绝影还在潜伏着,现在,他已经潜行到了逆天的身后,随后,绝影爆发了,这次,他连影分身都没有动用,直接给逆天来了一个割喉,就把逆天那家伙,给秒杀掉了。 另外的几大门派和几大家族都纷纷附和,就连台下围观的江湖人士都开始附和着,对赵家的言辞不在恭敬胆怯。 “前辈,我可是只有伪剑师境的修为,那四级妖兽可是相当于真剑师境,我一个伪剑师境的去了,那不是去送餐吗?请恕我不能去。”叶星冷声说道。 就在吕天明一阵出神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响起一个金属般的声音,直接将他吓一跳。 “放心,我有这个,应该可以保护我们逃走。”李言忽然举起了一串银白色的脚链。 “刷刷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照这速度,不要几个呼吸就能到他面前了。 青衫男子的话在那一挥衣袖后继续下去,道:“有了这令牌,待九重楼重见天日那一天起,你便是九重楼第九层重楼的楼主了。”他的话让丘衍愣在了原地。 他们心中虽然有些胆怯,但都认定了,那个被巨虾一钳子夹成两半的人是没有防备。在没防备下才会被夹死。而他们有备而来,且人多势众。 不管那金刚诀如何,先加上“太古”二字再说,到时候,就算是猴三不满意,自己也好有些说辞。 这这个世界流在外界的振金,也只有队长的盾牌了,如今再次看到托尼那一身振金战甲,特查拉怎么会不激动。 “啪!”胤禛看着眼前的茶杯,当即一抬手,从年氏的手上给摔了出去。 李南接住三哥甩过来的匕首,定睛一看,发现手柄之上,赫然印着方块图形,里面还镶嵌了一个十字。 “说是经贸委前些日子开会讨论过,说是要把企业转让给外商,而所谓的外商是出口转内销的。”姜朝平说。 跑出去十几米远,李南发现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模糊,而在一棵绿化的梧桐树后彻底的消失了。 莫扶桑动容了,事实上,在得意楼听到王鹏用她从未听到过的温柔语气,对钱佩佩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被深深打动了,她甚至想,如果有一个男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做什么都会觉得值得了。 还真让二喜赌对了,木刺果然减弱了。二喜是个机灵的,趁着这个空档,右手的抓索直扑敌人,还真让他捞着了,黑铁抓索刺穿土墙,正好射在偷袭者的大腿上。 “呵呵……”月无佐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 说完,无泪从流火胸前的铠甲缝隙里钻了出来,静静的飘荡在半空中。就在那一刻,突然正颗鬼柳突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到最后一丝黑色的乌光,猛然从哪个痛苦表情中窜了出来,直射入无泪中,瞬间消失不见了。 那晚,她本來是想告诉王鹏,她怀孕的事情,最终却什么也沒有说。 距离会议的还有一段时间,景墨轩正在整理西装。看到千若若走进来,他的嘴角突然一弯,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斗气与穴道无关,而他的虚无神功却摸到了穴道的门径,封七窍穴位,除了他还有谁。”落羽眯了一下眼。 走了很久,山里看地图不大,世界上很深,而且因为不好走,时间‘花’费很长。 闻得敖黎魔魂的命令,那血衣武士忽然直直的从前面将自己的身子扭到了后面,然后又是冲着慕云而来。 等张友琼忙边一阵,去端来白糖水,端来吃醋给他喝,他已昏沉过去。 オオ我听了觉得好,从屋子里把那头懒洋洋的尸猫给拽了出来,这头尸猫受了伤,在我的厢房里睡着,被我一抱出来,一开始还是懒洋洋的,但是突然它像是闻到了味一样,一下来了精神。 清漪则是看了乐竹一眼就不再看,折腾了一晚上还真的有些累了,纳财这会子也被清漪抱在怀里,纳财的眼神非常的凶,要不是主子说了不能乱动,纳财真要上去咬死这个混蛋。 六魔帝魋说完,他的身上开始闪起紫色的亮光,紫光闪动,他的身体也是慢慢的开始离地升空。他的头发不断的飞舞着,好像在呼唤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