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绅士》 1、相亲 “床头抬高30度。” “好的莫医生。” “原因,小许你说。” 被点名的实习生下意识从查房队伍里上前一步,因为走神被抓有点磕绊:“原因……额……为了促进静脉回流,降低颅内压。” “嗯,”这种基础问题没什么好深入的,莫何继续下医嘱,“家属注意,24小时内禁食,保持绝对卧床,不要让头颈有剧烈活动。” 现在是北京时间17:20,家属记住时间连连点头,紧接着追问:“医生,能给他喝牛奶吗?” “不能,”莫何换了一种说法,“除了白开水,禁止摄入任何食物饮品。喝水用吸管,少量慢速,避免呛咳。”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下班前的查房交接一般半小时结束,今天有实习生在,时间稍久些,回办公室已经六点。莫何脱下白大褂活动活动颈椎,走到门旁边的洗手台,手还没伸到龙头下,门就被推开了。 “哟,”来人没想到他就在门边,“还没走?” 莫何习惯性以为患者有情况:“怎么了主任?” “别紧张,不是科里的事,”柳主任乐呵呵地把门完全打开,从走廊进到门里,很体贴地放低音量,“不是约的七点见面?再不走该迟到了。” 见莫何怔了怔,柳主任方才的体贴瞬间消失:“你不会忘了吧?!” “没,”莫何反应迅速,“我直接从医院过去,来得及。” 约见的地点是经柳主任和闺蜜审核通过才定下的,一家格调和口味都不俗的西餐厅。既不喧闹又不会过于安静,想聊私事不怕对方听不清,没话说也能听听音乐,不会冷场尴尬,而且节奏轻缓,氛围柔和。 堪称首次约会场所的不二选择。 并且距离医院和律所都不远,从医院直接过去顶多十五分钟车程。 “那不急,你收拾收拾,”柳主任收到丈夫询问下班的消息,转身要走,又停下嘱咐,“尽量提前个十分钟,五分钟也行,别卡点到。你这里有香水吗要不喷点我的,免得一身消毒水味儿。” 莫何见她要翻包找,连忙说:“有有有,我临走喷。” “真有?” “真有。” 柳主任还不放心想补充点什么,可上下看看莫何又收住了,有这么好的模样身段在,往那一站就是招牌:“你自由发挥吧,走了。” “您慢走。” 柳主任摆了下手:“等你好消息。” “。” 莫何慢悠悠消毒洗手换衣服,把办公桌里里外外整理一遍,看看表才过十来分钟。 这个时间回家一趟折腾,直接过去太早,再拖一会儿就要赶上吃完晚饭和来值夜班的人潮。莫何实在不喜欢电梯挤得满满当当,索性直接走了。 路上通畅,莫何在餐厅坐下的时候刚六点半,手机里的日程提醒准时弹出,非常直白醒目的两个字:【相亲】。 如果柳主任没专门过来提醒一句,莫何应该现在才想起来,然后静止十分钟说服自己,再从家里出发,估计刚好七点到。 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柳主任要是知道他能提前半小时到,起码得把这事挂嘴上说两个周,毕竟从进神外到现在,柳主任对他唯一的不满就是卡点——从不迟到,也绝不早到。 桌边的杂志没意思,环境不适合玩手游,莫何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身自然后倚,两条长腿交叠,在一曲经典爵士里侧头看向落地窗外。 《flymetothemoon》 预定的位置应该特意挑选过,在二楼里侧尽头,上楼的人一眼看不到,但又不难找,只需要被侍应生引着转一个弯。 有限的几桌之间被艺术装置远远隔断,入座后视野以内只有大厅中央的演奏台,和演奏台另一侧远到完全可以忽略作背景板的客人。 很不错的餐厅,连曲子都是莫何喜欢的版本。 可完全不影响越待越心堵。 他不喜欢等,何况是为了不感兴趣的事情。 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莫何从没想过自己会和相亲挂钩。这种为了找对象而找对象的形式,向来不符合他的感情观。 但他能说服父母放宽心,能打退亲戚朋友的八卦欲,却不能回绝柳主任的一再好意。 刚毕业时,莫何通过医院评审直聘主治,入职没半年就被翻出同性恋史,有事实有证据直接被匿名举报到了院长办公室,并迅速在各科室传开。 海城第二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是个同性恋。 柳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厉暴脾气,并且年龄大的人势必更难接受这种事。当时莫何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想到一个同学曾经开的玩笑,说,本硕博连读八年下来干什么都饿不死,进服务业有耐心,杀猪卖肉有手法,做针线活都得是一等一的好裁缝。 独独没想到,柳主任先在科里开了大会。她疾言厉色告诉所有人,有八卦的心脱了这身衣服出去医院随便聊,工作时间再让她听见一句乱七八糟的,不管是谁都立刻收拾东西,神经外科不留闲人。 之后隔了段时间,莫何才听说,柳主任开完大会拿着他入职后经手的病例直接到了院长办公桌前。 话是这么传的,柳主任指着一摞材料说—— “我不管是哪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分公私,也不管我科里医护喜欢男的女的还是老虎恐龙,要么院里再给我找来个能把复杂动脉瘤夹闭和清醒开颅功能区肿瘤切除都做成这样、而且任劳任怨加班加点专业精患者夸的人,要么谁都别说一句不是!”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的事莫何没用从别人那里听说,因为柳主任发了条朋友圈,【背地里嚼舌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先来找我】。 配图是一张院长办公室的门牌照片。 莫何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摆上台面几乎“昭告天下”的走向,但不得不承认,柳主任乱拳打死老师傅,雷厉风行一通操作下来,最难控制的八卦流言居然很快没了影。 至少在莫何面前没了影。 背地里有没有八卦讨论他不在意,只要没在他面前,不影响工作,那对他来说就是翻篇了。 从举报的事情出来到传开再到消弭,柳主任没专程找莫何问过,莫何也没有专程去解释。莫何明白了柳主任只看工作不管其他,于是照旧做好每一件分内事。而柳主任也清楚了,同性恋这件事是事实。 于是有了现在给莫何介绍相亲的事。 虽然柳主任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先认识认识”、“当交个朋友”,但显而易见,交朋友不需要把“当”放在开头当前缀。 莫何在柳主任麾下工作三年多,关系熟了能吐槽了,推辞不过叹了口气笑说:“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事业型女强人,不会喜欢作媒来着。” “偏见,刻板,”柳主任举着小镜子边补口红边实施教育,“人这么复杂的生物用贴标签的形式概括太片面,碰见顶优秀顶相配的人不牵线才不正常。你们年轻人老觉得看缘分不着急,可优质对象这东西是稀缺资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管喜欢男人女人,道理都一样的……” “我见,”莫何举起双手投降,“我见。” 其实如果莫何咬死不松口,柳主任也不会翻脸。但当初的事莫何一直记在心里,无论柳主任初衷是为了科室惜才还是单纯护短,他都承情。这几年但凡柳主任开口,莫何鲜有不应的。 都成习惯了。 将要入夏,白天慢慢延长,日落慢慢推后,六点四十二分,天还没黑。 莫何百无聊赖看着路上的车流行人,耐心一点一滴消耗殆尽。 违背自己的意愿不是他性格,一件本身就让他不喜欢的事,等待的每一分钟都会更漫长。 路上有人长风衣光腿配短靴,不知道热不热,潮服穿搭都不管体感的吗? 已经和柳主任说好了只见这一次,成不成以后都不会再撮合,一次解决以后省事。 街边熊孩子撒泼打滚,家长把他提到不挡人的地方放下玩手机,小孩儿毅力不够啊这就起来了,家长看起来还没玩够。 其实只要和对方统一口径,说互相觉得不合适,这顿饭吃不吃都行吧。叶什么来着,精英律师应该很容易沟通,况且对方说不定也不乐意来这种相亲局。 按照柳主任的说法,对方个高人帅条件好,知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年收入约摸是他的三四倍,想找对象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来相亲? 大概率和他一样,没办法拒绝介绍人,不得不来走个过场。 莫何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腿面,姿态自然舒展,侧脸朝向窗外,自小的礼仪教养让他看起来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但实际已经在心里天人交战不可开交。 甚至到了打算用“下一波走进这片方砖区域的人数奇偶”来决定去留的地步。 ……八,九,十。 莫何在第十个人迈入视野的瞬间眼睛一亮,甚至不自禁直起腰背。 那实在是一副太完美的身材。 气质尤其。 这世界上好看的脸和身体比比皆是,莫何见多许多,却的的确确第一次遇见这么合他审美的人。 即便莫何没有看到他的脸,即便隔着二楼到地面的距离,都丝毫没削弱他带给莫何的视觉刺激。 腿直臂长,窄腰宽掌,脊背挺拔,双肩平阔。 走路稳步带风的模样看得人心口发烫。 连莫何一贯提不起兴致的西装马甲都被穿得格外有魅力,衬衣西裤舒展熨帖,配着脚上的纯黑薄底皮鞋,禁欲又性感。 过分优秀的长腿走起路来比旁人轻松许多,那人很快消失在莫何的视线里,就像刚刚忽然出现一样。 莫何收回视线,拿起手机,从柳主任的聊天记录里找到相亲对象的名片点进去,他们加上好友后确认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没再发过消息。 做选择的人数是偶数,对应留下。 但莫何迅速编辑好了道歉信息。 他要走。 人生苦短,该在喜欢的人身上耗费情感。 既然他有会心动的人,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相亲? 莫何喜欢随心,也习惯在随心的同时尽量做好收尾。办个店里的会员充一万,让侍应生划卡给那位律师买单,很简单。 点击【发送】。 莫何利落起身,下一秒消息提示音就响在跟前。 “请问,是莫医生吗?” 莫何很少有这样呆滞在原地的时候。 但一分钟前隔着玻璃惊艳到自己的人,在一分钟后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触手可及的面前,莫何觉得自己怔几秒实在情有可原。 “莫医生?” 莫医生勉强维持镇静:“是我。” “你好,”那人绅士伸手,嗓音磁性,“我是叶徐行。”《 》 2、挺好 【非常抱歉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个人原因不再相亲。晚餐由我买单聊表歉意,祝用餐愉快,一切顺利。】 莫何眼睁睁看着叶徐行在落座后点进和自己的对话框,之后退出息屏。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抱……” “不好意思,”叶徐行在莫何之前开口,“我来晚了。” 现在傍晚六点五十整,这话他敢说莫何都不敢应。 “没有,是我到早了。” 侍应生在旁边询问是否需要餐前酒,叶徐行抬了抬手,示意稍等。 “莫医生有其他安排吗?” 莫何有模有样地看了看手机,说:“现在没有了。” “好的。”叶徐行没有追问,伸手把菜单推向莫何这一侧。 他手指很长。 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在推菜单的过程中手背鼓起青筋,衬衣袖口规矩整洁,腕骨突出,银表半露,每一处都完完全全贴合在莫何的审美点上。 莫何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先点了餐前酒:“kirroyal。” “香槟。” “好的,请稍候。”侍应生很快离开,空气安静一瞬,被忽略的低缓乐声重新浮现。 ——“ilestentrédansmoncur unepartdebonheur” [他已经走进了我心里,伴着些许欢愉。] 琴音柔和浪漫,女声吟叹婉转。 莫何半垂的视线落在叶徐行系到第一颗的纽扣,忽然觉得,今天是格外好的一天。 “莫医生是在神经外科工作?” “对,”莫何眼睛抬起,掠过颈颌唇鼻,和叶徐行礼貌对视,“叫我名字就可以,莫何。” 其实叶徐行的脸不是莫何最中意的类型,他一直认为自己喜欢有攻击性的混血感的长相,而叶徐行…… 莫何在心底无声琢磨,却很难拣选出合适的形容。 如果一定要说,叶徐行的长相偏“老派”。他长得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奋发图强的有为青年合影里会被一眼看见的模样,板正、硬朗、规整、端方。 眉眼耳鼻单拎出来都标准得像素描范图,多一分浓烈,少一分平淡,骨相立体,三庭五眼,如同刻尺量过一般。 唯独嘴唇,在五官里漂亮得格外突出。 很多人的嘴唇轮廓平拙,差异就全落在薄厚上。可莫何一直觉得嘴唇薄厚不是最要紧的,形状才是关键。如果像这样,上唇唇弓明显,下唇中央凹陷,左右线条延伸对称,唇角略宽于鼻翼,那么,薄了是清冷,厚了是性感,怎么都不会丑。 尤其,这人连厚度色泽都适当。 叶徐行点头答应:“好的。” 彼此陌生,不好总让一个人挑起话题。莫何问他:“你和我们科柳主任认识?” “哦,不是,”叶徐行上身微微后仰,给上餐前酒的侍应生让出空间,“我一位领导的太太和柳主任关系不错。” 莫何眉梢微挑:“一位,领导的太太?” 叶徐行怔了下,嘴角微弯:“一位领导,的太太。” “不好意思,”莫何举起酒杯,“开个玩笑。” 叶徐行伸展手臂和他轻轻碰杯:“这应该算我表达歧义。” “好吧,感谢叶律师没有说我挑事。” 他说得认真,叶徐行没忍住笑了下:“不客气。” 唇形好看的人笑起来有天然优势,莫何没忍住多看一眼,沾酒之后,程度翻番。 莫何很擅长控制神情和视线,镇定是医生的必修课。他在被察觉前适时将目光落到菜单上,边看菜品边想,自己像个色胚流氓。 又想起柳主任的“稀缺资源论”,还想起一句谚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没听柳主任的喷香水,但愿身上没残留多少消毒水味。 “勃垦地焗蜗牛做前菜可以吗?”叶徐行问。 “可以。” 他没一味让莫何先点,莫何倒自在许多。侍应生离开后,莫何上身略微前倾,是乐意聊天的姿态:“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接触律师。” “现实里?” “非现实里,陪我爸妈看过律师题材的电视剧。” 叶徐行笑笑:“那应该和你想象的有差距。” 的确,莫何微微点头,他没见过有哪部电视剧请模特身材的人演律师。 “我倒是经常接触医生,”叶徐行斟酌用词,最后用了简单的四个字,“你不太像。” 他既然这么说,莫何肯定要问:“哪里不像?” 似乎不太好回答,叶徐行停顿了会儿才说:“气质吧。” “那是好事。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说有三类职业人是公认的难打交道。” “哪三类?” “教师。” “嗯,”叶徐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还有呢?” 莫何掌心往上摊开,四指合拢朝叶徐行那侧静止一秒,而后折回指向自己。 安静一瞬,两个人同时低声笑开,看到侍应生来上前菜才收住。 “你说常接触医生,是工作需要还是……” “都有。工作有时需要调病例、做伤残鉴定,另外是因为我老师去年出车祸一直没醒,我得空会去探望,就在你们医院。” 听到这儿莫何神态认真许多:“在康复还是长期照护?” “在长期照护病房,”叶徐行说,“手术结束先在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室住了段时间,之后转到康复医学科四个多月,上个月转的长期照护病房。” 通常持续性植物状态大于六个月会转到长期照护病房,现在六月,大概是10-11月出的事。时间太久,莫何对当时的手术印象不深了:“方便问下你老师的名字吗?” “刑泰。当时邀请解放军医院的何庆鸿主任做的飞刀手术,主治医生是韩铭。” 除了叶徐行的老师,都是熟人。莫何没提其他,只说:“你和你老师关系很好。” 时隔半年多还能记得这么清楚,足见用心。 叶徐行沉默片刻,说:“如师如父。” 没看过病例不清楚具体情况,莫何没说什么医疗发达会有希望之类的话,那除了应付场面没有其他意义,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亲属也不需要从几句话里获得慰藉, 何况,大概率还有更加漫长的时间要扛。 “当时车祸是什么原因?” “刹车失灵,与对向货车高速度碰撞,车辆侧翻三圈。” 莫何点点头,应该是多次旋转导致脑组织反复撞击颅骨,头部剧烈撞击损伤脑干。 他们的聊天内容和这次的见面主题半点不沾边,索性两人都不在意,聊到哪里算哪里。 不知道别的相亲会聊什么,但整个晚餐时间都没用刻意找话题,莫何很满意。 - “怎么样,满意吗?”柳主任在忙成陀螺的一上午里见缝插针,才找到机会调查满意度。 莫何看她直直朝自己来就知道为了什么,坦然点头:“挺好。” 柳主任登时笑出眼尾纹:“那就行,忙去吧。” 她就来问一句,毕竟人和人之间讲究个眼缘。好比她看着莫何从外貌性格到能力素养处处优秀,但医院确实有人看不惯,类似“太讲究”、“心气高”等等评价她听过不止一次。 同样的道理,她觉得叶徐行好,莫何不一定觉得好。 知道看得上就行了,以后两个人具体能不能成得看缘分,她不操那份心。 莫何确实忙,放下一句“谢谢主任”就匆匆离开,他今天排了一天的手术。 一口气忙到晚上九点,脱完刷手服整个人一泄力,胳膊腿都不像自己的。 “莫医生,”走廊里值夜的大夫看见他,说,“下午柳主任请大家吃麦当劳,你那份放在办公桌上了。” “好,谢谢。” 莫何回办公室脱白大褂消毒洗手一套流程下来,先在椅子上静止了十分钟,感觉肚子要叫才慢条斯理拆纸袋。 麦当劳肯德基吃起来方便,点起来省事,有时候忙了一周七天能吃八顿,莫何由衷觉得汉堡和没压缩的压缩饼干差不多。 可乐里的冰块早化没了,莫何仰在椅子里,边面无表情地灌可乐边隔着一方窗户看月亮,忽然想起他妈妈之前讲过的事来。 说他爸没长爱情细胞,年轻时候长得帅一堆人追,可他爸根本感觉不到,属于会把情书叠成的千纸鹤当废纸扫进垃圾桶的类型。最后因为他妈妈连续往医院送了一个月热饭,被成功拿下,不出三个月就领证结了婚。 虽然那号称亲手做的爱心餐是他妈妈带着饭盒到店打包的,但丝毫不影响他爸回想起来的时候一脸感慨。 莫何现在也一脸感慨。 他爸收了一个月的饭才被拿下确实难搞,此情此景要是有人往他面前摆上一餐正经饭,他当场以身相许。 “咚咚咚!” 莫何一个激灵,先迅速嘀咕了两遍“不算数不算数”才扬声说:“进。” “莫医生,”是今天值夜班的大夫,“能不能麻烦和你调个班?我妈摔骨折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可以的话我和主任报备。” “没问题,我正好不打算回家了,今晚我值。” “谢谢谢谢,你累一天了好不容易能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都这个时间了调班是我占便宜,你赶紧回吧,路上慢点。” 值班大夫边谢边走:“过后请你吃饭!” 科里有的医生下班太晚会直接睡在医院,莫何除了值夜基本不留,对他来说,回家洗澡睡觉歇三五个小时都比在医院睡八个小时舒服得多。不过今天确实累,既想回家又懒得动,这下顶个值班倒不用纠结了。 甚至还有了点精神,点开微信进行“红点消消乐”。 他工作微信一年到头这个状态,未读三两下滑不完。先把置顶的通知群里的消息看了,接着是同事、领导、患者、患者家属,还有些设了免打扰的人,莫何做题似的一个个点开,有的简要回复,有的直接返回。 右手拇指顺着肌肉记忆点开一条【在忙吗?】的消息,习惯性直接返回点下一条——这种问“在不在”“忙不忙”不直接说事的,莫何向来不回复。 两秒之后,莫何手指忽然悬停。 折返。 那条没营养的消息,来自【中衡-叶徐行】。《 》 3、绝配 莫何没顾上给叶徐行改备注,不过他微信名就是真名,一看就知道也是工作号,改不改区别不大。 头像很符合莫何对律师行业的刻板印象,是张浅灰色背景穿西装的形象照。 最开始柳主任和他提起的时候就发过照片,第一眼没落在莫何心坎上,后来加微信莫何也没注意头像,现在才一步步点开查看大图。 很板正的一张照片,没有抱胳膊凹造型,也没侧着身子朝前拧,就面对镜头站着拍了张半身。 头像清晰度有限,放大看脸只是不模糊的程度,但模子似的五官可见一斑。 不过和本人比还是差了些。 叶徐行不太上镜。 尤其这种看不出身材比例的半身照,直接把他最优异出挑的点落下了。 可也不得不说,正经是一张顶帅气的个人照。 莫何饶有兴致地返回消息列表置顶,从柳主任的聊天记录里翻出来一开始的照片。 不知道柳主任是从哪弄来的这么一张证件照,估摸有几年历史了,看着白白净净,抿着嘴有点严肃,下颌比现在棱角弱一些,以至于当时莫何的第一印象是……像个小白脸。 现在再看,也挺帅。 气场是很玄妙的东西,同样的五官,同一个人,隔几年的两张照片,一张清俊,一张沉稳,前者像行业新手,后者俨然资深职业人。 都说男人发腮是颜值一大劫,叶徐行倒变得更有味道了。 莫何回到和叶徐行的聊天页面,食指在手机侧面漫不经心点了点,然后回复了也没什么营养的一句。 【mh:刚看见消息】 这个时间估计已经忙完歇着了,消息紧接着回复过来。 是条语音。 【中衡-叶徐行:“没事,我下午去医院看老师,经过你们科室。”】 那边周遭安静,声音经过手机处理愈发磁性,莫何又点击听了一遍,不自禁联想到叶徐行说话时的嘴唇。 舌尖无意识在上颚扫了下,连带着心口也发痒。 啧。 莫何看看他下午发消息的时间,仍旧打字问:【想请我吃饭来着?】 【中衡-叶徐行:对,临时过去,没提前和你约时间。】 【mh:可惜了,不然明天?】 莫何不急不慢地点着按键,是真觉得可惜。 真人肯定要比两张照片解乏多了。 也不知道怎么能有人这么会长。 不能深想。 叶徐行在整理出差用的材料,刚接收助理新发来的文件,看见弹出新消息,先点了进来。 邀约简单且直接,他略一停顿,输入说:【我明天要出差,不好意思。】 【莫何:没事】 这次的回复更快,也更简单。 叶徐行停顿了比方才更久些的时间,删删改改,发了两个人消息记录里最长的一条。 【我这周六回来,周末没有其他安排,下周不确定加班情况,但没有出差。你哪天有时间都可以。】 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叶徐行几乎确定了自己前面的消息有问题,但不能确定在于没有接受邀约这件事本身,还是自己的表达不合宜。 他并不擅长闲聊。 共事的合伙人不止一次吐槽过他把天聊死。 没有回复叶徐行便把聊天搁置没再管,继续查看文件。例行忙到夜深,第二天醒来看见莫何的消息才想起前一晚的聊天没收尾。 【莫何:收了两个病人,具体时间之后再定吧】 时间是后半夜。 叶徐行倚靠床头捏捏眉心:“好的,辛苦了,莫医生。” 他照常先在脑海里理一遍当天的日程醒神,接着洗漱换衣服晨跑,六七公里把身体活动开,回家路上买份早餐,冲澡吃饭看看新闻,然后出门上班。 到律所换了助理开车,叶徐行在副驾看最新一版并购合同,一起出差的律师坐在后排和他打招呼,叶徐行应了声,没挪开视线。 “叶律师好……” 之前没说过还有别人,叶徐行往后排看了一眼:“实习生?” “对,”旁边的律师连忙解释,“今早刚来报道,钱律让直接跟着出差。” 助理随车流缓缓踩下刹车,紧跟着话尾低声说:“抱歉叶律,我忘记汇报了。” “叶律好,”实习生有些紧张地自我介绍,“我叫苏馨,在海城政法大学就读法律专业,选修民商法。” “嗯,”叶徐行继续翻阅合同,“我看过你的资料,很优秀。” 中衡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直接分派给对应律师,能从头到尾跟案子,不会只打杂跑腿,每年的实习名额都很金贵。不仅要在海量报名里通过hr百里挑一的笔试面试,还要经各个律师点头才能招进来。 被行业里知名前辈夸奖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苏馨因为叶徐行的简短几个字精神一振,声音都响亮许多:“谢谢叶律,我会努力工作的!” “出差这几天不用。” “好——啊?” 叶徐行语调一贯没什么波动:“少说,少做,跟着就行。” 苏馨小鸡啄米式点头,反应过来叶徐行看不见,连忙出声答应:“好的好的。” 能进中衡实习的人没有拖后腿一说,苏馨全程牢记“少说少做”原则,让进的场合跟在队尾认认真真做记录,不让进的场合老老实实在安排好的地方保持静止。 有问题都憋到了并购结束,看大家忙完工作才去问叶徐行的助理。 这几天的吃住行都是助理在对接,中间有一天大家全忙得团团转,助理还专门抽空告诉她可以自由活动,不用在酒店待命。她和助理接触多一些更熟悉,而且这几天的相处她能感觉出来助理同样懂专业,问他最合适。 “你怎么不问叶律?”助理往咖啡里多加了两块方糖,推到她手边。 苏馨连声道谢,然后很诚实地说:“我不敢。” “哈哈……”助理在苏馨合十的摇晃手势里压下笑,说:“也正常,不过时间久就知道了,叶律只是在公事上严肃,对工作要求比较高,人很好的。” “但大家相处的时间基本是在工作吧,严肃、要求高,已经——”苏馨想说这两点就已经很吓人了,但紧急意识到不能说,于是戛然刹住。 先不说背后议论领导不好,她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和老员工说领导说得着么,除非之后一年都不想有好日子过。 助理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说:“等你工作几年就知道,本身能力过硬又只对工作有要求的领导,非常非常难得。” “啊……” “说这些好像在倚老卖老,不瞎聊了。还有什么要问吗?” 说回正事,苏馨继续翻她的随身小本:“有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我听听看。” “最后一场会谈的时候叶律提出‘卖方核心注册商标即将到期需要续展’,还有‘尽调显示的知识产权瑕疵需要卖方承担连带责任’,这两项准备材料里都有提及,为什么没有写进前面几版合同,最后又提出来另加进去呢?” 助理看她的眼神露出几分意外:“准备材料和几版合同你都看了?” 苏馨点头:“你发给我的所有文件我都看完了。” 助理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许多:“这个问题和前面几个问题不太一样,和专业关系不大。有时候合同条款需要留‘口’,到末尾锱铢必较的拉锯战时可以用来加码。但具体实施要看对双方的了解程度,不具备普适性。” “明白了,”苏馨这次没记,把笔夹在本子上收起来,“太谢谢啦,还有出差这几天多亏你照顾,感恩戴德!” 助理笑笑:“不至于。” “对啦,我家里给寄了好多特产到海城,下周带给你尝尝,吃得惯的话以后我多带。” “那我不客气了。” “那可太棒了!” 没入社会的天然朝气格外感染人,助理由衷说了句:“好好干,未来可期啊苏同学。” 苏馨握着拳头小幅度挥了挥:“立志向叶律看齐。” “像叶律这样的人,中衡创立至今还没有第二个,”助理临走拍拍她肩膀,“志向远大,精神可嘉。” 中衡作为海城最顶级的律所之一,成立以来的近三十年里,优秀人才数不胜数。 但凡能进中衡的,没谁不是国内外顶尖院校背景,专业能力个个拔尖,成绩履历张张漂亮,可是够格和叶徐行比能力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直接不在同一层面。 26岁办理的债券违约案最终判赔6800万创下中衡债券业务赔偿记录,27岁被破格评为海城最年轻“二级律师”,28岁成为中衡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 在此之前,中衡没有三十岁以下的合伙人。 “叶律,”律所值班的前台站起身打招呼,“钱律在您办公室等您。” 叶徐行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好。” 周六的律所清净许多,跟着一起停在办公室外的脚步声便格外明显。叶徐行转身看见两步外的实习生才意识到她一直在身后跟着。 “你可以回去了,记得申请加班。” “好的叶律,”苏馨小幅度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嗯。” 办公室门没关,老钱大喇喇坐在叶徐行的办公椅上,手上还燃着支从叶徐行架子上拿的雪茄。 “都费劲巴拉带小孩儿了,不知道说话亲和点儿?” 叶徐行眼神扫过桌面:“脚。” 在人地界受人管,老钱把脚从办公桌上拿下来换了坐姿,还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桌边不存在的尘:“用心良苦,没人领情啊。” 叶徐行没接他话:“周六专门跑过来,什么事?” “送温暖,关怀叶大律师的情感……”忽然想起来外面有加班的人,老钱半路刹车:“关门。”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敢关门?”叶徐行把门关上,知道没正事后随手扯松领带,给自己接了杯水。 某些人话听一半也不着急,老钱看他倚着吧台不紧不慢喝水的样子就知道,谁更在意谁下风,八卦只能靠自己。 “我听说百八十年没动静的铁树开花了,还一开开出个男花儿?” 叶徐行实在没想到老钱能造出“男花儿”这样一个词来,联系到莫何身上有种莫名的喜感。 “哎哎哎——春心荡漾了啊,”老钱难得有机会逮到机会打趣叶徐行,“郑头儿说他老婆见过那位医生,没摘口罩眼睛就看直了,摘下口罩直接惊为天人。还说跟你一样难得的年轻有为,这两年就有望评副主任,一个救死扶伤一个捍正矫枉,绝配。” “真行,13个小时的时差都不耽误你们八卦。” “他去纽约出差又不是飞外太空,”老钱一摊手,“什么年代了,同又不是稀奇事,你瞒得够严的。之前郑头儿说你不喜欢女的你点头,我还以为是被说烦了,原来啊原来,真话果然都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叶徐行拿出手机没说话。老钱说得没错,他当时的确是被说烦了。 “郑头儿”是管委会主任,热衷牵线做媒,当过无数次证婚人。从叶徐行没加入合伙人时就陆陆续续介绍过多位优秀女性,无果,气得问叶徐行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叶徐行不胜其烦又不好表露,加上当时忙得分不出精力,索性应了声。 万万没想到,真能给他介绍个男人。 叶徐行想起之前没应的邀约,找到蓝天白云下一汪湖的头像,聊天记录末尾是他发的语音。 【我出差回来了,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晚上打台球去?”老钱问。 “我有事,你约别人。” “这才成几天就见色忘友上了。” “没成,没影的事。”叶徐行终于正面回答了唯一一句,下一句就是:“没别的事我走了。” “没成?你没看上啊?” 叶徐行收起手机:“你怎么不猜是别人没看上我。” 老钱乐了:“开什么玩笑,你这模样往外一放,有人能看不上?” “他如果在乎外表,那每天照镜子就够了。” 老钱冷不防一噎:“你对人家评价够高啊。” 叶徐行声线平平:“阐述事实。” “行吧,”老钱慢悠悠吐一口烟,说,“别着急走了,马上到饭点,一块儿吃午饭。” 叶徐行的确没其他事,刚要答应手机就震了一声。 是条新消息。 【莫何:来我家吃午饭吗?菜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 4、邀约 叶徐行已经记不起上次去别人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以前他到老师家里拜访都很少留下吃饭。 约在外面餐厅和到其中一方家里,哪怕餐品一模一样,也绝对不是一回事。 至少,叶徐行不可能邀请别人到自己住的地方。 “周边都吃腻了,”老钱把燃近茄标处的雪茄搁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招呼叶徐行出发,“去远点地方吃吧,我听说有家新开的粤菜不错。” 叶徐行正垂着眼睛打字,看着挺认真。 老钱根据叶徐行一贯的行为习惯推断是工作,奇道:“你不一直嫌发消息没效率吗?哪个案子啊?” 消息很快发送出去。 【不打扰的话。】 叮—— 莫何在沙发上朝厨房侧转过身,扬声说:“琴姨,加两道菜吧,一会儿有个朋友来。” “好嘞,想加什么菜呀,有忌口吗?” “不知道忌口,”莫何说,“有什么做什么就行,家常点,不用太正式。” “成,那新加的我就不放葱姜了,万一忌口也不至于没得吃。” 莫何边打字边发表肯定:“还是琴姨想得周到。” 嗡—— 【[地图定位]】 【南门进车库左转,9号楼1单元901】 叶徐行直起身摘掉领带,对老钱说:“我有事,你自己吃。” “哪个案子这么……”老钱忽然顿住,福至心灵般一秒开窍:“不是工作吧,我就说这啪啪打字不是你风格,帅医生?” 叶徐行意外挑了下眉,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天,”老钱乐了,“我说你重色轻友你认不认吧,冤枉你没?” “下次,我请你。” “谁缺你一顿饭,给我看看照片儿。” 叶徐行说:“没有照片。” “那你形容形容,长什么样儿穿什么衣服什么类型什么气质,说完放你走。” 叶徐行拿起公文包:“走时记得关门,周一见。” “嘿——” - “琴姨,真不用麻烦,”莫何在厨房叉了颗刚去过核的荔枝,“不用雕花不用摆盘,水果切块就好。” “第一次来家里总要显出用心嘛,”琴姨动作利落,说话间两碗荔枝杨梅汤已经备好,“先放在冰箱冷藏着,饭后正好喝,爽口解腻。等会儿我回你妈妈那里,吃完饭的剩菜碗碟不用收拾,我晚饭前再过来。” “您别来回跑了,我收拾,”莫何在旁边打开冰箱门又关上,倚着冰箱说,“晚上还不一定怎么安排呢。” 他这么说,琴姨便没坚持:“那你记得把剩菜刮干净再放洗碗机,天热了厨余垃圾当天要扔掉,其他的都放着不用管。” “好的好的,放心吧。” “那我明天,”琴姨顿了顿,“晚点儿过来?” “几点都行啊,怎么……”莫何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琴姨,我不留人家过夜。” “咳,不是,那个……诶——门铃响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莫何笑着往外走:“我去给曹操开门。” 门打开,莫何先恍了下神。 还是熟悉的衬衣马甲和西裤的搭配,可观感截然不同。 上次见面时,叶徐行的白衬衣搭深灰马甲西裤已经足够吸引视线,今天的一身黑带来的视觉冲击更甚。 更高挑,更利落,更显身材。 更戳莫何心坎。 “请进。” 叶徐行礼节周全地带了红酒和水果,莫何接过来:“这么客气。” “应该的。” “拖鞋是新的,大小应该合适。” 叶徐行点头:“谢谢。” 换鞋需要侧转过身,莫何得以任由视线肆无忌惮,隔空描摹丈量。 颈,肩,脊背。 腰,腹,臀腿。 莫何不喜热,室内早早开了空调,穿宽松的短袖。对比之下,从领口到手腕全被覆盖的穿着,就显得格外严密紧实,没有一丝空隙似的。 让人呼吸缓滞,心跳延迟。 叶徐行换好鞋子转回身,莫何把红酒和水果交给琴姨,为两人介绍:“这是琴姨。琴姨,这是叶徐行。” “您好。”叶徐行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他原本以为家里只有莫何一个人。 琴姨笑着和他打招呼:“您好您好,午餐已经做好了,希望能合口味。” “谢谢,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琴姨熟练地把水果放进储存冰箱,问:“要开叶先生带来的红酒吗?” “收到酒柜吧。”莫何转向近处的叶徐行,声音略低两分:“今天备了瓶白葡萄酒,下次做红肉再开你的?” 带来的bin407的确和红肉料理更搭配,何况还需要费时醒酒,叶徐行自然答应。 莫何引着叶徐行去洗了手,在餐桌两边落座时菜品已经全部摆好,很是精致丰盛。 水杯在餐具右上方,盛了浅浅白葡萄酒的高脚杯在左上方,琴姨把酒瓶摆放在莫何这一侧,说:“莫先生,没有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莫何点点头:“好的。” 这和叶徐行以为的情形大相径庭,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每一点,都和他有关“家里吃饭”的概念不沾边。 不日常的对待势必让人拘束,叶徐行虽然意外,但没什么不好接受,公事应酬的种种场面他驾轻就熟,只需要稍稍调整心态。 当一次饭局就好。 门关上发出声轻响,叶徐行手指刚碰到杯脚,就见莫何后仰靠着椅背止不住地笑起来。 叶徐行止住提杯的动作,因为莫何突如其来的笑不自觉松懈几分:“怎么了?” “琴姨……”莫何缓了缓笑的劲儿,让自己能连贯说话:“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还一本正经的,太好玩了。” “原来平时不这么称呼。” “平时叫莫莫,有外人在叫莫何,不知道今天怎么想的。” 叶徐行微微一怔。 忽然从莫何口中得知他的小名,感受和不久前忽然收到邀请来吃饭的消息很像。超出叶徐行的习惯认知,恍惚被纳入近乎亲昵的范畴。 可偏偏,莫何说得坦然又平常。 他嗓音里笑意没消,眼尾弯弯对叶徐行说:“你能想象吗,就像一直喊你小名的亲戚为了让你有面子,忽然管你叫叶先生。” 虽然不认同“称呼”和“面子”之间的逻辑,但叶徐行完全理解。就像以前在同学面前,爸妈会刻意称呼他的全名一样,即便他说过自己不在乎。 思绪跟着跳跃到熟悉的过往,叶徐行也不禁带了笑:“难为你没当场笑出来,我还以为这是你家的日常模式。” “这是影帝模式,”莫何直起身子手肘撑在桌沿,说,“难得一见,你赚到了。” 叶徐行配合笑道:“深表荣幸。” 两个人象征性碰了个杯,抿一口就搁杯动筷。 “怎么样,琴姨手艺不错吧?” 叶徐行如实评价:“非常不错。” “不知道你忌口,这几道菜没放葱姜。” “我没忌口,都能吃,”叶徐行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一桌,“你说菜做多了,没想到是这么多,我们两个也不一定能吃完。” “一开始没这么多,你答应过来我又让琴姨加的。” 叶徐行缓缓抬头看他,莫何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刚拆穿自己谎话的样子:“以后有机会可以点菜,这次有什么做什么了,你挑喜欢的吃吧。” 在自身熟悉可掌控的地方,人自然而然会更放松,莫何流露出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随性。叶徐行和他边吃边聊,也逐渐松弛许多,随手解了衬衫最顶端的纽扣。 “莫何?” “嗯?”莫何回神,抬起眼睛:“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叶徐行示意餐桌另一端:“你好像有电话。” 是私下用的手机,莫何周末设了静音,只能看到亮起的屏幕画面。 “你先吃,我接一下。” 莫何起身,接通的时候刚好和看过来的叶徐行对上视线,说:“我妈妈。” 显然,谁打来电话这种事并不需要告知,如果不是他在看的话。 叶徐行点了下头及时收回视线,抿了口酒。 “莫女士有什么指示?哪一款,黑色的吗?”莫何拿着手机走到入户门旁的柜子,又走进一间房间,听起来是在找东西。 叶徐行倚靠餐椅小幅度环视周围。 莫何家里很整洁,南北通透的两居室,采光充足,每个空间都很亮堂。餐厅这边的窗被薄薄的遮光纱帘掩着,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旁边矮柜中央的百合花上。 细高的异形玻璃瓶,一支长长的双头百合斜在里面,花瓣由外向内、由下向上从浅粉过渡成白,层层叠叠足有七八层之多。 老师的病房里隔三差五会出现鲜花,百合在探病的花束里常见,叶徐行鲜少留心,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花的模样。 精致,繁美,亭亭。 很特别。 和他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叶徐行遽然回神,垂下眼端起水杯,“第一次见这种百合。” “是重瓣百合。” 莫何经过矮柜,因为叶徐行话停在百合前,阳光于是落在他身上,隐约映出宽松衣料下劲窄的形状。 “很漂亮。” 莫何坐回餐桌前,说:“你喜欢的话可以带着,至少能开一周。” 叶徐行笑笑:“我就算了,别浪费花。” “我也不会侍弄,我妈妈爱插花,每次周末就挑一两枝让琴姨带过来。” 莫何拿起酒瓶给叶徐行添酒,想到刚才的电话,说:“琴姨估计和她说了你在这里吃饭,打着找东西的名义套我话。” 叶徐行倾斜酒杯:“家里人在催你吗?恋爱。” “唔,”莫何伸展手臂和他碰了下杯,不答反问,“你家里没有催吗?” “一直在催,不过我……”叶徐行停顿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莫何说:“你没打算发展恋爱关系。” 叶徐行显出几分意外。 “很好猜,你如果真想找个人谈恋爱,哪里需要相亲。” “这话好像在夸我。” 莫何耸耸肩:“不明显吗?” “感谢夸奖,”叶徐行搁下筷子,“按照这个逻辑,你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之前的确没有。” 叶徐行点头。 莫何起身盛了两份汤,把其中一碗放在叶徐行手边:“不过想法一时一变,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 5、半日闲 吃完饭叶徐行主动帮忙,莫何没客气。 两人一起把碗碟餐具收到厨房,莫何戴手套的工夫,叶徐行已经在动手处理剩菜了。 莫何不喜欢手上油腻腻的感觉,见叶徐行已经沾手便没拉扯,只把叶徐行处理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 “不好意思了,还要你动手干活。” “这点事算什么活,”叶徐行顺手把台面和水槽擦干净,不在意地说,“总不好只吃白食。” 他动作很利索,做惯了的样子,不像莫何,偶尔想下厨一次还要被琴姨嫌弃,说他准备的时间够炒一盘菜。 莫何摘掉手套到水龙头下洗手,叶徐行还在水槽边,两个人距离倏然拉近,近到叶徐行能看清楚水流在莫何手指间形成的波纹,和透明的、在互相揉搓的两只手上生成的气泡,不断涌现又消失无痕。 视线仓促转移,挪到因为躬身悬空的领口,又抬到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的发梢。 在叶徐行打算绕行的前一秒,莫何关上水:“麻烦帮我抽张擦手纸。” “哦,好。”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莫何把纸巾团成团丢掉,走到厨房门口转回身:“或者喜欢什么类型?客厅可以投影。” 叶徐行逐渐开始习惯从莫何身上来的,超出他惯性认知的意外。 比如随口告诉他的小名,和忽然要看一部电影的现在。 “都可以,”叶徐行停下舒展袖子的动作,任由它卷在小臂中间,“我很少看电影,了解不多。” “那开个盲盒吧。” 莫何先把餐厅的厚窗帘拉上,室内瞬间暗下许多:“我之前也很少看,今年想每个月看一部,就让我妈妈推荐了一些。” 六月已经到末尾,叶徐行问:“这个月的看过了吗?” “没有,我通常会拖到最后一天。” 两碗冰镇荔枝杨梅汤一碗放在茶几上,一碗放在宽大单人沙发旁的边几中央。 莫何想起忘了勺子,到厨房拿来放上,又忽然想起忘了问:“你下午没有安排吧?” 叶徐行说:“没安排。” “那就好,在这个沙发椅上看电影很舒服,你试试,”莫何把自己这边的电动沙发也调成适合躺的角度,说,“我买的时候专门定制的加长款,看困了直接睡都没问题。” 叶徐行按照他的安排坐下,两人的距离又忽然拉远,但被厚重窗帘阻隔日光的室内,昏暗,暧昧,静谧,只有投影的光束照出画面,同处在这样的空间里,不论多远都无形充斥着似有若无的气息。 挨在一处反而容易尴尬局促,像这样各自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刚刚好。 沙发的确很舒服,叶徐行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坐下的瞬间就陷进去,但被包裹的同时又被支撑。他和莫何身高差不多,膝弯、腰背、头颈,处处贴合。 莫何按着遥控器调页面:“你说个数字,我们看对应的电影。” 叶徐行指腹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说:“九。” 他说出来莫何就顺着找:“《托斯卡纳艳阳下》。” 念完名字,确定,播放,画外音响起。 113分钟的影片,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叶徐行并不擅长挑起话题,也不确定当下的观影环境交流是否合宜,好在莫何看电影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叶徐行也就完全放松下来,沉浸观看一个故事的演绎。 随着年久堵塞的水龙头重新畅通的镜头,故事结束。叶徐行转头看向莫何,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莫何已经睡着了。 想到电影开始前莫何说的“看困直接睡”,估计看睡着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 屏幕画面变换的光线映在睡着的人身上,片尾音乐很长。 莫何两腿交叠,怀里虚拢了一个抱枕,脸朝他这一侧偏着。额前的头发垂下几缕,落在山根和眼窝,胸腔轻缓起伏,睡得很安静。 在律所时老钱让他形容,叶徐行没回应,现在却忽然冒出许多形容。精致,随性,一眼就是优渥家境里长出来的人,却贵而不奢,骄而不傲。 从外表气质到言谈举止,比起外科医生,更像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只是这样的形容像因为外貌看轻能力,叶徐行觉得冒犯,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只说气质不像。 气质的确不像。 不论是之前的衬衣西裤,还是今天的浅灰棉质居家服,都由内而外透出一种贵气。 所以在午饭前“影帝模式”的时候,叶徐行虽然意外,但全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那些讲究规矩、敬语礼仪,放在莫何身上毫不违和。 他游刃有余。 又随心所欲。 会临场拒绝不喜欢的相亲局,也会出于尊重不失礼地完成。想让他来吃饭就找理由问,聊到也不强行遮掩。想看电影就看电影,困了就睡着,即使有个才认识不久的他在旁边。 叶徐行对睡眠需求不高,也很少午睡,可现在,在莫何家里,在停止播放的屏幕映出的微弱光线里,在倘若屏息能捕捉到呼吸声的安然寂静里,叶徐行感觉到悠悠然而来的困倦。 最近一项工作刚刚收尾,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明天是继续休息的周末。 没有工作处理,没有人际交往,没有待办事项,身体舒适,精神放松,环境安稳,时间仿佛在此时此刻按下暂停键。 偷得浮生,半日闲。 醒来时光线没有睡前那么暗,投影仍旧停在播放结束的页面,莫何没在沙发上,说话声隐约从房间里传出来。 “想去哪儿……” “来我这里也行,我没意见……” 叶徐行缓缓眨动眼睛,注意到餐厅那边的窗帘拉开了一点,所以屋子里没有看电影时那么黑,但也不会耀眼。 醒神的十几秒,叶徐行忽然意识到,也许对莫何而言,邀请别人到家里吃饭稀松平常。所有他觉得特别的大小事,都可以参照类推,对于现在半生不熟的关系,这样逻辑才顺畅。 刚醒口干,叶徐行端起边几上没喝完的荔枝杨梅汤,放太久已经不冰了,碗外壁渗了一层水珠。 叶徐行搓动指腹的湿意,喉结滚了下。冰镇时刚好的甜度,放到现在变得过于甜。 他把两副碗勺拿到厨房,直接放在水龙头下洗净擦干,转身时莫何刚到厨房外:“醒了?” “嗯,没想到睡这么久。” 刚才叶徐行有看时间,已经接近四点,他睡了一个半小时。 “不久,又没有别的事,”莫何把客餐厅的两面窗帘完全拉开,“等下午出去吃饭吧?我不会做。” 叶徐行顿了顿,问:“你一会儿没安排吗?” “嗯?”莫何没明白。 “不好意思,”叶徐行抽了两张纸巾,把碗留在茶几表面的水擦干,“刚才听到你打电话。” 莫何眉梢微挑,眼里漫上几分笑,不怎么在意地说:“没事,约的明天。” “哦,”叶徐行说,“好。” - 周天,叶徐行上午去医院探望老师,下午去健身房,晚上在书桌前随手翻《哈佛法律评论》,一篇文章过半,退出平台点开搜索引擎,搜了部电影。 ——“你们只看了部电影?” 莫何打转向灯变道减速,跟着前车刹停等绿灯:“还用您送过去的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 “好无聊的约会,”莫砚秋翻转双手欣赏自己刚做好的指甲,“你们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都不找些有趣的事做吗?” “亲爱的母亲大人,”莫何今天第n次申明,“我们没在一起好吗?” “在一起就不能只是待在一起的意思吗?” 莫何认输:“好的,能。” 莫砚秋当着莫何的面发语音:“想你了亲爱的,莫何的耐心比不上你十分之一。” 莫何笑出来:“那让封叔闪现过来陪您呗,两分钟内不能获得闪现技能就是不爱。” “去去去,讨厌鬼。” 封叔老家有亲戚结婚,封叔代表自己生病不能出门的父母到场,昨天出发,明天返程,今天莫何奉命来陪莫砚秋。 电话里封叔专门嘱咐说莫砚秋面临更年期,间歇性失眠盗汗,情绪受激素影响容易波动,让莫何多顺着些。 可今天一天下来,上午逛街拎包,中午按摩美容,下午美甲护发,莫何没觉出莫砚秋哪里有更年期的表现,只对封叔的敬佩更上一层楼。 “四五个小时的时间,玩手机打游戏多正常,”莫何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封叔陪您的时候不玩手机吗?” “不呀,”莫砚秋说,“他要陪我选颜色款式,监督有哪里不合适,还会和我讨论好做完美甲要去做什么,我手不方便,他要代替我的手拿水杯、接电话、回消息……” “厉害。”莫何由衷发出肯定。 导航到莫砚秋喜欢的餐厅,刚到路边就有工作人员上前引导停车,莫何跟着转弯,一抬头恰好有个喝多的人踉跄出来,在门口扶着石柱弯腰呕吐。 莫何踩下刹车,直接换挡往后倒:“换一家吧。” 知子莫若母,莫砚秋一看就知道是因为什么,更清楚莫何的性子,如果不换,恐怕莫何宁愿在车里等。 换餐厅是小事。 到新的餐厅,莫砚秋选了周边没人的卡座,她手指撑着下巴,好一会儿没说话。 “您想说什么尽情说就行,别一直看我,”莫何把胳膊伸到她面前,“我汗毛都起来了。” 莫砚秋把他胳膊拍开,语气认真许多:“遇见合心的人不容易,能入你的眼更不容易,你遇见喜欢的人,妈妈好高兴。” “嗯,”莫何想起叶徐行,不自禁弯起嘴角,“请说下文。” “哎呀真是的,情绪都被你打散了。” 莫何笑笑:“那我闭嘴,演讲结束我再发言。” 莫砚秋叹了口气,说:“你对什么要求都高,经常因为一点不合心意就直接把整件事否掉。其实放在生活里没什么,餐厅门口忽然出现观感不好的人,换一家就好,但亲密关系里不是这样的。” 莫何没立刻说话。 “从你大学出柜的那场恋爱到现在,这八年我只知道你正经约会过两个,一个因为和你出门的路上剐蹭跟别人吵架,另一个因为忽然出现在家门外想给你惊喜,你觉得不高兴,一点解释和弥补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断掉,最后一个都没谈成。” 听到这里,莫何没继续等发言许可:“刚接触就让我不高兴,谈来做什么?” “当然,是这个道理,”莫砚秋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比如那两个人,在没有其他问题的前提下,剐蹭和别人吵架可能是那段时间压力大,忽然出现只是不知道你不喜欢惊喜,你告诉他们你不喜欢,他们改掉,这也是一种解决方式,并不是一出现不合心就要saygoodbye。” 莫何往前倾身,手肘撑着桌面看莫砚秋:“这些话可不像您风格。” 莫砚秋在莫何12岁时和莫父离婚,没有电视剧里出轨、婆媳矛盾之类不可调和的问题,是莫砚秋在婚后的年复一年里越来越肯定,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离婚后她谈过许多男朋友,时间最短的可能不到一个月,喜欢、合适,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直到十年前和封叔在一起,四年前两人结婚,甜甜蜜蜜相处到现在。 在感情方面,莫砚秋才是最从心的人。 那些话如果由莫父来说,莫何绝不会觉得意外。 “其实妈妈经常自责,没给你做一个好榜样。”莫砚秋回顾过往,难免怀了过来人想让孩子少走弯路的心理。她语重心长:“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事事顺心合意,很多事情是可以磨合的,只要人值得,那磨合也一定值得。” 莫何沉默几秒,忽然问:“妈妈,您后悔过吗?” 莫砚秋随口念了句:“regretsareawasteoftime.” [后悔是浪费时间。] 莫何接道:“they''''rethepastcripplingyouinthepresent.” [它们是过去的事物,消磨你现在的时光。] 莫砚秋一瞬露出惊喜:“你看了《托斯卡纳艳阳下》!” “对,昨天,和叶徐行一起,”莫何缓缓说,“您不需要自责。也许我一部分感情观受您影响,但我现在29岁,不是19岁,我已经有了很多年的独立经历,有思考辨别的能力。如果我最终和您一样对待感情,那只能说明,我的选择恰好和您相同。” 莫砚秋怔怔,一时说不出话。 “换一个问题,您对现在满意吗?” 莫砚秋没有犹豫:“当然满意。” “那就说明,以前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也许现在的您觉得从前的自己某些处理不够妥帖,但我一直觉得,人不该苛责从前的自己,我们肯定在每个阶段都走了当下最好的一步,只不过现在可以跳出来旁观以前而已。” “是,因为从前的所有好与坏共同构成现在,”莫砚秋眼眶酸热,转过头连续眨动眼睛,“我们莫莫长大了。” “我为有您这样的妈妈感到骄傲。” “好了可以了,”莫砚秋清清嗓子,用新做的指甲隔空点他,“再说要对不起我的粉底了。” “最后一句,”莫何说,“我一直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妥协来的合适都是退而求其次’。” 莫砚秋笑出来,接上自己曾张扬说过的后半句:“我不屑于其次。” 莫何也笑了,他复述电影里的台词:“i''''mgoing.”《 》 6、原来 其实对于莫砚秋一开始有关“磨合”的观点,莫何并非不认可,还觉得很有道理。毕竟两个不同的人相处总有摩擦,甚至如果能克隆出另一个自己,莫何也不觉得能和自己相处和谐。 但认可观点是一回事,照不照做是另一回事。 莫何实在没有跟谁磨合的耐心。 二院在海城是排得上号的三甲,神外又是重点科室,工作强度手术难度都大。再加上莫何刚毕业就聘主治,紧接着被出柜,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工作压力越大,人的耐性越差。 莫何自认为属于精力充足的一类人,白连夜、夜连白上过许多次,十个小时的手术能做全程,不上班的时间从不愁出门,只有他想不想,没有力不从心这一说。 但身体精力和心理耐性是两回事,周围人都说他性格好,只有莫何自己清楚,他耐心其实寥寥,只不过懒于纠缠显温和而已,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力给不重要的人。 也没心情和一个底色未知的人玩你推我拉的恋爱游戏。 莫何的私人微信里有很多不知道名字的人,有路边上前搭讪的,有出去旅游遇见的,有的一起在酒吧喝过酒,有的拼桌吃过饭……当时心情好,对方长得顺眼,就加上了。 加得简单,删得也简单。表情包太丑、打错别字、发语音条、弹电话视频等等等等,但凡有一个点不合心立刻拉黑删。 也有零零散散聊过几回留下来的,还有的约着组过局见过面,一见面就想开房的老手和放出信号想慢慢了解的都有,结果都一样。 莫何其实不反对一夜情,性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他尊重不违法背德的所有发泄满足的方式。除了对自己院里的人退避三舍外,他不抵触和合眼缘的人发展关系。 实际上,他对性的畅想范围非常广,接受度也极高,大众小众的片子都能看,也不是没想过实践。到这个年龄,没性方面欲望的多数有隐疾。 但他觉得发生性关系要以看过对方最新的体检报告为前提,别人觉得他脑子神经有问题。 也有愿意配合体检的,但又总会在这里或那里踩到莫何各种各样的雷区。 吃饭有声音,衣服没熨烫,牙缝卡调料,说话爱叹气,头发出油,额头长痘,指甲不修,鼻毛外露,甚至在路上没注意别人随地吐的口水,一脚踩上去…… 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其中任何一件都能让莫何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厌恶反感,当即不想再有任何牵连。 如果要问莫何的择偶标准,一条条写恐怕三页纸列不完。 毕竟很多原因,是出现之后才成为的原因。 硬要概括似乎也能用一句话总结,就三个字:不扫兴。 至于怎么才能方方面面不扫兴,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莫何把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呀”并配图凹造型自拍的人拉黑删除,手机扔在地毯上,自己倒进沙发椅。 叶徐行躺过的沙发椅。 叶徐行,就从没有一秒钟让他扫兴。 怎么会有人能这样合心…… 莫何闭上眼睛,叶徐行在这个沙发上熟睡的情形顷刻浮现。 放松又规矩地躺在他每天躺的位置,衬衣解了最上面一颗纽扣,袖子因为收拾厨房卷在小臂,两条长腿的尽头,是他亲手选的拖鞋。 现下回想,莫何觉得该给自己颁一个正人君子奖,那么有诱惑力的场面,他居然能忍住只是旁观。 如果脱掉像焊在身上一样的马甲,衬衣扣子再向下解开几粒…… 想尝甜头,该先出点力气。 莫何琢磨起聊天时叶徐行提过的事——他老师出车祸时身上带了一个u盘,里面有当时一个案件的所有相关材料,但出事的车里没有,术后给家属的衣物里也没有。最近有一桩官司牵扯到之前的案件,叶徐行返回去查才知道这个u盘的存在。 而一个前期在证据列表里出现过的重要u盘,丢失后居然没有人专程寻找,也没有被记录在案。 当时的车祸本就蹊跷,叶徐行在和同门师兄猜测也许和u盘有关。那天下午在家里聊天聊到老师,叶徐行顺便问了莫何一句,科室里有没有失物招领处,他想去问问。 隔了这么长时间,莫何清楚大概率找不回来,但凡事试了才有万一,莫何打算帮忙找找看。 今天太忙没顾上,明天可以先去护士站搜刮一下无人认领的u盘,或者直接问问叶徐行有没有照片,在科室群里发个寻物消息。有照片最好,没有的话一个个试要费些时间,科里的没用的u盘恐怕数不清,光他抽屉里就五六七八个。 莫何起身去茶几上拿工作手机,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在搜索框里输名字的时候又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合意的人,发个消息都开心。 嗡—— 叶徐行点开消息,停顿几秒没动作。 “怎么了?”叶徐行的师兄在旁边问。 他们最近因为查车祸的事经常见面,地点基本在老师的病房。不清楚周边的人哪些能信任,在外面见面还要挑地方,而且护士说过多和患者说话有利于康复,很多植物人最先恢复听觉,他们在这里聊,说不定老师能听得见。 用师兄章赟的玩笑话说,指不定听见他们分析的和真相差出十万八千里,一激动提前醒了。 章赟是叶徐行本科加硕士阶段的学长,比他大一届,读硕士时两人变成同门,称呼也从学长变成了师兄。 再后来,又从师兄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在叶徐行被学习和赚钱压得喘不过气的大学硕士生涯里,对他帮助最大的人,老师刑泰是其一,师兄章赟是其二。 “莫何,问我要u盘的照片。” “莫何?”章赟觉得名字耳熟,紧接着想起来:“何庆鸿的儿子?” 何庆鸿是解放军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当时老师出事,是他来做的飞刀手术。 最近解放军医院副院长受贿的案子和去年老师代理的案件关系千丝万缕,而何庆鸿是众人公认的副院长的亲信之一。 当时章赟和叶徐行逐一排查相关的人际关系,查到何庆鸿社会关系一列时,叶徐行指着莫何的名字,想起一桩搁置在记忆角落的片段。 是老师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叶徐行拿着新出来的报告匆匆经过病房楼下,在看见旁边的人时没来由地缓了步伐。 接着他听见莫何说:“爸爸,您不是因为上次的事不再接飞刀了吗?” “这次情况特殊。”何庆鸿当时回答。 于是章赟和叶徐行立刻往前查,发现有一次飞刀手术完成后,何庆鸿曾被家属层层举报违规收费,到老师出事前,他已经有三年多没再做过飞刀手术。 情况特殊,哪里特殊?为什么特殊? 是手术,还是人? 章赟敏锐抓住重点:“你怎么会认识莫何?” 叶徐行没立刻回复消息,收起手机,如实说:“相亲。” “相——!”章赟紧急刹住不受控的音量,险些空口被呛:“相亲?他是同性恋你又不是,你和他相什么亲?” “律所主任误以为我喜欢男的,他太太和莫何科主任认识。” “然后你一听莫何的名字熟悉,为了查老师出事和他爸有没有关系,就去和他相亲?”章赟一股眼看着孩子走上歧途的恼火直冲头顶:“这就是你说的敌在明我在暗先放出一部分消息等动静的途径?” 叶徐行动了动唇,末了只说:“你别激动。” “请问,我怎么才能不激动?等你俩领证结了婚再激动吗?” “结不了,”叶徐行语调平平,“《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六条要求结婚必须为‘男女双方''''。” “你??” 手机振动,叶徐行低头看见是家里来电,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冷静冷静。” “我???” 叶徐行仿佛看不见章赟分分钟要裂开的表情,轻手带上病房门。 “妈,我不忙,你说。” “阿行,你爸最近老忘事,还爱睡觉,有时候走路也不稳当。我今天跟他去县医院,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我听你张婶儿说有治这个的进口药,你从海城问问能买到吗?你爸还不到六十,现在就痴呆了可怎么办啊……” “妈,你先别急,”叶徐行少有情绪的声线此刻无异于镇定剂,“我安排人明天去家里接你们,来海城的医院再检查一次。一家医院的结论不一定准,等在这边检查完,出来结果我们再看接下来怎么办。” 叶母怕叶徐行担心没提前说,小儿子在学校不能影响学习,独自一个人慌了几天,终于在此刻略略安稳:“好,好,听你的,我明天一早起来收拾好,几点来都行。” “不用急,车八点左右到,你和爸休息好吃完早饭再收拾。带好你们俩的身份证、医保卡和爸在县医院检查的病例,再各带一身衣服,其他我这里有。” “你放心吧,我都带好。” 叶徐行看看时间:“还没吃晚饭吧,今天应该挺累了,简单吃点早休息,别担心,没事。” “好,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 电话挂断,叶徐行在走廊站了会儿,点进了莫何的聊天页面,接着点进莫何朋友圈。 大都是转发的公众号文章。 叶徐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看什么,只是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神色如常。 病房里的章赟被迫冷静完成,在叶徐行开口前先问:“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莫何和老师的事没关系。” “我是问你、和他、的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 叶徐行说:“没有。” 章赟长长舒了口气,顺顺胸口说:“行儿啊,别吓我了,你嫂子现在孕晚期我天天提心吊胆已经快废了,你就放过我吧。” “没正事就赶紧回去陪师姐。” “你这也是正事,”章赟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师,放低声音,“先不管莫何跟他爸到底什么情况,就算他们都有问题,咱也没必要做到这份儿上啊。查真相我们有无数种正规方式,骗人感情不道德,尤其你——” 章赟咬着后槽牙往外蹦字:“你这是直男装gay,罪加一等知道吗?” 叶徐行刚接完家里电话,没什么心情解释,索性没说话。 “赶紧跟人断了,老师知道都要被你气醒。” “师兄。” 章赟久不听叶徐行这么称呼,猛地一下还有点陌生。 “你当初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师姐的?” 叶徐行居然会好奇别人的感情,更陌生了。 “喜欢还要怎么确定,看见她就高兴,挨近了心像要跳出来一样,一分钟都不想分开,每次送到宿舍楼下还没看她进门就开始想她,”章赟说着忽然停下,“你不是谈过吗,老师给你介绍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没谈。” “屁,都那样了还没谈,对得起人家吗?前边不认,现在假谈,你别是有渣男潜质。” 叶徐行收起电脑就要走,章赟拦住他:“行行行,就算没谈,那你对她没有这种雀跃、激动的感觉吗?还专门问我。” “没有。”叶徐行说。 章赟和叶徐行对视两秒,冷不防冒出个离谱想法:“你不会对莫何有吧?” 叶徐行顿了顿,仍旧说:“没有。” “那就行那就行,”章赟放下心拔腿就走,“床头的东西你收拾吧,我回家陪老婆了啊。” 叶徐行没立刻收拾,他在椅子上静坐一会儿,想起那天午后的电影,和倏然而过的时间。 雀跃、激动,的确都没有。 莫何……让他觉得放松。《 》 7、医院 医院永远人流涌动。 门诊楼尤其嘈杂。 叶徐行预约了下午两点十五的号,叶父叶母都认为赶早不赶晚,快速吃了午饭就出发,叶徐行住处离二院近,到医院停好车时才刚过十二点半。 “爸妈,在车里歇会儿再去吗?时间还早。” “在车里闷得慌,”叶母说,“我们进去等吧,先取号。” 叶父也说:“早去等着比晚了强。” 这个说法他从小听到大,之前第一次带父母坐飞机去外地旅游的时候,叶徐行为了时间宽裕专门定了午后的票,结果叶父叶母一早就催着他出门,候机时间够飞两遍。 虽然叶徐行清楚按自己的时间安排来最合理,但每次还是会按叶父叶母的意思来。 叶父年轻时受伤致残,左腿膝盖以下是义肢,叶母经年积劳成疾,心脏不好,许多事上,能依着他们叶徐行都尽量依着。 像今天这种事,左不过是在诊室外多等一个小时。 “还有二十分钟,急什么,”莫何把一盒u盘推给实习生,“缺u盘吗?挑几个好的留着用,剩下的放护士站。” 实习生眼睛一亮:“可以吗?” “随便选。” “谢谢老师!” 这会儿办公室没别人,实习生乐呵呵端起盒子,先挑新旧和款式,再仔细看u盘上标的内存大小。莫何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问:“你们需要返校期末考试吗?请假尽量提前说。” “我们已经考完啦,今年实习的一届提前考了,而且到实习结束前不会有返校要求,群里通知的,所有事项线上解决。” 莫何撑着脸下结论:“平白多干一个月。” “也挺好的,多学习多长经验嘛。” “年轻啊,”莫何感叹一声,用空着的手指指他白大褂口袋,“把自己的放里面,你打算捧着出去?” “哦哦哦!”实习生反应过来,赶紧把挑出来的放进口袋:“那我把这些放到护士站,就先去门诊做准备啦。” 莫何抬抬下颌:“去吧。” 从科室这栋楼到门诊楼需要五六分钟,剩下的十来分钟做不了什么事。莫何把椅子调平后仰,给莫砚秋打电话。 莫女士声音懒洋洋的:“下班了吗?” “您如果现在不想动脑,我可以晚上再打。” 对面安静了会儿,旁边传来封叔的声音:“十二点四十五。” “哦,”莫砚秋辩解,“中午下班也是下班嘛,宝贝吃饭了吗?” 旁边又传来封叔的声音:“莫莫今天下午出门诊,一点到五点。” 这个时间如果还没吃饭,肯定抽不出时间打电话。 莫砚秋放弃询问,抛出绝对安全无副作用的句式:“注意休息,妈妈爱你。” “嗯嗯嗯,爱我爱我,”莫何脚支在地上左右摇晃椅子,“您最近心情愉悦否,愿不愿意赏脸来查个激素六项?” 莫砚秋显然心情不错:“愉悦,查了,问题不大。琴姐最近买了好多含植物异黄酮的食材,老封视察了几个游泳馆,我们明天选一家办卡。医生说我现在的症状属于轻度,先观察,之后如果加重再考虑补充雌激素。” 莫何惦记了几天更年期的事,结果没赶趟儿:“去哪里查的?” “就在你们医院,忘记医生名字了,一位态度特别好的女医生,声音也好听。” “来了怎么没和我说一声,还以为你去其他医院查的。” “不知道你当时忙不忙嘛,万一正在cos旋转陀螺呢,”莫砚秋的体贴只有半句,“而且我们检查完还有安排,没时间找你。” 莫何意识到操心莫砚秋不如操心自己,用一只胳膊伸了个懒腰:“拜拜,cos旋转陀螺去了。” 提前三分钟离开办公室,在一楼大厅自助机给科室16床充了一万,不紧不慢走到门诊楼,乘医护电梯到五层,穿过走廊,在视线余光掠过一个熟悉身影时脚步一顿。 叶徐行的身形实在优越,在人群里格外突出。 莫何停步,抬头,神经内科门诊。 叶徐行似有所感转头,看见莫何,和身边人说了一句后大步过来。 “莫医生,这么巧。” “我今天下午出门诊,”莫何问,“你怎么在这儿?” 叶徐行回头看了看父母:“带我爸妈过来,我爸最近经常忘事,县医院怀疑是老年痴呆,我想着来这边再检查检查。” “做过mri或者ct吗?” “没有,”叶徐行一五一十回答,“做过一份认知评估的量表。” 莫何问:“除了经常忘事,还有其他症状吗?” “我妈说爱睡觉,有时候走路不稳。” 记忆力减退,嗜睡,步态不稳。莫何问:“有头痛症状吗?” “前段时间有过一次,最近没有。” “情绪方面有没有变化,比如冷淡、漠视。” 叶徐行想了想:“好像没有明显变化,没太关注这方面。” “嗯,先看诊吧,应该需要做头颅mri或ct,如果医生没开,建议加上。” “好,谢谢,”叶徐行谢完又说,“帮忙找u盘的事还没谢你。” 莫何弯弯唇:“不用谢,没找到。” “费心帮忙已经很麻烦了。” “那先记着吧,”莫何抬腕看了眼时间,“mri不太好约,开出单子你联系我,先走了。” 叶徐行微怔,应下:“好,你先忙。” 半路和叶徐行聊了几句,刚好把宽裕的两分钟占掉,莫何进诊室时电子钟跳到13点整。 莫何忽略门外“现在的医生一会儿都不肯多干”的嘀咕,到办公桌前坐下让实习生叫号,语音播报响起,随即有位年轻女人进来。 “医生,我最近一阵一阵地头疼,有时候疼得想吐。” “身份证,”莫何看她没有相关就诊记录,问,“头疼多长时间了?” “十来天……差不多两个星期吧,不是一直疼,一开始我吃了完布洛芬以为好了,后面还是不行。” “什么部位疼?额头、太阳穴、头顶还是后脑勺?” “后脑勺,有时候扯着疼。” “受过外伤吗?家里人有没有脑部病史……” 莫何熟练地一项项询问,实习生在对面噼里啪啦敲键盘录病历。 之前莫何说过段时间会让他做简单问诊,现在眼睛看的耳朵听的全是经验。 莫何给看诊的年轻人做了病理反射,说:“没有明显异常,建议做个头颅mri看有没有肿瘤或者其他病变,价格比较高,可以接受吗?” 年轻人顿时紧张地提了口气:“啊?多少钱?” “平扫大概一千,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那口气又登时落回去:“才一千啊,你专门说贵我还以为要多少万。” 莫何给她开了检查单,实习生已经很熟悉开完单子后的固定流程,嘱咐道:“按检查单上的顺序,先到自助机或一楼窗口缴费,然后到急诊楼负一层的放射科登记处预约,需要等3天左右。” “好的谢谢医生。” 年轻人往外走的同时实习生继续叫下一个号,有位男老人先进来,紧接一位中年男人拿着取号单进来,提高嗓门嚷道:“刚才叫的是我的号,不能插队啊。” 莫何认识老人,伸手示意墙边的凳子:“您稍等?” 老人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包连忙点头答应:“好嘞不急不急。” “过来坐。”莫何对中年人说。 见老人没插队,中年人说话声回归正常:“医生,我最近左腿老麻,不会是偏瘫症状吧?现在好多年纪轻轻中风的。” 莫何接过他的身份证,问:“腰疼吗?” “我当司机的,腰一直不好,老毛病了,不用管,今天主要为了看腿。” 莫何一听就知道大概率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不过没下结论:“嗯,躺床上我检查一下……” 中年人离开后莫何先没让叫号,问老人:“有什么事吗?” 老人憨笑着上前把沉甸甸的布兜放在莫何桌上:“大夫,我从家带了些黄瓜,自己种的没打药,今早起来摘的,可新鲜了。” “不用给我带东西,医院有规定不能收,您去路边卖了吧,”莫何抽出张a4纸,“定价多少合适?我写个价格牌。” 老人神情登时无措起来,一只手要收不收地悬在布兜边上一只手连连摆动:“不不不,不是啥好东西,卖不几个钱,你别嫌弃,我让我侄子找人弄了个锦旗,还没弄好……” “别弄锦旗,我不要,”莫何语气一瞬变得严肃,“送来我也不收,赶紧给您侄子打电话退掉。” “我、我……”老人咽了口唾沫:“就是点心意,老伴儿住院你帮了那么多,我真是无以为报……” 莫何无声叹了口气,说话语气仍旧严肃:“锦旗,我绝对不收,您赶紧打电话退掉,退不了让商家联系我。黄瓜我收下了,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无论送什么我一概不收。” 老人听到这儿表情终于松快了点:“哎,哎,给你添麻烦了。” “去病房吧,社会筹款和补助的钱最近应该会到账,您注意余额变化。” “好嘞,好嘞,太感谢你了大夫。” 莫何摆摆手示意没事,沉甸甸的一兜黄瓜放到里侧桌下,让继续叫号。 下一位就诊人没立刻进来,语音播报重复叫号的时间,实习生犹犹豫豫还是没忍住开口:“老师,为什么不收锦旗啊?” 他来之后碰见过一次收锦旗的场面,主任和主治医生都乐呵呵去和家属拿着锦旗合影,还记得说医生和科室评优都能用上。刚才莫何那么严肃地拒绝,他差点以为有什么规定不让收,缓了缓才反应过来不会有这种规定。 莫何说:“他是16床家属。” 实习生跟着每天查房,对各个病床的患者有印象,16床是位七十多岁的奶奶。 “她是出血性脑卒中引起的继发性癫痫,”实习生对上莫何没什么波动的视线,不太确定地找补,“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没记错,不过莫何要说的不是病情。 “老两口子女去世,靠低保生活,女老人哮喘,男老人糖尿病,靠亲戚接济维持吃药看病,现在来住院顿顿吃馒头配自家腌的酱咸菜,因为公交免费,宁愿转三四趟换乘,一面锦旗可能够他们吃半个月。” 实习生不自觉张张嘴,消化了会儿说:“我以后每天给他们买点饭吧,营养跟不上身体会越来越差的。” 莫何没说行不行:“下班把黄瓜带回科里分了吧,给我留一根。” “好的好的。” 下一位就诊人进来前的时间,莫何说:“很多患者经济情况困难到难以想象,有的人不在乎一千两千,有的人看重一元两元,看诊开药多问一句没坏处。” 就诊人推门进来,实习生知道隔着电脑莫何看不见,仍旧重重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老师。” 临近下班才接到叶徐行的电话,莫何问:“这么晚?” “可能是我约得晚号靠后,还有些迟到和出报告复查的人,”叶徐行说,“医生给开了mri,我现在去缴费。” “神内诊室向右直走有自助机,”莫何看诊室门被推开,长话短说,“把就诊人姓名发给我,到急诊楼负一层的放射科先别登记,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莫何先给进来的人看诊,看完示意实习生稍等,联系放射科后给叶徐行发了条语音:“约了明天上午,你去窗口登记吧。” 后面还有不少号,莫何知道叶徐行收到后没再看手机,下班再拿起来才看到【谢谢,麻烦了】之后隔了会儿又发过来一条—— 【你几点下班?】 莫何不自觉嘴角上扬,打字回复:【现在】 “咚咚咚——” 莫何眉梢一扬:“进。” 门被推开,实习生收拾东西的动作顿时刹停, 最前面进来的这个像要赶上门框高的人太吸引眼球,上次受到这么强的冲击力还是第一天来医院看见莫何的时候。 “叶徐行?”莫何刚才听见敲门声就莫名感觉是他,仍旧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我爸妈坚持要当面感谢你。” 听出是私事,实习生极有眼力见地抱着黄瓜迅速走人。 莫何看见随后进来的叶父叶母,起身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你好你好。”叶父叶母也连忙回应,叶母笑着上前,说:“多亏你帮忙,不然那个检查得排好几天。” “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叶父说:“莫医生,你下班了是吧?让叶徐行找地方,咱们吃个便饭。” “最近医院查得严,只能拂您好意了,”莫何笑着说,“这样吧,我把这顿饭记在叶徐行那里,等时间合适让他补上。” 叶徐行朝父母点了下头:“之后我来安排,走吧。” 莫何抬手示意叶父叶母先出门:“一起下楼吧,医护电梯人少。” “莫医生,你和叶徐行同岁啊?”叶母边走边和莫何聊天。 “对,您叫我名字就行,莫何。” “哎,好,”叶母笑着答应,忍不住夸赞,“长得真好,又俊又俏。” 莫何在电梯旁刷卡按了下行:“谢谢阿姨。” “又不是客套话,谢什么呀,”叶母跟着进了电梯,习惯性问,“莫何,你有对象了吗?” 莫何视线若有似无朝叶徐行那边飘了下,在叶徐行往回看时又收了回来,笑了笑说:“还没有。” 叶父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着急了。” “就是呀,”叶母看看叶徐行,“也不知道你俩谁能先谈上。” 叶徐行说:“妈,要到一楼了。” 叶母抬头看时,楼层才从2变到1:“一说就岔话题,让你给找个儿媳妇比登天还难。” 听到其中几个字眼,莫何转头,正对上叶徐行看过来的视线。 “叮——” 莫何按住开门键,说:“到了。”《 》 8、生活 二院的门诊楼临近医院正门,莫何需要回科室不同路。 “叔叔阿姨,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就好。” “哎,麻烦你了莫何,快去忙吧。” 原地站了会儿看莫何走远,叶母感慨:“莫医生性格真是不错,又耐心又和气,医院里都是这样的医生就好了。” “别提了,”叶父听到这里对叶徐行说,“昨天我跟你妈去县医院,那医生护士说话呛得很,一遍听不清再问就不耐烦。” 叶母想起来也说:“找服务台问路,人都不抬头正眼瞧你。” 医院就诊程序繁杂,很多年轻人过来都一头雾水,像叶父叶母这样文化水平不高、年龄大些的人就更难。叶徐行缓步带路,边往停车场走边说:“以后再有事先给我打电话,我带你们去。” “你工作忙,哪能大小事都靠你,”叶母说,“也不是都呛,昨天后来碰见的一个小护士就特别好,把我们带到卫生间门口才走,注意到你爸脚不方便,还嘱咐当心地滑。” 叶徐行说:“不是都说养儿防老吗,靠我是应该的。” “我跟你爸最想靠你赶紧领回个儿媳妇,别的都不是大事。” “怎么又说到这儿了。”叶徐行无奈。 叶父帮腔:“这是正事。莫医生肯定认识不少医生护士,有合适的让他帮你介绍介绍也行。” 叶徐行拉开后排车门:“你们饿不饿,先吃饭还是先回去?” “这孩子……”叶母扶叶父先上车,之后对叶徐行说:“回去吧,在外面跑一天了,赶紧回去歇歇。” 叶徐行答应着启动车子,叶父在后排弯腰从手提包里找出水杯:“秀玉,你喝点水。” “等会儿。”沈秀玉正弯腰卷起叶建功的左腿裤脚,见他假肢上方的小腿没有肿胀才放下心,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叶建功说:“真没事,别操心了。” “没事就行。”沈秀玉把水杯递给叶建功让他也喝,两人都喝不惯矿泉水的味道,这是从家里带的白开水。 沈秀玉关节怕寒,叶徐行车里没开空调,到住处时脊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先就近点了些父母吃得惯的家常菜,接着去厨房找烧水壶和水杯。 “这是多久没动过烟火了,”沈秀玉跟进厨房,“厨房跟样板间一样,冰箱也是,敞亮得像商场里的展示柜。” 平时不烧水,壶一直闲置,叶徐行先刷了一遍:“妈,我点好餐了一会儿送来,明天我买点食材在家做。” “老吃外卖对身体没好处,都是添加剂,新闻上天天播地沟油、预制菜,不能因为工作忙就把健康抛脑后了。” “我知道,这家店很干净卫生,都是现点现做,放心吧。” “那也不是这回事,”沈秀玉在厨房打量一圈,忍不住叹气,“没个家的样子。” 叶徐行烧上水,把电视调成直播频道找到中央一:“爸妈,你们歇会儿,我去冲个澡。” “去吧去吧,等会儿我跟你爸也洗洗,去完医院不洗澡换衣服浑身别扭。” 浴室里水声响起,叶建功和沈秀玉坐在沙发上,每天看的新闻直播间这会儿看不进心里去。 叶建功说:“大城市看个病也麻烦,其实找地方买点药就行。县医院大夫都说我这个情况很轻,一句怀疑老年痴呆就把你吓着了。” “你才五十四就怀疑老年痴呆了,还不吓人啊?要是和我爸那时候一样吃饭上厕所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怕了。” “知道怕,我现在也知道,这不是听你跟儿子的来重新检查了吗,我可不想傻了拖累你。” 沈秀玉嗔他一眼:“说得什么话。” “真话,这些年你跟着我光受累了,好不容易大儿子成了才,日子还没好过几年呢,哪能让你伺候我。” “闭上嘴吧,”沈秀玉听见水开了,去厨房倒水,“你要是傻了我才不伺候,把你卖去海边当黄牛赚钱去。” 年轻的时候叶建功去海边贩鱼,回来跟沈秀玉说,那些捞鱼的人比地里的黄牛还累,牛到了晚上还在窝棚里歇歇,海边的人捞鱼根本不分白天黑夜。 叶建功被逗得笑了笑,听见卫生间里叶徐行关掉水打电话的声音,又无声叹气:“就是觉得来一趟阿行太受累,我看他手机电话信息都没停过,肯定耽误工作了。” “明天检查完拿了药,咱们就回去,不听阿行的等周末,我看海城也没什么好玩的。” “人多车多楼多,躁得慌。” 沈秀玉问他:“又头疼了?” “没事儿。” 叶徐行冲澡很快,打电话的时间更久,他和对面说了句稍等,点了静音。 “爸妈,餐还要半个多小时到,你们先洗澡,我开个电话会。水温不用调,架子上有干净浴巾。” 沈秀玉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不是重要会议,有事叫我就行。” “哎呀快忙去吧。” 办公的区域是开放式,和客厅连通着。叶徐行担心父母拘束,没在外面,去次卧掩上门,留了条缝,没关实。 开完会出来时叶建功和沈秀玉都洗完了,沈秀玉正在给叶建功左小腿的截面扑干粉。 “怎么了?”叶徐行问。 “没怎么,是痱子粉,”沈秀玉给他看包装盒,“天热起来了,扑上会干爽点儿,摩擦也轻。” 叶徐行放下心,到门外取送到的餐,逐个拆开放到餐桌上摆好。 三口人边吃边聊,沈秀玉嘱咐叶徐行:“你弟最近期末考,要是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别告诉他。” 叶徐行停筷:“他带手机去学校了?” 沈秀玉反应过来,说秃噜了。 叶建功在旁边打圆场:“他们班同学都带,说为了毕业互相加联系方式,不会影响考试。” 叶徐行说:“他小学毕业,又不是初高中。” 叶建功看看沈秀玉,沈秀玉于是开口:“是,就这一回,要是影响成绩以后再不让他带了。” “嗯,吃饭吧。”叶徐行知道他们最受不住弟弟撒娇卖乖,没再多说。 次卧床一直空置,叶建功和沈秀玉收拾了收拾,把叶徐行找出来的床品铺好。 “平时找个不常用的被单盖上,”沈秀玉说,“没人住容易落灰,床垫脏了打理起来太麻烦。” 叶徐行答应说“好”。 “我看阳台连个晾衣杆都没有,你平时洗了衣服晒哪儿?” “洗衣机有烘干,”叶徐行说,“一会儿我把你们衣服放进去,不耽误明天穿。” “行,我们不会用,你弄吧。” “很简单,我教你们,之后在家里也装一个,冬天用很方便。” 沈秀玉不愿意:“不学这个,你也别买,我们还是觉着太阳晒出来的好,你觉得方便自己用就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叶徐行没坚持,把他们衣服洗烘好后坐在书桌前加班。 夜深得不知不觉,叶建功出来上厕所时叶徐行没注意,又过了会儿,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妈?”叶徐行手上暂停,问:“怎么还没睡?” “睡醒一觉了,你爸说你还没忙完。” “忙完了。”正在处理的工作不紧急,叶徐行停下没继续,关了电脑。 沈秀玉说:“没忙完你就继续干,知道你事情多,今天已经耽误大半天了,别影响工作。” “没耽误工作,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我这会儿不困,干了点别的。” 沈秀玉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下:“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惦记照顾着过日子。” 叶徐行水刚入口,合情合理没说话。 “爸妈也不是逼着你立刻找,但总不能一直拖着。找对象不要太挑剔,长远过日子脾气品性最重要,长相条件都是次要的,再好看的人看久了也就那样,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 叶徐行无奈:“我没想要找长得多好看的,也没挑剔。” 沈秀玉显然不信:“你要是不挑剔,能到现在还没对象?” “我不想为了找个对象去找对象。” “绕口令呢?”沈秀玉说:“年纪越大越不好找,人还能一辈子自个儿过日子吗?” “有对象重要,还是结婚重要,”叶徐行忽然问,“妈,如果两个人只是一起生活,不结婚呢?” “这是什么话,一起生活过日子,跟结婚不是一回事吗?光谈对象不结婚,你坑人家姑娘啊?” “算了,不说了,”叶徐行起身,“你快睡吧,我也睡,还要早起去医院。” 沈秀玉皱起眉拽住他:“阿行,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没有。” “不管真假,我告诉你,可不能做那些不负责任的事,”沈秀玉越想越不放心,“我知道大城市开放,但他们开放他们的,你别跟着有样学样,很多事情做了就要有担当。” 叶徐行哭笑不得:“我知道,妈,我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为什么,叶徐行也说不清楚,他刚才听着沈秀玉的话,脑子里那么想,就那么问了。 叶徐行默了两秒,回答说:“就是忽然觉得,人是不是,不一定要按世俗规定的生活。”《 》 9、头昏 莫何不止一次怀疑,院里领导的屁股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 不然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能坐那儿一开就是大半天? 他今天早上七点半被柳主任临时喊来代表参会,现在已经十二点了,不知道第几轮的新一轮领导发言进程才刚过半。 如果按照前半部分领导的发言时长来算,再加上会议结束前必有的总结环节,这场会半小时内绝对开不完。 保守按十二点半结束来计算,整整五个小时。 领导们的泌尿系统健康堪忧。 莫何身形端正,面色认真,笔下写写停停,已经默了在准备阶段的半篇论文,列了工作以来参与的四级手术,手写了昨天的临床病案,尽管写到笔记本上回去还要再誊一遍。 实在没事可做。 终于,莫何停下笔——会议没结束,他写累了。 开会比上手术还累人。莫何垂着眼看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圆圈,然后这边点两下,那边点两下,点出来一只小王八。 扇贝小鱼和小虾在横线格里一个接一个,莫何面无表情点着点儿,脑子里漫无目的想事情。 先想到柳主任问他打算申请哪个季度的对口医援,申报副主任医师有一年以上基层服务经历的硬性要求,他还差两个月,柳主任的意思是早完成早放心。做好万全准备,趁着科里有岗位空缺,力求明年一次评审通过赶紧聘上。 又想到实习生今天真的给16床买了饭,老人不肯收一路追到了办公室,担心自己吃了小孩的早饭,来回推拉好一会儿才收下,临走给实习生鞠了一躬,小孩差点哭出来。 莫何这会儿口袋里还有他给的一个小面包,本来也一起给莫何买了份早饭,说感谢昨天的u盘,结果莫何没来得及吃,于是塞了个小面包过来。莫何不爱吃这种带甜夹心的东西,不过没拒绝。 毕竟是回报u盘的一片心意。 u盘…… 笔尖悬在螃蟹右边的最后一只脚上方,停住。 昨天在门诊上,等病人的空隙里闲聊,实习生提过一句,说还u盘的时候护士说,其实不用专门还,在护士站放着也是放着,从没人找过。 当时在他家里聊起这件事时,叶徐行问科室有没有失物招领处,莫何明确说了,虽然没有,但有人捡到东西都会放到护士站。 莫何隔了两天去护士站问u盘的时候,护士是现场给他从各个角落找出来的。 按照叶徐行说的情况,u盘在他老师的车祸事件里是重要疑点,既然这么重要,那他在得到莫何的答案后该第一时间到护士站问才对。 前提是,那个所谓的u盘,真的存在。 笔尖无意识落下,墨色缓缓在笔尖周围洇出一个突兀的圆点。 叶徐行的父母在言谈中习以为常地提到“儿媳妇”,显然笃信叶徐行喜欢女人。可如果没有公开性向,怎么会有人介绍他和男人相亲? 当然,不排除性向意外暴露给同事,但隐瞒家人的可能。即便先设定叶徐行真的喜欢男人,那么,如果他对自己有兴趣,为什么直言没有发展关系的计划?如果他对自己没兴趣,又为什么一次次主动聊天邀约? 难得遇见一个几乎贴着他审美点长的人,太兴奋,智商都下降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荷尔蒙使人头昏。 终于熬到会议结束,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头昏翻倍。 莫何没心情去餐厅排队挤人,在路上感受着自己坐僵的关节肌肉,打算回办公室用没来得及吃的早饭凑合。 科里已经开中央空调了,放一上午应该不至于坏掉。 如果真坏了……那就坏了吧。 还没听说过有人被两顿饭饿死。 这个时间科里通常安静,大家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走廊几乎没人。莫何自顾从医护通道刷卡往办公室走,眼皮都懒得抬。 “莫何。” 莫何推门的动作顿住,循声转头。 神外的房间大体呈一个扁扁的“工”字分布,患者病房在一长横,医护办公室在一短横,竖杠位置有条走廊连通。莫何从短横尽头的医护通道进来,第二间就是他办公室,叶徐行在走廊转弯处,面朝他的方向靠墙站着,位置很不显眼。 莫何刚才完全没注意到,此刻看见了,没再能挪开视线。 短短几秒,人已经走到跟前。 “专门等我?” “嗯。” 莫何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推开门:“进来吧。” 这间办公室是当初柳主任给他的福利,虽然房间小,但人也少,就安得下三张桌子,靠窗的空地堪堪放下个档案柜,想加人也没办法。 更重要的是,办公室的三人里,其中一位退休返聘的医生很少坐班,另一位副主任去年转了院办管理岗,现在这间办公室和莫何自己一个人用差不多。 莫何习惯性进门先在旁边洗手,叶徐行没想到他会忽然停下,脚步惯性往前,莫何弯起的手肘正正撞在他手臂上。 “不好意思。”叶徐行立时止步。 进门的地方面积不大,他们两个身量相仿,一同站在这里便显得格外逼仄,几乎没有多余空间让人能呼吸顺畅。 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存在感在短短一瞬数倍增长,恍惚能觉察到对方体温一般,耳侧声音都带着回响。 “是我没注意,”莫何侧身拉开距离,指了张椅子对他说,“坐。” 洗完手过来才看见桌上多出来的午饭,透明袋子里几个打包盒摞在一起,侧面还配了份汤。 莫何看向叶徐行:“这是?” “不知道你吃饭没有,我随便买了点,有位医生说这是你办公桌。” “谢谢,都进来了怎么不在屋里等。” 对方不知情,擅自待着既不礼貌也不合宜。叶徐行只说:“没事。” 开了一上午枯燥无比的会,又乱七八糟想了些不让人痛快的事,莫何原本没有丁点胃口。 可现在,又饿了。 甚至可以再向前推,在被叫住时,叶徐行进入视野的那一秒,莫何的情绪就已经开始复活。 这是人面对喜欢的东西时最本能的反应,不受控制。 莫何深觉自己配得上一句“色令智昏”。 “你吃饭了吗?” “没有,”叶徐行说,“一会儿回去吃。” 时间已经不早,莫何把午饭往旁边挪了点,朝叶徐行伸手:“先说事情吧。” 叶徐行手上拿着影像科的袋子。 “麻烦了,”叶徐行把胶片拿出来递给他,“上午出来胶片,我们挂复查号找神经内科的医生看,医生说让等24小时报告出来后再重新挂号,挂神经外科。” 莫何举高迎光看胶片:“叔叔阿姨呢?” “我在外面酒店开了间钟点房让他们休息,随时能过来。” “嗯,”莫何看了会儿,把胶片放在桌面,“需要再做个增强,进一步检查,最终诊断可能要手术或者活检后做病理和分子检测。” “有个不情之请,”叶徐行视线由桌面的胶片抬起,看向莫何,“能麻烦你,给我一个凭经验的结论吗?” 没有医生会只看一张平扫片子,给出任何结论或诊断。 莫何看着叶徐行的眼睛,在平静而直接地对视里,注意到他眼尾极细微的抽动。 “有胶质瘤的可能。” 叶徐行点头:“谢谢。” 他既然问,就相信莫何的判断。无论之后的检查结果如何,在当下,在无从着手、毫无头绪的这一刻,他相信莫何。 不会得寸进尺要肯定,也不打算追问判断依据。 但莫何在他要拿回胶片离开前开口说:“每个患者病症不同,记忆力减退、嗜睡、步态不稳,有可能是胶质瘤的非典型症状。老年人身上出现这一类非典型症状以高级别胶质瘤居多,但你爸爸的情况,我倾向于低级别。” “低级别?” “嗯,很多低级别胶质瘤患者预后良好,生存期很长,十年甚至几十年都有。” 这是良好的情况,如果不是低级别,或者更严重,后果怎样不用多说。 “谢谢,”叶徐行把胶片装回袋子,“我尽快带我爸做进一步检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刚才说的任何一句,真的很感谢。快吃饭吧,耽误你时间了。” 莫何眼神里揉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随着叶徐行起身的动作微微抬头,靠在椅背上:“你是我见过最镇定的家属。” 叶徐行想扯一下嘴角,末了还是放弃,极坦白地说:“装的。” “能装对患者是好事,心理情绪是影响病程的重要因素,家属的状态会带动患者状态。” “明白了。”叶徐行看着莫何,想再一次道谢,又觉得轻飘,于是说:“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 这样的话通常不会当即有下文,但莫何忽然说:“想让你回答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 叶徐行站在桌边,一米左右的距离,皮鞋沾了层薄尘,白衬衣袖口不知道在哪里蹭了点脏。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身材,却莫名让人在欲望之外生出几分难以觉察的软,无从捉摸,毫无缘由。 莫何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说:“算了。”《 》 10、不一样 当天下午,叶建功就在神外办了住院。 进一步影像检查、全身体检、多学科会诊,事情一项赶着一项,马不停蹄。 莫何的判断没错,的确是胶质瘤。 初步治疗方案是尽快手术,在保留神经功能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切除肿瘤。手术之后根据分子病理结果再决定后续的治疗策略。 40岁以上算是高风险患者,叶建功的年龄摆在这里,最终的分级是高级还是低级、肿瘤能不能完全切除、idh是什么型、是否需要放化疗等等全部都是未知数。 那天中午从莫何的办公室出来,叶徐行就上网搜了胶质瘤。在这个陌生名词第一次从莫何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叶徐行心已经重重沉下一截。 即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疾病,但“瘤”这个字眼,谁都知道一二。肿瘤长在胃里是胃癌,长在肺里是肺癌,长在颅脑里,是脑癌。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五花八门的重疾、数不胜数的意外每天都在上演,唯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滋味。 “你说说,怎么就落到你爸头上了……怎么就忽然长瘤了……”沈秀玉眼圈通红,短短几天便憔悴许多。 “妈,会没事的,”叶徐行搂着沈秀玉的肩膀,力道稳稳撑住她,“医生说了,爸查出来得早,别太担心,回去好好休息,不然爸还没好,你的身体就要垮了。” 最近几天一直是叶徐行在医院陪床,他休了年假,有时间。起初沈秀玉不愿意,可她身体不好,关节又受不住空调,在窄窄的陪诊床上睡一晚第二天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叶建功说自己吃不惯医院的饭,沈秀玉才每天回去给他做饭。 叶徐行住处离二院不远,避开早晚高峰期打车只需要十几分钟,沈秀玉每天往返两趟,清早带着早饭来,十点多回去做午饭和晚饭,科室有公用微波炉,晚饭热一下就好,晚上吃了饭再回去。虽然麻烦,可沈秀玉这么来回跑着忙,倒有了点精神劲。 每天的早饭和午饭,沈秀玉都会多做一份。 给莫何。 送饭的差事自然由叶徐行来做,他现在进出莫何办公室越来越熟,一开始是放下就走,中间有次莫何让他在办公室吃,他就在旁边空着的办公桌吃了。 病房配置毕竟有限,三口人一起吃饭多少有些挤。 也是从在莫何办公室吃饭,叶徐行才知道他有多忙。下班时间不固定,吃饭时间不固定,叶徐行吃完饭都不见他回去是常事,有时候吃到一半还会被叫走。 这次赶巧,叶徐行推门的时候莫何正在门边洗手,看着是刚回来。 看见是叶徐行,莫何视线丝滑转到他手上的餐盒,问:“今天吃什么?” “糖醋小排,生煸草头,紫菜汤。” “谢谢阿姨。” “没事,顺便做的。我妈一直说不知道怎么谢你,算是一点心意。” 莫何笑笑:“心意太熨帖了。” 家里做的菜比食堂好吃太多,何况还有赏心悦目的陪吃人员。 其实莫何躲过叶徐行几次,他不乐意让自己憋屈,要么把事情摆明了论个是非对错,要么直接拉黑切断再也不见,可偏偏这次碰上叶徐行家人生病,他哪怕单单从医生的职业良心出发都做不到在这种时候和家属争论。 可真让他一刀两断,又舍不得。 拖着能解决很多难以抉择的问题,莫何自认为见不到人的时候自己能理智思考,工作时间查房遇见对他没影响,私下不见面就好。 但躲了几次就放弃了。 还是那句,他不乐意让自己憋屈。 想见就见,见了心情好,有利于工作进步情绪平和身心舒畅。他一不趁虚而入,二不威逼利诱,人家都送上门来了,看着下饭有什么不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洗手吃饭。” “好。”叶徐行答应着把餐盒分别放到两张桌子上,过去洗手。 人一旦遭遇变故,食欲是最容易受影响的。但叶徐行每顿饭都在认真吃,食量只增不减。 莫何不太喜欢吃甜,琴姨很少做糖醋的菜,不过莫砚秋喜欢吃,有时候糖放得少甜度低,莫何也能吃一些。 这份糖醋小排对莫何来说稍甜了点。 “分你一半排骨吧,我吃甜不多,这些吃不完。” “好,”叶徐行先答应,然后看了看菜量,“那把这份草头给你,我还没动筷。” “一半就好,只吃糖醋小排容易腻。” “没事,”叶徐行说,“我现在吃什么都一个味道。” 莫何从抽屉里找出双一次性筷子,把大部分排骨夹给叶徐行:“其实你爸爸现在的情况不需要24小时陪护。” 现在还没做手术,叶建功情况稳定,身体机能和健康的人差距不大。手术后才是需要家属24小时陪护的时候,万一情况不理想需要放化疗,需要陪护照顾的时间会更久。 在莫何看来,白天有一名家属在绰绰有余,晚上根本不需要陪床。 很多大病患者在手术后都是护工陪同,家属每天过来一次。 “我妈不放心,”叶徐行把分好菜量的餐盒放回莫何的桌子,“以前我爸脚受伤,一开始只是骨折,但之后……出了事,最后不得不截肢。” 叶徐行的叙述简单,但说得有些慢:“我妈觉得如果当时她在,就不会发生。后来我爸哪怕发烧感冒她都不会离开半步。现在查出肿瘤,她更不可能让我爸一个人待着。” 如果他不陪床,沈秀玉一定会陪床,以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如果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沈秀玉一定不会同意他睡在医院。 好在这几年他很少休年假,虽然律所每年的年假不累计,但这次知道他家人生病,直接说不用着急返岗,让他放心休到处理好家事。 听出涉及不太好的往事,莫何没有继续聊,话题转回叶建功的治疗。 “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明天会进行术前谈话和手术准备,术后可能会在icu观察一两天,一周左右出常规病理报告,分子检测结果也需要一周左右,到时就有定论了。” “谢谢。”叶徐行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多少次道谢。 多少次都不足够。 叶徐行难以表达,在陌生的、突然的疾病面前,莫何言语中对病情和治疗的熟悉到底给了他多少力量。 他一遍遍在各个软件和网站搜索与胶质瘤相关的种种,不动如山地安抚父母或外露或隐忍的不安恐慌,联系亲戚暂时照看考完期末的弟弟,但亲戚编的话没能瞒住,于是他安排了车,明天把急得在电话里哭的弟弟接来海城。 他镇定,从容,是家人的支撑。临时休年假许多工作需要交接,他没疏漏任何一项,全力跟进协同。 只有莫何知道,他在假装。 他在所有人面前给予,却在莫何这里得到。 手术由莫何主刀,叶徐行在手术室外,左边坐着沈秀玉,右边坐着弟弟叶驰。 叶驰紧紧抿着嘴,端正坐着看向紧闭的手术室,手里攥着叶徐行衣服一角,已经把马甲下摆攥出褶皱。 沈秀玉一只手紧扣叶徐行的手腕,一只手按在胸口,尽管默念了无数遍佛经,仍旧阻止不了心越来越慌。 她冷汗越冒越多,一边恨不能去哪座灵验的山上三跪九叩,一边又止不住地想,如果祷告神佛有用,哪还会有苦难存于世上。 “阿、阿行……” 几乎同时,叶徐行感觉到浸透衬衣的湿凉。 “妈?”叶徐行侧身扶住已经坐不稳的沈秀玉,撑住她要下滑的身子果断说:“叶驰,叫医生,快。” 沈秀玉一直有心悸的症状,叶徐行每年给父母体检,医生说注意情绪不要有剧烈波动,没大问题。 但凡事都怕万一。 护士很快推着板车过来,叶徐行把沈秀玉抱上去,医护紧接着推走抢救。 叶驰下意识要追:“妈!” “叶驰,”叶徐行把他按在排椅上,字句清晰地嘱咐,“听着,你守在这里不准离开,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叶驰下意识听从安排,又在叶徐行直起身时因为害怕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哥,我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 “找——”叶徐行声音突然刹停,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语气肯定地说:“不会,我没开静音,有事就打给我。你能做到,对吗?” 叶驰松开叶徐行,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叶徐行大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医生护士,思维清晰地迅速回答沈秀玉的年龄病史,直到被隔绝在抢救室外。 意外永远猝不及防。 叶徐行倚靠墙壁站得笔直,像14岁那年,叶建功不得不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沈秀玉和赶来的亲戚在手术室门口,都一遍遍说着,叶建功不该去买什么鞋,他穿着那双心心念念的新球鞋,远远贴墙站着。 站得笔直。 医院走廊嘈杂又寂静,拥挤又空旷,他无声站立,等待宣判,身边没有人在。 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医生推门出来,说患者已经脱离危险,大概率是心脏对情绪产生过度反应导致,已经给药并安抚,建议观察一段时间。 叶驰打电话过来,说手术结束了,医生把叶建功送去了icu,不让跟着。 叶徐行让他在原地等,把消息告诉沈秀玉,嘱咐她安心休息。 之后找到蓝天白云下一汪湖的头像,想发句什么,对方先发了消息过来。 【莫何:顺利,放心】 不一样。 刚才在手术室外,叶驰问万一找不到他怎么办,他竟然有了下意识的答案。《 》 11、不追 “你之前提过的胶质瘤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全切,2级,突变型,”莫何在夜色中全神贯注盯着水面的浮漂,和爸爸隔了段距离对话,“暂时不做放化疗,定期观察。” 何庆鸿仰坐在一张露营椅上,也盯着不时漾开波纹的水面,没挪开视线。“他的年龄段,难得。” 叶建功的年纪在胶质瘤患者里属于高风险,现在这样的情况的确已经算是难得。 “嗯,术后恢复也不错,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 “他的情况你应对起来绰绰有余,还非要让我去手术。” 莫何当即纠正:“我可没有非要让您去,明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当时莫何在电话里问过何庆鸿,愿不愿意过去给叶建功做手术,何庆鸿直言没必要,并且他不接飞刀。 解放军医院在海城确实首屈一指,比二院的名头响亮,神经外科比二院的神经外科排名靠前些,何庆鸿也的确比莫何资历深经验足,但叶建功的肿瘤切除手术于他们而言没什么难度。如果拿做题比喻,大概是考试的常规题型给年级第一和尖子班第一的区别,谁都做得出,结果一个样。 后来何庆鸿说,如果坚持要他做,可以转院过去,他给弄个床位。不过莫何知道,到解放军医院手术需要在本院重新检查,前后又要耽搁几天,叶建功当时的情况经不起耽搁,莫何便直接没和叶徐行提。 “你说顺口一提就顺口一提吧。”何庆鸿从旁边小桌端起新沏的茶慢悠悠喝了口,不和他争辩。 何庆鸿旁边的小型移动泡茶桌上下两层,桶装水、电源、烧水壶茶壶茶杯和露营灯一应俱全,莫何这边就脚边立了瓶喝掉一半的矿泉水。 大夏天泡茶,亲爹,他不能说有病。 “爸爸,”莫何想到电话里何庆鸿肯定地说不做飞刀,问道,“去年您为什么会给刑泰做飞刀手术?” 这个问题其实莫何去年问过,但当时他问得随意,何庆鸿说情况特殊他也没继续追问,现在是真的好奇。 何庆鸿倒没卖关子:“我有个学生受过刑泰的恩,知道他命悬一线时大晚上去求我,差点跪下。” “恩?” “他父亲家暴、出轨,一次家暴时他母亲失手把他父亲杀死,母亲自首后他出了谅解书,一审被判五年。刑泰为他母亲辩护,坚持取证上诉,最终判定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寥寥几句,其中艰难波折只有当事人清楚。 莫何身边虽然没有这类事,但只凭过往看过的新闻也大概知道,家暴维权不易,反杀被判无罪的更是少有。 一审判决下来,律师就算完成了分内工作,之后结果未知的取证和上诉不是职业要求,是本心本性。 的确是恩。 莫何知道何庆鸿一贯认同“福往者福来”,难怪愿意破例。 何庆鸿问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刑泰也有个学生,叫叶徐行,”莫何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他前段时间知道刑泰的车祸可能有隐情,怀疑和一个丢失的u盘……” 许多事情忽然在脑海里串连,莫何声音渐低:“有关……” 何庆鸿没听明白:“怎么了?” 莫何先没继续说话。 他之前想到过叶徐行关于u盘的话有漏洞,觉得要么所谓的u盘根本不存在,要么u盘的确存在但叶徐行清楚不会被遗漏在医院。但不论哪种情况,关于叶徐行为什么要专程告诉他,或者换个说法,要通过他做什么,莫何没想通。 接着叶建功确诊,叶徐行日不暇给,莫何也懒于再想。 现在却忽然通了。 u盘确实曾经存在,并且确实有很重要的证据在里面,叶徐行应该只是不确定东西在车祸时意外毁了还是被谁拿走了。现在u盘在某个人手里或早被毁掉都有可能,后者概率更大,即便在某个人手里对方之前都没拿出来现在也不会拿出来,所以几乎不可能找到。 找u盘不是目的,莫何之前想到了。 另一点,莫何现在也想到了。 竿尖传来颤动,绿灯点下沉,莫何静待片刻果断扬竿。 叶徐行,在拿他钓鱼。 车祸后刑泰没在急诊停留直接送到了神外,除了主治医生韩铭和相关医护,接触久的只有过去做飞刀手术的何庆鸿。 莫何在科室找u盘,韩铭知道,其他医护也多多少少会听说。现在,何庆鸿也要知道了。 时间过去得久,查起来太难,叶徐行想用排除法,在怀疑的各个区域下饵,让耐不住的鱼自己咬钩。 “好大的鱼。”何庆鸿视线跟着划过弧线落在莫何手里的鱼进了桶,不讲武德地提出要求:“我们换换地方。” 莫何看着扑腾两下回归平静的鱼,毫无铺垫地开口:“叶徐行怀疑你害刑泰。” - 阅历丰富的人接受能力也强,何庆鸿沏着新一壶茶听完,淡声评价:“这孩子心思未免重了些。” 莫何否定:“这叫聪明。” “你喜欢人家?” “喜欢啊,长得好的人谁不喜欢,”莫何说到这儿语气都轻快,“有机会让您见见,他长相应该很合您这辈的审美。” 何庆鸿不太赞同莫何的缘由,没有直接说,只问:“他如果真的是抱着这个目的故意接近你,你不介意?” “为了给老师查真相又不是做坏事,这叫知恩图报,和您学生一样。” 何庆鸿眉头微沉,莫何自顾挂好饵料再次甩竿:“再说了,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怎么会把自己送到我面前?” 在父母面前莫何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何庆鸿和莫砚秋都很少把自身的观念强加给他,尤其在莫何成年后。 就像现在何庆鸿不认同莫何简单而浮于表面的喜欢,对他话里隐约的轻佻也不舒服,但仍旧只是问:“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喜欢你吗?” 莫何说:“不知道。” 何庆鸿沉默几秒:“总要问过对方的意思。” 莫何说:“不问,问了岂不是给他拒绝的机会。” 何庆鸿沉默更久:“那你现在,在追求他?” 莫何说:“不追。” 何庆鸿彻底沉默。 莫何逗完趣,终于正经了点:“他现在是患者家属,我有职业道德。而且最近他为了照顾他爸一直在医院,天天见面都是医院,在医院我根本冒不出丁点粉红泡泡。” 晚上在家倒是做过几回好梦。 这种不合宜的时期不适合推进关系,莫何不着急。 延迟满足的感觉很棒。 每天见到看两眼,上班心情都好不少。 “什么粉红——”何庆鸿反应过来,抿嘴把后半句咽回去。过了会儿,还是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对方只是为了借你做事,没有这方面意思,最好尽快断掉。勉强来的哪怕能成,以后相处也会不尽兴。” 莫何两指并拢从额际向外扬了下:“谨遵教诲。” 显然是没往心里去,何庆鸿恼他一句:“臭屁孩儿。” 莫何的确没过心,他觉得无所谓。 尽不尽兴得处了才知道。不管这瓜甜不甜,他看中了,就是要拧下来尝一口才行。 至于怎么尝,他得想想。 - 叶建功这一遭在医院从七月住到八月,叶徐行没休完20天年假,不过也没回律所上班,手术后就转了线上办公。 一开始住院不确定结果,瞒着没让家里亲戚朋友知道,后来时间久了,连常到店面光顾的客人都打听着问,沈秀玉便对大家说了。 之后连着好些天视频电话不断,专程来海城探望的人也来了几轮,都是叶徐行招待。 刚出院叶徐行先没把父母送回老家,安排在自己这边住了一周休养,担心万一刚出院有不适应,在这边住得近方便就医。 准备回家的那天是8月19日,一清早叶驰举着手机锁屏杂志推送的图片给叶徐行看:“哥!今天医师节!” 出院的时候就定做了锦旗,到货后在家里舒展了两天,叶徐行原本打算等父母回家后再送到医院去,顺便请莫何吃个饭。 父母想封一份红包被叶徐行拒绝了,只说自己会看着办。按理该给莫何买份礼物,但叶徐行一直没想好。 他没经验。 “哥你看!”叶驰兴奋劲儿上来围着叶徐行打转:“网上好多医师节蛋糕的样式,都说医生缺笔,有专门用笔做的花束!” 沈秀玉过来看了看,说:“阿行,不然今天送去吧,正好是节日,咱们锦上添花。” 叶驰重重点头:“嗯嗯嗯!” 叶建功问:“这边做蛋糕排队吗?做这种花来不来得及?” 大家都这么想,叶徐行便点了头。 “来得及,”叶徐行说,“我现在订。” 沈秀玉嘱咐:“蛋糕做个大的,好几层那种,莫何能和同事分分,我看一个科里不少人。” “好。” 蛋糕由专业人士配送比较保险,叶徐行让直接送去医院,免得送到这里再提过去路上磕碰。沈秀玉在家陪叶建功,叶驰抱着锦旗,叶徐行开车,出发前和莫何说了声一会儿有个蛋糕送到。 专门挑了中午休息的时间,原本还想着万一莫何没下班或者不在,就让配送员直接放到莫何办公室去,没想到紧接着就回复过来。 【莫何:怎么忽然订蛋糕?】 叶徐行回复:【医师节,应个景】 【莫何:这么客气】 【中衡-叶徐行:我选的最低甜度,你尝尝看,不喜欢就分给同事】 蛋糕紧接着送到,莫何对着硕大一个纸箱眨眨眼,指着旁边的空桌子说:“放这儿吧。” 配送员把纸箱收走,莫何隔着透明包装盒和蛋糕面面相觑。 这么大的多层蛋糕,哪里是不喜欢就分给同事,明明是为了让他分给同事买的。 刚才配送员提着箱子过来应该不少人看到,莫何先给实习生打了个电话:“小许,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人过来的时间,莫何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 【mh:[图片]】 【mh:谢谢,收到了】 “老师?”实习生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蛋糕:“哇,好大的蛋糕!” 莫何示意他进来:“你把蛋糕放到会议室桌上,拍张照片去给柳主任看,就说是之前9床叶建功家属给科里订的,祝大家医师节快乐。别提我。” “哦哦好的,送到会议室拍照给柳主任,9床叶建功家属。” “嗯,慢点。” 有消息进来,莫何点开。 【叶徐行:我爸妈做了两面锦旗让送过来,我和叶驰大概十分钟到。】 柳主任这会儿在科里,送锦旗肯定要一起合影。未免拆穿,莫何只得给他发消息。 【mh:蛋糕以你的名义放到科里会议室了】 叶徐行在红灯间隙看见这条消息,紧接着反应过来。 医院是事业单位,和私人企业的律所不一样。在律所里有人请客是常事,大家只会起哄高兴。可在医院,莫何身为医生如果在医师节给大家分蛋糕,就太过出挑。 科里大小领导都有,他以什么身份为大家庆祝医师节,又是以什么名义慰问犒劳? 绿灯在即,叶徐行发语音过去:“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 12、谢礼 【mh:哪里的话,心意收下了,谢谢】 刚看到蛋糕的时候,莫何的确有一丝烦躁,毕竟是他不感兴趣的东西,还不得不立即妥善处理。 但听见叶徐行郑重而认真的道歉,情绪顷刻散了,又觉得不至于。 毕竟是一片好意。 叶徐行带着两面锦旗过来,一面给科室全体医护,一面给主治医生莫何,做工质量肉眼可见地不一般。 给科室的内容是【刀尖舞者妙手回春守护生命医德双馨】,硕大两列金字对仗工整,顺口又正经。给莫何的那面风格迥异,写的是—— 【神外莫医生人帅医术精】 莫何笑着接过来,叶徐行低声说:“叶驰的主意。” “猜到了。”莫何也低声回。 落款也是叶驰的主意,说他从网上汲取了经验,只写【叶建功及家属】,不写日期,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用。 “莫医生,还有这个!”叶驰把捧了一路的大花束举给莫何,专门选了不怕丢笔帽的按动中性笔,纯黑、蓝黑、大红都有,穿插在各色鲜花里一点不突兀,鲜亮又好看。 “谢谢。” 花束太大,一手圈拢着上身顿时挡住大半,叶徐行帮忙拿住锦旗另一边,合影时便和莫何挨在一起。 “哎呀真好看真好看,”柳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连叹般配,“等年终汇报就放这张。还没谢谢你送的蛋糕呢,太漂亮了。” 叶徐行微笑颔首:“一点心意,祝大家医师节快乐。” “谢谢谢谢,你们去莫医生办公室坐会儿吧,正准备分蛋糕,我给小帅哥切块大的。” 叶徐行说:“不了,我们现在走,一会儿还要送我爸妈回去。” 柳主任停下脚,问:“你爸爸最近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吧?” “很稳定,恢复得不错,本来他们要一起过来,我没让。” “对,还是要多休息,你记得提醒着按时来复查。” “好,”叶徐行一只手搭在叶驰后背,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您忙。” 柳主任立刻扭头找人:“莫何,你去送送,从咱们电梯走,前边电梯太挤。” 实习生极有眼力地接走花束和锦旗,莫何努力忽视柳主任眼里的兴味,点了点头,抬手对叶徐行和叶驰说:“这边。” 护士站另一边的内部员工门直通电梯走廊,莫何刷卡开门,叶徐行道了声谢,和叶驰走出去。 莫何随后出来关门,刷卡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外没有其他人,叶徐行说:“不用送,你快回去休息吧,中午时间紧。” 到一楼不用单独刷卡,他们能自己乘电梯。 “没事,”莫何说,“看你们进电梯。” 叶徐行还想说什么,叶驰赶在他前面开口:“莫医生,我想和你拍张照可以吗?” “可以啊,”莫何垂下视线看他,“让你哥哥给我们拍?” “不用不用,他拍得不好看,”叶驰迅速点进一个软件切换到前置摄像头,“这样拍。” 莫何屈膝蹲低,看着屏幕里一动一动的兽耳忍不住笑起来:“现在流行这样拍照吗?” “已经流行过去很久啦,但我特别喜欢这个狼耳,”叶驰看着拍完的照片惊呼,“我忘记关美颜了,稍等重新拍一张,有美颜把你从超帅拍成一般帅了。” “叶驰,别拍了,”叶徐行垂眼看向手机里挨在一起的两张脸,“电梯到了。” 莫何看叶驰已经调完设置,配合着蹲低:“没事,拍吧。” 叶驰眼疾手快迅速连拍几张,赶在电梯开门的同时结束,边跟着叶徐行进电梯边和朝莫何挥手:“莫医生再见!” “再见。” “莫医生?”身后的门被一名护士推开:“赵敏月的家属来了,说有事找你。” “赵敏月?” “对。”赵敏月来科里住院已经是过年时的事,但因为她当时张罗着在科里写福字、挂灯笼,大家都印象很深,莫何也记得。 护士小声说:“好像是去首都医院之后没有好转,复发后又转回了老家的一个中医院,现在情况恶化严重,我们院收不了了。” 莫何点点头,跟着护士回去,赵敏月的家属李凯旋在科室的正门旁边站着,看见莫何立刻露出喜色:“莫医生!” 莫何大步过去,指了指走廊一角的椅子示意他坐:“怎么了?” “莫医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再帮帮我们,帮帮我媳妇儿!” “慢慢说,”莫何接过他手里紧攥的病例,“现在患者在哪里?” “在一家小旅馆住着,马上就要住不起了,我家里的情况您知道,本来就难,为了看病借的钱也花光了,想贷款都贷不出来……” 赵敏月当时确诊的也是胶质瘤,但是情况和叶建功完全不同。她患的是致命的胶质母细胞瘤,治疗只能最大限度地延长高质量的生存期。 当时多学科会诊制定了初步治疗计划,但患者和家属李凯旋都不愿意进行放化疗,犹豫许久后在进行放化疗前坚持转院去了首都医院。 莫何看了赵敏月在首都医院的病例,治疗思路和当时他们商讨的一致。赵敏月在首都医院进行6周放化疗后休息了4周,接着进行了6个周期的后续化疗,后来复发,医院将替莫唑安耐药更换为洛莫司汀,之后,李凯旋为赵敏月办理了出院。 “我们在那儿一直治、一直治,老家院子都卖了,可就是越治越坏,怎么治都治不好……我听老家有人说一个中医大夫能治,可也没用,中药喝多少吐多少……莫医生,你再帮帮我们,我们都听你的……” 首都医院的治疗方案没有任何问题,也不能说李凯旋两次为赵敏月办理转院的决定耽搁病情,赵敏月留在首都医院,下一步只能进行姑息舒缓治疗。 任何治疗手段都无法控制她的病情了。 “你听我说,”莫何直视李凯旋的眼睛,“我的建议是,不要再带患者奔波,尽最大努力缓解她的不适,让她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 类似的话,李凯旋已经听过很多次,他知道,救不回来了。 “我明白……”李凯旋接过病例,攥紧又松开,有些迟疑地抬头,说:“莫医生,你能、能不能……再帮我们筹一次款?” 莫何看着他晃动的眼睛,没说话。 “那个,就算没有上次那么多……一万也行,几千块钱也行……我实在没办法了,拜托你,莫医生……” 莫何等了一会儿,在李凯旋说完后的短暂安静里看了他几秒,开口说:“我们没办法为院外患者筹款。” “哦,哦,”李凯旋攥着病例站起来,“那算了。”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看过来,把病历一股脑塞进包里转头往外走,到门口时前面有人出去,他猛地拽了下刚关上的门,没拽开,又使劲拽了一次。 “别用力拽,”护士站的护士连忙按下遥控,“可以了。” 二院各科室进出需要刷卡或者护士遥控,以前赵敏月在这里住院的时候还帮忙写过一张【遥控开门,请勿硬拉】的纸条提示,现在换成了打印的塑料贴纸。 李凯旋握着门把手僵站片刻,拽开走了。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振动,莫何接起来:“喂?” “老师!”实习生隔着半个科室高高兴兴给他打电话:“主任让您过来合影吃蛋糕!” 莫何随着他雀跃的语气轻松几分:“来了。” 在科里的医生一起聚到会议室拍照合影,柳主任给大家点了咖啡奶茶和甜品果切:“提拉米苏能放到明天,先吃蛋糕。你们把最上面一层囫囵铲下来放冰箱,我在群里说一声让夜班的自己分。” “用什么盛啊?” “这儿有大盘子。” “单独切一块留出来,韩铭还没下手术。” “我要边上画小人儿的这块……” 莫何把自己那份提拉米苏给了实习生,拣着小的蛋糕挑了一块,拿着咖啡在长桌尽头坐下。 “哎,刚才还看见有杯不加糖的来着?” 莫何端起最后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慢悠悠喝了口,配着据说专门选的不太甜的蛋糕,唔,还不错。 他拍了张照片发出去,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叶徐行:还可以吗?】 莫何打字:【挺好的】 【叶徐行:那就好。】 【叶徐行: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晚饭有时间吗?早该请你吃饭,不好意思,拖到现在。】 莫何叉一块蛋糕,配一口咖啡,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是叶徐行恋爱经验匮乏,还是纯粹对诸多活动不感兴趣,每次约他都是吃饭。 吃饭,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吃呗。 【mh:有时间,我选地方?】 【叶徐行:好的,随便选。】 莫何选了家日料店,他陪莫砚秋去过几次。这次专门联系莫砚秋,托莫砚秋和老板熟识的面子得以在当天预订到晚上的隔间。 这家店时令食材产地直送,厨师发办,环境口味都不错。 不过莫何不是冲着这些选的。 记得第一次陪莫砚秋去的时候,侍应生关上移动格栅门,莫何就评价说:“地方不错,适合暧昧期不上不下的情侣。” 空间私密,灯光暖黄,脱掉鞋面对面坐着,吃点花样,喝点烧酒,再说点不好让外人听的话。 木质为主的环境更容易让人放松。 莫何手指撑着下颌,看着对面笑着说话的叶徐行,知道自己选对了。 “叶驰不知道从哪里看的,说送锦旗要从医院大门口开始一路挨个楼问过去。” 莫何笑着摇摇头:“饶了我。” “我也觉得你应该不会需要那种场面,而且已经住院一个多月再挨着问,太假了。” 莫何端杯的动作因为说话放缓:“太感谢了。” “说起来,我该郑重谢你。”叶徐行为他满上酒,举杯放低:“我爸住院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帮忙。” 莫何笑笑:“今天还不够郑重吗?” 叶徐行微微摇了摇头。 当时叶建功刚办完住院,沈秀玉私下说,交个医生朋友是好事,谁能没有个头疼脑热?在医院有熟悉的人,一旦遇见事会方便太多。叶建功感慨说多亏莫何操心,又问叶徐行,什么时候和莫何认识的。 什么时候。 叶徐行那时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险些忘了,其实自己和莫何认识的时间寥寥,在叶建功住院之前,见面的次数甚至不需要用一只手来数。 这次叶徐行找老钱买了两瓶珍藏的红酒带来,在车里。两人不是同时到店,专门提进来显得刻意,叶徐行打算临走再给莫何。 现在又觉得两瓶酒不够,或许价值够,但心意不够。 不好直接问对方想要什么,叶徐行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莫何眉梢微挑:“嗯?” “或者,平时特别喜欢什么吗?” “叶大律师,”莫何歪歪头,笑着调侃,“你看起来不太擅长送礼物。” 叶徐行静默片刻,只得承认:“不好意思,我的确不太有送私人礼物的经验。” “恋爱的时候也不给别人送吗?” “我没谈过恋爱。” 莫何在心里无声吹了个口哨,眼尾弯得愈发明显起来。 “所以,”莫何语速缓慢,“一定要送份我需要的礼物才算郑重?” “如果你有需要的,再好不过。” 莫何几乎没有幅度地点点头,似是想了想,之后说:“我没有需要的东西,不如,你帮我个忙?” “你说。” “家里催得急,要我必须领个对象回去,”莫何视线滑过叶徐行的嘴唇,“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帮我应对家里人。” 叶徐行怔住。 这太突然,是认识莫何以来最突然的突然,最意外的意外。 莫何不再看他,夹了一筷刺身:“你慢慢考虑,可以吃完饭再回答我。” “好。” 三文鱼侧边浅浅蘸了下酱油,莫何抬眼看他,又笑起来:“这么干脆,那谢谢了。” 他眼睛映着暖调的光,一瞬有点狡黠似的,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叶徐行,他没理解错。 他是故意的。 叶徐行无奈似的摇摇头,也笑了:“好。”《 》 13、假男友 “你好心帮我忙,我不让你吃亏。” 叶徐行鲜少这样被动,他擅长谈判,习惯主导,可今晚却一直在跟着莫何的话走。 自始至终,完全是莫何的主场。 叶徐行坦然接受此刻的被动,顺着莫何的话问:“什么吃亏?” “你好心帮忙配合,愿意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当然要保证‘假男友’这个身份不对你造成负面影响。” 叶徐行的确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在“假男友”这一提议被突然提出的当下,事情本身已经占据他全部注意力。 现在缓过神,叶徐行虚心讨教:“可能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比如,我们其中一方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想发展关系却被误以为有男友被拒绝,或者确定关系后被外人误会成‘劈腿’,都有可能。” 叶徐行说:“应该不会。” “提前考虑总归没错,”莫何坚持,“保险起见,不如我们约法三章?” 大概人意外的次数多了,接受阈值也会随着涨。叶徐行面对新一轮的提议已经十分淡定:“可以,你说。” “唔,让我想想……” 侍应生敲门端来新一轮菜品,莫何不紧不慢收声,耐心跟随侍应生的动作,直到格栅门再一次被拉动关严。 “在‘名义男友’关系存续期间,你需要配合我应对父母,并且不在我认识的人面前暴露真实关系。” “可以。” “如果期间我们任何一方喜欢上其他人,无论是否和其他人确认关系,只要动心,就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对方,结束‘名义男友’关系。” “可以。” “有任何想法变动随时沟通,双方明确的情况下,约定随时可以更改或作废。” “可以。” 莫何手肘支在桌沿,左手自然半蜷微拢,手背虚虚挡住越弯越明显的嘴角。 这种好像说什么都会被答应的感觉,棒极了。 他险些要控制不住琢磨个无理要求,试试看叶徐行会不会继续答应。 “到你了,”莫何手掌平摊朝向叶徐行,“请补充。” 叶徐行第一反应是自己没有要求,在临出口时想到家里,说:“之后我爸需要定期到二院检查,在我爸妈面前不要提及这件事,我们还是以朋友身份相处。” “没问题,”莫何痛快答应,“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 莫何端起瓷杯:“那,我们合作愉快?” 这是第一次,叶徐行在非工作情景中听到这个词,非常……别具一格的全新体验。 “合作愉快。” - 【日料店老板给我发消息了哦,夸你们般配~怎么不用我会员结账,我的卡折扣很高的】 莫何看到莫砚秋这条消息已经是到家之后,简单回复了一句【他请我】,接着去洗澡换了衣服,之后陷在叶徐行躺过的单人沙发里,看见莫砚秋新发来的消息,直接拨语音电话过去。 “怎么样呀?”莫砚秋躺在美容床上敷面膜,把投影在房顶的视频按了暂停,兴致勃勃问:“战绩如何?” “还不错。” 莫砚秋一听他那小语气就笑出来,连忙把面膜压实,不忘调侃:“心情这么好,一举拿下啦?” “我说家里疯狂催我找对象,等见面你可不要露馅。” 听起来和她想象的走向不太一样。 莫砚秋应了一声,心里正嘀咕,就听见莫何下达通知:“为了落实我急需男友的理由,周末我带他回家吃饭。” “所以,”莫砚秋提出疑问,“现在是不是男友?” 莫何指尖在沙发扶手缓缓敲点,说:“名义男友。” “你追人的效率好低,”莫砚秋无情评价,又说,“给我配个包,妈妈教你。” “我有我的节奏,您别插手,总之在你们面前要装成真的,当我们已经在一起就好,区别不大。” 追人的技巧陈放多年无用武之地,莫砚秋十分遗憾:“那好吧。” “哪一款包?发给我看看。” 莫砚秋又有了精神:“等着别挂啊。” 她正翻着和阿sa的聊天记录,封叔端了杯放着吸管的玫瑰花茶过来,问:“怎么不看了?” “在和莫莫打电话呢,暂停了,”莫砚秋先把手机屏幕给他看,“莫莫心情好要给我买,我将拥有它。” “这个我已经定了,本来打算明天带你去店里给你个惊喜来着。” “天呢!太惊喜了亲爱的~超级爱你!” 莫何没等来包的图片,倒迎来一脸狗粮:“挂了,拜拜。” “别挂别挂,”莫砚秋这边感动惊喜不耽误另一边好奇八卦,“再聊会儿,是他家里在疯狂催他找对象吗?” “算是。” “所以他需要你帮忙应付家里,你也顺水推舟说需要,两个人一拍即合。” “那倒没有,他不需要我帮忙应付,单纯为了答谢给我帮忙。” “哦——”莫砚秋意味深长一针见血,“他没有必须要有个假男友的原因,还答应你,肯定对你有意思。” 莫何没谦虚:“有点吧。” “都有意思了你不一鼓作气拿下?” “我有我的节奏,”莫何还是这句,接着就发表结束语,“您别操心了,早点休息不长皱纹,晚安。” 虽然莫何这么说,但他其实没什么节奏。 他喜欢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现在都不高兴,那打算太多以后有什么用?如果以后出现问题,那自然由以后的自己面对,现在就担心岂不是要烦两遍? 所以,先顾眼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叶徐行对他有点好感,他能察觉出来,同样,叶徐行多少也能察觉自己对他的好感,但没到多深那一步,彼此心照不宣。 毕竟只是有好感的程度。 叶徐行家里以为他喜欢女人,他爸爸的病又在上面压着,如果今天提出来的不是做假男友而是交往,莫何敢保证,叶徐行的答案百分之九十九是“抱歉”。 然后告诉莫何,他没有发展恋爱关系的打算。 挑明拒绝完再相处,那就没得处了。 太尴尬。 况且,莫何不喜欢被拒绝。 这样想起来,叶徐行似乎没拒绝过他什么。 好了整晚的心情愈发飘扬,一直持续到周末见面。 更飘扬了。 约好一起去莫砚秋那里吃饭,原本莫何说要去接叶徐行,两人同乘一辆车过去。但叶徐行看了位置说自己接莫何更顺路,于是改成了叶徐行过来。 说的是九点半到小区,莫何卡着走出小区需要的时间出门,刚按电梯就收到叶徐行的语音消息。 ——“我到车库了,在出单元电梯左手边。” 莫何眉梢微扬,回了一个表情包。 这会儿人不多,电梯直达负二层,莫何迈出电梯向左看,一眼看到倚站在车边的叶徐行。 霍希该请他当代言。 莫何面上不动声色,心下连声赞叹。 叶徐行站在那儿,跟车模似的。 再看几眼,觉得霍希都配不上他了。 啧。 莫何克制地收回视线冷静两秒,接着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说:“麻烦帮忙开下后备箱。” 毕竟是假男朋友,陪自己去家里吃饭不能让对方破费。莫何选了几样合场面也合莫砚秋心意的礼品,没想到打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莫何意外转头,叶徐行只说:“第一次做客,不能失礼。” “谢谢,”莫何由衷道,“有心了。”《 》 14、上门 红酒、龙井茶、蜂胶、西洋参,叶徐行备的礼品周到合宜。莫何是知道妈妈和封叔的喜好,所以随便选几样都不会出错,可叶徐行对莫砚秋和封盛毫无了解,准备的东西一样无可挑剔。 旁边的糕点和澳柑也都是礼盒包装,再添上莫何手里拿的,东西委实太多。 “等到了把我这几样留你车里,太多了。” 叶徐行没意见。 后备箱缓缓合上的时候,莫何忽然想,叶徐行是真的很喜欢送红酒。 不过确实不容易出错就是了。 两人从车两侧开门上车,莫何系好安全带,叶徐行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车程不到半小时。 叶徐行开车属于稳扎稳打的类型,看得出熟练,但没有丝毫“炫技”痕迹,车距控制得炉火纯青,也不介意让个加塞等个黄灯。 中控有烟盒和车载烟灰缸,莫何知道叶徐行吸烟,虽然没见过,但叶建功住院的时候他在叶徐行身上闻到过烟味。 莫何自己不吸,他对百害无一利且容易成瘾的尼古丁不感兴趣。对于烟味,说喜欢不可能,说多讨厌也不吻合。 他对烟味的容忍度有不同标准,淡些的烟味没有任何不适感,明显的烟味可以正常进行必要社交,浓重的烟味果断远离,对着他吞云吐雾的,直接有多远滚多远。 莫砚秋吸细烟,车里会有很淡的烟草味,难得的,叶徐行车里居然没有。 “听音乐的话可以自己调。”叶徐行说。 “我不用,你随意就好。” 叶徐行“嗯”了声,没有播放,车里安静着,只有外面偶尔的鸣笛响。 “还没和你说我家里的情况,”莫何看着前方车流,随意地和叶徐行聊,“我父母离婚很久了,妈妈后来再婚,今天是去我妈妈和封叔家。” 叶徐行克制着没有转头看莫何,担心此刻的诧异从行为和眼神里流露出来失礼。 他难以将莫何和离异家庭联系在一起。 都说平等看待、诸事寻常,但谁都做不到完全摆脱刻板印象。许多词汇在听到的一瞬,先会基于自身认知,在脑海里形成基础模样。 但叶徐行很快意识到偏颇,应了一声,悄无声息把那份诧异抹平。 “我妈妈今年五十七,封叔比她小两岁,琴姨平时在我妈妈那边,你之前见过,”莫何想到什么就说几句,末尾问,“你会下象棋吗?” 叶徐行说:“会一点,不精。” “那封叔可能会拉你下几盘,平时在家没人陪他下。” “好。” 到家是琴姨过来开门,这次没再叫莫先生。 叶徐行随着叫了声“琴姨”,琴姨笑着说:“您太客气了。” “这是我妈妈,封叔,”莫何换上琴姨新准备的一次性拖鞋,对莫砚秋和封盛介绍,“妈妈,封叔,这是叶徐行。” “阿姨好,叔叔好。” 莫砚秋笑着说:“你好呀,久闻大名,终于见到本人了。” “也常听莫何说起您。” 按照莫何说的年龄,她比沈秀玉大了四岁,可看着倒像比沈秀玉小十来岁的样子。 叶徐行随着莫何换了鞋,封盛在旁边招呼两人到客厅坐。 “我最近刚好在挑蜂胶,茶也是老封喜欢的,”莫砚秋认真看过带来的礼品,才让琴姨收走,“谢谢你的礼物,太合心了。” 叶徐行说:“您喜欢就好。” “喜欢的。”莫砚秋坐在和封盛相对的单人位,在封盛把茶放到面前时轻声说了句“谢谢”,接着伸手朝叶徐行面前示意,笑道:“尝尝老封泡的茶。” 叶徐行点头说好。 果然像莫何在路上说的,封盛知道叶徐行会下象棋,立刻摆出了棋盘。 客厅阳台有张圆几,摆上棋盘颇有富余。叶徐行和封盛面对面坐,莫砚秋和莫何一起坐在靠客厅的这侧,莫砚秋挨着封盛,莫何挨着叶徐行。 莫砚秋和莫何嘀嘀咕咕说着小话:“这个我知道,叫【捉双】。” 莫何看出来:“就是一次对两个,封叔只能躲开【帅】,把【车】送出去。” 随着“啪”一声【马】吃掉【车】,封盛痛心转头:“观棋不语。” “你要输了,”莫砚秋纤长的手指在下颌点了点,“而且我们又没有给徐行出主意,这叫……” 莫何想了想:“解说。” “对。” 封盛转回棋局沉思,半晌忍不住感叹:“你们如果给他出主意,说不定我这局还能赢。” 莫何莫砚秋顿时生出被看轻的叛逆心,莫何说:“我下局就负责给他出主意。” 莫砚秋也朝莫何那边靠:“是的。” “那不行,”封盛牵住莫砚秋的手往自己这边来,“你得和我统一战线。” 两局双方各赢一局,第三局两两一组分派对战。 叶徐行眼睁睁看着莫何在桌下悄悄点进“中国象棋”小程序,选择【人机对战-中等难度】,在封盛走“中炮”后跟着点击屏幕走了一模一样的棋,然后照搬上方机器人走的棋对叶徐行说:“往中间上马。” 没有动作,莫何转头看,正对上叶徐行震惊的眼神。 莫何抬手蹭蹭鼻尖,猜叶徐行上学的时候应该是从不作弊的好好学生。 胳膊肘被碰了碰,叶徐行清清嗓子,按照指示走棋。 没几步封盛就察觉对方军师水平有异,扶着桌沿探身要看,莫何看着还在研究棋局似的,手上飞快把手机给叶徐行塞过去。 莫砚秋掩嘴笑得眉眼弯弯,封盛看向她:“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搞小动作?” “才不告诉你,”莫砚秋傲娇一扬头,“刚才内涵我棋艺的事情我还记着呢。” “哎呀,大人别记小人过嘛……” 琴姨过来说:“可以吃饭了。” 一桌四人顿时解散,没有一个恋战。 莫何领着叶徐行去洗手,他洗的时候叶徐行站在旁边等,视线落在墙面一幅字上。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行书飘逸,笔触潇洒,和内容相得益彰。 “我妈妈写的,”莫何顺着他视线看见字,说,“右下角那块黑印是我弄的,当时手上沾了墨汁不知道,一压全按上了。” 按上之后没作废,还被裱好挂了起来。叶徐行视线在那块浅浅的印子上停留几秒,说:“很和谐。” 莫何看他:“你认真的?” “当然。” “好吧,走,吃饭去。” 莫砚秋偏爱圆桌,五个人围桌而坐,琴姨坐在靠近厨房的那边,除了添饭盛汤,全程不主动参与。 “徐行,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了?”莫砚秋问。 被问及父母是意料中的事,叶徐行停筷回答:“好多了,生活起居和之前一样,以后定期复查就好。” “那就好,康复就好。” 叶徐行做好了来往问答的准备,不想有关父母的话题就这样结束。父母职业、家庭背景,全部没有问。 甚至聊到叶徐行的工作时,也只是问了一句,休假这么久返岗会不会很忙。 “他在医院的时候一直线上来着,”莫何说,“应该没耽误太多工作。” “对,”叶徐行说,“没太耽误,不忙。” 封盛说:“在医院的时候还一直线上工作啊,够辛苦的。” 叶徐行顿了下,说:“还好。” “年轻能拼是好事,也要多注意身体。” 封盛说得语重心长,叶徐行便答应。 “徐行,尝尝海参汤,”莫砚秋说,“琴姐的拿手菜,喜欢的话就多喝点补补。” “好。” 叶徐行应着,喝了一勺,在舀第二勺的时候被莫何按住小臂,叶徐行停下:“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海鲜河鲜这一类东西?” 上次去吃日料的时候叶徐行就吃的不多,但他每样都或多或少会动筷,莫何也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点。 刚才莫砚秋说到海参汤,莫何想起这事,注意着观察了叶徐行的反应。 像是入口时会略略屏一下呼吸,没有品尝的过程,咽得干脆又生硬。 莫何忽然这么问,其他人顿时都看过来,叶徐行不愿意影响别人用餐,只说:“还好。” “不喜欢就放到一边嘛,”莫砚秋说,“琴姐,你把几样海鲜换换位置。” “不用麻烦,”叶徐行说,“都能夹到。” 琴姨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鱼虾蟹调换到离叶徐行远些的位置:“不麻烦,小事情。” 叶徐行虽然不喜欢海鲜河鲜的味道,但对这些格外熟悉,他认得出碗里是野生辽参,只看个头外形就知道品质顶级,何况还是琴姨专程做的拿手菜。他已经动过,如果不吃就只能倒掉。 “没事,”莫何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把他面前的汤递给琴姨收走,“不喜欢就不吃,世界上浪费的东西多得是,不差你这一份。” 莫砚秋也说:“是呀,别拘束,挑自己喜欢的吃,莫莫不爱吃的菜也不放他面前的。” 类似的话,在上次去莫何家里吃饭的时候叶徐行听到过,乍听像客气话,现在才发现似乎不是。 他们真的认为,应该挑喜欢的吃。 这和叶徐行从小接受的教育截然相反。 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叶徐行却一时有些恍惚似的不真实感。 又或者这种不真实感从刚进门时就出现了,而后随着许许多多不经意间的大小事叠加积累,积累着积累着,就清晰地浮出水面。 “对了,”莫砚秋说,“我得了两张音乐剧的票,位置很好,可惜我下周天没时间,一会儿给你们吧,免得浪费。” 知子莫若母,莫何觉得反过来也成立,他一听语气就知道莫砚秋根本没事,纯粹想促成他们约会。于是莫何配合地说:“都行,我下周末没事。” “不好意思,”叶徐行有些歉意地略往前倾身,“下周末律所团建,是我发起的,所以必须到场,拂您心意了。” “没事没事,”莫砚秋眨眨眼睛,看向莫何,“那不然你约个朋友去?” 莫何眉梢微挑,意会但没接招:“再说吧。” “律所团建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叶徐行搁筷看向莫何,斟酌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有时间吗?” 有没有时间刚才已经说过了,叶徐行也反应过来,补充说:“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 莫何饶有兴味地偏偏头看他,答应地很痛快。 “好啊。”《 》 15、共享 午后莫砚秋习惯小睡,封盛现在也养成习惯了,饭后没聊多久就觉出困意。 “午休一会儿,下午去打高尔夫怎么样?”封盛问。 “不去,”莫何拒绝得干脆,“这个温度不适合室外活动。” 莫砚秋说:“我们一般四点钟过去,而且球场有降温措施,不太热的。” 莫何更震惊:“您不是最注重防晒吗?” “是呀,全身化学防晒物理防晒双重加持,”莫砚秋介绍得熟练,“球场有美容修护项目,打完在那边做一套很方便的。我和老封每周都去,夏天过去大半了,你看我有变黑吗?” 莫何作认真端详状:“没有,依旧貌美如花。” “就是嘛,一起去吧。” “不去,”莫何坚守初心,“你们休息吧,下午该打球打球,我们歇会儿等落落太阳就走。” 莫砚秋转向一直没发表意见的叶徐行:“徐行平时打球吗?” 叶徐行说:“偶尔。” “那我们一起去呀,不管莫莫。” 这话显然是在开玩笑,叶徐行淡淡笑了下,说:“我和莫何一起。” 封盛和莫砚秋一起去午睡了,让叶徐行和莫何也去睡会儿,说天热,不休息下午容易乏。 莫何吃着琴姨做的刨冰随口答应,叶徐行在旁边没说话。 上次在莫何那里,虽然午后睡了会儿,但情况不同。先不说叶徐行其实没有午睡的习惯,即便他真的困,也没办法去莫何的房间,更不可能躺到莫何的床上。 “走,”叶徐行一怔,不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就听见莫何继续说,“带你去参观一下秘密基地。” 被领着走到阳台尽头,叶徐行才发现阳台侧面有扇门,连通着一片面积不小的阳光房。 玻璃顶上应该做了措施,加上24小时恒温的空调,夏季中午的阳光落进来并不剧烈,只让四周笼罩金黄。 金黄色笼罩着品种各异的数百盆花草,和许多只猫。 视野之内就有五六只,有的在猫爬架上,有的在花架间,还有只睡在花盆里。有的毛量蓬松,有的油光水滑,都懒洋洋的,对忽然闯入的两个外来者毫无反应。 叶徐行对猫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给家里看店的时候,入夜后经常有猫过来,他如果不忙,就从处理鱼时剔出来的内脏里挑拣挑拣,扔到猫跟前。 那些猫或瘦骨嶙峋,或敦实矫健,都机灵得很,吃东西时一点动静就要躲,有的会直接叼着离开。无论胖瘦,毛都灰扑扑脏兮兮的,如果刚打完架就更糟,结绺打结乱成一团。 墙边阴凉里有一排猫碗,有只长毛白猫吃完伸了个懒腰,竖起鸡毛掸子似的尾巴朝两人走来。 莫何跨过花架换了旁边的小道走,对叶徐行说:“别让它靠近你,一蹭全是毛。” 叶徐行于是跟着莫何跨过花架,那猫并不非要找他们似的,见他们离开,半路挨着一个白瓷花盆躺下了。 “猫和花养在一起没事吗?” “没事,我妈妈一直这么养,”莫何在前面慢步带路,边走边说,“都是对动物无毒的花草,高处的花盆有固定,宠物师每周会过来打理,按月体检,应该都健康。” 其实叶徐行一开始想的是,猫会不会刨土,会不会把花咬坏。莫何这样说,他便没继续问。 莫何又绕开一只,问:“你喜欢猫吗?” “还好。”叶徐行说。 确切来讲,他没有喜欢或不喜欢这一说,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 莫何停在一扇门前:“我不喜欢。” “嗯?” 输入密码,开门,莫何示意叶徐行先进:“太能掉毛了,而且总感觉有细菌。” “我还以为你喜欢,秘密基地是参观猫。” 叶徐行在进门的区域的位置站定,没有往里走——房间里很暗,只有从身后阳光房透进来的光源。 “我妈妈喜欢,不是参观猫。”莫何随后进来,打开灯。 房间内的景象骤然呈现。 门对着一整面墙的纯黑色落地窗帘,窗帘前是一张宽而长的黑皮沙发,沙发铺了块看起来就格外厚实的原色羊毛地毯,旁边有饮水机、画架、音响、天文望远镜,正对着的门这一侧摆着唱片机、游戏机、电子琴,甚至还有架子鼓。 左边是一整面墙的通顶立柜,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头盔、书籍、摆件、玩偶、模型、唱片、相机、滑板、颜料……一眼看过去,几乎眼花缭乱。 右边是和房间等长的一张大板实木桌,桌面被不同物品分成几个区域,桌子上方的墙面被细密的网格架覆盖,网格上挂着数不清的工具。 这里简直像个无所不有的宝库。 莫何在叶徐行身后关上门,说:“欢迎光临。” 房间应该有人定期打扫,空调居然也开着,不知道是莫何今天回来才打开的,还是一直不关。叶徐行站在原处环视四周,觉得震撼。 这里似乎是从青少年时期起莫何的东西,叶徐行几乎可以透过房间里数不清的、难以汇总的物品,短暂窥见不同年纪的莫何在这里,摆弄不同的东西、做不同的事情。 莫何从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找出一次性水杯,给叶徐行接了一杯,见他正站在柜子前看显微镜,就先把水放在一边。 “好像是初中的时候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试一下吗?” 叶徐行对显微镜的记忆也停留在中学时期,已经忘记是在哪一节生物课上,几个同学一组,观察洋葱表皮。 他没立即伸手动,看了看说:“我已经忘记怎么用了。” 莫何倒是熟悉,没毕业的时候在显微镜下磨蛋壳,工作之后在显微镜下动手术,不过他没要教,只说:“又不是考试,错了不扣分。” 叶徐行弯弯唇角,凭着隐约记忆和直觉操作:“弄坏了我可不赔。” “不用你赔,”莫何隔了段距离倚靠柜子站着,说,“随你弄。” 叶徐行侧头看了莫何一眼,莫何神色坦然,和平常没区别,倒有些好奇他为什么看过来似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徐行收回视线,停顿几秒,说,“你这个显微镜是双目镜。” “嗯,只看一个也可以。”莫何视线没挪开,仍旧看着叶徐行。 他今天穿的是经典黑白配,白衬衣、黑马甲、黑西裤,简单,经典,但很挑人。平常人这样穿出门,一个不当心,就容易跟保险销售和物业保安撞工装。 叶徐行自然没这方面顾虑。 定制马甲极不显眼地收出腰身,适宜夏季的面料表面微微泛着光泽,叶徐行上身微弯,两腿笔直。 这两条腿…… 莫何从柜子里拿出相机,安上电池,试了试对焦。 “咔嚓”一声响。 叶徐行听见声音转头,在看见镜头的同时,听见了第二声快门响。 莫何放下相机,低头自顾看显示屏:“试试相机,不用管我。” 相机的显示屏大小有限,还受光线影响,莫何索性闭起一只眼睛单眼靠近取景器。招人的景象瞬间重现眼前,一张半身看向镜头,一张全身在研究显微镜。 莫何有理由怀疑,如果不穿定制,市面上应该很少有适合叶徐行的裤子。 这两条腿,实在是逆天的长。 见莫何朝另一边举起相机,单眼贴近取景器,像要拍别的,叶徐行便把注意力拉回显微镜上。 他中学时学校实验室的显微镜只有一个目镜,用的时候就像莫何拍照的时候一样,闭起一只眼睛。叶徐行刚才单眼看过,现在想试试两只眼睛同时看。 两个略微重合的视野各自存在,叶徐行小幅度调整目镜,尝试着让两个视野逐渐重叠、并拢,但又总会一不小心分开得更严重。 完完全全交汇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两个视野忽然一致,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豁然开朗。 像很久很久的从前,年纪尚小时站在长长的烟囱下,仰头望天一样。 “我以前也有个秘密基地。”叶徐行说。 莫何已经传好照片,闻言把相机放回去看他:“什么样的?” “是个废弃的工厂,因为资金不足拆到一半停工,很多年没人管,”叶徐行直起身,也背靠柜子倚站,“剩下的废弃建筑里有个非常大的烟囱,进去之后站在烟囱正下方抬头,感觉像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沉沉的管道尽头那一小块天空一样。” 只听着,就觉得周遭安静,世界无声。 “现在应该已经拆了吧,”莫何问,“有照片吗?” “嗯,拆了,”叶徐行说,“没照片,那时候我没有手机。” “那就是独属于你的记忆照片。” 记忆照片。 叶徐行心下一动。 莫何走到沙发旁拉开窗帘,露出长年被遮掩在后面的窗。他推开玻璃,升高支架,调整天文望远镜的角度。 “来。”莫何朝叶徐行招手。 叶徐行走近莫何,在他身边,呼吸放缓。 他看见一片极明亮的蓝色。 “像吗?”莫何的声音响在耳侧。 “嗯。” 像,也不像。 站在巨大的烟囱底,仰头望着漆黑而漫长的通道时,视野尽头的一小片天是追逐路上自我安慰的终点。 现在,在莫何的秘密基地里,整个天空在被大气层散射的太阳光下,变作明亮耀眼、宽阔无垠,任由徜徉的新世界。 “不过白天视宁度差,不太适合看星体。” 叶徐行直起身,说:“谢谢。” “这么郑重,”莫何笑笑,“上次郑重道谢是给我做假男友,这次要怎么,做真的吗? 叶徐行怔住,没回答。 “开个玩笑,”莫何到沙发上坐下,端起原本打算给叶徐行的水喝,“下周末你们律所去哪里团建?” “就在郊区的度假庄园,不出市,”切换话题,叶徐行终于应对自如,“计划周五晚上去,周日下午返程,你周五值夜班吗?如果值夜班我们可以周六早上出发。” 莫何先没回答:“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平时律所的团建也有随行名额,而且这次团建我出一半费用,你不用拘束。” “你出一半,”莫何猜测着问,“因为长时间线上办公,给大家的补偿吗?” “对,大家帮我分担很多。原本是说的我全出,被领导私下驳回了。” 大概率是以叶徐行的名义请大家周末度假,然后律所给他报销一半。 莫何心想律所不错,手指随意转转水杯,说:“我周五不值夜,集体出行还是各自开车?” “都有,我自己开车,到时候去接你。” “好啊,”莫何弯弯眼睛,“那我不客气了。”《 》 16、团建 周五,莫何换下白大褂洗手消毒,带上手机钥匙就走,出门碰见电梯厅等电梯的同事,打了声招呼。 “什么好事,”同事在旁边打趣,“脚下生风啊。” 莫何笑说:“生风也没用,还是落你后面了。” “老实交代,大家是不是快吃上你的喜糖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消息,”莫何说,“没人通知我啊。” “除了找对象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人喜滋滋拿副班换主班?”同事看出来莫何不愿意说,话音一转抛出重点:“以后再有这种好事你别找韩铭换啊,找我,我请你吃麦当劳。” 主班值夜得在医院处理急诊收病人,副班只需要在家保持通讯畅通,万一有特殊情况30分钟内赶到科室就行。莫何原本是今晚的副班,他拿自己的副班和别人的主班换,谁能不乐意? “下次一定,”莫何答应完,进电梯前补充,“麦当劳就算了。” 按叶徐行说的,大家晚上八点半到庄园汇合,车程一小时多点,七点来接,时间很宽裕,足够莫何不急不慢地洗个澡再收拾利索。 驱车缓缓驶出医院后门,转弯时习惯性环视左右,忽然看见路边有人低头跪在地上,身边立了块一米见方的牌子。 这样的场景常见,医院各个门口都有,后门还少些,正门更多。有的确实家人患病在院治疗,有的在医院系统里根本查不到。走投无路的有,坑蒙拐骗也有。 莫何靠右停车。 路边的人他认识,是赵敏月的丈夫李凯旋。 不久前李凯旋还拿着病例来科室找过他,想让他帮忙申请筹款,但赵敏月的情况已经没有继续治疗的意义,当时莫何对他说过,他也明白。 现在跪在路边以这种形式筹钱,能筹到多少先不说,耗费的时间不如陪在赵敏月身边。 赵敏月时日无多了。 “莫医生?!”李凯旋抬头看见莫何,激动地往前挪了挪。 莫何向旁边避开一步,蹲下身看他旁边写满字的牌子,【胶质瘤】【脑癌】之类的字被彩色加粗,旁边贴着蓝绿两张二维码。 “患者现在还在治疗吗?” “没……哦,我在一个老中医那里问到了偏方,说能缓解,但我手里实在没钱了,”李凯旋急切地扶住莫何手臂,“莫医生,您再帮帮我们,上次我去找您,第二天卡里就收到了一万,我知道是你转的……” 莫何神色不变,小臂微微一拧撤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凯旋却像没听见他说的:“我知道您心善,莫医生,你们当医生的不缺钱,其实老早我就查了,根本没有社会救助筹款这事,都是你自己掏钱帮的。莫医生,你再帮我一回,算我借的,只要手气好,我翻倍还你,连之前的一块还……” 莫何敏锐捕捉到其中几个字眼,落在李凯旋身上的目光沉了沉。李凯旋没察觉,还在自顾说着:“你从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再行行好,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来世当牛做马报答!” “我不需要,”莫何起身离开,“也不扶贫。” “莫医生!!” 莫何没回头也没停步,连看后视镜时都没在李凯旋身上停留。 不值当影响心情。 到家先脱衣服,莫何不喜欢穿着在医院待过的衣服在家里转。洗完澡出来先在沙发里躺了会儿,摸过手机正好看见叶徐行的消息在最上面。 问需不需要给他带个三明治,先简单垫垫胃。 这么贴心的好意不能浪费,莫何仰头举着手机,从“好的”的一众表情里,选了个中老年风格浓厚的七彩字配闪光红玫瑰。 发完自己先笑出来,扔下手机去衣柜挑衣服。 毕竟是跟着见叶徐行的领导同事,多少要打理打理。 叶徐行总穿衬衣马甲套装,莫何也选了衬衣,风格稍休闲,能和叶徐行搭得来,也不会太正式。 吹完头发用了点定型,程度和穿着保持一致,都属于亮眼但不夸张的程度。 再配上这模样身材,带出去绝对倍有面儿。 莫何笑啐自己一声臭嘚瑟,哼着曲儿去收拾东西。 就一个周末,带两套衣服绰绰有余。莫何不习惯用外面的牙刷,除了牙刷之外的洗漱用品不用带。钱包、手机、充电器放进隔层,莫何再一次回到镜子前研究发型细节,最后挑了瓶香水对着空气喷两下,放进包里。 他拎了个不大的旅行包,到车库直接放在后排。 “怎么,”莫何在叶徐行眼前打了个响指,“莫医生太帅,看呆了?” 叶徐行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直白地自己夸自己,不过放在莫何身上一点不违和就是了。 “对,”叶徐行难得跟着玩笑,“帅得我睁不开眼了。” 上车系好安全带,莫何接过三明治说:“特意收拾的,不能给叶大律师丢人。” 叶徐行淡淡笑着摇头,说:“不会。” 路上莫何问需不需要换他来开,叶徐行说不用他便没坚持,上身朝中间倾斜挑了几首音乐。 团建的庄园莫何以前来过。 记得是高考结束的暑假,莫砚秋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想去哪个国家旅行,他说想让爸爸妈妈陪他,去哪里都可以。何庆鸿当时很忙,医院在参加评选,科室在申请项目,他自己刚升主任,最终还是串出三天休班,但不能出市,万一有特殊情况要及时赶回医院。 于是选在这里,已经离婚的莫砚秋和何庆鸿陪莫何在这里玩了三天。 时隔多年,变化不小。 庄园扩建了,建筑外立面也能看出翻新过,装潢风格倒没怎么变,可能没换过老板。 叶徐行在路上提过一句,说律所一共五十几人,群里统计的团建人数有九十二个。 莫何上次参加这么多人的活动,是医师节前去医院大礼堂看节目当观众。 现在他和叶徐行像在台上演节目。 刚进大厅,有人远远喊了叶徐行一声,之后从门口走进去的几十米一直有人在旁边打招呼。 莫何从小不知道怯场是什么东西,和叶徐行并肩走得自如,中间还跟着改口管叶徐行叫“叶律”,低声调侃:“叶律派头挺足。” “这位就是莫医生吧?”有个四十来岁略微发福的男人笑呵呵迎上来:“久仰久仰。” 莫何礼貌伸手:“你好,我是莫何。” “我钱崇明,叫我老钱就行。”老钱和他握手晃了晃,笑得见牙不见眼,扭头和旁边一个高个男人说:“是帅哈?难怪咱们叶律铁树开花。” 高个男人看着年纪更大些,也笑着过来和莫何握手:“我是郑茂川,听我太太夸过多次,终于见到真人了。” 莫何微笑点头回握:“你好。” “跟着我们叫郑头儿就行,”老钱笑说,“不赶巧,他太太没来,不然你还能见见媒人。” 莫何但笑不语,转头看了看叶徐行。 叶徐行低低清了下喉咙,拉开旁边的椅子对莫何说:“坐。” “对,坐坐坐,”老钱说,“咱们这桌还有几个没到的,等会儿让叶徐行给你介绍介绍,别的就甭管了,出来玩没那么多事儿,等凑一块儿的时候现认识也不晚。” 他们律所和医院的团建很不一样,不用扯主题横幅,不用合影拍照,也没有领导轮流讲话。 不知道律所一共几个合伙人,今天到场的有五个,三个带人随行,他们八个人刚好松松散散一桌。 五个合伙人里,郑茂川提杯简单开了头,末了说让出钱的讲两句,叶徐行就起身说了字面意义的两句。 一句说律所会报销一半,大家别省,另一句是感谢大家工作上的支持。 其他三个合伙人根本没有要发言的意思,起哄几声跟着大家在笑闹说话声里开吃。 湖边草坪的音乐声早早响起,先吃完的直接撤退换场地,莫何他们过去的时候场已经嗨起来了,唯美跳舞的和扯着嗓子拼酒的同处一个场景下,居然挺和谐,没有半分怪异。 叶徐行把莫何拉进新建的临时群,群公告是老钱发的。 ——这些律师的昵称全是真名,头像还都是形象照,莫何认起来根本不用费力。 【群公告:还是老规矩,项目表在下面,大家自由安排,有事群里招呼,随便吃随便玩,力求把叶律钱包掏精光】 莫何笑笑,收起手机,在音乐声里问叶徐行:“你跳舞吗?” 音响声太大,叶徐行身子往莫何这边倾了倾:“什么?” “我说,你跳舞吗?” 叶徐行微微摇头:“我不会。” “我跟你说啊莫何,”老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不是我说坏话,我是打预防针,叶徐行这人工作是这个,论玩儿是这个,巨没劲。” 莫何看着老钱先竖起来又倒着向下去的大拇指,笑了笑:“没有吧,我觉得挺好的。” “哎!哎!听见没?”老钱扯着郑头儿吆喝:“这就护上了!” 老钱的状态明显喝了不少,他本身就对叶徐行这棵铁树开的花感兴趣,见着俩人在一起格外兴奋,等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 叶徐行起身扶着莫何椅背,弯腰在他耳边问:“我回房间,你在这里玩吗,还是一起?” “咳,”莫何缓过从耳道直窜脊神经的一阵酥麻,说,“我也回去。” 莫何和叶徐行的房间面对面,两人在走廊分开各自回房,莫何关上门先倚在门后搓了搓耳朵。 怎么道行比大学谈恋爱那会儿还浅了。 其实莫何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部位特别敏感,可刚才在嘈杂鼎沸的背景音里,叶徐行声音忽然近距离的清晰响在耳侧…… 真是,要了命了。 缓了好半天才平息躁动,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许多下,是群里的消息。老钱问他们去不去泡温泉,先@了叶徐行没人回复,之后一直连着@他。 大有没人回就一直刷屏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莫何回复了一条【稍等,我问问他】,然后到对面敲门。 “莫何?”叶徐行单手拉开房门,问:“怎么了?” 有那么几秒,或者十几秒,莫何把自己的来意忘得干干净净。 他第一次见到叶徐行这副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洗澡,叶徐行一直焊在身上似的马甲脱了,衬衣纽扣解开几颗,露出锁骨,和胸部肌肉的轮廓。 莫何终于知道叶徐行为什么一直穿马甲。 他的胸肌线条太明显,现在这样放松的平常模样,比健身房里硬凹出的还要明显许多。 尤其那两点,衬衣根本不够遮。 莫何忽然觉得自己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叶徐行骗来当假男友。 莫医生英明。 太英明了。《 》 17、谢礼 叶徐行不去温泉,莫何也没去。 不知道叶徐行是因为什么,但莫何清楚自己,他这会儿纯粹是被叶徐行刺激到了,分不出心思应付别人。 连群里消息都只有叶徐行回复。 莫何回房间直奔浴室,一个澡洗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睡过去,朦朦胧胧做了一整晚的梦。 好梦。 梦里高兴,醒来也高兴,莫何第二天见着谁都是笑模样,魅力比前一天更胜一筹,微信好友新添了二三十个。 虽然是跟着叶徐行来的,而且一副心思全挂在叶徐行身上,但莫何没时时刻刻地跟叶徐行待在一起。有的几人一组约着去玩点什么,来问莫何去不去,如果是感兴趣的他就应着一起去了,也不会专程告诉叶徐行。 【叶徐行:在干什么?】 莫何拍了张采摘园的照片发给他。 【mh:[图片]】 【mh:摘桃,你呢?】 【叶徐行:在台球厅。】 莫何先没回复,继续在树枝上的金黄油蟠里挑挑拣拣,又大又漂亮的桃子摘了满篮。 大部分邮寄给莫砚秋,单独拿出来十几个洗净擦干装进袋里拎着。 “莫何,那边还有西梅园,去摘吗?” “我不去了,”莫何暂停打字,抬头对一起来的几人说,“你们去吧,我一会儿去找叶徐行。” 几个人一听他要找叶徐行都理所应当地放人,其中有个人还告诉莫何说:“叶律他们在南边楼打台球,那会儿钱律在群里发照片了。” 莫何点头应下:“好,谢谢。” 庄园的代步车就在路边候着,莫何提着一袋桃上了最前面一辆,说:“去台球厅。” 这边比市里凉快些,四周入眼全是绿油油的植被,代步车速度不太快,风迎面裹挟着花果香吹过来,格外惬意。 【莫何:吃桃吗?】 叶徐行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问:【摘完了?】 【莫何:到门外了】 叶徐行再次抬头,方才关闭的玻璃门被侍者推开,莫何带着点笑意,朝他这里来。 “莫何来了,”老钱故意闹他,“来查岗啊?” 莫何抬抬手,袋子里的金黄桃子随着他动作微微摇晃:“来送桃,吃吗?洗过了。” “吃吃吃。” 从进门开始分了一圈,莫何拎着余下的几个走到站在最里面的叶徐行旁边,半路从桌上抽了张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扁扁的油蟠吃起来快,老钱捏着三两口啃剩的桃核要扔,一扭头正看见莫何给叶徐行递湿巾的场景。 “待遇真是不一样啊,”老钱撞撞旁边的人,问,“怎么咱们就没湿巾,显得多不讲卫生。” 旁边的人煞有其事说他:“你看,找不准定位了吧?自我认知太不明确,你能和叶律一样吗?” “那肯定不能。”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莫何听着笑意渐深,没搭话。 老钱去拿了一沓湿巾扔给几个人分,慢条斯理把手上沾的桃汁擦干净,越看最里头那俩人越有事。 他问了好几回,叶徐行还一直嘴硬说没成。苍天明鉴,这跟成了有什么区别? 就差晚上睡一张床了吧? 不得不说,养眼的人待在一块儿看着都舒坦,老钱不打扰在后面一站一坐说悄悄话的人,招呼同事新开一局黑八。 球杆击打声和球体碰撞声不断响起,莫何随意坐在一张空球桌边缘,问叶徐行:“我们来一局?” “可以,”叶徐行问,“玩什么?” 最常见普及的肯定是黑八,但莫何从他的话里分析出别的:“你都会玩吗?” “都会一点。” 又是会一点。 之前说到象棋,叶徐行也说会一点,但正经能和封叔有来有回。莫何对于象棋没什么兴趣,旁观不出水准高低,但他知道,封叔的象棋下得很好,很多头发花白的老将因为象棋和封叔成为忘年交。 而且以莫何对叶徐行的了解,出于首次登门拜访的考虑,那两盘象棋,叶徐行应该没尽全力。 现在又是会一点,莫何当然不能真以为他只会一点。 黑八找谁都能玩,莫何问:“斯诺克?” 叶徐行答应:“可以。” 两人朝稍远些的斯诺克球台去,有工作人员上前开桌。 基于叶徐行的“会一点”,莫何开球开得很谨慎。 斯诺克是积分制,1颗白球,15颗红球,6颗彩球,用白球击打其他球入袋,红球计1分,彩球按照黄、绿、棕、蓝、粉、黑的顺序分别计2-7分,犯规罚4-7分,最终得分高者获胜。 一开始要交替击打红球和彩球,开局进球对莫何而言轻而易举,但他没着急得分。 莫何右腿笔直,左腿侧弯,上身伏低放平,找准角度巧力一击,让白球几经转向精准停在了绿球后方。 斯诺克本质是障碍球,比起连续得分,它更多的妙处在于防守——设置障碍,迫使对方罚分。 叶徐行稍显仓促地从因为姿势凸显的腰臀部位挪开视线,等看清球台上的局面后,又无声弯了弯唇。 莫何总是给他很多意外,而所有或大或小的意外,放在莫何身上都格外合情合理。 比如现在的障碍赛。 叶徐行摒弃杂念把全部注意力放到白球上,轻轻一推,解球成功并且没有给莫何的下一杆留机会。 足有六七分钟的时间,白球不是贴在顶库就是底库,两个人一直在进行安全球的较量。棋逢对手的共振感难以言喻,莫何情绪愈发高扬,心口仿佛有蝶群齐齐扇动翅膀。 人在情绪高涨的时候胜负欲会更强,长台进红、围黑,莫何打破僵局后分数急速攀升,单杆拿到42分。 莫何有过许多次一杆清台的记录,何况现在红球已经散开,他对0封势在必得。 叶徐行也看出来了。 他对输或赢不太在意,只放松欣赏莫何的精湛娴熟。 旁边有瓶装水,叶徐行没放下球杆,拿起一瓶,末尾三指和手掌固定瓶身,拇指食指拧开瓶盖。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单手开盖喝水的动作在他这里轻而易举。 一颗简单的红球,可莫何晃了神,角度略一偏差失了手。 失误在哪里都常见,莫何没气恼,连零星叹息都没有,他看着叶徐行随手把那瓶水搁在一旁,只听见自己心跳格外响。 一局斯诺克打了不短时间,叶徐行给莫何递了瓶水。 “谢谢。” 莫何目光在叶徐行手背的骨节青筋上一扫而过,听见稍远位置老钱的说话声,想起他昨天说叶徐行在玩的方面很没劲。 未免太不符实。 “你平时玩斯诺克多吗?”莫何问。 “不算多。”叶徐行说。 不算多还能有这样的水平,过于恐怖了。 “专门练过?” “对,”叶徐行说,“刚毕业的时候为了案源,练了很长时间。” “案源?” “嗯,没案源就没钱赚,名气不够别人信不过,想接赚钱的案子,只能投其所好、自我推销。” 他说得坦然,莫何却生出几丝心酸,连带着意识到别的:“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事,不用为了陪我去做。” 叶徐行神情微怔,握着水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下,又放松。 “没有,很多事,我其实没有所谓的喜欢或者不喜欢,”叶徐行缓声解释,末了说,“刚才那一局很尽兴。” 莫何笑了:“我也一样。” 他们没往人群里走,绕道从侧门离开。 “晚上有安排吗?”莫何问他。 叶徐行说:“没安排。” “那我们去山上露营吧,”莫何朝叶徐行侧转过身,神色是少见的生动,“早点出发能看日落,据说今天有晚霞。夏末最适合露营,明早还能看日出。” 叶徐行脚步一顿,答应说:“好。” 山顶视野开阔,六点十六分,西边天空已经开始徐徐染色。 头顶正上方还是天蓝,越往西,粉紫交加的色彩越是秾艳,再往地平线去,蓝紫混了胭脂的天空又与浅金衔接,映出夕阳余光。 几分钟的光景,天地相交处的浅金变作灿烂金黄,如同一团火烈烈烧起,烧出热烈厚重的漫天橙红。 “好美……” 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此时此刻在满天浓郁色彩之下的震撼。 “是啊,”叶徐行两手在后放松撑着身子,“还好听你的,没错过。” 这一分,这一秒,叶徐行和他感受同一份震撼,共享同一日黄昏。 莫何不再看天空晚霞,身边好风景,更胜。 叶徐行在他西侧,莫何转移视线并不经意,远处山峦变作近处鼻梁高挺,绚丽霞光尽数落于那双总沉稳镇定的眼睛。 “谢谢,我……”叶徐行转过头,没想到正对上莫何的目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已经停留多久的,直白、热切的注视。 落日短暂,余晖渐弱,话音无声消逝,时间一瞬静止。 “叶徐行,我要讨个谢礼。” “什——”叶徐行瞳孔遽然一缩。 嘴唇传来的触碰意味着什么再简单不过,可叶徐行的理解能力却轰然坍塌一般,反应不出,辨别无果。 直到细微湿润滑过,叶徐行猛地推开莫何。 理智归位,如梦骤醒。 天彻底暗下来了。《 》 18、喜欢 约好的日出没看成,莫何周六当晚就走了。 叶徐行手劲大,莫何又没防备,手掌撑在地上滑出去一截才没摔。 没摔,只不过狼狈了点。 落日晚霞,氛围暧昧,他主动亲吻,被一把推开。 莫何长到现在的二十九年里从没这么狼狈过,不论动作还是心理。 如果硬要说,肯定是心理的狼狈更多。 莫何鲜少会在一段关系里主动,更没像现在这样一进再进一跟再跟过。一边考虑叶徐行家庭压力收着劲儿循序渐进,一边担心跟别人谈,费尽心思连蒙带骗把人扣在手里。 拖拖拉拉没准信他不着急,带着这样那样的目的靠近他不戳破,不大不小的欺瞒利用他也不计较。他满腔沸腾泡泡一脑门热地往上贴,结果让人猛推了个趔趄。 莫何站起来就走,叶徐行跟着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当时莫何停下了,他转身看着叶徐行,眼神里的热切和迷恋都被浇成不动声色的冷静,唯一的相同点只剩下直白。 “叶徐行,”他冷静而直白地说,“我对你什么意思,你清楚。” 即便此前还能以种种理由蒙起眼睛装不清楚,现在也清楚了。 事情摆上台面,如果挽留,就代表愿意接受。 三、二、一,叶徐行没出声。 莫何走得果断,一句话都没留。 一开始叶徐行没想到莫何会直接回市里,他坐在两顶帐篷前,原地待了不短的时间,好像乱糟糟想了很多,又好像只是空坐。 后来是老钱打电话过来,说他碰见莫何提着东西去接待处定车,问起只说临时有事。 说话神情都正常,可老钱不用想就知道不对。莫何是坐叶徐行的车来的,如果真的临时有事,叶徐行绝对不可能让他自己叫车回去。 “你不知道他走吧?赶紧问问。” 有正事的时候老钱不多嘴,说完就挂。 如果真要追,现在给莫何打电话,或者直接联系庄园的服务中心,都来得及。可事情从来不是追或不追、留或不留那么简单。 叶徐行垂着眼,给莫何发消息。 第一条【我送你】没回,第二条【抱歉】直接没发出去。 叶大律师有生之年第一次体验到红色感叹号,反应了两秒。 再一看,群也退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如莫何所说,晚霞好的晚上星星会格外亮。 握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叶徐行精神一振。 是家里的视频邀请。 叶徐行缓缓吐息,接通时语气如常:“妈。” “哎,阿行,你那边怎么这么黑啊?” “我在外面,”叶徐行说,“这周末所里团建。” “怪不得,那你先忙吧,等有空再打。” “不忙,这会儿闲着,”叶徐行看见手机转向叶建功,叫了声,“爸。” 叶建功说:“我们没什么事,自从回来你天天不是视频就是电话,成习惯了,一天不打像漏下事一样。” 叶徐行才想起来,昨天他忘了给家里打电话。 如果不是他们打过来,今天大概率也忘了。 从叶建功出院回家,叶徐行每天最少和他们通话一次,有时长有时短,工作忙的时候喝水吃饭的工夫也能打一个。 胶质瘤不是小病,叶徐行查询过很多资料,虽然二级胶质瘤属于低级别胶质瘤,预后比高级别胶质瘤好得多,但这并不能改变它本身是恶性肿瘤的事实,它的中位生存期只有十年左右,复发概率非常高。 小时候叶建功外出打工,叶徐行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要尽可能分担家事,并且必须保护好沈秀玉。后来大一些,叶建功受伤,顶梁柱倒下带来的经济压力和最终截肢与他脱不开关系的浓重愧疚,让叶徐行急速成长,恨不能把撑起家的所有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 他性子稳,有主见,大一就能赚到自己需要的学费生活费,大二已经能往家里汇钱。叶驰从小听他的,因为感觉得出在很多事上,爸妈都听哥哥的意见。 随着父母的日渐衰老,叶徐行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为家里的坚实依靠和支柱。现在叶建功得病,沈秀玉体弱,对他的依赖便愈发多。 他们慌张、担忧,只能从永远沉稳镇定、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叶徐行身上汲取几分心安。 所以即便沈秀玉和叶建功经常说,让叶徐行没事不用总打电话,但他们已经习惯,也一直需要。 那些因为不定时炸弹一样的肿瘤而不断滋生的隐秘焦虑,每天无声浮现,又每天都被叶徐行的一通电话抚平。 “是呀,我们没事,”沈秀玉笑着说,“和你汇报汇报,吃饭休息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那就好,”平时叶驰如果在总要凑上来说两句,叶徐行问,“叶驰呢?” 叶建功说:“兴趣班有个开学前的夏令营,他报名去玩了,今天去的,就三天。” “嗯。”夜里手机屏幕的光刺眼,叶徐行没挪开:“爸,妈,想和你们说件事。” 他少有这么认真对家里说事情的时候,叶建功和沈秀玉一起挨在屏幕前,问“怎么了”时,心不约而同地一沉,只怕叶徐行说出忽然得病的话。 “我好像喜欢了一个人。” 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同时松下去,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是。 叶建功乐呵呵笑开,沈秀玉也合不拢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是同事吗还是朋友介绍的?多大年纪,哪里人呀?” 叶徐行动了动唇,说:“没成。” “不着急不着急,”沈秀玉和叶建功使着眼色,高兴道,“追女孩子不能着急,慢慢来,慢慢处,只要你有这份心思,我跟你爸就放心了!” 又是几秒沉默,叶徐行说:“你们可能会不同意。” “怎么会,我跟你妈都盼了多少年了?” 叶建功话音刚落沈秀玉就接上:“不会的,咱不挑人家条件家境,只要性格好、人好——” 沈秀玉话断在一半,迟疑着猜测:“阿行,你不会打官司的时候,看中犯事的人了吧?” “没有,”叶徐行无奈说,“怎么可能。” “那我们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啊?”沈秀玉想不通:“我们早就盼着抱孙子孙女了。” 叶徐行终于有一句不用斟酌:“不会有孩子。” 沈秀玉问:“什么意思?” 叶建功急急说:“阿行,你别跟着学那些丁克什么克,不要孩子怎么行?老了怎么办?我不知道哪天就闭眼了,就盼着你——” “爸。” “建功!” 同时出现的两声让叶建功及时停住,每个人心底所担忧的事情忽然被说出口,一时之间谁都没再说话。 最后叶徐行说:“算了,不聊了。” 沈秀玉就嘱咐他早点休息,挂断了视频通话。 其实现在和家里说这些很没必要,既不符合大部分人的普遍行为逻辑,也对不上任何一条谈判技巧。 无意义,无目的,无节奏,无结果。 叶徐行都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又希望听到什么。 大概心乱了,做事也就跟着乱。 叶徐行仰倒望天,看着一颗格外亮的星星,许久没挪眼。 两个人如果在一起势必要过家长这关。 可冒着让叶建功病情加重、沈秀玉心脏病发的风险去谈恋爱,他做不出。瞒着家里相处一时是一时,他也做不到。 那对莫何太不负责。《 》 19、客气 周一,莫何留在医院值夜班,是上周五用副班和韩铭换的。 办公室里去年转去院办管理岗的副主任彻底落定,东西全收拾干净了,韩铭私下和柳主任说自己想搬过去。 韩铭今年三十六,明年很大可能要评副高,柳主任估计他和莫何要么同年要么前后脚,就答应了,到时候这间直接当副主任办公室,都不用再折腾。 周一值夜,周二下夜休,周三莫何到办公室时,韩铭的办公桌已经收拾完了,莫何桌上放着杯咖啡。 “这是?” 韩铭说:“本来想给你买份包子豆浆,不知道你吃饭没就买的咖啡。” “谢谢,”莫何喝了一口,“中午我请你。” “不用,听说你替我值夜班那晚有连环车祸,估计你累一宿没合眼,我有点过意不去。” 莫何说:“既然换了班那晚就该我值,不算替你。是我有事要求的换班,该我给你买咖啡才对。” 韩铭替莫何副班那天晚上根本没事,他在家正常休息,睡醒陪着老婆孩子好好过了个周末。 “别,就这一杯打住吧,”韩铭说,“以后在一个办公室里天天见,买来买去没完了。” 莫何没坚持,拿着咖啡朝他抬了下:“好,谢了。” “客气什么,说起来,我真有点好奇,到底什么事能让你拿副班跟我换主班,约会去了?” 当时换的时候韩铭就问过一句,但当时忙,莫何只说有事。 他一贯不常说自己的事,不想回答的问题打破砂锅也问不出,这次却少见地直接回答,说:“追人去了,律所团建周五下午就得出发。” “律所?你追的人是律师?” “嗯,中衡律所的,叶徐行。” 科里医护大都知道叶徐行,叶建功住院日子不短,叶徐行天天陪床,他外形出挑,很容易让人有印象,何况后来还专程在医师节送了锦旗和蛋糕。 韩铭说:“记得,他爸胶质瘤在科里动的手术。” “对,去年他老师刑泰也在我们科待过,不过车祸严重一直没醒,现在还在15楼住着。” “哦,这么巧,”韩铭韩铭顿了顿,“之前你说帮朋友找u盘,也是他吧?” 莫何眉梢微动,随口似的吐槽:“想献殷勤来着,结果白费力气。一开始说特别重要,关系到他老师的车祸。我兴师动众找了一通,结果又说用不到了。” 韩铭神情不易察觉地变了变,试探着问:“用不到了?” “可能是找到备份了或者有其他能替代的材料吧,”莫何不怎么在意地说,“我没细问。” 有护士来提醒韩铭准备上手术,韩铭应着离开,莫何视线余光落在他身上,直到办公室门关严,他指尖敲敲咖啡盖边缘,没了刚才的随意散漫。 之前莫何虽然知道叶徐行的怀疑范围里有韩铭,但一直没往心里去,直到上次医师节叶徐行往科里送蛋糕锦旗,向来点头之交的韩铭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打听了几句。以及刚才,医生多少会对收过的病人名字有点印象,韩铭对刑泰的名字没反应,倒转而问起u盘。 他说不准怀疑韩铭是对是错,也不确定自己给饵里加的料有没有作用,但有鱼没鱼下了饵才知道,如果和韩铭没关系,刚才的对话根本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没用就算了,如果起作用,只当他对叶徐行的一点补偿。 其实莫何清楚,按道理讲,看日落那天是他冒犯。毕竟两人约好只做名义上的男朋友,他坏了规则,在和叶徐行捆绑一体的环境下、在暧昧旖旎的氛围里,情不自禁,唐突冒进。 但他不想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 骡子心甘情愿跟着吊在前面的胡萝卜一圈圈走,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吃到的机会。他兴致盎然地一步一步靠近叶徐行,除了叶徐行太合他心意,还因为他察觉得出叶徐行对自己也有好感。 不急不慢地推进关系、你拉我扯地试探暧昧,前提是要两个人都有意思才好进行。 叶徐行那毫不犹豫的一推和震惊抵触的神情,让莫何瞬间清醒。 从那天不欢而散,叶徐行没申请加他好友,也没以其他方式联系,在不联系不见面的时间里,莫何越来越冷静,甚至回过头看自己的行为,只觉得欲望上头。 色令智昏。 莫何今天排了三场手术,没在办公室多待。他到更衣室换了衣服,刚要把手机放进储物柜,就有电话进来。 居然是沈秀玉。 “喂,阿姨?” “莫何,我是叶徐行的妈妈。”沈秀玉语气有些急。 “我知道,您怎么了?” “他爸最近有时候看不清东西,我们刚好来海城就想着顺便挂号让大夫看看,本来不想麻烦你,没想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拉车,他爸现在腿疼得厉害,大夫让来骨科挂号拍片,可这边又说没号得去另一个地方排队问,我晕头转向的,给叶徐行打电话又没打通,实在不好意思……” “阿姨,没事,别慌,”莫何看了眼时间,问,“您在哪儿?周围有什么标志牌子吗?” 确定好位置后莫何让他们在排椅上稍坐,他挂断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 “莫医生?您好您好!” “你在二院吗?” “在啊,我一天到晚都在,咋啦?” “我有两个亲戚现在在门诊楼三楼东走廊骨科门口,麻烦你去带他们看诊,可能要拍片。我马上有手术走不开,需要你陪他们到家属过来为止,我额外加200小费。” “好嘞好嘞没问题!”对面高高兴兴连声答应,拍拍胸膛说:“您把他们手机号发我,别的都不用管了,包在我身上!” 莫何把沈秀玉和叶建功的手机号都发过去,先转了说好的小费,嘱咐了一句别提钱的事,接着给沈秀玉打电话:“阿姨,我马上有手术走不开,安排人过去了。你们在原地等一会儿,他很快到。” “哎呀太给你添麻烦了,”沈秀玉连声说不好意思,听见旁边叶建功接到电话,连忙说,“他打电话过来了,你快忙吧,别耽误工作。” “没事阿姨。” 时间不宽裕,等沈秀玉和叶建功联系上叶徐行,叶徐行自然会知道前因后果,莫何便没再尝试联系他。 直到晚上才看见叶徐行的短信——莫何手机里一堆没点开的通知短信,右上角的红色未读数字从没消失过,他根本没注意有短信进来。 晚上忙完洗过澡,在单人沙发里躺下了,才想起来没收到叶徐行的消息。按叶徐行的行事风格,肯定要道谢。 微信的好友申请里还是没有叶徐行,莫何退出点进短信,果然找到了被挤到下一页的信息。 【我上午开会没带手机,给你添麻烦了。已经陪我爸检查完,骨头没有问题,视线模糊是因为结膜炎。我爸妈担心你在忙没有打电话,托我转达谢意。今天真的谢谢你,添麻烦了。】 下面还有一条。 【陪诊费用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叶建功和沈秀玉都以为莫何安排的是医院里的熟人,但叶徐行到之后一看就知道是陪诊,可他提出要结账时,那人怎么都不肯说,一口咬定只是帮忙。 叶徐行当然不会信。 两条短信上下排列在屏幕里,莫何几乎能想象出叶徐行说话的语气。 真够客气。 莫何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回复。 第二天一早就在走廊看见了叶徐行,很熟悉的场景,他从医护电梯这边的通道进来,叶徐行在走廊转弯处站着,面朝他来的方向。 莫何第一次这样切切实实地亲身体会到,为什么有句俗语叫“见面三分情”。 昨天叶徐行发的大段短信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回,现在叶徐行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莫何先软了语气:“等多久了?” 叶徐行说:“刚到。” “进来吧。” 这会儿办公室没有别人,叶徐行应了声跟着走进来,莫何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忽地生出两个念头。 一个念头是叶徐行昨晚没睡好。 另一个念头,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叶徐行带了个果篮,莫何刚才只顾看人,等果篮被放到办公桌上才注意。 果篮挺漂亮。够大,够新鲜,够场面。 也够客气。 “昨天的事谢谢你帮忙。” 莫何舌尖在牙齿内侧顶了顶,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招呼叶徐行坐,叶徐行也没有坐的意思,在旁边继续说:“给你添麻烦了。” “三百五。” 叶徐行一怔:“什么?” “陪诊费,”莫何两腿交叠,抱臂仰在椅子里看着他,“微信还是支付宝。”《 》 20、变化 “微信。” 莫何险些气笑,操作手机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叶徐行顿了下说出“你先把我解除黑名单”的末尾三个字时,收款二维码已经亮出来了。 听到“黑名单”三个字莫何才后知后觉,他仿佛好像似乎的确是在删除前顺手点了【拉入黑名单】。 但收款码已经点出来,总不能再退出去,莫何维持平手抬着,等叶徐行动作。 莫何生气了。 尽管他语气没有起伏,神情没有波动,连给出二维码的动作都不急不躁没有情绪,但叶徐行可以肯定,他生气了。 这居然是个新产生的感觉,明明在收获红色感叹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莫何生气,但没有根据的,叶徐行觉得两者有哪里不同。 即便叶徐行此前的确打算把陪诊费转给莫何——无论金额大小,这不是该由莫何来出的费用,即便莫何已经把金额和途径给了他,现在他也不可能真的顺势把钱转过去。 他不傻。 叶徐行抬手捏住手机两侧,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下,收回时食指指侧不经意在莫何中指指侧划过。 “今天下午下班后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莫何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顺势收回手机:“那你可赔了。” 吃饭远比陪诊费贵得多。 “不会。”叶徐行说。 办公室门被轻敲几声,莫何抬眼时视线掠过旁边站着的叶徐行,起身说“进”。 “莫医生,”有个护士推门进来,“我来帮韩医生取个文件。” “好。“ 莫何应了声,转身去拿白大褂,他本身就没早到几分钟,马上要交班查房。 穿白大褂的工夫,门又被敲响,有个年轻男生探头叫了声:“莫老师。” “马上。” 叶徐行还在,莫何把“不用叫老师”和“大大方方开门”之类的话暂时搁置,让男生先去。 门再次被关上,看出莫何要忙,叶徐行还是问了句:“新实习生?” “嗯,刚轮转过来,”莫何扣好最下方一粒扣子,“你把果篮拿回去吧,不能收。” 有上次送蛋糕的事在前,叶徐行不会贸然送拿不准的东西。在他爸住院期间他遇见过科里医生收感谢果篮和鲜花,收的时候没避人,他知道至少在神外科,水果不是不能收的东西。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送果篮,他开车碰巧路过一家水果店,延伸出店外的摊架上有一堆黄灿灿的油桃在晨起太阳下泛着浅浅金光,叶徐行忽然就想买一些。 又看见荔枝,老板说这已经是晚熟品种,马上要下市了。 零零散散拣着品相好的挑了些,老板提出如果送礼,店里有自家手编的果篮。 果篮居然很精致。 适合送莫何。 但现在莫何说不能收,叶徐行便没多说,在跟着转身出门时看了一眼旁边的办公桌。 几天时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关系变了,态度变了,实习生换了,他一直熟悉的、只有莫何自己的办公室,也有了新的人。 “搬来的医生姓韩?” “韩铭,你认识。”莫何说完忽然想到自己该和叶徐行说一说给饵加料的事,毕竟合作最怕信息差,沟通的重要性不可小视,饭该吃还是得吃。 莫何手搭在门把手上停步转身,没设防叶徐行跟得近,莫何的白大褂衣袖擦过叶徐行马甲前襟,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只以厘米计。 时间有限,莫何视线在他唇上一落即过:“晚饭选好地方发我。” “好。” 果篮怎么提进来又怎么提出去,叶徐行到科室门口时外面先有人要进,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来,前面的中年男人有些驼背,刚迈进科室就四处张望,后面的高壮男人穿了件背心,纹身从肩膀一路纹到手背,手里举着手机。 不紧要的人,叶徐行没多留眼神。 “我们找莫何莫医生!” 叶徐行止步,关门折返。他把果篮放在护士台,对攥着传呼机观察情况的护士说:“提前叫保安比较保险。” 另外一个护士已经绕过护士台去拦两个人:“莫医生正在查房,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就找莫何!让莫何出来再说!” 纹身男人声音粗,有意高声说话格外震耳朵,周围的医护患者纷纷被吸引着围拢过来。 护士长匆匆过来指挥着大家散开,低声让护士到护士台后面待着叫保安,随后气势丝毫不逊地站在两人面前:“李凯旋?你不在家好好陪患者,来科里干什么?” “看看!看看!”纹身男人举着手机往护士长脸上怼:“这就是医护人员对看病老百姓的态度!” 护士长不和他对话,只看着旁边的李凯旋,说:“患者在科里治疗期间和大家相处融洽,年初时应你们的要求办理出院,全程没有任何争议,之后也没有再在我们科室进行任何治疗。如果现在你有额外的正当诉求,我们到会议室谈。” “我哪儿都不去!”李凯旋眼底布满血丝,梗着脖子喊:“我媳妇儿已经死了!死了!她在这儿的时候你们不治!转院回来你们不收!你们不治她!她死了!” 外围有不少患者家属举起手机拍照录像,叶徐行逐个抬手挡住摄像头劝阻:“禁止拍摄,拥挤易出事故,请照顾好患者。” 他穿着正式,语气沉肃,许多人下意识听从收了起来,有个别换了地方继续拍的,叶徐行没再管。 在附近病房查房的几名医生过来询问情况疏散现场,莫何也和几名医生从走廊另一端走近。 叶徐行站到了人群最前面,看见纹身男的手机里开着直播。 “我是莫何,”莫何站在李凯旋约两米处,平声说,“有事到会议室去聊,不要影响医护工作。” 李凯旋从看见莫何那一秒起就血红着眼恨恨瞪着,一时没说话,倒是纹身男人愈发猖狂话多起来。 “就是你给我弟妹治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白脸儿懂个屁!我弟妹过年那阵好好的,让你没治几天就不行了,转到首都医院都没救过来!前些日子回来你又心虚不收,活活让她死在外面!” 莫何语调平稳:“患者在院期间的治疗方案由多个科室医生共同商定,家属患者一致同意,相关治疗全部有病例记录。如果还有疑问,我配合走法律途径。” “放屁!他们啥都不懂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要不是心虚,你为什么平白无故一回两回地给他们打钱?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给,打着社会筹款救助的幌子骗他们?汇款记录我们全留着呐!你拿着黑心钱再施舍装好人,表?看这医生戴的表——” 纹身男看见直播里有人说医生戴的表好像是江诗丹顿,如果是真的要几十万,立刻像嗅到肉味的恶狗一样,亢奋地吆喝着去抓莫何的胳膊:“看看——卧槽!!” 冷不防腕骨传来剧痛,纹身男嘶吼骂出声,举手机的手本能松开去救自己另一只胳膊。叶徐行空着的左手接住掉落的手机,三两下关掉直播。 纹身男看着壮,却怎么都没能掰开叶徐行钳住他的手,恼得扬起拳头就要揍。赶到的保安就等他动手的这一刻,立马上前七手八脚把人牢牢制住。 “杀人啦!医院杀人啦!”纹身男明显是个混不吝的,被制着往外拖时还在挣扎着吆喝:“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赚黑心钱,不知道搭上多少人命收了多少红包才赚出来的表!送多少礼进来的?你不把我弟妹的丧葬费出了,我们明天来医院拉横幅!没完!” 他人高马大,挣扎起来两三个保安一时也没把他弄出去一米远,叶徐行上前和保安示意了下,把手机塞进纹身男口袋,说:“医生家庭经济情况和专业技术无关。我是律师,如果你有证据证明他贪污受贿、错误治疗,我免费帮你起诉。” 纹身男愣神的工夫,叶徐行接着说:“如果没有证据,造谣、污蔑、诽谤、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可以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表明的身份、说话的内容以及神态语气都带着令人信服的气场,越来越多人的态度从看热闹转为谴责闹事人,李凯旋也被几名热心家属推搡着与莫何隔开。 从莫何出现,李凯旋一直没出声也没动作,只死死盯着莫何,直到被推着劝着离开才开口。 “莫医生,”他声音嘶哑,眼神像要把莫何灼出窟窿,“你明明能救我,第一次我走投无路才来找你,如果那天你就帮我我根本不会被骗去赌!第二天才给,什么都晚了……” “第二次我跪在医院门口等你的时候,你要是肯帮我我就能赢回来重新开始,敏月就不会被讨债的活活气死!你明明能救我!你眼睁睁看着她死!看着我们一家下地狱——!” 赶来的警察在科室门口铐住还在挣扎的纹身男和嘴里一直不停的李凯旋,转头问:“谁报的警?” 围观人群里有个年轻女人举手上前说:“我报的。” “需要你配合我们到警局录个口供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 纹身男和叶徐行有肢体冲突,李凯旋两人是冲莫何来的,警察记录了叶徐行和莫何的联系方式,说万一有问题可能需要配合调查。 闹事人被带走,围观人散开,短短一分钟周遭恢复如常。叶徐行知道这种没造成后果的情况,警察至多对那两个人批评教育,不会有处罚措施。纹身男虽然一直在挑事,叶徐行却对另一个人印象更深。 李凯旋的眼神太不正常,说不准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下午来接你下班。”叶徐行说。 莫何神色不像他这么严肃,甚至还笑了下:“没事啊,不用紧张。” 叶徐行眉心仍旧沉着。 “真的没事,”莫何说,“每年都有,每个科室都有,你看大家不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吗,都习惯了。” 莫何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安抚的软,让人也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 叶徐行眉心松了,但仍旧坚持:“稳妥起见还是我来接你。我早点下班,万一赶不及,你等我会儿。” “好吧,等你接,”查房不能再耽搁,莫何和他挥了下手,“下午见。”《 》 21、接 来闹事的两个人没闹多久,但话里话外信息量不少,莫何查房时落在身上的视线比平时更多。 落到手腕上的也多。 “别看了,”莫何出来病房伸手按了两下消毒洗手液,腕表随着搓手的动作时隐时现,“8床入院病历写了吗?” 实习生连忙收回视线:“写了写了。” 莫何没什么架子,新轮转来的实习生活泛,见莫何不像是介意,于是挑了个周围没人的时候悄悄好奇问道:“老师,您这块表真是江诗丹顿啊?我以后得干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假的。” “啊?”实习生一脸震惊:“您戴假表?” “不行?” 实习生果断摇头:“没有没有。” “病程记录写好发我,记得给22床换敷料,还有,”莫何签完字把笔还给他,“以后不用叫老师,跟大家一样叫莫医生。” “好的好的,莫医生。” 工作时间办公室的门一般半掩,表示可以直接进来。 门被敲了几声,莫何正在电脑上看一份电子报告没抬头:“进就行。” 两秒后听见韩铭问:“找谁?” 莫何分神看了一眼,是之前给他送过黄瓜的老人,他老伴这次因为自行停药诱发癫痫入院,好在送医及时,今天就能出院了。 老人踟蹰着停在门口,莫何招呼他进来坐。 “不了不了,”老人摆摆手,“我、我就是来说一声今天老伴出院,谢谢大夫。” 莫何当然知道患者今天出院,他看着老人略显心虚的神情,问:“没有其他事?” “没有,没有。” “好,”莫何点点头,重复医嘱,“按时服药,定期复诊,绝对不能再为了省钱随便停药了。” “哎,哎。”老人连声答应着离开。 莫何没继续追问,但能猜到一些。前两天他刚给老两口转进去一万,今天早上李凯旋和纹身男闹事说那些话的时候,老人就在旁边。 中午老人又来了一次,看办公室只有莫何一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关门进来。 莫何让他坐:“怎么了?” “我早上听见了……之前我侄子还说,哪有那么多好心人,一直给筹钱救助……” 莫何说:“好心人有很多。” 老人哆嗦着手从攥着的布兜里拿出一团裹在一起的大红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解开拿出一沓钱:“大夫,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真不能要你的钱,我早先不知道是你自己的……” “收起来,”莫何按住老人的手,说,“现在如果进来个人,这就是捉赃现场。” “这不是——”老人看看紧闭的门连忙把塑料袋裹好,塞进布兜里朝莫何那边推,“这本来就是你的。谁家钱都不是风刮来的,你们大夫天天没白没黑地上班不容易……这些是这回剩的,不够数你先收着,我俩慢慢攒,每次复查就还你点……” 莫何没问他是不吃药攒还是走十几公里到集上卖菜攒,也没看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有零有整的厚厚一沓是多少钱。 他把布兜系好放在桌上,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信一个闹事的赌鬼不信我,但这的确是社会筹款的钱,好心人匿名捐赠,不给你们也会给别人。这是第一。” “第二,医生收患者家属的钱是受贿,”莫何语气严肃几分,“您要让我以后当不成医生吗?” “怎么会、不,不,”老人着急忙慌摆手解释,“我上午来有别的大夫在我没说,别人不知道……” “不管有没有人知道,不能的事就是不能。”莫何站起身,不容拒绝地把布兜还给老人,问:“怎么取的钱?” 老人还想再说,又下意识先回答问题:“医院往东走有家农业银行,从银行柜台取的。” 那家银行离医院将近两公里,老人肯定是走着去的。他除了糖尿病还有高血压、心律不齐,一身慢性病,腿脚也不利索,爬一层楼都得歇两回。 莫何引着老人往外走:“医院门诊楼大厅有存取款一体机,我让人带您去把整钱存到卡里。” “不用,不用麻烦……” 莫何握住老人推辞的手,不容拒绝:“听我的。” 实习生很快回来,敲敲门探进一颗头:“莫医生?” “进来。” “哦哦哦,”实习生进来关上门,“刘爷爷临走还悄悄问我钱的事呢,不过我坚持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说。” 莫何对此不作评价,从桌边拿了个红色礼盒:“给,别人的喜糖。” 挺大一个礼盒,实习生伸手又犹豫:“都给我啊?” “我不爱吃。” “那我就拿着啦,谢谢莫医生。对了,刚才有个护士让我和您说一声,您朋友的果篮落在护士站了。” 估计是叶徐行早上的时候随手一放,临走忘了。 莫何说:“我问问他。” 拿起手机习惯性点进微信才想起还没加回叶徐行的好友,莫何点了两下没找到从哪里把人拉出黑名单,直接关掉手机说:“让她们分了吧。” “好的,我现在去说。” “对了。” 实习生已经走到门边,一只手抱着礼盒一只手握着门把手转身:“啊?” 莫何补上今早叶徐行在时就想说的一句:“以后敲门大大方方进。” 中午没休息多久就有急诊,莫何把黑名单的事抛在脑后,下午下班才想起来。 毕竟答应了要等人来接。 电话适时进来,莫何边接边关电脑:“合理怀疑你在我办公室安了监控。” “嗯?”叶徐行反应过来,问:“下班了?” “嗯,刚下。” “那我不上去了,在一楼北门等你。” 北门挨着医护电梯,莫何平时下班常走。但南边正门朝向医院大门,大家来医院进楼都会从楼南门进。 “好,”莫何不自觉弯了唇角,“马上。” “不急。” 桌上放着护士送来的水果,果篮里的每一样都给他留了点,其他水果放一晚不会坏,莫何拿了荔枝走。 见面抛了一颗给叶徐行,说:“你果篮落在护士站,我让她们分了。” “嗯,”叶徐行接住,“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处理就好。” 莫何以为叶徐行说的“接”至多是两辆车前后跟着一起,没想到叶徐行直接把自己的车放在律所,打车来的医院。 “那你明天怎么上班?” 叶徐行说:“打车很方便。” “真不用这样,”莫何系上安全带,有点无奈,“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们无非想试试能不能讹点钱,讹不到就算了。” “感觉其中一个人眼神不对。”叶徐行见过很多犯法作恶的人,其中就有类似的眼神。 那不只是为了钱,还有偏执的不讲道理的恨。 莫何仍旧觉得叶徐行小题大做,前年他在门诊还碰见过亮刀的,被警察带走后也没再出现。但叶徐行这样坚持,莫何又有些愉悦。 “好吧,麻烦了,”莫何低头看看下午被溅上污渍的裤脚,说,“先送我回家一趟吧,需要换件衣服。” “好,”叶徐行拐出医院,“不麻烦。” 莫何在副驾支着头,欣赏了会儿叶徐行开他的车的画面。 一以贯之的魅力十足,而且和之前坐叶徐行的车感觉不太一样。 叶徐行开自己的车,他坐在副驾,再正常不过。叶徐行开他的车,他坐在副驾,就好像忽然近了许多似的。 “叶徐行。” 叶徐行目视前方,脸微微朝他这边侧了侧:“嗯?” 莫何看着他的眉骨鼻梁,食指尖在颧骨缓缓点了一下又一下,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说:“你好像在钓我。”《 》 22、邀请 叶徐行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莫何看向车流,不说了。 之前他以为叶徐行对他有好感,那天看日落他以为叶徐行抵触,现在又觉得都不像。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把叶徐行看得清楚,有时候又觉得叶徐行一时一变,他拿捏不住。 如果叶徐行真是故意的,手里拽着线根据他的态度时放时收、松松紧紧,那叶徐行段位够高,他点出来对方钓他是自曝阵脚。 如果叶徐行不是故意的,只是本性惩恶扬善乐于助人,或者有恩必报在对他昨天帮忙找陪诊进行感谢,那他扯到钓不钓实在很没意思。 倒显得自作多情,以己度人。 他情绪落得快,叶徐行几次想开口,得空的短暂时间里转头看见莫何怏怏的神色,终究没说什么。 沉默一经发酵就更难打破,一路无话,想解释也已经过了时候。 直到临近小区,叶徐行在转弯前踩下刹车。 “莫何,那是不是今天去科室闹的人?” 莫何抬头顺着叶徐行的视线望去,守在小区门口的不是李凯旋是谁? 纹身男不在,只有李凯旋站在路边盯着来往的每一辆车。 莫何敛了下眉,说:“直行到下个路口再拐,绕过去走东门。“ 前面叶徐行说了几次觉得李凯旋情况不对,莫何都没想过他会来小区堵自己。 李凯旋跟踪过他。 也许就是在医院外碰见的那次。 再深想,跪在医院门口能讨到多少钱?李凯旋是真的在那里求好心人捐钱,还是根本就为了等莫何? 毕竟之后,莫何没再在医院门口看见过他。 困难到舍不得吃穿的老人担心别人赚钱不容易,正值中年的健康男人口口声声怨别人不从手指缝里漏钱。 真有意思。 到家后莫何去换衣服,叶徐行报了警。其实他清楚现在没有摩擦的情况下报警没用,不过提前做个报备没坏处。 他说了早上医院的事,也说了现在李凯旋守在小区门口,但虽然莫何住处离医院近,两个地方并不归同一片区管辖,小区所在辖区的民警给的答复和叶徐行的预想一样,在李凯旋做出具体行为前,只能他们自己多注意。 警方至多出面警告,没办法勒令李凯旋远离。何况李凯旋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现在走了明天一样还能再来。 “没那么严重,”莫何隔着房门听见叶徐行打电话了,换好衣服出来说,“如果真动起手来……” 莫何想了想,颇认真道:“他会后悔对一个练过自由搏击并且了解人体构造的医生动手。” 叶徐行悬着心,还是没忍住因为莫何的话笑了下。 “走吧,去吃饭,”莫何说,“饿了。” 东门离莫何的楼栋远,叶徐行驱车低速横穿过大半个停车场,出来后环顾周遭,没有可疑的人在。 叶徐行刚放心提速,接着就猛地踩下刹车——路中间忽然冲出个女孩。 两人因为惯性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扯回座位,莫何看着车前模样和赵敏月相像的女孩,解开了安全带。 “李凯旋的女儿,我下车看看。” 叶徐行靠边打开双闪,也跟着下了车。 女孩年纪比叶驰大一些,穿着另一个城市某个中学的校服,看见莫何走近先慌忙看了看四周。 “莫医生,对不起对不起!”女孩一开口,声音先带了隐约哭腔:“真的对不起,我爸最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输红眼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说要让您吐出钱来,他就在另一个门等着,让我记住车牌号在这个门等……” “你不用道歉,”莫何从口袋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拦车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嗯,谢谢,”女孩迅速擦掉眼泪,继续说,“我已经给我伯伯舅舅姨妈都打过电话了,他们明天就来,最晚后天一定会把我爸带回家。我们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再赌,也不让他再来海城找麻烦。如果可以的话,这两天您能先避一避不回小区吗?我爸一会儿还要和我换门守,他现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我拦不住他。” 她穿的校服因为洗得太频繁颜色有些旧,赵敏月住院的时候莫何见过她,不到一年时间,她脸上的稚嫩烂漫已经褪干净。 校牌上印着她的年级姓名,初中三年级,李似锦。 莫何看了两秒,说:“我建议你不要管你爸。他是成年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你来负责。我也是成年人,有能力应对生活里出现的各种情况。你只需要顾好自己,努力读书,好好生活,像你妈妈希望的那样。” 听见“妈妈”两个字,眼泪比言语先一步涌出,李似锦顷刻湿了脸。 莫何弯下腰,拿一张新纸巾给她擦干眼泪:“有其他人照顾你吗?” “有的,我姨妈,”李似锦竭力把又要夺眶的眼泪压下去,“我姨妈让我以后到她家里住。” “好,回去吧,去找你姨妈,不用听你爸的话守在这儿,也不用担心我。” 李似锦点点头,小心看看周围,说:“你们快走吧,不要被我爸看到。” “谢谢你提醒我,但拦车非常危险,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我妈妈还在的时候说过,您帮了她很多,谢谢您。”李似锦眼睛里还闪着泪,又露出浅浅的笑来:“莫医生,我以后也想当医生,像您一样。” 莫何看着她,说:“好。” 女孩的身影逐渐在后视镜里变成模糊的点,莫何收回视线。 “莫何。” 莫何随意应了声:“嗯?” “这两天去我那里住吧,我那里有空房间,离医院也不远。” 莫何侧过头,几乎凝视地看向他。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叶徐行的担忧很真切,神情也坦然。 “叶徐行,”莫何两腿交叠,朝座椅和车门的交界处斜斜倚了上身,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你好像在邀请我同居。” “没有,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暂住。”叶徐行认真说道。 这句“你好像在怎样”的模式熟悉,不久前莫何才说过。 叶徐行索性拾起,继续解释:“我也从来没有钓你的意思,只是一开始没有考虑清楚。瞻前顾后是我的问题,如果哪里让你觉得不尊重,我很抱歉。” 莫何眉梢微扬:“那你的意思是,现在考虑清楚了?” “是。” 叶徐行忽然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和湿滑的一瞬而过的触感,喉结滚了滚,补充说:“但我还是认为,两个人相处应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这样啊,”莫何直起身,朝驾驶位倾了倾,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那你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进行哪一步?” 叶徐行注视路况,一时没回答。 “哦,”莫何左手肘支着扶手箱,手指虚虚挡住嘴唇,说,“暂住。”《 》 23-30 第23章 暂住[VIP] 【1】 叶徐行订了家私房菜馆, 点菜时侍应生大力推荐店内特色焗老虎斑和海胆鳗鲡,莫何没点。 “这家店海鲜好像做得不错。”叶徐行说。 莫何应了声,在牛肋排之后点了份松茸汤收尾,示意其他的由叶徐行来。叶徐行点了份红酒鹅肝, 又在侍应生推荐的菜品里点了蒸膏蟹。 “不喜欢海鲜河鲜, 但喜欢螃蟹?” 叶徐行说:“还好。” “那就是不怎么喜欢, ”莫何已经对他的[还好]很熟悉, “不喜欢为什么要点?” “我记得你吃。” 莫何实在很意外。 “谢谢,有心了, ”莫何说,“不过我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你不用为了我点你不喜欢吃的东西。” 叶徐行看着他, 答应说:“好。” “我有点好奇。” “什么?” “你不喜欢吃海鲜,怎么知道这家店做得好?”莫何语气里带了点隐约的笑, 听起来心情不错。 “老钱推荐的。” 莫何点了点头。 “而且, ”叶徐行停顿了下, “虽然不喜欢吃, 但能尝出做得好不好。” 不仅能尝得出味道好坏,还能轻易分辨食材等级、厨师水准, 熟悉不同海鲜河鲜最适宜的烹饪方式。 “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自己不喜欢,难得。” 上次去莫砚秋那里吃饭的时候, 叶徐行硬着头皮吃海参都没承认不喜欢。 叶徐行弯弯唇角,朝莫何举杯。 莫何随着端起酒杯:“嗯?” “敬你。” 莫何不多客气,叶徐行说敬, 他就应。 叶徐行敬了他三次。 第二杯是道谢。 “昨天我爸妈去医院遇到突发情况, 多谢你帮忙,”叶徐行说话的语气经常很认真, 一字一句,让人听着动心,“可能你觉得是小事,但他们在医院格外容易慌,又没能联系上我,如果没有你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莫何于是也喝了。 “理解,不过你这样一直谢,我岂不是也要谢谢你收留我暂住。” 叶徐行说:“不用,应该的。” “应该的吗?”莫何看着叶徐行熟练拆蟹的动作,似有意似无意地说:“我还以为是昨天帮忙的,谢礼。” 叶徐行动作停住,先把碟子里拆好的一只放到莫何那侧,没抬眼睛:“不管有没有昨天的事都一样。” 莫何接过瓷碟:“谢谢。” 他没继续说,叶徐行却无法忽略他刚才提到的“谢礼”。 叶徐行提了第三杯。 “周六那天,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这次换了莫何动作停住。 他承认,刚才是故意提起“谢礼”两个字,他觉得叶徐行认真的样子招人,想逗弄两下。 可只是想逗弄。 刚才叶徐行忽然停了动作,垂着眼睛刻意不看他,对莫何来说这一轮就结束了,他欣赏到了叶徐行的反应,目的达成,仅此而已。 尴尬的事重新摊开复盘等于尴尬第二次,所以两个人自从见面谁都没提那天,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万万没想到叶徐行会这么认真地提起那天的事,又这么郑重其事向他道歉。 当然,如果细究,这是莫何先提起的。 “这一杯我不能接,”莫何也认真道,“那天是我冒犯,论责的话,该我向你道歉赔礼。” 叶徐行举杯的手没放:“无论如何,我不该和你动手。” “没这么夸张,”莫何有些无奈,“哪里就到动手的程度了。” 他不可能任由叶徐行一直抬着手,只得提杯:“那就,翻篇?” “好,”叶徐行落低几分,和莫何碰杯,“我保证,没有下次。” 莫何笑了笑,没说话。 他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 餐厅有代驾,莫何需要回去收拾东西,不知道李凯旋还在不在,稳妥起见,叶徐行先让代驾开去律所换了他的车。 走的小区南门,一眼没看见李凯旋,两人也没特意找。 毕竟是暂住,不好收拾太多东西。 莫何找出来登机箱,拿了几身衣服一套睡衣,两条内裤两双袜子两双鞋,叶徐行说他那里有新拖鞋,莫何又把拖鞋放回去了。牙刷手机充电器,莫何越收拾越熟悉,除了多带的电脑,整体流程和上周去团建前相差无几。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叶徐行在旁边站着。 叶徐行环视一周,说:“如果有用惯的东西,都可以带着。” 莫何看看已经塞满的登机箱:“比如?” 叶徐行想了会儿:“水杯、枕头之类。” 莫何乐了:“我没那么讲究。” 也不知道他在叶徐行那里是个什么形象。 “你那里有消毒洗手液吗?” “没有,”叶徐行说,“可以买。” “不用。”莫何带了一瓶。 “小区旁边有商超,只要不是你已经用习惯了的,都可以买。” 没什么要带的了,莫何合起箱子:“那就麻烦了,叶律。” 他每次这么称呼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调侃似的。 “不麻烦,”叶徐行回敬,“莫医生。” 叶徐行和莫何的住处相隔不算远,都是才四五年的新小区,一梯一户,配套完备,面向的客户群也相差不大。 “我记得这个小区当时开盘价挺高。” “不太清楚,我买的二手,”叶徐行说,“前户主入手后一直毛坯放了两年,我看房子的时候他因为工作变动刚好要卖。” “你自己买的?” “嗯,贷了点款。” “厉害啊。”莫何由衷感叹。 他这样真切地夸,叶徐行有些意外:“你的小区和这儿平方价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不过我的是家里给买的,”莫何有一说一,“我没攒下什么钱。” 叶徐行想到李凯旋去科室闹事时说的话,问:“都捐给患者献爱心了吗?” “是啊,莫医生乐善好施,舍己为人。” 没想到叶徐行居然正经答应了一声。 莫何笑出来:“没那么高尚,只不过是我没经济压力,恰好有多余的钱而已。” “这很高尚。” “打住,”莫何受不了地说,“高帽要戳穿楼板了。” 他从不否认自己做的是救人帮人的好事,也的确不觉得自己高尚。莫何遇见过全心全力做公益的人,他们以此为追求,愿意为有需要的困境人群付出全部。舍己为人,莫何自问做不到。 如果一定要上升点高度,大概能高到家庭环境和资源层面。 莫砚秋和何庆鸿本身家庭情况都不错,各自事业也都硕果斐然,他们只有一个孩子,自然会把金钱、人脉、教育等等资源全部流向莫何。莫何认为自己享受到了祖父母和父母两代人传承积累的资源,但自己不会有后代,他身为子女获利却不必为子女计,索性分出一部分回馈到社会里。 莫砚秋和何庆鸿对此很赞同,莫砚秋一直不间断地资助困难学生,何庆鸿也一直在为自己医院因病致贫的重疾患者做匿名捐赠。 或者应该反过来说,莫何受到父母的思想影响,所以做这些事习以为常。 “以后遇见情况困难的患者,可以加我一份。” “可以啊,”莫何眼睛里映出几分黠意,“叶律也要高尚?” 叶徐行无奈似的笑出来,摇摇头解锁推门:“请进。” 以前跟着销售选房子的时候,莫何看过很多样板间,灰色大理石砖通铺地面,入眼配置以玻璃、金属、皮革为主,不论硬装软装清一色黑白灰。 宽敞,通透,冷硬,规矩。 跟叶徐行住的这套一样。 “你这是交给开发商装修的吗?” 叶徐行还真说是:“他们有合作的装修公司。” 莫何晃了晃大拇指。 “我办公一般在这边,”叶徐行指了指和客厅连通的开放式办公区,“所有东西你随便用,这边是洗手间、杂物间,这是我的卧室,你住这间,看下可以吗?” 卧室很干净,除了床、床头柜和衣柜外没有其他摆设,看得出没人常住。 “挺好的。”莫何说。 “之前我爸妈过来住的是另一间,这间没人住过。床品可能有点落尘,等会儿我换一套。” 莫何很愉快地说“好”。 这种身处于对方范围内的感觉很妙,和之前参加叶徐行律所的团建时有点类似,但比那时候更私人、更亲密,更暧昧。 在家里叶徐行脱了马甲,为了方便换床品,扣子也解开两颗。 铺床的动作幅度大,肌肉线条随着力道时隐时现,莫何视线不由自主地无数次游移到肩手腿腰又回到胸肌上,深刻认识到组织考验何等艰巨,想做个正经绅士简直难如登天。 “我去洗澡。” 莫何近乎落荒而逃。 他逃到叶徐行的浴室里,踩在他站过的地方,用他的洗发水、沐浴露,拨弄他每天触碰的开关,淋他淋过的花洒。 水越来越热。 莫何眯着眼睛调了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恒温水。 是他自己,越来越热了。 水流高高落下,打在地面,溅上墙壁,掩盖越来越重的喘息。 莫何仰起头,忽然想起叶徐行说的话。 ——“无论如何,我不该和你动手。” ——“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 那如果他忍不住把脑子里的情景强行落成现实,叶徐行推还是不推? 难道真的能不反抗,由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啧- 【2】 第二天叶徐行送莫何上班。 原本前一晚代驾把两人送到时,莫何想把钥匙给代驾让他去律所把自己的车开回来,毕竟早上的时间紧,两个人各自开车更方便。 但叶徐行担心李凯旋在小区外没堵到人再跑到医院门口来,坚持要送他,莫何也就没多说。 既然叶徐行都不嫌麻烦,他一个坐享其成的更没意见。 车留在医院,叶徐行打车去的律所,说晚上开回去再把车换回来就好。 不过今天早上起来才知道,早上时间紧是个只对莫何限定的命题,叶徐行一早上做的事能赶上莫何的小半天。 莫何起床看见叶徐行留下的便签,总算想起来研究了研究把人拉出黑名单,正准备洗漱叶徐行就推门回来,散发着刚结束运动的荷尔蒙,拎着双人份早餐。 一身格外显年轻的运动装直接把莫何看精神了。 他洗漱的时间叶徐行冲了澡,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他随着叶徐行的节奏,收拾完居然还有时间上网刷了会儿网页热帖短视频。 同城热度飞涨的一条资讯,就是昨天李凯旋和纹身男来科室闹事的时候围观人群里不知道谁录的视频。 按理说冲突不大、已经解决且没有持续造成后果的医闹不会有这么高的热度,但现在的网络生态十分看脸。 而这段视频里,吸引人眼球的帅脸,有两张。 热度最高的那段视频被剪辑过,以叶徐行控制住纹身男的胳膊单手接手机关直播开始,接上莫何平稳冷静地说自己配合走法律途径的一小段,最后是叶徐行表明律师身份,用他说的“造谣、污蔑、诽谤、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可以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收尾结束。 “咱们所的官号粉丝噌噌涨啊,”老钱乐出一脸褶子,“这流量变现真够快的,接待室都满了,居然还有好几例优质案源,郑头儿可说了,这次过来的所有案子赚的钱都分你一份。” 叶徐行不嫌钱多,痛快答应。 “你要不趁现在的热度赶紧到各个平台认证账号,应该能攒一大波粉丝。” “不弄。” 老钱不解:“那你埋头对着手机忙什么呢?” “买椅子。” “买椅子干什么?仓库换下来的那批办公椅还没处理呢,全是好转椅,你拉一把走得了呗,免得浪费。” 叶徐行下单完毕,终于抬头给了老钱一个眼神:“不要旧的。” “呵,你还挺讲究。” 叶徐行让助理约了下午的会,抬头老钱还在:“你没工作?” “肯定有啊。” 叶徐行朝门口抬抬下颌,老钱说:“但是不急。” “有事?” 老钱“啊”了声,也不说,就冲着叶徐行挤眉毛,一副你懂的表情。 叶徐行低头看文件,懒得打哑谜。 还是那句话,谁更在意谁下风,八卦只能靠自己。老钱装不来深沉,脚下一蹬趴在叶徐行办公桌对面打听:“车位上那X5是帅医生的车吧?” “嗯。” “没想到啊,”老钱咂咂嘴,琢磨着从叶徐行这儿弄支雪茄还是抽支烟,随口说,“他那行头做派一看就是钱堆里长起来的,就光说他戴的表,车怎么不得一两百个往上走。” 老钱是个人精,叶徐行不意外他看出莫何的家庭情况。其实莫何穿着打扮都算低调,那块表算是唯一一件价格上不低调的配饰,但传承系列款式简约,不认识的人根本不会觉得惹眼。 可人的习惯气质瞒不住。 之前去莫砚秋那里吃饭,叶徐行收到莫何发来的定位心里就了然。那是真正寸土寸金的地界,他的房子顶多能在那里抵间小卧室。 如果老钱知道,大概得改口说这表不够衬莫何。 叶徐行没对别人提过莫何的家里情况,现在也只说:“莫何不太在意价格,应该是喜欢这款车。” “够了解的啊,”老钱听出来话里话外的不一样,八卦欲暴涨,“这是有进展了?故意换车开,新型秀恩爱模式?” “闹事的人认识莫何的车,昨天跟到他小区了,换辆车安全点。” “什么傻叼玩意儿,”老钱登时变脸,不屑地骂了句,“真应了老话,升米恩斗米仇,帮人帮出头白眼狼来。” 提到李凯旋叶徐行神情也冷了几分:“什么人都有。” “不聊烂人。”老钱叩叩桌面:“哎,晚上叫上帅医生,一块儿吃饭去?明天周末了,夜生活燥起来啊。” 今晚莫何不值班,不过明后天都要去医院查房,叶徐行没直接答应:“他明早要去医院查房,我一会儿问问。” “周末还得跑医院查房?” “他们有轮班安排,每周不一样。” “医生真不是人当的,”老钱对上叶徐行的眼神,“啊,我意思是,能当医生的都是牛人。” 叶徐行眼神收回去,老钱笑骂他:“当上医生家属真是不一样了啊。” “没成,”叶徐行想到晚上可能要见到,说,“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行,你现在是功臣,你说了算。” 老钱知道他们两个没成,上次团建两个人一起露面,那氛围暧昧是够暧昧,可实际互相尊尊重重客客气气的,就不是在一起的状态,何况后来莫何还先走了。不过具体因为什么先走,老钱没问。 他八卦归八卦,但不是什么事都八卦,人精的底色是有数。 “你别忘了问啊,要是今晚没空就改明天,以帅医生时间为准。” 叶徐行掀起眼皮看他,老钱摊手:“你天天见有什么稀罕的,肯定得帅医生优先啊,一块儿去我包厢打台球去,他打球真有一手,比你带劲。” “嗯,”叶徐行应下,“我问了告诉你。” “把你师兄章赟也叫上,人多热闹。” “他小孩还没满月,所有应酬聚会都推了,不出来。” “那算了,”老钱说,“办满月酒的时候你记得和我说一声,我封个包。” “知道。” 其实真要喊人律所好几个合伙人有空,郑头儿也没出差,但私下老钱约叶徐行最多。 虽说差了十来岁,但叶徐行处起来最舒坦,他不会因为老钱资历更深在律所更久赔笑奉承,也不会因为老钱总乐呵呵不着调似的越界或看轻,最重要的一点,叶徐行嘴严。 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会从他那儿知道任何不该听的。 人和人相处,不就图个舒坦? 怪不得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处起来舒坦的人相中的人也舒坦,老钱格外相中莫何身上那股不卑不亢又带范儿的劲,临走还不忘嘱咐叶徐行别忘了问。 叶徐行都无奈了:“要不我现在问,让他先别上班赶紧回复。” “一边去吧你,”老钱挑了只雪茄,叶徐行让他回自己办公室抽,他这会儿瘾不大就先没点,夹在手里难得扔了句正经话,“好好珍惜抓紧扣下,又上场又没架子的人可不多,还人帅多金的,要是能成你赚翻了。” 叶徐行说要举报他消极怠工。 老钱说的叶徐行自己清楚,他不接话茬不是不认可,反倒是因为太认同。 他知道莫何有多好,知道要珍惜重视,越是知道,越不敢轻举妄动。 前天叶建功和沈秀玉专程来海城,不止因为叶建功忽然看不清楚。按照他们的习惯,有事会先在县医院看,除非叶徐行要求,不然他们都会尽量不来海城,免得耽误叶徐行工作添麻烦。 这次来,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叶建功视力下降和之前的手术有关,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叶徐行。 他周六看日落那天一时冲动和家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又说不会有孩子。隔天再通话,叶徐行已经调整好状态,什么都不肯说了。 自打叶徐行出生沈秀玉就没听他说过喜欢人,一天到晚地琢磨,索性借着叶建功看不清的事直奔海城。 叶徐行去医院把他们接到住处,沈秀玉一进门就知道这儿还是叶徐行自己住。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叶徐行深谙谈判之道,也了解自己父母思想如何,他没提性向,没说将来,撒了个谎。 后来叶建功和沈秀玉坚持要走,不愿意再继续聊。 叶徐行没能说服父母接受自己不会有孩子的现实,却在长达两小时的对话里看清了一件事。 他面对父母的所有铺垫、假设、试探,都基于一个前提。 如果他和莫何在一起。 ——他想要莫何- 【3】 晚上一起吃饭是老钱找的地方。 莫何说:“昨天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叶徐行说也是你推荐的。” “怎么样,味道好吧?” 莫何竖了下拇指:“超级。” 老钱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在找好吃地方这方面,我称第二,那就没人第一。” 这家西班牙餐厅依旧符合老钱自称第一的水平,莫何吃得满足,打台球时放了点水,和老钱打得有来有回。 “我是真乐意和你打球,”老钱和莫何加了好友,当着叶徐行的面说,“下回咱俩约,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莫何笑着应了一声,弯着眼睛看向叶徐行。 故意闹着玩的话,莫何以为叶徐行顶多面无表情里露出零星无奈,不会说什么,没想到叶徐行煞有其事地对莫何说句了:“他朋友都是老烟枪。” 莫何眼睛更弯了。 “哎哎哎,”老钱隔着球桌指叶徐行,“赤裸裸的嫉妒!挑拨!” 放在旁边的手机振动,莫何见是莫砚秋的电话,便把球杆递给叶徐行:“你替我会儿,我接个电话。” “好。” 莫砚秋打电话原本是想到要周末了,担心莫何空落,打算给他安排点周末娱乐,没想到人家正娱乐着,完全不用她操心。 “和叶徐行在一起呀?” 莫何靠着栏杆斜斜倚站,透过落地玻璃远远看里面正弯下上身瞄准的叶徐行:“还有个朋友。” 莫砚秋“唔”了一声,又问:“和好了?” 上次莫砚秋收到莫何寄来的桃子,考虑周全地特意等到周天晚上才打电话询问进展,以免打扰两人约会,结果莫何张口就说掰了。莫砚秋再问,莫何说人都删了。 具体因为什么不肯说,总之心情糟糕,没有下文。 这会儿心情好了,话也多了。 “算是吧,”莫何像之前说掰了的不是自己一样,施施然道,“本身也没吵。” “嗯呢,”莫砚秋拐着调子,“是呢,没吵。” 莫何笑出来:“您和封叔周末愉快,不用担心我。” “我也觉得。” 话虽然这么说,莫砚秋不担心这点,又担心别的。 “我看见本地新闻,去你们科室闹事的人怎么处理的,消停了吗?” 莫何说:“处理不了,目前看消停了。他昨天去我小区门口堵我来着,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 “跟踪到你小区了?”莫砚秋登时着急起来:“什么人呀,莫莫你今晚回我这里,这两天先不要回去了。你别出面,万一有冲突你身份不方便,我让老封找人去办。” “办什么啊,不用麻烦封叔,”看身材优越的人打台球是种享受,莫何隔着距离欣赏,心情格外愉快,“我就不回去了,最近住在叶徐行那边。” “你搬进人家里去了?”莫砚秋过于诧异,险些维持不住优雅。 这才几天,就从断交进展到同居了? “不是同居,”莫何像是听见莫砚秋心声似的,照搬叶徐行的话说,“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暂住。” 莫砚秋不想理解年轻人的情趣:“你们开心就好,跪安吧。” “母亲大人稍等。” 莫砚秋“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有个女孩今年初三,成绩不错,家庭情况很困难,她妈妈今年去世了,之后可能会跟着姨妈生活,但据我所知,她家亲戚经济也都不宽裕。学校和姓名我一会儿文字发给您。” 莫砚秋资助了很多困难学生,莫何这样说的意思很明显。 “没问题,”莫砚秋说,“我让基金会的老师去了解具体情况。” “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她爸爸赌博,如果确定合适,资助的形式可能需要多考量。” 没成年的小孩处理事情能力有限,自我保护能力也有限,唯一的监护人赌博的情况下,直接给予金钱资助无异于把小孩变成饿狼眼前的肥肉,让赌徒发现摇钱树,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莫砚秋之前资助的学生里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和基金会都有经验,会以抵扣学校费用、赠送学习生活用品、充值饭卡等等不直接体现金钱的方式进行,倒不难处理。只不过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似的。 家庭困难,妈妈今年去世,爸爸赌博。 赌博? 莫砚秋敏锐地联想到她搜索出的完整医闹视频,闹事的男人说自己妻子死了,并且怨莫何害他被骗去赌。 两件事一联系,莫砚秋得出结论:“是去科里闹事的人的孩子?” “什么都瞒不过您。”都被猜到了,莫何只得承认。 “我们莫医生的修行更上一层楼,已经能做到以德报怨了。” 虽然都说祸不及家人,但莫砚秋自认为没那么宽广的心胸。那男人去医院小区找她孩子的麻烦,她倒要去资助那男人的孩子上学? 什么道理。 莫何知道莫砚秋心里肯定会不舒服,所以一开始没有直说。 “妈妈,我是不是能以德报怨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莫砚秋轻“哼”了声,没说话。 “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妈妈,”莫何回想起过年时科里各个病房门口张贴的对联福字,想到赵敏月总是温柔耐心笑着的样子,“她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也把她教得很好。昨天她守在小区另一个门,冒着危险拦车,告诉我她爸爸的事,让我这两天先避一避。” 莫砚秋轻轻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我联系基金会的老师去办。” “唉,”莫何重重叹了口气,“真是搞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我妈妈这样美丽善良优雅知性聪慧干练的女人?” 莫砚秋“扑哧”笑出来:“问魔镜去吧,挂了。” 莫何收起手机踱步回去,慢慢走近叶徐行的过程里莫何非常认真地想,如果真有魔镜,他一定要举起来使劲晃晃,咒语是怎么念的来着,哦,魔镜魔镜告诉我—— 什么时候能吃到叶徐行? “莫何。” “啊,”莫何笑出来,“怎么了?” 叶徐行被他忽然的笑晃了下,顿了两秒说:“一会儿章赟过来,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师兄。” “记得,不是说他孩子还没满月,不出来吗?” “对,所以没叫他。不过刚好他打电话说有事找我聊,就让他过来了。” 这边是老钱常来的会所,有专属包厢,休闲娱乐聊正事都合适。 章赟来之后没打球,和莫何老钱打了声招呼,然后和叶徐行去了里面包间,一看就是有要紧事。 “咱们去外面开一局?” 老钱说的是公共区,会所的公共台球区有不同形式的比赛,不同赛制的胜利方有对应奖品。 两个人在包厢玩没什么意思,莫何答应得干脆:“走。” 公共区现在能参加比赛的是黑八,同时开四台,八个人参与,胜出的四个人新开两局,再次胜出的两人对决,三轮结束定最终排名。 这种时候肯定不能和自己人打,莫何和老钱各自开局,第二轮时也特意分开,老钱乐呵呵说这样第一第二都是自家的,血赚。 第二轮结束老钱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输,本身就是出来玩的,输赢没那么重要,况且老钱也不是计较的人。 莫何看了一眼刚才和老钱组局的人,西装革履,头发被发胶抹得一丝不苟,见莫何看他还冲莫何笑了笑。 工作人员上前摆球,莫何先到老钱旁边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这人球品不行,一会儿故意犯规一会儿报错袋口,时不时搞点干扰动作,面上还装得像模像样。你注意点儿,他落下风之后净使些阴招,要不直接撤,犯不上为这种人影响心情。” 莫何了然:“没事。” 双方通过比球定开球权,莫何和西装男各持一颗白球放在开球区,站在开球线后同时击球,两颗白球击中底库弹回,莫何的球几乎贴在他这一侧库边停住。 莫何获得开球权。 西装男朝莫何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莫何也点头回应:“承让。” 利落开台,纯色6号球入袋。 2号球,5号球,7号,3号…… 球体碰撞入袋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感叹议论声越来越大,西装男的脸色越来越臭。 他还没机会上场,球桌上已经没了纯色球。 最后一颗,黑色8号。 莫何上身伏低,压肩塌腰,姿势标准得像幅专业示范图。 他没注意叶徐行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叶徐行从出来的那一秒起,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莫何身上。 没有人挪得开眼睛。 “砰”。 欢呼声随着黑8入袋哄然散开,赞叹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一杆清台- 【4】 章赟聊完正事就走了,惦记着没出月子的妻子和一丁点儿大的闺女,一分钟都没多待。 老钱身心舒畅,莫何替他出了气,他高兴,拖着俩人去常去的酒吧续了第二场。 “随便点,”老钱财大气粗地一挥手,“我买单。” 莫何点了杯度数低的,免得第二天影响工作。老钱点了调酒师的招牌,吐槽医院不人道,还说自己认识某知名制药厂的老总,那老总惜才,手底下员工待遇个顶个的好,如果哪天莫何想跳槽,他一定给牵线介绍。 “那就提前谢谢了。”莫何提杯喝了一口。 老钱是真觉得莫何招人待见,就像他刚才说跳槽的事,虽然莫何明显没这方面想法,但全程听得认真,对在海城名号响亮的药企老总不好奇,也不说自己没有跳槽的打算,就笑着说谢谢,而且语气半点不敷衍。 眼缘有时候比相处多少年更牢靠,万一以后莫何真不想继续在医院干了,老钱还就真乐意拿自己的人脉交情出来。 “来吧,话不多说,走一个。”老钱举杯吆喝。 算起来叶徐行和老钱最熟,可一整晚倒是莫何和老钱聊得更多,从律所每年在二院体检也算有点小合作,到他和前妻两结两离的感情史,话题跳跃,内容丰富。 叶徐行话不多。 他坐在莫何另一边,莫何说话的时候他会朝莫何倾倾身,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听,间或喝口酒。 以至于居然有人以为他是单独来的,端着一杯透红的酒放在他手边,搭讪说:“最近新推出的酒,我觉得不错,尝尝吗?” 拒绝搭讪方面,叶徐行是熟练工。 可不知道是喝得有点多了还是在想事情,他垂眼看着在灯光下深浅变幻的酒,一时没给什么反应。 “这种酒的口感他不喜欢,”莫何站起来,伸手抵住杯脚把酒推远,“多谢好意,这杯我请你。” 来搭讪的人站在叶徐行外侧,酒放在叶徐行外侧的手边,莫何推酒杯需要越过叶徐行,动作间胳膊绕过叶徐行身后,乍看像在叶徐行背上揽了下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搭讪本就图个你情我愿,少有人会明知道对方有伴还招惹,来人连声说不好意思,端起酒走了。 莫何还站着,叶徐行看他时需要仰头:“谢谢。” “不客气,”莫何迎着他的视线缓缓落座,“叶律,魅力四射。”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两个人先后洗漱冲澡休息,莫何没问章赟来找叶徐行是什么事,叶徐行也没主动说。 第二天早上起床,叶徐行已经买回早饭来了。 莫何像看外来生物似的:“你周末也早起跑步?” “养成生物钟了。” 坚持每周健身已经是莫何对健康表示的最大尊重,实在不能对每天早起跑步的生物钟感同身受。 叶徐行买的早餐种类很多,说来不及问莫何想吃什么,所以他自己看着买,莫何从里面挑喜欢的,他吃其他的。 莫何一口一口吃得熨帖,快结束时习惯性看看手机,收到莫砚秋的一条消息。 【已经解决,李凯旋不会再出现了】 这简明扼要的内容,听起来像莫砚秋趁着月黑风高扛起机关枪去把人突突击毙了一样。 叶徐行问:“怎么了?” 为了方便暂住,内容当然不能转达。莫何扣下手机,笑意没消:“没什么。” 知道李凯旋的事情已经解决,叶徐行要送他上班莫何就没同意,他坚持保证不会有事,让叶徐行忙自己的。 章赟昨天晚上来大概率是说刑泰的事,叶徐行肯定有事要忙,不可能闲着。 查房用不了多久,加上汇总情况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莫何换下白大褂,往外走时接到朋友电话。 “你回国了?” 吕澈那边响起熟悉的门铃声:“是啊,都几点了,你还没起?” “我都查完房了。” “你上班?”吕澈抛出扎心一问:“国内双休还没普及?” “。” 时间不早不晌,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我昨晚刚回来就看到新闻,闹事的人抓起来了吗?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解决了,”莫何问他,“想吃什么,随便选,中午给你接风洗尘。” 吕澈是莫何大学舍友,他也是学的临床,不过是正常本科,毕业后出国深造,最后觉得临床赚不到大钱,果断弃医从商。 这些年他回来得不多,每次回来都会联系莫何,两个人见一见,叙叙旧,聊聊各自生活。 “吃中餐,”吕澈果断说,“大火炒大锅炖色香味俱全的那种标准中国菜。” 莫何答应:“好说。” 又是一年多没见,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回忆到大学生活又聊回现在,一直聊到转战餐馆吃饭也没聊完。 吕澈问他:“有新情况吗,不会还单着吧?” “应该快有了,”莫何不自觉带了点笑,“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手机有新消息进来,莫何看见叶徐行问他下班没有,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和叶徐行说一声。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没养成报备行程的习惯。 “稍等,”莫何对两眼放光要开始八卦的吕澈说,“我回个消息。” 【MH:下班了,我有个朋友刚回国,一起出来吃饭了】 【叶徐行:好】 吕澈难得回来,叫他不认识的叶徐行出来一起吃不合适,莫何收到回复后收起没再多聊。 他既然说了自己有情况,之后的聊天肯定是围着这件事来,莫何也不遮掩,聊到什么说什么。 “和我们同岁,没谈过恋爱?”吕澈惊讶得眼眶都瞪大一圈。 莫何点点头:“我知道的时候也意外,不过认识久了会觉得放在他身上没什么不合理,他对感情很慎重,本身也是个很认真的人。” 吕澈撑着下巴作思考状,欲言又止。 “你纠结什么呢?” “你说,这个年纪了都没试过谈恋爱,有没有可能,”吕澈压低声音,“那方面没有冲动,不行?” “滚啊,”莫何笑骂他,“哪个年纪了,我不也才谈过一段吗?” “你那是谈过之后封心锁爱,跟他从没谈过的能一样吗?按你说的,长得帅,能力强,他但凡有过谈恋爱的心思肯定能谈上,除非他就没有过这方面想法,快三十了没想过谈恋爱,确实不太正常好吧。” “一个人一个样,你快闭嘴吧,听不得人说他。” “你也太能护了,”吕澈凑近再次压低声音,“万一呢,万一要是他真的不举、阳痿,你也谈?” “谈啊,为什么不谈,”莫何回答得丁点不犹豫,“又不耽误事。” 还更省事,到时候连位置都不用争了。 吕澈反应过来,叹了声“靠”。 莫何在对面直笑。 “既然有新情况了,那那谁的事,你肯定放下了吧?” “过去八百年了,你别给我加戏。”莫何说。 当时大学谈的那段吕澈旁观了全程,分开的时候两个人跟反目成仇差不了多少,刚出国那会儿吕澈和莫何聊天经常习惯性说到夏熠扬,每次一提莫何就翻脸断联,几次之后吕澈再没在莫何面前说过这个名字。 “我跟你坦白个事。” 莫何察觉出一丝坏消息的前兆:“你说。” “其实,我在国外这几年……”吕澈深呼吸两次,心一横眼一闭一口气说完:“和夏熠扬一起开了个公司。” 安静,沉默,没声音。吕澈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莫何没有发火的意思,才慢慢睁开另一只:“那个,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但我怕你还是听不得和他有关的事,就一直没敢提。” 莫何还是没说话,吕澈更慌:“其实一开始我俩没打算一起开公司,就是偶尔碰见打个招呼,后来我碰上事差点让人一口吞了,他也不太顺,毕竟认识一场,在国外遇见熟人有事肯定是能帮就帮,后来互相帮着慢慢缓过来了,才合伙开的……” 吕澈越说声音越小,他观察着莫何的反应,虽说没像他担心似的翻脸发火,可现在面无表情不说话实在没比他担心的情况好多少。 “你刚才也说,都过去八百年了,不至于还在意了吧?” 的确不至于。 莫何拿起手机,缓缓吐了口气:“我吃饱了,先走了。” “莫何!” 莫何停住:“还有什么事?” “你又这样,永远这个脾气,什么一惹着你说断就断说走就走,你怎么就不能替我想想?”吕澈越说越急:“华尔街不到五百米曼哈顿撑死六十平方公里,就那么大的地方我和夏熠扬干同一行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真要因为你介意互不搭理,由着别人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吗!” “对,我就这个脾气。”莫何看着他,说:“走的时候不用给我消息,这次就不送了。” “莫何!” 莫何没停,直接走了。 他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开了几圈,吕澈打过来的电话响了几次,最后终于安静。 那场大学里年轻气盛的恋爱的确已经过去许多年,莫何也的确早就不在乎。 吕澈可以和夏熠扬开公司,可以合伙共进互帮互助,可以团结友爱称兄道弟,但要么一开始就告诉他,要么这辈子都别让他知道。 这种被在意的人蓄意蒙在鼓里,明知道他介意还要做,做了还有理有据要求他接受的感觉,非常、非常糟糕。 闷堵的情绪在身体里发酵、膨胀,马上要炸。 莫何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踩下油门提速,径直开到射击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有实弹射击项目,会员制,莫何到前台报了身份证号码,选了后坐力强射击面广、被称为“巨兽”的霰-弹-枪,伯-莱-塔1301。 对莫何而言,射击是最有效的发泄项目,没有之一。 抛在空中的飞碟一个个击落,靶心一个个打烂,手臂肩膀被震得发麻。后来认识的教练过来摘掉他的隔音耳罩,问他:“今天不高兴?” 莫何神色如常:“没有啊。” “那就好,”教练说,“不过你不能再继续了,时间太长,你需要休息。”蓝泩 莫何点点头,摘掉手套:“我自己待一会儿。” 没管教练是在外面看着还是已经离开,莫何直接躺在地上,好半天没动。直到手里的手机传来振动,莫何举到眼前,看见叶徐行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去吃晚饭。 “喂?”叶徐行接得很快,似乎没想到他会忽然打电话过来:“莫何?” “叶徐行,我不高兴。” “怎么了?”叶徐行没等他回答,接着问:“你在哪儿?” “银海路,射击俱乐部。” 那里的射击俱乐部只有一家,叶徐行说:“半小时到。” 莫何听见手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你在忙吧?” “没事,等我。” 莫何就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从躺着变成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手机里的计时器等。 听见叶徐行对工作人员道谢的声音,莫何按下暂停,朝叶徐行晃了晃屏幕:“三十分二十九秒,你迟到了二十九秒钟。” “抱歉,”叶徐行无声松了口气,走近莫何,“没事吧?” 莫何心情忽然变好了。 长时间射击都没能发泄出去的情绪,在叶徐行出现走近的这一刻,完完全全消失不见。 云消雾散,雨过天晴。 莫何伸出一只手,笑起来。 “叶徐行,拉我。”- 作者有话说: 四章合一~ 举心~ 第24章 坦诚[VIP] 叶徐行的手, 比想象中更舒服。 宽大手掌有着足以承托的厚度,干燥,有力,又蕴含不动声色的温和。 莫何借力站起身, 没有立刻松开。 “你的手上有茧。” 叶徐行指尖一蜷。 他反应迟来, 直到这一秒才意识到, 自己握着莫何的手, 是牵手的动作。 “嗯,”叶徐行喉咙生出细微痒意, 空咽压下,“以前在家里干活留的。” 莫何左手向下翻转,托着叶徐行的手细看:“干什么?” 掌心本就比手背温度高, 莫何不久前刚结束射击,体温比叶徐行更热。乍然贴在一起, 手背几乎像被烫了下似的。 有一两秒没回答, 莫何抬眼看他:“嗯?” 叶徐行抽回手, 说:“贩鱼。搬筐、运货、处理鱼虾。” “难怪你不喜欢吃海鲜河鲜。” “嗯, ”叶徐行说,“小时候吃太多了。” 莫何说:“应该是吃伤了。” 叶徐行看着他, 忽然因为变化了一个字的词生出恍然感。 爸妈一直说是因为家里做贩鱼生意,有吃不完的鱼, 吃得太多所以不热衷。但其实,更大的可能是因为长久地泡在鱼腥味里,日复一日地吃不新鲜的、卖剩的鱼, 吃伤了, 所以对任何海鲜、河鲜都不感兴趣,哪怕被处理得没有一丝腥气。 不是吃腻了, 是吃伤了。 不是口味,是心理。 “你玩射击吗?” 叶徐行回神,如实说:“我不会。” “试试吗?”莫何看着他,说:“我教你。” 实弹射击管理严格,莫何的“教”更多是经验分享,真正的一对一教学由俱乐部里的专业教练进行。 叶徐行的学习能力很强。 莫何为他选了后坐力相对可控、适合初学者的格-洛-克-手-枪,从不知道如何装卸弹匣,到击中9环,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 教练因为太过意外而显得夸张的惊呼响在耳边,莫何无声弯起唇角,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感受到欣慰和自得。 瞧,厉害吧? 和我一起的。 我领来的。 我看中的。 我的。 教练说叶徐行是他见过的除莫何外枪感最好的人,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却对枪的重量、重心以及后坐力都高度适应,持枪姿势、瞄准动作和扣动扳机的时机如同已经因为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一般。 不过他射击风格和莫何不太一样,叶徐行射击时凝神认真,稳扎稳打,没有莫何那么强的攻击性。教练以前曾经说莫何,一旦拿起枪就瞬间散发出带着侵略意味的主场气息,不中靶心绝不罢休。 双臂完全伸直的射击姿势将叶徐行腿长臂长的优势完全展现,莫何视线盘旋往复,落在被动作微微带起的马甲下缘,第一次知道衬衣马甲、西裤皮鞋的装扮用来射击,居然可以这么的,性感。 真是可惜,叶徐行怎么还不是他的。 叶徐行,总会是他的。 两次九环,叶徐行放下枪转身,莫何不急不缓抬头和他对上视线:“不继续吗?” 叶徐行没说要或不要,只问:“你还来吗?” 让人心动的邀请,可惜莫何清楚自己的自制力,此情此景如果再和叶徐行并肩射击,他会控制不住。 公共场合,他不想出现什么尴尬反应。 “不了,我刚才玩了很久。” “那走吧。”叶徐行说。 莫何没意见。 一起往外走的时候,莫何问:“不太喜欢射击吗?” “没有。”叶徐行说。 “那就好。” 看叶徐行射击是莫何最新增添的爱好,如果叶徐行不喜欢,未免太过可惜。 两人各自开了车来,到停车场要上车前,叶徐行说:“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可以去做点你愿意做的事。” 莫何反应过来,笑说:“我现在心情超级好。” 叶徐行于是也笑了,点头说:“那就好。” “你那会儿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回去吃什么,你做吗?” 叶徐行想了想,说:“可以,不过需要去买点食材。” “小区旁边的超市?” “好。” 莫何率先启动车子离开,叶徐行紧随其后。 小区旁边的商超规模很大,生鲜区食材无比齐全,两人推了辆购物车,不自觉缓下脚步,慢挑细看。 “你有想吃的菜吗?” 莫何从琳琅满目的食材里收回视线:“这么厉害吗?还能点菜。” “没有,我没怎么做过菜,”叶徐行说,“不过可以搜菜谱。” 莫何习惯了叶徐行的谦虚表达,点点头拿了份牛腩:“西红柿炖牛腩,再炒个青菜怎么样?” “可以,”叶徐行接过放进购物车,“再选点其他的,三菜一汤吧。” 这哪里像没怎么做过菜的样子。 两个人又选了几样食材,顺路到日化区逛了逛,叶徐行说如果有缺的一起买回去,不过莫何没觉得缺什么,最后随手拿了盒牙膏。 叶徐行的牙膏薄荷味有点冲。 从赶到射击馆,到逛完超市回家,叶徐行全程没问过莫何因为什么不高兴。莫何喜欢他这份熨帖,和成熟有分寸的人相处,许多事都会格外舒心。 直到回去,进门一眼看见书桌旁新出现的椅子。 叶徐行的书桌宽大,现在东西又被有意归拢到一侧,两把办公椅隔着书桌相对,空间足够两个人用。 质感很好的一把椅子,是整个房子里少有的暖白色。莫何扶着椅背轻轻一推,垂眼看它随着力道转动。 一圈,两圈。 转得莫何心口发软。 他看向在厨房收拾做饭的叶徐行,缓步走过去:“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因为什么不高兴?” 食材都是洗净处理过的,叶徐行简单过了遍水,正对着搜出来的教程做第一道。 “担心你不想提,”叶徐行暂停动作,“不高兴的事,说起来又要再想一次。” 果然。 莫何轻轻笑了笑,说:“就是和朋友起了点争执,现在心情好了,想想其实也不算大事。” “嗯,没事就好。” 莫何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没加入进去添乱。他倚在门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昨天章赟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叶徐行说:“我老师车祸的事,有了新线索。” 莫何点点头:“我爸爸说,你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得意门生曾经受过你老师的恩,知道你老师出事后大晚上去求他,差点跪下。” “所以,何主任才会来做飞刀手术。” “对,”莫何看着叶徐行的侧脸,继续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韩铭忽然问起我之前替你找的U盘,我说你不需要了,可能找到了备份或者有了其他能替代的材料。” 叶徐行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郑重对莫何说:“抱歉。” 莫何神情如常,不解似的歪歪头:“忽然道歉做什么?” “老师的事,我怀疑过你爸爸,”叶徐行一五一十道,“何主任给我老师做手术的时候我偶然听到你们聊天,那时就知道你们是父子关系,所以——” “所以才会答应和我相亲?” 叶徐行坦白:“算是,你们的关系占一部分原因。” 莫何没立刻说话。 “还有U盘的事,其实是想通过你,让韩铭和相关的人知道,我们在查车祸的真相。” “看来我完成得不错。” “对不起,误会了你爸爸,还一直瞒着你。” “做好吃点。” 叶徐行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莫何勾起唇角:“把菜做好吃一点,补偿我。”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揭过得也太过轻巧,叶徐行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 “是,”莫何转身往餐桌走,坐等吃饭,“莫医生大人大量,原谅你了。” 这些事于莫何而言不算大也不算小,如果不是叶徐行,换成任何人他都早就翻脸让对方滚蛋。但尽管是叶徐行,尽管喜欢本身可以让人忽略许多包容许多,这些事仍旧存在,偶尔想起来,难免会有几分不快。 事情如果不说开,天长日久,只会越积越厚,总有一天会旧事重提。 一把椅子,换一个把这些事揭过的机会。 只看叶徐行怎样选择。 西红柿炖牛腩最先端上桌,叶徐行递给莫何一双筷子。 “解放军医院副院长受贿入狱,证据确凿,但我们刚刚查到,他受贿惠及的企业里有一家长明制药,去年出过一次大型医疗事故,但很快被压下去了。这次他受贿的事被曝光出来,很多人被牵连查出,但长明制药完全没有受波及。” 莫何微微仰头,安静听他说。 “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是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我们之前从老师的笔记里发现他之前在查长明制药这条线,所以一起顺着往下查。昨天章赟来告诉我,他发现卫健委副主任的助理和院长的堂弟私下有往来。” “卫健委副主任?”莫何问:“赵东军?” 叶徐行点点头:“对,韩铭的岳父。” 短短几句,涉及的没有一个人物好惹。 “叶徐行。” 叶徐行看着他。 这不是小事,就连章赟查到线索,都不敢在电话或微信里说。 莫何弯弯眼睛:“我会帮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徐行说,“你已经帮过我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莫何不应这句,闻了闻面前色泽漂亮的炖牛腩:“挺香的,我尝尝。”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之后神色怪异地抬头看向叶徐行,缓缓停止咀嚼动作。 “怎么了?”叶徐行见他递给自己筷子,就也夹了一块。 然后和莫何刚才一样,缓缓停止咀嚼动作,僵住。 莫何抽了两张纸巾分给他一张,把牛腩吐到纸巾里笑出来:“原来你只是长了一张很会做饭的脸啊。” 叶徐行面无表情扔掉纸巾:“点外卖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评价[VIP] 莫何一直在笑, 虽然没笑出声,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外卖送到的时候眼尾又弯起来。 餐盒逐个打开摆好,叶徐行叹了口气:“你想笑就笑。” “啊, 没有, ”莫何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试图解释, “其实不是笑你做菜不好吃,色香味你能做到两样, 比我厉害,我根本做不成形。” 叶徐行看着他沉默两秒,真心说道:“不用这么照顾我的面子。” 莫何因为叶徐行这副模样又笑出来。 他忽然发现叶徐行特别可爱。 连“可爱”这个形容放在叶徐行身上都因为违和而分外可爱, 可以和叶徐行云淡风轻沉稳熟练地做出一份难吃的番茄牛腩类比。 莫何的确没想过叶徐行完全不会做饭,尽管叶徐行在超市时有提到他没怎么做过菜, 但他的长相风格实在太有欺骗性。 他明明长了张稳重能干会做饭会收拾的优质传统男人的脸。 刚才的话不是为了照顾叶徐行的面子, 但好像继续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莫何于是摆摆手压下笑:“吃饭吃饭。” “如果吃不惯, 我这两天找个做饭的钟点工。” “吃得惯,”莫何总时不时觉得他在叶徐行那里的形象离奇, “我也经常外卖。琴姨是因为在家里工作时间久关心我,不放心, 才每周末到我那边做饭收拾。” “嗯,”叶徐行说,“有哪里不习惯随时告诉我。” “来你这儿暂住的人, 待遇都这么好?” 叶徐行没想到莫何忽然这样问, 不过还是如实说:“没别人暂住,只有我爸妈和叶驰住过。” 毕竟恋爱都没谈过, 没别人暂住属实正常。 明明清楚得很,可预料之中的答案被说出口时还是令人愉快。 “深表荣幸。”莫何浅笑着微微歪头,说。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习惯,那大概是比自己住的时候规矩许多。比如全程要穿好居家服,不方便裸着半身做事,再比如早上出卧室前先要检查一下仪容仪表,起码不至于乱糟糟。 每天起床叶徐行都已经洗漱出门跑步,莫何不清楚他出卧室前会不会像自己似的注意,不过穿衣方面叶徐行应该和他差不多。 毕竟在住过来的两天里,莫何还没有任何一次机会看到胸肌实物。 饭后收拾这种事莫何能帮上忙,他和叶徐行一起把餐盒餐具收进垃圾袋,在叶徐行擦桌子时视线又不自禁往想看的位置飘。 “你专门练过胸肌吗?”莫何终于忍不住问。 叶徐行动作顿住:“没有。” “你的胸部肌肉很棒,”莫何的语气像在评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我很少见到有人胸肌像你这么优秀。” 他说得太过直白,又太过自然,叶徐行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怎样应答。 好在莫何没有在这句评价上多停留,继续说:“我还以为你有专门去健身房练,还想咨询一下经验来着。” “没有,”叶徐行有些尴尬似的,清咳了声别开眼睛,“工作之后经常去健身房,但没专门练过哪里。” 那委实是,天赋异禀了。 莫何指骨撑着脸,聊到后视线就不再遮掩。 这样好的“天赋”,他居然有可能成为唯一一个享用的人,只想想就让人兴奋。莫何从垂涎已久的胸肌,想到叶徐行空白的恋爱史,又想到吕澈对于这方面的猜测。 叶徐行可不像不行的样子。 莫何没铺垫,想到这里就直接问说:“你一次都没考虑过恋爱吗?” 叶徐行显然没跟上莫何跳跃式的聊天话题,不过回答问题没有技术难度,叶徐行没怔多久,坦诚道:“考虑过。” 莫何眉梢一动。 “有一年家里催得特别厉害,我接触了老师介绍的一个……人,但互相都觉得不合适。” “唔,”莫何像是没注意叶徐行的卡顿,“那你,有考虑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吃的东西不太合适,折腾半宿好多了但没力气码字了 说好了要更,只能先放码好小半章上来 鞠躬 第26章 夜色[VIP] 莫何很擅长问问题, 至少叶徐行这样认为。 明明在生活工作里的各个场合,叶徐行多是掌控局面的人。 通过目标指向的问题和对答案的抽丝剥茧,层层递进获取需要的信息,这是叶徐行所擅长的。 可每每在莫何面前, 这份擅长总是丧失。配合给予答案, 就是在让渡主导权, 叶徐行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他一直如实回答,只要莫何问。 直到现在, 莫何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 在前一个问题是问过往的情况下,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在问以前,以前有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 叶徐行默了两秒, 只说:“不考虑。” 莫何得到想要的答案就满意结束,并不刨根究底。他起身往洗手台走, 说了句:“挺巧, 我也不考虑。” 他自顾离开, 叶徐行听见这话抬眸, 只看见一个悠然背影。 之前两个人只是在团建时独处看日落,莫何就忽然吻他, 现在两个人住在一起,聊到过往的私人话题, 莫何却又像根本没往亲密关系的发展方面去想似的,和平日没有半分不同。 晚上叶徐行继续白天的工作,他和章赟锁定长明制药, 罗列了一份人物表和初步的关系网, 现在为了让关系网更加详实,叶徐行在逐个给其中的人员填充生平材料。 纸质材料和平板摊在桌面, 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并列工作,这些工作说难不难,但因为不能假手于人,格外耗时间。 “我可以看看吗?”莫何这会儿和自己写的文章相看两厌,倒是对叶徐行在做的事情产生兴趣,拎起靠近他这边的一份材料冲叶徐行摇了摇。 叶徐行点头说可以,莫何便把材料拿过来细看。这份材料是一个男人的求职简历,在工作经历那一栏里面,【曾于长明制药担任主管一职】被用笔圈了出来。 莫何问:“你们在查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人员?” “对。” 如果按照这样的模式,连曾经在长明制药工作过的人都要全部找出来查,那工作量实在太大。而且这些工作不方便由别人代劳,长明制药背后势力太大,查到长明制药的事不能打草惊蛇。 莫何看了几份材料,问:“现在是要把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信息摘出来录入到一起?” 叶徐行敲击键盘的动作暂停,莫何真的很聪明。 “是,我正在录。” “我和你一起吧,”莫何说,“我负责把现有材料里和长明制药相关的信息摘取出来,罗列汇总,不确定是否有用的就全部放进去。你按照你们的需要进行整理筛选,这样会快一些。” 叶徐行有些意外,他下意识的不想给莫何添麻烦。 但在他犹豫的几秒里,莫何先开口说:“我既然问就是愿意做这些事情,如果我不想做了,会直接告诉你。当然,如果是出于信息安全方面的考虑不方便外人参与,我完全理解。” “没有,”叶徐行既然已经把事情的始末和现阶段的进度都告诉了莫何,就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觉得太麻烦你,这些内容很琐碎而且没意思。” “我很乐意,”莫何说,“比起你说的,我更介意被拒绝。” “好吧,”叶徐行妥协,“那就辛苦莫医生了。” 莫何笑了笑:“不客气,明天帮我带早饭就好,我想喝黑米豆浆。” 叶徐行也笑出来:“没问题。”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渐深渐重,弦月当空,周遭寂静。莫何掩着嘴无声打了个呵欠,他随意朝叶徐行那边看了一眼,之后许久没挪开视线。 叶徐行正全神贯注对着电脑屏幕,眉宇冷硬,唇角绷直。 平时虽然叶徐行经常没多少表情,但莫何能够感觉到叶徐行在面对他时的温和,言语行事间总有意无意地流露几分软,几乎不会拒绝什么。 对莫何而言,吸引他一进再进的除了叶徐行的外在,其二就是性格。优秀的人有几分傲气是寻常,但叶徐行从不避讳认错、不在乎落低、不介意退让,他很少强硬,也从不居高临下,甚至经常让莫何觉得自己怎样都行似的。 以至于一时心痒难耐,在不合宜的时机做出强吻的事来。 叶徐行身上这份温和时常让莫何心动,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面色冷峻、无声中散发出几丝凌厉的叶徐行,更加吸引莫何。 他为此时此刻叶徐行身上不经意流露的强势气场心折。 “怎么了?”叶徐行不设防,一转头正对上莫何直白看过来的目光。 莫何没躲没藏,他在叶徐行的视线里静了两秒,不急不缓感受那份气场的消散变化,末了觉得有意思似的笑了笑:“我好像发现了一点线索,你要听听吗?” “好。”叶徐行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莫何旁边。 莫何把两份材料推到叶徐行面前:“前年年底,长明制药推出了新一代针对肺癌的特效药,年后,也就是去年年初,有人联名起诉长明制药窃取一家药企团队的研发成果,最终因证据不足败诉。” “嗯,当时研发团队的负责人找过老师,不过老师没接,”叶徐行这段时间看过大量资料,对这件案子也清楚,“败诉后,那家药企很快因为投资方撤资解散了研发团队,面临破产,很快被长明制药并购。” 莫何点点头:“因果充足,顺理成章。但如果不讲证据,蓄意揣测,有没有可能长明药业早就看中了那家药企,为了把它收入囊中所以制造了前面的一系列事件,让药企在面临新药上市的关键节点被撤资?” 叶徐行垂眼看着莫何,沉默不语。 他知道莫何聪明,但没想到莫何这样聪明,只这几个小时帮他录信息的时间,就从无数琐碎信息里推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他和章赟也这样觉得,只是,“不讲证据”这样的话,莫何可以随意说,他不能。 “你也有过这个猜想。”莫何在叶徐行的沉默里得到答案,并不深究,继续说:“既然已经不讲证据地揣测,我觉得还能揣测更多,可能长明制药确实窃取了对方的研发成果,不过手段高明没留下证据,也可能有内鬼里应外合,还可能,那支研发团队早就被长明制药收买了。” 叶徐行看向另一份资料:“你说的线索,是研发团队的成员?” “真聪明。”莫何眼尾微扬。 心里反复感叹的词,倒从莫何嘴里说出来。叶徐行动动唇,一时没了话。 莫何没注意他细微的反应,指尖虚虚划过那页资料上的一串名字,说:“这么多人,很少有企业能一口吞下。同时被裁撤,要么一起自立门户,要么各自寻找出路,这才正常。” 叶徐行视线随着莫何的指尖移动,落定:“除了负责人,其他人全去了【春秋药业】。” “春秋药业成立才三年,规模不大,发展势头很好,股东成员里有几个名字看着眼熟,”莫何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叶徐行,“这是我能查到的信息。” 屏幕里是一张简易却详细的人物关系图,用不同颜色标记了不同内容,相连的线条旁各有备注,其中一条加粗的箭头,几经转折,最终赫然指向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贺雄。 叶徐行心头震荡,久难平息。 几乎在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心下就生出一种直觉,他和章赟一直在找的着力点出现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揣测,没有证据,”莫何偏了偏头,语调轻快,“如果方向错了,概不负责啊。” “找证据和核实,是该我做的事,”叶徐行沉声说,“你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莫何撑着桌边站起身,和叶徐行的脸倏然拉近,“那你继续,我先去睡了。” 莫何已经走出几步,叶徐行才喊住他:“莫何。” “嗯?” 他对莫何道谢过太多次,叶徐行看着眉眼染上淡淡倦意的人,说:“晚安。” 莫何弯弯唇角:“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好多啦,先隔日更段时间哦,还是例行半夜出没~~ 第27章 圈[VIP] 第二天早饭是粢饭团和蟹粉小笼, 当然,还有莫何点名要的黑米豆浆。 叶徐行平时不喝豆浆,这次买了两份。尝起来同咸豆浆和豆汁都不一样,醇厚口感间只有淡淡的黑米香, 没什么味道。 见莫何已经习以为常地喝了几口, 叶徐行从打包袋里找出赠送的调味料, 往自己的豆浆里加了点白糖。 “一会儿我送你上班吧?” “好啊, ”莫何这次没拒绝,不过特意声明说, “开我的车。” “嗯?” “你的车太招摇,总有人问。” 叶徐行为自己解释:“加入合伙人有40%的购车补贴,这款车是律所指定的。” “还有这种福利?”莫何刷新认知。 “嗯, 我也是加入之后签补充协议的时候才知道。” “你们领导眼光不错,”莫何想到叶徐行站在车边媲美车模广告的画面, 给予肯定, “和你挺搭的。” 叶徐行一时没理解车和人的“搭”是指哪方面, 和莫何上车时又忽然理解几分。他想起桩之前就想问的事:“你的车载AED是医院统一配的吗?我看你们医院停车场很多车贴了和你一样的提示标签。” “之前医院组织过, 自愿报名。” “个人购买的话什么品牌最好,有专业推荐吗?” “有招募志愿私家车的推广政策, 晚点我找到申请链接发你,”莫何扣上安全带, 侧头看叶徐行,“你想放在你车上?” 叶徐行点头:“万一遇到心脏骤停的人有需要,说不定能救回一条命。” 莫何眼睛里带着点笑, 故意问他:“万一车被砸烂了, 不心疼啊?” “人肯定比车紧要。” “嗯,”莫何手指在腿面缓缓点了点, “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叶徐行说。 “那中午或者晚上陪我去个饭局,”莫何停顿两秒,补充,“还没定,具体的定下来再告诉你。” 这话是随时等通知的意思,一般没有这样约人的。不过叶徐行倒没觉得有什么,利落应了。 莫何查完房就能走,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没必要回去再来接。今天韩铭休息,办公室没别人,莫何问:“去办公室等我吗?”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在车里打个电话。”刚说完就有电话进来,叶徐行按了静音。 莫何注意到了,加快点语速说:“餐厅旁边有饮品站,三号病房楼北边有咖啡厅,你自己安排。” 叶徐行说“好”。 不过莫何估计他哪儿都没去,因为查完房的时候给叶徐行发消息,叶徐行回复说自己在车里。 莫何关上办公室门,没着急走,换完衣服坐在椅子里给何庆鸿打电话。 何庆鸿又在外面钓鱼,莫何听见室外的细微风声,问:“您今天应该得闲?” “大丰收,”何庆鸿心情颇好,“这片水域不错,你过来吗?” “下次再去,”莫何踩着地左右小幅度转着椅子,“您帮我问问大伯和堂叔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中午晚上都行。” 莫何一向不热衷和亲戚长辈吃饭,主动提起更是罕见,何庆鸿都记不清有没有上一次。何况还这么临时,张口就是当天。 “有什么事吗?” “大事,”莫何说,“介绍男朋友给大家认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何庆鸿神色严肃几分:“你和叶徐行确认关系了?” “都带他和我妈妈吃过饭了,”莫何不肯继续接受盘问,“您就说肯不肯组局,别的之后再聊呗。” 何庆鸿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末了说:“我打电话问问他们。” “爸爸您辛苦,”莫何给完漂亮话就撤,“拜拜。” 莫何到停车场没几米就停下脚步,不是上下班高峰,停车场没什么人,莫何隔着远距离一眼看到车旁边站着的人。 除了叶徐行,还有吕澈,两个人没见过面的人不知道正在聊什么。 叶徐行和吕澈的确互不认识,但吕澈认识莫何的车。 他昨晚去莫何家门口等人,守到很晚都没等到,今早睡着睡着半梦半醒地想到莫何说今天要查房,一睁眼看时间不早,赶紧跑来了医院。 看到莫何的车时吕澈原本想继续复刻守株待兔,没想到车里坐了个人。 他在外面一会儿看车牌一会儿看车里,好一会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叶徐行于是推门下车:“你好,有事吗?” “额你好你好,”吕澈再次确认车牌是莫何的没错,“我是莫何的朋友,有事情找他,我叫吕澈。” 叶徐行绅士伸手:“叶徐行。” “哦——”吕澈握着叶徐行的手晃了晃,“听莫何说起过,哈哈太巧了。” 叶徐行微微颔首:“他应该快忙完了。” “不着急,我在这儿等他就行,”吕澈在心里感慨难怪莫何稀罕得不让说一句,随后说,“之前莫何还说要介绍我们认识,不如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虽然吕澈话里话外都是和莫何很熟的样子,但叶徐行没多说,也没应下:“我不清楚莫何的日程,稍等问他比较稳妥。” “哈哈也是。” 叶徐行先注意到走近的莫何,吕澈跟着看见,连忙迎上前:“莫何!” 他姿态熟稔热络,叶徐行立在原地没过去。 “莫何,我昨天晚上在你门口等到凌晨都没见着你,你没回家吗?” 莫何只问:“有事?”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啊,想请你吃大餐行不行?正好叶徐行在,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不巧,我们今天有事,先走了。” “哎,莫何!”吕澈知道莫何和叶徐行的关系,不好提起和夏熠扬的事,但他一看就是来赔不是的,莫何这样显然是不打算给台阶。 车子启动,吕澈只得退开看着车开走,嘟囔了句:“什么破脾气。” 叶徐行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直觉这就是昨天让莫何不高兴的“朋友”。他匀速驶出停车场,问:“中午去你说的饭局吗?” “嗯?”莫何回神,想起还没看何庆鸿给没给回信,边拿手机边说:“还没定。” 刚说完就看见何庆鸿的信息,改口说:“定在晚上。” “好。” “你不问问我要把你领哪儿去?” 叶徐行说:“总不会把我卖了。” 莫何笑出来,方才的几分不快全然消散:“这可说不准。” “那就麻烦莫医生,尽量卖个好价钱。” 莫何又笑了会儿,说:“我大伯也在解放军医院,堂叔在卫健委任职,还有个大我们八岁的堂哥叫何归舟,他在药监局。我说介绍男朋友给他们认识,你当一次家宴就好,合适的时候提一下你是刑泰的学生,其他不用说。” 现在的节骨眼,莫何费力组一次“家宴”介绍叶徐行给这些人,为了什么根本不必多说。 那种类似于叶建功忽然确诊时咬牙绷紧前行却被稳力托了一把的感觉再次出现,叶徐行一颗心热得发烫,心头情绪越多,出口的话语越少,怎样说都单薄。 叶徐行喉结滚动,开口时声音有些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了。” “那就先记着吧,等攒不下再一起谢。” 虽然家宴的一行人一个比一个级别高,但莫何最大的目的其实是何归舟。不过他和何归舟平日私下联系不多,专程邀请太刻意。何归舟对他的八卦一向感兴趣,知道莫何要介绍男朋友给亲戚认识,但凡能挤出时间肯定要来看一眼。 就算真的不赶巧没时间,之后多少也会知道消息,起码会对叶徐行的名字有印象。 有时候人脉关系不一定要多铁多硬,人下意识会偏向“自己人”,尤其遇见随手能帮的事时,陌生人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人则多会能帮一把是一把——莫何在几位长辈和何归舟面前,把叶徐行划进了自己人的圈里。 席间都喝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对小辈的婚恋状况格外感兴趣,大伯和堂叔兴致高昂,酒提了一轮又一轮,连何归舟也和叶徐行相谈甚欢。几个人互相加了微信,结束时还张罗着下次一起去何归舟的新居吃饭。 秋天的夜晚怡人,莫何和叶徐行坐在后排,车窗落下,到小区时莫何让代驾在小区门口停车。 “下车走走?” 叶徐行说:“好。” 小区绿化消杀都做得很好,绿植郁郁葱葱,没有扰人的蚊虫,酒后在徐徐凉风里漫步走一段路,其中的惬意舒适难以用言语形容。 细细弱弱的几声叫,莫何还没反应过来,右脚先沉了沉。莫何低头看见不知道哪里来的猫,下意识要躲,不防踩了叶徐行的脚,撤开时又险些踩到继续靠近的猫,被叶徐行牢牢撑住才没踉跄。 果然酒不宜多喝,反应都变慢了。 那猫灰不溜秋的,毛粗糙打结,身体瘦长,看着不像有主人。 “哪里来的流浪猫?”莫何不喜欢猫,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招猫喜欢,这猫不知怎么赖上莫何了似的,走一步跟一步,又蹭又打滚,还夹着嗓子喵喵叫。 眼见莫何眉头皱起,叶徐行挡在莫何和猫中间:“我联系物业管家来处理。” 物业有人24小时值班,几分钟就到,在这几分钟里猫一直伺机靠近莫何,一人一猫围着叶徐行绕。 管家带了保安过来,两个人拿着捕网一下把猫罩住,还带了药箱,问两人有没有被抓伤。 “我们没事,”叶徐行说,“麻烦了。” 灰猫在网子里扭动挣扎,莫何挪开视线:“你们会怎么处理?” “明天我们会在各个业主群内发群通知,看是不是走失、有没有人领养,如果找不到失主和领养人,就送到流浪猫救助基地去。” “好的。” “喵嗷——”灰猫挣扎无果,开始冲着莫何叫。 莫何一只脚转了方向要走,又转回来。他找出莫砚秋的号码,对管家说:“如果找不到失主和领养人,联系这个号码,我们领养。” “好的没问题!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莫,莫何。” 不知道第几次低头看裤脚的时候,叶徐行叫他:“莫何。” “嗯。” “回家我来清理,一定帮你清理干净,别看了。” “这么好,”莫何抬眼,在暖黄路灯下和叶徐行对上视线,“那不看了,看你?” 叶徐行不自觉随着止步。 夜色静谧,灯光朦胧,莫何微微仰起的脸上映着光影,定定看过来的眼睛盛着叶徐行。 良久,叶徐行说:“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接送[VIP] 叶徐行的视线有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沉稳、认真,既不尖锐,也不摇晃。他就这样注视莫何,说, 莫何愿意看他, 是他的荣幸。 顶级的暧昧氛围往往出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瞬间。 莫何眼睫几不可察地缓缓垂落, 目光寸寸描摹, 在嘴唇处停留。 他可以肯定,如果现在亲吻, 叶徐行绝不会再次推开。无关乎所谓“不会动手”的保证。 目光继续下移,莫何看向自己的裤脚,话音里蕴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愉悦:“能劳驾叶大律师, 我也荣幸。” 叶徐行果真亲自动手,帮他清理得干干净净。除毛、消毒、清洗、烘干、熨烫, 一丝不苟。莫何很少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 第二天毫不犹豫地穿了这条裤子, 规整笔挺, 脚下生风。 “喂?爸爸。” 何庆鸿听见莫何的声音先扬了下眉:“心情不错啊。” “是啊,”莫何承认得干脆, “有什么指示?” “这周末我约了几个朋友夜钓,你叫上叶徐行一起。” 在查长明制药相关的事上, 何庆鸿的人脉自然比莫何的要广,为什么专程叫上叶徐行根本不用明说。 “这么好,还专门留出时间给他临阵磨枪, ”莫何得了便宜还卖乖, “您之前不是对他挺有意见来着,不对, 应该是我记性不好,记错了。” 何庆鸿哼笑一声:“对,夜钓的事也是你记错了。” “没没没,这事不能错,谢谢爸爸,以后让他给您当钓鱼小工。” “你怎么不给我当?” “我这会儿不如人家入眼呗,”莫何声音里带着笑,“一顿饭就把形象从负吃到正了,我哪儿比得上。” 知道莫何故意卖乖,何庆鸿跟着他扯了两句,末了正色道:“这孩子不错,你们要处就认真处。” 何庆鸿活到这个年纪,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不敢说一眼透人心,可起码看得出叶徐行为人正派,绝不是他以为的虚伪油滑。 “认真,认真着呢,”已经过了下班点,莫何挂好白大褂,“我都把他带给您还有大伯堂叔过目了,还不够认真啊。” 何庆鸿一贯说不过他,何况情感方面何庆鸿经验匮乏,即便觉得哪里不尽善尽美也无从嘱咐指点,最后也没说出所以然,放下一句让莫何去吃饭就挂了电话。 昨晚的饭局是为了什么何庆鸿看得明白,莫何为了叶徐行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上心的,席间两人自然默契,许多细微处都能看出叶徐行对莫何的在意,的确不能说不认真。可何庆鸿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似的,只是说不好是哪里缺了还是哪里多了。 又或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景象,年轻人的相处模式和他那时不相同也是正常。 这边何庆鸿才把自己说服,另一边莫何的手机紧跟着又进来新的电话。莫何自我调侃一句“业务挺忙”,边接电话边往外走。 是吕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 人心情好的时候容忍度也高,莫何难得有耐心听完吕澈重复一通之前的解释,甚至忽然觉得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应下了明晚下班后一起吃饭。 之前叶徐行和吕澈见过面,不过没正式介绍认识,明晚如果叶徐行有时间,一起过去也可以。 进电梯信号弱,莫何不急不躁地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转圈,在出电梯信号满格的瞬间收到回复。 【叶徐行:我在停车场老位置。】 有人接送的莫医生哼着歌,回复了一个五光十色的表情包过去。 【OOOOOOK】 叶徐行在车上等,看到莫何走近的时候落了车窗。 来医院的时候叶徐行很少下车等莫何,之前去莫何小区的时候,倒是每次都会站在车边等。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特意,莫何没专程问。 “先去我小区一趟。” “好,”叶徐行应了,启动车子,“有什么事吗?” “收拾几套衣服,”莫何说得理所当然,“天气要转凉了。” 叶徐行没立刻说话,隔了会儿,莫何转头看他:“有意见可以说。” “没有意见,”叶徐行当即回答,之后才说,“春秋药业已经有了眉目,一旦找到证据,就要和长明制药打明牌,你住在我这里可能不安全。” 莫何不顺着他的话继续,只问:“你在拒绝我吗?” 叶徐行张了张口,不等出声就被打断。 “我不喜欢,”莫何说,“不要拒绝。” 叶徐行很少听到这样直接的表述,甚至可以说,这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话。 可因为说话的人是莫何,于是这份“人生第一次”居然没有让他惊诧。好像放在莫何身上,一切都合理,所有都应当。 “好,”叶徐行应下,接着提出相应方案,“医院离小区不远,以后我接送你上下班。” 莫何没意见:“你不嫌麻烦就好。” “不会。” 这次莫何收拾的东西多,俨然是要长住的架势,叶徐行只管搬运,把莫何叮嘱说易碎怕摔的收纳箱单独放在了后排座位上。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莫何看了一眼后排,说:“带了个摆件,你客厅很空。” “好,如果有其他想调整的你尽管动,我都可以。” 莫何支着手虚掩唇角看向窗外,腹诽自己心不干净听什么都不干净,正正经经的一句话都能往乱七八糟的地方想。 “老钱说附近有家西班牙菜不错,去尝尝吗?” “我都可以。”莫何绷着两分只有自己知道的恶劣重复。 叶徐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随即想到正事:“对了,你堂哥今天联系我咨询了一些法律问题,说下周出差回来请我们吃饭。” “何归舟?下周的事下周再说,你们正常接触,不用把他当我堂哥。”莫何回完消息收起手机,补充:“记得收咨询费。” 叶徐行轻笑了声,说:“我收入还行,不至于收自家人费用。” 莫何眼尾扫过去,只看见驾驶人端正开车,目不斜视。 “说起来,明晚吕澈约了我吃饭,你有时间吗,一起?” 之前在停车场见过,叶徐行记得吕澈的名字,也大概知道这人和莫何有交情也有些不愉快。 “我明晚有个饭局需要参加,不好意思,”叶徐行顿了顿,“如果时间合适,吃完饭我去接你。” 饭局势必要喝酒,叶徐行没法开车,要接只能是代驾开车载着叶徐行去接,委实没比莫何自己叫个代驾回去方便多少。 “好啊,”莫何手指在腿面点了点,“不过你明晚有饭局,怎么接我下班?” “饭局时间晚,先接你下班再过去,不影响。” 莫何点点头,叶徐行都不嫌麻烦,他自然乐得省事。 不过……“叶徐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什么?” “嗯?”叶徐行一时没跟上:“什么?” “没什么。” 莫何眼睛弯起,又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前任[VIP] “你俩还没处上呢, 就天天接来送去,都赶上我跟我老婆了。”章赟忍不住吐槽。 他知道叶徐行不管上班还是会见都一贯早到,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律所来,没想到硬生生等了半小时整。平生第一次见到叶徐行卡点到的情景, 直呼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叶徐行低头看未读消息。 【莫:这两天总提前到, 柳主任问我是不是转性了】 两个人正常上班时的时间点一样, 要想不让叶徐行迟到, 只能把送莫何的时间提前。 叶徐行弯弯唇角,打字。 【辛苦莫医生。】 “敢问报备结束否?能谈正事否?”章赟面无表情发出连问。 叶徐行一秒切换模式, 进入工作状态。 “已经确定春秋药业的两名股东和贺雄有关系,贺雄作为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又是解放军医院院长的堂弟, 目前是最大怀疑对象,也是最要谨慎应对的。” “其二是卫健委副主任赵东军, 他的助理和贺雄在副院长受贿入狱前一段时间私下来往密切, 赵东军的女婿韩铭曾经向莫何打听过老师车祸时遗失的U盘, 但此外没有明显动作。” “最后是春秋药业研发团队的前负责人, 施杭。她曾经带领团队研发肺癌特效药,起诉长明制药败诉后, 研发团队里只有她没进入春秋药业。团队解散后她就没在海城出现过,现在查到了她父母家和妹妹家的地址, 需要尽快找到人。” 章赟神情也严肃下来:“我去找施杭,就算她不和家人在一起,也多少能找到些线索, 这条线交给我, 不管怎么样一定把人找到。贺雄这边,我们还是尽量先不打草惊蛇。” 叶徐行表示赞成。 “至于赵东军……”章赟眉头越皱越紧, 低声说:“我们根本和他搭不上线啊,如果还是按之前定的只是观察,这条线就和废掉差不多了。” “这条线我来。” 章赟惊了惊:“你?” “嗯,”叶徐行说,“莫何的爸爸约了朋友周末一起钓鱼,莫何堂叔在卫健委,听莫何的意思,周末去的人里会有和赵东军熟识的人。也有可能,会见到赵东军本人。” 章赟沉默了足有四五秒。 之后说:“有句话可能不合适,但我怎么有种体会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的意思?” 叶徐行也沉默两秒:“不合适的话可以不说。” “春秋药业的两名股东和贺雄有关系这事就多亏莫何,现在赵东军这条线也要靠莫何,他可帮了大忙了。” “我知道。” 章赟见叶徐行像是没意会,只得挑明:“他肯定对你有意思,虽说你忽然成了同性恋我有点接受不了,但你也对他有意思,我看得出来。既然郎有情妾有意的,莫何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你还犹豫什么?” 叶徐行动了动唇,一时没说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莫何帮了他多少,可恰恰因为莫何帮了他太多太多,他反而没办法把私下在心里确认了的事情说出口。 之前团建时莫何主动,可叶徐行当时根本没理清自己的心思,节点过去就是过去了。现在莫何一直没有再往前推进的意思,又一再帮他梳理线索、介绍人脉,处于这样的时机开口,倒像是因为得了好处、为着资源。 感情变成了利益交换似的,不纯粹。 叶徐行并不习惯把心事说给别人,最终从诸多原因里拣了一条:“现在查长明制药太危险,不能分心,等事情结束再说。” “我就不明白了,从上学到工作你什么事不是认准就干抓着机会就上,怎么到感情的事上这么不利索?”章赟升腾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说他:“走一步退三步地磨蹭,好人都让你等没了!” 叶徐行不自觉沉下眉心,没再说话。章赟是挤出时间过来的也没工夫当情感专家,临走撂下一句:“你们如果能正经谈婚论嫁,你爸妈得半夜睡不着装一卡车的礼去莫何家里说亲,好事不等人,你有点数。” 有数,莫何的好,叶徐行比谁都有数。 但越是好就越珍视,越珍视就越谨慎,谨慎便犹豫,犹豫便踌躇。 对于莫何,叶徐行要十拿九稳,要尽善尽美,要千顺万全。 下午外出谈工作,结束时临近下班点,叶徐行让实习生和助理回律所,自己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继卡点上班之后,叶律的破例行为集锦里又添一条,不打卡下班。 莫何最后一台手术复杂,难度高用时久,结束时精力耗得差不多,动作缓慢地换了衣服接水喝,看了眼手机放下杯子就赶紧往外走——差点忘了自己有人接,叶徐行在停车场等着呢。 “不好意思,”莫何上车就说,“等久了。” “没事,不用急。” “你几点的饭局来着?” “七点半,时间还早,”叶徐行驱车离开,“你呢,直接去吃饭还是先回家?” 莫何低头看了看,衣服干干净净:“我回去冲个澡,不换衣服不舒服。” “好。” “一会儿你不用送我,我早点晚点无所谓,别耽误正事。” 叶徐行应了,到家后莫何去洗澡换衣服,叶徐行在书桌前忙,莫何动作快,收拾完的时候叶徐行还在书桌前坐着。 时间宽裕,两个人吃饭的地方相隔不远,叶徐行还是先把莫何送到。 没必要让叶徐行专程进去一趟,车在饭店门口短暂停靠,莫何下车后便驶离。 吕澈定的是家湘菜馆,莫何进门报了吕澈的名字,之后跟着服务生走到一个小型包间。 包间正中央是个不大的转盘圆桌,吕澈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看见莫何立刻笑着过来迎。 莫何在吕澈示意的位置落座,问:“还有其他人?” 桌上的餐具是三人份。 “哈哈那个,还有一位神秘嘉宾,马上就到,”吕澈手机响了声,他拿起来一看接着说,“到了到了。” 莫何循着吕澈打招呼的方向侧头,冷不防看见个阔别多年的熟悉面孔。 夏熠扬。 “好久不见。”夏熠扬说了句重逢场面的老词。 当年大一刚入学,莫何和夏熠扬互不相识,就已经知道彼此的名字。两个人一个数学一个物理单科满分的高考成绩传遍学校,紧接着两个人的军训照片并列出现在各个论坛,激起比成绩高无数倍的讨论度。 高考单科满分的人不多见,但偏偏一次出了两个。长相出挑到能和明星照片放一起不输的人也不多见,但偏偏也一次出了两个。 并且还是同两个人。 时隔多年,出挑的人还是出挑,耀眼的人还是耀眼,吕澈一下子被扯回没存在感的学生时代——有夏熠扬和莫何两个人在,谁都能被忽略。 下一秒莫何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额……”吕澈以为他们起码要沉默一会儿或者单聊几句,意外之下磕绊了会儿才把话说顺:“那什么,都是老同学嘛,熠扬难得回国,我做东一起聚聚。” 夏熠扬视线一直落在莫何身上。莫何永远有吸引人目光的能力,无论学生时代还是现在。即便那段不成熟的感情早已成为过去,这些年夏熠扬从无他念,可再见面,心下仍旧不可控地重重一晃。 见莫何没有再转头过来的意思,夏熠扬抬手轻压前襟,就近坐在莫何右手侧:“Sorry,是我听说你和吕澈发生摩擦,坚持过来。如果你因为我不高兴,我可以向你道歉,但吕澈一直看重你,希望不要影响你们之间的友谊。” 莫何有些随意地靠着椅背,轻声一笑:“是在国外待太久,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吗?” “你——”夏熠扬脸色一僵,隔了会儿说:“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该变一些了,没想到还和以前一样。” 莫何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吕澈神情更不好看,强撑出点笑来解释:“莫何,我这次叫熠扬来,就是想好好解释当年在国外发生的事。那时候确实是没办法,但现在毕竟过去了,既然你们俩彻底翻了篇,那就……” “的确都翻篇了,”莫何看着吕澈,居然歪头笑了下,“其实我真的不太理解你的思考方式,包括现在。” 吕澈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同意夏熠扬过来,更不该攒这场局,但事已至此终归不能尬在中间不收场。吕澈拿酒给自己倒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错,我自罚三杯。” “不用吧,都是老同学,这样就见外了,”莫何说完还征询了在场第三人的意见,“夏熠扬,你觉得呢?” “对,罚酒做什么,我们一起干一杯,所有事都翻篇,不说了。” 莫何很配合地和他们喝了一杯。 老同学,旧恋人,已经碰到一起了,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得。夏熠扬都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他如果扭头就走,倒显得多在意似的。 不在意,自然也不会生气。 一顿饭吃到后来氛围还算不错,莫何听他们说创业的事,被问及就说两句医院的工作,偶尔提到在大学的时候,也会怀念片刻青春的光景。 吕澈酒量差,喝得又最多,结束时已经显了醉相,被夏熠扬扶着才能走稳当:“想当年,谁知道你们不说一句般配,现在其实也配……你们表都是一样的,这么多年,还是喜欢一个牌子……” 莫何看向夏熠扬的腕间,才注意夏熠扬戴的表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同品牌,同系列,同款,同色。 莫何把表摘了。 夏熠扬竭力当没看到他的动作,清清嗓子说:“我雇了个短期司机,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有人接。” “是那个律师?” 莫何视线掠过嘟嘟囔囔的吕澈,没回答。夏熠扬紧跟着察觉到自己一不留神把吕澈卖了,悻悻住口和莫何一起往外走。 叶徐行的饭局因为核心人临时有事早早结束,已经在外面等了会儿。他估着时间给莫何发了消息问需不需要进去,莫何回复说在往外走了,叶徐行就在大厅等。 很快看见莫何,之后看见吕澈和扶着吕澈的陌生男人。 叶徐行第一次觉得世界上有无来由的气场不合,在看到男人腕上的表时,又意识到并非无来由。 莫何手腕空着。 那个男人戴着莫何的表。 “介绍一下,”莫何走到叶徐行身边,说,“吕澈,你见过。夏熠扬,我前任。” 夏熠扬从小万众瞩目,学着谦虚的社交壳子堪堪掩饰骨子里的高傲,鲜少不因为能力地位去把什么人真正看在眼里。莫何是第一个,叶徐行算第二个。 几乎在看见叶徐行的瞬间,夏熠扬就下意识开始比较自己和叶徐行的方方面面。 他不自觉挺直腰背,扬起下颌,露出一个颇为绅士的完美微笑看向莫何:“这位是?” 叶徐行不动声色看向他的手腕,蓦地,自己手腕一热。 “以后不会再见面,就不介绍了,”莫何握着叶徐行手腕的手下滑,牵住给了个往外的力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吻我[VIP] 什么表, 什么扬,通通抛出九霄云外。叶徐行随着莫何的步子走出几米,而后反手交握,十指紧扣。 莫何侧头看了他一眼, 叶徐行没有松开的意思, 莫何由他扣着, 一路牵到车边。叶徐行打开后排车门示意莫何先上车, 他随后。 就连上车的过程两个人都还保持着十指交叉牵手。 公路上车流声鸣笛声不绝于耳,车厢里没人言语, 一片安静。 “我手出汗了。”莫何说。 他声音里带了点笑,叶徐行能感觉到自己由脖颈向上蔓延的热度,好在车里昏暗, 看不分明。 叶徐行握着莫何的手松开力道,在手指分开后拦住莫何收回的动作。 “嗯?” 叶徐行没回答, 右手从口袋掏出手帕, 在随外面世界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一下一下按压莫何的掌心和手指间隙, 把渗出的细微潮湿擦干。 之后, 再次牵住,扣紧。 莫何的轻笑在车里短暂浮显又消散, 浅浅飘飘的一声,很好听。 两个人体温都高, 汗很快再一次生出来,莫何这次没再出声,和叶徐行一起牵手从车库到电梯, 从电梯到门外, 从门外到家里。 指根已经能感觉到因为汗液而产生的滑动,莫何任由叶徐行牵着, 在玄关停住时随意倚着墙,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叶徐行准备在什么节点松开。 总不至于还要牵着手换鞋? 门落锁的声音微不可察,叶徐行转身面对莫何站定,玄关灯光打在两人身后,叶徐行紧扣莫何的手没松,另一只手经过莫何垂落的手背,停在腕间。 “你的手表摘了。” 一句语气平常的陈述,莫何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叶徐行在想什么。 夏熠扬戴的表和他的一模一样,如果叶徐行没注意到,没误以为,那至多会问一句“怎么没戴表”,而不是现在这样意味不明似问非问的一句话。 叶徐行以为他把表给了夏熠扬。 莫何歪歪头,眼睛里映着玄关顶灯的光亮:“嗯,摘了。” 他故意不给答案,静静观察叶徐行的表情变化,期待叶徐行的反应。 是直接把话摆到面上来问明白,还是堵在心里吃醋生气,是一反常态要求他把表拿回来,还是不许他再和夏熠扬联系。 “我给你订了一块,不过店里还没到货,”叶徐行如同全没多想,说,“同品牌不同款式,需要换成之前的款吗?” 莫何眼底的兴味渐淡,抽出手理了下袖口:“不用。” 叶徐行乍空的两只手不习惯地蜷了下,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一些最起码的事总归明白。不愉快的过去被提及必定会不愉快,他知道自己的话让莫何联想到前任,察觉到莫何的情绪变化,于是没再继续手表的话题。 他俯身拿出莫何的居家鞋放在换鞋凳前:“明早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看着买。” “渔具和场地都准备好了,明天下班后过去吗?” 周末要一起钓鱼的都是老手,他们说好要趁有限的时间抓紧把叶徐行教好,免得到时露怯。 莫何自顾换鞋:“不想去。” “那就之后再说,不急。” 莫何换好鞋,直接回了房间。 他先前打定了主意要让叶徐行主动一次,按捺着情急配合叶徐行的节奏,今天更是故意在叶徐行面前点明夏熠扬的身份,顺水推舟坐实叶徐行的误会,想看叶徐行吃醋、反常。 哪怕做不到强势地一把把他推到墙上按住强吻,至少也要有点不同于平日的表现。 可什么都没有。 叶徐行是个十足的绅士,尊重、容忍、克制,和他硬生生装出来的不同。 莫何忽然觉得没意思。 卧室的床垫不如他的舒服,客厅没有他看电影时惯用的幕布投影,卫生间是常规设计没做小便池,浴缸只有单人大小且没有按摩恒温功能,单人位的沙发不能承托各个部位让身体完全放松。 许多琐碎细小的不舒适和不便利,在情绪昂扬时藏匿隐形,一旦兴奋退潮觉得索然,便争先恐后般纷纷涌现。 莫何打开冰箱,冷冻区空空如也,没有琴姨包的薄皮馄饨,能让他半夜饿时煮来吃。 晚饭和吕澈夏熠扬在一起没吃好,这会儿也不想吃外卖,莫何冷脸关上冰箱门打算空着胃去睡,一转身正对上从卧室出来的叶徐行。 他穿了身藏蓝睡衣,看不出没睡还是被吵醒。 “饿了吗?”叶徐行问。 “嗯。” “想吃什么?附近有很多营业到凌晨的店。” “不用,”莫何说,“不吃了。” 叶徐行抬步走近:“吃面吗?我来煮。” 莫何眉眼间淡淡的烦躁不自禁被诧异取代:“你煮?” “我煮的面不难吃,”叶徐行打趣自己番茄牛腩的黑历史,挨着莫何站定,打开冰箱保鲜区拿了两个鸡蛋和几棵青菜,“尝尝我唯一擅长的饭?” 莫何也想起那道色香满分味不及格的菜,没忍住笑了下:“行。” 夜深人静,厨房灯火通明。 “想吃煎蛋还是荷包蛋?” 上次在超市叶徐行让他选菜时也是这个语气,莫何看着他,不算委婉地说:“你会哪种就做哪种。” “都会,”叶徐行握着两颗鸡蛋,“不然一个煎蛋一个荷包蛋,你检查看看。” “煎蛋,”莫何给出需求,“全熟,不要溏心。” “好,”叶徐行起火放油,“我只会煎全熟,不会溏心。” 莫何偏头笑开。 左右无事,叶徐行在厨房煮面,莫何就倚在旁边看。 能看出叶徐行说自己擅长煮面不是空话。 “你喜欢吃面?” 叶徐行说:“还好。” “看起来很熟练,”莫何想起叶徐行说过在家的时候干活多,“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 “算是吧,”叶徐行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缓缓拨散,“我爷爷临终时病重,躺在床上很长时间吃不下饭,有一天忽然有了点精神,说想吃面,加个鸡蛋就好。” 叶徐行垂眼看着锅里的面,莫何看着叶徐行,听他说。 “当时我妈在店里忙,我爸打工不在家,我按照印象里煮面的顺序做,结果鸡蛋入水全散了,面又煮得太烂,成了一锅糊糊。之后把鸡蛋和面分开做,但控制不好油温,鸡蛋进锅就焦。” “最后勉强做出来一碗像样的,但我爷爷已经饿过劲了,一口都吃不下。” “我妈打烊回家知道后,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担心爷爷想吃的时候万一发挥不好,于是一天三顿地练,练熟了。” 莫何问:“后来呢?” “什么?” “你爷爷。” “他没再说过饿,也一直吃不下东西,”叶徐行说,“没多久就去世了。” “那时候你多大?” “六年级,十一。” 十一岁,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叶徐行的熟练程度显然是在后面的这些年里也常做。 这件事情叶徐行虽然说得平淡,可细枝末节俱全,一听就知道从没忘却过丁点。恐怕每一次做,都会在脑海里复盘。 “那不是你的错。” 叶徐行捞面的手一顿,面条滑回锅里大半。 莫何少有的,看着叶徐行,而非看叶徐行吸引他的身体的某一部分。他看着叶徐行,声音稳而缓:“除了临终前因为身体燥热想吃凉物之外,大部分重症患者的食欲都非常短暂,就算你当时能很快做出一碗面,你爷爷也大概率吃不下。” 叶徐行盛面的动作很慢,托碗底的手指因为面的热度泛起红。莫何见状进去要接,叶徐行没让,端出来放到了餐桌上。 “而且,”莫何也走到餐桌边,接过叶徐行手里的筷子坐下,“人的器官在临终前会发生种种变化,长久不进食消化功能急剧弱化,骤然给非流食很容易导致剧烈呛咳、反酸、呕吐,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那时候没有吃,不一定是坏事。” 良久,叶徐行沉声开口:“谢谢。” “只是陈述事实,”莫何夹了一筷面散热气,“再盛一碗,陪我吃点?” 叶徐行说:“好。”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得胃舒展,也吃得人心软。 “下班带你去钓鱼。” 叶徐行收起碗筷:“好。” 莫何弯起嘴角,有时候觉得叶徐行不合意,有时候又觉得叶徐行太合意。比如现在,叶徐行绝不会追着问一句“怎么又想去”让他下不来台。 刚吃过饭不着急睡,两个人没什么中心话题地闲聊天,叶徐行洗了碗,想起烘干机里的衣服忘记收,两个人就边说话边从厨房走到生活阳台。 “把你今天穿的衣服拿过来吧,我先定时。” 莫何懒得动,刚要说明天再弄,又转念答应了回房间去取。 叶徐行接过衣服习惯性检查口袋,摸到什么就顺手掏出来:“有东西——” 是块表。 莫何的手表。 叶徐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在这儿?” 莫何偏偏头:“你觉得应该在哪儿?” 有时候莫何的情绪想法让人摸不透,有时候又显而易见到几乎写在脸上。现在莫何的表情就明晃晃地在说,他知道叶徐行误会了什么。 “抱歉,”叶徐行坦白,“我看到他的表和你的一样,误以为他戴的是你的表。” “我和他从上学的时候就都喜欢这个牌子,喜欢的颜色款式也都差不多,会戴同一款表,算巧也算正常。” 叶徐行默不作声把衣服放进机器,莫何说:“其他口袋还没检查。” 叶徐行反问:“其他口袋还有东西吗?” “没有。”莫何承认得干脆。 叶徐行设置好定时,沉默了会儿直起身面向莫何:“方便问问,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吗?” 莫何眼睛里泛起点笑:“如果我说不方便呢?” “那就算了。”叶徐行说。 “我们太像,两个性格不好的人凑到一起,分开是迟早的事。” 那段感情结束时各不留恋,又时隔许久,莫何说起来和说别人的故事没差多少。如果叶徐行想知道得更详细,莫何还能给他讲讲数不清次数的针尖对麦芒的吵架精彩片段。 没想到叶徐行先说了一句:“你没有性格不好。” 像是强调,也像纠正,叶徐行又说了一次:“你性格很好。” 莫何蓦地笑出来:“你觉得我性格好啊?” 叶徐行说:“是。” “那是你还没体验到。” 叶徐行笃定摇头:“我不觉得。” “好吧,”莫何摊摊手,“希望你一直这样觉得。” “会的。” 那块从莫何口袋拿出来的表还在叶徐行手里拿着,他抬起手,莫何要拿,一下没拿回。 叶徐行没松手。 莫何眉梢微挑:“嗯?” “这块表,可以送我吗?” 莫何仗着叶徐行刚才的笃定牙尖嘴利:“凭什么?” “我会送你一块新的,和你换。” “用新的换旧的,”莫何看着他,故意调侃,“亏本的生意啊,叶大律师。” “不亏。” “为什么不亏?” 叶徐行默了默:“你帮我很多。” “所以,要送我的表,是谢礼?” 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叶徐行片刻无言,分神的工夫,手里的表被莫何拿了去。 叶徐行的睡衣款式简单,藏蓝纯色,翻领系扣,左胸有个装饰口袋。莫何手里的表缓缓靠近,一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在胸口划过。 叶徐行呼吸滞涩,紧接着听见莫何放低了声音,念他的名字。 “叶徐行,”莫何捏着表带,在表盘挤进口袋边缘时轻巧松手,“我想要什么样的谢礼,你知道。” 手表沉甸甸地落入从没装过东西的口袋。 紧贴左胸,存在感异常明显。 叶徐行喉结滚动,他定定凝视莫何,看见莫何的眼睛好像在说,叶徐行,吻我。 嘴唇触碰,柔软挤压,温热湿润。 叶徐行屏息顿住,分开一点距离。两人鼻尖虚碰着鼻尖,莫何想起上次叶徐行的反应,漾出笑来:“不喜欢舌头?” “没有,”叶徐行重重吞咽,声音很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这样啊,”莫何仍旧不动,只垂眼看他的嘴唇,“需要多久?” 叶徐行说:“现在可以了。” 莫何静静看着两片染上晶莹液体的唇瓣缓缓靠近,这是莫何见过最漂亮的嘴唇,此刻又添性感。 如果能沾染上其它液体不知道该有多性感,只想想就要硬。 呼吸交汇,近在毫厘。 叶徐行却停住了,他看着莫何的眼睛,忽然说:“不是谢礼。” 莫何落进叶徐行的视线里。他忽然忘了当下最想做的事,只听见叶徐行用比平时更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说—— “莫何,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地告知大家,《表面绅士》将暂停更新一段时间。 躺了两天,时间混乱,发现已经错过了假条里应该更新的日期。今年经常低烧,有时候晚饭后下楼散步一吹风,回来就头晕起热,免疫力差得离谱。检查说肺部有结节,肝部有囊肿,气血两虚。不是很严重的大事,大家不用担心,只是被医生严肃警告了不许再熬夜,必须调整作息到十一点前睡。 我码字手速太慢,顺畅的情况下每小时五六百字,一章三千字最少需要五个小时,其实只要能写总能更新,但最难的是,各种事情太多,只有凌晨才能静下心写得顺畅,白天或凌晨前,一小时一两百字甚至根本写不出都是常事。 这几年经历了身边许多人离世,亲人、朋友,疾病、意外,每每想起总是沉痛,偶尔和朋友聊起,仿佛也到了“了却生死无大事”的年纪。写小说是我从中学时期就有的爱好,最早、最久、最热爱,不会放弃,不会坑文,只是要先保证身体健康,健康第一。 我会努力调理身体,努力把凌晨码字的习惯改掉。连载期间断更是大忌,各种数据、收益都会受创,甚至可以说把它未来的可能性扼杀在了摇篮。我坚持了很久,如果不是不得已,绝不会做出暂停更新的决定。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喜欢,也非常抱歉没能给大家好的追更体验,我是非常看重反馈的那一类作者,切身知道连载期间追更的读者和评论有多可贵,再一次向大家鞠躬致歉。 最后,大家都要保重身体,健康平安胜万全。 举心~《 》 30-40 第31章 服务[VIP] 莫何没再等叶徐行主动亲吻, 他微微仰头,迅速贴近,顺应自己的心意品尝索取,在唇舌纠缠里感受蓬勃鼓胀的满足感与层层沸腾递进的欲求。 他一只手压着叶徐行的后颈, 一只手按着叶徐行的后腰, 身体循着本能想挨得更近, 贴合更紧, 于是一寸寸一步步将人推挤到退无可退的墙角。 叶徐行最开始有意把控着两人下身的距离,担心唐突, 但现在即便还能分出心力控制,空间也不允许。他感受到自己的反应被触及,同时感受到莫何丝毫不亚于他的硬。 喘息愈重。 睡衣下摆不必像衬衣一般扎进裤子, 它宽松、飘晃,莫何的手轻而易举探进, 终于得以摸到这处日日在眼前却始终掩在布料下的腰。 劲窄有力, 肌肉紧实, 内里生出的热透过光滑皮肤, 切切实实的触感让指腹手掌贪恋流连、摩挲揉按。 叶徐行呼吸沉得厉害,重到近乎闷哼, 他一把攥住在腰间作乱的手,掌心滚烫瞬间灼透睡衣, 烙在莫何手背。 他攥住,莫何便没再动,手安安静静贴在腰侧。 “叶徐行, ”莫何呼吸还没平复, 低低的说话声混着喘,“去哪个房间?” 叶徐行心口重晃, 又堪堪压制。他既然确认了自己对莫何的感情,已经明晰性向,自然也做过相关的功课,但他没想过进展会这样快,必备用品一样没准备。 家里什么都没有。 “啊,忘记了,”莫何低声喃喃,“叶律接受舌吻都需要时间,可我难受,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难题,有很多解决方案,现在下楼买,或者外卖下单送来。但叶徐行在两人不分彼此的气息里,在莫何蛊惑似的声音里,全然丧失思考与言语的能力。 “去沙发上,”莫何覆在腰侧的手保持不动,只有不在叶徐行控制之下的拇指轻划,“你帮我,嗯?” 极有限的方寸空间因为叶徐行忽然前进的动作扩大松散,莫何被迫退开半步,不等重新站稳就骤然悬空——叶徐行手臂箍住他两腿,没征兆地将他一把竖扛起来。 他步子迈得大,有些急,莫何视线里的模糊画面没晃动几下就到了沙发。叶徐行个子太高,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动作没数,即便弯了腰,莫何仍旧几乎是被摔进了沙发里。 叶徐行当即靠近看莫何的情况,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先看见莫何愉悦带笑的眼睛。 “你……” 莫何没心思再迂回拉扯,攥着叶徐行领口直接将人拽下来。 他要激烈,要尽兴,要畅快,要良宵。 屋子里的灯没有全开,不算亮的光线又被叶徐行挡去大半,莫何陷在沙发里,在攻势猛烈的亲吻中,在那双堪称完美的手的刺激下,逐渐看不清楚叶徐行的模样。 最开始的一次很快。 莫何只在脑海里想象叶徐行那只优越漂亮的手在做什么,心理上的满足感就足够他到达顶峰。何况,身体已经迫不及待。 他第一次知道亲吻可以持续这样久,缺氧如同溺水,飘忽又像醉酒,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反复需要。 叶徐行的手不止好看,还很好用。 有力,修长,掌心的薄茧都量身定制般恰到好处。 莫何随意躺着,在潮落的餍足乏力里平复回味,不在意沙发皮面上的白色斑驳,也不在意自己衣襟大敞,哪处坦露。叶徐行取来张毯子将莫何略略盖住。 “冲一下还是泡个澡?” 莫何懒懒抬眼,视线落在叶徐行锁骨周围的几处红,觉得很满意:“想泡澡。” “好,”叶徐行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下,“你躺一会儿,我去准备。” “真是可惜。” “什么?”叶徐行问。 莫何弯起眼睛:“如果是双人浴缸,就可以一起了。” “换,”叶徐行说完,又显出几分无奈神情,“别招我了吧。” 莫何不置可否,只在叶徐行要起身时勾住他的食指,视线看向他下身又抬眼:“真的不用?” 叶徐行刚缓下两分,被莫何一提醒又落回原点,额角青筋跳了跳,末了还是说:“真的不用。” 他清楚自己的自制力,这已经是极限,哪怕再多一丁点,都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收住。今天不是时候,太早,太仓促,何况他已经看出来,莫何本就没打算做到底。 和莫何的第一晚,要万事周全、准备妥帖,处处完美才好。 “好吧,”莫何本身也懒得动,松开手随他去,“那就辛苦叶律师了。” 叶徐行低笑了声。 莫何掀起眼睫:“嗯?” “乐意服务,莫医生。” 作者有话说: 短章过度一下,下周更两章,下下周更三章,循序渐进找一个合适的更新频率尽量定下来~ 辛苦等待,感谢喜欢~啾咪 第32章 表白[VIP] 人和人一同做过私密事, 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更亲昵。 早餐时莫何坐到餐桌前,餐点已经全部拆开分好,餐具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豆浆温度适口, 不留神唇边溢出一滴, 对面就递来餐巾纸。 尽管餐巾纸两侧都有摆放, 伸手就能取。 莫何没接, 微微向前倾身,叶徐行于是探手为他擦干净。 出门时并肩换鞋, 叶徐行虚扶着莫何手臂,后来被握实反拉,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下。 叶徐行垂眼看他轻轻弯起的唇角, 又回吻一下。 一旦出门便又是成熟稳重的社会精英,身姿挺拔, 举止从容, 发丝衣角熨帖规整。 只是肩肘不时相抵, 指骨偶尔轻蹭。 驱车到医院的路程仿佛短了许多, 停车熄火,看时间明明和平时相差无几。 “下午我来接你。”叶徐行说。 这话和“一会儿要去上班”没差多少, 每天既定的事情,这会儿倒要专程提一句。 “嗯, ”莫何说,“下午先陪我回去换辆车,我渔具都在那辆车上。” 叶徐行之前没正经钓过鱼, 在要去的傍山水库那里直接定了一整套渔具, 莫何既然经常钓,工具自然要用习惯的。叶徐行应下:“好, 我们在去的路上吃个饭。” 这已经比平时的对话多出许多,要顾及叶徐行上班的时间,也不适合再聊其他,可谁都没先说“慢点开车”或“下午见”的分别语。 好像只这样并排在车里多坐一会儿都是享受。 直到车前有人靠近细看,随后走到副驾这一侧用手指敲敲车窗。 叶徐行在来人敲车窗前就已经注意到,示意莫何:“吕澈。” 莫何转头看了一眼,没落玻璃,先对叶徐行说:“我和他聊聊,你去上班吧,慢点开车。” 人际关系的问题只能当事人自己解决,旁人插手多是凭着片面看法添乱。叶徐行清楚这一点,只嘱咐说:“不开心随时打给我。” 莫何因为吕澈出现的两分不快顷刻消散,笑起来:“好说。” “下午见。” 一句接一句,黏黏糊糊的。莫何又笑:“下午见。” 医院有咖啡厅,早上店里没客人,只有一名店员在柜台后,听见开门铃响招呼了一声“欢迎光临”。 莫何没问吕澈,刷卡点了两杯拿铁。员工卡里的每月餐补只能在医院里消费,按月清零,莫何没用完过。 吕澈有意诚心道歉说说心里话,选了离柜台最远的角落位置,莫何跟着过去在对面落座。 得益于叶徐行提前送他上班,现在离打卡时间还有将近二十分钟,足够喝杯咖啡聊聊天。 “莫何,昨天晚上是我脑子抽了,不打招呼带人来吃饭本来就不应该,何况还是你的前任。我也是一下没了章法,想着让熠扬帮忙解释解释在国外的事,如果都翻篇了能一起坐下吃个饭,当老同学相处,也算圆满。” 莫何低头摆弄手机,把叶徐行的微信名片分享给自己的私人号。 到现在只加了个工作微信,太不应该。 “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担心影响咱俩的交情,但用错了方法,”吕澈言辞恳切,“我就是怕变成现在这样才一直不敢告诉你,不然只是合伙开个公司,何况还是在那种不合伙就得被踩死的情况下,一没在背后说过你半句不是二没干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放到哪里都不至于十恶不赦吧?” 算时间叶徐行应该还没到律所,莫何收起手机,向端来咖啡的店员道了声谢。 “你来找我,夏熠扬知道吗?” 吕澈没想到莫何会主动提夏熠扬,愣了下,说:“知道,他想让我买今天的机票,我推到明天了。” 莫何点点头:“他没劝你别白费力气?” 吕澈这次的愣怔更明显。 的确劝了。夏熠扬让吕澈赶紧回去忙正事,别再因为既成事实的现状继续耽搁,否则这边和莫何的关系修复不了,另一边公司新接洽的客户也要飞掉。 “熠扬说你脾气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也知道,但我明知道还是一遍遍上赶着来找你,恰恰证明我在乎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吕澈眉心拧紧,“我们认识十多年了,莫何,十几年的朋友,难道只有我看重,只有我觉得轻易闹掰可惜?” 莫何向后靠着椅背,抬眼透过落地玻璃看外面经过的人:“当时每一个同班同学都认识十几年,如果按时间算交情,那我应该和幼儿园同学交情最好。” “你什么意思,”吕澈神色逐渐难看,“所以十几年的朋友是我一厢情愿了?莫少爷身边从不缺人,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是吧?” 他是真的在乎这段情谊,年岁越长、在异国他乡越久,越是觉得学生时代的友情纯粹可贵。虽然大学时他和莫何算不上多要好,但他欣赏莫何的能力,羡慕莫何的心气,只是那份欣赏羡慕过于浓厚,只可远观而无从赶超,不慎便隐隐滋生埋怨龃龉。 莫何没回答,他视线收回和吕澈相交:“其实我们很多观念不同,并不适合深交。如果你没出国,我们不一定能维持联系这么久。” “不适合深交,世界上有你适合深交的人么,”吕澈越说越急,越说越恼,“牙齿还会咬到腮,哪有人相处起来没摩擦,哪有人像你似的容不下丁点不痛快,谁都得顺着你,谁都不能惹着你,你要是一直改不掉这份脾气,看会不会落得孤家寡人!” “哧,”莫何笑了声,不再多说,“我不在意,只希望你不要继续出现纠缠,很影响心情。吕总,工作顺利,步步高升。” “莫何!你以为我很闲?我再找你一次都算我贱!” 莫何起身离开,桌上的咖啡没动。 话说到这份上既不得体也无脸面,不会再有下文。何况吕澈本身定居国外,一年不过回国探亲三五天,联系少,不见面,断起来也简单。 从上周吕澈回国到现在,短短几天,已经数不清向莫何道歉多少次。每一次道歉都有理由,每一次得不到谅解都着恼。 莫何从没有听到过一句单纯的,只为道歉而出口的道歉。 但不重要了,莫何也从没打算提及。点明缘由就是在给对方解释辩白的机会,他意不在此。 反复剖析勉强维系不是莫何的风格,他一贯当断则断。 莫何联系商户退掉准备打包托运的特产,删掉吕澈的联系方式,收起手机,打卡上班。 柳主任正巧路过,瞥一眼打卡机右上角再跳几秒就要迟到的时间,道:“这么快就现原形了?” 莫何一本正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刚换上白大褂就有情况,莫何一停不停忙到过晌,回办公室时已经耽搁了饭点,还没想好怎么解决就看见桌上整整齐齐摆放好的餐盒。 餐盒下还垫了每天送来科里的当日报纸。 莫何洗手消毒,无声感叹关系升级了待遇也越来越好,这么体贴的男朋友还好到了他手里。 私人号的好友申请早就已经通过,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你已添加了中衡-叶徐行,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123:我是123】 【叶徐行:我到所里了。】 【叶徐行:想吃哪家?[点单小程序][点单小程序]】 【叶徐行:午饭放在办公桌上了,餐盒保温,应该没问题,如果冷了就用微波炉热一下。】 【叶徐行:莫医生辛苦。】 莫何眼底带笑,逐个打字【为人民服务】。 叶徐行紧跟着回复过来。 【忙完了?】 离叶徐行下午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莫何发了语音通话过去,韩铭不在,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腾出手拆餐盒。 “刚忙完,正犯愁该吃什么呢,就看见爱心午餐了。” 很轻的一声笑从扬声器传出来,莫何忽然有点可惜自己没戴耳机。 “菜还热吗?” “嗯,还热,”莫何边吃边说,语速不快,“你怎么还专门过来一趟,有事吗?” 叶徐行关上办公室门,手机贴在耳侧,听到这里停顿了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刚好有时间。”叶徐行这样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但一直没收到莫何的只言片语,就很想见一面,想和莫何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尽管在此之前这样的情况很寻常,两个人都是工作起来就全神贯注的人,忙时不回复消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今天总觉得不一样。 “啊,知道了,”莫何声音里带了点打趣意味,“想我了。” 叶徐行心下一晃,喉结滚了滚,隔了两秒才说:“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觉得外卖员不会体贴到把餐送到办公桌,还知道要用报纸垫着,”而且之前叶建功住院的时候叶徐行常来办公室一起吃饭,莫何看见餐盒整齐的样子,就知道是叶徐行亲手放的,“谢谢叶律,太贴心了。” “应该的,”知道莫何吃饭时间紧张,叶徐行没再多聊,“快吃饭吧,下班来接你。” “好。” 叶徐行等着莫何挂断,不防听见忽然一句。 “我也想你。” / 【2】 “咚咚咚——” 叶徐行敛神正色:“进。” “叶律……”实习生进来时有些犹豫,眼圈通红。 律所实习不像医院要轮转,叶徐行带的一直是苏馨。她专业能力不错,做事认真仔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和异性独处办公室一向不关门,这次也不例外。叶徐行问她:“什么事?” “对不起叶律,我不小心把、把证据原件放碎纸机了……我、我真的是按您的要求单独用文件袋装的,不知道为什么……” 苏馨从来到中衡的第一天就打着十二分精神做事,她认真、要强,想实实在在攒经验学东西,也想给自己争取毕业后进入中衡的机会。不论大小事,苏馨没懈怠过一分一毫,从没想过这样离谱的错误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叶徐行抬手示意她稳住情绪,问:“哪个案子,哪项证据,有扫描件吗?” 事情已经发生,追究到底因为什么绝不是最紧要的事。 苏馨因为叶徐行没波动的语气镇定几分,一条一条逐个回答。 好在苏馨有逐页扫描备份的习惯。 叶徐行垂眼看新发送过来的扫描件,说:“去整理相关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尝试形成不包含这项证据的完整证据链,做完写一份反思报告发给我。” “好的,我马上去。”苏馨答应着,脚下却踟蹰。 叶徐行看她:“还有事?” 如果败诉,无论是不是因为这项证据原件损毁导致,当事人都完全可以起诉律所,或者起诉损毁原件的责任人。这个案子涉及金额不小,不是苏馨能承担得起的后果。 后槽牙被咬得酸痛,苏馨强撑着抬头说:“叶律,无论原因如何,是我亲手放进碎纸机的,我承担所有责任,后期如果需要赔偿,不管多少,我全都接受。” “允许实习生不经审核粉碎资料,是律所管理欠缺。因为一份证据原件损毁败诉,是团队能力不足。让学生在实习期间背上债务,是带教律师失责。” 叶徐行语调平稳,苏馨眼眶红透:“叶律……” “去工作,”叶徐行调出后勤的内线电话,“其他事情我会处理。” 苏馨重重鞠了一躬:“我现在去整理证据链,谢谢叶律,给您添麻烦了。” 推时间、调监控,叶徐行没惊动人,直到另一名实习生悄悄把原件混入废纸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叶徐行编辑了附带对应监控录屏的说明提交上去。 今天下午的工作量本就饱和,加上出了这档事,处理汇报需要时间,律所临时开会也需要时间,叶徐行不得不接受无法接莫何下班的现实。 【抱歉,今天需要加班1-2小时,不能接你。我叫了车停在医院后门,尾号5A73,你取车后我们直接到傍山水库汇合可以吗?】 没立刻收到回复,叶徐行调到振动模式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继续开会。 规章细则补充,连带责任划分,校方沟通处理,实习生劝退流程…… 细微振动贴着大腿外侧传来,叶徐行身体正坐,垂眼解锁。 【莫莫:[OK]】 【莫莫:没关系,不急】 开完会还有工作要收尾,叶徐行力求高质高效,聚精会神,关电脑时才发现莫何半小时前发过消息。 【莫莫:结束和我说一声】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车,叶徐行没打电话,发消息回复。 【刚看到消息,结束了。】 电话紧跟着进来,叶徐行接起:“莫何?” “我在楼下。” 叶徐行猛地转头,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你一直在楼下等着?怎么不先过去。” “中午说过了啊,”莫何笑了下,“我也想你。” 莫何从车上下来,仰起头捕捉模糊却熟悉的身影:“看到我了吗?一辆黑色MPV旁边。” “看到了。”叶徐行言语寥寥,心口滚烫。 他立在窗边,明知道莫何在等,却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夜色将莫何衬得愈发漂亮。 修长身段倚站在巨物般的黑色商务旁,一只手随意插进口袋,一只手举着手机仰头看过来,微风把前额碎发吹动几缕,他笑得好看,于绰约光影间,教人挪不开眼。 灯忘记关,叶徐行大步折返,再次离开。 到底在律所门前,不好做什么,两人对视几秒,莫何朝副驾扬了下头:“上车。” 叶徐行下意识迈步,又止住:“我开我的车吧,明天上班方便些。” 莫何没意见:“行,你带路。” 霍希和EM90一前一后、一低一高,汇入主路车流,又拐上傍山弯道。 时间稍晚,两人没在路上吃饭。叶徐行预定的傍山水库餐厅住处一应俱全,抵达后两人直接叫了餐送到水库边。 “餐厅说可以提供餐桌餐椅。”叶徐行刚订好餐,还没挂电话。 莫何说:“不用,我车上有。” 叶徐行按照莫何说的回复餐厅不用,挂断后看向旁边的车:“这么齐全。” “百宝箱,”莫何拉开车门,“展示一下,我自己改装的车。” “你改装的?” “在专业人士指导下。”莫何补充。 叶徐行走近,看见车内全然出乎意料的景象。 定制矮柜、户外电源、幕布灯带、车载冰箱、折叠桌椅一应俱全,车里放的帐篷渔具这些东西搬下来,中间位置应该可以摊开铺成床。 “你出去玩都睡在车里吗?” “有时候睡车里,有时候睡帐篷,天气不好就住酒店,看情况。” 叶徐行点点头,由衷道:“改得很酷。” 莫何眉梢微扬:“今晚体验一下吗?” “好啊。” 刚刚入秋,正是舒服的时候,两人铺了地垫,支起露营灯,幕天席地吃过晚饭,莫何招呼叶徐行去水边。 “周六晚上的夜钓定在一片私人水域,只接待固定客群,熟人带熟人,我也没去过,”莫何边取饵料边说,“你不用做到多老练的程度,熟悉步骤会抛竿打窝就好。” “好。” “你上学的时候肯定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叶徐行回神:“嗯?” “学东西太快了,”莫何回想起在射击俱乐部时,教练对叶徐行溢于言表的赞叹欣赏,他现在也体会到几分,“说一遍就能理解,听懂就能实践,不明白的地方能问到点上,没有老师会不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莫老师喜欢就好。” 莫何侧头看他,在对视中越贴越近,直到鼻尖相抵。 “喜欢,”莫何低声喃喃,“你猜不到会有多喜欢。” 两道人影交叠倒地,惊了游到饵边的鱼。 “莫何,莫何……” 莫何拽出衬衣下摆的手被控住,只得停下,安抚似的在叶徐行唇边亲了亲:“知道了,不欺负你。” 叶徐行无声叹了口气,他倒是不怕欺负。 “夜里凉,你陪我去车上拿件衣服?” 莫何答应着起身,随后伸手把叶徐行拉起来:“你车上有能换的全套衣服吗?这身明天没法穿了。” “有一套。” “那明早不用回家换了,直接去上班。” “嗯,”叶徐行拉开后座门看了看,“记错了,在后备箱。” 莫何于是走到后备箱位置,下一秒后备箱弹开,满满当当的红玫瑰闯进视线。 还带着一闪一闪的灯串。 莫何一时无语凝噎,看看挤得要溢出来的玫瑰花,再看看因为生疏显出几分拘束的叶徐行,又忽然觉得可爱,没忍住偏头笑出来。 “叶徐行,你从哪里学来这一套?” 叶徐行也犹豫过红玫瑰会不会俗气,但表白相关的帖子里,“红玫瑰的意义独一无二”这一说法点赞量高居榜首。 于是订了红玫瑰,又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了一束重瓣百合,在后排座位。 现在莫何笑得止不住,那束重瓣百合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叶徐行原地站着,不知怎么也笑了。 星子漫天,灯珠闪烁,叶徐行到底取出来那束细细挑选的重瓣百合。 “我没有恋爱经验,但总觉得,确认关系要有个正式节点,”叶徐行注视莫何,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莫何,我非常、非常,希望和你在一起。” 太郑重了,太老派了,这完全不符合莫何的喜好,却让心脏热烫鼓胀,跳动失常。 莫何探手抽出一支玫瑰,插进叶徐行那束重瓣百合里。 “叶徐行,你应该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学费[VIP] 这片水库被叶徐行包了场, 周遭没有其他人。那满满当当被莫何笑了又笑的红玫瑰自顾簇拥,莫何没让叶徐行关后备箱,任由灯串在夜色里亮着,微风里散开隐隐花香。 钓了满桶的鱼最后全放回去, 莫何手臂撑在身后看叶徐行动作。 “都说钓鱼有新手保护期, 看来是真的。” 叶徐行把空桶放到一旁:“希望保护期久一点。” “应该会保护两三次吧, ”莫何毫无根据地乱说, “至少要让你上瘾后再体会空军。” “空军?”叶徐行反应过来:“钓不到鱼空手而归的意思吗?” “真聪明。” 叶徐行无声笑笑,说:“莫老师教得好。” 知道他在打趣, 莫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叶徐行能叫他就能当:“别忘记给莫老师交学费。” 叶徐行半蹲在莫何身边,虚心请教:“怎么交?” 莫何歪歪头:“劳动抵债, 以身相许?” “乐意至极。” 亲吻是会上瘾的东西,欲求、爱意, 被吸引的心动, 最原始的本能, 都可以通过亲吻表露、传递、宣泄、索取。 方才被拽出腰间的衬衣下摆没有复位, 莫何终究还是得以探入。 叶徐行的腰腹肌肉触感太好,一旦摸到就舍不得撤开。 脊背光滑紧实, 胸部肌肉触感会更好,莫何不委屈自己, 被中途制住时下意识挣了挣。 “莫何,”叶徐行嗓音低沉,“在外面……” 即便周遭无人, 可毕竟幕天席地。 “去车上, ”莫何让步,紧跟着提出条件, “脱掉马甲和衬衣。” 他听见叶徐行的呼吸,像是掺染零星无奈,又仿佛沁了些许笑意:“可以。” 车厢不比房间宽敞,两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在里面虽然不至于拥挤,但动作多少受限。 莫何却觉得格外合心。 有限的空间里全部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叶徐行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最后一颗纽扣被手指解开,胸膛腰腹骤然呈现。 莫何视线反复描摹犹觉不足,指腹、掌心,莫何顺着肌肉的隆起凹陷逗留盘桓,不自禁低叹:“好完美。” 叶徐行知道莫何喜欢他的身材,却从没想过能称得“完美”这样的字眼。 在伴随窘迫和意外的青春期,他曾经因为异于同龄人的胸部肌肉拘束无措,甚至自卑。哪怕后来不再有人如同中学时那般当面打趣,他也习惯了遮掩。 春秋永远多一件外套,夏天的宽松T恤外也要叠一件短袖衬衫。工作后着正装,马甲套装变成固定搭配。 他早已经坦然接受,也知道在某些角度这其实算是优点,但仍旧不喜欢在日常社交中被人关注身材。 现在,莫何用“完美”形容。 指尖滚烫,缓缓划过隐入腰间的人鱼线。 叶徐行抬手攥住,在莫何微微挑眉看过来时把人压在床褥间。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叶徐行的服务更加周全。 他不再只让莫何抵达。硕大车身稳稳藏匿于夜色,车里顶灯关了,只留边角一条氛围灯带,叶徐行在昏黄光线中,分辨莫何的反应,或轻,或重,不断延长他的欢愉。 喘息持续了很久,莫何口干舌燥,要吻,要水,要巾帕擦汗。 “为什么不用,”莫何躺在收拾好的一侧,抬脚踩叶徐行露在外面的人鱼线,“莫医生没有吸引力?” 叶徐行被迫停止动作,只得坦白:“是太有吸引力。” 莫何喉间似哼似应地出了个声,意思是继续。 “我定力有限,”叶徐行停顿几秒,说,“莫何,我想做的,这样不够。” 莫何明知故问:“这样不够,哪样才够?” 现在任何形式的调情对叶徐行来说都是在挑战忍耐度,叶徐行不再回答,只圈住脚踝的掌心滚烫烙人。 “好了,不闹你。”莫何声音里透着淡淡的餍足,方才得了舒服,现在格外好说话地收回脚,当真没再动作。 叶徐行把纸巾收进垃圾袋系紧,忽然听见莫何说:“最好在没有其他安排的周末。” “嗯?” 莫何没答,继续说:“不用早起,不用出门,可以尽情,尽兴,而且足够恢复体力。” 他语气太寻常,好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周末计划一样。叶徐行一只手罩在他脸侧,分辨不出热度来自莫何还是自己,末了手指夹着他耳垂搓了搓:“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莫何的眼睛在昏暗里映着细微的亮,“什么都听?” 上扬的尾音简直在宣告这句话有陷阱。 “嗯。”叶徐行迈进去。 “我要做top,你也听?” 叶徐行骤然沉默,他没想过。 但以莫何的性格习惯在这个位置也委实正常。 “你……”叶徐行学着莫何的用词,问,“之前一直是top吗?” “没有[之前],”这种事上莫何没有故意让叶徐行误会的兴趣,他说得清楚,“我和前任对这个问题相持不下,没人肯让步。” 没人让步,没有后文,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之前一直是”。 沉默丝毫没有浇灭莫何的兴致,叶徐行沉默越久,纠结越久,莫何越期待答案。 “莫何,”叶徐行嗓音微紧,停顿几秒,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当然可以,”莫何嗓音懒懒,眼尾弯弯,“我们有很多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问题[VIP] 后备箱那些玫瑰数量太多不好处理, 花店用了心,营养液和花泥都只多不少,到第二天仍旧新鲜。 莫何联系酒店前台,酒店派了几个员工一人拎了一个水桶过来, 说大堂经理让带回去包扎成小束放在餐区门外, 供客人自取。 “可以, ”莫何说, “你们看着办。” 加了一支玫瑰的重瓣百合仍旧在后座,莫何把花放到自己车上, 叫代驾时给了二百小费,让对方路上帮忙买两个花瓶,来之后添点水把花束拆开插进瓶里。 返程两人同乘叶徐行的车, 莫何在副驾眯了会儿,醒来说:“前面停下, 换我开吧。” “没事, 我不困, ”叶徐行声音里的确没有困倦的影子, “还有半小时左右,可以再睡会儿。” “醒了。你还有空闲车位吗?最近钓鱼用车, 停你那里方便。” 叶徐行说:“有,让代驾停在固定车位就好。” 莫何应了声, 看见手机里代驾发来的花瓶照片和价格,回复【可以】,把花瓶的钱转过去, 之后发了叶徐行的名字和车位号。 照例先送莫何到医院, 开叶徐行的车时莫何不让进停车场,在门口一停即走。 缓缓驶出几米, 又退回。莫何余光注意到便停下转回身,弯腰从落下玻璃的副驾车窗问:“怎么了?” 叶徐行食指在方向盘边缘点了点:“中午想吃什么?” “吃食堂。”莫何露出几分“就这”的表情,又显出点笑:“好好工作,别老往医院跑。” “好吧,遵命。” 莫何轻拍了下车门直起身,听见叶徐行说“下午见”,摆摆手示意听见了。 下车时说一遍,没两分钟又要说一遍,莫何不急不慢在医院里走,不自觉笑出来。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 今天天气很不错。 叶徐行驱车离开,接到物业电话时还没到律所。 “是我的车,麻烦登记放行……稍等,我想购买一个新车位……对,现在……” 购买流程简单,叶徐行停好车后在手机端操作签字转账,刚点击最终的【确认】按键,叶建功的电话打了过来。 叶徐行边接电话边走:“爸。” “阿行,你开始上班了吗?” “刚到律所,怎么了?” “哦,不是大事,”叶建功怕他担心,先安抚一句,接着说,“就是你给新买的手机,刚才送到了,我试了试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出视频,也看不了拍的照片,想着问问你,我怕耽误晚了没法退货。” “应该是设置的原因,我妈的手机在家吗?” “在家,你妈也在。” 叶徐行说:“等会儿我和我妈开视频,你把手机显示的页面给我看看。” “哎,行,那等你不忙的时候再开,不着急。” 早上不忙,叶徐行到办公室核对当日待办后便点进和沈秀玉的聊天框。沈秀玉不会用拼音打字,又觉得手写经常容易错字麻烦,很少发文字,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沈秀玉转发过来的视频号分享和叶徐行打视频过去显示的通话时长。 最近的通话记录间隔日期明显比之前久了。 叶建功刚出院回家时,叶徐行至少每天一个视频,后来间隔一天,再后来间隔两天。 如果今天叶建功没有打电话过来,就要出现第一个三天了。 视频等待接通的时候,叶徐行脑海里莫名冒出句“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老话。 “阿行,阿行?” “啊,咳,”叶徐行清清喉咙,“妈。” 沈秀玉凑近细看屏幕里的叶徐行,眉心不自觉蹙起:“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呀?我看你好像都有黑眼圈了,不要总熬夜工作,工作赚钱说到底是为了生活,如果把身体搞坏了,赚多少钱都没用。身体第一,其他都是1后面的0。” “我知道,没熬夜工作,”叶徐行心下生出淡淡的心虚感,把对话拉回正题,“我看看爸的手机,你点红色挂断键右边,把摄像头翻转。” 新手机没问题,是初始设置的时候点错了摄像权限。沈秀玉举着手机对着新手机拍,叶建功拿着新手机按照叶徐行说的一步步操作,很快把权限改好。 “行了行了,”叶建功拍照片看了看,“一会儿我再试试打视频。” 叶徐行说:“现在打给我试吧,这会儿不忙,万一不行再继续调。” 沈秀玉答应着把视频挂了,很快叶建功的视频邀请弹出,叶徐行接了,一切正常。 “能用就好,”叶徐行说,“有问题再随时告诉我。” 事情解决,话到尾声,叶徐行接了杯水,却看见叶建功和沈秀玉你推我我推你,都一副有什么想说又不好说似的神情。 “怎么了?”叶徐行放下水杯,其实猜出几分,但没显露:“爸,妈?” 末了摄像头在推拉间转向沈秀玉,沈秀玉抿抿嘴:“嗯,我和你爸是想问你……算了算了,你在上班不好聊这些,等下班回去再说吧。” 下班回去有莫何在身边,在父母方面的阻碍解决前,叶徐行不想让莫何知道。 这是他该处理的问题,不是莫何该平添的困扰。 “现在没有工作,办公室没有别人,”叶徐行温声道,“下班后可能有其他安排,有什么事,你们放心说就好。” 沈秀玉看看叶建功,压了压声音,说:“阿行,爸妈想问问你之前说的喜欢的人,是什么情况了?” “没有情况,爸,妈,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只是当时忍不住想告诉你们。” “啊,是,是,”沈秀玉下意识答应,又反应过来否认,“妈不是这个意思,妈是想说,理解你。” 叶建功也在旁边接了一句:“对,理解。” 沈秀玉话说得含糊:“那你……” “妈,有很多人自己过一辈子,这没什么。” “那怎么行呢,肯定不行的。” 叶徐行没说话。 沈秀玉到底还是问出口:“那你喜欢的那个人,也这样?” “不清楚,”叶徐行说,“你们接受不了,我不方便多接触,了解不太多。” “也不是这样——”沈秀玉话断在半处,没能继续说下去。 最初叶徐行说喜欢了一个人,他们是真高兴,从叶徐行毕业他们就盼着哪天叶徐行带个儿媳妇回来,可一年年过去,没有半点影子,那还是第一次从叶徐行嘴里听见一句“喜欢”。 紧接着叶徐行说他们可能不接受,说不会有孩子,他们以为叶徐行要学什么丁克,着急又恼火。 后来,叶徐行给了他们一份诊断报告。死精症、□□功能障碍等等或常见或不常见的字眼排列在诊断结果一栏。孩子大了,要顾及自尊,又是这样的私密事,他们险些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坚持说有病就能治,总能想办法治好。 再后来一次叶徐行说漏了嘴,他们才知道,叶徐行喜欢的人不是女人。 他们说这样不对,叶徐行说他知道,他没打算做什么。 他们说可以想办法,网上很多视频说同性恋可以治疗,叶徐行说无性婚姻大多没有好结果,是在毁掉女方的一生。 从小到大,叶徐行懂事、上进、孝顺,他小时候比不得叶驰小时候。 叶驰出生时叶徐行已经考上大学,虽然学费靠借才凑齐,但叶徐行大学后便不需要家里补给,没毕业就有了稳定收入,叶驰上学时,家里的债已经全部还清,近几年更是因为叶徐行事业有成,家里日子一直越过越好,叶驰记事以来根本没吃过经济方面的苦。 可叶徐行,他小学时沈秀玉得病,叶建功去外地打工,他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紧衣缩食念书,到了初中叶建功摔断腿又截肢,家里骤然失去经济支柱,叶徐行甚至提过不上高中了去打工赚钱。再后来的几年,打官司、治病,家里入不敷出,积蓄耗尽,负债累累,叶徐行就在这样的几年里咬牙读完高中,考出来个响亮亮的分数。 沈秀玉和叶建功嘴上不说,心里的亏欠负疚一个比一个重。 政策允许独生子家庭生育二胎时,他们商量又商量,想让叶徐行有个伴,才冒着高龄风险有了叶驰。可等有了叶驰,才后知后觉这对叶徐行不算公平,但已成定局,多说无用。 何况沈秀玉和叶建功都不是会坦然和孩子谈心事的性格,他们愿意为孩子做所有事情甚至付出生命,却羞于将爱与愧言之于口。 当年他们只问想不想要妹妹或弟弟,叶徐行回一句“你们想要就要,我没意见”,他们便难以启齿继续深聊。现在叶徐行已然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关于性方面的隐疾和喜欢对象的“缺憾”,他们更没办法打开天窗摊开来谈。 只是叶徐行从小到大已经吃了这么多苦,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叶徐行孤零零过后半生? 叶徐行太懂事,从小在学校受委屈不回家说,怕他们烦心,长大后也从来报喜不报忧,怕他们担心,现在又要闷不吭声把心事都压下去,知道他们接受不了就闭口不提。 他们的确接受不了,谁能接受自家儿子喜欢一个男人? 可叶徐行已经注定这辈子不能有孩子,他们深夜低语时庆幸还好生了叶驰,以后至少有叶驰为叶徐行养老送终,可终究犯愁,叶驰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时时陪伴照顾,无妻无子的生活该怎么过他们根本不敢细想。 沈秀玉曾经在深夜不清醒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喜欢男人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对方也生不了孩子又喜欢男人,好歹能凑一起搭个伙作伴,不至于像现在似的家里像个样板间,没有半点家的样子。 但想过归想过,现在让沈秀玉亲口说他们能接受,她也实在说不出口。 “没关系,妈,”叶徐行语气仍旧平淡,仿佛已经彻底做好决定,全不在意,“我先上班了,马上要降温,你们多注意天气预报,及时添衣服。” 沈秀玉有一瞬想违心咬牙让叶徐行了解了解对方试试,可到底没能行,末了只干巴巴嘱咐了句:“你也是,别只顾工作,多注意身体。” “好。” 叶徐行挂断通话,倚靠柜沿,把水杯搁在一边。 原本他打算解决掉父母方面的阻力再和莫何确定关系,但没想到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好在沈秀玉和叶建功那里最大的槛已经迈过来,接受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不需要太久。 他知道,快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吃完饭太困想浅眯一会儿没想到一觉睡过去了…… 第35章 备注[VIP] 医院有两个职工餐厅, 莫何习惯去自助二餐,和科里恰好忙完的医生一起过去。中午饭点空位置不多,有认识的人招手,两人于是端着餐盘过去拼桌。 “莫医生,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让手机先吃了?” 莫何坦然拍完照片点击【发送】, 没有星点被揶揄的不好意思:“今天开始的。” 他神色带了点笑, 看着就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对面的医生拖长了声音调侃:“有情况啊——” 莫何没多说,但也没否认。 “完了完了, 我们科的迷弟迷妹们心要碎一地,男神居然名草有主了。” 莫何身边的医生和他同在神外,碰见过叶徐行几次, 且多少从同事那里听过几句八卦,这会儿看莫何既不避讳也不岔开话题, 心下有了数, 放心加入讨论:“碎不了一点, 如果真的碰见, 说不定还多一个男神。” “真的假的?莫医生,别小气, 看看照片。” “假的,”莫何见叶徐行没回消息, 把手机锁屏没再看,不怎么正经地回,“男神的称号哪能轻易给出去。” 没接话茬就代表不乐意, 都不是没情商的人, 八卦玩笑几句是无聊解压,没谁非得对别人的私生活刨根究底。话题很快从男神称号聊到某个公认挺帅的实习生, 又从实习生闯祸集锦聊到内网新发的通知,最终在午餐结束时达成“领导太闲就会给职工找事”的共识。 回到科里,消息姗姗来迟。 【叶徐行:西红柿牛腩。】 莫何就是因为这个专门拍的照,毫不客气地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过去。 叶徐行无奈笑笑,还没想好怎么回,又收到莫何发来一条,问他吃饭了没。 【还没有,有事出来了,晚点在外面吃。】叶徐行从远处收回视线,打字回复。 听起来还没忙完,莫何发了个五光十色的【OK】表情包,之后用【我休息会儿】结束聊天。 【叶徐行:好的。】 莫何刚返回消息列表,叶徐行又发过来一条。 是一个和莫何一模一样的五光十色表情包。 莫何笑出来,又回复一串【哈哈哈哈哈哈】过去。 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叶徐行可爱,一板一眼的【好的】下面不知道是转发还是搜索来的闪耀【OK】,让莫何想起昨晚那满后备箱的红玫瑰。 又想起吃饭时被问起照片,莫何点进相册往前划,翻找出从相机里导进来的两张照片。 一张半身照看向镜头,一张全身照在研究显微镜。 私人手机不用考虑太多,莫何把看镜头的半身照设成聊天背景,接着把另一张设成手机桌面。 锁屏壁纸就算了,不好太惹眼。 设置完逐个截图发给叶徐行,之后就看见顶部叶徐行的名字一会儿变成【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变回【叶徐行】。 来回变了几次都没新消息,莫何不难为他,从相册挑了张自己有次滑雪的照片发过去。 叶徐行只用一部手机,没分工作号私人号,莫何发的照片是当时滑雪场里摄影师抓拍的一张,离得远而且头盔滑雪镜一应俱全,不熟的人想认出来都难。 【叶徐行:[截图]】 【叶徐行:[截图]】 【叶徐行:[截图]】 他总是一本正经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莫何又开始觉得可爱。 原本是考虑到影响不好,只发了一张想让叶徐行换个聊天背景,哪想他把背景桌面锁屏换了个遍。 莫何看着叶徐行的名字,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点进发来的第一张截图,嘴角扬起——【莫莫?】 叶徐行的名字又开始变成【正在输入中…】。 莫何几乎能想象叶徐行现在的神情,大概会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疑难工作。 手机一振。 【叶徐行:叶徐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徐行对着屏幕里一串肆意笑的字,不自觉也带了笑。 【莫莫:等我想个有新意的备注给你用】 【莫莫:真休息了,不聊了】 叶徐行这次发了条语音。 “午安。” 离下午上班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刚好够吃个午饭,但叶徐行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他此刻在一家颇豪华的会所斜对面。 云顶会所的地面停车场就在门前,正中央有辆格外招摇的保时捷,车牌号6688,是贺雄的车。 长明制药最大股东,解放军医院院长堂弟,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浮出水面——云顶会所的幕后老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叶徐行在一辆租来的不起眼的车里耐心等候。 直到有个穿皮衣的壮实男人被工作人员恭恭敬敬送出门,在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里离开,叶徐行终于启动车子,绕路开到会所门前。 “您好,欢迎光临。” 叶徐行脸上添了副墨镜,毫不遮掩地四处打量:“我们老板下周回国,想订个能玩得开的包厢。” “没问题,请问哪一天,多少人呢?” “下周五晚上,约摸十几个人,你们再挑会来事的添上十几个作陪,只要玩得高兴,钱不是问题。” “有两种包厢符合您的需求,我带您去看。” 进电梯,上楼,到四楼停下,叶徐行跟着引路的人往里走。 走廊灯光蓝金交替,24小时全开,不见日光,不分昼夜。 “就这个吧,”叶徐行翘腿坐在环形沙发中央,在不断变换的射灯光照里朝工作人员抬抬下颌,“叫些质量好的姑娘来,我先验验。” 他虽然是生客,但通身穿着做派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顾,且这个时间空闲的人多,工作人员很快领了十多个人进来。 云顶会所收费高昂,得众多富二代官二代青睐的一大原因,就是上岗条件严苛,但凡领在人前露面的,不管男女不论风格,个顶个赏心悦目。 叶徐行点点头:“挺好,你们这儿质量不错,不过我们老板的得单独另选,要清纯年纪小的,不熟练不要紧,越青涩怕羞的越好。” “有的,只要您提出来的需求,我们都能满足,不过……” 没等他说完,叶徐行扔了张卡在桌上:“其他人你们到时候看着送,我们老板的人选得提前定下。” “没问题,您稍等。” 这次领进来六个人,明显年纪小许多,其中几个动作神色都透着拘谨。叶徐行逐个看过去,指着其中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就她吧,先陪陪我试试。” 女生被推了一把才意识到对方选的人是自己,深呼吸几次扯起个笑脸,隔着一人位的距离到沙发上坐下。 叶徐行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问她:“推荐什么酒?” 女生看了门口的经理一眼,轻声报了款中上价位的酒。 叶徐行没问价格,也没转头,盯着女生的脸朝门口一挥手:“开。” 经理脸上的笑意登时真心许多,招呼着员工来开酒,极有眼力地带其他人离开。 两个酒杯分别摆在两人面前,金属门开了又关,包厢里彻底只剩两个人。 叶徐行说:“点个歌吧,什么都行。” 女生敏感地察觉出他前后的区别,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按照叶徐行说的选了几首歌。 “坐近点。” 女生暗里掐掐手心,靠近坐下,两人之间只余十几公分,叶徐行手臂搭在她身后靠背上,从后面的监控视角看像搂在怀里。 “林沐。” 女生猛地抬头看向叶徐行,惊讶根本遮掩不住。 “左后方有监控,动作不要太大,”叶徐行探身端过酒,递给她,手却没松,像在故意挑逗,“你爸爸去年因为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你有个从小失散的弟弟,患病后他的养父母才几经周转找到你们,你和你爸爸都做过配型,既不适配也没有经济能力。” 林沐瞳仁直晃:“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在你爸爸入狱后,你弟弟找到了合适肾源,而且不久就得到资助做了手术。两个月前,你弟弟再次入院,你找到贺雄的手下借钱。上个月,你报警说云顶会所有不正当交易,又找了律师起诉贺雄,但第二天就撤案撤诉,之后办理休学,被扣在了这里。” 老师出事时叶徐行和章赟就反复研究过肇事司机的相关资料,但没有查到任何破绽,仿佛那就是一起纯粹的因为疲劳驾驶和酒精引发的意外。直到最近叶徐行查到林沐曾经起诉贺雄的记录,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林沐胸口起起伏伏,勉强记着叶徐行嘱咐过的监控,绷紧神经问:“你是什么人?” “律师,”叶徐行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张名片,“贺雄买凶杀人,组织、强迫他人□□,我需要你曾经交给过警察和律所的证据。” 林沐眼底的欣喜只出现一瞬,随即消失:“我找过律师。” “我的老师被贺雄所害至今昏迷不醒,你不用担心我因为利益出卖你。当然,不论你愿不愿意帮忙,我都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的老师是被我爸……” “你爸爸已经受到了相应处罚,何况,贺雄才是罪魁祸首。” 良久,林沐终于点头:“我有个条件。” “你说。” “被迫留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人,你能帮我们一起离开吗?” “当然。虽然今天做不到,但我保证,会尽快。” 林沐伸长胳膊拿来另一杯酒,把名片和酒一同给他:“我记住号码了。” 两只酒杯轻碰,叶徐行不动声色收回名片:“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家[VIP] 下午下班, 叶徐行说自己要去客户公司加班处理突发问题,提前给莫何叫了车和晚饭,独自驱车往林沐家里赶。 一个多小时后莫何回复说临时加了台手术,结束后自己打车回去, 让叶徐行不用管他。叶徐行于是取消了叫车订单, 付了等候计时的费用, 另换了家可以加购保温餐具的餐厅, 点了两道莫何习惯吃的菜和一例瓦罐汤。 林沐家位置有些偏,叶徐行此时才刚到附近, 点过餐后找了一会儿车位,最后不得不往回开了一段,和大部分车一样停在没划线的路边。 这片胡同弯弯绕绕, 楼号没有明显标志,第一次来很不好找。保险起见叶徐行没向别人问路, 耐心绕了半个小时, 终于找到了林沐口中[挨着一排储藏室和菜园的六号楼]。 好在单元门旁的水泥墙上有用油漆写的单元号。老小区感应灯不灵敏, 叶徐行打开手机照明, 按照林沐说的,从四楼东户门外的地垫下捡起一根掰弯的铁丝, 然后在落满灰的奶箱缝里找到露出一角的细绳,用铁丝勾住向外拉, 取出备用钥匙。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叶徐行没开灯,用手机打光逐个房间看过去。 不算大的面积, 有间卧室被隔成两间, 更显局促。这是林沐弟弟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动手隔开的,后来林沐弟弟走丢, 妈妈病重去世,爸爸提过先把隔断拆掉,等找回来再隔开,林沐没有同意。 她带弟弟出门玩,路上两个人吵架,她故意说生气不要弟弟了自顾走出几米,没想到一语成谶,不到半分钟的工夫,扭头就再没找到。没有人怪她,可她心底无法原谅自己。 找失踪的孩子是条看不见尽头和曙光的夜路,血汗钱一笔一笔花出去,希望失望一次一次给出去,日子永无起色,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甚至林沐爸爸都在颓丧中说过几次,“要不算了吧”,但林沐永远说,“不”。 被隔断的房间连通阳台,叶徐行在阳台墙角堆成小山的纸箱和废书旁蹲下,翻查许久,终于找到一本不起眼的历史书。 历史书的内页被撕掉大半,但厚度没变,撕去的部分变成了夹在里面的证据复印件——提交给警察的律师的所有证据,林沐都复印了一份。她心思细,除此外还用爸爸的手机存了所有她认为可能有用的录音、视频、照片、截图。 路程远,耗时长,叶徐行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不知道莫何睡了没,叶徐行有意放轻动作进门,客房门和灯都开着,叶徐行下意识朝客房里看,视线中途刹停,而后随着余光中沙发上的那抹身影去。 莫何安安静静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知道莫何在这里,却又的的确确在这一瞬间,全然不同以往地切实感受到“莫何在这里”。 心下无比宣软,软到几乎塌陷。呼吸轻到无声,脚步也无声,叶徐行缓缓靠近,看清楚莫何安静覆盖的睫毛,和蓬松着在睡着时微微凌乱的发梢。 “……嗯?”莫何睫毛抖动两下,眼皮掀起一条缝看见叶徐行盖到他身上的毯子,“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 “没有……没睡实。” 他身上带着暖烘烘软乎乎的困倦,周遭都是正睡着要醒不醒的气息,叶徐行到底没能忍住,低头吻他的眼睛。 莫何仰了仰头,叶徐行于是和他接吻。 说接吻似乎不确切,他们只是轻轻浅浅地挨在一起,蹭蹭鼻尖,碰碰嘴唇。 像深夜归巢的鸟、返穴的兽,和等在家里的伴侣交换气息,彼此亲昵。 莫何声音还带着不太清醒的懒,推了推叶徐行的腰:“去换衣服,睡觉。” 叶徐行又在他嘴角亲了下:“好。” “嗯?”莫何搓搓手指,又抬眼看叶徐行身上,“你去哪儿了,蹭来这么多灰尘。” 西装的后肩、手肘都有脏,甚至还有一小截蜘蛛网。 叶徐行先是一怔,他自己看不见,但莫何一问就反应过来,林沐家住的居民楼老旧,光线又暗,估计是在楼道或进门的时候弄上的。 他这一趟没告诉莫何,就是有意让莫何少一些深入直接的接触。攒局、介绍关系、私下帮忙理线索,和直接去实地收集证据完全是不一样的概念。叶徐行最清楚,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对核心证据了解得越少才越安全。 但与此同时,尽管叶徐行没有过亲密关系方面的经验,也本能地意识到,用新的谎去圆之前的谎绝不是上策。 短短几秒,落在莫何眼里,叶徐行的犹豫清晰可见,无比明显。 但他实在困得厉害,今天手术太累,打的专车临近时间取消订单,后来随手拦的出租车有股味道又急走急刹,从不晕车的人下车险些呕吐,反胃感缓了许久才逐渐消退。 饭菜放的时间长,好在餐盒保温效果不错,食不知味地吃了会儿填饱肚子,冲澡的时候眼皮都是沉的。 在沙发躺的这段时间没睡实,这会儿疲乏不减,大脑也不想运转,实在没心思追根究底,叶徐行不想说就算了。 “我先睡了,”莫何掀开毯子去洗手,“你也早点休息。” 叶徐行手上拿着刚脱下来的外套,嘴唇动了动,说:“晚安。” 莫何“嗯”了声,回房间关了门。 西装有干洗店的工作人员定期来取,叶徐行垂眼看了会儿肩肘位置的灰尘,走到玄关处挂在脏衣区。 方才的暖热温软的缱绻尽数散净,叶徐行叠好毯子放在沙发一侧,去浴室冲澡。 资料需要尽快处理,叶徐行把文件备份传输,戴上耳机,边听录音边整理材料。他从浩杂琐碎的信息里提取可用内容,而后把可用的梳理记录,所有录音、影像、图文按照时间顺序一一对应。凌晨三点二十,叶徐行按按额角,终于关了电脑。 书桌另一侧是莫何的电脑和材料,暖白色转椅静立在旁边。 叶徐行停顿一会儿,还是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收到公文包里装好。 桌面恢复如初。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山庄[VIP] 转眼周六, 叶徐行和莫何上午去接何庆鸿,一同吃了午饭,下午才往要夜钓的私人水域去。 午饭是在何庆鸿家里吃的,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解放军医院后面的家属楼, 楼龄比较久了, 步梯三楼, 不过户型和采光都很好,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让人心神俱静的松木清香。 他从年轻时便不喜欢被人伺候,觉得别扭, 从不肯请保姆,连清洁打扫也都是自己动手。医院工作忙,屋子却收拾得敞亮整洁, 杂物不多,装饰也少, 各处井井有条。 莫何不会做饭, 叶徐行也不擅长, 直言自己只能打打下手。何庆鸿说叶徐行第一次来是客, 没有让他进厨房的道理,后来拗不过还是由着叶徐行伸手做了些洗切的活。 夜钓的私人水域离市区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开的是莫何那辆EM90,叶徐行驾驶, 何庆鸿在副驾,莫何昨晚夜班,在后面补觉。 行程过半, 何庆鸿看了看地图, 说:“徐行,前面有服务区, 我开后半程。” “我开车不累,”叶徐行从车内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需要歇歇脚去卫生间吗?” “我不用。”何庆鸿说完朝后转身,看莫何还睡着,便没再多说。 那片水域在一片私人山庄内部,客户群体固定,隐私性极高,常来光顾的熟客可以自动识别车牌。莫何的车是第一次来,在入口处登记了车辆和人员信息,门卫报备后听从对讲里的指令鞠躬放行。 何庆鸿来过几次,但没主动提,一路也没有多说什么,到露天停车场准备下车时才随口似的说了句:“周末放松放松,别太惦记琐事。” “好。”叶徐行应声。 莫何是在入口登记的时候醒的,从入口到停车场开了十几分钟,困意逐渐消散,下车伸了个懒腰长长呼吸一口山水间的新鲜空气,从里到外都精神了。 “如果困就去房间再睡会儿。”叶徐行在旁边伸手帮他整理了下头发。 莫何随手拨弄一把:“不困,醒了。”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冲锋衣套装,运动风,头发没打理定型,这样拨弄乱了倒显出随意张扬的帅气。 何庆鸿清点好自己的渔具,对两人说:“我先去水边,你们可以先回房间休息,等晚上吃饭叫你们。” “一起吧,”莫何把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在衣服里面蹭了蹭,“我也去钓会儿。” 何庆鸿鱼竿都拿在手里了,着急,不乐意等他们:“我先过去,你们收拾好来找我。” 约着交情或深或浅的朋友夜钓,不经意似的提一句要带上儿子和儿子的朋友一起,就算是给了叶徐行这条路的钥匙,能不能走通全看叶徐行自己。叶徐行想做的事涉及颇多,相关人物身份也敏感,何庆鸿不可能手把手带着叶徐行去给他牵线搭桥。 从进来这座山庄的大门,何庆鸿能做的就已经做完了。他管不了孩子的事,索性只专心钓鱼。 “叔叔很喜欢钓鱼。” “嗯,”莫何和叶徐行不紧不慢沿着路走,“应该算是最大的爱好了,喝茶、写字、收藏那些,比起来都差点意思。” 叶徐行侧头看看莫何:“你呢?” “我还行,没有我爸那么热爱,平时忙起来不会惦记,但开始钓了也会投入一钓钓很久。” “挺好的,之前一直不觉得钓鱼有什么意思,这几天跟你一起,好像体会到了一些。” 莫何看着远处天上一朵格外标准的云,说:“不用勉强,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今天人到齐后应该会一起吃个晚饭,有需要的就先打个照面。有人夜钓到凌晨三四点,有人会钓到清早,大家休息时间不一样,而且会有人钓完直接走,明天人不会齐。” “好,我知道了,”叶徐行先答应,然后说,“没有勉强,和你一起钓鱼就是我想做的事。” “嗯,现在就可以去做。”莫何说。 叶徐行隔着衣服握住他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停住脚步:“莫何,其实我拿到了很多证据,没有告诉——” “嘘——”莫何食指虚虚抵在叶徐行嘴唇,“在外面不聊这些。” 叶徐行也后知后觉到方才冲动,但仍然没有放开莫何,他沉默片刻后跳过具体情况,直说重点:“我想解释,无论如何,我只是想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绝没有任何不信任你的意思。” 莫何看了叶徐行几秒,笑了:“好的,叶律。” 晚饭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小楼二层,菜色简单质朴,都是在外面随处可见的菜式,青菜瓜果无药无害,就种在山里,一道清蒸一道红烧的鱼是何庆鸿几人下午刚钓的,活鱼现杀,格外鲜嫩。 “你好,”莫何叫住报完菜品准备离开的服务员,说,“我们两个的海鲜汤需要更换成其他汤品。” “请问冬瓜排骨汤可以吗?此外还有海带汤和菌菇豆腐汤。” “冬瓜排骨汤,谢谢。” “不客气,已经记录好了,请稍候。” 席间有人注意到,问:“小莫不喜欢喝海鲜汤?这里的海鲜汤可是一绝,我吃过的所有店里,再好的都鲜不过这里一半。” “我们俩都喝不惯,可惜没有口福了,”莫何不紧不慢开了个玩笑说,“一会儿让我爸多喝两碗赚回来。” “我看行,让老何灌上三大碗,”那人笑着和何庆鸿打趣,自然而然也注意到被莫何提起的叶徐行,“小叶是律师对吧,在哪里高就?” 叶徐行说:“对,在中衡律师事务所。” 问的人显然对这方面了解不多,点点头敷衍了句:“挺好挺好。” “的确挺好。”一直没开口的赵东军出声说。 旁边有人问:“你听说过?” 赵东军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笑笑说:“你忘了,我那宝贝外甥就学的法律专业,老早就在我面前提过,说中衡是海城最牛的律所,如果能回来发展,他一定要进中衡体验体验。” “哎呀,那小叶很不错啊,不但一表人才,还实打实地年轻有为。” 叶徐行笑笑:“您谬赞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赵东军转向何庆鸿,说,“难怪说人以群分,小莫优秀,认识的朋友也优秀。” 何庆鸿不谦虚:“那是,随我。” 几人笑开,赵东军旁边的男人立刻说:“什么好事都被老何占了,得让他出出血。” 何庆鸿说:“出,今晚我结账。” “晚了,老赵都结完了。” 席间只有莫何和叶徐行两个年轻人,其他人聊他们就听着,没着急和谁套近乎拉关系。 后来不知道谁说让何庆鸿补给赵东军也算,赵东军提了句,说相中了何庆鸿随身带的茶叶罐,像是明代青花瓷,不知道何庆鸿肯不肯割爱。 “你看走眼了,”何庆鸿从口袋里掏出来,说,“这是景德镇一个师傅烧制的,算起来都没三年历史,你看中就拿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赵东军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小心接过来在手里仔细看过,还喊了工作人员,让帮他找个稳妥防摔的盒子装起来。 叶徐行视线随着那个被慎重对待的茶叶罐晃了晃,侧身给莫何添茶:“叔叔和他关系很好吗?” 他声音压得低,莫何反应了下才明白,垂着眼也压低声音回道:“应该只是认识,怎么了?” “觉得有点奇怪,但一时说不清。” 莫何左手在桌下,看不出动作,只有叶徐行察觉到腿侧被轻轻贴了两秒。 而后听见轻声一句:“没事,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分歧[VIP] 以钓鱼为主的一场小聚, 没人搞劝酒灌酒那一套,席间也没聊太久,看着就真的像一群没身份没心思的钓友凑到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夜钓的水域面积大,岸边钓位极多, 赵东军同何庆鸿聊着古画古玩一同走到水边, 自然而然在何庆鸿近处寻了位置, 边摆弄饵料边继续和何庆鸿继续方才的话题。 莫何和叶徐行在何庆鸿另一边, 离赵东军稍远,但能听清说话内容。 “你们院副院长还没定下吗?” 澜·生·柠·檬· 何庆鸿说:“应该快了。”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深交, 今天熟悉了,我真心觉得你合适。” “合适什么?”何庆鸿扬竿的手一顿,“别拿我取笑了, 我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份心思。” 赵东军却认真:“怎么会是取笑, 人往高处走是正理, 有机会更进一阶却原地不动才反常。” “可能吧, 不过人一时一个想法, 慢慢年纪上来了,没那么多追求, 看着孩子过得好,自己还能上得了台拿得了刀, 已经知足了。” 他这样说,赵东军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到子女:“小莫这么有出息, 受你影响不小。” 何庆鸿笑得欣慰:“他自己主意不小是真的。” “我女婿和小莫一个科室, 听他提过,小莫工作很出色。小莫, 韩铭工作还行?” 莫何转头应了声,说:“我资历小,还得多学习,承蒙韩哥照顾。” “你跟小叶是一个比一个谦虚,行啊,好事,谦虚踏实才能走得远。你们踏实老何也省心,免得跟老贺似的,被一个不懂事的堂弟弄得焦头烂额。” 叶徐行手指一动,鱼线随着竿身传来的细微晃动微震,在水面漾出几不可察的涟漪。 既然提到了就是能递话口继续聊的意思,何庆鸿注意着水面,接话问:“院长怎么了?” “别提了,他自己没有亲兄弟,拿堂弟当亲弟弟照拂,结果堂弟是个不省心的,不知道低调谦虚怎么写,得罪了人。自打副院长下马后老贺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容不得丁点疏漏,正头疼怎么收拾烂摊子。” 何庆鸿凝神关注水里的鱼,接着意识到要把话题继续下去:“难不成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算不上,不过虱子多了尚且扰人,小人物一样能乱大事。” 这鱼大概率钓不上来了,何庆鸿习惯性伸手一摸,想起随身的小罐茶叶连罐带茶都给了出去,只得从矮桌上拎起壶倒了杯统一配备的茶水。“说得是。” 赵东军这边的浮漂却缓缓上顶了一目,他果断提竿,立时钓上一尾肥硕大鱼。 远处有人看见,赞叹声一句接一句传来,赵东军朗声笑得畅快,伸手卡住剧烈挣扎的鱼腮部,道:“这鱼啊,只顾盯着眼前,都以为能悄没声地吃完饵,其实不知道漂已经动了,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饿了要吃是天性,”何庆鸿吹开热气,这茶寡淡了些,“倘若鱼真的知道,该怪我们这些钓鱼的为了享乐设饵下钩才对。” “哈哈哈,说得有理,玩玩而已,这鱼懂事,”赵东军晃晃手里不再挣扎的鱼扔回河中,“怕死才能好活,毕竟要杀要放,不过是一扬竿一抬手罢了。” 叶徐行听得出这话是在敲打,只觉得不虚此行。 贺雄那里一定有能把赵东军按死的证据,否则现在贺雄的官司才起,赵东军不至于亲自来威慑。 之前他只查到赵东军的助理和贺雄有往来,不确定赵东军本人是否牵涉,现在倒确认了。 昨天章赟过来的阅后即焚邮件里说找到了施杭,但施杭不肯和他见面,更不肯坐下多谈。施杭这样的反应,必然有不敢说的隐情,想来恐怕和赵东军也有干系。 夜钓凌晨陆续散去,莫何困得打瞌睡,叶徐行和何庆鸿说了一声,两人先回去休息。 何庆鸿和几个老钓友钓到日出时分,一同吃了早点各自回房,醒时已经过了正午,他不愿意多留,见叶徐行和莫何都醒了就招呼着返程。 回去还是叶徐行开车,何庆鸿见他是真的不觉得开车累,便没多说什么。这次变成莫何在副驾,何庆鸿在后面补眠,不过没睡着,闭目养神。 中途莫何选了家饭店停车吃饭,三人要了个小包间,包间隔音不错,不过何庆鸿没问叶徐行的案子进展,只聊了两人的工作和生活近况。 “家里父母身体还好?” “挺好的,”叶徐行说,“我爸术后恢复不错,之后定期检查就可以,我妈有些慢性病,不过每年都有全身体检,日常也在调养。” 何庆鸿点点头:“这样已经很好。” “是,当初查出胶质瘤的时候家人都吓坏了,现在有些劫后余生的体会,很多事看开许多,心态变好了,精神也比从前好。” 当医生的,听见这样的话多少都觉得宽慰。何庆鸿添上几句注意养生的话,又问莫何:“徐行父亲的主治医师换了吗?” “还没,我忙忘了。” 叶徐行疑惑看向莫何,不等莫何解释,何庆鸿先说:“你和莫何在一起,你父亲的主治医师换成其他人更稳妥。虽然不换也不违规,但终究是有关系牵扯,少些口舌也是好的。” 莫何说:“下次复查前我换给别人。” “徐行提前和家里知会一声,免得他们多想,”何庆鸿算了算日子,说,“离中秋不远了,如果方便,到时帮我给你父母带一份节礼,你们之间不必走那些议亲的流程,不过该有礼节不能少。我和砚秋不能上门会见,礼是一定要到的。” 莫何搁下筷子反对:“爸,我们两个谈恋爱你们当家长的扯进来做什么,都是男的,你送过去他家还要回过来,不如都别折腾。” “这是什么话,无论男女相处都要郑重,你们只是不能领取结婚证,不代表其他事情可以随意。” “那就以后再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男女谈恋爱也没有刚确认关系——”莫何勉强刹住改掉未出口的话,“总之,确认关系没多久,现在让双方父母来往太早了。” 莫何坚持不肯,何庆鸿只得摆摆手作罢。 茶壶倒尽,叶徐行起身换了一壶,给何庆鸿添茶:“叔叔,您的茶罐是景德镇哪位师傅烧的?” “记不清了,”何庆鸿听出叶徐行的意思,直言道,“几百块钱的物件,不值当挂心。” “那我就让莫何参谋着选了。” “你这孩子,”何庆鸿笑笑,“行,那你们两个看着办吧。” 回去先把何庆鸿送到家,何庆鸿直接没让两人上楼,说车大不好停,不招待了,让他们俩早回去歇着,第二天还要上班。 路上叶徐行几次欲言又止,莫何有次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问:“怎么了?” 最近莫何情绪不高,叶徐行斟酌几秒措辞才开口:“我爸妈之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所以会习惯性说‘儿媳妇’之类的话。他们思想传统,接受起来需要时间,但最近态度明显软化了,我会把双方父母往来的事提上日程。” 莫何越听眉心越紧:“你告诉你爸妈了?” “算是,目前只坦露了性取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莫何转头看叶徐行,话说得直接:“你爸的身体情况你不清楚吗?” “我知道他不能受剧烈刺激,这件事我做了铺垫,循序渐进地让他们接受,中间也一直在关注他的身体情况,到目前为止没有意外发生。” “你也知道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叶徐行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在这件事上,哪怕铺垫再充分、考虑再全面,也不能不承认有赌的成分。 对于意外和生命,莫何体会得比叶徐行更多:“我只能说恭喜你运气好。叶徐行,生命比你想的脆弱得多。” “的确,”叶徐行认可莫何的观点,也解释自己的想法,“但我们的关系总要告诉家里,他们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情况只会越来越差,我们不可能瞒一辈子。所以,我认为宜早不宜迟。” “我们才确认关系几天?”莫何呼了口气,压下情绪转头看向窗外:“开着车,不说了。” 叶徐行控着方向盘,平稳驾驶:“我不会轻视行车安全,何况你在车上。聊天不会影响我。” 莫何没说话,叶徐行继续说:“我们的确才确认关系四天,但在此之前,从清楚对你的感情开始,我就已经在给家里一步步铺垫。我要的是和你共度一生的将来,不是得过且过只看眼下的恋爱。” 如果叶建功受不了刺激出了意外,现在连眼下都没有,还谈什么将来。只是这话莫何不可能说出口。 而且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叶徐行在感情观上的分歧如此之大。 什么一生,什么永远,情浓时说个高兴已经是莫何最大的接受限度,而叶徐行居然是真的当真。 倘若叶建功真的出什么意外,或是因此复发加重,哪天他们分手,叶徐行后悔到呼天抢地也于事无补。 “你想什么时候向家人坦露性向是你的自由,但至少短时间内,我不同意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说我自私也好,任性也罢,我不希望有任何因为我导致你爸爸出现意外的风险,也不想担这份责。” “好,”叶徐行深深看了莫何一眼,“我会经你同意再说。” 作者有话说: 好快,马上26年啦 元旦快乐朋友们 新的一年,健康平安~感谢每一份陪伴 你们的评论和追更是最大动力,我会努力努力再努力哒 mua~~ 第39章 意外[VIP] 科里有同事休丧假, 莫何主动顶了夜班,他这周本身也有大夜,夜班多了上下班时间和叶徐行不同步,叶徐行知道科室不同班次的上班时间表, 算好了可以照常接送, 莫何没同意。 这段时间科里忙几乎天天加班, 叶徐行也在忙起诉贺雄的案子, 本身都不是清闲的职业,一忙起来同住一处和分居两处区别不大, 一周五个工作日凑不出两顿能面对面坐下一起吃的饭。 解放军医院副院长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但工作不能搁置,副院长的相关工作一直有人暂代, 虽然没有正式任命,但大家都已经默认, 不出意外就是暂代的人顶替上任。 谁都没想到的确出了意料之外, 选票期临近前, 何庆鸿被院长亲自推荐加进了候选公示名单, 参与公开选票。 公示名单中不止何庆鸿和大家默认的副院长暂代人,但何庆鸿是由院长亲自推选, 投票也好,过会也罢, 谁都要掂量掂量院长的心意。可何庆鸿这一遭来得突然,即便大家碍于院长缄口不言,心里也不免犯嘀咕。 为什么会忽然塞进来? 如果是院长本就属意, 怎么之前不让他接手暂代工作? 如果不是院长属意, 那是因为什么、做了什么,才得以在最后时间里把名字加了进去? 无数声音沸沸扬扬, 上个周末的夜钓随之在数不清的质疑揣测中传播开来。 卫健委副主任,赵东军,能和他攀上交情,说动院长加个名字自然不在话下。 “爸爸,”莫何在短暂的休息时间给何庆鸿打电话,“抱歉,连累到您。” 只能人带人,每一台进出车辆都会严格检查登记的私人水域,时间、人员、活动,甚至细致到谁送了什么都能传开,不用说就知道其中蹊跷。这是蓄意敲打,明示警告。 “风言风语,不值挂心。”何庆鸿没提自己刚被院方找去谈过话,也没提那个几百块的茶叶瓷罐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价值连城的明代物件。 他不是小孩,一件事情,在做之前就有自己的评估和判断。尽管所谓的“贿赂”在意料之外,但他既然把叶徐行作为“自己人”带到人前,又在叶徐行查找真相的事上出了力,就势必会受到或大或小的牵扯。 哪怕没有加名字、没有茶叶罐,也会有其他手段。 察觉莫何还不高兴,何庆鸿多说几句解释:“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我没有几分功利心,如果有往上走的欲求,这件事或许会成为升官晋级阻碍,但我没有。这种没有实证的风波影响不到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何庆鸿笑嗔一声:“卖乖。” 又在通话末尾嘱咐莫何:“有动作说明徐行的方向正确,既然正确,那就去做,不必向他提起。” 最近忙,莫何心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约作祟,和叶徐行见面少,闲聊更少,连聊天记录的消息条都以小时分割。有天忙得发昏,晚上忙完看见对话框里叶徐行说【我到所里了】的消息,还以为他大半夜要去加班,反应了会儿才看清发送时间是早上。 是以,即便何庆鸿让他专程告诉叶徐行,他都要专程抽空才能办成,何况何庆鸿不让提。 其实就算何庆鸿不叮嘱,莫何也不会主动和叶徐行说这件事,这无异于在告诉叶徐行何庆鸿因为他受到了负面影响,让他负疚道歉。 莫何不可能做得出。 连那些零零散散的不快情绪被搁置不提。 他向来是个不憋屈自己的性子,尤其是在亲近人面前,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要么说开要么发泄,但从叶徐行那晚蓄意隐瞒起的林林总总,莫何一次都没摆上台面过。 到现在的阶段,案件进展全靠叶徐行主推,莫何能帮叶徐行的不多,哪怕帮不了任何忙,起码不能再给叶徐行额外压力。 但何庆鸿的事和他那些情绪到底不同,加进副院长备选人员名单的事不算小,人多口杂,叶徐行早晚会知道。 如莫何所料,叶徐行的确知道了。 办公室门少见地紧闭反锁,叶徐行和钱崇明隔着一张办工作分坐两侧。 老钱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玩笑神态,表情几乎可以称作严肃。他和长明制药的老总有些交情,放低架子陪着笑脸才得了番准话。 他说得诚恳,句句为着叶徐行—— “贺雄嚣张跋扈,以前就给贺院长惹出不少事端,贺院早就管够了,只是碍于家里长辈施压不能坐视不理。现在贺雄又起了自立门户的心思,做局收了一批科研人员背地注资创立春秋药业,赵东军也不想容他,只是有什么把柄在贺雄手里不得不保。” “你如果只把贺雄弄进去就收手,反而能得到暗地里的助力。贺雄买凶制造车祸撞了你老师,你要为老师报仇,他们要摆脱麻烦,还需要有人顶罪担事,贺雄绝对再无翻身的可能,两全其美。” “现在贺雄已经被带走调查,如果你还没有收手的意思,何庆鸿现在的面临的情形就是警告。一个破茶叶罐能变成贿赂用的古董宝藏,东西能仿制,找出购买记录都没用,只要当时送的时候没有现场检测,这就是笔糊涂账。” “何庆鸿行医大半辈子,就算他是个奇人两袖清风没收过红包,难道还能没有医患矛盾吗?之前飞刀手术的官司还在网上挂着,那些人运作起来想扣帽子要多简单有多简单,没多少年就能退休的年纪,要是顶着一身脏水被迫内退,你对得起莫何?” 老钱几乎说得口干舌燥,但叶徐行一直没言语。 “叶徐行,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必要,没有必要查到底斗到底。世上到处都是污糟事,官场层层都有活蛆虫,正义之所以被推崇就是因为稀少,理想意气不能当饭吃,公道天理不会劈恶人,自己和身边人能安安稳稳地生活才是最实际的。” “钱律,”叶徐行终于开口,“你面对委托人的时候也这么说吗?” 老钱一噎,终究忍不住生了恼。 他费尽力气从中周旋,已经打算好了只要叶徐行松口,就亲自到长明老总那里为叶徐行做担保。说白了,长明老总会透出这番话来,肯定是得了赵东军和贺院的意思,只要叶徐行收手,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不曾想倒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白费力气枉做好人。 “叶徐行,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以为他们有哪个好惹?要不是他们想踢开贺雄,你能不能活着看贺雄站在被告席都说不定!”老钱重重喘了口气,到底还是又劝一遭,“你最开始不就是为了找出你老师车祸的幕后黑手吗?现在已经找到了何必还要多事?你图什么?” “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叶徐行声音淡淡,“道不同,不相为谋,钱律,不必再费心了。” “叶徐行,你疯了。” 办公室门打开又关,叶徐行点开方才最小化的文档,赫然是一份已具雏形的辞职信。 手机有新邮件进来,叶徐行不在办公电脑登录私人邮箱,此刻手机收到的是章赟发来的邮件。 【得知起诉,松口答应见面!暂时没深聊,有东西不在当地,需要时间取,大概两天,保持联络。】 即便是即焚邮件,他们也不在邮件里写明相关人员姓名,涉及人物多必须要写时会用首字母代替。这封邮件里只有一个主角——施杭。 施杭知道了叶徐行起诉贺雄的事,和章赟见面了。 之前施杭得知章赟的来意后便坚决避而不见,叶徐行就猜测她知道更多内情或者有更深入的证据。 果然。 转眼周五,照例加班到华灯四起,还是前台值班人员临走检查灯光门窗时说了句“周末愉快”,叶徐行才意识到,明天居然周六了。 叶徐行点开和莫何停留在中午的聊天界面,身体姿势不自觉放松许多,倚着办公椅打字。 【下班了吗?】 坐进车里,莫何回了条简短的语音过来:“今晚顶个夜班。” 莫何很少回复语音,尤其是上班的时候,叶徐行猜到他在忙,于是只简单回复了一条【收到】,连今天明明上了一天白班还要继续上夜班的诧异都硬压下去没表露。 讨论是否符合劳动法规范没有意义,送份爱心夜宵慰问男朋友才是正事。 叶徐行到莫何爱吃的餐厅预订,夜里估算着时间出门去取,卡在莫何夜里吃饭的时间之前送到值班室。 过了时间点还没见到人叶徐行就知道大概率有患者,于是在微信留言后拍了张桌上的夜宵照片,先回家了。 果然,他到家洗完澡莫何才终于得闲,吃饭时两个人通了会儿电话,后来叶徐行催莫何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没多聊。 第二天一早去了医院接人,有位病人出现意外情况耽搁了段时间,莫何到停车场时已经九点多。 叶徐行看着他眼下浮显的淡淡青色,不自觉敛了眉:“你连续工作时间超过24小时了。” 他语气里的关切显而易见,莫何不自禁带了几分笑,没接这句:“其他医生都夸,说你做医生家属好称职。” 叶徐行一手搭在莫何后背,一手拉开副驾车门,说了句:“再接再厉。” 等车辆启动,叶徐行又补充:“下次多打包几份。” 莫何笑出来,放倒座椅闭目养神。 他下夜班喜欢吃些清爽的小粥小菜,叶徐行出发前订好了,到家时已经送到。叶徐行提着餐进门:“去冲澡吧,我收拾。” 白天冲澡用不了十分钟,莫何带着水汽出来时粥菜已经摆好。他手里拿着要放到洗衣阳台的浴巾,停在中途,旁观叶徐行摆放餐具的全程。 ——餐厅赠送的餐具收在包装袋里没动,家里的筷子靠右架在骨碟上方,瓷勺放在粥碗左侧。 “洗好了?过来吃饭。”叶徐行说。 莫何在照进室内的阳光里微微眯弯了眼睛:“马上。” 门铃忽然响起,莫何离入户门更近,边去开门边问:“你还点了其他的吗?” “没有。”叶徐行话音没落,就抬步跟过来。 最近事情多,叶徐行心里绷了根弦,莫何打开门时他已经紧走几步到了身边。 ——“Surprise!!生日快乐!!!” 莫何半开门的动作定住,一时没能做出反应。门外的叶建功和沈秀玉看着莫何一身睡衣还拿着浴巾的模样,神情几乎同时从笑转为愣怔。 直到抱着一只巨大玩偶的叶驰艰难从旁边探出头,才知道为什么刚才喊完之后一片寂静。 “莫医生?你怎么在我哥家呀?” 作者有话说: 注:“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出自中国政法大学入学誓词。 第40章 抓住[VIP] 叶徐行最近忙得根本没注意日期, 短信里倒是收到了一堆各大银行和商家生日祝福的模板短信,但他没点开看。 直到现在爸妈弟弟忽然拎着蛋糕食材抱着玩偶出现在门外,才后知后觉今天9月23了。 当然,现下最要紧的不是日期。 叶驰疑问的语句刚出口, 叶徐行便本能地握住莫何的手臂给了个向后的力, 要挡在莫何前面:“爸, 妈, 你们怎么来了?” 不怪叶徐行意外,他们家没有给小辈过生日的习惯, 历来只会郑重给祖辈祝寿。之前叶徐行和叶驰想给爸妈过生日都被认真拒绝了,说不愿意折腾,等叶徐行成家后再正式过。 所以沈秀玉和叶建功生日时叶徐行大多是开个视频, 买点东西汇点钱,叶驰生日时发个红包他就开心得不得了。叶徐行生日也是一样, 沈秀玉和叶建功发个转账, 和他开个视频聊聊天, 叶驰在家就凑到一起, 不在家就发一堆表情包,分别说句“生日快乐”。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家里人专程到海城来给叶徐行庆生。 实在是赶得巧。 沈秀玉想笑一笑,没笑出来, 也就算了。她强自把视线转向叶徐行:“叶驰昨天放学和同学去抓娃娃抓到了最大的,刚好你今年生日赶在周六,他说要把好运气给你当生日礼物, 想给你个惊喜。” 没成想, 惊喜成了惊吓。 叶建功在旁边清了清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对, 没想到莫医生在,也是来给徐行过生日?” 莫何已经让开门口的位置,说:“我不知道他今天生日。科室有患者家属闹事跟踪到我住处,安全起见,叶律邀请我过来暂住。” “原来是这样,”叶建功顺着接完话,然后才反应过来莫何说的,“有人闹事跟踪你?什么人?没事吧?” 沈秀玉也上前一步:“报警了吗?” 叶徐行接过爸妈手里的东西,挨着回答说:“没事,报警了,不用担心。进来聊吧,别在门口了。” 沈秀玉和叶建功进来,叶徐行示意叶驰赶紧跟上,叶驰抱着巨大的玩偶熊绕过哥哥走到莫何旁边:“莫医生,你要注意安全呀,放心住在我哥这里就行,他一个人住不影响的。” 莫何弯弯唇:“好,谢谢。” 叶徐行转身看了一眼:“叶驰,换鞋进屋。” “来了来了,哥,大熊放哪儿啊?我第一次运气这么好,两个币就中了,才两个币!” “知道了,厉害。” 叶徐行接在手里先搁在沙发旁,之后把食材放到厨房,东西很齐全,沈秀玉和叶建功打算在家给他做些菜。 食材都在袋子里,叶徐行先没归置,放下就出来走到莫何和家人中间。 “爸妈,你们歇会儿,昨晚莫何夜班还没吃早饭,我们先去吃饭。” “还没吃饭呀?”沈秀玉转头远远看见餐桌上摆放好的早餐,连忙说,“快吃吧快吃吧,一会儿凉了,不用管我们。” 叶徐行点了下头:“叶驰,去厨房烧水。” 叶驰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屋子里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多出来的艺术摆件,一会儿看看书桌旁新添的椅子,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吩咐,立刻答应着去办:“好嘞好嘞。” 早餐没凉,但莫何吃得比平时少。 “再吃点?” 莫何摇摇头:“饱了。” 叶徐行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吧。” 莫何没动:“不用。” “抱歉,不知道家人忽然过来,”叶徐行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压低声音,“我不太记生日,最近忙忘了。” 本就是叶徐行的住处,无论家人忽然到来还是他忙得忘了生日,都没有道歉的道理。 客厅里,叶驰开了电视,连续剧的台词对白在音乐背景里一句接一句,听不见这边的对话。不过莫何没有继续聊的意思:“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下一起了。生日快乐。” 叶徐行一只手按在莫何小臂:“我在附近酒店给你订个房间。” 莫何抬眼看了他两秒,松口:“可以。” 他的确只是找借口离开。有叶徐行家人在,他没办法当无事发生一样休息补眠,也不想以半生不熟的医生或被动出柜的对象中的任意一个身份,不尴不尬地加入一家人的生日聚餐。 何况,尽管叶徐行说过会经他同意再告知家里关系,但叶徐行没打算刻意瞒着,这显而易见。 如果继续待下去,恐怕不是要以两个身份的其中之一,而是要从前者变成后者。 换好衣服,莫何到客厅和叶徐行父母礼貌道别:“叔叔,阿姨,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不是说昨晚才值了夜班吗?”沈秀玉放下遥控器起身,“有事也得先睡觉呀,不睡觉怎么行。” 莫何说:“医院有值班室,晚上不忙的时候可以休息,您放心。” 叶建功说:“那中午记得来吃饭,我们带了够做一桌的菜,一起来吃蛋糕。” “谢谢叔叔阿姨,但我已经有了安排不好临时改,”莫何偏偏头看向叶驰,“可以的话,麻烦叶驰帮我多吃一块蛋糕?” “当然可以!”叶驰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沈秀玉和叶建功被逗得笑出来,莫何也笑了下,朝两人颔首示意:“叔叔阿姨再见。” 两人应着送莫何出门,莫何说“留步”,叶徐行也说:“爸妈你们别出来了,我送莫何下楼。” 莫何看他一眼:“不用。” 叶徐行没听。 两人乘电梯下楼,酒店距离不远,迎宾车已经到了停车场。 “你回去吧。”莫何说。 他看不出刚刚连续上过二十多个小时班的样子,声音动作都没有疲态,但叶徐行注视着他眼尾流露的淡淡倦意,不忍心他再耗神,满腹要说的话都压着,只说:“我让酒店备好餐,你醒了呼客房服务就好。” “我有安排,你安心陪家人。” 莫何说完要上车,手腕忽然被拉住,他转头:“嗯?” 明明想的是不要再多说什么,让莫何赶紧去休息,能早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可刚才莫何这样神态平静地转身要上车,叶徐行在一瞬之间忽然生出说不清缘由的恐慌,好像如果不抓住,就会有什么悄然流失掉。 他停顿几秒才理清思绪开口:“今晚……” “今晚我有个游艇聚会,可能会在水上过夜。而且我有其他住处,不用操心。” 叶徐行原本想约莫何晚上一起吃饭,现在话还没出口就被回绝,只得退让:“好,那你聚会结束告诉我。多晚都可以,明天也可以,给我点时间,我们聊聊。” 他需要安静的、单独的空间和时间,和莫何坐下谈一谈。 莫何点了头。 他不喜欢昼夜颠倒,白天补眠不会睡太久,醒的时候下午三点,莫何拉开窗帘在大亮的阳光里眯起眼睛,到外间沙发坐下打算玩两局游戏醒神。 没玩几分钟就有消息弹窗出来。 【越大爷:有时间上线打游戏没时间回消息呗】 莫何忽然想到,群里@他约聚会的消息和金越私聊的消息确实都忘回了。 昨天看见消息的时候刚好有人找,之后一直忙。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借此机会介绍叶徐行给大家认识认识,后来叶徐行家人过来,自然就没了下文。 【123:意念回复了,去,几点?】 金越先跑群里宣布莫大忙人今晚有空,然后折回来告诉他定在六点出发。 日落时分启航,乘着黄昏迎接暮色,不到半小时,夜晚降临,灯光音乐全起,43英尺的私人游艇破开粼粼水面,说笑声和萨克斯的调子此消彼长,氛围正好,把秋天江风里的凉意都盖了过去。 这样的聚会其实经常有,一群有钱有闲有精力的人凑到一起,88层的私人会所、3000平的多功能公馆、360度俯瞰海城建筑的观景平台,或者刚开的威士忌酒吧餐厅、远离市区的野外露营地……各种地点各种形式,谁有想法就在群里招呼一声。 金越算是这群人里的核心人物,大方、能折腾、讲义气,几年前他们跑马的时候发生意外,金越摔下马背,莫何当时主动上前出示医师资格证,做紧急处理的同时和在路上的救护人员高效对接,算是救了金越半条命。 当时莫何没留联系方式,后来巧合又碰见,金越吆喝着一群人把莫何围住,说必须请他吃饭。 如果不是知道原委,莫何大概会以为自己得罪了谁。 一来二去就熟了。群里加上莫何整十人,莫何在里面最大,不过他什么项目都能玩,花钱没压力,对别人没多少探究欲,相处起来没年龄差,一开始还管他叫哥,后来直接叫名字,再后来哥和名字混着叫,想起什么叫什么。 在被秩序规则和人情事故的社交里待久了,和一群以吃喝玩乐为日常的人相处起来倒觉得轻松。他做事随心,偶尔对聚会的项目感兴趣又有时间,就参与一起。尽管不参与的时候居多,但大家都乐意叫他一起,每次聚会都有人专门@他单问一句。知道医生忙,问过就算,早习惯了他回消息像轮回。 “一个多月不见你在群里出声,差点以为你人间蒸发了。”有个穿着很酷的女人过来给莫何递了杯酒。 莫何道谢接过,之后连借口都没找,说:“觉得群消息总有别人会回复,看完就习惯性返回了。” 金越气得直嚷:“你养点好习惯行不行?” 莫何端着酒耸了下肩。 旁边有人笑出来,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特权,不用养好习惯。” 金越痛心疾首:“惯子如杀子。” 莫何让他滚。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在这边的休闲区围坐了一圈。金越之前就说过,莫何有种格外吸引人的气质,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不做只坐在那儿,也能让人忍不住过来,每次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在莫何周围聚成小片。 莫何也听金越说过,倒没往心里去。这群人里他和金越最熟,每次来金越都在他旁边,金越又是个和谁都玩得开的人,其他人看见他们聊天自然会想过来听一耳朵。 “哎,莫何,国庆你放假吧?一起出去玩儿啊,我把家里的飞机要来了,随便用。” 莫何说:“我国庆要去外地做对口医援,两个月。” “两个月?”金越瞪圆眼睛,“你们医院真把人当牛马使啊,国庆不放假不说,还一出差出两个月!” “这么让人堵心的话还是别说了,”莫何把新送来的果盘推到金越面前,“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我国庆也出不去,”旁边一个漂白发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无语望天,“被我爸妈安排了三轮相亲四场应酬,还得在国庆前把头发染成黑的。”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从良啦?” “把我车扣了,再不服软卡也要冻了,老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谁留海城必须去救我啊,相亲我自己解决,应酬必须得救,让我坐那儿听三五个小时的瞎扯淡,人都得废了。” 金越痛快答应:“行啊,你把时间地点发群里,到时候给你办。” “还没定,”白头发男人说,“本来定的云顶会所,最近不是被查封了吗,现在正重新找地方,定下来我发群里。” “云顶会所被封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打算下个月去那儿给我妹妹过生日呢。” “就这星期的事,庆幸妹妹下个月才生日吧,你知道它是因为什么封的吗?” “什么?” “强、迫、卖、淫!” “我靠……” “听说警方顺藤摸瓜线索抓到了两个人贩子,估计有人是被强买强卖进去的,里面有个小姑娘好像还寻亲成功了。” “一时间分不清现在几几年,简直无法无天啊。” “傻*玩意儿,我之前看云顶的老板会来事,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朋友,这跟说我眼瞎有什么区别?” “那个明面上的老板就是个打工的,背后老大是贺雄。” “贺雄……”有个家里做医疗器械的率先反应过来,“解放军医院院长他弟?” “对,之前副院长落马,”说话的人看了看远处的服务生,小声说,“我就觉得有猫腻,哪有那么巧的事,被查到之前就离了婚,进去了都不耽误妻子孩子出国继续逍遥,肯定是除了自己犯的事,额外替上边扛雷换好处了呗。”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全进去,贺雄都查了,连带着查下去应该不难吧?” “嘁,说起来不难,谁敢啊?恐怕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一身骚都是轻的。” 金越一口咬碎龙虾壳:“要是真有人敢,我一定找机会去拜把子。” 莫何没参与讨论,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脑海里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认真的、严肃的、细致的、退让的,许许多多又只此一个的,叶徐行。 忽然被“咔吧”一声响打断,莫何回神,面无表情把虾钳递出去:“放过你的牙。” 金越咂咂嘴接过来:“对了,你是不是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附近有套房子来着?” “嗯,在御珑庭,怎么了?” “我靠!太好了,我就相中御珑庭了!” 金越激动地扔下龙虾就往莫何身边挪,莫何往旁边躲:“手套没摘。” “哦哦哦,”金越边摘手套擦手边说,“是这样,我姨家的学霸妹妹不是考到你那个大学去了吗,她跟舍友合不来想出来租房,我想着直接给她买一套,但看来看去没合适的,要么太远要么安保和环境差点意思。就御珑庭最好,距离近、配套全、业主整体素质也高,唯独可惜在售房源不多,而且没有好楼层。你的房子肯定位置楼层户型装修肯定哪哪都好,反正你也不住了,卖给我呗,价钱你说了算,我再额外给你5个点当红包。” 莫何说:“不缺钱,舍不得。” 他拒得太干脆,金越都愣了,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周围一圈人:“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什么?” “听见了。” 另一个人接话:“莫哥说他不缺钱。” “舍不得。” “简而言之——” “不卖给你!” 一圈人哄笑开来,莫何也笑了笑,金越人精似的,立刻觉得有戏,赶紧凑上去抱大腿:“哥,你是我亲哥。” “打住,”莫何支起手肘挡住他,“我男朋友小气得很,最爱吃醋,你注意距离。” “卧槽?” “你居然有男朋友?” 莫何说得平常,这会儿应对也平常:“我怎么不能有。” “我们之前还私底下说,你这种天菜如果不将就,单到七老八十都正常,不会吧,你不会找了个普男吧?” 莫何摊手:“可能吗?” “那必然不可能,莫何买瓶水都得挑包装好看的。” 这些人里同性恋异性恋都有,还有两个双性恋,对莫何的性向接受良好,更多的是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但也都有数,见莫何不想给看八卦一会儿就过去了。 之后一群人喝酒、吃饭、K歌、跳舞、夜游,一项接一项活动越来越热闹,莫何玩了两局骰子,后来不作声离开人群,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吹风。 没多久金越也出来了,专门找他。 “莫何,不和你开玩笑,我是真想买。我姨家妹妹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别说像亲妹了,我以后疼闺女恐怕也没法比疼她多多少。我本来就有在学校周边给她买套房的打算,现在她和舍友处不来,更要买。但那片房源你也知道,已经饱和了没有新楼盘,御珑庭是最好最合适的房子,我要买肯定得给她买最好的。知道你不缺钱,算我求你帮个忙,卖我个人情,以后有任何需要我的你随便开口。” 江风裹挟水汽,把莫何额前的头发吹到两侧。莫何垂着眼,手指在栏杆上点了点,缓声开口:“我那套房选的时候托了人,楼王,凤凰层,电梯入户,宽厅,落地窗,百万硬装,家电齐全,毕业后一直有人定期清洁维保,可以直接入住。” 这简直是可着金越心坎量身定制的房子,他越听越激动,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下来:“说这么多总不能是为了馋我,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房子可以按御珑庭最低成交价过户。” 同小区楼栋不同位置不同,采光和窗景不同,报价差出上百万是常事,同一栋楼不同楼层之间又能分别差出几十上百,莫何说得太轻易,仿佛这是件多小的事。 他侧过身面向金越,额前头发一瞬被江风吹乱,但眼神没有半分晃动。金越第一次听见莫何这么认真,甚至可以称作恳切的语气。 “金越,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作者有话说:《 》 40-50 第41章 礼物[VIP] 下午的时候叶徐行和莫何发过消息, 当时莫何说明天早上返航靠岸,不过晚上十一点多,还是决定回去。 同乘小艇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家里新定了零点的门禁, 另一个纯属陪同。上岸后两个人要送莫何回去, 莫何说一会儿有人接, 让两人先走了。 说有人接是托辞, 莫何抬步沿江走了一段,夜半的江风裹挟的寒气浓重, 风衣下摆被吹得翻飞,手机铃声响起,莫何看了两秒屏幕上叶徐行的名字, 按了静音,放回口袋。 暂时不想接。 下午叶徐行发消息说过, 叶驰明天想和同学一起去看小学老师, 今晚要回去赶作业, 沈秀玉他们已经离开。如果知道他已经上岸, 叶徐行一定会赶过来。 但莫何现在不太想见他。 他不喜欢说谎,也知道不想见面的话说出来伤人, 索性不接电话让叶徐行以为在聚会没听见更好。 在医院工作久了,见的生生死死多了, 有的人对死亡越来越麻木,有的人对生命越来越敬畏,莫何属于后者。在叶徐行处理出柜这件事上, 莫何从始至终不赞同。 无论在出柜的哪个环节, 一旦叶建功发生意外,莫何绝不可能当作和自己无关。 何况, 他从不认为出柜是证明关系的必要途径。大学时他和家里坦白性向,是因为知道莫砚秋思想有多开明,也知道何庆鸿能够接受。对于叶徐行这种明显属于传统思想的家庭,尤其叶建功大病初愈不排除复发风险的情况下,能瞒多久瞒多久是最保险的方式,以不婚主义做借口都好过主动出柜。 但无论他赞不赞同,叶建功知道已成定局。 叶徐行的确没出差错地处理好了,这是事实。 莫何对隐隐憋闷的情绪很陌生,让他不痛快的事当然不止这一件,但他居然一次脾气都没冲叶徐行发过。 以前看见爱情改变人的说法,莫何从来不赞同,现在居然也成了其中之一。犹记得莫砚秋曾经说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塞不下半点委屈,吵架就要吵出结果,谁惹他不高兴,让对方更不高兴他才舒服。 毕竟是好些年前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变成熟稳重了。 莫何对着水面轻嗤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偏偏,叶徐行就是有这份本事。莫何清楚,他不是真的转了性子,也不是为了爱情有意忍耐。 是他一看见叶徐行,什么脾气都没了。 “莫何。” 莫何双眸一动,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他转过身,风使他的额头完全展露,轮廓分明的面部在夜色中显出几分锐利,意外的语气听着也格外冷清:“叶徐行?” 下午从酒店过来的车就是叶徐行叫的,莫何不意外他知道位置,只是难以相信他会这样巧地出现在身后。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的记忆,他现在肯定要拿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看看那通按了静音的电话是不是真没接。 哪有那么多巧合。 莫何朝远处能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刚才他没留神那里停了哪些车,但如果有车新开过来,灯光必定会照到他站的这片地方。 刚才没有车灯打过来。 叶徐行之前就在。 “如果我真的在水上过夜,你要等一整晚?” 叶徐行有两年案子来者不拒,出差路上在车里休息的情况常有,不会影响正事。 “是,想第一时间接到你,”叶徐行一步一步走近,说得坦白,“你不高兴,我心里不踏实。” 他臂弯里搭了件厚实的羊毛大衣,站定后展开,披在莫何身上。 凛冽江风一瞬被隔断遮挡,连带胸腔蓦地升起暖流,煨得莫何发丝都柔软熨帖了般缓缓垂落。 “叶徐行,”莫何认命般叹了口气,“你简直像专门克我的。” “抱歉,我爸妈那边……” “嘘——”莫何食指抵住他嘴唇,把他的道歉打断。 他今天喝了点酒,不算多,离醉还远,可此刻酒劲像一瞬全涌了上来。 莫何指侧贴着诱人的温热和软,只觉得什么天大的事都不急今天这最后的片刻,总归是叶徐行的生日,做什么要一遍遍道歉解释,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色令智昏,他认。 “不说了,”莫何抬手扶在叶徐行腰侧,贴近吻他,“生日快乐。” 叶徐行怔了两秒,而后毫不犹豫将莫何箍进怀里,一手扣住他后颈,让这个忽然到来的亲吻深入延长。 “莫何……” 一声隐约含糊的“嗯”溺在唇舌交缠的接吻里。叶徐行手臂力道愈紧,在莫何忽上忽下过山车似的回应里情不自禁,想,“你才是真的专门克我”。 “走,”莫何有点喘,亲吻促使多巴胺分泌,他语气都上扬了,“去开车。” 莫何拨了个号码,探身在导航里输入地址定位,叶徐行启动车子时隐约听见莫何手机里传来一个热情爽朗的女声:“晚上好啊,莫先生。” “晚上好,深夜打扰,现在方便到店吗?” 老板登时眉开眼笑,莫何是店里的极优质客户,有钱有品位,礼貌且养眼,只追求合心不设预算,做他一次生意起码舒心整个周。何况是这个时间点,专程到店必然会下单,这和问她方不方便收钱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方便,随时为您营业。” 导航的店名只有几个英文字母,到达后才知道是家西装定制店。 店面不沿街,在一栋商业楼的22层,面积颇大,上下两层打通。大概是为了莫何专程过来,偌大西装店只有老板一个人在。 她提前等在门边,看见莫何像老朋友般招待。引着两人往里走时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叶徐行。” “叶先生,欢迎光临,希望您对这里的初印象还不错。” “很好,”叶徐行礼貌颔首,“麻烦了。” “怎么会,我不知道多盼着每天都能接到莫先生的订单电话,”老板先端来两杯茶,又取来两本册子,“这是最新的设计款式图和布料小样,请问两位谁要定做?” 莫何翻开浏览:“给他做两套,一套商务一套休闲。” “没问题,”老板取下脖子上的软尺,“那我先为叶先生量体。” 需要测量的数据有几十个,从颈、肩、臂、腰、臀、腿的各项维度,到体态适配与活动习惯,老板专业精细,叶徐行定做过西装,虽然没有像这次一样细致到日常抬手高度和行走步幅,但对量体的流程很熟悉。 可现在莫何就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里还隐约流露出满意似的意味,叶徐行生生从再寻常不过的测量中体会到极隐秘又极浓重的、近乎羞耻的难为情来。 他错开视线竭力忽视莫何的注视,量体结束的一瞬如蒙大赦。 莫何脸上笑意愈深,在老板展示面料时按住记录数据的夹板一角转向自己,毫不遮掩地看向其中三个数据。 115,76,97。 现在还是不在锻炼没有充血的状态,莫何无声在心里吹了个口哨,眼睛更弯。 面料、里布、衬布,纽扣、缝线、刺绣,叶徐行缓过那一阵,察觉到莫何的兴奋,于是尽由莫何选定。 莫何心里似乎有想要的画面,每一项都选得快速果断,叶徐行没有任何意见。只听到莫何叮嘱老板,说腰部不用像叶徐行现在穿的一样留太多余量时,才有了意见不统一的意思。 但对上莫何雀跃的眼睛,叶徐行终究把意见又咽了回去。 喜欢收腰线就收吧,他高兴就好。 选过配饰的材质图案,莫何又去展柜里挑袖扣。 “西装要过些天才能出毛样和成品,还是要有立刻到手的礼物比较好,”莫何指尖虚虚悬空划过台面,最后落在一对八边形嵌套的白金镶钻袖扣上方,“这对怎么样,喜欢吗?” 叶徐行说:“不用,已经足够了。” 莫何手指不动,略微偏了偏头,看着叶徐行露出点[偏要这样]的笑:“喜不喜欢?” 叶徐行看了莫何片刻,视线才落到那对袖扣上。有棱有角的轮廓与同心圆纹路搭配设计形成特别的视觉层次,满圈钻石璀璨,哑光质感高级,有引人细品的独特,整体又有绝不喧宾夺主的低调。 莫何的眼光一向很好。 叶徐行如实回答:“喜欢。” 莫何笑开,对老板说:“包起来,还有那个领带夹,一起。” 这次直接省略了询问意见的步骤,叶徐行带了几分无奈笑意看向被莫何选中的领带夹,也很喜欢。 “这件羊绒衫有他的尺码吗?” 老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有的有的,稍等我去取。” “真的可以了,”叶徐行握住莫何抬起的手按下,“够多了,你要把店里所有东西都买下来吗?” 莫何环视一周,仿佛真有这个意向,察觉到手被握着的力道重了重,眉梢微挑:“好吧,最后一件。” 羊绒衫是很基础的内搭款式,纯黑,高领,修身。叶徐行拿进试衣间时没多想,换上才发现不对。 材质的确好,但太软太薄,太修身了,镜子里胸部的线条和凸起一览无遗。叶徐行下意识想脱,掀到腰腹又停了动作。 “莫何。” 莫何就在试衣间外:“怎么了?” 叶徐行从里面开锁,但没出来:“不太合适,你进来看。” 莫何推门进去,抬眼的一瞬险些腿软。 他早见过也亲手摸到过叶徐行的胸腹肌肉,却仍旧无法减弱分毫眼前画面带来的冲击力。 酒精在这一刻才真正在体内全部沸腾,叫人呼吸灼烫,心跳错乱。 他应该让叶徐行回家再试,否则不至于此时此刻要耗费如此巨大的意志力自我克制。 再换下来都是浪费时间,上衣没让打包,直接套在里面穿走。 刷卡离店,莫何拉着叶徐行走得急,直到坐进车里才想起要紧事:“家里有没有准备东西?” 他嗓音有极细微的哑,生了细小绒毛似的搔在耳廓,叶徐行喉结滚了滚,声线略沉:“还没有。” “现在,去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答案[VIP] 家里没东西, 一部分原因是最近太忙,另一部分是叶徐行到现在为止没有正面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做,莫何要在上面。 叶徐行右手微蜷虚拢,按记忆里莫何的形态估量着选了两盒套, 之后随便拿了瓶润滑。 也许有的事不需要时间考虑, 不适合犹豫细想, 眼睛一闭牙关一咬, 做就做了。 亲吻在入户门关闭的一瞬纠缠深入,风衣与西装先后落地堆叠, 动作间莫何后肩撞到开关,室内灯光顿时大亮,硬生生拉回几分理智。 “去洗澡……”莫何胸腔起起伏伏, 他觉得酒意上头似的晕眩,又清楚知道游艇上的那几杯酒无辜。 在叶徐行出现之前, 莫何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一个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看见就心动, 靠近就想亲, 恨不能把人囫囵吃下去才好。 尤其现在这幅模样。 莫何手指搓捻显出腰段的方寸布料,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欢:“洗完澡还穿这件, 行不行?” 新买回来的衣服,莫何从不会没经洗熨直接上身, 可叶徐行穿这件纯黑修身上衣的模样他实在喜欢,爱不释手,甚至舍不得挪开视线。他想看, 想要, 想做。 想让叶徐行穿着这件衣服做。 他心里清楚叶徐行不会拒绝自己,但听见“可以”两个字从叶徐行嘴里出来时, 仍旧不可控制地愈发兴奋。 “十分钟,”莫何调暗灯光,朝主卧方向推了叶徐行一把,“超过十分钟,我就要敲门了。” “可以,”叶徐行笑了下,又说,“欢迎。” 莫何没看时间,但他心急,白天在酒店洗过,想当然以为会比叶徐行快。当然,他没打算真的去敲叶徐行的浴室门。 时间充足,可以好好选一会儿要脱的衣服。 觉得自己没带多少衣服过来,现在打开衣柜认真打量,才发现只居家服和睡衣就有六七套。棉质氛围不足,条纹不够性感,长袖长裤麻烦……莫何挑挑拣拣,选了件被挤在边缘的睡袍。 是平日不习惯的黑色,极漂亮的流光缎面。莫何一直认同浅色更适宜睡眠,这件睡袍自从因为外表被买回家,一次都没穿过。 夹在居家服里顺手带了过来,又或许是潜意识在为他期待的今晚提前做准备,谁知道呢。 出去才发现叶徐行早已经在外面了。 他站在酒柜旁,手里端着酒杯,旁边新开的威士忌明显见少,酒杯里的澄黄液体只余薄薄一层浅底。 灯光比刚才更暗,莫何走近才发现,叶徐行不仅按照他的要求穿了那件黑色上衣,还搭配了纯黑西裤,和崭新的尖头皮鞋。 莫何呼吸生热,口干舌燥。 他轻易、完全地,被诱惑。 “喝得这么急。”莫何一步步走近,取过叶徐行手中的酒杯,把余下的喝掉。 靠酒壮胆的话说出来跌面,叶徐行没回答,在微醺的酒意里垂眸吻他。 由浅入深,由缓至急。 陷在床榻间时,莫何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属于叶徐行的气息。 “叶徐行……” “嗯……” 莫何手指在他腰间游移,末了捏住西裤的金属暗扣摩挲:“之前我的问题,你说需要时间,还没有回答我。” 叶徐行手臂撑在床面支起点距离,垂眼看着莫何默了默,说:“可以。” 莫何挑了下眉,复述确认:“我做top?” 叶徐行往旁边倒下,莫何顺势起身跨坐。 睡袍轻薄,叶徐行一瞬消退许多的反应,莫何清清楚楚。 但叶徐行只说:“你来。” 愉悦从心口蔓延至眼尾嘴角,莫何居高临下看着任凭施为的叶徐行,只觉得心痒难耐。 “其实,我对位置没有必须的要求,”莫何不急不慢地解了他腰间的暗扣,一厘厘推高上衣下摆,“top可以,bottom可以,但如果觉得某个位置特殊非它不可——” 莫何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不行。” 叶徐行看着他,呼吸沉了几分,一时难以分辨莫何的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他不出声,莫何却能察觉到反应。 喝多少酒、表现多镇定都没用,男人的欲望最诚实。 莫何眼底笑意更重,他要叶徐行的欲望,最原始、最本能、最热切的欲望。 “原本我打算提个条件和你换,不过你今天生日,虽然已经过了零点,”莫何引着叶徐行手往自己腰后去,“送你的,礼物。” 叶徐行手掌灼烫,热度透过睡袍烙在莫何身上。 “礼物够多了……”叶徐行一瞬不瞬凝视莫何,觉得他勾人心魄,“什么条件,你说。” 他会答应。 光线暧昧隐约,领口深开的墨色睡袍将莫何衬得格外白皙,天上的月光仿佛被引来笼在他周遭,如瓷胜玉。 在莫何跪坐身上,低眸抬手,轻笑慢语的这一秒、这一刻,哪怕要的是性命,他也仰头献颈。 “你确定要问?”莫何视线落到他嘴唇,又折回眼睛,“我已经决定当礼物送你,就是甘心乐意。但如果要我提出来,你又做不到,我会不高兴。” 叶徐行说:“你提。” 莫何缓缓俯身,手停在他脸侧,抚摸他的耳廓、侧脸,拇指缓缓抵住唇瓣摩挲:“我想要这儿。” 叶徐行反应了几秒。 莫何微微偏了下头:“接受不了?” 喉结重重滚过一遭,叶徐行骤然翻身调转位置,再次把莫何压进床间,控在身下。 “没什么接受不了。” 他一只手托住莫何后颈和他接吻,下颌、咽喉、颈侧、锁骨,再向下走时却被拦住。 莫何喘息情动,还是把话说在前面:“但我接受不了……” 这是件不公平的事情。 他只想享受,但做不到以同样的方式反馈,所以才打算把它作为交换条件。 “没关系,”叶徐行说,“我不需要。” 笑意漫出眼角,莫何缓缓松手,收了阻拦的力道。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夜短[VIP] 叶徐行咽了。 深夜安静, 莫何恍惚在自己抑制不住的喘息里听见了喉结滚动时的一声。 流光墨色大敞,睡袍腰带还系着,却显得比完全坦露更诱惑。 莫何两条长腿随意分开,瘫软般躺着, 足有几十秒缓不过神, 如果不是叶徐行覆过来要吻, 他还能自顾沉浸回味很久。 “不要, ”莫何懒懒别过脸,“你去漱口。” 叶徐行轻笑了声, 嗓音有些哑:“自己的也嫌弃?” 莫何不回答,曲起膝盖朝他大腿顶了下。 叶徐行又笑出来,下床时顺手拽过薄被盖在莫何身上。 回来时莫何还是刚才的姿势, 直到叶徐行回来俯身吻他,才在漱口水的味道里说了声:“热。” 叶徐行于是把被子掀开, 又听见莫何说“被子脏了”。 “脏了就洗。”叶徐行声音比刚才还要沉几分。 他快要到极限, 忍不了更久了。 “莫何, ”叶徐行单膝跪在床边直起身, 问他,“我自己脱还是你脱?” 他腰间的暗扣不久前被解开, 上衣下摆被拽出来,都是莫何亲手施为。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变化,连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都不曾擅自脱。 莫何最初的想法的确是一件一件亲手脱掉,但现在他从身到心爽得透彻, 进入餍足犯懒的贤者时间, 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作。 “你脱,”莫何终于动了动, 侧过身,曲起手臂支着头,说,“我看着。” 皮鞋,长裤,莫何视线随着移动,说:“上衣留下。” 叶徐行的一双眸子黑沉沉的,背对卧室门口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在昏暗的更暗处定定看着莫何。 脑海里不受控地生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恶劣念头,想让他乱、让他颤。 想让他哭。 纤薄布料一把扯下,蛰伏已久的欲望赤条条裸在莫何眼前,莫何眨了下眼睛,忽然觉得心慌,又觉得口干。 “等、等一下。”莫何下意识拽住睡袍,可叶徐行真的停住等了,他又说不出自己要干什么。 算了。 事到临头再畏缩,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莫何错开视线不再看那处,两下把睡衣解了脱到床边,一鼓作气地扬起脸去吻叶徐行。 这会儿又嫌叶徐行的上衣妨碍,在接吻的间隙胡乱掀起来脱了丢到床下。 叶徐行买的一瓶液体用去大半,莫何仍旧出了满头的汗。 他看过许多片子,没有一部是相似的情形。尽管知道刻意拍出来的片子有演的成分,会脱离现实,但也从没想过差距如此之大。两个男人做原来是这样艰辛的事。 紧绷与痛感齐头并进,过分的紧和涩难以接纳导致劈开似的疼,而陌生可怖的痛感又使得肌肉愈发紧绷。 没尽头似的恶性循环里,莫何拽过叶徐行撑在旁边的胳膊,重重一口咬在手腕,半点没留情。他感受到多少疼,就要让叶徐行感受到更多。 可叶徐行像是没了痛觉,全然体会不到似的。 手腕太厚,莫何重重喘着,换到掌侧。 尝到血气的一瞬,莫何呼吸停滞,眼前漆黑,疼得牙关都松了,叶徐行再把手掌送回嘴边都没了咬的力气。 有生以来从没有哪个晚上这样漫长,莫何第一次真切后悔自己的色令智昏,也第一次觉得感情史空白不尽然是优势。 或是久,或是硬,在不得章法时全成了弊病。 “叶徐行……”莫何撑不下去了,出于叶徐行一开始用嘴让他满意而引申出的忍耐彻底耗干净,“停下,我不……嗯——” 变了调的一声让两个人同时刹停,叶徐行率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重复在刚才的位置动了动。 “嗯……”莫何眼尾闪过一瞬晶莹光亮,“这里,继续……” 他是妖精。 叶徐行没了理智,失了方寸。 几乎横冲直撞。 一张大床没有哪处没被浸潮透湿,被褥床单连带枕头都蹂躏得不成样子,莫何生平第一次汗透湿黏却不愿洗澡,模糊听见叶徐行说套破了要清理,睁不开眼睛骂了一句就昏睡过去。 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甚至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声音发出去。 叶徐行的确没听见,他只隐约捕捉到开始的一声“叶徐行”,后面的句子含混在嗓子里难以分辨,但那声名字于呢喃间含着婉转尾音,让人心口生软。 “睡吧。”叶徐行珍而重之落下轻吻,抱起人去浴室。 夜短,又做了太多事,手机振动声响起时叶徐行以为自己才合眼。 清醒的第一秒立刻静音,确认莫何只是皱了皱眉没被吵醒,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出去接听。 “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动身过来,九点在邮箱里的位置汇合,”章赟声音压得低,语速很急,“最近有人想绑架她的孩子,我们刚刚脱险,她说手里有老师备份的U盘,但必须见到你才肯交出来。悄悄地别惊动人,注意安全。” 叶徐行是贺雄案的发起人和核心,施杭只相信他,只肯把证据交给他,合情合理。 天空浓墨渐淡,就快要亮了。 章赟给的时间紧,叶徐行打开邮箱记下位置,现在出发八点二十五分可以到达目的地。预留二十分钟以备处理路上的意外情况,他还有十五分钟。 五分钟淘米预约熬粥、给餐厅留言送餐,五分钟洗漱换衣收整文件,最后五分钟,叶徐行半蹲在床边,就着暖黄夜灯的光线,伏在床头柜上留言。 莫何的工作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私人手机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叶徐行担心发消息吵到熟睡的人,又担心莫何醒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去向,于是留了一张长长的便笺。 才做过,身体心理总是留恋,呼吸声都缱绻。突发情况、联系不便,要去哪里、几时回来,注意休息、记得吃饭,报备也好叮嘱也罢,左不过几句话,叶徐行最擅长简明扼要。但写着写着,一张A5大小的便笺居然不够用,末尾几行挤挤挨挨,很不美观。 时间紧迫,叶徐行把便笺压在莫何的手机下,掖好被子,屏住呼吸虚虚吻了下他的头发,终于在最后一个五分钟的提醒亮起之前放轻动作匆匆离开房间。 科室座机的来电设了特殊铃声,莫何被响铃叫醒,身体肌肉记忆先于意识摸到手机接听。 工地大型事故,多人急性颅脑损伤,紧急到岗。 “嗯,”莫何眯着眼睛利落掀开被子下床,声音格外哑但语气镇定如常,“十五分钟。” 头昏昏沉沉,肌肉酸痛僵硬,某个位置异样的存在感更是突出。莫何顾不上这些,先叫了车然后用冷水洗漱,换好衣服到上车位置时车才刚到。 “医院有紧急患者,我是医生,麻烦尽快,谢谢。” 司机连声答应,莫何终于空出几分钟时间联系叶徐行。 家里没人,这个时间是叶徐行惯例晨跑的时间。 折腾大半个晚上都不耽误晨跑,真行。 电话没人接听,莫何一阵无言,想让叶徐行干脆和晨跑搭伙过日子。末了还是在下车前编辑了条消息,说医院有临时工作,不一定什么时候忙完,不用等自己吃饭。 一口气从清早忙到过晌才能喘口气,莫何外表行动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难受到什么程度。 “莫医生,主任定的肯德基,您要辣的还是不辣的?”实习生提着几兜汉堡过来,想先给莫何挑。 “不用,你放到会议室大家自己分,忙完拿我医保卡去门诊帮我买几盒药。” “您病啦?”实习生问完看莫何神情不太好看,立刻跳过问题答应,“好的好的,您把药名发给我,我现在就去。” 回到办公室,莫何抬眼一看,办公桌上干干净净。 找出一上午没空出时间看的手机,倒是有回复,说辛苦了,让他注意休息。 韩铭随后进来:“我随便拿了一兜,赶紧吃吧,一会儿还有得忙。” “谢了,”莫何洗手消毒,坐到桌前下意识拧紧眉头,缓了缓拿起个汉堡又顿住,“你那里有不辣的吗?” “给你,”韩铭看他一眼,紧接着发现不对,“你脸色很差,发烧了?” “有点,没事。” 韩铭点点头,没再多说。 带病上班的事谁都经历过,轻伤不下火线是常态,不值当大惊小怪。 塞了两个汉堡,最后一口全靠水顺下去,没胃口也得吃,不然撑不住。 “莫医生,”实习生敲敲门,抱着七八盒药进来,“扫码领袋子的地方人太多了,我就没排队等。” “没事,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实习生刚想问还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就眼睁睁看见莫何挨着拆开,把那些抗生素维生素消炎的退烧的林林总总在手心攒成小堆,一把送进了嘴里。 “莫医生!你、这、你……” 这些药是实习生去拿的,具体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样吃根本不符合用药规范,有几种一起吃成分明显超剂量了。 “死不了人,”莫何面无表情把几盒药扫进抽屉,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石化的实习生,补了句,“别学。” 不遵医嘱的医生没人能管,韩铭在旁边也只说了句有情况随时报备。既然上手术就要保证状态,否则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这是共识。 没时间多休息,莫何神色清明,步履不停。 那部私人手机被扔在办公室抽屉,没再随身带。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误会[VIP] 手术台是医生与死神交锋的战场, 下午也是一场硬仗。 忙完时天已经将黑,莫何神色恹恹,唇角平直,垂着眼皮看见叶徐行的对话框里仅有的一条未读, 险些气笑。 说刚到家, 让莫何忙完回个消息, 他叫人送东西过来, 具体情况等莫何方便的时候电话聊。 莫何照旧没回,面无表情换衣服下班, 开车走人。 昨天上午叶徐行来接他,车还在停车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棱角线条冷硬, 在有车试图加塞时速度不减,把与前车的距离缩到最短。 聊, 他倒是真的好奇叶徐行要和他聊什么东西。 才上过床就没了嘘寒问暖, 订餐接送一概消失, 如果不是靠着仅存的理智判断叶徐行不是这样的人, 他早就翻脸一通骂过去。 没心情按叶徐行说的找方便时候打电话,因为什么发生什么, 所谓的情况是什么,他要叶徐行当面说清楚。 不同寻常的事情总有原因, 当然要有原因。 叶徐行最好给他一个能大过天的原因。 车没停正,反正叶徐行的这个车位宽敞,左右一边是没主的空车位一边是隔了段距离的柱子, 车身斜点不妨碍, 莫何一把倒进来就熄火下车,懒得再调。 电梯上楼, 识别指纹开锁进门,打眼先看见玄关立了个行李箱。 他的。 之前他收拾东西搬过来时用的箱子。 “莫何?”叶徐行听见开门声过来,手里拎着莫何的电脑包。 沉甸甸的能看出重量,一猜就知道电脑、充电器、耳机、重要资料全在里面,按叶徐行的习惯收纳得规整齐全。 莫何站在门口,面色不虞:“什么意思?” 不知道莫何是不是没看见消息,但现在人已经回来,问看没看见也多余。叶徐行眉头微敛,他一眼注意到莫何眼下淡淡的青和没多少颜色的嘴唇,眼眶发红,血丝明显,呼吸也比平时稍重。 早上临走前叶徐行确认过莫何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他几步上前抬手要探额温:“不舒……” “啪”的一声,莫何重重挥开他的手,一字一字重复一遍:“什么意思。” 叶徐行一怔,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突然又激烈的反应,但还是先说明情况:“我拿到了证据,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这里不安全。我原本想找人给你送到医院,你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再——” “再搬过来?”莫何第二次打断他,脸上露出几丝嘲讽似的笑,“叶徐行,你多大的脸,让我走就走,让我搬就搬?” 从认识到现在,叶徐行第一次从莫何那里听到近乎尖锐的语气,一时竟然生出几分无措。 他见到施杭得知老师车祸真相的时候,拿到U盘看见其中证据的时候,回程途中被跟踪、被别车险些翻下窄桥的时候,无论多意外都能保持贯穿始终的镇定,并且迅速思考接下来的动作,一项项在脑海里列出所有安排。 可现在面对这样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厉色的莫何,他却觉得心慌。 从前不是没有过不愉快,他常常进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兴,但莫何从没这样过。 “抱歉,”叶徐行对于自己的不足向来坦诚,他在心里审视自己的行为,也发觉不妥,“不该没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东西,我没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里只有最近穿得到的几套衣服。” 莫何没再继续打断他,叶徐行稍稍松懈神经,放缓语气继续说:“只是我这里现在确实危险,我担心你也被盯上。李凯旋应该不会再闹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体的不适,精神的疲惫,当下的不快连带更往前的林林总总诸多细碎全涌上来,让烦躁堆积恼意蓬勃。 “李凯旋算什么东西,”莫何掀起眼皮盯着他,“你真以为一个赌鬼能把我怎么样,还是真以为我是为了所谓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这里?” 叶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确实合我胃口,为了尝一口,利用我认了,摩擦我忍了,但是叶徐行,你的房子没什么稀罕,我住不习惯,也不用你赶。” 中衡没有哪个律师不是能言善辩,可叶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没能说出半个字。 手里的电脑包被拽了下,叶徐行没松手:“莫何,我做错的事我道歉,你觉得哪里不乐意我们可以商量,我绝不会赶你,有话好好说。” “不需要,也没必要,现在是我尝完了,不想住了,”莫何声线淡淡,点评说,“你技术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几秒,叶徐行手上松了力道。莫何拿过电脑包转身就走:“其他东西扔了吧,我不缺。” 电梯就在这层停着,莫何按过下行键很快打开,叶徐行大步出门:“莫何!” 莫何站在电梯厢,明明是离开,却像是他把叶徐行驱逐在外。 “你可以滚了,”电梯门关闭中越来越小的画面里,莫何语气平静,甚至极绅士地颔了下首,“再见。” 电梯下行,叶徐行立在原处,许久没动。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对于感情的观念差距,只说对家里出柜的事,莫何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在感情方面,他向来不如莫何游刃有余,相处时他愿意按照莫何的步调,也乐意退让配合,但唯独出柜这件事,即便答应了会经莫何同意再告诉家里,昨天早上爸妈忽然过来,他心底其实觉得高兴。 他打定了主意要为今后铺好路。 喜欢谁,爱谁,他认定了就尽全力筹划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长长久久,要一生一个人,而莫何不是。 叶徐行曾经自我开解,莫何更看重当下并没有什么错,无数个当下延展,就是岁岁年年。 可莫何刚才的话,把叶徐行的自我开解彻底推翻。 那些轻飘飘的嘲讽似的语气,刺人耳膜扎人心窝的内容,都证实一点——莫何不是更看重当下,而是只看重当下。 让他高兴就在一起,让他不痛快就分开,一段关系而已,他不在意。 叶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从冲击中回神,挪动步子转身进门。 莫何的行李箱还在玄关,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 叶徐行站在门口,换位体会莫何开门时的情景。 开门就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摆在眼前,当然会不高兴。 被决定搬离是爆发点,这不用怀疑,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单单一件事,莫何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莫何说的技术不好,虽然伤自尊,但叶徐行认,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叶徐行摸着自己掌侧结痂的牙印,回顾思忖,到后面莫何也很沉浸,尽管没有评分标准做参考,可叶徐行力求客观,自认堪堪能够到及格线。 倘若真的差到因为太烂不想继续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过去了,顾不上。 叶徐行脑海里一团乱麻,总隐隐觉得哪里疏漏了什么。这点隐隐的感觉勾起职业习惯,将伤心、难过、受创,都挤到了次要位置。 不对,叶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给自己发过消息,哪怕昨晚没了力气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还和他报备行程? 早上还好好的。 但今天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三条消息,他发出去的两条莫何都没回复。 叶徐行思绪一停,随即大步朝卧室去。 再忙也不至于一整天都抽不出时间看一眼手机,除了不高兴的时候,莫何从不会看见他的消息不回复。 白天已经不高兴了,但他白天根本没抽出时间和莫何联系。 是了,他白天没和莫何联系。 叶徐行走进卧室,看见地上的便笺。 莫何不会把别人留的便笺随手扔到地上。 除非——叶徐行捡起便笺,坐在床边,伸手模拟从床头柜拿手机的动作——莫何临时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机时便笺被带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没看见。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细想,现在逆推回去,如果看过便笺,早上莫何发消息给他的时候,起码会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厨房预约煮的粥保持原样没变,回来时预定的餐放在门外,当时他下意识以为莫何走得早没时间吃,现在想,即便没时间,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会在发消息时说一句来不及吃,不会一字不提。 没看过便笺,那么对莫何而言,就是一觉醒来家里没人,他没交代没报备,并且对莫何不管不顾,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来,进门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气才不应该。 叶徐行回想起莫何明显不好的脸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发了烧,是不是不舒服,拖着病体忙碌一天连他一句关心都没收到,该是什么滋味。 眉头拧得比今天任何时刻都紧,叶徐行打电话提示通话中,点进微信拍了张便笺的照片,没能发送出去。 莫何把他删了。 个人号、工作号,都删了。 刚才电话不是通话中,是被拉了黑名单。 重新添加好友的界面弹出来,叶徐行在验证消息一栏打字解释,拇指移到[发送]上方时又刹住悬停。 他想做什么? 解释,道歉,然后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没有今天这场误会,即使真的同意暂时不见面,也会尽自己所能来帮他。 帮他,就等于置身险处。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让莫何安安稳稳。 叶徐行删掉输入的几行字,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现在,正合宜。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分了[VIP] 莫何到家时灯亮着, 倒没惊讶,下午的时候监控后台有提示,清洁卫生的阿姨过来了。之前每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搬到叶徐行那边住后改成了每周一次, 阿姨按自己的工单安排定在了周日下午。 他不在这边住, 打扫起来应该简单些, 莫何没想到需要这么久, 居然会到这个时间。换了鞋往里走到客厅才知道原因——阿姨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这张定制沙发他用了几年, 叶徐行只用过一次,可他看见这张沙发的第一时间,只能想到叶徐行。 想到那个悠然静谧的午后, 叶徐行穿一身黑色衬衣马甲,在这张沙发里, 和他同看一部电影。想到他半睡半醒, 睁开眼睛时, 在投影的微弱光线中看见叶徐行安静睡着的模样, 睡相规矩,呼吸无声。 ——“哎呀!” 清洁阿姨眯着眼睛看见莫何, 轻呼一声猛地清醒,慌忙站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 不该随便坐您的沙发,实在对不起!” 她做这一行多年,一级一级升到现在, 手里都是高价单, 原因除了她做事细致专精外,还有就是她格外知分寸。除非工作必要, 她平时从不会碰雇主家的任何东西。但这家客户事少,最近又没人在,她刚搬了新房在添置家具,想买张好沙发,于是坐下试了试。 没想到这么舒服,周末接的单子多,她忙了一天,一坐进去仿佛肌肉关节都放松了,只觉得闭了闭眼,不想居然睡了过去。 “我今天太累,以前从没有坐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犯,我可以赔偿,拜托您不要投诉。” 不管什么理由,她抱了侥幸心理是事实,做错了也是事实,赔偿价格必定远超被投诉的罚款,但被投诉会连带影响后期的接单质量,她宁愿多付钱。 “不用,”莫何语气淡淡,“下不为例,你回去吧。” 清洁阿姨如蒙大赦,登时松了精神露出喜色:“太谢谢您了,谢谢您大人大量,我今后一定加倍认真谨慎。” 能看出莫何心情不佳,她没有再说太多:“那我先回去了,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莫何点了下头,刚要去换衣服,又听见门口的说话声。 清洁阿姨离开时恰好遇见物业过来,解释说:“我是来打扫卫生的,业主在家。” 莫何转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从推车的箱子里拿出一大袋餐品和一份药,说:“这是您点的晚餐和药品,刚好一起送到了。” 小区核查外来人员比较严,外卖都是统一送到物业,再由各自楼的工作人员派送。莫何看了一眼订单票据,虚拟号,没有额外备注。 是他这段时间常吃的餐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点的。 “还有一封您的信,”工作人员说着又从箱子侧边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本月7号一位叫李凯旋的先生给您的,他托我们转达,说‘之前是他蒙了心不知好歹,诚心向您道歉,具体的都写在信里了’。李先生再三嘱咐不着急但务必当面交给您,刚才看到您的订单,猜想您可能回来了,所以一起带了过来。” 这事莫何有印象,当时物业给他留过言。不知道莫砚秋具体怎么解决的,他对赌鬼所谓的“洗心革面”不感兴趣,没过心。 “知道了,”莫何接过来,没有细看,“我有个沙发需要扔掉,麻烦你看一下方便处理吗,我付工费。” 工作人员拆开一双一次性鞋套,随莫何进屋给沙发拍了张照片:“我登记好了,明天上午找人过来搬运。” “好,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见。” “再见。”莫何颔首示意,在工作人员离开后关门。 信没拆,直接进了垃圾桶。药种类很多,消炎、消肿、退烧的都有,胶囊颗粒药膏一应俱全,但莫何家里的药箱更全,随手扔在柜子上没再管。 饭倒是好好拎到了餐桌边,他确实饿了,没必要难为自己的胃。 吃完饭给浴缸放好水,莫何打开按摩功能泡过澡,上床睡了长长一觉。 好在之后几天没有什么突发事故,莫何要为马上到来的对口医援做准备,新入院的患者没有往他这里安排,几乎每天都是正点上下班。 身上残留的不适逐日减轻,没注意具体在哪一天彻底恢复,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出了。 周五晚上收到老钱的消息,问有没有时间,约他周六吃饭打球。莫何回复他,没有其他人就有时间,有其他人就没时间。 没几秒,老钱的语音通话弹出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给我绕晕了。” 莫何正在填刚通知下来的信息统计表,接通点了免提放在一旁,边敲键盘边说:“就是字面意思。” 老钱跟人精差不多,收到消息的时候对所谓的“其他人”就有了数,只是太意外,想问个准话。现在莫何不直说,他只能直接问。 “别吓唬我,”老钱把话点破,“你跟叶徐行怎么了?闹别扭?” 如果真的闹了别扭,虽说最近他和叶徐行生疏,但还是能做个顺水人情知会叶徐行一声。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攒个局把两人凑到一块儿,见面三分情,顺着台阶下来也就和好了。 “不是。” 老钱刚想说自己是过来人,闹别扭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就听见了莫何的后半句。清清亮亮、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老钱愣了好半天,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莫何说:“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原因[VIP] 周六小聚约在老钱有私人包厢的会所, 两人没去公共区,也没留服务生在包厢,自己倒酒摆球,边聊边打, 各自有赢有输, 都没在意, 只当消遣。 黑8没进, 老钱收杆立在一旁:“我申请了短期外派,到明年六月, 一会儿请我吃饭践行。” “好说,”莫何拿起巧克粉涂抹撞头,“外派去哪里?” “去纽约, 那边在扩展业务,正好缺人, ”老钱长长叹了口气, 感慨道, “跑远点清净, 免得在中间帮谁都是罪过,不落好不说, 一不留神再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笼统,对号入座起来却也容易。莫何记得老钱提起过, 他和长明制药的老总有些交情,而贺雄是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 先不论一池水里能不能分出清浊,即便贺雄的所作所为与那位老总全无干系, 但牵一发动全身, 叶徐行把贺雄送进去,就已经和整个长明制药站到了对立面。 “叶徐行应该不会要求你站队。” “确实不会, 但我心虚啊,”老钱自嘲似的笑了声,“叶徐行说为了追求的正义可以倾其所有尽他所能,我不行。我是个优先保全自己的俗人。” 莫何放下巧克粉,弯腰瞄准:“正常,大家都是俗人。” “我本来还想让你劝劝他,没想到。” 没想到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老钱没说完,顿了下转而说:“不过估计劝也白劝,我今天才知道他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明摆着,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砰。 黑8入袋。 莫何缓缓直起身:“我不会劝他,分没分都一样。” 社会向逆行者注目,为冲锋者欢呼,赞扬英雄,致敬烈士,可倘若切实将这份荣誉落在身侧,大多数人都会拉着至亲好友闪躲。安稳生活是人类自古有的追求,保全性命是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历史上没有哪场变革不发生在被压迫时,能自得快活却为他人利益冲锋陷阵的终归是少数。 可总有这样的少数人。 让正义长存,公理不朽。 莫何无比敬畏生命,他认同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的观念。但同时,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不论见过多少人性丑恶,仍旧济困扶危、怜贫惜弱。 抛开情感不谈,他全然理解叶徐行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为之倾其所有的东西,可贵也难得。 马上要出远门,莫何的饭局一场接一场,周六中午和老钱聚,晚上和朋友有party,周日中午去看莫砚秋,晚上又是何庆鸿这边的家宴。 莫砚秋和何庆鸿都问起了叶徐行,莫何也都直说。他从大学恋爱时就不瞒家里,不会主动细聊感情的事,但问起就说,谈了分了都不遮掩。 莫砚秋听见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该说的在许久之前她就和莫何聊过。那时莫何用《托斯卡纳艳阳下》中的台词告诉她,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妥协来的合适是退而求其次,曾经年轻的她不屑于其次,莫何也是。她相信莫何有处理感情的能力,如果莫何需要,自然会找她。 何庆鸿反应要大得多。年轻时他无法认同莫砚秋“生活没有爱情即死水”的感情观,现在也不赞成莫何对感情不慎重的态度。 于他而言,热烈归于平淡才是生活,婚姻和睦、家人康健、养育子女,就是最好的日子。即便莫何性向特别,不会结婚有子,但也要两个人安稳长久才好。何况在他看来,叶徐行很不错。 此时正在去莫何大伯家的路上,家宴定在大伯家里,莫何开车接了何庆鸿一起去。 “因为什么?”何庆鸿在副驾板着脸,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的婚姻,尽管他已经理解人与人追求不同无关对错,仍旧忍不住语重心长,“人和人相处总会有摩擦,要彼此适应。不是说不能分开,只是希望你能把感情看得珍重些,哪里磨损先考虑修补,而不是觉得不合适就扔掉。” 莫何没顶嘴,顺口就接:“知道了爸爸。”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迁就商量着解决?” 莫何朝斜前方要变道又犹豫的黑车按了下喇叭,只觉得这两天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念“叶徐行”。 “性生活不和,怎么迁就?” 何庆鸿一噎,后半程一个字都没再说。 一家人围桌而坐,厨师上完菜离开,立刻便有人问起:“莫莫怎么没带男朋友一起来?” 何庆鸿眼皮都没掀,不吭声。 莫何笑了笑,说:“婶婶,他最近太忙。” “上次赶巧我和大嫂还有嫣嫣一起出去玩不在家,他们都见过了,我们三个只能悄悄从他们手机上看看头像照片。” 莫何大伯母听到这里说:“顶帅气的小伙儿,我们莫莫眼光不错的。” 祝嫣带着笑看身边的何归舟:“我说比归舟年轻时帅,他还生气呢。” “我现在也年轻啊,”何归舟乐得被妻子打趣,煞有其事地说,“人的记忆会有偏差,除非回到八年前,不然我有理由认为结果不实。” “是是是,结果不实……” 一顿饭说说笑笑,聊何庆鸿医院里关于副院长的风波,聊近日一桩接一桩的案子,也聊家里亲戚谁家儿女要结婚、谁家小孩儿要考学,林林总总许多事。 吃完饭离开餐桌,大家或下棋喂鱼,或散步闲聊,三三两两散在厅堂廊下。莫何和何归舟在一方茶台旁坐着。 水开沸腾,何归舟伸手拎起壶冲水温杯,说:“这时候你去医援是好事,留在海城不安定。” “嗯,碰巧了,”莫何用茶匙把大红袍拨进盖碗轻晃,“之前定在第四季度的时候,没想到会赶上这些事情。” 洗茶,冲泡,出汤,莫何步步亲手,末了拿起公道杯,倾身先给何归舟倒上。 何归舟两指轻叩桌面,笑了下:“想让我帮叶徐行?” 莫何没否认:“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其实在此之前,何归舟已经不止一次行过方便。许多忙不是等求到面上再出手才是帮,但也的确都算不上什么大忙。 从上次莫何把叶徐行带到家宴,何归舟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比莫何多长八年,年近四十,许多事情一眼就清楚。心底里,他其实期待莫何亲口让他帮忙的这一天。 他一直羡慕莫何。 两个人年龄差距不小,很少会被放到一起比较。但他循规蹈矩、极尽优秀地长成家里的骄傲,一回头看见莫何那样随心所欲地出柜、拒绝家里安排的所有捷径,看见莫何身上那出格又耀眼的自由时,总有几分滋味不好言说。 大抵人不管到多少岁心里都有幼稚的一角,他隐隐希望自己比莫何“更好”,以证明顶着压力、背负期望走来的这一路更加值得。 可现在莫何真的如他所愿有求于他,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窃喜自得。 从前莫何喜欢上一个人,能为了对方把性向昭告天下,现在莫何喜欢上一个人,也能为了对方竭尽所能牵线谋划。 不是谁都能为喜欢付出全部,爱憎都洒脱,这么多年,何归舟没见过第二个。 “难得有你要我帮的时候,”何归舟抿了口茶,应下,“但凡我力所能及,你放心。” 莫何朝他抬了下杯:“谢谢哥。” 何归舟笑出来:“都记不清上次这么正式听你叫哥是什么时候了。” 莫何偏偏头,也笑了:“刚才,哥。” 今晚莫何没喝酒,回程还是他开车。路上安静许久,何庆鸿鼻腔突然“哼”了声。 莫何猜他该忍不住了,只是没想到是这样开场。莫何压着声没露出笑音,明知故问:“怎么了?” “以后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别拿乱七八糟的话堵我嘴。” “冤枉,这话从哪里说起。” 何庆鸿不理他,过了会儿,说他前后不一。 “没有,只是暂时不想告诉他们,”莫何散去玩笑语气,添了认真,“和您说的都是实话,确实分手了。” “依你的性子,真的闹翻分手了,还会为了他张口求人?” “算不上闹翻,”莫何回忆了下当时的情景,客观阐述事实,“我说话不好听,他没说什么过分的,勉勉强强能跟和平分手沾点边。而且我拜托堂哥帮他,和感情没关系。” 何庆鸿看了莫何一眼,末尾一句真实性有待商榷,但那句“我说话不好听”的真实性他笃信不疑。 红灯即将转绿,何庆鸿问:“和感情没关系,和什么有关系?” “没那么多原因,”莫何提速驶出,“我就是想让他赢。” 医援定在3号出发,是周二。 逢国庆假期,参加医援的医生都没安排周一值班,让各自休息收拾,不过科里有人临时有事,莫何左右得闲,于是帮忙顶了天班。没想到下班会在停车场看见叶徐行。 他站在莫何车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看不出分毫着急或不耐。 面对面时先是几秒安静,叶徐行视线描摹眼前的人,缓缓开口:“老钱说你要去外地医援。” “对。” “也好。” 莫何点了下头,没着急走,叶徐行既然来了,肯定还有其他话要说。也没提出换个更合适的地方,莫何没打算聊多久。 他以前每次一看见叶徐行就上头,现在总算有了些长进,能平声静气,心如止水。叶徐行是极优秀的人,莫何到现在仍旧这样认为,他欣赏他,终于也能做到跳出沉迷眩晕的范畴只客观意义地欣赏了。 “抱歉,”叶徐行定定看着莫何,恍惚觉得自己几个月甚至几年没见到他似的,用尽定力才没不由分说把人箍进怀里,“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不用道歉。”莫何说。 “那天,”叶徐行清了清喉咙,拿出手机,“那天清早我接到电话需要紧急去外地,担心发消息把你吵醒,所以留了一张便笺,压在你手机下面,可能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机把便笺带到了地上,所以没看见。” 手机屏幕里是没发出去的照片,日期是上周日晚,照片里的便笺上字迹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莫何对这张便笺完全没印象,但终于了然,一切通畅。 这样才合理。 “知道了,”莫何把手机还给叶徐行,没细看便笺上的内容,“你那天晚上就猜到了。” 叶徐行点了点头。 “知道我很长时间不在海城不会有危险,所以赶过来,如果我不是要去医援,你应该还是不会解释。” 叶徐行动了动唇,还没出声,莫何先说:“我的确不知道你留了便笺,但我知道那天肯定有原因,即便你没留便笺因为案子匆匆走了,回来再解释也无所谓,正事为先,都一样。” 事情的走向出乎叶徐行意料,他几乎下意识攥住莫何手腕,随后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停车场,不时有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惹你不高兴的事不止这一件,但那天的事最重,”叶徐行到现在都难以细想莫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撑着怎样的不适度过那天,一旦想到,心口就被细细密密扎透一般,“对不起,莫何,无论有什么理由,那天我不称职,让你难过了。” 莫何摇了摇头,除了那天情绪上来,面对叶徐行,他还是很难用激烈的语气或刺人的字眼说话。 “的确不止这一件,”莫何手收进口袋,视线从叶徐行眼睛里的血丝移开,“无论出柜、搬走,还是不解释,你一直在不经过我的意见做决定,我很介意。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不像我自己,我不喜欢。分手的原因说是那天也好,说是其他也行,到底哪一件最重,我觉得没必要细究了。” “什么分手,”叶徐行神色登时难看起来,“你介意的事我改,以后我们之间所有的事由你说了算,你觉得你哪里不像自己尽管放开,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那天发脾气说狠话的样子我也喜欢,没有什么不能商量。莫何,不能吵一次架就变成分手,没有这样不明不白的分手,我不同意。” “不算不明不白吧,我从你那里搬走,之后一周互相不联系,这完全符合分手状态。总不能在一起要送我红玫瑰有个正式节点,分手也要送你黄玫瑰宣布关系黄了?” 莫何一哂,继续说:“整整一周,五个工作日,你没有主动联系,没有主动解释,如果像你刚才说的没有分开的意思,那我只能理解为,你认为这张便笺是杀手锏,等可能的危险过去,案子尘埃落定,你在觉得合适的时候找到我,拿出来,我们随时能和好。或者你笃信我喜欢你、离不开你、非你不可,只要你亮出这张便笺,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在一起。” “不是,我没有。”叶徐行绝没有倚仗莫何的喜欢而轻慢的心思,可此时此刻竟不知道该分辨什么。 人居然能笨嘴拙舌至此。 叶徐行抬手上前一步想拉住莫何,却被侧身一避躲开了:“莫何……”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做我该做的事,”莫何回身拉开车门,“叶徐行,我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低喃[VIP] 叶徐行的辞职信被驳了回来, 郑头儿亲手把它放回叶徐行的办公桌上。 “不知道在你的心里如何看待中衡,但对于中衡而言,对我而言,每位同事都是并肩前行的战友。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有更好的发展而提出离职, 我会第一个在表格里签字。” 没有并肩的团队会扔下遇险的战友。 “另外, ”郑茂川要走, 中途侧转回身补充, “中衡有海城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你知道的。” 叶徐行喉结微动, 手指捏住那张没有任何人签字的意见表,说:“谢谢郑头儿。” 这几天叶徐行几乎忙到脚不沾地,施杭给的U盘里信息繁多, 许多记录堪称触目惊心,但很多证据链不够齐全。他和章赟分别拷贝存档后提交给警方, 同时走访多个事件中涉及的人员, 寻找缺少的证据和愿意出面做证的人。 忙完又是夜深, 叶徐行驱车回家, 不时抬眼看车内后视镜。 有车在远远跟着他,这几天一直有, 而且不止一辆。 他有时能感觉到逼近的危险,然而又会在某个路口忽然消失, 不知道确有其事还是他多心,好在之前险些被逼下窄桥的事没再发生。 最近虽然累,推进却可以称得上顺利。 临近小区, 远远跟着的车再次消失于车流。 叶徐行进门换鞋, 照常直接往书桌去,坐下后却良久没有动作。书桌两侧泾渭分明, 这一半摆满文件资料,另一半干干净净,只有翠绿的小仙人掌和牛顿摆球并排挨着,他坐在椅子里,和另一侧的暖白色真皮转椅无声相对。 有新消息进来,叶徐行点开,沈秀玉问他吃饭了没。 叶徐行调整心情,发起视频通话,在被接通前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一些。 “爸妈,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叶徐行给叶建功和沈秀玉安排了出国游,当时没说实话,现在其实能感觉到,他们多少猜到一些。 “好玩,挺新鲜的,”沈秀玉和叶建功坐在一起头挨着头看叶徐行,看他没伤没病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多注意身体,知道吗?” “知道。” 叶建功欲言又止,想问又怕叶徐行因为他们多分心,和沈秀玉对视一眼还是尽量语气轻松地和叶徐行说今天去景点的见闻。 “爸,妈,”叶徐行看着那张白色转椅,忽然说,“其实,出国游不是律所福利,也没有时限,是我最近经手的案件涉及到一些有权势的官员,担心他们会为了威胁我去找你们麻烦。” 沈秀玉一偏头,眼眶便湿了。 “对不起,骗了你们。” “说的什么话,”沈秀玉抹了抹眼睛,“你从上学到工作家里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我和你爸能不拖你后腿,也算是出点力,帮帮你。” 叶建功拍拍沈秀玉的手,说:“阿行啊,有事情就告诉爸妈,虽然爸妈没什么大本事,但终归活过来几十年,不会因为一点事就吓到,你不要总自己担着,说出来轻松点也是好的。” 话说开了不用藏着掖着,倒真的轻松许多。叶建功问了国内现在几点,说一会儿要再嘱咐嘱咐叶驰,千万忍住不能出校门。沈秀玉有一会儿没加入聊天,在关于以后要不要允许叶驰一直带手机到学校的讨论结束后,才试探着开口:“阿行,那个,莫医生……?” 叶徐行顿了顿,说:“我生日第二天,他搬回去了。” “住在你这里是不太安全哈,那个去医院闹事的人走了吗?他回去没事吧?” “没事,他最近去外地做医疗援助,不在海城。” “哦,哦。”沈秀玉其实想问别的,可每次一想说就觉得话烫嘴似的。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叶建功,叶建功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他也烫嘴。 有关莫何的话题被、含糊带了过去,视频挂断没多久,叶驰的消息就弹出来,估计是爸妈给他打电话了。 【追风:哥,除非爸妈和你来接,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会踏出校门半步!请组织放心!】 【追风:[小狗敬礼.jpg]】 【追风:哥,有空打电话吗?】 叶徐行直接打过去:“下晚自习了?” “下了下了,已经洗漱完了,还没开始查寝,我在消防通道里,周围没人。” 叶徐行让他这一通汇报闹得想笑:“你学特务?” 叶驰“嘿嘿”笑了几声,从小到大一直是叶徐行远远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学,只有叶徐行给他,从没有叶徐行需要他的时候。这次因为叶徐行的工作安排他周末也住校,具体多久不定,爸妈都怕他觉得无聊耐不住,但他其实特别有劲头。 尤其一开始叶徐行私下单独告诉了他原因,他就更兴奋,好像在和叶徐行一起配合干大事一样。 有了爸妈比他更晚知道实情的经历,叶驰自认为已经和哥哥成为了排除爸妈的二人同盟,于是决定聊一聊哥哥的私人话题。 “哥,你是不是和莫医生在一起啦?” 叶徐行眉梢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叶驰拍拍胸脯,尽管无人看到,依然骄傲。 “学你的习,别瞎操心。” “怎么会是瞎操心呢?我能做的事很多的。” 叶徐行打开电脑,敷衍回应:“嗯,是。” “我觉得莫医生是特别好的人,和你特别般配,”叶驰压低声音说,“我去帮你解决爸妈。” 叶徐行笑了声:“你?” “忠实的仆人为你做事只需要两百块!” “一会儿转你,挂了,快回宿舍睡觉。” “好的哥!拜拜哥!” 叶徐行没当真,不过还是点开转账给叶驰转了五百。他知道上学时的花销不止吃饭,也熟悉紧张局促的滋味,所以从叶驰上学起,小来小去的零花钱他从不短缺。 叶驰的消息很快刷刷弹出三条。 【追风:啊!!!】 【追风:忠实的仆人将为你鞠躬尽瘁】 【追风:[小狗磕头.jpg]】 叶徐行没回,叶驰消息多,继续回复又要聊半天。 其实他这会儿回消息也不会收到回复,叶驰认真履行自己说出口的话,收了钱就给爸妈打电话去了。 “怎么又打电话?”那会儿才刚打过,沈秀玉接到叶驰电话有些意外。 “我刚才和哥打电话了,”叶驰骨碌碌转转眼睛,“妈,我悄悄和你说件事,你不要告诉哥。” 沈秀玉笑出来:“什么事啊?” 叶驰偷听到过许多次爸妈之间的夜聊,早就有数,于是直接扔炸:“我觉得我哥和莫医生谈恋爱了!” 笑意转瞬消失,沈秀玉好几秒眼睛都没眨,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呵斥:“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叶建功在旁边听出不对,问:“怎么了?” 沈秀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转述,只摇了摇头,之后在叶建功的要求下打开免提。 “这有什么怕说的,同性恋多常见啊,爸妈,你们可不要在莫医生面前说接受不了,大城市都觉得这是正常事,显得我们是小地方来的不开明,迂腐,”叶驰不断加码,“会给哥丢脸,人家会瞧不起哥的。” 叶建功一时气恼:“那事都不丢脸,接受不了反而丢脸了?” 沈秀玉撞了他一下:“你和小孩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三了,”叶驰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稳重,“现在网络发达,不像你们那个年代,我们班里同学什么都懂,国外都能合法结婚。我哥都三十了还被家里管,别人知道肯定不会找他打官司了。” 沈秀玉和叶建功这几天确实不止一次遇见举止亲密的同性,每次受到冲击都会想到叶徐行。 从最初从叶徐行口中知道开始,两个人已经数不清心里乱了多久,现在叶驰已经直说了自己知道,沈秀玉就真的和他聊起来:“但是你哥是相过女朋友的,不是一开始就——” “那为什么没成,而且后来这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肯定是因为没法谈嘛。” 沈秀玉和叶建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 聊归聊,他们不可能把大儿子的身体隐疾说给小儿子。 这边叶驰的灵光脑瓜还在转:“我有主意!如果你们实在接受不了就假装绝食以死相逼,电视上都这么演,我哥那么孝顺,肯定分。大不了他一个人过一辈子,现在单身主义可多了,不找对象不结婚很流行。就是据说没对象的同性恋很乱,好像容易得病。” “好了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次月考再退步,以后都别指望带手机去学校!不能上网就老实了,一天天不知道在手机上看些什么东西……” 被噼里啪啦骂一通,叶驰心满意足挂断电话,深觉家仆该得重用。但为了防止再被哥哥骂不睡觉,叶驰决定改天邀功。 叶徐行不知道爸妈和弟弟的通话,他开着电脑,倚靠椅背坐了许久。 莫何住了十八天,短短十八天,一个月都不到,却将前面他独自居住的几年全覆盖过去。房子里处处是莫何的影子,进门想喊莫何,早饭想带莫何喜欢的,出门想和莫何报备,睡觉想说晚安,像是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抬眼就是那把白色转椅,莫何坐在上面工作的样子、喝水的样子、抬头和他说话的样子,一帧接着一帧在脑海里经久盘桓,好像就在昨天,就在刚才,就在上一秒。 父母和弟弟依赖他,他也习惯了做他们的主,没有人有异议,但莫何不同。 许多次,莫何接住他,托住他,在慌乱失措时给他安心,在束手无策时给他助力,他陷入、享受,却在“得到”后本能地把莫何划入与父母弟弟一类的保护行列,下意识觉得要罩在自己羽翼下。 莫何是不同的。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又好像在什么时候忘了。 新办的手机卡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好友申请却迟迟没发,怕一发出去,新号也要被删除拉黑掉。 不知道第多少次搜索出莫何的微信号,不知道第多少次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 良久没有新的操作,屏幕光暗,熄灭。 或明或暗的千万灯火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面窗,室内宽阔寂静,恍惚有自言自语的一声低喃。 “莫何……”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噩梦[VIP] 包括赵东军和贺院长在内的多名官员已经被依法留置, 起诉意见书连同相关证据移送检察机关,但这远远不够。 刑泰的车祸只不过是他们诸多犯罪中的无比习以为常的一次“处理”,追溯出的种种历史,越深查便越心惊。可赵东军是最狡猾的狐狸, 好像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 却又总难以抓住他组织领导而非仅仅涉黑的犯罪实证。 被动牵扯和组织领导, 天差地别。 叶徐行最清楚法条, 如果止步于此,滥用职权、徇私舞弊, 赵东军大概率只是五年以下。 这和那些被掩盖在意外之下的性命相较,未免太过失衡。 “叶律,”苏馨敲门进来, “您有文件送到前台,我顺便带过来了。” 再常见不过的文件袋, 没有信息贴也没有小票, 叶徐行拆开, 里面是张光盘。 “谁送来的?” 苏馨说:“一名跑腿专员, 我听见他对前台说‘交给叶徐行律师’,放下就走了, 没有登记信息。” “帮我去监控室调出他的面部和全身照。” “好的,我现在去, ”苏馨想了想,“需要找到他吗?我可以试试。” “不用,把照片发给我就好。” 苏馨悄悄打了三秒钟腹稿:“叶律, 其实我很希望能帮上忙, 也完全不介意加班,有任何我能做的您可以随时交代, 我都会尽力完成而且绝对保密。” “好,”叶徐行答应下来,“谢谢,需要的话我找你帮忙。” 苏馨重重点头:“嗯!” 叶徐行虽然答应,但中午去找跑腿专员时仍旧是独自行动,他不可能让实习生牵涉进来。 光盘里的影像几乎全和赵东军相关,时间近的有视角混乱的偷录、有监控视角的视频,时间远的,甚至有赵东军面对镜头的直拍。随口而出的“解决干净”,笑意盈盈地旁观被罩在塑料袋里的人停止挣扎,诸多超乎想象的场景,难以概述。 查阅后叶徐行第一时间复刻给章赟和警方,为防万一,他和章赟手中所有信息至少备有双份。 耳机里通着电话,章赟分析:“匿名找人送肯定是不想出面,我们把线索都交给警察了,他们如果觉得有必要就交给他们找。我们不用耗太多精力在这方面,感觉就算找到对方也不会承认,更不会出面作证。” “嗯,今天中午如果没进展就先不找了。” 叶徐行原本打算带着网上搜到的信息去负责站点找人,没想到路上居然碰见了,那名专员正在马路上帮人捡滚了一地的橘子。 往律所送文件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具体细节他记得很清楚。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帽子口罩,是个医生。” 叶徐行心下一动:“医生?” “对,他半路拦下我让我送的,给了一百现金,我缺钱就接了,骑出去一段路越琢磨越担心,平台不让接私单,万一被举报了罚款辞退不值当,我就又骑回去找他,其实按理说应该找不到人了,但路上有个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晕倒了,他在那儿做急救来着,没走。” “他让周围人散开别围着,自己说的,‘我是医生’。” “就在昌平街胡同边上,你要是找他可以去那片问问,应该不少人有印象。” 当时跑腿员原地犹豫了半分钟,远远看着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人,到底没把东西退回去。 叶徐行和他握了握手,认真道谢。 “甭谢,你是律师可得说话算话啊,别把我接私单的事捅出去。” “一定不会,再次谢谢你热心帮忙。” “嗐,”跑腿员扶了扶头盔,“当学雷锋了。” 和章赟的电话一直没挂,章赟听见聊完了没立刻说话,在叶徐行说要去昌平街胡同看看时,才清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医生啊,不会是——” 突如其来的尖锐刹车声和猛烈撞击声隔着手机都仿佛能刺穿鼓膜,章赟手里水杯落地四溅:“叶徐行?!” 高速疾驰的轿车失控般直冲叶徐行而来,如果不是另一辆银车闯过绿化带撞上轿车后侧硬生生让其变了方向,叶徐行今天可能就要躺在太平间。 饶是如此,叶徐行仍旧被车头一侧卷出几米远。 头磕在台阶边缘,阳光直直照进眼里般晕眩,周围一切忽然很远,嘈杂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最清楚。 叶徐行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无比惊险的一瞬,他觉得后面闯出来的银车眼熟,仿佛曾经通过后视镜远远见过。叶徐行吃力地偏过头,眯起眼睛想细看,却只模糊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跳下车匆匆跑来,蹲在他身边急得直挠头:“完了完了,这可怎么跟莫哥交代……” 肩膀错位,轻度脑震荡,肋骨骨裂,多处挫伤。 已经算是有惊无险,章赟坐在病床边只觉得后怕:“单人间没人打扰,你好好住院养伤,其他什么都别管了,出院前必须通知我来接,别随便去外面。” 叶徐行头上缠了圈绷带,右臂因为肩膀吊了起来,十足的伤员模样,不过他醒过来后就知道自己情况不重,除了右肩短时间不能受力外其他几乎没什么影响。 “你有遇见送我来医院的人吗?” “没遇见,应该是去警局配合调查了,”章赟忍不住骂出声,“撞你的车又是刹车失灵,大爷的,真是拿车祸当好招用起来没完,这次还让他们跑了我不姓章。” 叶徐行倒没章赟这么激动,他早有心理准备,对这场“意外”并不意外,心下千回百转,都是别的。 “你去忙吧,我这儿不用照顾。” 章赟确实没时间多留:“我请了个护工很快就到,你安心歇着。” “嗯,准备好的视频可以发了。” 章赟点头:“我来处理。” 他们录过一段视频,实名举报赵东军、贺雄等人组织□□犯罪、买凶伤人。互联网发展使得维权传播的门槛降低,合适的契机和方式可以事半功倍。 视频中其他受害人的外貌、声音均做了打码处理,证据也只放了一部分,但足够引起舆论关注。 叶徐行知道会有这一天,也等着这一天。 他必须准备万全,让那些人没有翻身重来的机会。宁可多此一举,不能留有疏漏。 窗外日光逐渐西斜暗沉,走廊人声不绝,路上车水马龙,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什么变得不同。 那个开车救他的人没再出现过。 当时情形混乱,头晕耳鸣,可叶徐行分明听见了,那个人嘴里说的,“莫哥”。 明明有很多可能,也许听错了,也许是另外两个字,可叶徐行根本不需要求证就能笃定,是莫何。 莫何…… 数百公里外的小城,尖锐刹车声炸响,轮胎抱死在地面烙下长长印记,锋利金属刮擦声仿佛紧贴头皮而过,一声冲天巨响,暗红无声流淌,血泊尽头倒着莫何。 躯体猛地一震,叶徐行遽然睁眼,汗透脊背。 一场噩梦心惊肉跳,叶徐行喘息未定,抓起手机拨出号码,听到通话中的忙音才反应过来换号。 “你好,哪位。” 久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难以自抑的惶惶然顿时被抚平大半,叶徐行唇瓣微分,无声吐息,良久没能言语。 听筒里没有声音,莫何正要挂断,忽然动作一顿,在蔓延开来的静默里知道了另一边是谁。 “叶徐行?” “是我,”叶徐行嗓子干哑,语速也慢,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紧绷,“你最近好吗,没事吧?” “没事啊,”莫何声音不大,平平常常的语气,“怎么了?” 很简短普通的一句,没有生疏,也没有波澜,却让叶徐行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甚至笑了很轻的一声:“做了个梦。” 直到这时才察觉天色方明,时间尚早,也许扰了一场好眠。叶徐行说:“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吗?” 莫何没回答这句,心下了然:“梦见我出事了。” 他这样说,叶徐行眉心又蹙起来,偏偏莫何没说错。 但叶徐行还是没有承认,好像不承认那个梦就可以不映射到现实中。 如果不说话,恐怕这通电话很快就会结束。叶徐行指腹在手机边缘缓缓滑动,从被挤到边角的诸多事里拣出一件:“昨天有人匿名送了张光盘到律所,跑腿专员说委托派送的是位医生。” “医生?” “对,他当时……” 莫何听完,心下生出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但无凭无据,只说:“不是我,我短时间不回海城,你不用担心。” 其实还能说得更直白,更尖锐,比如正常人不会费心思去对付一个已经分手的前任,按照叶徐行之前的逻辑,不联系是保护,现在这通电话才是危险元素。 但莫何终究没说。 自己出事却关于他的噩梦,惊醒后下意识的一通电话,无论是否承认,这都让人心口生软。 “谢谢。” 莫何不解:“谢什么?” “很多,很多,”叶徐行声音缓缓,“谢谢你没事,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从前两个人住在一起时都没听叶徐行说过这样的话,莫何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眯起眼:“叶徐行,你清醒着吗?” “非常清醒,”叶徐行慢腾腾下床,走到窗边,无比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心在为什么跳动,“我爱你。” 莫何声音略沉,似警告,似提醒:“叶徐行。” “真的,”叶徐行像听不出,自顾低声重复,“好爱你,莫莫。” 耳梢不设防被烧灼,莫何光速挂断,把人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认识[VIP] 有关赵东军案的讨论雪片般纷至沓来, 经久不息。 医援每天的工作量高度饱和,莫何没有特意关注相关信息,但从中衡的实习生、执业律师到分散各地工作的刑泰的学生,无数转发与声援使得案件热度一时无二, 且解放军医院院长也在被告之列, 即便莫何自己不看, 也能从同事的闲谈里知晓一些。 刑泰老师桃李满天下, 所有相识或不相识、同届或不同届的学生,此刻隔空汇集, 共同成为叶徐行背后的助力。 从纪检监察调查到检察院审查起诉再到法院一审,整个流程周期漫长,尤其案件复杂, 到最终判决可能还需要将近一年。但到了无数人关注的现在,莫何知道, 叶徐行安全了。 大抵是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得了闲, 隔三差五就有海城的陌生号码打过来。 莫何不是每次都能接到, 接不到的时候不会回拨,接到的时候会聊几句。工作、气温、生活, 有来有往,说像老朋友不太妥帖, 说是前任,没人能信。 叶徐行像上了什么情话研学班,时不时就给莫何烧一下耳朵, 莫何有时候着恼让他滚, 叶徐行还挺乐呵地笑。 好在来电并不频繁,卡在莫何能接受的范围, 不至于真让他恼。于是电话照接,接了就聊,聊三两分钟就挂,挂了就拉黑,就这样在不断循环的流程里从秋末到了初冬。 二院面向松县人民医院的医疗援助是长期对口帮扶,合作模式已经很成熟,莫何和同行医生到达的第一个月主要开展集中手术和疑难病例会诊,第二个月侧重于手术带教和科室管理,最近在县医院领导的提议下,开始准备到县城下的各个村镇开展义诊。 松县整体发展相对落后,下面的各个村镇条件更一般,义诊虽然工作内容简单,但需要在不同村镇之间奔波,吃住条件都不稳定,而且不能休周末,算得上是辛苦活。 人员计划是二院出一名医生县医院出两名医生,外加一名助手一名司机,五个人组团。二院带队主任的意思是有人愿意去最好,如果没人愿意一直跟着义诊队伍跑,就排班轮流,轮到的人提前一晚从县医院坐车到村镇去,把上一个人换回来。虽然麻烦些,但至少公平。 “我去吧,”莫何说,“我正好想四处转转,如果有其他人想去就轮流,没有的话我可以跟全程。” 不知道谁松气的声音没压住,主任“啧”了声:“出息。” 有人笑着插科打诨,说感谢莫大侠,气氛忽地轻松许多,主任也笑了笑:“那就暂定莫何跟去义诊,如果有需要再安排大家轮流,有问题吗?” 在许多声“没有”里,有个温润声音凸显出来:“我和莫何一人一周吧。” 说话的是麻醉科的张岱青,今年三十三,马上也要评副主任。他扶了扶眼镜,看向莫何说:“一个人跟全程太辛苦。” 带队主任也看向莫何,莫何没意见:“我都可以。” “行,那就莫何第一周,岱青第二周。” 第一周的任务表里每天一个乡镇,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结束后整理资料上传,晚上看情况在当天或者第二天义诊的镇上住。 其实在乡镇上最大的不便利是交通,如果有车能随开随走,吃穿住的问题都好解决,大不了开上一两个小时到县城去。 临出发前莫何到车行提了辆面包车,随处可见的五菱宏光,不起眼但实用,拉人载货,皮实耐造。万一义诊车出问题能顶上,等他走了可以留在县医院当编外车,很多地方都合用。 莫何只在义诊群里说自己单开一辆跟车,放不下的东西可以装他车上,没主动提载人。大家彼此不算熟悉,自然没人主动开口坐他车。他一路听着歌不用搭话聊天,省心省力,到目的地时对着简陋的镇大院,心情仍旧不错。 有的乡镇政府大院有空宿舍可以住,有的乡镇有宾馆,也有没宿舍也没宾馆的,排在了末尾。 “我们今天忙完直接去明天义诊的大桐镇住,周六周日的两个镇都没地方住宿,但离大桐镇不远,我们一个地方连住三晚,省事。” 莫何是唯一一个海城来的医生,大家都下意识想多关照,一开始领头的医生不管吃饭住宿都要先问莫何,莫何说了几次不用问,他们见莫何确实不挑剔,后来就直接安排,不再单独问了。 “莫大夫,”助手卷起条幅收好,快步过来,“今天人多,你们都没停,要不我开你的车去大桐吧,你在车上歇歇。这段路不好开,你忙一天再开车太累了。” “没事,我不累,谢谢。” “哎哟客气啥,莫大夫你精力真好,这几天没听你说过一次累。” 莫何笑笑:“习惯了。” 周六义诊地点在大桐相邻的镇子,他们为求时间宽裕,出发得早,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早到。 “张医生,”领头医生意外了下,随即热络上前招呼,“你怎么过来的?” “搭了一辆顺风车。”张岱青回答,视线看向后面的莫何。 按之前的安排张岱青应该明晚到,莫何以为有临时变动,先拿出手机看了看通知群:“我漏掉工作通知了?” “没有,我向负责人要的地址,”张岱青气质斯文,声音也温和,“周末休班没事做,过来帮帮忙,你能轻松些。” 莫何眉梢一动,说:“谢谢张医生,多一个人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其他人在旁边听见这句,也纷纷附和:“是啊,谢谢张医生。” 张岱青无声笑了笑,没再说话,过去帮忙摆桌子。 刚套上白大褂,还没到开始时间,就跑来两个人喊“大夫”,一个扶着另一个,被扶的人捂着头,血正从手指缝里不停往外流。 “大夫!咱这里能给包扎不?” 莫何招了下手:“过来,坐这里。” 伤口不小,还有明显污染。莫何先给他清洗消毒,边处理边问:“被什么伤的?” “铁锹,两边人推搡起来没留意扛肩上的铁锹,一甩就搞脑门上了。” 这边正在建水泥厂,还没建完老板失联了,工人多是十里八乡的本地人,包工头和管事的都是外地人。前些天走了一个管事的没了信,今天包工头也要走说去找老板要钱,工人见不着钱不肯放人,两边相持不下。 张岱青过来递纱布:“镇上没有人管吗?” “听说有当官的去县城找人了,还没回来。” 义诊条件有限,莫何做了止血包扎,让受伤的人尽快去医院缝针。没想到两人没离开多久,没伤的人又跑了来,比刚才嗓门更大:“大夫!快!救命!工地上要出人命了!钢筋把胸捅穿了,没人敢动哇!” 几人神色均是一变,领头的医生立刻决定义诊活动暂停,留下助手在这边解释,其余几人紧急赶去工地。 工地离得很近,司机开得快,转眼就到,还没下车就看见了围着中心聚成一圈的人。 工人先跳下车:“让让!都让让!医生来啦!” 伤员是被推倒的时候正巧撞到了废料里断开的钢筋上,领头的医生第一时间蹲下检查贯穿位置和出血情况,莫何知道这里交通不便,找消防员过来太耽误时间,抬眼点了个像管事的人:“有没有切钢筋的工具,要把连接混凝土的部分断开。” “哦哦有,我这就去拿!” 伤势危急,感染风险大,这里做不了进一步处理,必须尽快送医院。司机已经把车上座位放平尽量留出空间,工人把钢筋锯断后医生指挥着一起把伤员抬上了车。 县医院的两名医生对当地情况熟悉,都能听懂本地方言,无论联系医院还是询问伤员情况,由他们跟车配合最妥当。领头的医生下意识要跟着上车,中途停下有些犹豫地看向莫何。 义诊的一摊子在那儿摆着,不管还是不是继续开展都要留人收尾,助手一个人干不来。而且工地上摩擦没停,如果全走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但留下两个从海城来医援的医生,怎么说都不像话。 莫何没让他犹豫:“你们快去,我和张医生没问题。” “好,事急从权,你看情况处理。” 莫何点了下头,没多耽搁时间。 轮胎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忽然有“啊”“啊”的叫喊从身后传来,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边张嘴叫着边直冲包工头跑去,隔了段距离,中间又有人隔着,等男人举起手时莫何才发现他居然拿了块红砖。 恐怕一时半刻消停不了,莫何和张岱青对视一眼,拔腿往那边去,中途莫何争分夺秒给助手发了条语音:“上午义诊取消,下午待定,让大家别排队等。” 包工头身边的人也看见了砖,连忙做出要拦的架势,不想男人却举起砖对准了自己的头,瞪着眼朝他们伸手:“啊!” “操了,”包工头焦得原地打转,“你们不让我走,我他妈不出去要钱,拿什么给你们发?” 男人眼都不眨落手就朝自己头上砸了一下,手仍旧伸着:“啊啊!” 包工头脑门青筋直跳:“我自掏腰包给你行了吧?你把砖放下,我卖血都给你填上!” 男人手还是伸着,“砰”地又是一下:“啊啊!” 莫何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聋哑人,根本听不见包工头说话。 他不留力,听不懂,没法交流,砸完这两下头已经烂了。 莫何眉心敛起迈步就要上前夺砖,手臂冷不防被拉住。他以为是张岱青,下意识抬手就要甩开,转头看见身后的人时动作戛然停下。 “叶徐行?”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太出人意料,莫何一时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来不及解释,叶徐行拉着莫何给了一个向后的力道:“我来处理。” 叶徐行说完就朝聋哑男人去,视线不经意般从莫何旁边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掠过。高,瘦,戴无框眼镜,干净斯文,刚才他着急要拉住莫何的动作只比叶徐行慢了一秒。 第三次砸下来的砖头被截在半途,叶徐行一只手拦住砖,另一只手朝男人比了个手势。 聋哑男人脸上的狠劲登时松动大半,砖头也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落。 一群工人见状躁动起来,他们看叶徐行是城里人,担心是老板或者包工头请来的,七嘴八舌吵嚷着围拢上前,还有人在后面试图掰聋哑男人的肩膀想和他“说话”。 “我是镇长请来帮你们打官司的律师,”叶徐行扫视一周,没刻意抬高音量,但他声线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我以我的律师身份向你们保证两点。” “第一,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无论是教唆他的人还是放任旁观的诸位,全部脱不了干系。” 杂乱的吵嚷声趋于安静。 “第二,我会尽我所能为大家拿回劳务报酬,但,是在大家配合我的前提下。” 包围圈没有继续缩小,众人停在原地,没再继续上前。 聋哑男人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却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想扭头去看什么人,叶徐行比了几个手势,聋哑男人转回头,看了一会儿,便卸了力气。 砖头被叶徐行扔远,聋哑男人“啊啊”着和叶徐行比划,脸上流露的残留愤怒中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而后又渐渐地、渐渐地,散发出信赖和光彩。 太阳无声当空,日光柔和挥洒,莫何静静看着叶徐行,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覆上金黄,看着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琥珀。 他会手语。 看着,看着,脸上不知不觉浸了浅浅的笑。 莫何并没察觉,但旁边的张岱青看得清楚。 那是与工作时全然不同的、共事这两个多月以来从没见过的笑,欣赏的、由心的、好看的笑,无言却亲昵。 视线在两人之间往返,张岱青察觉出难以描述的隔离外人的氛围气场,从那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存在。 “这位律师,莫医生认识?” “嗯,认识,”莫何看着叶徐行,没挪开眼睛,“不止认识。” 作者有话说: 没能在之前说过的下下章和好,但好歹有苗头了,四舍五入送入洞房【乖巧坐.jpg】 第50章 理智[VIP] 镇长随后过来, 按叶徐行说的张罗着让双方各派出两个人当代表,等了解完基本情况再逐个谈话核实。 四名代表留下,其他人陆续散去,镇长客气地笑着开口:“叶律师, 咱们去办公室谈?你也歇歇喝口水。” 叶徐行顺着看向远处的一排铁皮棚, 点了下头:“你们先去, 我到那边打个招呼, 随后就来。” “好好好,你跟来义诊的医生认识啊?哦对, 你们都是海城来的,真是巧。” 张岱青说先回去看看助手那边的情况,莫何留在原地, 看叶徐行大步过来。 他隐约听见镇长在看过来时说的“真巧”,不动声色站着想, 叶徐行到跟前时是要说句俗套的“好久不见”, 还是把“真巧”重复一遍。 “我每年底都会参加‘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法律援助’的公益项目, 今年刚好在松县, 没想到你也在,绝对没有跟踪监视你。” 莫何扬眉:“你可以试试。”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海城受刺激没恢复, 这思维的发散程度,莫何自愧不如。 还跟踪监视, 再进一步怕不是要搞囚禁捆绑play。 莫何因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沉默两秒,转头要走,手腕忽然□□燥热源圈住:“等一下。” 叶徐行见他真的停下才松手, 脱下身上的大衣:“你穿得太少了。” 莫何没穿外套, 叠穿的衬衫和毛衣外面只有件白大褂,室内没问题, 但在室外委实不够御寒。 手都是凉的。 莫何往旁边躲开:“脏。” 叶徐行明显一怔:“我今早新换的,只穿了一上午。” 莫何笑了下:“我说白大褂脏。” 他笑里带了点无奈,语气似嗔非嗔的,恍得人心跳都漏掉半拍,动作也磕绊起来。 “咳,没事。” 厚实的羊绒大衣先碰到后脖颈才又落在肩膀,非常符合叶徐行风格的纯黑色,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脱掉大衣露出经典西装三件套,衣服已经披在身上,莫何便没再推让,只问:“给我了,你穿什么?” 他不穿外套冷,叶徐行自然也冷。 “车上还有一件。”叶徐行指了指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车。 莫何扬扬下颌,示意他去取。 叶徐行的车被留在了县里,工会的干部死活不肯让他开霍希下乡,怕跑两趟回来多个坑掉块漆。担心叶徐行要求高,从所有车里挑了辆最新的帕萨特给他用。 乡镇土大,洗得黑亮的车已经落了层尘,灰扑扑的。 叶徐行中途回头看了莫何一眼,到车边拉开后排门时又看了一眼,拿出衣服没立刻穿,先大步回来莫何面前。 “我还能跑了吗,”莫何要笑不笑地调侃,看看他穿上身的大衣,又低头看看自己,“打折批发?” “觉得好穿,就买了两件。” “嗯,先忙吧,我也还有工作,”手腕又被握住,莫何都觉得要被拉习惯了,“嗯?” 叶徐行指尖下意识摩挲,紧接着克制停止:“你在哪里义诊,几点结束?” “在镇大院里,平时五点,今天情况特殊会延长时间,需要还你衣服不会长翅膀飞掉,”手腕终于被缓缓松开,莫何抬眼打趣,“这样可以了,让走了?” “嗯,”叶徐行小幅搓动手指,看不够似的盯着莫何,“我也不确定这边几点结束,结束就去找你,如果你结束得早记得打给我,原来的号。” 莫何转身扬了下手:“知道了。” 助手已经通知了上午义诊取消,但大院里还有一二十个人在等,说回家也没事,在这里等着下午先排上号也行。 “让他们一个个进吧,”莫何对助手说,“我和张医生每人多负责几项,你来登记信息,速度虽然慢一些,比他们干等着强。” 助手立刻答应说好,现在多干点就能早点下班,不然不知道得忙到晚上几点。 莫何脱掉大衣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没找到合适地方:“我先去车里放下衣服。” 上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便没像平时似的中午按点休息,忙完一大波时县医院的两名医生恰好回来,还打包了几份盒饭,于是义诊中断二十分钟,几个人凑一起吃完立刻继续。 好在多了张岱青,义诊得以在天擦黑时结束。 四个人收拾仪器和资料,助手和司机往车上搬东西。换下白大褂洗手消毒,几个人去屏风后面的排椅上拿衣服换。莫何带了件浅灰轻羽绒服,现在的温度当外套正合适,等再降温加一件冲锋衣足够。穿脱也方便,不穿的时候直接卷进袋里随便一塞。 “哎——”张岱青看见了窗沿上那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没盖的碘伏,也看见了助手穿衣服时衣角碰倒碘伏的轨迹,但没能来得及阻止,大半瓶碘伏全洒在了正拉拉链的莫何胳膊上。 手边没有VC,张岱青转身去医药箱里找酒精,拿回来时莫何空悬着胳膊,一边说没事一边避着袖子上的褐色液体脱羽绒服。 助手连声道歉扯来一团卫生纸给他擦,领头医生帮他把袖子拽下来,张岱青把酒精递过去,两个医生立刻配合着一个往羽绒服上浇一个用纸吸。 很奇怪,莫何在工作上从不推诿,什么活都能干,什么条件都可以,没流露过半分挑剔,可偏偏总会让人下意识想多照顾一二。张岱青不止一次生出类似的想法,觉得莫何就该吃得更好、住得更好,觉得莫何就该轻轻松松、干干净净。 好像他合该有最好的,用最好的,生来如此,一以贯之。 张岱青没上前,一整个下午,张岱青都没有再主动和莫何接触。他到外围站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莫何后脑勺微翘的发梢。 忽然发现,也许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他既不特殊,也不幸运,不过是众多闲杂人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干净是干净了,可湿透没法穿了,我里面穿得厚,你穿我的吧。”领头医生说着就拽夹克服的扣子。 “不用,我车上还有件大衣……” 张岱青想到莫何上午回来时身上的大衣,也想到在工地时那个气场出众的男人。大衣是正肩定制的款式,莫何穿着肩有些宽。 收拾完地面和镇长打了招呼,几人复核物品收拾关灯锁门。 张岱青转头对司机说:“我跟你的车吧。” 司机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想着他和莫何都是海城来的,就说:“我这车叮铃咣当的,你坐莫医生的车多好。” 莫何才意识到按理他该载张岱青,解释道:“我一会儿有事,要晚些回大桐,麻烦李哥。” “麻烦啥,应当的,张医生不嫌弃就行。” 张岱青低头检查门锁,勉强开了个玩笑:“我不怕叮铃咣当,只怕露宿街头。” 领头的医生刚过来打算催几人上车,听见后半句立刻说:“那不可能,咱们住的宾馆一年到头不满房,就算满了,我把屋让给你住都不能让你露宿街头。” 莫何说了声先走,开车径直往工地去。 没按叶徐行说的打电话,原来的号码还在黑名单,懒得往外拉。 夜幕已落,工地上到处黑乎乎的,只有白天镇长指过的办公室亮着灯,从简易小窗户透出团光。 莫何打开手机手电筒朝那团光走,门没关严,莫何敲了三下,没回应便推开,里面没人。 这下懒得拉出黑名单也不行了,莫何轻笑了声,边往外走边点进通讯录。忽然想起中午助手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心情这么好。 也没那么好吧,莫何对着黑名单里一页屏幕放不下的“叶徐行”无声弹了下舌。也就一般好。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莫何下意识开口:“叶徐行?” 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对方不止一个人。 不是叶徐行。 五个人,其中两个人拿着铁棍,有道强光直直照过来,莫何抬手挡住眼睛,手指动作幅度极小地拨了当地110。 “我第一次来平山镇,也不在平山水泥厂工作,你们找错人了吧。” 强光手电对着他上下照一遍,旁边人拿出手机点开张图:“今天六子新拍的照片,一模一样的衣服,就是他!” “小子,知道怂了就赶紧滚,别再插手这摊事,我们饶你条命!” 莫何垂着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所以,你们是施工方的人,为了阻止律师帮工人讨薪,决定围殴、恐吓,把律师打走?” “和他废什么话,揍死他!” 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莫何闪开正冲面门的一棍,切身体会到律师居然可以算高危行业。 叶徐行到镇大院外面时司机一行人都在路边,镇长硬是送了盆酱肘子来,说家属弄了一下午,软烂又入味,让他们连不锈钢盆一块儿端走。 领头医生和镇长还在握手说话,助手好奇看了看叶徐行,不知道他路过还是找人,只莫名觉得这陌生人哪里眼熟。 张岱青上前两步,说:“他去找你了。” 两人对视片刻,叶徐行颔首:“多谢。” 他来的时候为了快抄了近道,担心再和莫何错过,这次老老实实沿主路返回。 好在距离不远,转眼就到,叶徐行下车拿出手机,解锁的瞬间猛地一激灵——有打斗声。 叶徐行大步狂奔,工地已经罢工,光线太差,连有几道人影都要仔细分辨,可叶徐行一眼就确认莫何在其中。 莫何和两个人隔着一米距离相对,拿着铁棍的人喘着粗气要上前又后怕,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忽然冒出个主意,捡起手电猛地照向莫何的眼睛:“快!趁现在!” 莫何下意识眯起眼睛,已经到不远处的叶徐行却双目圆睁,目眦欲裂——莫何脸上有血! 他们伤了莫何。 铁棍呼啸而落,莫何侧身躲过,接着愣了愣:“叶徐行?你——” 叶徐行一把接住即将落空的铁棍,猛地将人拽近一脚重踹出去,紧接着反手挥出铁棍就要抽向另一个人脖颈。 “叶徐行!” 莫何险些破音,全力扑过来才把这一棍压下几寸使得刹那后抽在那人背侧。 铁棍太沉,抽在背上这一下已经让那人倒地哀嚎,如果落到脖颈必定要出人命。还有刚才被踹出几米蜷成一团的人,那一脚正对腹腔,肝胆脾胃全在里面,哪里经得起这种力度的猛踹? 莫何劈手夺下铁棍,疾言厉色叱道:“你疯了!” 警报声由远及近,莫何把铁棍扔到那几个人中间:“我报了警,这些人是施工——” 话音戛然中断,身体被大力带进怀里死死箍紧,莫何几乎喘不过气,推不开拍不听,铆足力气在腰侧拧了一把,箍紧的力道终于松了松。 与此同时,莫何听见叶徐行重重松下的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刚才被勒进怀里的片刻,根本没有感受到叶徐行正常的呼吸。 “好了,”警察已经下车朝这边喊话照灯,莫何没了脾气,手顺着叶徐行后背上下安抚,“我没事。” “我还是让你受伤了……” “什么伤?” 叶徐行终于松开莫何,捧着他的脸凑近,在昏暗晃动的光线里仔细检查:“你流血了。” 莫何眉梢微扬,随手在脸上蹭了下。 “叶徐行。” 叶徐行应了声,小心翼翼撩起他额前的头发。 “……这应该,不是我的血。” 作者有话说:《 》 50-55 第51章 还好[VIP] 来了两辆警车一名民警三名辅警, 被踹出去的那个伤得最重,被一辆警车先送去医院检查,三个打手和民警一辆警车,一名辅警铐着另一个打手和莫何叶徐行一辆, 开的那辆帕萨特。 关于自卫伤人, 伤人时侵害是否在进行中、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是否造成重大损害, 都是判断属不属于正当防卫的重要条件。 是以莫何虽然还击, 却全程没有夺过棍子,更没有攻击过任何人的致命处。 本就是为了让警察过来解决这件事, 拘留也好、闹大也好,总归会让叶徐行在这里工作的几天安全些,谁曾想叶徐行动起手来竟能这样没数。 明明他作为律师, 该最知法懂法才对。 想到刚才那个无法挣脱的拥抱,想到他后怕的小心翼翼, 原因是什么根本不必多说。莫何满腔气恼卡在半截, 上不来下不去, 索性没再出声。 辅警知道他们是来镇上做公益的医生和律师, 态度一直很好,见莫何一路一声不吭还又确认了一次是不是真的没伤到。 莫何回答:“没有伤到, 真的。” 旁边的打手往车门挪了挪。 询问笔录,伤情鉴定, 莫何报警的通话录音和那伙人手机里的信息足以证明是蓄意伤害。 “我方不接受调解,”叶徐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五人持械故意斗殴, 人数多、规模大, 破坏公共秩序,已经构成聚众斗殴罪。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从轻, 首要分子及积极参加者可量刑三到五年。” 几个打手都以为顶多拘留几天,知道可能会被判刑才慌了神,连忙推出指使人,一股脑全说了。 “注意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工作,”警察站起身给叶徐行和莫何带路,“如果再有危险情况随时联系我们,虽然身手好,但还是不动手为上,能跑就跑,安全第一。” “好的,谢谢。” 返程叶徐行开车,莫何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略过的矮丘丛林,没说话。 派出所在镇上,路上没有红绿灯,十分钟就到工厂。到地方停车,莫何解开安全带推门,没能推开。 叶徐行把车门锁了。 “解锁。” “不解。” 莫何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叶徐行解开安全带,左手肘支在方向盘上,上身朝莫何侧转,“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让你决定不向我发泄。” 叶徐行停顿了下,缓声继续:“之前也有很多次类似这样,其实我能感觉到,只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不起冲突才好,过去了就好,但事实证明不能这样。有任何让你不高兴的生气的事,都应该立刻解决。” “怎么解决?”莫何本就压着火,这会儿语气不由得有些冲,“打你一顿还是骂你一顿?能解决什么问题?” “都可以,能让你舒心一点。” “我舒心能让进医院的人活蹦乱跳还是能让人死而复生?你现在应该祈祷那个人的包膜下血肿赶紧吸收别有意外,如果真伤成脾破裂弄出人命,我看你这律师还能不能当得成!” 莫何现在回想都觉得心惊,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人有几条命?命能有多硬?夺了棍子就敢往人脖子上打,铁的东西多重你感觉不到吗?一棍下去脖子直接折了,好玩是吗?” “是我错了,我冲动了,”叶徐行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当时脑子发蒙没能理智,不该这样,如果真的造成死亡留存案底,一生都会受影响,你又救了我一次。我长记性了,不会再犯。” 莫何哑了。 每次叶徐行道歉都让莫何心软。 不管什么事,他不找借口开脱,也不解释分责。 就像今晚,说他的暴怒是因为误以为莫何受伤,或者冲动全是因为在乎莫何,每一点都说得通,因为全是实情。 但叶徐行道歉只是道歉,他只回顾自己的错处,只说自己该怎么做。 “不想理你。”莫何有些恼自己,撑着中控就要探身越过叶徐行解锁车门。 手还没碰到按钮,人先被抱住。 “理吧,别不理我,”叶徐行口鼻埋在莫何颈侧,轻而深地呼吸,声音有些低,“再训几句也行,骂几句也行,我真的……” 叶徐行手臂紧了紧,本能想更切实地感受莫何的体温:“我真的想你。” 在光束照在莫何脸上,看清楚瓷白底色上凌乱血迹的瞬间,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叶徐行那一秒的心情。 他一向认同以理服人,笃行用法律让恶人付出代价,但那一刻他无比理解为什么有人用暴力解决问题。 法律惩罚恶人的错误,却不能让他们真正感同身受。 莫何说得都对,前途、工作、生活,任何一点因为那些人受影响都不值得,但没有人能永恒冷静,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顾不得。 还好。 还好莫何没事。 还好铁棍偏离轨迹。 还好,叶徐行有莫何。 “你松开我……” 叶徐行不肯:“我太想你了。” 莫何确认,叶徐行一定背着他去报了什么学习班,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我知道了,想我,特别想我,”莫何叹了口气,“但我硌得不舒服,一定要在车上抱着想吗?” 叶徐行连忙松开,弯腰摸他肋骨:“硌到哪儿了,这儿吗?” 莫何伸长胳膊按下解锁,二话不说转身推门,又被拉住臂弯。他真有点无奈了:“我去开车,都几点了,想不想的回去再说。” 叶徐行终于松手,看着莫何下车上车,在莫何的面包车启动后立即跟上。 莫何提速他也提速,莫何刹车他也刹车,跟着跟着,不自觉笑起来,觉得莫何可爱。什么都随性,X5和EM90能开,五菱宏光也能开。 甚至忍不住想象莫何挂挡换挡的样子。 到大桐镇上的宾馆,莫何到前台停下给叶徐行抛了个眼神,叶徐行上前拿出身份证,规规矩矩新开了个房间。 宾馆入住率不高,二楼走廊很安静,莫何左转走两步停住转身:“216在右边。” 叶徐行不说话,只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莫何自顾转身继续走,嘴角弧度已然分明。 房间面积不算小,但处处简陋,木板床、木沙发,单层窗、绿玻璃,从白瓷砖到天花板都是多年前的装修,好在还算干净。 进门先打开空调,莫何想脱外套,一只袖子还没脱掉就被按住。叶徐行给他拢紧:“空调还没热,等会儿再脱。” 空调年份久了,制热确实慢,莫何已经住了两晚都没当回事,叶徐行倒一进来就管上了。 不脱就不脱。 莫何坐在床尾:“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三到的松县,前面几天一直在县里做普法、咨询、文书援助,今天刚到平山。” 这几天两人确实没通电话,莫何想起白天时叶徐行说今年刚好在松县:“你们律所的公益援助不是定向?” “不是律所,是我个人参加,具体地点每年看情况定。” “怎么会想到做这个,看起来危险系数很高。” 叶徐行轻笑了下,先说:“不是每次都会遇见刺头。” 然后回答:“以前我爸打工的时候伤了腿,但没能要到赔偿。我知道小地方打工人维权难,所以工作后留意了帮工人维权的法援项目。” 莫何点点头,想起叶建功截肢的小腿,一时没说话。 “其实一开始不用截肢,”叶徐行在旁边的木制沙发里坐下,不紧不慢地和莫何说以前的事,“当时我想要双大牌子的运动鞋,镇上没有专卖店,我爸在外面打工,答应期中考试还是考第一就买。” “出成绩的时候学校刚好要办运动会,我打电话催他赶紧买好让大巴车捎回来,我要运动会穿。他那时小腿粉碎性骨折,瞒着家里刚做完手术,打着石膏拄着拐溜出医院去给我买鞋。” 莫何猜到一二:“路上出意外了。” “嗯,遇见了他当时的老板,他想要点工伤的医药费,那个老板被高利贷纠缠把气撒在了他身上,”叶徐行略过细节,直说结果,“创面被铁锈感染,引发炎症,只能截肢。” “那个老板抓到了吗?” 叶徐行摇头:“我妈赶到报警的时候,老板早就跑了,老板的亲戚接手生意,对工伤一概不认,我妈托人想了些办法,但都不了了之,也就算了。” “那不怪你。” “我知道。” 但知道和想法之间,总会有些差距。 莫何抬起手:“抱一下吗。” 叶徐行起身,下一秒就把莫何压倒在床上。 “其实我在卖可怜,”叶徐行抱着莫何,嘴唇磨蹭他耳廓,“想把我的事情说给你听是真的,想让你心疼心疼我也是真的。” 莫何手搭在叶徐行后背:“那你成功了。” “我很受不了在乎的人因为我受伤,一丁点都不想。” “那怎么办,”莫何声音微微拖长,“离我远点?” “应该住在一起,最好形影不离,”叶徐行说,“我上学的时候,同类题型从不会错第二次。” 莫何勾起唇角:“想得挺美,是不是,好学生?” 他声音里带着小钩触角,引着人靠近扑咬。 叶徐行克制着,按捺着,循循哄道:“我们和好吧,莫莫……” 莫何眉梢一挑。 抱也抱了,床都躺了,还要怎么才算和好。 必须送红玫瑰才行? 叶徐行还在问:“好不好?” 莫何明晃晃地故意不答应:“不好。” “好吧,”叶徐行鼻尖抵在他鼻尖,说,“那先亲一下。” 太久没有见面,太久没有纾解,欲望与渴求从来不止一方滋长,烈酒热油,一点引星足够烧出漫天火海。 莫何喘得厉害:“我明天还要义诊……” “嗯,不做,”叶徐行嗓音渐沉,在缠吻间隙抛出莫何喜欢的诱惑,“我用嘴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最初[VIP] 这份诱惑实在契合心坎, 莫何轻易被勾起、沸腾,手不由自主地穿插进叶徐行发间。 按下去。 叶徐行并不反抗,只愈发卖力,后半程几乎全是最深。 应该许久没有弄过, 莫何很多, 喉咙被持续刺激, 本能推拒滚动, 有些流出来,有些咽下去。叶徐行有意将欢愉尾声延续得很长, 莫何眼前花白,模糊不清。 重新聚焦时先看见叶徐行的脸,然后看见他被摩擦得通红泛肿的嘴唇, 和旁边没被擦干净的零星液体。 果然,很性感。 身体的火得以纾解, 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叶徐行……” “嗯, ”叶徐行克制着没有亲吻, 手覆在他脸侧摸了摸, “我去冲个澡。” 浴室里取暖的热风因为年久发出嗡嗡的运行声,叶徐行打开淋浴, 在水声里撑着洗手台沉沉呼吸。 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换洗的衣服,客观来讲他当下在莫何的房间洗澡也并不恰当。 但实在难捱, 在和莫何做之前,燥欲从未如此不可忍耐。他必须要借冲澡解决,否则根本出不了门, 时间已经很晚, 莫何还没有吃饭。 叶徐行把衣服规整叠放用浴巾包好,以免沾染潮气。贴身布料被前端洇透小片, 叶徐行搁在一旁,只能洗完挂空档。 ——“当,当,当。” 不紧不慢三声响,磨砂玻璃门映出极隐约的人影。叶徐行已经脱完,某处狰狞瞩目,便只关了淋浴,隔着门问:“怎么了?” 莫何直接推开了门。 “内裤、睡衣,”莫何随手搭在架子上,“穿我的,没问题吧?” 叶徐行不敢保证如果今晚留下,自己真的能忍住什么都不做。 “我一会儿下楼去买点吃的,不换睡衣了。” “买不到,这边店铺关门早,镇上的超市饭馆八点就打烊,我这里有泡面,凑合一下吧。再说——” 莫何蓦地轻笑了下,他才缓过来,神态语调都带着股懒洋洋的餍足劲儿:“你现在这样,能出门?” 早就做过最亲密的事,见过最直白的样子,莫何推门进来后叶徐行没遮掩,现在却因为莫何轻飘飘往下扫过的视线本能想躲。 或许说想躲并不确切,因为那儿在莫何的视线里愈发鼓胀,甚至弹了弹。 莫何眼睛里的笑意加深,见叶徐行大步过来微挑了下眉,丝毫不畏地要看看叶徐行能干出什么。 “我现在自制力很差,”叶徐行嗓子从刚才结束就带了几分哑,现在更低沉,声音像敲在人鼓膜心房上一般,“明天你还要工作,别招我。” 让莫何拖着疲软不适工作的事,叶徐行不可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你应该拓展一下认知范围。” 叶徐行没听明白:“什么?” “比如,虽然有的方式我接受不了,但别人的手一定比自己的手更刺激,”莫何缓缓开口,蛊惑似的看着叶徐行,气音渐浓,“再比如,我可以把腿——并得紧一点。” 倚靠门边的人被猛地拽进浴室,双面推拉的磨砂玻璃门来回开合几次,最终归于静止,隔断升腾的水雾里交缠粗重的呼吸。 叶徐行开的那间房没用上。 他穿着莫何的睡衣,拧开莫何备下的矿泉水,倒进莫何出差必带的小型即热饮水机。 两桶酸辣牛肉面,叶徐行没放醋包,没放辣酱,只加了点盐。 莫何在旁边看,问:“嗓子不舒服?” 叶徐行不自觉咽了下:“还好。” 他声音确实没恢复成平常,虽然格外磁性就是了。 莫何拿起叉子,弯腰托起叶徐行下颌:“张嘴,我看看。” 手机打光,叉子压低舌面,莫何看了几秒,收起工具利索转身。 这种时候还想入非非,莫何暗骂自己一句禽兽,又自我开解食色性也何必苛责。 “有点肿,不严重,”莫何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别吃辛辣,明天差不多能恢复。” 叶徐行很遵医嘱地点头:“好。” 睡觉时两人各占一边,叶徐行担心自己控制不住重蹈覆辙,莫何担心再折腾一次叶徐行的嗓子要坏。 但久违的体温和呼吸心跳就在触手可及的身侧,实在招人心痒。 “今天——”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随后又不约而同两声轻笑,叶徐行朝莫何翻了个身:“你先说。” “没什么,想问你有没有睡着,”莫何侧过头在朦胧光线里看他,一只胳膊弯折枕在头下,“你想说什么?” “今天上午你旁边的医生,”叶徐行斟酌措辞,旁敲侧击,“是你们医院的吗?” “嗯,麻醉科的医生,和神外不在一栋楼。” “麻醉科?” 听叶徐行的语气,像是麻醉科格外不同。莫何问他:“怎么?” “没怎么,只是忽然想起你当年会选择进二院,就是因为麻醉科。” 的确是,但莫何不记得自己对叶徐行说过。 “你怎么知道?” 叶徐行说:“我看过你的采访视频,在医院公众号的优秀青年党员专访系列里。” 时隔几年,如果不是叶徐行提起,莫何自己都忘了还有过这样一条视频,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因为麻醉科选择二院这一点莫何不会忘。 从上学时家里便都想让莫何去何庆鸿和大伯在的医院,一则有家人在既能铺路也有照应,二则解放军医院综合排名在二院之前,神经外科也比二院的更拔尖。 莫何原本对此没有异议,他一贯不觉得靠家里有什么不好,既不沾沾自喜也不抵触避忌,想去海城最好的神外团队,解放军医院是不二选择。但忘记临近毕业的具体哪一天,他路过了二院麻醉科到学校做宣传演讲的教室后门。 讲台上的人回答提问时说:“这项复合方案如今是我院独家级领先技术之一,但起初被提出时,因为持续阵痛时长、区域阻滞镇痛效果及应用深度、临床成果等方面没有明显的进阶型跨越,却需要大量人力资金投入,并不被大家看好。” “但院长认为,无痛、安全、舒适、促康复是麻醉科最核心的宗旨,以患者为中心是我院永恒坚守的原则,只要可以将镇痛时间延长一点、将阿片类用药减少一点,那么,所有的投入就都值得。” 莫何对麻醉科的一些专有名词不算熟悉,但不影响他认认真真听到结束。后来他问何庆鸿,解放军医院的麻醉科有没有这项技术,何庆鸿说在二院取得临床成果后,已经逐渐成为几大医院常规开展的多模式镇痛核心技术之一。 再后来,莫何去了二院。 尽管后来经历了些不大不小的波折,但莫何一直很认可自己的选择。 “那位麻醉科的医生,叫什么?”叶徐行问。 “张……”莫何心念一转,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好笑,“我是因为麻醉科,不是因为麻醉科的医生好吗?” 叶徐行清清嗓子:“我知道,就是,随口问问。” 没那么多能藏得天衣无缝的喜欢,只要有接触,当事人总会发现。叶徐行只和张岱青见了两面都有感觉。 莫何不是没察觉张岱青的心意,但或暗示或婉拒,对方没有剖白越界,他也没必要捅破让人难堪。尤其今天张岱青已经见过叶徐行,大家都有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之后自然只是同事关系。 “我眼里只盛得下你一个,拿吃醋当情趣玩玩无所谓,你别真的放心上,”莫何身体也侧过来,“更何况,就算孤寡终老我都不会和院里的人在一起。” 莫何讨厌在感情里故意让对方吃醋的把戏,当初和夏熠扬分手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夏熠扬为了激他吃醋故意赴暗恋者的约。他不想让叶徐行有任何误会,直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什么孤寡,咒我呢?” 莫何一怔,“扑哧”笑出来,好半天没停。 “我眼里也只有你一个,心里也是。”叶徐行至今能回想起第一次看完那条专访视频时的感觉。 莫何坐得规矩又随意,微微笑着说自己因为麻醉科选择二院的神经外科,以至于采访人都愣了愣。他却像理应如此似的,复述在教室后门听过的话,说,“以小见大,以科室知医院”,又说“神经外科作为医院的重点科室,一直践行院风院训,坚持以患者为中心”,把话题带了回来,给采访人递出下一个问题的梯子。 当时叶徐行在查何庆鸿的社会关系进而查到莫何,明明那段视频和老师的案子毫无关联,他却没来由地下载保存,至今还在电脑里。 “莫何,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最开始和你相亲,不只是因为你和何叔叔的父子关系,”叶徐行换了个更明确的说法,“你的那条视频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莫何不可能不惊讶:“总不能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没有,”叶徐行实事求是地否认,如果说那时候就喜欢,叶徐行自己都不信,但那篇采访的确让叶徐行对莫何这个名字印象深刻,“我很想认识你。” 他不屑于靠欺骗感情去获取车祸的线索,只是很想认识莫何。 “嗯,”莫何还带着笑的尾音,说,“我信。” 叶徐行注视他的眼睛:“如果那次相亲介绍的人不是你,我绝不会去。” 莫何撑起身一只手掰着叶徐行下颌左右研究:“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还是真的报了情话学习班?越来越会说话了。” 叶徐行申辩:“我只是陈述事实。” “视频看了几遍?” “……忘了。” 莫何笑起来,眼睛里的黠意被昏暗光线遮掩:“那种视频没意思,我给你发点有意思的,要不要?” “当然,”叶徐行找到机会立刻去拿莫何的手机,“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我短时间办不了新号码了。” 受运营商的规则限制,一个人名下最多十张卡,而且每次办新卡都有等待期,为了能短期连续开卡,叶徐行还弄了一份申请临时超额的单位证明。 光线暗,莫何懒得费眼睛看手机,随叶徐行拿着用。 好一会儿没弄完,莫何抬头看看手机屏幕:“不会在查岗吧,嗯?拉群做什么?” “如果以后再被你拉黑,我就从群里发消息。” “你说出来还有用吗?我到时候退掉就好了。” 叶徐行轻哼一声:“我设置好全删掉了,搜不到,而且建了很多个,你退一个我可以再找十个。” 莫何支着下颌,懒声评价:“好幼稚啊叶律。” 幼稚叶律还回手机,莫何看见两个置顶微信,一个十年如一日的【中衡-叶徐行】,一个第一次见的长长一串昵称,【今天和莫莫和好了吗】。 莫何眯起眼睛:“原来你有私人微信?” “前段时间刚注册的,”叶徐行点开通讯录给他看,“只有你一个人。” 莫何满意了,把屏幕调到夜间模式,改了私人微信的昵称,打开网盘某个文件夹生成分享链接,转发给叶徐行。 “115?”叶徐行看着莫何新改的名字,“有特殊意义吗?” 莫何没回答:“先接收文件,以后一个人的时候慢慢看。” 一列视频,名字是序号,缩略图全部是纯黑。叶徐行点开第一个,前面几秒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他调大音量,猝不及防冒出一声高扬的呻吟。! 叶徐行险些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返回退出。 莫何趴在枕头上笑得肩膀直耸,叶徐行气得扣住他后颈摇晃:“莫何!” “说了让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嘛,这么心急。” “你——”终究舍不得用力,叶徐行看他笑得高兴,连方才的慌乱羞恼都没了影,不自觉也跟着带了笑,“给我发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好事,”莫何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都是我喜欢的珍藏,你好好学习,我们以后实践。” 叶徐行脖颈的青筋扯着额角跳,他扣在莫何后颈的大手上移,罩着后脑勺把人埋回枕头里:“睡觉,再不睡今晚别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离开[VIP] 第二天莫何去另一个乡镇义诊, 下午结束直接回县里,叶徐行还在平山镇。两个人每晚开视频,不忙的时候叶徐行会开车到县里,和莫何一起吃个饭。 医援到这周五结束, 周日要到医院开工作总结会, 只能歇周六一天。 莫何没随医院的队伍一起回海城, 提前报了申请有事要在松县多留一天, 不会耽误周日的会议。 他想见叶徐行。 这周两个人都忙,偶尔见面吃个饭聊几句就要各自回岗, 总觉得不够。叶徐行问他有什么计划,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莫何都说没有。 只是想和叶徐行好好待一天, 什么都不计划,什么都不用做。 周五在县里开了间房, 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 两人约好去吃涮锅, 莫何先去了店里等。 天色渐暗, 厚重布帘被掀开,随着一个高大身影进来卷入一阵寒气。 莫何抬头, 笑了:“我点好锅底和食材了,你跟着吃吧。” “好, ”叶徐行自然没意见,只看了看里面的空桌,“怎么坐在门口, 冷不冷?” “没事, 客流不多。” 叶徐行便没再多说,在莫何旁边坐下:“有件事……” 莫何偏过头:“嗯?” “这边有家福利院里一位老人意外去世, 家属在向院方索赔,福利院长期处于亏损状态,申请了公益法援,我明天需要过去了解情况,”叶徐行原本已经答应陪莫何一整天,“抱歉,我尽早出发,尽快回来。” 的确是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可莫何听他条理清晰有原因有道歉有处理措施地说完,根本生不出半分不快。 “是以什么形式过去了解情况,”莫何问,“我方便一起吗?” 叶徐行一怔:“方便,只有我自己过去,没其他人。” 莫何点了点头,取公筷向锅里下肉,叶徐行伸手接过:“只是可能会无聊,而且你连续工作了十二天,难得能休息,我担心你累。” 莫何倒不在意:“原本就没有其他安排,做什么都一样。” 肉片纤薄,滚过即熟,叶徐行夹到莫何碗里,顺势低声道:“谢谢莫医生,我晚上好好赔罪。” 一句话勾得莫何心旌神摇,定力但凡差些都没办法安稳吃完这顿饭。 莫何眯起眼睛,像威胁又像提醒:“叶律准备哑着嗓子去福利院?” 叶徐行轻笑了声,嗓音压得更低:“莫医生手下留情。” 莫何起初的确记住了要手下留情,但情到浓时不由自主,手总忍不住要去抓叶徐行的头发。 想按到底,想要深喉。 一而再,再而三,叶徐行这次没纵着,在莫何因为中断而不高兴的抗议声里捡起领带,把那双手腕反缚到腰后去。 叶徐行绑得不很紧,可莫何并没有被捆住的自觉,下意识挣动时丝毫不收敛力道,以至于两道红印子到第二天都没消。 还好冬衣袖子长。 叶徐行看右侧后视镜时余光在莫何袖口一落即收,抬手时能看到一点,其实已经淡了很多,不算惹眼。但谁弄的谁在意,零星绯色足够从眼里烧到心口去。 “别看了,”莫何浅浅打了个呵欠,歪头打趣,“这么喜欢,下次买个手铐让你用?” 叶徐行心下一荡,绷住神情制止即将发散开来的想象力:“别招我,开车呢。” “嗯,”莫何声音轻飘飘的,语气词带着小勾子似的拖长,“是在开车啊。” 叶徐行反应过来,笑看他一眼:“没个正经。” “嗯呢,你最正经,叶大律师。” 两人说说笑笑地闲扯乱聊,远远看见福利院褪色的牌子时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 四十多分钟车程,居然转眼就到。 福利院地处偏僻,住的都是十里八乡没人照料的失能失智老人。 小地方的福利院本就收费不高,再加上大多老人每个月只有二百块养老钱,刨去饭费根本不剩多少,还有些老人因为家属失联长期欠费,别说盈利,全靠政府补贴和长期义工才硬撑着维持至今。 在厕所摔倒去世的老人今年84岁,急性脑梗,查夜的人发现时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福利院联系家属时费了些功夫,靠乡镇间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才联系上老人的一个侄子。 “我经管了这么些年,真是头回碰见这种人,刚联系上的时候说了半天他才把老人对上号,我们想着联系上就好,好歹能让老人安稳走。没成想隔了俩小时他打过来就变了嘴脸,哭着嚎着说我们害老人送了命。” 叶徐行这边录音一直开着,手上同时在做记录:“他应该提条件了,具体什么诉求?” “就是要钱,说让我们出两万丧葬费,还要给额外赔偿,”院长旁边的大姨性子直,朝旁边啐了一口,“哪怕真是大家伙自个儿掏钱给办丧,镇上的白事一条龙撑死要五千,他大爷个腿儿的熊崽种……” 院长在旁边连连使眼色,见没管用只得上手拽她:“啧,你好好说话,人都是城里来的律师。” “哦,哦,”大姨拍拍身上的土,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对不住哈,我这说话粗,你们别介意。” “没关系,”叶徐行神色自始至终没变化,“走廊和厕所外有监控吗?老人有没有病例或体检报告,入住时有没有签署协议?” “厕所外面没有,大院里的监控早坏了,去年冬天他住过一次院,记不清有没有病例了,我去屋里找找……” 莫何声称自己是叶律师的助理,虽然包不用他拎,活不用他干,但起码跟了全程。 这家福利院条件实在艰苦,那位不知道远在哪里的侄子张口要的两万丧葬费恐怕够支撑这里两年。 医院不时有公益活动,莫何也去过一些儿童福利院和老年社会福利院,但最差的也比不上这里。 朴素,萧条,提供存活最基础的饭食住所,电视机和收音机是唯二娱乐。 院子里是黄土地,靠墙的位置围了一大片菜园子,二层楼外墙脱落斑驳,楼里白墙都变了色,四处冷飕飕的,尽五十位老人集中在两间大屋里,这样只需要烧两个炉子,省炭。 莫何注意到墙上有挂式空调,问:“空调坏了吗?” “没坏,但是太费电了,我们能不开就不开。” 莫何点点头:“你们接受捐赠吗?日用品、衣服被褥之类。” “肯定要啊,”院长激动地说,“有多少要多少,东西只要到了我们这儿,肯定瞎不了——额,浪费不了。” 叶徐行正在旁边翻看早已经过了时效的入住协议,莫何走过去碰碰他:“我去打个电话。” “好,不然你去车里等我吧。” “不用,”莫何朝桌面上那堆卷着角的资料抬抬下颌,“你忙你的。” 医院团委和党支部不止一次开展过捐赠活动,有给偏远小学捐过文具书籍,也给贫困地区捐过衣物电器。医院职工无论经济条件优劣,起码工作稳定温饱不愁,而且医者多怜弱,每次这类爱心捐赠活动的登记处都会排长队。 只是不清楚怎样确定捐赠对象,具体流程如何。 莫何没直接找团委和党支部,先联系了柳主任。 医院经费要层层审批,捐赠会涉及到物流和搬运费用,莫何想着先找柳主任了解了解情况,看好不好落实。如果麻烦就算了,不如他私下自己捐一笔。 没想到柳主任一听直接答应下来,并且雷厉风行地让莫何统计好最需要哪些物资:“我找老吴说一声,他们愿意就交给他们办,他们如果不乐意我直接从科里办,你就负责记好类目和收件信息发过来,别的不用管。” “明白,谢谢主任。” “说不定老吴还得谢谢你呢,最少能出两篇宣传稿。” “您别提我了吧,我想做背后默默无闻的男人。” “去你的,”柳主任笑起来,“专门多留一天,跑养老院做好事啊?” 莫何眼睛都不眨:“是啊,爱心奉献。” “我听说叶徐行也去松县了,没见个面?” 莫何心念一转,忽然对异地偶遇的巧合有了另外的猜测:“您把我卖了?叶徐行还说他不知道我也在这儿,装得挺像。” “别冤枉人家,我和闺蜜聚会时聊到你们才知道的,”柳主任不和他继续闲聊,“别忘记回来,挂了。” 院长留他们在这里吃午饭,叶徐行没应。如果只有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还有莫何,他担心莫何吃不惯大锅菜,而且这边太冷了。 莫何按紧缺程度列好了需要的物资,留了院长和大姨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又要了电费户号。 一上午的时间,院长一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习惯性听安排找出户号报给莫何之后才问:“要电费号干什么?” “我会长期负责这里的电费,”莫何通过软件绑定户号,设置好低于100自动充值,“最近有一批取暖器送过来,每个房间都有,空调24小时开,电器尽管用,不用节省。” 院长听见会有捐赠时激动不已,现在莫何说要负责电费他却连连摆手不愿意:“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莫何收起手机,微笑但已经把事情落定,“只要你们规范用电,保证安全。” “是是是,这是肯定的,但是献爱心也得有个度,哪能让你长年付钱……” 莫何摆摆手:“如果哪天我经济困难,会主动停止的,您放心。” 院长张嘴还要说什么,叶徐行朝他伸手:“我们先走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哎,”院长下意识和叶徐行握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等送到大门外看见车子启动,院长才想起来忘了什么,跟着车追出几米:“谢谢啊!谢谢!” 副驾玻璃落下,有只胳膊伸出来挥了挥。 车厢在空调运作下充盈暖意,莫何脱掉外套:“刚才我给柳主任打电话,她知道你也在松县,问起你了。” “我确定法援地点后和郑头儿汇报过,柳主任应该是通过郑头儿的太太知道的。” 他说得坦荡又寻常,莫何手肘支在扶手箱,指尖悬空点了点:“这样啊……” 叶徐行侧头看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两秒后反应过来:“我没骗你,真的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当时在工地遇见纯属巧合,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想你想出幻觉了。” 莫何眼尾弯起,不得不说合心的话听起来就是舒服,听多少都不嫌多。 叶徐行还在解释:“真的没有故意跟踪你。” 莫何眉梢一挑,淡淡开口:“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叶徐行惊异转头看他又转回去看路,好一会儿才确定莫何真心的。 昨晚绑手适应良好,今早还说要买手铐。 “你接受程度挺高。” 莫何不以为耻:“你看完视频的话,应该还会感慨一遍。” 叶徐行颈侧额角一下一下地跳:“你今天下午不打算走了?不然别吃饭了,直接去开房。” 难得莫何主动消声。 虽然他确实很想就是了。 今晚必须回海城,来的时候是医院的车直达,莫何多留一天只能坐高铁。 松县不通高铁,吃完饭休息了会儿,叶徐行一路把莫何送到了邻市的高铁站。 买了一堆吃的喝的送到检票口犹觉不足,叶徐行点开购票软件:“还有票,我和你一起回去,明天再回来。” “你认真的?”莫何看他已经点了购票马上要付款,连忙把手机抢过来,“到海城都八点半了,明天我还要去医院开会,这么远路程你来回折腾做什么?” 叶徐行耷拉着眼皮,没说话。 第一次见他这种使性子似的模样,莫何心里热腾腾软乎乎塌陷得一塌糊涂,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四章左右,尽量在年前更完,感谢追更,muamua~~ 第54章 奖励[VIP] 叶徐行回海城这天是周五, 莫何上班。 【今天和莫莫和好了吗:我出发了。】 【115:慢点开车,我大概率要加班,明天再给你接风】 正在输入中跳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今天和莫莫和好了吗:好吧。】 【今天和莫莫和好了吗:[难过/]】 莫何看着那个黑眼珠和嘴巴都朝下的黄脸表情, 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身边很少有人用这个表情, 莫何第一次发现死亡微笑脸的嘴巴反过来居然还挺可爱。 尤其配上叶徐行的昵称, 可爱之余还显得有点可怜。 莫何一开始觉得叶徐行改的名字有趣, 便一直没改备注,可现在看久了又觉得这串昵称带了委屈巴巴的控诉意味, 像他多欺负人似的。 以前叶徐行说确认关系要有个正式节点,看来和好也要有个正经表示才算数。 买花这种事莫何没经验,果断求助莫砚秋, 在一连串“逼供”里要来了莫砚秋最喜欢的花店的联系方式。 “999朵,对, 只要红玫瑰, 我付加急费, 越快越好。” “配送时我可能接不到电话, 送到后按两下门铃,如果家里没人就放在门口, 拍张照片发我。” “好,谢谢。” 莫何订好花就去了病房, 忙起来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结束往办公室走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好在已经过了冬至, 白天慢慢变长, 天黑的时间也会越来越晚。 他更喜欢白昼长长的夏天。 叶徐行应该已经到家了。 莫何在过道按压几下悬挂的消毒洗手液,均匀搓洗后拿出手机, 叶徐行的对话框里居然只有一条未读消息。 【今天和莫莫和好了吗: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没了? 莫何没回复,先到商家的对话框看配送返图,确认花已经送到家门口了。 占地颇大的艳红一片,瞎了都得被绊一跤。 难道叶徐行没听见门铃,配送员以为没人在? 莫何边推办公室门边切换回叶徐行的对话框,余光瞄见自己办公桌旁的一道身影顿时止步抬头——不是叶徐行是谁? “你怎么来这儿了?”莫何反应过来,进屋反手关上门,“你没回家,直接过来的?” 叶徐行看见莫何脸上的笑容一瞬从无到有,因为他从面无表情到神色生动,只觉得胸腔被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完全充盈。 “太想见你,就直接过来了。”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莫何现在就想把叶徐行推到墙角强吻。 叶徐行抬手给莫何解白大褂的纽扣,在莫何说“脏”的反对里没停动作,只说:“一会儿和你一起洗手。” 莫何便垂着眼睫看他一双手缓缓动作,不得不说,非常养眼。 “几个月没来,叶律倒是不见外,”莫何声调微挑,“谁许你进来的?” “莫医生。” “嗯?” 叶徐行解完纽扣,又帮他脱:“都知道我是家属,不是莫医生许的?” 莫何随着叶徐行的动作脱袖子,换了只手拿手机,把两人聊天页面上方的昵称亮在他面前:“不是还没和好,又家属了?” 叶徐行没再说话,凑近在他唇角亲了下。 莫何收到示好,心满意足,安静等着叶徐行去挂好白大褂,再折回来一起洗手。 “韩铭离职了。” 叶徐行刚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另一张办公桌空空如也:“目前有关赵东军的审理情况和证据链没有牵涉到他。” “嗯,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在编人员离职只单位就有90天审批期,但出了赵东军的事,从科室、医院到卫健委各个环节都批得很快,没有部门卡审批。莫何回来的时候韩铭已经走完流程了。 “我怀疑过老师的手术有问题,”叶徐行抽出张擦手纸递给莫何,“如果以你的视角分析,韩铭有可能在叔叔主刀的情况下找到机会动手脚吗?” “我也怀疑过,但那台手术没有任何操作失误,”莫何说,“如果只靠他自己,想在不被发现任何失误的情况下改变手术结果,瞒过所有人,很难。” 叶徐行点了点头。 无论韩铭有没有在赵东军的指使下做过,没有证据,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莫何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那个匿名给你光盘的人,跑腿专员说他是医生。” 叶徐行自然听得出莫何的意思:“你觉得是韩铭?” “我当面问过他。” 当时韩铭已经收拾完最后的零碎,莫何在旁边看着,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光盘,是你吗?” 韩铭身形僵了一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何没有点明他应该问“什么光盘”,只无声看了他几秒,又问:“刑泰的那台手术,有意外吗?” “没有,”韩铭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慢慢环视一周,最后对上莫何的视线,说,“我是医生。” 那天莫何送他到电梯厅,韩铭说:“没机会见证你评副高了,提前恭喜。” 原本科里都已经默认他们会前后脚聘上,世事无常。 “谢谢,”莫何只说,“保重。” 中间关于光盘和刑泰手术的对话,莫何一字不落转述给叶徐行。 叶徐行听完,问:“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莫何坦然点头,没有列理由:“我相信。” “那我也相信。” 莫何眉梢微动:“这么草率?” “不是草率,是相信你同为医生的判断,”叶徐行说,“我相信你。” 莫何露出笑:“嘴这么甜,有礼物给你,要不要?” “要,”叶徐行伸手摸西装内口袋,“我也有东西给你。” 莫何看向他的手:“什么?” 是块表。 莫何是真的没想到。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腕。之前两个人吵完架,他把叶徐行送的表摘了,换了块表戴。 虽然家里表柜有许多腕表,但莫何其实不习惯经常更换,下班到家摘在玄关,上班出门再戴上,没特殊情况不会专门花心思换款,是以从松县回来后没想起再把叶徐行送的表换上。 “那块表我没扔,怎么又买?”莫何接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他能感觉到叶徐行本性节俭,浪费一碗海参汤都觉得可惜,近百万的表却眼都不眨地一块接一块。 叶徐行把他腕上的旧表取下来,新表的表带他让柜员去掉两节,刚刚好。 “不为什么,”叶徐行托着莫何的手欣赏,“就是想再给你买一块。” 莫何的手腕适合戴表,肤色干净,骨节分明,线条修长利落,仿佛什么表都能被他戴出质感,又让人觉得不昂贵的表不配出现在他手腕。 旧表再一次被叶徐行收走,莫何见叶徐行腕上还戴着他之前那块表,以为叶徐行也要换:“别换了,你手上这块更好看。” “嗯,”叶徐行把莫何的旧表放进口袋,“交换,这块归我。” “你不嫌亏就换。” “不会亏,”叶徐行满意放下莫何的手,“我的礼物是什么?” 莫何直接点开图片给他看,紧接着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应该保密,这样看见的时候才有惊喜。” 叶徐行把图片放大又缩小,看得仔细:“不用保密,提前知道可以让我提前惊喜。” 莫何笑出来,想调侃他几句,还没开口就被催着快收拾东西。 突然被催莫何还有点懵,叶徐行理直气壮:“我着急回去收惊喜,你不懂。” 好吧,他不懂。 莫何耸耸肩,和叶徐行并肩下楼到停车场,已经习惯了扔下自己的车。 坐进叶徐行的副驾时想,以前觉得叶徐行不擅长道谢送礼物,除了请吃饭就是送红酒,现在变成送手表,也算是把风格贯彻到底。 路口红灯时想,是不是该在花店下一整年的订单,让叶徐行天天收惊喜,一直收到腻。 到叶徐行家门口看见那一大摊红玫瑰时想,人相处久了果然会互相传染,他看叶徐行喜欢就想连送一年的行为,和叶徐行有什么两样? 玫瑰长满水池浴缸,幽幽花香缭绕,叶徐行和莫何接吻,却察觉出几分心不在焉。 “怎么了?” 莫何身体在躲,侧头时顺便看了玄关一眼,随口说:“你的烟掉了。” 之前叶徐行随手一放,刚才往家里搬花的时候碰到,掉在了地上。 叶徐行说:“特别想你的时候抽了几次,我戒。” “不用,”莫何向来不认同为了对方刻意改变什么,“我没那么介意,不在我面前吸就好,其他时间你随意。” 他介意的、不痛快的,的确不是烟。 只是忽然回到相同的地点,又想起吵架那天的闷堵不快,想起一推门就看见的收拾好的行李。 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吵过分过又和好,再纠纠缠缠地旧事重提实在不洒脱。一份账算一次足够,翻来覆去地算就没劲了。 何况还是在久别重逢、氛围这样好的现在。 “好饿,”莫何摸摸肚子,“你想吃潮汕菜吗?” “可以,”叶徐行有些探究地看着莫何,“真的没有不高兴吗?如果任何一丁点,都要立刻告诉我。” 莫何笑起来:“真的没有,我小区附近有一家很不错。” 见他的确没事,叶徐行松下神经,自然没意见:“走。” “你要不要带套衣服,”莫何没打算让叶徐行回来,“不是说我的内裤腰有点紧?” 叶徐行有一瞬间恨不能把莫何“就地正法”,想到他说饿才堪堪克制,转身往主卧走:“马上。” 莫何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其实不饿,如果不是情绪骤落,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和叶徐行洗澡了。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可以把玫瑰花瓣撒满浴缸,试试在浴缸里做。 算了,他家里的浴缸更大,更适合。 并肩出门,聊天、点餐、吃饭、散步,不知不觉间下跌的情绪回升了个七七八八。 进门换鞋,叶徐行抬眼就注意到客厅里少了什么。 “那张单人沙发呢?” “哦,”莫何顿了下,随口说,“坏了,还没买新的。” “是什么牌子?我来买,刚好给我那边也添一张。” 莫何没回答,他安静两秒,忽然说:“叶徐行,我不高兴。” 洒不洒脱、有没有劲,重要吗? 他之前就总在许许多多不快的时候因为对叶徐行的喜欢囫囵带过,以为无所谓,可事实上,所有雪球都会越滚越大。 那次的争吵和分手从不只因为一张没看见的便笺和一份收拾好的行李,积攒的没解决的问题,不会因为略过就消失,只会无声堆砌,直到轰隆倒塌为止。 他不喜欢自己因为叶徐行忽略自己的情绪,不喜欢自己不像自己。而现在,如果他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就是在重复“不喜欢的自己”。 “在你家的时候,我想到之前吵架被你赶走那天,还是心堵,”莫何看着叶徐行,平铺直叙自己的心情,“不痛快,不高兴,不爽。” 叶徐行却大大松了口气,他隐隐觉得哪里异常,可每每想捕捉蛛丝马迹又都被莫何挡回来,以至于真的担心自己多想惹人心烦。直到此时此刻莫何说出来,就像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如果不是情商尚存,智商犹在,叶徐行很想接一句,“我好高兴”。 他两步走近,抬手一捞把人抱在怀里。 “应该,你不痛快不高兴不爽,非常非常应该。这些日子,我每次想到那一天,在你的角度,刚做过第一次硬捱着不舒服去加班,一整天都没收到一句关心,就觉得难受。” 莫何眨眨眼,不得不承认,在叶徐行说出“应该”两个字时,他卡在胸腔中间不上不下的闷堵就已经散了。 “对不起,莫莫,”叶徐行直起身,捧着莫何的脸,说,“哪怕十年八年之后再想起来,我也要和你道歉。” 莫何佯恼推他:“谁要记这种事十年八年。” 叶徐行纹丝不动。 “虽然我真的没有赶你的意思,但的确造成了那样的事实。我赶你一次,你赶我两次,如果还是不痛快,就再多赶几次。” 莫何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话。 到刚才叶徐行道歉为止,这份重提的旧账于他而言就已经结束翻篇,可于叶徐行而言居然不是。 叶徐行缓缓吻他,唇瓣摩擦他的唇瓣,舌尖触碰他的舌尖,浅尝辄止。 “莫莫,你可以罚我……” 莫何的瞳仁一瞬便深了。 “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把你的不高兴告诉我,可以得到奖励。” 叶徐行在引着莫何往他期望的方向前行,莫何察觉到了,却被诱惑着迈步:“什么奖励?” “任何,只要你开口,”叶徐行垂眼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啄吻他,“告诉我你的诉求,什么都可以。” “莫莫,”叶徐行音色又低又哑,几近蛊惑,“对我,你可以为所欲为……” 莫何心火灼灼,猛地把叶徐行推向沙发,他用了力气,叶徐行毫不反抗,几乎是摔在沙发上。 脖颈被掐住,叶徐行仰起头,让莫何动作更舒展。 莫何两膝分在叶徐行大腿两侧,跪直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用视线描摹叶徐行的唇形。 “你把视频看完了。” “嗯。” 莫何喉结滚动:“那样你也能接受?” 叶徐行看着他,说话时声带贴着莫何手心振动:“你要说出来,莫莫,你要把你想的,告诉我。” “我想……”话没出口,莫何已经感觉到身体的躁动。叶徐行已经把他引导到了这一步,没有后悔的余地。 “叶徐行,”莫何呼吸灼热,心跳失序,拇指因为控制不住力道将叶徐行的嘴唇揉捻得变形,“我想干你这儿。” 叶徐行笑了,他向后一仰,嘴唇微张:“来。” 那条视频被排在最后,五分钟时长,没有前/戏,没有过渡,没有收尾。一方全程仰头张口,被进到咽喉,呼吸不畅地反射性干呕。 叶徐行几乎在看到的一瞬就确认,莫何想要。 只是莫何觉得单方面的用嘴主动已经不公平,所以开不了口提更过的要求。 叶徐行的确体验到了呼吸不畅,也体验到了本能的却被反复压回的干呕,但他手全程环在莫何腰后。 叶徐行呛到,咳了很久。 莫何每次之后都惫懒,不爱动弹,这次却难得慌了,给叶徐行拍背擦嘴,又去接水来给他漱口:“没事吧,还好吗?” “没事,”叶徐行知道自己喉咙大概是肿了,他熟能生巧,倒不在意,还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莫何一怔:“啊?” “你赶我两次,今晚第一次。” 莫何侧坐在沙发上,看着叶徐行穿上大衣,换上皮鞋,关门前还嘱咐他“早点休息”。 贤者时间脑神经本就消极怠工,莫何干坐了几分钟才笑骂一声。 把叶徐行赶走,到底是在惩罚谁? 拨号刚响一声就被接通,莫何张口就是:“你给我回来。” 下一秒,门铃声从门口和听筒同时传来,莫何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的叶徐行深觉自己被耍,一用力就要关门。 叶徐行已经提前伸手拦住,侧身挤进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叶徐行扣住莫何后颈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口,“你让我回来的,不许反悔。” 莫何笑出来:“你要不要脸?” “不要,”叶徐行脱了鞋,弯腰箍住莫何腿根把人竖抱起来,“脸能让我上莫医生的床吗?” “你滚……” 叶徐行抱着人径直往浴室走:“你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 “我好不容易学完了网课,莫医生不想检查一下成果?” “……”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讨要[VIP] 实践证明, 浴缸不适合跪姿。 太滑,躲不开。太硬,硌膝盖。 如果客观打分,浴室的舒适度比不上卧室一半, 但莫何的体验感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爽。 甚至超过刚才在沙发上的“意淫成真”。 热气蒸腾间急促呼吸导致缺氧, 忍耐已久的挞伐格外急剧, 莫何有几个间隙本能地要逃离, 但无论是想爬出浴缸还是躲避攻势,每一次, 都被无可撼动的手臂大力拖回,而后撞进更深去。 莫何第一次知道,绝对的强势让人心慌失重, 也让人心跳轰鸣。 他几近窒息,濒临死去又颤抖醒来, 甚至不确定昏厥是自己难以承受时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回到床上瘫了二十多分钟才缓过几分神, 莫何把被子扯到腰间, 慢腾腾翻了个身趴着。 叶徐行一直在旁边关注着, 见终于有反应,立刻俯身轻声问:“喝点水吗?” “嗯……” 嘴边递过来吸管, 莫何连头都不用动,喝了几口, 微微松嘴叶徐行就把水撤走放回床边柜。 事无巨细、温柔耐心的模样,简直要让人怀疑刚才在浴室里的几度粗暴是幻想。 “笑什么?”叶徐行问。 “笑你,”莫何慵懒地闭着眼睛, “看把我们叶律憋成什么样了。” 原本叶徐行还隐隐担心自己过火, 这下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憋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莫医生觉得怎么样。” 莫何半掀起眼皮, 看着叶徐行直白说:“很棒,非常爽。” 叶徐行笑出来,低头吻他耳廓:“再做一次。” 他手已经顺着脊背的线条向下去,才结束不久,软,热,探入很容易。 莫何被弄得低哼出声,而后呼吸渐乱,心跳渐重。 这次没有浴室那样急不可耐,更像饱餐后的细品慢尝。 “莫莫……” “嗯?” “我也要讨个奖励。” “嗯……”莫何喘了声,笑说,“除了星星月亮。” 叶徐行伏在莫何后背上方,在最深处停住,胸膛严丝合缝覆盖脊背,两具身体的心跳频率几乎合二为一。 “以后吵架,不许说结束,”叶徐行衔着薄薄一片耳垂磋磨,“不能提分手。” 莫何睁开眼睛,往后转了转头,叶徐行迎上来吻他,把磁性的声音压得很低,换了商量的语气:“好不好?” “这怎么能保证,”莫何真的想了想,非常切实地说,“脾气上来顾不了那么多,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爱听分手结束,下次吵架我脑子里肯定第一时间冒出来,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要让你更不痛快。”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又完全符合莫何的风格。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距离近到仿佛眨眼都会碰到睫毛。莫何坦然直视叶徐行:“早就和你说过,我性格不好。” “你性格很好,没有比你性格更好的人了,”叶徐行神色比方才还要认真,“以后不准这样说。” “不许、不能、不准,”莫何眉梢微扬,“你要求好多。” “是,答应我吧,”叶徐行顶了下,“答应我。” “你——”莫何呼吸一窒,“混蛋……” 叶徐行笑了声:“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骂人的样子特别让人心动。” 莫何半点不吝啬:“神经。” “莫医生是专家,帮我治一下?” “滚,”莫何半笑半骂,“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人都会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觉得好的一面,我也一样,”叶徐行嘴唇碰碰耳垂,亲亲脸颊,末了被咬一口,笑了,“你说和我在一起不像自己,其实我在你面前也和所谓的‘自己’不同,这应该算是人之常情。” 莫何意味不明地“哼”了声,叶徐行蹭蹭他嘴唇,补充:“你不喜欢不像自己,就做你觉得像自己的事,你任何样子都吸引我。只是想说,如果哪天发现不自觉做了‘不像自己’的事也别生气,是因为太在乎我,骂我就好了。” “自恋,”莫何攻击式评价完,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不会是什么特殊癖好吧,喜欢被骂被虐之类的?早说呀,我——嗯……” 叶徐行抵着他难耐处骤然发作,又在即将登顶时暂停。 莫何不上不下燥得煎熬:“叶……叶徐行!” “说不定的确有一些,”叶徐行眸色沉沉,贴在莫何耳边低声言语,“比如,我不止一次想弄哭你,让你哭到发抖,说不出话,断断续续求我停。” “你试试看,”莫何因为叶徐行的话口干舌燥,回想起浴室里的几个瞬间仍心有余悸,却又忍不住挑衅,想知道叶徐行的恶劣心思落到实处能有几分,“如果你真能让我哭着求,我就答应你。” 叶徐行的神情一瞬有些骇人,他深深看着莫何的眼睛,几乎要把身下的人吞吃入腹:“你别后悔。” 莫何扬眉:“我向来说话算话。” 叶徐行当然知道莫何说话算话,一言九鼎。承诺他的一句“我会帮你”,即便吵架说了分手都不曾抛却。 所以不提分手,不说结束,叶徐行要听他亲口答应。 这次比刚才更重,莫何不遮掩地叫出声,在头皮发麻时向下伸手,却被中途拦住。 “已经有过两次,纵欲伤身。”叶徐行谆谆劝解,语重心长似的。 莫何蹙起眉心:“放开!” □*□ □*□ □*□ □*□ □*□ □*□ □*□ 模糊听见叶徐行在耳边叫他“莫莫”,莫何下意识往被子里躲。莫莫,莫莫,念咒似的,他现在一听见肌肉就不受控地紧缩。 叶徐行看着莫何的动作,一时无奈。 有个大客户遇见急事点名要和他谈,现在已经在律所了。叶徐行也不知道怎么每次做完第二天都有事情,好在莫何的工作手机还算安静。 这次手机留了消息,便笺贴在手机上,可还是觉得要叫醒莫何——已经一点多了,昨夜消耗大,再不吃东西胃受不住。 量过体温确定没发烧,叶徐行把叫的餐端到床边,直接半扶半抱把人捞了起来,放在自己怀里靠着。 莫何眼皮肿得厉害,叶徐行给他冷敷过仍旧明显,睁了几次才勉强睁开,又干又涩地眨了几下,想说话才发觉嗓子哑了。 靠。 “漱漱口,喝点汤?” 莫何往旁边一倒,摔回床上,不愿见人。 他现在的心理活动很矛盾,一方面他由衷感叹叶徐行真的很行,行到他死去活来爽翻天灵盖,一方面回想起昨晚他哭着喊着求最后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出来,只想让叶徐行赶紧离开他去十万八千里外,最好等昨晚的记忆彻底风化再回来。 是以听见叶徐行要去一趟律所,莫何简直如蒙大赦,差点要下床赶人。 不是,送人。 “客户都到了,你赶紧走。” 叶徐行无奈:“不差这一会儿,我喂你吃完饭。” “我有手,不用你,”莫何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你嗓子还没好?” 叶徐行喉结滚了滚:“嗯,比之前严重一点。” 莫何拿起筷子做压舌板:“过来我看看。” 的确比之前严重,过去了一个晚上还能看出肿。 莫何感受了感受自己的眼皮手腕腰臀腿,心理平衡许多:“吃药了吗?” 叶徐行说:“没吃。” “别吃了,疼着吧。” 叶徐行无声笑笑:“好。” 虽然莫何说不让叶徐行吃药的时候理直气壮,可歇了会儿缓过精神,坐着新添的软垫喝着临走前又加热过的汤,莫何到底做不到不管不问,摸出手机点了份药店的外卖。 叶徐行的消息恰好弹出来。 【今天莫莫还理我吗:我到了,你吃完再睡会儿,记得喝水。】 【今天莫莫还理我吗: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今天莫莫还理我吗:爱莫莫[玫瑰/]】 “有病……” 莫何笑着吐槽完把手机关掉,用行动回答——不理。 下午叫了按摩师上门,莫何的按摩服宽松,锁骨和四肢的痕迹露了些在外面,莫何没刻意遮掩,按摩师也秉持职业操守没有多问,只心里有数,着重把几处过度拉伸的酸痛肌肉推开。 快到平时的下班时间,不知道叶徐行几点结束,莫何通体舒畅,身心满足,决定打车去接叶徐行下班。 人逢好事精神爽,莫何给专车司机打了五星好评,还附赠了份服务小费,到律所外时还对着玻璃外墙的倒影自我欣赏了一秒钟。 盘靓条顺,身高腿长。 这辈子都不会给叶大律师丢一丁点脸。 完美。 “完了完了……”章赟在律所等着叶徐行忙完商量同门聚会的事,一扭头忽然看见已经到楼下的莫何,连忙快步走到会客室敲门进去。 “打扰一下,”章赟先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叶徐行旁边小声说,“莫何来了,我拖住他,你加快进度,结束让她先走,你别送,我再让莫何进来。” 叶徐行当即起身,之后对面前的女人说:“不好意思,我有事离开一会儿,十分钟。” 本就不是工作日,又是加班结束后因为她额外增添的工作,女人立刻说:“没关系,你先忙。” 出会议室后章赟先看了一眼电梯方向,见莫何还没来立刻加快语速说:“你千万别把和里面那位的关系说漏嘴,他们以后根本没机会见面,说了才是找事。” “你别给我扣黑锅,”叶徐行警告他,重申,“我没谈过。” “是,那又是接送又是约会离谈上只差临门一脚,差别有多大?” 叶徐行一贯不喜欢解释私事,现在担心因为章赟的误会引发莫何误会,不得不简明扼要:“老师介绍一起吃了顿饭,半路遇见她下雨没带伞送回家,就见了这两次什么事都没有。” “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你们不是才刚和好吗,让他知道你跑来加班和以前的相亲对象见面,还过不过了?” “有道理,”叶徐行脚步停了停,“以前相过亲的事要解释一下。” 电梯门打开,叶徐行大步过去迎,只剩章赟在原地愣住:“不是,我是这个意思吗?” 其实没什么难解释,叶徐行见完客户接到咨询电话,对方就在附近,于是到律所详谈,只不过这位咨询者以前经老师介绍一起以相亲为主题吃过饭。 如果不是章赟紧张兮兮地提醒,叶徐行都要把这回事忘了。 叶徐行坦坦荡荡,莫何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如果连这种见面吃个饭的关系都要计较,他恐怕要被叶徐行算账算到明年。 简单聊了几句就让叶徐行先去忙,莫何和章赟一起坐了会儿,章赟只道谢就足足说了三分钟,后来约好有时间一起吃饭,今天先撤。 章赟没等叶徐行忙完,临走让莫何带话,先说别忘了同门聚会的事,具体之后再定,又说叶徐行托他找人定的国家级高工全手工紫砂壶已经做好了,下周一送到。 莫何大概猜到叶徐行是为了送谁大费周章,不过等叶徐行忙完回办公室时还是正经问了问。 “给何叔的,另外还有几套不同泥料的茶具给大伯、堂叔和堂哥。” 莫何坐在叶徐行的办公椅里:“这么有心。” “应该的。” 哪怕莫何不细说叶徐行也心中有数,如果不是他们明里暗里帮忙,证据根本不可能上交得那么顺利。 叶徐行不止给何庆鸿、何归舟几人备了礼,还有莫砚秋、封盛、金越。 莫何意外也不意外:“你连金越都认识了?” “救命恩人,当然认识。” 莫何挑了下眉,没说话。 叶徐行把水杯递到莫何手里:“恩人,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小的给你捏捏肩?” 莫何一下笑出来,喝了口水:“声音怎么还是哑,给你送的药不管用吗?” 叶徐行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我不知道是你送的,没敢吃。” “扔了?” “没有,好好在抽屉放着。” 莫何眯了眯眼睛:“把别人送的药好好放到抽屉里收起来?” 叶徐行一噎,果断服软:“我错了,莫医生饶了我。” 莫何微笑:“实话实说,莫医生饶你一命。” “什么?”叶徐行一头雾水,“相亲对象还是什么,我说的全是实话。” 莫何起身,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挑起叶徐行下颌:“说,之前分手的事你是不是一直憋着气呢?” 叶徐行的惊讶显而易见,但也没隐瞒:“一点点。” 莫何拖长声调:“嗯?” 叶徐行笑出来:“好吧,还要多一点。” 莫何也笑:“我还以为你真没脾气。” “对你确实没有,”叶徐行上前,把人圈在身前和办公桌之间,“我不认为我们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除了提分手,我没有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话总觉得哪里奇怪,莫何问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不应该是出轨之类的?” “你不会的,我也不会,”叶徐行顿了下,说,“除非有一天你厌恶我,我会同意。” 莫何用视线把他从上看到下,实事求是地说:“这很难实现。” 他说得一本正经,叶徐行又觉得他可爱,忍不住挨近亲他鼻尖:“我没想过你当时会默认已经分开了,在我的认知里,分手是大事,除非是两个人因为不可调和的事达成分开的共识,并且清清楚楚说明白才算数。所以虽然是我的错,其实还是有点生气。” 莫何“嗯”了声,示意他继续。 “但不愿意分开的情绪盖过了听到你提出分开的情绪。”叶徐行此刻回想起来,只余下明明不必如此的想法,“我希望长长久久共度一生,你也可以只看眼下不问将来。其实这些都没关系,莫莫,我们应该求同存异。” 莫何难得顺从地点头:“你说得对。” “其实我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作什么战?” 叶徐行说:“追你。” “你追人?”莫何难以想象,不知道叶徐行是不是打算用红玫瑰把他埋起来,“你打算怎么追?” “刷脸,色诱,死缠烂打。” “前两个办法好用,我不吃死缠烂打这一套。” 然而叶徐行在可行性方案里仔细列过万字分析,死缠烂打对莫何大概率是有用的。 “你比自己想的心软得多,”叶徐行的手拢住莫何手腕,在生过红印的位置揉了揉,“之前在小区里遇见的流浪猫,你一开始只想躲,它一直粘着你,现在已经在莫阿姨的猫园里长到十斤了。” 十斤?莫何都不知道。 莫何不肯承认:“那是因为我妈妈喜欢猫。” “嗯,”叶徐行低声说,“你喜欢我。” 确实。 莫何倚坐在办公桌沿,仰头看叶徐行,说:“我喜欢的,不用人追,我不喜欢的,别人也追不到。” 叶徐行爱死了他神采飞扬的自信模样,凑近吻了一下又一下:“喜欢我,爱我,是不是?” “是,”莫何大大方方承认,“叶律有本事,能让我爱上第二次。” “那就好。” “嗯?” “凡事有第二次,就有千千万万次。” 作者有话说:《 》 第56章 完结 第56章 完结[VIP] 叶徐行的第二次被赶走遥遥无期, 拎包入住倒是早早提上了日程——在莫何家里没羞没臊地厮混了大半个周末,周一下午去医院接人下班时,行李已经装在车上了。 可惜这周轮到莫何这一组值夜班,没办法尽情享受有人暖床的快乐。 “莫医生, 你点什么外卖?给我参考参考, 天天点外卖都不知道该吃什么了。” “我没点外卖, ”莫何说, “有人送饭。” “大半夜还给送饭?想当年我没结婚的时候都没体验过这么高规格的待遇。” 莫何笑笑:“允许你羡慕十分钟。” “去你的,”一起查夜的值班医生笑着拿夹子赶他, “赶紧消失,别在我面前秀。” 莫何知道叶徐行来给送饭了,但没想到距离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叶徐行居然还在。 进值班室的时候叶徐行正坐在单人床旁边的塑料凳上发消息,听见开门抬头看见他, 笑着指了指桌面的保温餐盒:“忙完了?快吃饭吧。” 莫何走近抬手兜住他下巴捏了捏:“和谁聊天呢?” “章赟, 他忽然梦见没毕的时候老师把他论文打回来, 劈头盖脸一顿骂, 怀疑是因为自己太久不来,老师想他了。” 骂是因为想, 莫何点点头:“这个逻辑,可以。” 叶徐行抬着头由莫何摆弄:“我说我在医院, 他让我帮忙告诉老师他休假结束就来探望,一会儿我上去一趟。” “等吃完饭我和你一起,”莫何指了指自己的床, “坐床上, 新换的干净床单。” 叶徐行身量高,腿又长, 坐在一方塑料凳上看着委委屈屈的。 莫何让他坐,叶徐行就把凳子叠放回去,坐在床边看莫何脱白大褂。 已经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早该看习惯了才对,可叶徐行仍旧觉得莫何穿一身白大褂的样子特别让人心动。 规整干净的一身白,衬出不同于平时的清冷疏离,又显露足以托底的可靠安稳。 叶徐行有时觉得,自己最初动心,就是莫何穿着一身白大褂的模样。 “看得这么专注,”莫何脱掉衣服洗手擦干,余光一直能注意到叶徐行的视线,“喜欢?” 叶徐行坦然承认:“特别喜欢。” “我对工作服没兴趣,不过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从网上买一件在家穿给你看。” 莫何对工作服没兴趣,但对情/趣play有兴趣。 叶徐行说:“我买。” “好啊,”莫何随口补充,“除了白大褂还可以买点其他的,各种职业装都可以,多多益善。” 他说得太寻常,叶徐行险些以为是自己思想不纯洁想歪了。从销量里选了一家价格高的店铺,叶徐行挑着合眼的添加购物车,浏览到中途划动屏幕的手忽然顿住。 “叶徐行!” 叶徐行退出充斥“玩具”字眼的界面,锁屏收手机一气呵成:“咳,怎么了?” “你怎么带这些水果!”莫何把盖子扣得严严实实迅速装回袋子,“赶紧拿走拿走!” 叶徐行带了份混合鲜果切给莫何当餐后水果,都是些芒果、草莓、火龙果之类不需要再去皮去核的,没记得有哪一种莫何不喜欢。 “我挑品相好的让店员切的,芒……唔?” 莫何一手捂住叶徐行的嘴巴,一只手把袋子塞到他怀里:“闭嘴不许说,有些玄学回家再给你科普,总之现在你立刻把它们拿走放到车上,不许提任何一种水果的名字,现在就走,不许让它们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叶徐行被捂着嘴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玄学和科普可以并列在一起,但还是非常顺从地点了点头。 去停车场的路上搜索了一下才知道是因为水果名字的谐音,担心夜班忙乱上火倒霉之类。叶徐行回想莫何急冲冲的反应,蓦地笑出来。 专业严谨的莫医生居然会这么认真地在意水果的谐音和寓意,简直可爱得让人心痒。 放下水果打算回值班室和莫何一起去看老师,还没进门就和匆匆出来的莫何险些撞到一起。 叶徐行扶了他一把:“慢点。” 紧急情况来不及解释,莫何瞪他一眼,在擦肩而过时照着叶徐行胳膊捶了下:“叶徐行,都怪你的水果。”? 叶徐行在迷茫和自我怀疑中看着莫何走远,不知道真的是玄学还是该坚守唯物主义认定为巧合。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莫何后半夜的确一直在忙,天亮交班才终于能休息。 叶徐行回家睡了会儿又过来,先和莫何上楼去探望老师。他今天十点多要外出见客户,不需要到律所打卡,时间绰绰有余。 刑泰消瘦很多,好在家人给安排的护工细致,整体状态不错。 医生说和植物人患者多说话有助于恢复,每次叶徐行来探望都会像刑泰醒着时一样。 “老师,这是莫何,二院神经外科的医生,”叶徐行郑重介绍,“是我的恋人。” 莫何也认真和刑泰打招呼:“老师好,我是莫何,叶徐行的恋人。” 刑泰咽喉里发出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的声音,莫何习惯性检查血氧和瞳孔,见没有异常便没在意。 持续性植物状态下的患者并非完全静止,咳嗽、打喷嚏、挠痒都是正常现象,叶徐行也不止一次见到,只有第一次误以为是象征着恢复意识喜出望外,后来就习惯了。 所以两人也没有注意到刑泰逐渐湿润的、颤动的眼睛。 “周末你有安排吗?”莫何系上安全带,问叶徐行。 “没有,怎么了?” “陪我去我爸爸家里吃饭,元旦的时候没去,补上。” “好,”叶徐行答应,“从松县回来还没有专程去拜访,我的疏忽。” 莫何倒不在意:“没那么多讲究,我经常想怎样就怎样,他们的心态已经被磨炼好了,不会计较这些。” 叶徐行因为莫何的用词无声笑着摇摇头,没接话。按理上周末就该登门拜访,但——理智抵不过温柔乡。 “之前我们分开,何叔叔知道吗?” 莫何说:“知道,他问我就说了。” 意外也不意外,莫何和家里的相处模式一向和叶徐行家里不同。 到现在为止叶徐行都没有明确对叶建功和沈秀玉承认过自己和莫何的关系,他知道已经稳了,但还需要更进一步。叶徐行不只要“不反对”,还要他们对莫何“渴求期盼”。 如果有一天莫何同意和他家里正式见面,他要保证到时候绝没有一丝怠慢的可能。 叶徐行稳稳提速:“叔叔有问什么原因吗?我提前准备一下应对话术。” 莫何打开叶徐行给他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十分熟练地吹了吹热气,说:“性生活不和。” 叶徐行面无表情偏头看了莫何一眼,又转回来。 消化内容的过程往往沉默。 震惊归震惊,叶徐行只是没想到这种话能光明正大在家长面前说,对于原因本身倒是很认同。 他的确是后来才意识到性/生活和谐对恋爱关系有多重要,至少叶徐行完全能感觉到,做得满意之后莫何明显黏人许多,很多小事都全听安排。像是哈气挠人的猫咪被捋顺了毛,被抱起来挤两下也能不计较。 之前他表现的确一般,叶徐行从不躲避自己的不足,迎难而上,知耻后勇,以后表现得好就行。 “对了,”叶徐行思路回归主线,“只去何叔叔家吗,什么时候去莫阿姨家拜访?” “再说吧。” 叶徐行看看莫何:“怎么了?” “我妈妈对我和你分手又和好不太赞同,她觉得发生了不能接受的事情分手很正常,但轻易和好要么代表之前分手的缘由并不必要,要么对今后不看重,认为我轻视感情,连新一年的电影推荐单都不给了。” “那就两家都去,”叶徐行说,“莫阿姨那里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没有轻视感情,是因为重视感情。” 莫何抱着枸杞水一口一口喝着:“随你安排。” 叶徐行笑了笑:“嗯。” “那你家呢?” “什么?” “什么时候去见你父母,”莫何说得直白,“虽然我对这件事不热切,但如果你觉得需要,可以安排见面。” 有莫何这句话,于叶徐行已经足够了。 “不急,”叶徐行减速慢停,识别车牌驶入地下,“我只是觉得我爸妈的身体注定越来越差,所以需要让他们尽早知道接受我的性向。其他的事情不着急。“ 叶徐行这样说,莫何乐得轻松,心情颇好地问起叶徐行月底的安排。 医院面向松县福利院的捐赠活动计划在一月中旬开展,三天捐赠时间,四天打包物流时间,福利院暂定在1月23日计划开办一次感谢活动,邀请电视台采访宣传。双向利好的事情,医院自然也积极响应,初步拟定了宣传部两名职工和最初牵线搭桥的莫何过去,配合福利院开展宣传活动。 “到时候会额外给我三天假,如果你能休年假的话,我们可以找地方玩玩。” 叶徐行那几天的确没排日程:“可以是可以,但1月23不是你生日吗?” 他提前预留了时间,就是为了给莫何过生日。 莫何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如果不知道才不正常,说明作为家属失职。” 莫何想到突然繁忙的后半夜,在下车前忿忿掐了一把叶徐行的脸:“你送的水果才是真失职好吗?” “我错了我错了……” 叶徐行早就在琢磨该给莫何准备什么生日礼物,现在聊到了就顺便开口问:“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或者如果你更喜欢惊喜的话,就由我来准备。” “有啊,”莫何边走边说,“住情趣酒店,泡私人温泉,把郊外别墅的其中一个房间重新装修成天花板和四周墙都嵌满镜子,再找个荒郊野外车/震。” 好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电梯到达九楼开门,叶徐行哭笑不得地扣着莫何后颈把人推到门厅:“简直像个色鬼。” 莫何两手一摊:“叶律魅力太大,没有办法。” 生日愿望理应全部得到满足。 莫何只会被满足得更多。 他们原本打算开作为生日礼物之一的新车自驾去松县,车子彻底清洗过,没有遗留任何暧昧气味,可后排记忆太深刻,只看着就脸红心热,最终还是留在别墅没开走。 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坐高铁过去,提前一天,没和宣传部的同事一起。两个人买了相邻座位,在一众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里轻声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 叶徐行靠近莫何耳侧,说:“我小时候看电视,觉得在机场和火车上用电脑忙工作的人特别酷。” 莫何不解:“酷,不是苦?” “嗯,”叶徐行笑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觉得很厉害。” “也正常,小朋友都天真。” 上车后数不清第几次的尖叫声传来,莫何彻底烦了:“熊孩子除外。” 他扣上墨镜就站起来往后面车厢走,叶徐行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非常配合地也戴上了墨镜。 尖叫小孩在相邻车厢靠前的位置,过来能隐隐听到有人抱怨,家长满脸愧疚地不停说着不好意思,但那小孩好像发现了好玩的事,隔一会儿就要趁大家不注意尖叫一嗓子。 “小孩怎么卖?”莫何冷着脸在尖叫小孩座位旁边站定,“我要买个声音大的小孩,回去做喇叭。” 尖叫小孩顿时哑了,看看要拿小孩做喇叭的冷脸坏叔叔和后面同样戴着墨镜看起来随时要动手把他拎走的人,嘴巴撅起来哆嗦几下,眼泪珠子哗就下来了。 哭还不敢哭出声,呜呜咽咽哆哆嗦嗦的,比刚才可爱多了。 莫何偏偏头:“没声音了,那我等听见声音再来买。” 叶徐行随着莫何坐回座位,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莫何把墨镜推到头顶,歪歪头问他:“你也想做喇叭?” 叶徐行压低声音:“我可以做短笛。” 莫何脸上一热:“滚。” 装修镜子房间时把所有东西都收拾了出来,里面有许多莫何以前的东西,其中有一管短笛。 □*□ 两人提前一晚到,在市里定了房间,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去松县的福利院。 已经体验过情趣酒店,这次叶徐行规规矩矩订了间五星级连锁,不过悄悄带了点装备。 他先洗了澡,莫何去洗澡的时候叶徐行换了衣服。 莫何最喜欢的纯黑修身打底衫,黑色西裤里面没穿其他,只有一对衬衫夹。 叶徐行往大腿上套衬衫夹的时候,自己都想评价一句骚。 不穿衬衫用衬衫夹,除了故意勾人外没有第二个作用了。 临近零点,莫何翻身压倒叶徐行跪坐其上,照着自己的心意越来越快。 “叶徐行……” 叶徐行扶着腰侧,猛地一迎,在莫何塌下来时稳稳撑住:“嗯?” “一起……” 拥抱紧密到彼此共享心跳,他们一起从前一天进入新一天,叶徐行在最后一刻吻他,说:“生日快乐,莫莫……” “嗯……”莫何瘫软在叶徐行身上,哑声说,“很快乐。” 叶徐行已经能把控做的程度,知道今晚这样不会影响莫何参加活动,也清楚最好不要更多,于是慢慢把莫何安抚下去,没再勾火。 莫何摸到床另一边的衬衫夹,用食指挑过来缠在手上:“我也带了样东西。” “什么?” “包里有个黑色绒布袋。”莫何懒得动,指使叶徐行去拿。 叶徐行给他盖好被子,下床去找出来。布袋不小,摸着里面是个方盒:“给。” 莫何侧过身单手支着头:“你拆。” “无菌手套、铺巾、酒精、笔、穿刺针,”叶徐行打开一样样取出来,根据形状或包装辨认,“这是什么?像饰品,你想看我戴耳钉吗? 莫何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耳钉太明显,谁都看得见,我不喜欢。” 叶徐行点点头,又仔细看真空袋里的金属,一厘米左右的细棍两头各一个小圆球,共两个,除了耳钉,叶徐行想不到还能穿在哪里。 食指抵住喉结,叶徐行的注意力被莫何带回,而后顺着莫何的指腹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 叶徐行难掩震惊神色:“乳/钉?” “嗯,”莫何坐起来,顺手摸了摸叶徐行的胸肌,“在你身上,一定非常性感。” 如叶徐行之前所说,在莫何这里,他没有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叶徐行接受得比莫何以为得轻易许多,他躺下来,任由莫何施为。 连莫何都觉得惊讶:“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莫医生亲自给我穿孔,已经是大材小用了,怎么会担心。” 莫何笑了笑,问:“想穿哪边?” 一共两枚,先穿哪边区别不大。不过莫何问了,叶徐行就说:“你刚才按的这里,左边。” 莫何给他左胸消毒、定位:“会疼一下,很快。” “好。” 穿孔结束叶徐行才知道莫何为什么会让他选哪一边,因为两枚里只有一枚给他,另一枚,莫何要穿在自己身上。 莫何给自己做了准备工作,用固定钳固定住后,把新一枚无菌穿刺针拆开递给叶徐行。 叶徐行一怔:“我来?” “嗯。” “我没有经验,怕弄疼你。” “放心,”莫何神色放松,“按我说的来就好。” 的确,不难,过程很快,穿刺针弹出时“哒”的一声响,落在叶徐行心口上。 穿孔的位置轻微而持久地胀热坠痛,偶尔完全没有存在感,又会在走动或抬手时凸显出这个位置诸多神经的敏感。 莫何被邀请上台致辞,衣冠楚楚,谦谦绅士,叶徐行坐在末排座位,隔着许许多多身影望向台上从容不迫发言的行业精英。 只有他知道,得体规整的衣装之下,有一枚和他相同的乳/钉。 只有他知道,在许多个深夜凌晨,他们如何抵死交缠,如何混乱尽兴。 满座掌声中,莫何径直走向叶徐行。 “全程正襟危坐的,在想什么呢?” “在想,今晚就穿这套衣服,”叶徐行面无表情,附在莫何耳侧,“还在想,如果把你按在桌子上从后面,压到乳/钉,你会不会哭出来。” 莫何瞳色愈来愈深,末了淡声评价:“叶徐行,你变坏了。” 叶徐行看着他:“你不喜欢?” “喜欢。”又有人上台,莫何回正微笑鼓掌。 何止喜欢,他要爱死了。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