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死对头少年时》
1. 第 1 章
2006年。
江元市第一小学。
刚上二年级的小孩还有些坐不住,好容易熬到下课,纷纷迫不及待跑出了教室。
整个走廊像是瞬间炸开的动物园,各种声调的尖叫此起彼伏。
教室里,七岁的林然歪着头,借着睡觉的姿势,偷偷看向角落坐着的人。
那是个穿着校服、黑色短发、五官苍白漂亮的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一道明显的修补痕迹横亘在封面上,将书名从正中间“切”开。
校服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突出的腕骨。
林然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封面上的“数学”两个字。
下节课是数学课,他在预习。
林然一边想着“哪个二年级小学生会下课不出去玩反而留在教室预习功课”,一边又觉得这一幕放在裴景言身上很是合理。
裴景言此人,果然从小就是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变态。
林然心想。
事实上,坐在这里的林然虽然是七岁的身体,内里却是一个27岁的灵魂。
她是三天前穿越过来的。
穿越前,她照常在睡前和闺蜜骂了几句对家公司老板,谁知眼睛一闭,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七岁这年。
而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对家公司老板,不巧正是裴景言。
——和角落里坐着看书的那个男孩“重名”。
林然观察了三天,得出结论:
不是重名,面前这个裴景言,就是她在2026年认识的那个裴景言。
不怪后来的她不记得,江元一小每年都会重新分班,同学来去如过江之鲫,忘了才是正常。
但林然偷看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
她认识的那个27岁的裴景言,身家过亿,是盛宇集团总裁的侄子,父母离世后独自出国打拼,回国没多久就以狂妄无情的姿态得罪了一圈人,偏偏还没人动得了他。
因为他性情冷漠又不讲情面,手段狠毒,连自己的亲叔叔一家都照打不误,背后又有宋氏集团的支持,可谓极不好惹。
但七岁的裴景言嘛……
林然的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袖移到他消瘦的像是从出生就没吃过饱饭的脸上。
两个字总结:
落魄。
这形容虽然多少带了点林然个人的感情色彩,夸张了一些。
但裴景言此刻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把面前这个瘦弱安静的小孩和二十年后那个冷酷高贵的商业新秀联系起来。
啧,真是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啊。
林然默默感慨。
扭头太久,脖子累了胳膊也酸了,林然转回头,顺手捏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肉。
七岁的她婴儿肥尚在,林爸又厨艺精湛,顿顿饭都色香味俱全,于是林然成功获得了一张可爱的圆圆脸。
她对自己的样子没有任何不满意。
毕竟脸和身材是给别人看的,但美食是吃到自己肚子里的,不照镜子啥事没有。
再过几年,等身材焦虑像鬼一样狠狠缠上青春期少女们的时候,她再考虑“饮食、健康、美丽”如何平衡的人生难题吧。
林然兀自点点头,转而思考起正事。
穿越这件事发生的突然,过去三天,她将脑子里储存的小说电视剧搜刮了一遍,也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怎么触发的“穿越机制”。
工作、吃饭、洗澡、护肤、和闺蜜聊天、骂裴景言、睡觉……
都很日常啊?
等等,总不会是因为骂裴景言吧?
想到这里,林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裴景言一眼。
还在看书。
平平无奇小学生,不能搞什么让人穿越的邪恶巫术……吧?
她收回视线。
看来眼下,只能先扮演好七岁的自己了。
林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扭过头的同时,坐在角落的裴景言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林然偷看他的举动早就被裴景言发现了。
林然长的漂亮,人还聪明,在班里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和他有天壤之别,本不应该注意到他,更何况是连着三天的关注。
裴景言心中疑惑,但猜不出她的目的,只好假装不知道。
另一边,林然结束了日常盯梢活动,开始玩自己的铅笔盒。
这会儿正流行皮面塑料制铅笔盒,林家虽然不算特别富有,但林爸林妈还是斥巨资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美羊羊”的铅笔盒。
铅笔盒上自带卷笔刀、温度计、指南针,还有各种各样的暗扣机关,堪称五脏俱全。
穿越之前,林然在网上刷到花里胡哨的文具时,还会不客气地点评一句:“有什么好玩的,学习才是正经事”。
但穿越以后的林然只想说:
太好玩了!
这无聊的小学生活,全靠玩铅笔盒才能坚持下去啊!
她以前真是太装了!
正当她沉浸在研究铅笔盒上的指南针时,教室斜后方忽然传来“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班里出了名的小霸王方皓一脚踢开身侧碍事的凳子,坐在了裴景言桌子上。
“怎么着啊裴景言,给脸不要脸啊?”
方皓的一群小跟班也迅速围了上,衬得坐在最中间的裴景言像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豆芽菜。
“说话啊!我们方老大问你话呢!”
裴景言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认真解释道:
“数学和英语作业已经帮你写完了,语文作业是读书笔记,我还没写完……”
“少磨叽!”
方皓一把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重重拍到桌子上:
“赶紧把你的作业拿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裴景言看着拍到桌子上的书,长睫压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然后他低着头,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翻找作业本。
方皓和一众小跟班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忽然上手,一把抢过裴景言的书包,颠倒过来朝着地上一抖,里面的书、本、笔顿时洒了一地。
破旧开线的书包和散落一地的旧书堆叠在地上,被方皓的名牌球鞋踩在脚下。
小跟班们见状起哄道:
“什么破玩意儿?我们老大让你代写作业是看得起你,爹不养娘不要的拖油瓶,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嘻嘻哈哈的笑声里,裴景言一言不发地蹲到地上,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放回书包里。
目睹这一切的林然惊呆了。
二十年后的裴景言手中掌控着多家证券和投资公司,影响了江元市大大小小无数企业和资本,谁不得给他几分面子?
就算是方家老爷子本人在场,在这个小辈面前也得保持礼貌客气。
这个方皓怎么敢带着一群人如此羞辱裴景言的?!
还有裴景言,他怎么一点都不反抗呢?
但凡他拿出一点二十年后那种睚眦必报冷酷凶悍的态度和手段,还不得把这群小学生治的服服帖帖?
林然不相信裴景言会是一个受气包。
她宁可相信裴景言是装的,他一定是以退为进,在暗中酝酿一个更大的反击。
这边,裴景言在一堆人嘲讽的目光中将书包收拾好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鞋印放好。
然后他把自己的语文作业拿出来,正准备递过去时,神色却又犹豫了:
“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再帮你写一份,我们的字迹不太一样……”
“少墨迹!老子就要你这份!”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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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这么说,方皓越是没有耐心,一把抢过作业本,从中间撕了两页下来,带着一众小弟乌泱泱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
“今天放学后我要去打游戏,你替我把值日做了!”
裴景言站在原地,望着方皓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平静回答道:
“知道了。”
*
放学后,林然故意放慢了整东西的速度,余光一直观察着裴景言的动作。
他先是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作业,写完后又拿出方皓的作业本,开始仔细誊抄。
他写作业的速度很快,大量的重复抄写也没能让他失去耐心,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东西都不会动摇他半分情绪。
等人走的差不多后,他放下笔站起身,到教室角落拿了扫把开始扫地。
全程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平静的好像一个工作了十年的社畜。
林然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小时候的裴景言竟然真的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那方皓都将他欺负成什么样了,他不但帮人做作业,放学后还要帮人做值日!
还有没有一点未来裴总的样子?!
正想着,裴景言扫到了她跟前。
“同学,请让一下。”
林然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着他,没有动。
裴景言面色平静,又重复了一遍:
“我得打扫你这里,请让一下。”
林然不情不愿地移开腿,在他低着头扫地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
“你很闲吗?帮人写作业,还帮人值日。你时间很多吗?”
裴景言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她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扫地。
课间闹那么一通,林然一直留在教室,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班上还有其他人撞见过,但出于对方皓的畏惧和巴结,没有人愿意自找麻烦,只为替他“伸张正义”。
这样一件“小事”,就算老师发现了问题,最多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方皓几句,过几天又会再度发生。
至于家长——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更是靠不住。
……他总是得自己想办法。
见裴景言不说话光顾着扫地,林然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她虽然讨厌裴景言,但两人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久,直到她穿越也没能分出个胜负,甚至自己还常常被他气的牙痒痒。
如今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学生竟然能将他像狗一样吆来喝去,凭什么?
这岂不是显得她连小学生都不如?!
林然越想越气,一把抢过裴景言手里的扫把,单手叉腰他面前,怒斥道:
“说话啊?你以前不是很会说话吗?一句话气不死人就算发挥失常,现在怎么哑巴了?”
裴景言看她一眼,神情微带困惑,似是不知道她口中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思索一番,温和回道:
“作业和值日不麻烦的,很快就做好了。”
林然:“……”
好家伙,她问地他答天,她是来听他炫耀自己作业写的快的吗?
头脑一热,林然脱口而出:
“你是圣母玛利亚吗?这么好心,那你干脆把我的作业也一起写了好了!”
裴景言神色中没有丝毫讶异,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偷看自己好几天,终于在今天看到方皓的行径后暴露目的:想要让他“代写作业”。
不论心里在想什么,明面上他只是好脾气地回道:
“可以。”
然后他又说:
“那你能把扫把还我吗?我还得扫其他地方。”
林然彻底被气死了。
“爱扫扫去吧!”
她怒气冲冲地将扫把往地上一扔,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2. 第 2 章
由于裴景言的窝囊行为,林然气到连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林爸林妈十分关切:
“怎么了然然?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林然下意识回道:
“就是看见一个圣母。”
林爸林妈疑惑地对视一眼。
自生下林然后,他们研读了大量育儿手册,知道六七岁正是孩子认知发展的关键时期。
这个时期的小朋友想象力丰富、好奇心旺盛,对事物开始有了自己的认知和见解。
他们作为大人,要关注、鼓励、引导,给予孩子正向的回应。
于是林妈放下筷子,积极和林然互动:
“然然说的圣母,是和宝莲灯里的三圣母一样的漂亮大姐姐吗?”
林妈原名林露,是很典型的东方美人长相,五官漂亮大气,性格温和却不怯懦,与林爸林鸿远相亲认识,一拍即合,家庭氛围温馨和睦,从不会因为林然是个小孩而忽视她的话。
心理年龄高达二十七岁的林然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的童年,自信地认为她这样成熟稳重的人一定从小就成熟稳重,绝不可能撒娇卖痴,于是她十分冷静地捧着自己的猫猫头小碗摇头:
“不是,我说的是班上的同学。”
她思考一番,以更加成熟稳重的严谨态度解释道:
“嗯……严格来说,应该是个圣父。”
林妈被她严肃认真的小脸逗乐,努力按着上扬的嘴角,避免孩子觉得她不够尊重。
但林然的回答还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只得看向林爸。
林爸这一年还没有被皱纹和脱发毒害,依然是个英俊帅气随时准备好被委以重任的“林家战斗主力”,收到老婆暗示后果断接下任务,眼神示意“我来”,接着林然的话继续说:
“原来是同学啊?看来然然今天交到新朋友了,真好,新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对于林爸“做作且夸张”的语调,林然还是摇头,随后眯起眼睛,小小的人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算不上朋友,应该算是……未来的仇人。”
语气严肃,表情凝重,一副小大人模样,看的林爸林妈忍俊不禁。
两人越发觉得奇怪,正想继续追问,林然却已经飞快把剩下的饭扒到嘴里,起身跑进了自己卧室。
“我吃完了先去写作业了不要吵我——!”
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
林爸林妈的目光被阻拦。
两人愣了几秒,无奈一笑。
林爸感慨道:
“这上了二年级就是不一样啊,装大人也有模有样了,连写作业都这么积极……往常都要赖在客厅看会儿动画片的。”
林妈收回视线,神情不似林爸轻松:
“总感觉然然这几天有心事,连着三天一回家就跑卧室,今天还说什么‘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班级不适应……”
林爸“嗐”了一声,往林妈碗里夹了个鸡腿:
“别想了,明天接然然的时候我再观察观察,先吃饭吧……快尝尝这大鸡腿,我研究的新做法,绝对好吃!”
……
卧室里,林然飞快把作业写完,掏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开始记录。
这个日记本还是爸妈在她刚上小学时送的礼物,当时她口口声声保证自己每天都要写日记,但一年过去了,还是只有前几页写了字。
不过倒也正好方便了穿越回来的林然。
她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上“三”。
穿越回来的第三天,一切如常。
意外发现:裴景言是个受气包。
真假未知,尚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日记的林然仰面瘫在床上。
床单被罩都是浅粉色的,印花是各种胖嘟嘟的神态可鞠的卡通猫咪。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也是儿童款的,整体造型是一朵云,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林然盯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暴躁地对着被子来了一套回旋踢。
莫名其妙穿越变回了小学生,比起意外穿越的新奇,更多的是对生活失控的心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什么时候能回去;又或者其实永远回不去了,她还得从小学再长大一次……
想想就可怕。
中考高考论文考研毕设……
好不容易闯过的这些上学考试大关,她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林然发了会儿疯后安静下来,拉高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黑暗里,她忽然又想到了裴景言。
穿越前一天,她还在翻阅裴景言的个人资料。
2026年的林然所在的公司——盛宇集团,是裴景言叔叔名下的企业,却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同出一家的侄子,资金截流、舆论打压通通来了一遭。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负责的亚米专线。
亚米专线是她和学姐多年心血,眼看着就要变成裴家内斗的牺牲品,林然自然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为了找到裴景言的弱点,她多方打听,终于探得一个消息:
裴景言怕黑。
听闻是源于小学时候的一场意外。
只要他独自在黑暗的环境中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出现幻觉,精神崩溃。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林然甚至考虑过把裴景言关进小黑屋,严刑拷打逼他放过亚米专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合法是一方面,怎么把身高一米八五、从小练习散打、出行必有保镖环绕的裴总抓走并且关起来,更是个大难题。
不过,小学时候的意外……
林然掀开被子,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思索一番,在日记最后一行加了几个字:
小学,意外,怕黑。
究竟是什么意外?
*
第二天,林然刚走到自己座位,就看见桌面上放着一份写着她名字的作业。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斜后方。
裴景言坐在位置上默默看书,依然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桌子上的语文书仔细用挂历包了书皮,翻开的内页却同样破旧发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书。
林然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作业本砸到他脸上。
见过窝囊的,没见过这么窝囊的。
她就随口那么一说,连句威胁都没有,他还真就老老实实帮她写了?
他还有没有一点身为裴总的自尊和骄傲?!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裴景言抬头看向她。
对视的一瞬间,裴景言神情平静,目光中既无讨好也无躲闪,反显得林然生气的莫名其妙。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裴景言自己要窝窝囊囊被人欺负,她一个未来的“仇人”,在这儿替他生气个什么劲儿呢?
想到这些,林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顿时冷静下来,于是转身一言不发地坐下。
至于那写着她的名字的作业本,自然被塞到了桌子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小学课程简单且遥远,林然早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江元一小注重素质教育,课堂生动活泼,还有各种手工活动,林然时不时就会生出一种“原来这个东西小学就见过了”的惊喜感,很快便将裴景言的事情扔到了脑后。
变故是在体育课上发生的。
正常教学之后,照例会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这是所有学生最期待的时刻。
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的一起跳绳跳皮筋,有的组队打球,还有的坐在草坪上讲故事。
空荡荡的操场很快热闹起来,连体育老师也放松下来,捧着杯子站在操场角落发呆。
方皓气势汹汹冲到裴景言面前,伸手用力将他朝后一推。
“裴景言!你故意的?!”
裴景言被他推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神色有些茫然:
“什么故意的?”
“你还装!”
方皓显然气的不行:
“你故意把被撕的空作业本交上去,让老师觉得我是小偷!”
找同学代写作业,还可以解释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私下交易,就算裴景言捅出来,他也没在怕的。
但撕同学的作业本当成自己的,那就是两个概念了。
往小了说是歪门邪道应付作业,往大了说就是偷窃犯罪。
语文老师对比完两本作业上的撕痕后,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还要找他家长聊聊。
……裴景言一定是故意的!
一个废物拖油瓶,竟然还敢算计他?
方皓越想越觉得生气,于是破口大骂:
“你二叔一家在我爸面前屁都不是,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你帮我写作业是给你脸了!你还敢算计我?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爸,让你二叔打死你!”
这里的闹剧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除了离得近的人听见方皓的话后露出诡异的神情,其他人远远看着,只当两人是在寻常争执,竟然没人过去。
林然捧着瓶桃子味的汽水,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闲聊,自然也将方皓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虽然知道方家有钱方皓跋扈,却没想到一个七岁小孩竟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正想上去阻止,离她最近女生拦住她:
“哎,你别过去。”
林然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冷,那女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收回拉住她的手,只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裴景言二叔在方皓家公司上班,裴景言借住在他二叔家,给人写点作业算什么,你少多管闲事。”
林然的动作顿住。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而是因为第一次听说裴景言的家庭情况。
虽然早有猜测,但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裴景言竟然是借住在二叔家的?
怎么可能啊?资料上分明说过,他父母白手起家,资产深厚,裴景言从小就是个富二代啊?
怎么可能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呢?
林然疑惑之际,方皓已经大嗓门喊给所有人听:
“裴景言,你连课本都买不起,拿的不知道哪里捡的旧书,校服一看就是裴景辉穿小了不要的,我要是你,早就没脸活了!”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夹杂着尖锐的讽刺:
“他的课本确实都是旧的,纸张发黄还有破损,不知道从哪个废品收购站回收的……”
裴景言站在最中间,站在一堆人的指指点点下,神情漠然。
他脸上一片冷漠,长睫垂下,在眼底映出一片照不进光的阴霾。短了一截的校服下裹着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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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求助,神色中连一点被人羞辱的慌乱无措都没有,但林然却莫名感觉到了他的孤独和无助。
这么多人在场看着,就连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
不管未来怎样,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就只是一个自尊被人踩在地上的七岁的小孩。
想到这里,林然呼出一口气,果断甩开拦着她的女生走过去。
什么闲事不闲事的,她就是看不得自己未来的对手这么可怜,竟然会被一群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小孩羞辱欺负!
她这个穿越时空的“仇人”本尊都没动手,轮得到别人吗?!
人群中,裴景言默默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讥笑。
方皓的笑声最大最夸张,带着揭穿别人“真面目”的得意。
他曾经也希望有人能带他离开这里,父母或者亲人或者老师同学。
但从来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人生,他只能面对这样的人生。
没有任何人会帮他。
他冷眼看着方皓因恶意而扭曲的面孔,听着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心下一派冷然。
眼看事情已经发酵地差不多了,只要方皓忍不住对他动手,很快班主任就会知道今天的事,闹得这样大,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事态已经从“学生作业问题”变成了“霸/凌”,老师绝对不会轻拿轻放,方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能再找人代写作业了。
裴景言于是抬眼看向方皓,目光平静,半是挑衅半是冷漠地回应方皓的嘲笑:
“作业本是课代表拿错了。你可以如实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告诉老师什么?告诉老师课代表拿错作业本,才终于让他一直找人代写作业的事情曝光吗?
方皓成功被他激怒,又从他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裴景言看不起他。
凭什么?
裴景言凭什么看不起他?
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而已。
爸妈说过,裴景言和裴景辉出生在那种环境下,就算成绩再好再努力,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他!
裴景言又怎么敢看不起他?
方皓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忽然一拳朝着裴景言挥了过去。
身后不远处就是台阶,若是在这里摔倒,恐怕会直接磕到头。
围观的学生发出惊呼。
眼看方皓的拳头就要打到裴景言,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将裴景言拽到了一边。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砸到脸上,裴景言一愣,眼前晃过一个蓝色的亮闪闪的东西,甜甜的桃子味迎面扑了过来,下一刻,已经被人拽着胳膊拉到了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林然乌黑顺滑的头发,高高竖起扎成马尾,彩色的皮筋上还挂着一个云朵图案的装饰,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微摇晃。
裴景言站定后才看清,原来刚才看到的蓝色的亮闪闪的东西,是她皮筋上的云朵挂饰。
方皓一拳打了个空,自己反倒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干的?!”
方皓恼羞成怒,转回头爬起来,看到裴景言身前站着的林然,恶狠狠道:
“林然?你找死?”
方皓长的人高马大,在林然面前就像一座小山。
但林然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裴景言前面。
她出手前就想好了,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当然不能和小孩子打架,太幼稚太掉价太不理智。
应当以理服人、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君子动口不动手、科学合理地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校园暴力。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方皓就上前两步,抬手将她重重往后一推。
林然过去二十多年一直活在“文明世界”,专心学习认真听课,从不参与校园混战,哪知道学校里的小孩打起架来这么不讲理,连个发言的机会都没有,上来就直接动手。
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一个趔趄,撞到了裴景言身上。
裴景言此刻是个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瘦弱小学生,有心无力,虽然下意识抬起胳膊试图扶住她,到底没能成功,两人一起叠着摔到了地上。
——裴景言垫在下面,承担了大部分伤害。
围观的一群学生“哎哎哎”叫了起来,有人急着跑去找老师。
方皓把拳头捏的嘎吱嘎吱响,恶狠狠道:
“老子连你一起揍!”
裴景言一惊,赶忙站起来拉住林然胳膊,想要把她拽起来,手心却忽然一凉一沉。
是林然把喝了一半的桃子汽水放到了他手里。
汽水瓶冰凉带着水汽,藏不住的桃子香气在他手中弥漫开来,冲散了夏末的燥热。
他怔愣间,林然已经毫不客气地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起开!”
林然脸色奇差无比。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成熟稳重社会人,竟然被个小屁孩推到了地上,简直奇耻大辱!
还有裴景言这个废物,屁用没有!二对一都能摔!
还不如她自己来!
把汽水连同碍事的家伙一起推开,林然怒气冲冲站起来,面朝着方皓捏紧了拳头。
去她大爷的“以理服人”!
她今天就要当一回校霸!
3. 第 3 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裴景言的预料。
他没想过林然会为了他和方皓打架,自然也没有想过这会儿该怎么办。
听见林然的话,他下意识拿好汽水瓶,“乖乖”被她推到了一边。
还没等他站稳想好说辞,林然就已经和冲上来的方皓打成了一团。
裴景言赶忙冲进两人中间,试图把他们拉开,奈何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刚一靠近,就被热血上头的林然和身强体壮的方皓卷进了战局。
……
虽然不明白林然为什么昨天还想让他代写作业,今天就站出来替他出头,但他还是在混乱中坚持挡在林然前面,替她抗了方皓好几拳。
……
这场闹剧最终以体育老师和班主任蒋老师的出现作结。
林妈被电话叫到学校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
“打架?我们家林然会打架?这怎么可能呢?”
她简直像是听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自己家的孩子什么样她自己最清楚,林然从来不是“招猫逗狗”的性格,若真会跟人动手打架,一定是被逼急了。
孩子可能被人欺负受了委屈!
这个念头让万分担心的林妈飞速赶到学校,还专程带上林爸一起给女儿撑腰。
蒋老师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其他老师和学生都去上课了,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里,林然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屑地看着面前一直哭的方皓。
她头发乱糟糟的,皮筋早扯断不知道掉哪了,衣服上沾着泥,气势却丝毫不见萎靡,讽刺方皓的时候中气十足:
“打不过就哭,你也配当校霸?”
方皓听完哭得越发大声了。
他脑门上青了一片,此刻正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哪里还有半点先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裴景言站在林然身边,两手拿着撕开一半的创可贴,在林然脖子上的伤口处比划半天,始终没能下定决心贴上去。
林然的伤口虽然不深,但她皮肤光滑肤色雪白,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鲜红的血痕周边凸起还隐隐发紫,看着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蹙着眉,神情半是懊恼半是困惑,余光再度瞥向方皓时,不禁透出森然寒意。
方皓莫名感到背后发凉,打了个冷战。
裴景言收回视线,犹豫半晌,又拿起一边的纸巾在她伤口附近小心擦了擦,眉头紧锁,漆黑漂亮的瞳孔里满是担忧和严肃。
林然这边骂完方皓,发现裴景言竟然还没贴好,于是从他手中抢走创可贴,扯掉包装对准伤口一拍,一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完了看裴景言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你到底能干什么?”
裴景言没有任何不满,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新的创可贴,提醒她:
“你的手背上也有伤。”
林然低头一看,果然有伤。
她一边朝裴景言伸出手,一边瞪着地上的方皓。
方皓抹眼泪。
裴景言顺利给林然贴上创可贴。
林爸林妈冲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地上坐着一个痛哭不停的,旁边站着一个安静听骂的。
林然像老大训话一样,批评完这个批评完那个,俨然胜利姿态。
“然然!”
蒋老师推开办公室的门,林妈率先快走几步赶到林然身边,蹲下来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确认只有脖子和手背上两道口子,再没其他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指理了理林然乱糟糟的头发。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蒋老师说了大致情况。虽然不赞同打架的行为,但孩子毕竟是为了保护同学,是件好事。
于是林妈压下一肚子的话,捧起林然的手和下巴看了看创可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景言:
“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林然,我是林然的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林妈如此温和的语气和目光,故意策划了整场事件的裴景言一时有些无措和内疚。
他垂头,低声道:
“我叫裴景言。”
“你就是裴景言?”
林妈看起来很是惊喜,对一旁的林爸说:
“这孩子长的真好看。”
林爸也知道这就是让林然为他打架的人,心里倒没什么不快,只是越发好奇自家孩子和他的关系。
两人都想到了林然吃饭时说的“圣父”。
他们不知道“圣父”的意思,只能从“三圣母”延伸理解成“好看的男生”,一下子就和这个漂亮的男孩对上了号。
林然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林爸林妈全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和裴景言,于是叫了声:
“爸,妈?”
林妈收回思绪,拉住林然的手,安抚笑道:
“别担心,爸妈都在呢。”
很快,又有一对儿衣着华丽的夫妻赶来。
男的个子不高,西装花衬衫,身材壮实偏胖,头发短而头型削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听说有人敢打我儿子?!”
待看见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方皓,妆容精致浓重、烫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的方皓妈妈瞬间一个健步冲上前,周身带着浓烈的香水味,一把抱住方皓就开始尖叫:
“是谁?!是谁打的你?!告诉妈咪!妈咪绝对不会饶了他!”
随着两人的惊呼和闯入,朴素无华的办公室里瞬间多了股纸迷金醉的奢侈夸张风。
方皓爸爸神色倨傲,环视一圈后,直接走到蒋老师面前:
“蒋老师,我们孩子在学校被打成这样,你作为班主任是不是得负责?”
方皓妈妈也扭过头大声道:
“就是!头上这么大一片淤青,到底是谁干的!”
两人一个比一个气势凌人,方皓有了家长撑腰,哭得越发大声,一副受了老大委屈的样子。
整个办公室回荡着他们一家的声音,蒋老师一时有些头疼:
“方皓爸爸妈妈,我能体谅你们的心情,但是请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方皓头上的伤是自己摔的,我和体育老师亲眼看见的,不信,你可以问问孩子。”
方皓自觉丢人,刚想用大哭耍赖掩饰过去,谁知一抬头就对上林然冷冰冰的目光。
方皓心里一咯噔,莫名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杀气,张大了嘴却不敢继续哭了,挣扎一番后老实道:
“……是我自己摔的。”
方皓爸妈趾高气扬的气势顿时降了下去。
方皓妈妈仍有些不爽,搂住方皓的脑袋:
“那也是在你们学校出的事,总不能全怪我们孩子!”
蒋老师心道“难缠的刺头又来了,上这个破班每天都是带发修行”,脸上却依然带着官方礼貌的笑容,不着痕迹强调重点:
“确实不能全怪孩子,虽说方皓长期逼迫同学代写作业、逼迫不成又偷撕别人作业本,今天还主动动挑衅,但具体怎么处理,还是得跟家长们商量。”
说完,蒋老师将方皓找人代写的作业放到众人面前,整整一摞,方皓爸妈一看就知道这全都不是自己孩子的笔迹,证据确凿。
方皓妈妈还想说话,蒋老师不想再听她胡搅蛮缠,转头看向刚刚出现在门口的女人:
“您就是裴景言的二婶,于女士是吧?听说他父母有事来不了,辛苦你跑一趟了,快请进来。”
站在门口的于秋丽尴尬地笑了一下,颇有些不自在地拉了下衣角,关上门走进来,先是冲着方皓父母说了句“方总、夫人”,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皓爸爸点点头,方皓妈妈则是转身往沙发上一坐,不屑地哼了下,没有回应。
于秋丽被这样冷落也没敢说什么,只讨好地笑笑,转向蒋老师,神色带着点焦急和窘迫:
“蒋老师,裴景言是不是又惹事了?”
不等蒋老师解释,她就急忙说:
“这孩子从小就性格不好,他爸妈也不管他,他要是闯祸了,老师你只管教训就行!”
说着,她一把将站在林然旁边的裴景言扯着胳膊拉到了前面:
“还不快跟老师和方皓同学道歉!”
于秋丽拉裴景言的动作很是粗鲁,简直像是提着只鸡仔,裴景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晃了一下才站稳。
方皓得意洋洋地看着裴景言。
蒋老师见状皱眉:
“于女士,你误会了。”
“裴景言在学校很是乖巧懂事。咱们当家长的应该先了解清楚情况,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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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逼着孩子道歉。”
蒋老师明显是指责的语气让于秋丽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她讷讷回道:
“老师您说的是……”
林然从于秋丽进门开始就松开了林妈的手,皱眉看着裴景言和于秋丽。
她在穿越前就认识于秋丽,对这位盛宇集团老板夫人、裴景辉的母亲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市侩刻薄”上。
在公司的那几年,因为和裴景辉的关系,这位“老总夫人”没少给她脸色看。
她不喜欢于秋丽。
如今看到于秋丽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逼着裴景言道歉的样子,心里的厌恶更甚。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替裴景言感到委屈。
怪不得未来的裴景言对着于秋丽一家人没有半点好脸色,原来从小就在这家人手下受欺负。
蒋老师见人都到齐了,简单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方皓欺负裴景言,林然挺身而出”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于秋丽一眼,强调道:
“裴景言从头到尾都没有惹事,之所以叫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孩子平时的生活情况。”
于秋丽被问得尴尬:
“这有什么可说的?蒋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不富裕,他爸妈说不管就不管,这年头养一个半大小子多不容易,我们还养两个……”
方皓妈妈听到这里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提着名牌包包走到于秋丽跟前,一脸夸张地说道:
“景辉妈妈,咱们两家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家有困难要跟我说的啊!孩子连衣服和课本都买不起,这怎么能行的啊?”
说着她斜睨裴景言一眼:
“穷也没什么,毕竟不是谁家都有我们这种条件。但主要是不能让孩子心里有怨气,听不得实话,是不是?”
于秋丽听了只能不停点头说“是是是”,心里再恶心也不敢当面撕破脸,毕竟她们一家都得给方家打工赚钱。
只是看向裴景言的目光越发厌恶。
方皓妈妈讽刺够了,抬手拍了拍包上不存在的灰,从里面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子上,鲜红的指甲在钱上一划,道:
“今天这事儿就先算了,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给他买身新衣服,再买套新课本吧。别让孩子处处低人一等,看着可怜。”
于秋丽自然明白,方皓一家这是知道自己理亏,想要拿钱息事宁人。
可再觉得憋屈,这到底是两百块钱,总没有跟钱过不去的道理,于是于秋丽按着裴景言的肩膀使劲往前推:
“还不快谢谢方夫人!给方皓道歉!”
蒋老师本意就是想让几方家长说开了就行,毕竟没出什么事。
但方皓一家的态度着实让她这个知识分子看了不舒服,有心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景言看着桌上的两百块钱,没有说话。
如果道谢道歉,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低人一等”,承认自己“贫穷是错”。
换作往日,他不会犹豫。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些许言语羞辱根本不算什么。
但今天,当着林然和林然父母的面,他却忽然觉得难堪至极。
他开始憎恨这样的处境,这样的亲人,这样的……自己。
方皓站在家长身后,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狂妄样子,冲着裴景言做口型:
“穷、鬼。”
裴景言默默垂下了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意。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这不就是他的生活吗?
再难堪再委屈,这也是他必须面对的生活。
“……”
他动了动嘴,尚未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突兀地插了进来。
“方阿姨!你说的不对。”
沉默了半天的林然忽然出声,打断了裴景言将要说出口的道歉。
办公室的人都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裴景言也看向林然。
七岁的小女孩尚未长开,被一屋子大人衬成小小一团,粉雕玉琢,杏面桃腮,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话是对方皓妈妈说的,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对上她冷冰冰的目光,裴景言一愣,不禁闭上了嘴,将剩下的道歉咽了回去。
4. 第 4 章
方皓妈妈看着突然出声的林然:
“你又是谁?”
林然把目光从裴景言身上移开,几步走到裴景言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方皓的鬼脸和方皓妈妈不屑的审视的神情都被她披散着的头发挡的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和方皓妈妈对视。
“我叫林然,是裴景言和方皓的同学。”
林妈本想跟她一起,但林爸摇了摇头,意思很简单,孩子执意要插手这件事,就让孩子自己解决,他们只负责托底就好了。
林妈于是停下。
随着林然的走近,蓬松的发梢贴着裴景言的鼻尖扫过。
他闻到了洗发水的甜香,像蓬松的云、清甜的果、沁人的花。
作为争论的中心,裴景言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先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云朵发饰。
——也不知道混乱中掉到了哪里。
而另一边,方皓妈妈不知道裴景言已经在走神,眼见林然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态度,暗自一嗤。
她连大人都当面阴阳从不给面子,自然也不会把一个二年级的小孩放在眼里:
“你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懂什么对不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然和她背后的裴景言:
“况且我哪里说的不对?他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跟一家子穷鬼挤在一起,难道不可怜吗?”
林然昂头,把方皓妈妈看向裴景言的目光截住,也再度阻止了裴景言开口:
“这是他的隐私,贫穷与否,不是你侮辱别人的理由。”
方皓妈妈不屑一笑:
“你这小姑娘没学几个字,倒是会上纲上线了。我不过好心说句公道话,算什么侮辱?于秋丽,我给你钱,是侮辱你吗?”
于秋丽脸色顿时涨成猪肝红,明知方皓妈妈是故意给她难堪,却还是不敢当场说什么,反而责怪起林然的多管闲事。
当然,更可气的,还是裴景言。
受点委屈怎么了?他就这么忍不得吗?不过几句言语讥讽,他一个小孩子就非得要那点不值钱的尊严吗?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人活着哪一样不需要钱?向方皓道个歉认个错又能如何?干嘛非要在学校出头惹事呢?
于秋丽心下抱怨不止,她压根不想要什么公道正义,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好拿着钱离开学校。
“方夫人言重了,这哪里叫侮辱?”
她一边说着违心的话,脸色难堪,一边伸手拉扯林然,阻止她再说下去:
“好了同学,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跟家长回家去……”
林爸林妈正想上前阻止她碰林然,裴景言已经抢先一步挡住于秋丽,同时他终于说出在办公室争论发生后第一句完整的话,也是自林然穿越后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带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话:
“你别碰她!”
或许是裴景言在家里从来逆来顺受,任打任骂,像个没脾气的面人,第一次这样冷声顶撞,于秋丽反而被他震住,一时没再动作。
林然忍不住看了裴景言一眼。
他已经再度垂下眼垂下头,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样子。
但他刚刚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隐约有了点二十年后“裴总”的威风。
林然心里舒服多了。
她转回头,声音清脆口齿清晰:
“可怜与否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评判,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裴景言并没有低人一等,反而是看不起他的人才会低人一等。”
说完她觉得这些话从一个二年级小孩嘴里说出有点超纲,于是又补充一句:
“二年级的思想品德书上说过,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言下之意,连二年级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大人却不明白。
方皓妈妈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变得尖细,目光凶狠好似要吃人:
“你什么意思?!”
裴景言又飞速抬头,竖起胳膊挡在林然面前,老母鸡和小鸡崽的身份互换。
林然丝毫没有被方皓妈妈的眼神吓到,目光毫不躲闪地和她对视着,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裴景言只是暂时没有钱,但他认真学习,团结同学,勤奋努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比任何人都优秀!”
她的声音稳定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景言眼睫一颤,心口一紧,自胸腔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也被卡停。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然。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的这一片地上,恰将林然和裴景言分开。
林然站在光下,轮廓被光线模糊晕染,周身像是披了一层耀眼的霞衣,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被夕阳映成橙色。
裴景言站在暗处,侧脸回身看向她,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阴影,漆黑的双眸中映出她的倒影,明艳夺目。
他一时间竟似双目中燃了火似的,分明亮得刺眼,却不敢闭眼,更无力移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然。
林然却没有看他。
以小对大,气势先天不足。
她一边板着脸给自己七岁的小身板撑场子,一边抽空在心里给自己的完美发言鼓掌。
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不愧是她!
“你就是和方皓打架的那个女生吧?”
见说不过她,方皓妈妈转而上下打量林然一番,忽然不屑地笑了一声,余光扫向林爸林妈:
“一点女孩儿样都没有,又打架又顶撞大人,你家长是怎么教的你?”
这姓方的一家都是蛮横无理的人,欺负别人不说,竟敢还骂她的宝贝女儿?
林妈忍着听了半天,心里怒火早就蹭蹭直冒,张口便怼了回去:
“我们家林然见义勇为保护同学,比欺负同学的人家教好多了。”
方皓妈妈仗着有钱,早就习惯了趾高气扬嘲讽别人的感觉,却没想到会被接二连三被人回怼,甚至其中一个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顿时横眉竖眼起来:
“你说谁没家教?!”
方皓爸爸同时怒道:
“你这女同志怎么说话的?”
林妈冷笑,语气不变:
“我说的是实话。”
林爸皮笑肉不笑,跟着林妈附和道:
“是啊,谁没有家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蒋老师还沉浸在林然那一番逻辑清晰的发言中,若不是场景不对,她恨不得录音播放给全班同学听。
瞧瞧,这是她的学生,正义勇敢善良,这就是是祖国的未来啊!她之所以投身教育事业,不就是为了见证林然这样的孩子的成长吗?!
她激动,她骄傲!
但她没忘记自己是个成熟稳重的班主任,解决眼下的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她按下心里的澎湃之情,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好了,家长们都冷静一下,孩子虽然还小,但基本的是非观都已经开始形成了,我们做大人的更得给孩子们树立好的榜样,吵吵嚷嚷的多不合适。”
方皓妈妈被她这暗中拉偏架的态度气得不行,然而环视办公室一圈,就连于秋丽也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终于意识到,办公室里这些人开始合起伙来欺负他们一家了。
一定是嫉妒他们有钱!
这样想着,方皓妈妈也明白自己再说下去也讨不到什么好,索性双臂抱胸冷哼一声,不肯再说话。
蒋老师见场面总算稳住了,舒了口气,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职业:
“孩子之间有小摩擦是难免的,幸好今天没出什么大问题,家长们回去耐心和孩子沟通一下,再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报告老师……”
一番官方客套的班主任必备话术之后,终于将今天的事情做了了结。
*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林爸林妈在校门口等她,教室里空空荡荡,刚拖过的地板上还留着水渍,林然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书包,看见裴景言从教室外面进来。
林然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虽然在办公室“仗义执言”为他出头,但她心里并不十分高兴,甚至有些心烦。
毕竟穿越之前,她和裴景言还是绝对的敌人,回回见面都是不欢而散,像这样为对方出头……简直想也不敢想。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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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她不但热血上头为他打架,竟然还在办公室说了那么多不过脑子的话……
太冲动了,太丢人了,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
林然很烦,非常烦。
她不是很想看见裴景言。
裴景言在教室门口停顿两秒,而后径直朝她的座位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林然飞速把书包拉链一拉,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起身就要离开。
“林然同学——”
裴景言只得出声叫住她。
然后他快走两步到她跟前,伸出手,正要开口,林然却已不耐烦道:
“你还有什么事?”
裴景言被她一呛,一句简单的“你的皮筋在我这”这几个字却说不出口了。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知道林然为什么替他出头,想知道林然为什么夸他,也想知道林然这么做究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他最后一个问题也没问出来。
林然不看他:
“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帮你这种蠢问题,那你可以不用说了。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方皓的行径……当然,我也看不惯你。”
裴景言:“……”
他垂眸,缓缓放下手,语气平静: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
林然继续看着一旁地面上的水痕,没吭声。
裴景言继续道:
“但是你因为替我说话得罪方皓并不值得,他们家在江元市很有势力,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情,你不用……”
林然越听越不对劲,猛得转头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嫌弃我多管闲事的?”
她还没借机报复他,他倒是敢嫌弃她的帮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景言被她凶巴巴的语气压了一下,声音变得有点虚弱:
“我只是觉得,道个歉而已,最多就是委屈丢人,不会有什么损失……”
“会!”
林然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是受虐狂吗?这些破烂人破烂事,凭什么让你受委屈?”
裴景言怔住,困惑。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平时总是没什么情绪,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此刻却露出显而易见的呆滞,衬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傻。
林然看着七岁的他,忍不住想到未来的裴景言。
那会儿的他才不会露出这样呆傻的表情,他总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分明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偏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像是要拉着大家伙儿一起下地狱似的。
哪怕被她怼到脸色发青,也只是挑眉看向她,冷冰冰的眸子里满是讥诮:
“如果是为了裴景辉,你趁早死心吧。”
而那时的她却总是像现在这样生气,裴景言没理由的针对、嘲讽,全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果然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不会说人话的!
林然愤愤地想。
但面前这个只有七岁的裴景言还在望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没有那么多算计和阴险,甚至称得上干净。
林然于是沉默着。
她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情、与裴景言无关的事情,心里那股怒火渐渐消了下去,凝固成一团外壳冰冷内里却仍旧炽热的余烬,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冲,甚至算得上真诚:
“裴景言,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只有充分感受过滋养和保护,才会有力气对抗以后更强大的怪物。”
“我顺手一帮没有损失,但我若不管,你就会损失很珍贵的东西。”
……
直到林然背着书包出了教室,最后一缕夕阳转过山峦消失不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景言才终于转过身。
他看向林然的桌面,随意堆叠的书本下露出“英语”两个字,封面上发色各异的小孩正一齐笑着,抬头看着头顶盘旋飞翔的小鸟,仿佛在憧憬未来。
手心的云朵皮筋硌得有点疼,存在感鲜明,像林然这个人。
他到底还是没有把皮筋放回林然的桌子上,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5. 第 5 章
林然和林爸林妈分坐桌子两边,中间摆着炸鸡薯条汉堡可乐。
穿越之前,她是标准的“好学生”,成绩优秀,品性优良,和“打架被叫家长”相去甚远。
而现在,记忆中一帆风顺的童年有了意料之外的波折,她也想知道爸妈面对这种意外的反应。
——林爸林妈非常冷静。
他们既没有批评林然冲动打架的错误,也没有指责她当面给方皓家长难堪的行为,而是带她去吃“好吃但不健康”的炸鸡薯条,以安慰她的“英勇负伤”。
林爸调整语气和表情,尽量不让孩子感到压力:
“然然,今天的事情我们没有怪你,因为见义勇为是好事。但同时也希望你知道,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你年纪还小,不需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可以适当寻求大人的帮助。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爸妈和老师。”
小时候的林然尚且意识不到父母为她创造这样开明包容的环境有多不容易;可二十七岁的林然却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获得一段堪称顺遂的童年,离不开父母的努力。
她心中感动,用力点头。
林妈见她如此认真,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你爸说得对,不过妈妈也能理解你,裴景言同学确实长的好看性格也温和,我们然然忍不住英雄救美,那也是人之常情!”
林然:“……?”
她刚开心感动没两秒,又立马变得不高兴:
“爸,妈,你们说我就说我,干嘛夸裴景言啊?他窝囊成那个样子,有什么可夸的?”
“……我想起来了,你们还一进办公室就夸他!”
七岁的林然用二十七岁的语气说出这种话,非但显不出她的严肃,反倒更像是小孩子争宠。
林妈忍不住逗她:
“然然怎么吃醋了,不是你先夸他又善良又好看吗?”
林然瞪眼睛,矢口否认:
“绝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夸过他?!”
她就是饿死,被学校赶出去,她也不可能夸裴景言!
话题跑偏,林然也顾不上讨论“打架”的事情了,满脑子都是“裴景言到底怎么诓骗了她爸妈”。
林爸:“就是昨晚啊,然然,你昨晚不是夸他是个圣父吗?”
他笑着补充:
“圣父,像三圣母一样又好看又善良的男同学,是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在办公室的时候你还夸他“认真学习勤奋努力比所有人都优秀”,连裴景言都被你夸的脸红了。
林爸心道,鉴于林然表情难看,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林然:“……”
“那不是夸!”
她心里懊恼,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左看看右看看,面对林爸林妈不解的神情,联想到给爸妈解释未来的网络流行词的难度,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恶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林爸林妈发现她的心情似乎变差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于是关切问道:
“怎么了然然?是我们哪里说的不对吗?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爸妈的。”
林然咽下嘴里的肉,突兀地转移话题:
“我想到了一只猫。”
“猫?”
林然点头,保持着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桌子上的食物:
“我不要吃青菜,我要吃麦x劳!”
*
等到晚上躺下的时候,白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涌入大脑,热血了一天的林然冷静下来,忽然开始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帮裴景言?
她明明和裴景言是死对头!
别人欺负裴景言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她竟然还冲上去打架?!她还在办公室对着他大夸特夸?!
脖子和胳膊上的划伤也开始一阵一阵的刺痛,林然像是忽然被人按了崩溃开关,整个人坐立难安无法入睡,只好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尖叫。
她疯了吗?!
她一定是疯了!!!
越想越难受,摆在桌子上的钟表发出的细微的“嘀嗒”也开始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林然掀开被子冲到桌子旁,先将表的电池扣了,随后将日记本上“见义勇为负伤”几个字“欻欻欻”划掉,改成“脑子坏了居然帮裴景言,万万不可再心软”,后面连加三个感叹号,时刻警醒自己。
改完日记还是有点焦虑,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于是她又喝了一大杯凉水,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后,再度平静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她梦到了裴景言。
……
裴景言回国后第一次正式露面,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
林然作为盛宇集团“亚米专线”的核心研发人员,与盛宇集团总裁独子裴景辉一起出席。
她懒得应付这种场合。
笑容是虚假的,对话是客套的,礼服是紧绷修身的不能大吃大喝的……
但投资和人脉是实打实的,“亚米专线”自创立初期便不被集团看好,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为了自己和学姐的“心血”不被辜负,林然“勇挑重担”,压抑着不耐烦,努力给所有人好脸色。
只可惜收效甚微。
到场的都是人精,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将她划到了“裴景辉女朋友”的位置上,认为“亚米专线”是裴景辉“千金换美人一笑”的工具,盈利的可能性极低,随便奉承她几句、讨得“小裴总”开心就行了,掏钱的事儿却不能随意。
林然嘴皮子都快磨秃了,也只能换来几句“我和你们小裴总是朋友、小裴总的女朋友我们当然要支持”之类的敷衍。
她心情爆炸差,甚至没劲解释自己不是裴景辉的女朋友,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透气。
温暖热闹的会场被走廊和台阶隔绝在外,露台上安安静静,光线昏暗。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令人感觉身心舒畅。
手机传来震动,是学姐发消息问她情况。
林然看见熟悉的头像,顿时把成熟稳重的伪装扔开,小声冲她抱怨:
“别提了,钱好难赚啊!”
学姐了然,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安慰她:
“别担心,本来也没指望今天能拉来多少投资,你吃好玩好就行,现在不是还有几个公司有意向吗,我后面会再联系的。”
林然把手机凑近耳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学姐一贯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心情好了一点。
想了想,她又趴在栏杆上,故意放软语气,对着手机话筒撒娇一般说道:
“老板你真好,我超爱你的,么么!”
学姐看起来清冷干练,总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也只有林然这样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实际上是个听见人撒娇就脸红的性格。
林然故意这样逗她,猜测着她的反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短暂,仿佛幻听。
林然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头。
角落背光的地方,一个身姿挺拔修长、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靠墙站着,姿态懒散,神情漠然,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由于他刚好站在视野盲区,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还穿了一身黑,林然来的时候完全没发现这里有别人。
而他也不曾出言提醒,就这样“躲”在阴影处,听完了林然的语音消息。
察觉到林然的视线,他缓缓直起身,高挑修长的身形、精致的眉眼长相,一点点暴露在光下。
原本那点懒散随意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清冷矜贵。
林然于是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可否认,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气质清冷,五官出众棱角分明,身姿凌厉挺拔,周身上下每一笔都像是精心雕琢,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贵气,丝毫没有偷听被发现后的局促。
——有点像裴景辉,但五官精致清冷更甚。
短短几步路,甚至他的动作神态都是不慌不忙的,却莫名给人一种自己已经变成了猎物被其盯上的感觉。
林然潜意识觉得,这是个不好惹的人,她于是警惕地没有先开口。
脚步声停下,对方在露台和会场交错的光影处站定,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微微垂眸看向杯中红酒,长睫浓密,精致的眉眼间映出一片暗色。
然后他随意晃了下手中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猩红的痕迹。
“你是裴景辉的女朋友?”
语气有些冷硬,声音却很好听,音色清冷如玉石相击。但此时的林然没有心情欣赏。
这个人偷听在先,被发现后不自我介绍不道歉,竟然还来质问她的身份。
就算是她没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他又怎么能偷听地如此坦然呢?
林然心里不爽,收起手机,反问他:
“你是谁?”
她不记得晚宴中有这个人。
对方勾唇笑了一下,眼神看着却有些冷:
“你不记得我。”
肯定的语气。
林然心里越发疑惑:
她应该记得他吗?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仿佛无声的僵持。
片刻沉寂后,对方先有了动作。
他长腿一迈,不疾不徐朝林然走来。
身量很高,神色冷淡,黑影沉沉,压迫感十足。
随着他的走动,皮鞋落入地毯中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裁剪流畅的西装裤上出现两道折痕,却又瞬间如水滴入水般融入价值不菲的布料中。
“你是亚米的研发人员?”
他走近,点出她今天到场的身份。
缩短的距离放大了他的身高优势,让他显得居高临下,语气倒比上一句缓和不少。
林然的目光从他长的过分的腿上移开,发现他不止长的好看,个子也很高,甚至比裴景辉还要高,自己踩着高跟鞋,却还是得抬着头才能直视他。
他身上萦绕着清冷的香,酒气很淡,林然却闻得清楚。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她莫名有点紧张,拿着手机后退了一步。
冷而凝实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压迫感十足。
林然暗自思量着对方的身份,以及自己如果现在一言不发直接离开的话会不会给亚米和裴景辉惹来麻烦。
在她行动的前一刻,对方似乎察觉了她想跑的念头,忽而开口,语气自然地像旧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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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抛出一个她绝对不会拒绝的话题:
“讲讲亚米的产品。”
林然准备离开的动作果然顿住。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来历,但他的言语中表露出一个消息:
他对亚米专线感兴趣。
说不定是个隐藏的天使投资人!
对投资的渴望瞬间压过了一切,林然的大脑还没跟上趟,嘴巴已经非常自然地讲了起来。
“……我们聚焦于养生年轻化的现状,结合中医药文化,与中医药学院合作,研发更符合年轻人需求的养生类产品……”
这段话她今晚已经说了不下十遍,自认为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对方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转过身没再看她,高脚杯底轻叩露台栏杆,望着远处的夜色发呆。
林然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讲完后,照例递出自己的名片:
“如果您有兴趣,十分期待能和您进一步沟通。”
他微微侧头,余光看向她递出的名片,没接。
林然依然保持着递名片的动作,见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对方恍若不觉,转回头姿态优雅地品了口酒,蹙眉神情一闪而过。
然后他缓缓眯起眼睛,长睫压住眼里的情绪,莫名问了句:
“裴景辉不给你批钱吗?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这话一出,林然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没了。
这人什么毛病?
她已经非常不高兴了,但是本着“不要得罪潜在投资人,要给所有人好脸色”的态度,依然礼貌回复:
“集团资金的事我不懂。”
看来这个人也只是拿她和裴景辉的绯闻来消遣的,林然觉得没有再沟通下去的必要,将公司名片往栏杆上一放,正要离开,余光又瞥见对方紧抿的嘴唇和过分苍白的脸色。
犹豫片刻,林然还是出声提醒:
“露台风大,你要是不舒服,应该少吹冷风,少喝酒。”
没人回答。
林然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多管闲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步子一顿,又想起来一开始的对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和裴景辉的关系,免得叫人不停误会。
可回头看去时,刚好一阵冷风吹过,放在栏杆上的名片被吹得朝外一翻,半边悬空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站在露台边缘那人依然背对着她,丝毫没有伸手将名片拿起来的打算,杯子里的红酒已经见了底。
林然闭了嘴。
自己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无视了,如今再一步三回头地解释,恐怕只会惹人厌烦。
算了,反正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
梦境太过真实,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的林然在梦里气得牙痒痒。
这是她和裴景言高中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自问没什么得罪他的地方。
就算没能一上来就认出他,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错误吧?忘记一个没什么接触的高中同学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可谁能想到,晚宴结束后的几天,非但没有新公司愿意联系他们,就连原本有意愿投资的几家公司也忽然纷纷反悔了。
学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林然先一步离开后,这位新归国的“裴总”在晚宴结束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言:
盛宇集团的裴景辉和他一力促成的亚米专线“不堪大用”。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继续投资亚米,那不是拂他的面子吗?
更何况裴景言不是个普通投资人,他背后是赫赫有名的宋氏集团,就算有人看不惯他,也没有人想公开得罪宋氏。
盛宇集团自身难保,裴景辉在集团里更是没什么话语权……
所以,就只能牺牲她们“亚米”了。
……
想到之后的无数困难全是因为裴景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林然就恨不得冲过去掐死他。
然而她这念头才刚一起来,梦里就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让她寸步难行。
露台上的风呼啸着吹到林然脸上,遮挡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了那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张巨大的熊脸被飓风裹挟着从天而降,黑影逼近,径直砸向她的脸。
“……龙卷风!”
林然猛地坐起来。
放在床头的玩具熊掉了下来,砸中她的脸后又滚到了地上,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熊肚子上,像小熊在伸懒腰。
房间里温馨的布置依然是2006年的样子。
发现这一切都是做梦后,林然长舒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将放在床头的表拿起来一看,时针明晃晃指向“十”的数字。
!
林然的脑子轰得一声炸开,顾不得回忆梦境,一边大喊着“迟到了迟到了”一边冲向卫生间,迎面撞上了正并排站在一起刷牙的林爸林妈。
小夫妻脸上还挂着甜蜜的笑,乍然看见女儿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冲过来,不禁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然然?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然于是想起来,昨晚睡前她把表的电池扣了。
都怪裴景言!
6. 第 6 章
因为起的早,今天林家的早饭从常规的油条小笼包变成了变成了蛋饺和鸡肉饼。
林然吃了个大饱,饭后和林爸林妈在家门口拉扯十分钟,最终达成“只送一个路口”的共识。
尽管林然家距离江元一小总共才只有一个半路口、十五分钟的路程。甚至最后的半个路口只是学校门口的一条小巷子,里面挤满了小吃摊小商店,上下学时间香气飘飘,根本算不上路口,更像是“小学生快乐街”。
但在林爸林妈眼里,这是林然第一次提出“自己走”,是孩子向着“独立”和“成长”的人生方向迈出的第一步,具有重大意义。
林妈牵着林然的手出门的时候,林爸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一边感慨一边抹眼泪,直呼“二年级真是不一样了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连上下学都不要家长接送了”,活像一个“可怜巴巴的留守老父亲”。
心理年龄二十七岁的林然:“……”
这不是还送了一个路口呢吗?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维持着“冷漠大人”的形象,背上自己的喜羊羊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
以林然二十年后的眼光来看,书包上有这么大个“喜羊羊脑袋”,实在太可怕了。
但在2006年,这绝对是一种“荣耀”。
书包和文具上都是自己喜欢的卡通人物,谁能不羡慕呢?
和林妈在十字路口告别后,林然混迹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小萝卜头”中间,气场冷酷表情成熟,却碍于二年级的外表,反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可爱。
秋初,朝阳尚保留着夏末的刺眼。
一片叶子忽然晃悠着砸到林然肩膀上,她及时伸手接住,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超拽的江湖侠客。
或许是被七岁的身体影响,连带着失去了成年人的稳重,眼看校门口就在前方,林然却停了下来,将树叶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透过树叶的脉络观察路过的人。
学生居多,不是抱着零食早饭边走边吃,就是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此时的她好像一个穿越时空暗中观察一切的幕后大佬,任务目标就藏在这些日常普通的细节里,拯救人类命运的重担就在她的肩上——
正当林然沉浸在“中二阴谋向”的想象中无法自拔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余光越过树叶边缘看到了一小的校服,林然只当是路过的学生,转了个身,继续她脑子里没完成的中二设定。
那道影子却执着地跟着她移了过来。
“林然同学……”
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澈的嗓音中带着小孩独有的软糯。
林然放下叶子,果然看到了裴景言。
他换了身衣服,终于不再是短胳膊短腿的旧衣服,书包也干干净净,外形上看着和其他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看来昨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于秋丽收敛了一点,起码知道不能在明面上苛待这个侄子。
林然将脑子里的幻想抛到一边,上下打量裴景言的状态后,满意地点点头。
但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不免又想到昨晚的梦以及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也跟着变差:
“叫我干嘛?”
裴景言看着她突然变凶的表情,准备好的腹稿没能说出来,迟疑问道:
“你……不开心吗?”
“和你有关系吗?”
林然暗中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他说话,扭头就走。
她不计前嫌帮他说话已经是看在小孩可怜的份儿上仁至义尽了,就凭他2026年做的那些事,就别再指望她还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接下来一路上,林然都没有扭头看裴景言一眼,裴景言也没再叫她,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仿佛两个偶然同路的学生。
直到他们走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迎面撞上端着盆出来的方皓。
方皓脸色十分难看。
昨天的事让他在学校丢尽了面子,回家后更是被爷爷痛骂一顿,连替他说话的爸妈也一同遭了骂,最后还是怪他不争气。
他憋了一肚子火,一大早到学校,又被班主任翻出“找人代写作业”和“不做值日”的事情,要他把欠下的值日任务完成。
该死的,如果不是因为裴景言不老实,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林然,他怎么可能被老师和爷爷骂?!
方皓正愁有气没地撒,林然和裴景言就一起出现了。
他挡在路中央,怒瞪两人。
林然面无表情,甚至懒得跟他废话,果断打算从旁边过去。
方皓神色凶狠。
下一刻,他忽然扬起手里的盆,抹布连同里面的污水一齐朝着裴景言泼去。
他裴景言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算计他?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方皓恶狠狠地想:今天就让裴景言再也没脸留在学校,让他灰溜溜带着一身脏水臭水滚回老家!
他几乎可以预见裴景言浑身脏水被其他同学嫌弃的样子,眼里泛着激动的光,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然而就在他手中的盆朝前倾斜的同时,走到他身侧的林然察觉到危险下意识转身,一胳膊重重敲在盆底,竟将歪斜的盆打了上去。
小半盆脏水左摇右晃,最后反倒浇了方皓满头满脸,连同盆里的抹布也精准无误地拍在了他大牌外套的logo上。
抹布吸饱了水,随着重力的召唤缓缓滑落,在方皓身前划出一大片水痕,最后“啪叽”一声落到了地上。
全走廊都安静了。
方皓今天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据说是国外某个球星的同款,他求了爸妈好久才松口给他买。
平时只要他一穿出来,全年级的男生都会羡慕他。
因为昨天丢了人,他怕别人嘲笑自己,今天才专门穿过来撑场子。
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今胸前最有价值的logo上多出一大坨污水,衣襟前沾着不明脏物,下摆还在不停朝地上滴着黑水。
裴景言:“……”
看到这一幕的同学:“……”
林然:“……”
她一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还夹杂着莫名的惊喜:
“我这么强吗?”
虽然她从小吃嘛嘛香身体健康,但在经历了高中三年的废寝忘食、大学四年的只寝只食、以及研究生三年的寝食难安之后,强健灵活的四肢已经逐渐退化。
27岁的她少走五十年弯路,提前拥有了57岁的身体素质和77岁的反应能力,像现在这样一胳膊就能把半盆水杵过去的场景,真是只有做梦才敢想啊!
林然大为震撼,看看方皓,又看看其他同学,可惜大家只顾着震惊,没人能理解她的兴奋。
她于是转头看向裴景言。
裴景言也被方才这一幕惊到了,待反应过来,意识到林然又帮了他一次,当即便想道谢。
但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的一瞬间,忽而福至心灵,压下到嘴边的感谢,试探着、颇有些不熟练地冲她竖起大拇指。
林然:“!”
你懂我!
因为这一刻的默契,她决定原谅未来的裴景言一分钟。
看着林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裴景言顿时感觉自己心口暖洋洋的,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然,忍不住也跟着高兴起来。
两个漂亮的小孩就这样站在水淋淋的走廊里、迎着清晨的朝阳开心地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淡化下去,连地上的污水也被绚烂的阳光照出七彩的光。
“啊——!”
直到方皓的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然!你怎么敢——!啊啊啊啊——!”
他狼狈到了极点也生气到了极点,将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摔,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打林然。
林然躲开他摔盆时溅出来的脏水,转身把挡路的裴景言推到一边,撒腿就跑。
喜羊羊随着书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笑容开朗双眼却圆睁,像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方皓尖叫着追上去,连裴景言都顾不上了。
裴景言愣了一下,急忙跟在两人后面也跑了起来。
三人以林然为首,一路在二年级的走廊上狂奔,冲开了正准备进教室的其他同学,换来无数不满嫌弃的目光。
直到跑到了走廊拐角处,林然才停下,背对着门看向追上来的两人。
方皓狞笑着捏拳头,关节嘎吱嘎吱响:
“你怎么不跑了?接着跑啊?!看老子今天不打s……”
狠话尚未放完,林然身后的门被人拉开,班主任蒋老师的脸出现在门后:
“你要打谁?”
林然对着方皓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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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微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门牌上的“教师办公室”几个字,转头时已经换上一副告状的表情:
“老师,方皓他摔了水盆,还说要打我!”
方皓怒,上前一步:
“是你先泼我的!”
林然躲到蒋老师身后:
“老师,是他自己没端稳!”
蒋老师看看背着书包的林然,再看看一身是水满脸凶狠的方皓,心里的天平已经有了偏移。
又看见急匆匆跑过来同样也背着书包的裴景言,大概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板起脸对方皓说:
“让你打扫卫生不是罚你,只是提醒你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更不是让你迁怒同学。”
方皓试图辩解:“老师!”
“好了。”
蒋老师抬手看了眼手表,一锤定音:
“马上就要上课了,你看是打电话叫家长送衣服,还是回去换。另外,记得把走廊上的水拖干净,不要滑倒别的同学。”
*
方皓最终选择请假两节课回家换衣服,走的时候满脸恨意,指着裴景言放出狠话:
“放学你给我等着!”
裴景言沉默,和林然两人将走廊拖干净后,踩着上课铃坐到教室里。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非常严肃的中年女性,一进教室就逐一检查大家的作业情况,没写的通通站到教室后面去。
林然这才想起来,她昨天整书包的时候光顾着远离裴景言,忘了带英语书,自然也把作业这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小学时候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定是吓得不轻,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但上了二十多年学的她早就麻了,连着急和尴尬的情绪都没有,非常淡定地起身准备“滚蛋”。
老师在第一排检查作业,其余同学便自己背书,教室里有些吵。
裴景言忽然走了过来,把一份写着她名字的英语作业放到她面前。
见林然疑惑地抬头看他,他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早上见到林然时就想说的话:
“昨天走的时候,看见你没带英语书。”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
“如果你以后不想写作业,我都可以帮你写。”
林然还没说话,坐在她旁边的男生闻声而来,脑袋凑近两人,一脸激动:
“天呐,裴景言,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也不喜欢方皓,你能不能也帮我写作业啊?”
“自己写去!”
以防裴景言张口就说“可以”,林然抢先一步将将同桌男生推了回去:
“他不帮任何人写作业!”
同桌男生委屈着小声说:
“他都帮方皓写了那么多,帮帮别人也没什么吧……而且他不是都帮你了?”
林然瞪他一眼。
同桌男生立马闭嘴,在嘴前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迅速将堆在桌上的一堆书裹成一团抱在怀里,逃一般地跑去教室后头。
裴景言还站在林然面前。
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指节因过分用力捏紧而突出发白。
“你不要我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嫌弃我?”
林然拧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她点头:
“对,我嫌弃你。”
裴景言捏紧的手指一下子松开,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期待的答案。
意料之中。
果然如此。
他问之前便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可为什么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堪呢?
就好像谁嫌弃他都无所谓,唯独林然不能似的……
他打断自己的念头,咬紧牙关,转身就要离开。
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
林然站起身,动作潇洒地将作业本往他怀里一拍:
“我最嫌弃你窝窝囊囊被人欺负的样子了。”
留给二十年后的我来欺负不好吗?
在心里补充完这句话,林然又说:
“别总像个小可怜一样,谁都能指使你打白工。有点原则!”
说完这句话后,狠狠嘲讽了一番“死对头”的林然心满意足,拎起自己的书,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首阔步离开座位,去教室后面罚站。
7. 第 7 章
教室后面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同桌男生抱着厚厚一摞书独自占据了一个角落,见林然过来,他一脸欣喜,忙招呼她:
“林然林然!快来这边!”
林然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情。
而后她脚尖一转,专门挑了个离他有些距离的位置站着,装没听见。
同桌男生失望地“哎呀”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老师的方向,左手捞右手,抱着自己一兜的书小跑到她跟前:
“同桌,我叫你你怎么不过来啊?”
林然瞥他一眼:
“没听见。”
同桌男生:“……你好酷!”
他像是完全看不出林然不是很想搭理他一样,喋喋不休地在林然耳边念叨着:
“同桌,你喜羊羊书包哪儿买的?我也要让我妈给我买,不过我这么帅的人背起来会不会太幼稚?”
“同桌,你昨天在操场上太帅了,方皓都被你打哭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同桌,你考虑当校霸吗?我愿意当你第一个小弟!第一个位置有人的话,第二个也行!”
“同桌……”
“同桌……”
林然好想离开这个聒噪的世界。
眼看老师都开始回头瞪他们了,林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商场,谢谢,不打算,第一第二都没戏。你可以闭嘴吗?这是在上课!”
对方看了一眼老师的方向,点头表示了解,又做了个用拉链拉住嘴的动作。
林然松了口气,终于能安静地待会儿。
但还没安静两秒,耳边又出现了熟悉的聒噪声音:
“同桌,你想不想看小说?”
“什么?”
然后林然眼睁睁看到对方从他兜了半天的、用校服做成的“包袱”中掏出一本《最小说》,又掏出一本《意林》,全是当月的最新刊,但对于林然这个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人而言,不亚于亲眼看到了古董。
她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对方又掏出一本《阿衰》。
林然惊了,有种早已消退的记忆忽然扒开大脑皮层硬生生闯到她面前的感觉。
她伸手接过漫画书的动作甚至有点虔诚。
翻开漫画,熟悉古早的画风和剧情扑面而来,林然飞速翻了几页,最后被第一页上黑笔写的“谷逸凡”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
这名字她在2026年可太熟悉了。
谷逸凡,二十岁靠着一款男团选秀综艺出道,二十三岁出演电视剧《穿越时空的他》红遍大江南北,本人更是凭借着里面的“江羽”一角一炮而红,对于角色穿越前后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心境的刻画堪称精妙,获得了无数人的赞赏。
林然也是剧粉之一,对这个长相帅气、气质高冷、演技还好的演员十分有好感,甚至最上头的时候还混进了粉丝群,和大家一起期待续集的拍摄。
只可惜之后的四年里,谷逸凡的事业就好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演一部扑一部,无论是大制作男配,还是小成本男主,逢出场必被嘲,再也没了当年“江羽”的盛况,连带着一群的粉丝都跟着面上无光。
她又读研又创业,逐渐也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关心娱乐圈的消息,只偶尔在娱乐新闻里看到“谷逸凡被人质问连扑三部剧后黑脸耍大牌”、“谷逸凡江郎才尽,《穿越》第二部拍不如不拍”等等点评。
……
如今这个名字竟然出现在了2006年的一本漫画书上,林然第一反应就是重名。
但有穿越后发现“死对头裴景言是小学同学”这样的意外在前,林然还是警惕地问了句:
“这本书是你借别人的吗?上面写的谷逸凡是谁?”
同桌男生震惊,疑惑,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不是吧林然,咱俩都做了半个月同桌了,你连我名字都不记得?我就是谷逸凡啊。”
林然:“……”
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冷笑: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谷逸凡,那我还是张曼玉呢。”
谷逸凡:“……”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可我真叫谷逸凡啊?我骗你干嘛?”
两人持续了半节课的窃窃私语终于让讲台上的老师忍无可忍。
面容严肃的英语老师放下粉笔:
“有的人,不写作业就算了,站到后面了还耽误课堂纪律……说的就是你,谷逸凡!你连续多少次不写作业了?把你同桌都带坏了!”
谷逸凡挨骂也丝毫不在乎,转头冲她挤眉弄眼,表情是“你看吧我真叫这名”。
林然:“……”
好不容易坚持到下课,老师刚一离开,林然立马拽住准备跑出去谷逸凡,严肃地看着他:
“我现在问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谷逸凡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了,收起脸上的吊儿郎当,回以同样严肃的点头:
“你问吧!”
林然:“你的梦想是什么?”
谷逸凡:“?”
他强装了一秒的严肃瞬间破功,一手拉住林然胳膊,一手捂着心口,一脸感动:
“亲爱的同桌,你虽然记不住我的名字,却会关心我的梦想,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同桌……”
林然打断他的“戏精”行为,抽回手,面无表情:
“快说!”
谷逸凡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帅,肯定不能藏着掖着,我将来想当演员,造福全人类!你看我这天赋异禀的……哎呀,不如我现场给你来上一段,话说唐僧西天取经,半路蹦出一只猴子,对着唐僧大喝一声:呔,和尚……”
他后面又“叭叭叭”又说了一堆,说到兴起,把手里兜着的小说漫画往桌上一堆,手脚并用地演了起来。
路过的同学看见他这样,一边朝教室外跑一边大喊着:
“谷逸凡又在给同桌演猴戏了!”
余音绕梁。
林然神情恍惚。
看着面前这个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小学二年级数学题都能全错、汉语拼音都背不全的“谷逸凡”,联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高智商高冷男神、从小就是学霸、沉默内敛神秘有内涵的“江羽本羽”,林然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硝烟四起,火石飞溅,以这个教室为圆心,整个世界灰飞烟灭。
废墟里只剩下明晃晃三个大字:
天,塌,了。
高智商?高冷?内涵?
到底哪个词儿和现在正在她面前手舞足蹈的这个“猴子”沾边?
她再也不会相信娱乐圈的包装了!!!
谷逸凡卖力演了半天,唯一的观众——林然的表情却越来越灰败。
他一脸担忧地放下手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我给前同桌演猴戏的时候她可是笑岔气了,这怎么看着快哭了呢?难道是被我绝妙的表演感动哭了?”
他歪着头,在林然面前挥了挥手。
林然的眼珠子动了动,看看他,移开眼,叹气;又看看他,转回头继续叹气。
谷逸凡不敢再耍宝:
“同桌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谷逸凡:“可你看着不像没事啊?”
林然气若游丝:“我真的没事,你走吧,我想静静。”
谷逸凡:“可是你……”
林然咆哮:
“我让你走!”
谷逸凡撒腿就跑。
林然脑袋一低砸到桌子上,两只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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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侧轻微晃动,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她倒不是有多讨厌谷逸凡,只是和理想中男神的童年形象差距太大,她一时接受不了,得缓缓。
在她斜后方的位置上,裴景言看着她的方向,面色纠结。
他上节课也没有认真听,时不时被教室后面的动静吸引注意。
但凡回头,林然总在和谷逸凡说说笑笑,一次也没抬头看过他。
两人先前分明不熟,只是一节课的功夫,就已经开始打打闹闹了。
思索片刻,他迟疑着站起身。
然而还未等他离开座位,一个人影忽然风一样飘过来,冲到林然面前大喊一声:
“呔!静静在此——!”
裴景言步子一顿,停在原地。
林然抬起头,嘴角抽了抽,嫌弃地吐出一句:
“这都什么古早段子啊……”
谷逸凡浑然不觉,拿着包跳跳糖在她面前晃:
“同桌你好点了吗?同桌你吃糖吗?”
……
上课铃声响起,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谷逸凡终于安静下来,转而对着数学老师布置的随堂测验抓耳挠腮。
在纸上胡写乱画一通后,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林然,发现她已经写完了所有的题,撑着侧脸发呆,铅笔在手上转出了花。
谷逸凡小声叫她:
“同桌,江湖救急!”
林然:“……”
自打知道谷逸凡就是她未来喜欢的男神后,林然整个世界观都是毁灭的。
凭心而论,谷逸凡小时候的样貌确实有些明星的底子,双眼皮长睫毛,人也总是乐呵呵的,十分喜庆讨喜。
可惜就是太吵了。
她还是更喜欢娱乐圈包装出来的那个沉默寡言有内涵的高智商高冷男神啊……
林然叹气,直起身子,去看谷逸凡写到第几题了。
下一秒她就额头青筋直冒。
谷逸凡这个大傻子,十道题写了五道错了四道,2乘4都能算出6……
林然忍不住想起好多粉丝抱着谷逸凡戴眼镜的照片直喊“学霸老公”的场景,缓缓捏紧了拳头。
数学老师已经在说“写完的同学可以交上来了”。
谷逸凡一急,伸手推了推林然胳膊肘,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同桌,求你了……”
林然默默叹气,松开捏紧的拳头,把自己的答案推了过去。
谷逸凡眼睛一亮,拿出橡皮从第一题开始改答案。
林然安慰自己:瞧瞧,起码还知道正确使用文具,未来可期。
然后她换上一副看着“不成器的儿子”的慈爱目光,提醒他:
“你第一题是对的。”
谷逸凡恍然大悟,“哦哦”两声,又用铅笔在刚擦掉的字迹上描了一遍。
林然扶额苦笑。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理解了网上一些让人无语的“男宝妈”,遇到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呢?不拿一些“我家孩子只是不学但他聪明”、“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之类的蠢话来骗骗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蠢笨的小脑袋瓜开瓢吗?
她的目光在谷逸凡的脑门上巡视一番。
还是算了吧,犯法。
林然在心里摇头。
裴景言也早早做完了题,但并没有交给老师,而是一直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交头接耳。
谷逸凡性格活泼,被拒绝也能厚着脸皮凑上去;
而林然看似嫌弃,实则对谷逸凡的态度称得上包容,到最后甚至连眼神都是带着笑的。
——比看见他时高兴得多。
裴景言的目光落到谷逸凡推林然胳膊的那只手上,嘴唇紧抿,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逐渐涌上不甘和怨怼。
他忽然后悔自己写了英语作业。
8. 第 8 章
谷逸凡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他扭头观察了一圈,发现最后一排的男生在用橡皮当骰子蒙答案,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在偷偷看漫画,第一排靠门口的男生假装挠头实则眼珠子一直在偷看同桌的本子……
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他收回视线,思索半天,凑近林然:
“同桌,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
林然阴恻恻道:
“可能是你未来的粉丝发现你2乘4能算出6后当场被气死然后化成的怨魂吧。”
谷逸凡先是被她阴森的语气吓得一愣,未经使用的光滑大脑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从这句长长的话里提炼出了“粉丝”这个关键词,顿时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
“你相信我能成大明星!”
他大为感动,握住林然的手重重一握:
“同桌啊,你不是我的同桌。你——就是我的知己!”
林然叹了口气,笑而不语,一副看愚蠢大孙子的眼神。
“你等我一下。”
谷逸凡忽然松开林然的手,刷刷刷迅速将答案抄完,顺手将林然和他的本子一起交到了讲台上,转头就往座位上跑。
因为跑得太急,回来途中差点撞上跟在他身后交答案的裴景言。
谷逸凡忙着回去和“知己”交心,匆忙撂下一句“对不起”便跑了。
裴景言被他一撞,后退半步磕在身侧的桌子上。
桌子被撞到的女生吓了一跳,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长长一道划痕,气的她扭头就冲着谷逸凡喊了句:
“你有病吧!”
谷逸凡“啊啊啊”地跑掉了。
毕竟还是在上课,这女生无奈,只好自己站起来把自己桌子扶正,看见裴景言还站在原地没动,忍不住问了句:
“你没事吧?你不去交答案吗?”
裴景言于是收回落在谷逸凡背后的视线,转身走向讲台。
这边谷逸凡一口气冲回座位,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对林然道:
“同桌我回来了!让我再给你演一个美猴王大闹天宫——”
“停。”
林然竖起一只手打断他的猴戏:
“我必须提醒你,如果这次月考你数学还是不及格,我再也不让你抄答案。”
乍然听见这等噩耗的谷逸凡:“啊?”
林然补充:
“而且我再也不会和你说话。”
谷逸凡表情越发惊恐:“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然在数学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转过头看向黑板,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被我打成真正的猴,现在就坐端正听课!”
谷逸凡“噌”地坐正了。
一节数学课,他坐如针毡。
不止是因为林然的“威胁”,更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可每每回头看去,所有人都在专心瞧着黑板,似乎并没有人偷看他。
一来二去,林然阴恻恻的“怨魂论”重新浮上脑海。
难道真的是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谷逸凡忽然感到脖颈处一片凉意。
他想问问林然到底什么情况,但刚一凑近林然,还没来得及开口,教室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响。
数学老师被这一声吸引,停下板书,转身就发现谷逸凡在开小差,直接点他的名字,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不小心”把铅笔盒碰掉在地上的裴景言垂着头,默默将文具收好,放回桌面。
谷逸凡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全班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中间依然夹着两道冷冰冰的视线。
谷逸凡越发害怕,磕磕绊绊回答完问题,僵硬坐下。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数学课结束,课间操开始。
一个班的男女生分成四列,谷逸凡和林然中间站着一个女生,右边是裴景言。
等待其他班同学下来集合的空档,他左边一列的两个女生正在讲鬼故事。
谷逸凡无意间听见她们的聊天内容,节奏感鲜明代入感十足,一时间,又害怕又忍不住继续听。
当听见那句“它就在背后盯着你”时,谷逸凡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上下牙跟着打颤。
就在这时,右边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谷逸凡当场被吓得一蹦三尺高,一扭头,对上裴景言平静的目光。
这位在班里像隐形人一样、谁也不搭理的同学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谷逸凡,你英语课上在看什么书?”
谷逸凡被吓得大气都忘了喘,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吓死我了……哦,没什么,就是几本漫画和小说,你要是想看,我一会儿上去给你。”
裴景言神情温和地笑了一下:“谢谢。”
他转回头,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但谷逸凡经此一吓实在难以平静,他跟左边的女生说了两句好话,趁班主任不注意,悄悄换到了女生的行列。
林然正跟着口令扩胸踢腿,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谷逸凡的脸。
她惊讶:“你怎么站这儿了?”
谷逸凡一脸惊恐:
“同桌,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件事。”
他扭头看了看背后:
“咱们班有鬼!”
林然:“……”
还以为他专门换到女生队伍里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她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无语:
“谷逸凡你几岁了?这你都能信?”
谷逸凡睁大眼睛:
“你别不信!刚刚数学课就一直盯着我!说不定真是你说的那什么……喜欢我的怨魂!”
林然:“……”
她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转身做下一个体操动作。
谷逸凡还想再说几句,班主任蒋老师巡视到这边,发现女生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一个男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谷逸凡!你自己是男是女分不清吗?回你位置上去!”
谷逸凡脱口而出:
“老师,我感觉那位置有鬼!”
和他换了位置的女生“啊”得尖叫出来,得益于他平日里“咋呼戏精”的形象,蒋老师气得叉腰,上来就要揍他:
“你再说胡话吓唬人试试?!”
周围同学“哈哈”笑起来,谷逸凡见无人信他,只得灰溜溜换回原位。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人理解的悲凉,环顾一圈,发现周围全是在笑话他的人,竟然只有裴景言神色平静,依然不慌不忙地跟着音乐在做广播体操。
见他看向自己,还冲他点了下头。
有方才借书的两句对话在前,谷逸凡潜意识里已经觉得裴景言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冷漠。
再加上此刻“众叛亲离”,连“知己同桌”都不信他,谷逸凡思来想去,只能问问这个唯一不嘲笑他且有点“交情”的同学:
“裴景言,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裴景言看向他。
谷逸凡:“这世上有鬼,就在咱们班,一直盯着我!”
他怕裴景言不信,又解释了一句:
“我真不是胡说!这个鬼可能是喜欢我但是生气我不好好学数学的粉丝!我上课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扭头就没了,而且我刚一走神,就有人铅笔盒被撞掉了,这么精准……绝对是鬼!”
谷逸凡一番逻辑自洽的言论让裴景言省了不少口舌。
裴景言心下冷嗤,面上仍是一副“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模样,神色好奇:
“是数学课吗?我好像记起来了……”
——竟然相信他的话。
谷逸凡大为感动,虽开学至今和裴景言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但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把裴景言视作“兄弟”,在他心里的地位仅次于林然的“知己”。
为了和自己新认识的好兄弟认真聊聊“喜欢他的鬼”这件事,课间操后的美术鉴赏课上,谷逸凡和裴景言的同桌换了位置,坐在窗边大谈特谈。
他们的聊天内容首先吸引了坐在裴景言前面的女生韩盈盈。
韩盈盈就是课间操讲鬼故事的女生之一,这话题她可太感兴趣了,至于谷逸凡说的“鬼可能喜欢他”,这显然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有很多点要补充。
两人讨论因此变成三人,很快韩盈盈的同桌张诺也加入了进去。
他不如韩盈盈胆子大,一边害怕一边听。
……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太容易被悬疑故事吸引,又或许是有了谷逸凡和韩盈盈两个绘声绘色的讲述者。
总之,下午上课的时候,林然看到了好几波凑在一起讲鬼故事的同学,其中属谷逸凡最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自己早上亲眼看见了。
林然:“……”
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早上编瞎话骗谷逸凡这事是不是太冲动了。
天地良心,她只是在未来和闺蜜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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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语习惯了,况且当时那个情况下,她确实感觉自己是个被“偶像塌房”气死的怨魂,却没想到谷逸凡真的会相信啊!
林然默默叹气。
这件事还没完。
按照课表的安排,下午两节常规课后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活动,每个班除了打扫自己的班级,还需要负责校园一部分的清扫。
林然所在的二年级二班被分配了实验楼的一层,附带一间地下图书室。
地下图书室平时有专人打扫,大扫除时只需要简单清理就行,原本是个十分轻松的任务,老师也不会仔细检查。
放在以前,大家肯定会抢着去干。
但问题是,二班同学已经听了一整天鬼故事,其中最为恐怖的一个,正是“地下室闹鬼传闻”。
不幸被分配去打扫图书室的谷逸凡发出尖锐爆鸣。
“求你!”
谷逸凡就差给班长跪下了:
“我真的不能去地下室啊啊啊啊啊!”
班长一脸认真:
“可是大家都害怕啊,而且你不是说鬼是你的粉丝吗,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谷逸凡:“那就不能多派几个人和我一起吗?”
班长耸肩,脸上写着“你自己看看有人愿意陪你吗?”
“怎么可能没有人?大家都很喜欢和我一起的!”
谷逸凡自信扭头,然而和他对上视线的同学纷纷着急忙慌拿起扫把抹布投入工作,甚至出现了三个人抢一条抹布的盛况,宁可一条抹布裁成三份,也不肯和他对视。
谷逸凡:“……”
“好,好!我看透你们了!”
他咬牙切齿,愤愤然抱着盆朝地下室走去,一步三回头冲着其他人放狠话:
“等我收了这鬼给你们瞧!”
换来一阵“牛啊牛啊”、“不去不是男人”的拱火回应。
事已至此,谷逸凡只得壮士断腕般朝地下室楼梯口走去。
待看见下面一片黑暗,宛如吞噬人的怪物,他不由得神色戚戚,小声问旁边站着的林然:
“同桌,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林然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天做思考状:
“同桌?可是今天坐我旁边的人不是你啊?”
谷逸凡捂住心脏,整个人夸张地颤抖:
“……你……好……狠!”
林然见他实在可怜,想到今天这个情况确实和她有那么点关系,于是道:
“如果你想让我陪你的话——”
“班长。”
站在不远处的裴景言忽然拿着扫把走了过来:
“我想去打扫地下室。”
谷逸凡闻言二话不说,立马抱着盆颠颠跑了过去,泪眼汪汪:
“好兄弟!你从此以后就是我亲兄弟!”
裴景言垂眸,神色平静。
班长天生就有照顾其他小朋友的责任感,安静瘦弱的裴景言和猴一样咋呼的谷逸凡,她自然更关心前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确定吗?地下室可是很黑的。”
“不黑不黑!”
谷逸凡生怕好容易找到的地下室搭子被吓跑了,急忙拍胸脯保证:
“开个灯就亮了!大男人怕什么黑?班长你就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同学的!”
班长自然没什么意见。
谷逸凡开心地抢过裴景言手上扫把,左手抱盆右手提扫把:
“走走走,好兄弟!让我们向着地下室冲啊——!”
林然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
谷逸凡雄赳赳气昂昂下楼梯。
裴景言跟在他身后,路过林然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抿唇冲她一笑。
精致的五官隐约可见未来裴总的影子,但眼神不像未来那样锐利冰冷,漆黑的瞳孔色泽纯净,透着几分单纯稚气。
林然:“……?”
多次和“裴总”斗智斗勇的经验让她雷达狂响,林然下意识警惕起来。
她至今都忘不了,2026年的裴景言是怎么在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之后,转头就以狠辣果决的手段收购了亚米的合作公司,逼得亚米和盛宇集团焦头烂额……
林然摇了摇头,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这些都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裴景言又冲她笑了……
他是在挑衅吗?
他打算对谷逸凡下手了吗?
林然神色凝重。
她是不是该迎战?
9. 第 9 章
安静的地下藏书室因为三个学生的闯入热闹起来。
房门敞开着,昏黄的走廊灯光被室内映出明亮的光压住,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藏书室里,老旧的白炽灯将整间屋子照亮,一摞摞旧书堆在书柜前的空地上。
非但不可怕,还有点温馨。
谷逸凡热血激昂地擦着书柜,时不时扭头看看低头扫地的裴景言,又看看站在裴景言前面当“监工”的林然。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这一幕诡异的场景:
“同桌,你怎么也来了?”
林然单手叉腰,拿扫把的动作像拿着一把长剑,姿态潇洒,神情傲慢,看向裴景言的目光充满防备。
听见谷逸凡的话后,她十分自然地变换了动作,开始扫地,边扫边说:
“当然是来打扫卫生的,你看不出来吗?”
谷逸凡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头:
“……还以为你是来陪我的……”
林然“呵”了一声,停下动作:
“你不是已经有‘亲兄弟’陪你了吗?”
这话说的实在有点阴阳怪气,裴景言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然对上他的视线,表情立马从嘲讽变成审视,开始攻击他:
“你很缺兄弟吗?”
裴景言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林然说了句:
“我看你很讲兄弟义气啊。”
她看似在夸赞,实则眼神里写满了“骗骗谷逸凡这个笨蛋就算了别想骗过我”。
别以为她不知道,未来他每天都把自己的亲堂弟裴景辉按在地上锤,六亲不认残忍至极,简直跟仇人一样,现在搁这儿装什么呢?
裴景言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对她的指责回以无声的茫然。
而后他垂眸看向地面,长睫轻晃,苍白的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映出几分脆弱。
这副模样丝毫没有攻击性,看起来乖巧极了,甚至还有点可怜。
林然:“……”
为什么她会忽然感觉自己好过分呢?!
还没等她调整好心态,谷逸凡的脑袋从裴景言身后冒出来,把他的肩膀拍得嗵嗵直响,看向林然的眼神里满是赞成:
“同桌你看人太准了!我兄弟就是最讲义气的!”
裴景言整个人都被拍得晃了晃,朝前走了两步,躲开了谷逸凡的“无情铁拳”,站在了林然旁边。
谷逸凡没能悟出“好兄弟”对他的嫌弃,还在挤眉弄眼地发表感动宣言:
“能同时得到好兄弟和知己的爱,我真是太幸福了!”
林然:“……”
谷逸凡顶着未来男神“幼年版”的脸,却不断说着毁灭男神高冷形象的话,林然又生气又没办法,只能不断发誓穿回去以后一定要脱粉回踩。
她明显生气却强忍着不发作的表情完完整整落到了裴景言眼中。
他的目光从谷逸凡泛着傻气的脸上划过,还是没能想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林然一次又一次容忍他。
难道就只是因为“同桌”的身份?
那他呢?
林然又为什么要在方皓欺负他的时候帮忙呢?
会不会,对林然而言,他也是特别的呢?
*
有了林然和裴景言的加入,地下藏书室的清洁工作很快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最后一扇门。
藏书室的门有些年头了,边缘铁锈斑驳,转动时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门锁也不太灵光,钥匙插/进去半天转不动。分配任务的老师特意提醒过,门打开就不要随便关,走之前一定要确保关了灯再锁门。
为此,他们三个还专门放了凳子挡在门槛处,避免门自动阖上。
趁着林然出去倒垃圾的功夫,谷逸凡将大门里侧飞快擦了一遍。
他成就感爆棚,看着焕然一新的藏书室,心道“林然和裴景言都是专门来陪他的,此情无以为报,不如他来把门擦干净,给他们个惊喜”。
于是他挪了挪挡门的凳子,站在门外擦了一通。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不趁手,于是又将凳子推了推,最后索性直接拿着抹布爬上了凳子。
这下子,终于能将门上上下下全都抹干净了。
正当谷逸凡沉浸在林然和裴景言夸赞他的幻想中时,身后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刺啦刺啦声。
下一秒,谷逸凡所在的走廊彻底暗了下去。
走廊的顶灯本来就昏暗到可以忽略不计,如今眼看大扫除已经到了收尾环节,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彻底罢工了。
谷逸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早被抛之脑后的鬼故事再度涌上心头。
背后的黑暗像张开的深渊巨口,无形的冷风一丝丝钻进领口,远处还有若有似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和鬼故事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谷逸凡被吓得大叫一声,急忙想从凳子上跳下去。
手忙脚乱间双手按到了门上,虚掩着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完美卡入锁扣。
谷逸凡:“……”
被锁住的裴景言:“……”
两人在门锁附近一阵捣鼓,然而生锈的锁扣像难舍难分的情人,一卡住便不再轻易分离。
这种情况下,一扇怎么都打不开的门,为本就阴森的气氛更添几分诡谲。
谷逸凡被自己的脑补吓出了一身冷汗,贴着墙壁挪到窗户下面,想得到唯一的光源的庇护。
只可惜这份仅存的亮光也没能坚持多久。
随着走廊的灯熄灭,藏书室里的灯泡也开始闪了起来,熟悉的刺啦刺啦声响后,整个地下一层彻底陷入黑暗。
藏书室里的裴景言也忽然不说话了。
环境越是安静越是空荡幽森,鬼故事越是容易浮上脑海。
谷逸凡崩溃到快哭了。
*
一分钟前,随着走廊灯的突然熄灭,独自站在走廊尽头倒垃圾的林然视线一黑,手里的垃圾直接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就听见谷逸凡划破天际的尖叫。
等林然摸黑走到藏书室门口的时候,谷逸凡正扒在门上,整个人恨不得变成一张纸从门缝中挤进去,嘴里念叨着“兄弟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别害怕别害怕千万别害怕……”
虽然似乎害怕的另有其人。
裴景言原本在整理藏书室地上的书,莫名其妙被锁到黑漆漆的屋子里不说,如今还得站到门背后安慰谷逸凡:
“你先冷静。”
谷逸凡:“我很冷静的好兄弟你都是为了我才会来这儿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好兄弟你躲好了别出来……”
裴景言:“……门锁了。”
门打不开,藏书室又和普通教室的构造不太一样,窗户很高,外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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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逸凡反应过来:
“啊是啊门被我锁了你出不来了但是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对不起外面真的好黑而且我还感觉背后有人啊啊啊啊不不不我背后真的有人啊啊啊啊是鬼在拍我肩膀啊啊啊啊啊——”
站在他背后的林然一脸无语地收回手,提醒他:
“是我。”
谷逸凡继续尖叫。
林然忍无可忍,提高嗓音骂他:
“谷逸凡你绝对是神经病!”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谷逸凡终于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又不确定地问了句:
“是你吗同桌?”
林然懒得回答他,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户:
“藏书室怎么也黑了?门打不开吗?”
“同桌!”
确定了她的身份,谷逸凡大悲后又逢大喜,两手一合,嘴里发出“噫”的一声,神情癫狂宛如中举的范进:
“真的是你啊同桌!不是鬼!哈哈哈哈太好了我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呢哈哈哈哈!”
他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一个猛子冲过来抱住林然的胳膊,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幸好不是鬼!幸好不是鬼!”
林然:“……你先松手。”
谷逸凡摇头抱得更紧:“不行。”
林然:“我得去找老师帮忙开门,你这样我怎么走啊?”
谷逸凡一听她要走,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加不肯不放手,抱着她的胳膊疯狂摇头,“生死大事”前果断扔掉了没用的“男子气概”:
“不行不行同桌,求你了你别走,非要走的话也把我带上吧……”
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讨论谁去找老师时,裴景言隔着门回答了林然刚刚的问题:
“里面灯也坏了,门打不开。”
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隔着一扇门,没能听林然的回答,只能听见她用压抑着暴躁的声音怒斥“谷逸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换来谷逸凡一句没皮没脸的“我不是了”。
走廊很热闹,藏书室里却很安静。
裴景言不再说话。
他想象着外面的场景,心里逐渐生出一股不愉快的感觉。
他想跟林然说不要和谷逸凡说话,不要和谷逸凡打闹开玩笑,也不要和谷逸凡离得太近……
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借着门扉和黑暗的遮挡,任由心里那股嫉恨悄然滋生,脸上逐渐浮上不忿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喊她:
“林然。”
林然没能察觉他语气的变化,敷衍着“嗯”了一声,全身心放在如何推开推谷逸凡的头上。
奈何谷逸凡在黑暗中的求生欲爆棚,大有一副“松手就会死,要命不要脸”的决心,林然怎么都推不开他。
这么闹了一通,她已经成功在心里将此人和2026年的男神彻底分成两半,全然没了面对男神幼年体时的复杂心情,只想赶紧把这块胆小又聒噪的狗皮膏药甩开。
裴景言的后半句话便在这时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硬邦邦的,像被人敲碎后一块块从门缝里推出来的冰块,一字一字砸在地上,落地的同时却又脆弱到足以瞬间融化。
“……你别带着他。”
“……”
10. 第 10 章
就在裴景言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大扫除专有的铃声恰好响起。
悠扬的音乐连续响了将近一分钟,这期间,林然和谷逸凡的说话声、以及裴景言自己的声音,全都被这道铃声压了下去。
隔着一扇门,屋内的人无法听清屋外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屋外的人更加不可能留意屋内的动静。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藏书室重新恢复安静时,门外的争执打闹声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很快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摸黑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步伐混乱却又透着小心谨慎,裴景言一时间无法判断离开的人是谁。
是林然,还是谷逸凡?
亦或者,林然同意了谷逸凡的提议,两人一起上去找老师帮忙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漆黑一片的藏书室里,身后堆叠的旧书和层层屹立的书架好似一群庞大沉默的怪物,披着黑暗的斗篷,掩盖其下蕴藏的未知善恶。
世界彻底安静下去,好像刚才门外那阵热火朝天的推搡只是他的幻觉。
裴景言心想。
其实他是该习惯这样的安静的。
林然和谷逸凡才是能在一起创造热闹的人,而他不那么会说话,也不那么会讨人喜欢,在哪儿都是多余的人。
无论是父母,还是二叔一家,又或者是班里的同学,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
林然是个例外。
她是唯一一个回头看向他的人。
但她不止会看向他,她还会看向别人。
是他耍了心机,想让谷逸凡无法总围在林然跟前。
现在门锁了,他出不去,够不到门外,够不到林然,自然也就没什么办法能阻止谷逸凡靠近她。
这扇门偏偏锁住了他,是在鄙夷他的阴暗吗?
林然听到他的那句话了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有什么资格不让林然和谷逸凡亲近呢?
或许他应该庆幸谷逸凡和他同时出声,也应该庆幸这道铃声响得及时,这样林然就不会发现他的阴暗的心思。
……
他应该知足。
……
“嘟嘟”。
头顶的窗户忽然被人敲响。
一片安静中忽然响起这样没头没尾的两下敲击声,很容易让人往恐怖的角度联想。
紧接着“呼啦”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父母决绝离开的背影、于秋丽刻薄尖酸的数落、狭小漆黑还漏风的房间……种种与“抛弃”、“厌弃”、“黑暗”相关的场景都随着窗户被打开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仰着头,眼前多了一道光源。
借着走廊上安全出口照出的一点幽光,隔着竖铁柱组成的防盗网,裴景言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杏眼雪腮,乌眸明亮,几缕柔软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因方才的一番打闹而略显凌乱,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都好像在发着光。
——和故事里阴森恐怖的鬼天差地别。
——是林然。
“裴景言?”
她踩着谷逸凡留下来的凳子,从窗户和防盗网的空隙中探进一只手,上下摇了摇:
“裴景言?你还活着吗?”
半晌没人回答,林然担心出事,只好扒着窗台边缘,踩在凳子上又踮起脚尖,努力探进半个脑袋,这才勉强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直愣愣站在门后的人。
藏书室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的角落里,裴景言一动不动地站着,瘦弱的身形辨不出边缘,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乌黑双眸似蒙了层浓雾的黑曜石,不璀璨明澈,反而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幽深,里面泛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显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却连句回应都没有。
林然不禁想到了穿越前裴景言在晚宴露台偷听她说话的事,心道这人怎么从小到大都有这个躲在黑暗角落不吭声的毛病?
她有点不爽,于是语气也从关切担心变成了凶巴巴:
“怎么不说话,你被吓傻了吗?”
说完,她又看向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真怕黑啊……那等我回去一定要……”
后面的几个字她说的太轻太快,裴景言没能听清。
但不重要了。
林然留下来了。
她竟然留下来了!
那离开的脚步声是谷逸凡的,她丢下了谷逸凡,留下来陪他了!
一股暖洋洋的、亮晶晶的、烟花一样绚烂的情绪在他心口猝然炸开。
这一刻他意识到,只要林然还愿意看着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裴景言什么都没说,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一圈,选中一个方向后径直走了过去。
林然没等来回答,却看到人转身就走,这完全不符合有来有回的社交规范,于是她下意识喊住他:
“哎!你怎么走了?”
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裴景言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冷漠的后脑勺很快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林然彻底无语了。
她不由得疑惑:难道裴景言因为她的话生气了?
至于吗?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吧?
难道裴景言是个玻璃心?
不像啊,方皓都那样骂他了,他不还老老实实打算给人道歉呢吗?
就在林然认真分析的同时,裴景言从角落里找到一个破旧的凳子搬到窗口,很快也站了上来,和林然隔着一扇大开的窗户面对面互望。
七岁的裴景言和林然一样高,双方都得踮起脚尖才能完完整整看到对方的脸。
“林然。”
他开口,表情已经努力在维持平静,但还是有压制不住的雀跃从眼睛和语调中冒出来:
“……你没走。”
林然被他一系列的动作和莫名其妙的高兴语气整的有点接不上话。
她也是听到裴景言说的“不要带着他”后才忽然想起来:
之前调查过的,裴景言怕黑。且因为小学时期的一次意外,不能独自呆在黑暗里太久。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外,但既然知道这件事,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万一真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导致一个七岁小孩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而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却“见死不救”,岂非君子所为?
她虽然不喜欢裴景言,却也没有欺负小孩的打算。
至于谷逸凡,他只要不自己吓自己,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林然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想到裴景言会站上凳子,用一种堪称感动亲昵信赖的语气对她说:
“你没走。”
这三个字里有一些无法被忽视的情绪,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就好像随手扔下的石头,竟在水池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似的。
于是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顺便离窗户和裴景言的脸远一点。
但她忘了自己站在凳子上,身后悬空,下意识的后退让她险些摔下去。
而裴景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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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身形晃动的一瞬间,几乎是本能的、又或许是蓄谋已久的、一把抓住了林然的手,将她晃动着后退的身体又拉回了窗户旁。
“小心。”
他低声提醒,没有松开手。
这下反过来换他关心林然了。
林然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以及挡在他们中间的防盗网,沉默了。
她感觉眼下的场景太诡异了。
他们在防盗网跟前演的什么“铁窗泪”?
裴景言为什么要用这么软塌塌的表情和语气跟她说话,竟然还拉手?
怪粘糊的。
林然一边想着,一边又劝自己:
按理来说七岁小孩能懂什么呢?谷逸凡故事讲到激动处也会跟她激情握手的,这只是孩子间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而已,不能用大人的龌龊思维来分析,更不能用夸张的反应来放大不存在的气氛,所以要冷静处理。
但裴景言的样子实在有点太……虔诚了。
好像他抓着的不是同学的手,而是什么天使的翅膀、上帝的指尖、月亮弯起的一道弧……
甚至只在一开始拉住她的时候握实了,之后就只是拢着她的指关节,试探一般轻触,冰凉的指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柔软,睁圆的眼睛跟路边的小猫小狗看见带着猫粮出现的“两脚兽”一样,三分试探犹豫三分不可置信四分认真亲昵——
总之就是挺可爱的——
停停停,不能再用被互联网污染过的大脑展开联想了!
搞什么呢?
他们还是死对头呢!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然回过神来,赶忙抽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
“谢谢你,这凳子真是太不稳了。”
裴景言将她匆忙收手的动作看在眼里,表情划过一丝失落。
但他没说什么,缓缓收回手,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静谧的气氛在两人中间流淌。
林然以前没有一安静就尴尬的毛病,但这会儿她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思来想去,林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句:
“谷逸凡不知道你怕黑,而且他那会儿吓傻了,其实没想丢下你。你看他都愿意一个人走了。”
裴景言很快便从她这一句话想明白:
她听见了自己隔着门板说的那句话,但她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怕黑,所以才出言阻止。
她关心他。
——虽然他并不怕黑。
她不想让自己觉得被朋友抛弃。
——虽然他一点也不在乎谷逸凡。
他生出一股被人小心呵护和保护的幸福感,这感觉陌生、却又那么美好。
他一面在心底暗自高兴着,一面却又忍不住想到:
谷逸凡到底有什么好的,她怎么还要在他面前替谷逸凡解释呢?
远近亲疏,泾渭分明,好像她维护了谁,谁就是更亲近的那个人。
所以……她说这些话,到底是在关心他的想法,还是在担心谷逸凡被误会?
他知道自己不该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在林然心里,到底是谷逸凡更重要,还是他更重要?
她更想维护的那个人,到底是谷逸凡,还是他?
于是那份因被关心而生出的喜悦和幸福感便不再纯粹,进而成了一种又甜蜜又酸涩又开心又苦恼的复杂情绪,让他提了一半的嘴角再度压下紧抿。
好在这里很黑,林然看不到他变来变去的微小神情。
而且,班长和老师带着维修工人赶来了。
11. 第 11 章
经历了藏书室停电事件之后,谷逸凡单方面宣布:
他与林然和裴景言两人的关系已经上升到了“同生共死”的程度。
虽然林然觉得不至于,但谷逸凡还是非常用力地强调: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他双手并拢做出“烧香结拜”的动作,说出一些武侠影视剧中常见的中二台词: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将来有我谷逸凡一口饭吃,就有林然裴景言一口汤喝!”
此刻的谷逸凡在林然眼里已经和男神没了半毛钱关系,听到这样中二的台词,她心里也没半点波澜,只慈祥微笑。
谷逸凡以为她不信,追着她表忠心:
“同桌你别不信!要不然我给你立个字据吧!啊对对对我给你们签个名吧,我的签名将来会很值钱的!”
林然的微笑表情破功,急忙捂着耳朵拒绝:
“不了不了不了……”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二十年后真的高价收过谷逸凡的签名照的!
林然跑了,谷逸凡只好看向裴景言:
“那我给你签一个?”
裴景言的目光追着林然跑远了,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谷逸凡不能接受自己这样的“未来大明星”竟然会连着被拒绝两次,于是他开始道德绑架:
“裴景言!你不要我签名就是看不起我!”
从地下室出来后就一直默默跟在林然背后的裴景言终于动了动眼珠子,将视线从林然身上收回,放到了被他刻意忽视的谷逸凡身上。
他观察着谷逸凡的外貌。
短发,校服,外表和其他男生没什么区别,皮肤还没有他白,到底是怎么得了林然的特别关注?
他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让谷逸凡后背发凉。
这感觉很熟悉,像一整天被鬼盯着。
谷逸凡瞬间变怂,忍不住问他:
“不要就不要,我不签就是了,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裴景言看着他怂巴巴的样子,心道“莫非林然就是喜欢可怜的?”
这些话又不能同谷逸凡讲,他于是收回视线,像往常一样垂眸沉默着,整个人气场收敛毫无攻击性,仿佛刚才那股寒意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
他低声道。
但谷逸凡还是被他刚刚的眼神看得心虚,回教室的短短几步路上,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看身后。
速度快的同学已经背着书包离校了,走廊里零星几个老师和同学走动的身影,没什么吓人的。
眼看教室门口就在不远处,谷逸凡终于松了口气,转而开始同裴景言卖弄起他一个人“勇闯地下一层排除外难战胜黑暗终于找到了老师”的英姿。
虽然据知情人士——班长透露,谷逸凡还没走到楼梯口就遇见了来维修的老师,前后时长不超过三分钟,但他看起来简直要哭了。
不过这些内情已经被谷逸凡用一包辣条的价格压了下去,现在他是个“勇救同学”的英雄。
谷逸凡飘了,开始反过来“教育”别人: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呢?他都从地下室一个人走出去了也没见鬼啊?
鬼故事都是骗人的!
说到兴头上,谷逸凡振臂高呼:
“我是全江元一小最勇敢的男人!”
然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目睹全程的裴景言:“……”
他不禁生出怀疑:难道林然喜欢脑子不好的?
这就有点难办了。
他暗自设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像谷逸凡一样随时随地说些蠢话。
就在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壮的身影。
宽敞的走廊空空荡荡,方皓却故意从两人中间闯过去,小山一样的肩膀一左一右将裴景言和谷逸凡同时撞了个趔趄。
谷逸凡正在自我陶醉,猝不及防被撞到墙上,感觉到自己的英雄气概大打折扣。
他非常不高兴:
“你没长眼啊?”
他在班里人缘颇好,谁都能说上几句。作为一个咋呼的戏精话唠,以欺负同学为乐子的小团体很少会去招惹他这种人。
如今却因为和裴景言亲近的缘故,惹来了方皓的不满。
方皓得意洋洋看着他,嘲讽道:
“弱鸡。”
谷逸凡一下子炸毛了。
“弱鸡?”
这两个字和他有半毛钱关系吗?他可是一小勇士!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强大!”
喊出这句话,谷逸凡开始挽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放在身前用力比画了半天,也不见一点肌肉的痕迹,和方皓健硕的身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皓不屑地笑。
裴景言觉得不忍直视。
同时他更加不理解,谷逸凡和林然为什么都这么冲动这么爱打架,分明也没有很强……
难道这也是林然对谷逸凡很好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们一样冲动?
裴景言陷入了沉思,考虑到林然对谷逸凡特别的在意,万一他现在被方皓打伤了——这是必然的,说不定林然也会替他出头,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裴景言又开始不痛快。
于是他劝了一下谷逸凡:
“都放学了,要不先别打了。”
谷逸凡衡量了一下自己和方皓的身材差距,从善如流地放下袖子:
“算了,今天已经晚了,就饶他这一次。”
说着两人就要离开,方皓看着他们离开,又忽然扔下一句:
“裴景言,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裴景言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不过方皓这么一提醒,他又想起来,早上他威胁过他:“放学后等着”。
听他的语气,应该又是一些来自高年级小混混的“警告”、“恐吓”。
裴景言反应平静。
谷逸凡对此表示“无法容忍”。
“他竟然敢找我好兄弟的麻烦,真是不要命了!”
刚刚晋升为“全校最勇敢”的他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自告奋勇:
“别害怕!今天放学我亲自护送你!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裴景言婉拒:“……不用了。”
谷逸凡自信爆棚,一手拍他的肩膀,一手拍自己的胸膛:
“别嘴硬了!就你这小身板,又怕黑又胆小,连林然都看不下去了!我岂能不管你啊!”
裴景言:“……”
他一边觉得谷逸凡确实脑子不太好,一边又不由得想到林然。
她不会说这么多废话,总是一副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懒得搭理的样子,但她趴在窗口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关心根本藏不住。
甚至因为他,连真正怕黑的谷逸凡都可以丢下不管。
她关心他。
——算了。
既然林然说他怕黑,那他就怕黑好了。
……
因为停电的意外,几个人出校门时已经比其他同学晚了些。
谷逸凡正准备绕路护送裴景言回家,却被校门口等了许久要接他去参加长辈生日的谷妈当场抓获。
谷逸凡自是不肯就这么上车。
他对“护送好兄弟”回家这件事有执念,坚持认为下午地下室的意外已经给裴景言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他作为全校最勇敢的男子汉,得说话算话,得背负责任,无论如何不能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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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于不顾。
于是他当场使出撒泼打滚技能,一会儿喊着“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一会儿干嚎“妈你报警吧,我一定要保护好兄弟”。
旁若无人的疯癫状况让校门口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最终被骑着摩托车、一身帅气皮衣的谷妈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并收获“啥时候考试不及格别哭着求你爸签字了再装男子汉吧”的无情嘲讽。
谷逸凡老实了,但他很愁,很伤心。
被亲生母亲拆台是一方面,不能保护好受惊吓的好兄弟更是大问题。
涉及学生安全,谷妈虽然不能多带一个小孩骑车,但提出可以帮忙给裴景言家长打电话,让大人来接送,应该就会安全了。
裴景言当然不会同意。
谷逸凡听说过他父母的事情,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脑海中回放了几遍方皓走之前恶狠狠的语气,他已经提前预见了裴景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下场。
一时间环视四周,看谁都像是方皓找来欺负裴景言的坏人。
心情萧索的谷逸凡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拳打校霸脚踢恶鬼成绩好到从来不用哭着求人签字”的完美同桌——林然身上。
如果他记得没错,林然家似乎和裴景言顺路。
林然和他对上视线的同时,心里一咯噔,暗自惊呼“不会要来找我吧”?
除却不想和裴景言扯上关系外,她更觉得谷逸凡撒泼打滚的姿态太过丢人。
——小学生也是要面子的,成年人的灵魂更得讲究体面。
不给谷逸凡说话的机会,林然当即决定装作不认识他,低着头加快步伐迅速离开。
但谷逸凡是个极没眼力见的,眼见林然越走越快,还要一边追着她一边大声喊:
“同桌——你等一下——林然——!”
名字都叫出来了,林然无法再装没听见,只得停下,假装才看见他的样子:
“啊,谷逸凡,好巧,你还没走啊?”
谷逸凡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托孤一样,将“护送裴景言”的任务交给了她:
“同桌,你是我在这个学校最信任的人,除了你,没人能保护好我兄弟!”
林然拒绝:“……别搞笑了,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
谷逸凡摇头,表情夸张:
“你可以的!你都能打哭方皓!校门口混混很可怕的!电视上都说了,殴打辱骂,绑架儿童,买卖器官,无恶不作……”
大有一副林然今天不出手,裴景言就得变成七零八落的意思。
听得谷妈都开始动摇了:
“要不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
谷逸凡嘴皮子不停,继续说:
“同桌,求你了,我知道你有秘密武器,他们都怕你!”
林然:“?你怎么知道的?”
谷逸凡露出个“我当然最了解我的同桌”的得意表情,眼神瞥向她的书包,下一刻又换回祈求神色,双手合十摇了摇,又伸手将一旁站着的裴景言也拉了过来。
裴景言猝不及防被拉到林然面前,对上她皱眉嫌弃的表情,神色中带着几分呆愣。
谷逸凡见他关键时候竟然还在发呆,急得用两只眼睛分开表演情绪,一只眼睛写满可怜巴巴,另一只冲裴景言疯狂眨眼暗示。
这一幕让裴景言错愕不已,谷妈扶额不忍直视,林然则大为震撼,在心里直呼“孩子果然从小就有常人不能极的表演天赋”。
裴景言在谷逸凡的催促下换了表情。
于是两个小朋友一起可怜巴巴地用狗狗眼望着林然。
林然:“……”
该死的又有点心软了!
她最终在两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视下点了头。
12. 第 12 章
谷逸凡放心了,高高兴兴走了。
摩托车呼啸而去,谷逸凡带着个奥特曼印花的小版头盔坐在后座,潇洒地冲他们挥手告别。
林然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以后,忍不住开始后悔。
自己真是太没原则了,怎么能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虽说裴景言孤零零站在地下室门背后的样子确实有点可怜,但她和他不是死对头吗?前面几次心软帮忙已经算她善良了,哪还有护送死对头回家的道理啊?
林然看了一眼裴景言,皱眉,心里两个小人疯狂吵个不停。
天使小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他只是个孩子,你都帮了这么多次了,多帮一次又何妨?”
恶魔小人单手叉腰破口大骂:
“停止心软!难道就因为他现在看着可怜,他在2026年算计她算计亚米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不能吧。
再者说,就算真要打架,她现在只是个二年级小学生,能打的过谁呢?
她打方皓,她打混混?
开什么玩笑,她是读书人啊。
虽然这样想着,“读书人”林然还是从路边挑挑拣拣选了个树枝拿在手上,一脸镇定地对裴景言说:
“走吧”。
裴景言犹豫了一下,开口:
“……其实……”
“不够粗是吧?”
林然表示了解,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多事,一边扔了手里的树枝,挑了根更粗的:
“这下够了吧。”
裴景言:“……”
……看起来她好像真的是来打架的。
裴景言动了动嘴,有心想问谷逸凡说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又怕惹了林然厌烦,那根大粗棍子反而会落到他脑袋上。
——毕竟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于是他沉默着,背着他的小书包跟在林然后面,刻意落下了两步远的距离,不像是同行,反倒像是偶然顺路。
林然对此无可无不可。
江元一小二年级四点四十就放学了,虽然耽搁了一会儿,但这会儿天还是大亮的,路上的学生都围在小吃摊前,香味四溢,热火朝天,连刚下班还穿着制服的保安都挤在里面。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学校往西不远处就有个公安局。
这不安全吗?这可太安全了!
林然又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谷逸凡也真是的,法治社会,和平年代,哪来的那么多小混混,还放学堵人?还拐卖绑架?小说看多了吧!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能在学校门口公然绑架的。
她竟然还真担心了一瞬间,真是被带跑偏了。
还有方皓,这个打不过就只会找家长哭鼻子的蠢货,2026年照样是个只会在外放狠话回家找老爷子告状的废物,方家都快被他败光了,可怜方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得拄着拐给他擦屁股,他能搞出什么大事啊?
林然一边吐槽,一边在心里想着赶紧把裴景言送走,然后就可以回家吃林爸烹饪的晚饭,八成会是红烧小排和薏米粥……
不能想了,越想肚子越饿,旁边这家串串放的什么调料,怎么离大老远了还这么香……
林然低头看了看肚子,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绕过去打探一番。
过去之前,她把手里的棍子扔到了一边,暗骂自己真是傻子,拿着棍子像打狗的,关键时刻这棍子能顶什么用啊?旁边的家长都看她好几眼了。
林然看了看热气腾腾的串串摊,又看了看一脸“单纯无知”的七岁小学生裴景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指着串串的方向,摆出朱自清父亲宽厚仁爱的姿态:
“我买几根串串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裴景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串串的方向,丝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诡异的东西,眨了眨眼睛,乖巧点头。
哈哈哈七岁的裴景言也太好玩了吧!
林然满意。
她决定带裴景言吃点好的。
然而当她仔细观察了串串的锅底,打算回去问问裴景言想吃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裴景言已经不在原地了。
林然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说好了在原地等着,他怎么就自己跑了?
难道是他不耐烦,自己先走了?
林然四下张望。
这会儿校门口已经没多少学生出入了,卖空的小吃摊开始收拾残局。打眼一看,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忽然,她发现巷子口露出了深色书包的一角,似乎是裴景言的。
谷逸凡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
不会吧?
难道裴景言真有危险?
林然的目光落到被她扔掉的棍子上,顿了顿,抬手捏捏自己手臂内侧的软肉,果断放弃了棍子。
她将背后的书包卸下来,拉开喜羊羊脑袋后面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挂在手腕上,随后将书包潇洒地往身后一甩,单肩背着朝巷子走去。
果不其然,一走近巷子口,就看见几个高年级混混将裴景言按在墙上。
其中一个个子高的男生穿着一小的校服,长袖外套绑在腰间,驼背松垮地站着,边说话边伸手拍裴景言的脸,嘴里说着什么“方哥你都敢惹”,典型的小流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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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
而那个比混混矮了一头、又瘦又白又可怜的裴景言,则沉默地垂着头任其嘲讽打骂,苍白的脸上带着红印子,一副倔强不屈小白花模样。
领头那混混见他始终不出声,一副好欺负的样子,笑嘻嘻地对其他人说:
“方哥真是小题大做,这么个废物怎么就叫他头上挂了彩,换了我,叫他哭着喊妈”。
周围的混混们闻言,纷纷大笑起来,有个人喊了句:
“你没听方哥说吗?他是个没爸妈没人要的哈哈哈哈哈……”
一直低着头的裴景言忽然抬头,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惧意,瞳孔黑沉阴郁,泛着森然的冷光。
那个小混混正笑得开心,骤然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仿佛被什么阴冷的毒蛇恶鬼盯上,只觉后背发凉,莫名不敢再笑。
隔着一段距离,林然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只见一群小混混围着裴景言嘻嘻哈哈,表情十分欠揍。
她一边惊讶于现实里竟然真的有“混混堵墙角”的剧情,一边唏嘘着裴景言虎落平阳被犬欺,竟然被一群考不上初中的家伙堵在墙角嘲笑。
林然不再磨叽,果断将加大加音量版的巨型哨子放在嘴边,朝着巷子走了几步,猛得吹响——
哨声冲破云霄,周围的树都跟着抖了三抖。
巷子内外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哨声吓得一哆嗦,随即便听见一声惊呼:
“快跑啊!老师来啦——!!!”
巷子里的几个混混本就是一小的学生,虽然模仿着“混社会”的做派,骨子里却还保留着对“老师”的恐惧。
再加上刚刚裴景言的眼神太过瘆人,被他吓到的那个小混混早就不想继续留在这儿了,听见喊声扭头就跑。
有人打头逃跑,其他人也开始跟着慌乱。
急促的哨声一道接着一道,更加重了这份紧张和焦虑,直到巷子里的小混混彻底如鱼般惊慌四散。
人群中的保安下意识查看自己随身携带的哨子,一面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裴景言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林然。
斑驳的夕阳顺着树叶枝杈的缝隙落到她肩膀、发梢上。
人群散乱跑动掀起杂乱的残影,发现无事发生后又逐渐放缓,转而落成对小孩恶作剧的散漫抱怨。
而树下,那个穿着校服、单肩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还保持吹哨子的动作,脸颊因用力而鼓起,双眸清亮,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带着计划得逞的笑意,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望着林然,眼里的冷光一点点散去,逐渐被暖洋洋的日光覆盖。
13. 第 13 章
见裴景言看向她,林然将哨子拿起来冲他晃了晃。
一根细细的绳子穿过哨子挂在她手腕上,绳结垂落,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前后摇晃。
裴景言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栓在了那根细绳上,和哨子一起,被林然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
“这是……说的秘密武器吗?”
走在林然身边,裴景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私心里不想在和林然单独相处的时候提起“谷逸凡”这个名字,好在林然没有发现他刻意的停顿,也没有因为他的提问而不耐烦:
“这算什么秘密武器,顶多算个喇叭。”
林然拍了拍书包上的喜羊羊脑袋:
“我这儿还有一堆呢,都是我爸不放心,硬要塞进来的。”
林爸对她独立上下学这件事表示了极大的不放心,一早上搜集来无数防身必备,全塞到了她书包里,相当沉,喜羊羊的脸都撑变形了。
裴景言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落到她的书包上,卡通图案因为里面塞满了硬邦邦的东西而凸出鼓起,看形状,像是有个方形盒子,旁边还有些圆柱体。
他和喜羊羊撑变形的眼睛对视,忽然听见林然问他: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锦上添花。你知道真正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吗?”
裴景言抬眼,摇头,一脸求知。
林然伸出三根手指:
“找家长,找老师,找警察。”
“这才是你这个年纪该牢记的。比如家长和班主任的电话,比如最近的公安局在哪。”
林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头头是道,小大人似的。
事实上,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几句话。
对裴景言而言,这些话无论由谁的嘴说出来,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只是在事情发生后当起了马后炮,用自己一帆风顺的幸运凌驾于他的无能为力之上。
换作往常,他可以假装赞同,内心不屑一顾;也可以讥讽回怼,让对方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这么好解决的。
可面对着林然,他以往惯用的应对姿态却都不合适了。
他不能反驳她,以免她厌恶他的偏激阴暗;
更无法敷衍她,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想珍重对待。
甚至他还因这一瞬间的进退两难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倾诉欲。
他想问问她,若是都不管用,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林然本想回一句“不许抬杠”。
但她转向裴景言时,竟然从他一惯冷漠的脸上看出了孩童才有的脆弱和无助,比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里时更孤独,比被那些人推搡指责看不起时更脆弱,比被一群小学生肆意辱骂欺负时更可怜……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许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或许他也曾像其他小孩一样,对大人和所谓权威信任信赖。
可是他一直没能得到相应的回馈。
他的期待信赖一直在被辜负。
……
“那——”
林然开口,说出一个字,又停顿了。
她想了想,将手腕上挂着的哨子取下来,头一次主动拉过裴景言的手,将哨子放到他手心。
她的手热乎乎的,一触即分。
哨子是加大款的,足以把裴景言的手掌心完全覆盖。
那一直在她手腕上摇晃的细绳擦着他的指尖垂落,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裴景言睁大了眼睛,五指下意识蜷缩,将哨子包裹在内。
然后他听见林然用郑重的语气对他说:
“那就坚持到长大。等你长大了,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
这是林然画饼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毕竟未来只有归国霸总裴景言欺负别人看不起别人的份儿,什么方皓,什么于秋丽,他恐怕早都不屑一顾了。
而她也切身实地地感受过“裴景言裴总”这个身份的压迫感,绝对保真。
林然很笃定:
“你信我,你将来会变成一个高富帅,看人时都居高临下不带正眼的,傲视群雄,睥睨众生。”
太夸张了,像是在说胡话。
但是她信誓旦旦的语气还是感染了裴景言,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很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形状漂亮的眼睛弯起来,那双无论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总是清清冷冷的黑眸浮上亮光,像雪山尖尖上闪烁的星星。
他抿唇,脸颊浮上一点绯色,似不好意思:
“林然,你……”
“你”了半天,也没想好后面应该说点什么。
林然还在等他说话。
裴景言和她对视半天,忽然垂下头,握着哨子的手背到身后,丢下一句“我到家了谢谢你”,转身朝着一栋单元楼快步走去。
林然:“……”
她先是下意识生气,哪有人话说到一半忽然走的?而且她都拿着穿越剧本给他剧透了,他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比如当了“裴总”以后对她这个老同学手下留情一点,别再逮着她的亚米专线打压了。
气完又后知后觉,裴景言支支吾吾脸红什么,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林然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呆了。
不会吧?
她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这有什么值得害羞的?谁小时候没做过一夜暴富变成霸总狠狠看不起别人的梦呢?
真是没想到,这个裴景言,长大了那么欠揍,小时候竟然这么老实……
林然站在原地“啧啧啧”几声,将书包背好,准备回家。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靠在小区铁门上抽烟,脚下一堆烟头,似乎站了很久。
哪个地方都有乱扔垃圾的不文明人类,林然原本没有太在意,但路过的时候,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坚果奶油巧克力,却混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廉价香精味。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对烟草气味感兴趣,林爸从不抽烟,更深知二手烟危害,不许任何人在孩子跟前抽烟。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闻到这种烟的气味,林然反而觉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印象很深的场合下闻过似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烟的味道太特别了吗?
她不禁扭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国字脸,肤色偏黑,和林然一对视,见这个小姑娘一直盯着她瞧,脸上闪过几分凶悍的警惕。
与此同时,清洁工大爷提着扫把从远处一点点扫过来,老远见着一地烟头,叹气声格外明显。
这一打岔,那人很快掐灭烟头,转身过了马路,留下一地垃圾。
林然什么也没想起来,只得把这个小插曲暂时放在一边。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不经意间越过铁门栅栏,却看见裴景言从单元楼里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林然站的位置刚好是个视线死角,从里面看不清外面,从外面却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裴景言没看见她,径直走向门口的门卫室。
这个小区是个老旧房小区,物业设施都不完善,门卫室也是装饰效果大于实用性。
裴景言敲了半天门,又绕去窗户口敲了半天,始终没人搭理他。
还是一个提着菜从小区外面走进来的婆婆认出了他,主动招呼了句:
“你是一单元住的那家小孩吧?你家大人跟你弟弟都去外面饭店吃大餐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呢?”
裴景言转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错愕,但反应过来后,还是保持着礼貌回了句:
“谢谢婆婆,我……没去。”
那婆婆显然不是第一次撞见裴家这种事了,她脸上浮现几分怜悯,作为邻居象征性地说上几句:
“那你不要乱跑,别叫大人回来找不见人担心。”
说完这话,叹口气再数落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就又匆匆提着菜回去给自家孩子做饭了。
裴景言站在原地,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朝着单元门走去,这次步伐沉重了些缓慢了些,很累的样子。
身后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裴景言诧异回头。
林然竟然没走。
目睹了全程的她像一阵风一样火急火燎刮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校服外套,拽着他就朝小区外面走。
她神情恶狠狠的,若不是之前的相处还算和睦,裴景言简直要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寻仇的了。
裴景言不知道她怎么了,斟酌着语气问道:
“林然,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
林然没说话,直到把人拉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才松开。
裴景言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拉得松垮的外套。
身侧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咔哒”,是林然踮着脚尖,往公共电话里一连投了两个硬币。
投完币的林然转身让开位置,将听筒递给裴景言:
“打电话,于秋丽。”
命令的语气。
裴景言迟疑:“不用打了,没用的……”
“废话少说!”
林然固执地举着听筒,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连他一起骂:
“你不会连他们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吧?还是说你要让我的钱打水漂?”
裴景言无奈,接过话筒,食指在公共电话斑驳掉漆的按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林然凑近听筒,侧耳倾听。
因为离得近,她的肩膀蹭着他的,本人却好像不曾发觉,鼓着脸咬着唇,一副严肃模样。
鼻尖飘来熟悉的洗发水的甜香,裴景言握着听筒的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他悄悄松了下五指,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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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林然。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挂掉。
林然板着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再打!”
裴景言收回视线,又打了一次。
这一回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不等裴景言开口说话,一个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率先传来:
“忙着呢,别打了。”
背景是热闹的敬酒声,隐约听见于秋丽说了句“方总”……
这结果在裴景言预料之内,他没觉得有多失望,也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还会伤心,到了如今,也只剩平静了。
但林然不同,她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之后同裴景辉一家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体面人,却也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欺负。
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裴景辉有的交情了,林然气的要死,从于秋丽骂到裴明又骂到方皓一家,甚至掏了硬币要继续打电话亲自骂,怒气上头连裴景言都拦不住。
直到又被连着挂了两次电话,林然才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喘气。
裴景言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该难过该落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笑。
不知怎的,因为林然在这里,他竟然觉得那一家人走了也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生气、替他抱不平。
“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裴景言在台阶上坐下,轻声道。
林然没空细品小学生此刻复杂的心境,她被气昏了头,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连着他一起骂:
“你有病啊?他们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开心?”
裴景言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了句:
“林然,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二婶的名字?”
林然表情一僵,大脑飞快运转,半晌后动了动嘴,吐出一句:
“我就是知道!你少管!”
裴景言被她凶了也不见恼,抿唇笑了笑,很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看起来没有怀疑她。
林然被这么一打断,气已经消了大半,她顺势在裴景言旁边坐下,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裴景言没说话,他习以为常的神情和反应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林然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乌黑的双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和二十年后相似的容貌中犹自带着孩童稚气,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却已初见端倪。
校服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忍耐和沉默经常出现在他的言行中,可见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然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裴景言,却并不是二十年后的裴景言。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成长于一个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欺负的环境,却不能像未来的他那样轻松还击。
——他还很弱小。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在她记忆中幼稚的、单纯的、漫长的、被作业和考试堆满的未成年时光,其实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残酷。
甚至对某些人而言,还要更加残酷。
其实不该心疼他的。
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未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还会成为敌人。
但……
林然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裴景言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展露,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不是一触即分,也不是匆忙间的不得不为之。
是她主动、刻意、真心想要拉住他。
然后她开口,语调迟疑:
“裴景言……”
夕阳在两人头顶笼罩一层金色的余晖,晚风卷过空荡的电话亭,送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背后一层层的楼房像排列整齐的玻璃展柜,依次亮起柔和的灯光,映出千家万户的日常模样。
裴景言下意识望向林然的眼睛。
随即他也被她莫名的情绪带动着,一齐紧张起来。
他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经历了莫大的心理挣扎,仿佛有什么话一开口,那道原则般的界限就会被彻底打破。
“你想不想……”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像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于是裴景言的呼吸也不禁跟着停了一瞬,屏气凝神,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
14. 第 14 章
林爸林妈在家里等得十分焦急。
虽然已经给林然准备了很多防身的东西,从学校到家里也只有短短一截路,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迟迟不见人影,谁也无法放心。
分针指到五的时候,林爸彻底坐不住了,摘了围裙就要换鞋子出门。
不过他才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担心了一下午的宝贝女儿好端端出现在了门口。
与此同时,客厅灯被人“啪”的一声按灭,林妈欢快的声音从林爸背后传来:
“庆祝我们家然然宝贝第一天独立上下学顺利归——”
林妈说了一半的庆祝词在看见林然背后站着的人时瞬间卡壳。
这些原本是他们夫妻两个早就准备好的惊喜。林爸负责开门,林妈负责准备蛋糕和蜡烛。
按照原计划,只要一听见孩子回家的开门声,她就从厨房里把蛋糕端出来,关灯的同时,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庆祝词。
但原计划里,没说孩子会多带一个人回家啊?
林妈毫无准备,端着蛋糕愣在原地。
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暖黄的烛火晃悠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然同样对自家爸妈准备的惊喜毫不知情,她一直在思考怎么解释裴景言的事情,被林妈的蛋糕和庆祝词一打断,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介绍自己的爸妈,还是先介绍裴景言,还是应该先把灯打开?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屋内屋外所有姓林的人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裴景言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叔叔阿姨好,我是裴景言,林然的同班同学。”
*
餐桌上,裴景言坐在林然旁边,对面是林然爸妈。
面前的晚饭十分丰盛,排骨大虾摆在中间,还有几个一看就很清爽可口的小菜,莲子百合薏米煮的软烂,还加了甜糯的玉米。
他和林然的碗筷都是卡通造型的,盘子图案是一对举爪微笑的猫,筷子顶端还坐着个正在舔爪子的大胖橘。
十五分钟前,家门口短暂的愣神之后,林妈一眼认出,这就是在办公室见过的、让他们女儿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圣父”本人——裴景言。
她对裴景言的印象还停留在办公室里短暂的见面,隐约记得是个稳重寡言的小孩,受了委屈也不怎么吭声。
不过自家女儿又是英雄救美又是领人回家,想必两人在班里关系不错。
某种程度上,孩子愿意带朋友回家吃饭,也是一种默认的对家庭和父母的夸赞。
更别说林然还对裴景言说了句:
“我爸做饭很好吃,你肯定喜欢。”
林爸听了顿时骄傲起来,和林妈一起简单询问了原因后,出于责任和安全考虑,还是发了短信告知裴景言家人。
比起林爸林妈的好奇和裴景言的紧张,林然反而是最放松的一个。
小孩子代谢快,她早就饿了。好不容易能坐下吃饭,才懒得想那些有的没的。
排骨软烂,骨头一咬就脱,酱汁浓郁入味,林然很满意,冲林爸竖起大拇指:
“好吃!今天的盐糖比例超完美的,这个糖色上的也好,焦香不腻。”
林爸做出“荣幸之至”的夸张表情,赞叹一句:
“小美食家!”
林妈便推荐林然和裴景言快尝尝薏米粥,看看她把控的火候如何。
林然很给面子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闭着眼睛认真咀嚼品味,一侧脸颊鼓起,和勺柄上的小猫一样。
裴景言下意识扭头看她。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完成测评的林然睁开眼睛,点点头,语气认真:
“非常完美,薏米百合软硬配比适中,玉米更是点睛之笔,如果我猜的没错,除了冰糖,妈妈还加了一点蜂蜜,份量不多。”
说罢她低头闻了闻:
“有股花香。”
林妈鼓掌:
“妈妈今天刚买的百花蜜,这都被你吃出来了!”
裴景言有点震撼。
他一开始以为林然是在表演品鉴,林爸林妈也只是捧场鼓励,没想到她点评起来专业且头头是道,不像是在胡说。
他眼里的惊讶没藏好,林然扭头看向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全在胡说吗?”
裴景言摇头,神色紧绷:
“绝对没有。”
林然不满地“切”了一声:
“不信,你自己尝尝啊?”
裴景言立马端起碗,埋头往自己嘴里舀粥,漆黑瞳孔被碗里的热气晕染得雾蒙蒙。
这一连串互动逗笑了林妈,她看向林爸,眉眼挂着揶揄,用眼神暗示他:
“眼熟吗?”
林爸想起来自己以前追老婆时“一令一动”、“令行禁止”的模样,忍不住端起碗做遮掩,冲着林妈嘿嘿直乐。
笑够了放下碗,对上自家宝贝女儿探究的目光。
“爸妈,你们偷偷笑什么呢?”
被抓包的林爸、林妈:“……”
“哪有偷偷。”
林妈失笑:“你爸是夸你舌头灵光,骄傲着呢。”
林爸憋笑,点头:
“是啊是啊,爸爸这是骄傲。”
林然歪头,思考。
其实她刚刚的说话方式不像个小孩,如果林爸林妈和她闺蜜一样看过某江榜单上的各种穿越重生小说,想必会发散思维生出怀疑。
幸好没有,06年的父母不相信穿越。
至于聊天的内容……
她的嗅觉和味觉原本就比寻常人灵敏,小时候表现为对调味料多少的敏锐,长大后随着阅历增加,开始不自觉分析成分。
她的爸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甚至为了照顾她,林爸苦练厨艺,水平与日俱增,几乎可以拿出去开店了。
后来她跑去和学姐一起搞食品研发,爸妈还感慨这是终于要“用上天赋”了。
然而她的闺蜜却锐评:你更应该去当警犬干刑侦。
总而言之,“林然推荐”,大抵还是很有保障的。
裴景言深以为然。
林然说的“很好吃”,对他而言简直人间美味。
但他无法像林然那样头头是道地讲明白哪里好吃,只能在林妈温和友好的关注下认真吃饭。
答应来林然家吃饭是个冲动的决定。
或许是刮进电话亭里的风太冷了,又或许是林然握着他手的力气太大了,总之他那一刻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林然栓在身后,被牵着走到了她家。
这是个和他以往所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林爸林妈态度和蔼、语气温和,林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得到积极的回应,连他这个突然的闯入者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包容和照顾。
没人说难听的话,也没人提让他难堪的问题,好像他不是一个被人抛弃、不得不祈求同学收留的人,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和林然关系很好的同学,到家里做客而已。
他好像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朋友,能够得到如此顺理成章的大人的照顾和朋友的关心。
蛋糕摆在中央,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写着“纪念林然小朋友第一次独立放学”,后面还有个红色的笑脸。
林然虽然觉得专门准备个蛋糕有点夸张,但依然十分开心,提议要亲自动手分蛋糕。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林妈还专门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裴景言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放学回家”这样一件小事,也是可以买蛋糕庆祝的。
这些都是他不曾感受过的。
在他的记忆里,晚饭时间通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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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秋丽和裴明的抱怨声中度过的。
两个庸碌无能在外受气的大人,不敢冲外人发火,只能回家欺负比他们弱小的人,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身上发泄不满。
裴明说话粗鲁直白,又爱喝酒,酒后稍有不顺心,便指着于秋丽大骂“没用的败家娘们”,又骂裴景辉“巴结人都不会,惹得方家小少爷不高兴,连累他在外受气”。
于秋丽冲过去与他对骂,一个摔酒瓶,一个砸碗筷,满地玻璃碎瓷,满屋酒气烟熏。
吵到气头上,于秋丽会抱着裴景辉哭,边哭边指着裴景言嘶吼:
“骂儿子做什么?还不是你非要养这个赔钱货!你哥到底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己卷了钱一走了之,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
“裴景言!”
林然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了出来。
裴景言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的同时,脸颊忽然一凉,随即便感觉到脸上多了一块柔软飘忽的触感,鼻尖飘着甜丝丝的奶油香。
——林然趁他走神,在他脸上蹭了一道奶油。
裴景言于是又变成了呆呆的样子。
林然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把记忆中那个裴总拉出来反复对比,得出结论:
还是小时候看着顺眼一点。
她开心了,转头又意识到自己和裴景言并没有那么亲近。
虽然抹奶油这个行为没有多少侮辱的意思,但她不确定裴景言的看法。
于是她问了句:
“你生气了吗?”
裴景言原本下意识要抬手蹭脸上的奶油,听见她这么问,举起的手立马放了下来,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她认真解释:
“我不生气的。”
脸上还挂着一点奶油,乌黑双眼直勾勾望向站在她面前的林然,一字一句郑重道:
“林然,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林然嘴里“嗯嗯”,心里想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未来我可是天天生你的气,差点被你气死。
一边将手里捧着的盘子递给裴景言,上面是一块切好的蛋糕:
“快吃蛋糕吧。”
裴景言低头看向蛋糕。
蛋糕被林然分成四份,她手里的这块切口不太规整,装饰用的水果也分得不均匀,一些还留在奶油上,更多的一些则混着奶油掉到了盘子上,红红紫紫的草莓蓝莓混着鲜红的果酱,像一副元素过多的油画。
他接过蛋糕,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林然语气轻快,转回身继续分蛋糕。
裴景言这才顺着她的方向看向另外三份蛋糕,大大小小份量不等,应该是她下刀时没能握稳刀柄,多次用力导致的。
但……
他手里的这块,无疑是最大、也是水果最多的一块。
……
裴景言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忽然发现被水果盖住的地方,似乎正好是果酱写成的“林然小朋友”几个字。
抬头,林然正在专心将自己盘子里倒塌的蛋糕竖起来,林爸和林妈正在讨论着“哪个角度拍照显得林然特别运筹帷幄”,谁也没有关注蛋糕上面的字迹。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像是怀揣着一个无人可知的秘密。
林妈恰好在这时喊他抬头,相机镜头对准了他,林爸在一旁提醒林然:
“快去和你的小伙伴合影啊。”
林然终于把盘子里的蛋糕竖起来了,她小心翼翼端着蛋糕站起来的同时,裴景言悄悄将果酱上的水果朝一边拨拉了一下,将“林然”两个字完全露出来,然后飞快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然,刚好用沾了奶油的侧脸对着镜头。
林然毫不知情,站在裴景言身边,对着镜头比了个非常没有创意的剪刀手。
“咔嚓”一声,时空在这一瞬间成像定格。
15. 第 15 章
如果穿越前,有人告诉林然,她会把裴景言带回家吃饭,他们还会一起分蛋糕一起拍照,林然一定会建议他去看看脑子。
打死她也想象不到,自己和裴景言能友好相处一整天,分别时还说了“周一学校见”,仿佛再见面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想再见到裴景言吗?
林然思索着,得出结论:
似乎是不排斥的。
晚上八点,林爸和于秋丽一家取得了联系,负责送裴景言回家。
林妈沉迷于挑选照片,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尤其是女儿和小同学端着蛋糕合照这张,光影取景都堪称完美,一定要洗出来好好收藏。
林然则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前,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却迟迟没有落笔。
短短几天时间,裴景言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心机深沉的变态,变成了一个受尽欺负、不被关爱的小可怜。
就连刚穿越、犹带着一肚子气的时候,她都尚且做不出欺负小孩的事情,更别说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很难再像过去那样,用看待仇人的眼光看待七岁的裴景言了……
林然叹气,一脑袋砸在日记本上,发出“咚”的一声。
林妈被吸引过来,顺手带着相机,问她想不想看看照片。
林然本想拒绝,但话刚到嘴边,忽然又反悔了。
虽然她是穿越回来的,但小学的时间太过久远,很多事情她都忘了,所以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无法确定是穿越后才有的,还是重复了穿越前的经历。
但今天这顿晚饭——林然可以保证——绝对是她穿越前的时间线里没有的。
林妈显然对女儿第一次带回家的同学十分感兴趣,照片抓拍最多的,除了林然自己,就是始终默默站在林然身边的裴景言。
她已经大概了解了裴景言家里的情况,对此唏嘘不已,非但没有责怪女儿贸然带同学回家,还主动邀请裴景言常来。
听着林妈一张张赞叹照片照得好,林然有些心不在焉,翻阅的速度也很快。
裴景言的照片越多,她就越是意识到:
自己临时起意的决定,让林爸林妈提前关注到了裴景言,也让林妈的相机里多了一个叫裴景言的人。
如果穿越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那么裴景言对她而言,将不再是一个陌生的高中同学,而会成为“小学时关系很好的朋友”。
林爸林妈的记忆、相机里的照片,都会成为佐证。
——她的经历和记忆已经开始改变了。
……
林妈离开后,林然依然坐在书桌前,重新摊开她的日记本,翻到了前两天的地方。
一行行读下来,然后挑了支红色水彩笔,在“小学,意外,怕黑”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换个颜色,在旁边又打了个五角星。
端详半晌,感觉自己的五角星形状大小都非常完美,就是颜色太单调了。
林然的目光落到了水彩笔盒子上。
……
一段时间后,林然举起日记本,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彩色星星绕着“小学,意外,怕黑”几个字围成一圈,像是一串节庆日挂在路牌上的彩灯。
重点已经完全跑偏,但林然乐此不疲,显然比先前翻照片时还要激动。
桌面上摆了十几根用过的水彩笔,她又随手摸了根绿色的,在“裴景言”三个字上面画了个乌龟,又牵一根线,连到“受气包”三个字头上。
大功告成,林然满意。
卧室门外,林妈推着林爸走远:
“小声点小声点,孩子在专心画画呢,别打扰她。”
两人脚步声走进主卧,隔着一堵墙,林爸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问过了,一家三口都出去聚餐了……没人管……真不是东西……”
*
裴景言回到“家”中。
于秋丽一家挤在一个狭小的两室一厅。
这房子还是裴景言爸妈结婚时买的房子。
房产证上原本写着他妈妈宋惜凡的名字,但裴老爷子觉得太不像话,自古男方娶媳妇,哪有房产归在女方名下的?强逼着大儿子裴启改了回去。
为着这个事,裴启一直和他老子不对付,最后竟然不顾老爷子反对,跟着宋惜凡一起南下去了海城闯荡。
留下个裴景言,连带一套房子,全留给了当时缩在乡下裴家老宅里一事无成的裴明一家。
裴明当时承诺的很好,说是一定把裴景言当亲生儿子照顾,裴启夫妻俩这才放心离开。
谁知到最后,裴景言反而成了这个房子里多余的人。
这几年江元市发展很快,周边地皮被开发商看中,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将这个小区的房子围在了中间。
裴启夫妇留下的这间屋子楼层太低,位置和朝向也不太好,房间里常年照不到什么太阳。
裴明夫妇俩盼了两年,也没等到小区拆迁重建的消息,一开始搬到城里的喜悦也冲淡了,三天两头抱怨起“大哥买的什么破房子,老爷子也是偏心,把钱给他们,肯定能挑中好的”。
抱怨归抱怨,让他们搬走,也是不肯的。
这房子虽然小,但位置好,市区孩子划片上学,才能让裴景辉直接进了一小。
至于光照,其实主卧和裴景辉的次卧勉强还好。但裴景言住的阳台只在每天早上六点左右短暂地照到过阳光,其他时间都是一片昏暗。
半扇窗户嵌在墙上,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打,窗户边缘变形翘起,已经合不严实了。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冷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又从缝隙钻进来,将这不足三平米的小空间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寒意中。
远离窗户的一边,钢丝和纸箱搭出一张不足九十厘米宽的平面,就是他的床。
裴景言坐在床上,已经洗过脸,却似乎还残留着蛋糕的甜香。
比起阳台的安静,身后的客厅嘈杂而热闹。
裴明又喝了酒,在客厅里骂骂咧咧,嗓门大得好像他一顿饭的功夫就彻底挺直了腰板。
于秋丽看起来心情很好,难得没有和他吵架。
原以为上次打架事件后,他们得罪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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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一家;没想到方夫人大度,竟还愿意请他们吃饭。
席上虽然受了些白眼,但对他们而言,已经算是难得的荣幸了。
更何况,方夫人还允诺,景辉的兴趣班和将来的小升初中考高考什么的,都可以跟着他们家方皓一起。
于秋丽已经算过了,江元市最好的中学莫过于江元一中。
初中划片上学倒是不用太担心,关键在于高中。家长间流传着一句话,上了重点中学,就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名牌大学的校门。
哪一家不是各显神通,早早给孩子安排计划着,以便将来的路走得顺畅些。
他们家景辉虽然聪明,但光靠成绩确实不太保险,如果有个特长证书就好多了。
但学特长也是要钱的,一个少年兴趣班就得要上千,他们哪里拿的出来?
好在听方夫人的意思,方皓是打算学架子鼓的。正好让景辉跟着一起,还能培养培养什么……音乐细胞。
至于裴景言……这个丧门星,险些害他们同方家交恶,方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自然明白。
他们做父母的,总得为孩子多考虑些。自己在外受尽委屈,不就是为了能让孩子上个好学校,将来出人头地吗?
大伯哥的孩子,说到底是个外人,怎么能和自己孩子的前程比?
可惜自家景辉这个皮猴,光顾着玩手机小游戏,全程头都不抬一下,才跟他提了一嘴,就换来一句“要学你自己去学,我才不去上赶着当方皓的狗”。
气的于秋丽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几巴掌,拍完又痛心,垂泪诉苦:“我低三下四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谁?”
……
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难闻的酒气,裴明的谩骂、裴景辉打游戏的手机音效,刺耳尖锐让人厌烦,没多久又传来于秋丽的哭声,像鬼故事里怨魂的呜咽,无休无止。
只有在这时候,裴景言才会觉得,其实自己这个阳台非常不错。远离尘嚣,通风透气,谁也不愿意过来,也就谁都不能恶心他。
他将书包打开,取出林然送他的哨子。
加大号的哨子拿在手上有些份量,细绳自然垂落,蹭着他的手腕,有点痒,却让他想起林然在他脸颊上抹的奶油,软绵蓬松。
不需要用尽全力拼命感受,就能察觉到那份温暖和甜蜜。
……
冷风混着凉丝丝的水滴吹到他脸上。
“嘀嗒嘀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滴敲在窗户上,碰撞、汇聚、流淌,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好像骤然从暖洋洋的梦里醒来,重新回到这个漏风漏水的屋子。
只有手里的哨子昭示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客厅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大灯熄灭,阳台跟着变成漆黑,落雨的夜空反倒显得越发明亮。
裴景言抬头看向窗户,心里想着:
他又要继续等了。
距离太阳出现还有八个小时。
距离周一还有两天。
而距离林然说的长大,还有很多很多年。
16. 第 16 章
初秋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周六早上,林妈推开窗户,潮湿清新的泥土芬芳一下子涌入房间。
林然穿着宽松保暖图案精致的长袖童装,坐在餐桌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油条,脑海里盘旋着昨晚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昨晚睡觉前反复对比了穿越前后的经历,竟然真的叫她梦到了小学的场景——应该是穿越前的时间线。
梦里的环境和她所在的二年级一班很像,班主任也是蒋老师。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我是自己小保镖,陌生邀请我不瞧”。
后面的黑板上则贴满了彩色手抄报,主题全都围绕着前面黑板上的那句话。
江元市的小学每个学期都会开展一次校园安全防范活动,每到这个时候,各个学校就会组织演讲比赛、最佳手抄报评选、主题班会校会等等活动。
这一期的活动应该是围绕着“防拐防诈骗”开展的。
林然对这个活动毫无印象,反而一看到墙上那些手抄报,鼻尖就传来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血腥味、中药味等等的诡异气味。
梦里的她无法将这种混合味道分辨得太清楚,但心情一定是紧张焦虑的,以至于醒来后发现自己腮帮子又酸又麻,像是在梦里一直咬着牙。
除此之外,她还在梦里听见了蒋老师的声音:
“……危险就在身边,每个人都要警惕,我们班的同学就在这次绑架事件中受了伤……”
“……”
一开始,林然只把这个梦当做一场噩梦。
闺蜜最迷信的那几年,梦见什么都要上网搜一搜,林然顺带着学了几个典型案例。其中下雨就代表着内心的压抑情绪。
林然觉得有道理。
一定是因为自己穿越后太关心裴景言了,未来的自己感到背叛,所以才会觉得压抑,甚至直接反应到了梦里。
虽然能这样安慰自己,但梦里的场景以及蒋老师最后的话却时刻在她脑海中盘旋,难以忽视。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她连着三天晚上都梦见相同的场景后,彻底爆发了。
看着窗外的雨幕,林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虽然醒了,却总有种抓心挠肺不得章法的烦躁感。
偏秋雨一场接着一场,整个周末都在潮湿和“滴滴答答”中度过,烦躁的心情越发烦躁。
直到周一早上,天边的乌云还是没有彻底散开,仿佛随时都要落下雨滴。
林妈摸了摸阳台上潮湿的衣服,抱怨道:
“雨再这样下下去,江元就得变成海城了,我听单位的人说,那边衣服都晒不干,烘干机畅销。”
林爸道:“那我们也去买一台,赶在气候变化之前抄底下手。”
“买什么买?”
林妈无语,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在身上比划两下,扔到一旁,嗔怪道:
“再不放晴,你就光着出门吧,看你怎么买。”
林爸立马改口:“那还是再给太阳一个机会吧。”
林然往常还会观察一会儿爸妈的恩爱日常,今天全然没有兴趣,背着书包就要出门。
林妈叫住她:“然然要出发了?今天外面路滑,说不定还要下雨,要不要让你爸送你上学?”
林然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连续三天的梦境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一整个早上,她都处于一种焦躁警惕的状态,一直沉迷观察四周,想知道究竟是谁、什么时候遇到了绑架案,连坐在她旁边的谷逸凡都懒得搭理,更别说扭头关注裴景言了。
可惜什么都看不出来。
学校门口设有好几个保安岗,巡逻力度可靠,侧门常年锁着,头上还有监控,不会有可疑的陌生人进入校园。
学生上下学大多都有家长接送,就算没有,也是因为离家不远,可以和同校同学成群结队地走。
如果不是学校附近,难道是别的地方?
那她就更难知道发生了什么了。毕竟班里有这么多同学,一放学就四散分开,她又不能影分身,及时掌控各个方向的情况……
耳边“哒哒哒”拍桌子的声音不停,夹杂着谷逸凡的大喊:
“看我神功——”
呼啦一下,好几张卡片越过“三八线”吹到了林然桌子上。
她低头一看,卡片上的镭射光晕瞬间闪瞎了她的双眼。
谷逸凡立马屈腿假装跪地的动作,双手合十在身前叩拜:
“同桌我错了!”
周末憋了两天,林然又不肯搭理他,谷逸凡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一摞印有各种卡通图案的方形卡片。
大课间因为下雨暂停,全校师生可以自由活动。谷逸凡呼朋唤友,很快就召集了一堆伙伴,聚在他的桌子旁边拍卡。
桌上围着一圈人,地上还蹲了几个人,卡片飞得到处都是,林然忍不住问他们:
“这么小个桌子怎么玩啊?你们为什么不出去,找个宽敞地儿?”
“我们也想啊。”
地上蹲着捡卡片的男生抬头,看向桌子前面坐着的的女生:
“韩盈盈,我们出去玩吧。”
韩盈盈穿着一条浅粉色的公主裙,层层堆叠的裙摆像小蛋糕,身前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一直垂到裙摆处,扎两个小辫,满头彩色皮筋。校服外套披在裙子外面,勉强起到一个应付检查的装饰作用。
她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性格高傲,平等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谷逸凡这种成绩差还粗鲁的男生。
但有了上周一起讨论鬼故事的经历后,她对谷逸凡改观了,勉强承认他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类”,愿意“纡尊降贵”和他一起玩卡片。
此刻韩盈盈手上拿着一摞典藏版“魔卡少女樱”的镭射卡片,不屑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吹破烂“奥特曼”卡的男生,果断拒绝:
“不行,外面下雨了,地上都是水,会弄脏我的小樱。”
说完,她又白了谷逸凡一眼:
“还玩不玩?不玩我走了。你们这些破烂都皱皮了,一点都不好看。”
“玩玩玩!”
谷逸凡急忙把桌子上的卡片拢拢,重新施展神功,一张小樱卡和奥特曼卡一起翻了个面。
韩盈盈“哼”了一声,从手里抽出一张“小狼”卡。
周围爆发一阵惊呼:“绝版小狼!韩盈盈你好厉害!连这张卡都有!”
韩盈盈扬起下巴:“这算什么。”
又往桌上放了两张同样价值不菲的绝版卡。
惊呼声此起彼伏,拿着普通纸质材质外封脸颊塑料薄膜的奥特曼卡的男生们被桌子上华丽带镭射彩光的卡面映衬得灰头土脸。
林然看得新奇。
短短一周时间,她已经重温了七仙女手链、还珠格格发箍、塞满面粉的初代捏捏、到处甩的粘手掌玩具、校门口好吃的三无小零食……
每一样都能勾起她的童年回忆,可谓是她“逝去的青春”,故而看什么都显得格外感兴趣。
谷逸凡见她一直看着桌子上的卡,拍着胸膛表示:
“同桌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这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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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赢回来!”
林然惊讶:“倒也不必……”
哪知这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骄傲少年的自尊心。
谷逸凡:“你不信我能赢?”
韩盈盈:“你嫌弃我的小樱?”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沉默,对视一眼后,空气里战斗的火花四溅。
谷逸凡摩拳擦掌,大有一巴掌掀翻所有卡片的气势。
韩盈盈面带冷笑,眼里写满了“垃圾奥特曼塑封都破洞了想赢我魔法少女下辈子吧”的嘲讽。
一场堵上了奥特曼的尊严和樱狼的魔法的“大战”过后,韩盈盈获得胜利。
谷逸凡盯着自己的右手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朕的泰罗……竟然输了?!!!”
周围一圈男生纷纷露出同样痛心的表情,拍着桌子哀嚎:
“泰罗怎么能输?谷逸凡你行不行?!”
中间夹杂着:
“泰罗算什么!我雷欧才是最强的!”
“泰罗最强!”
“雷欧最强!”
两人打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其实我觉得迪迦才是最强的……”
……
打架的两个男生同时停下来,盯着角落里说话的张诺。
——于是两人互殴变成了三人混战。
很快所有男生都加了进去,从教室里打到教室外,为自己心目中最强的奥特曼而战,死而无憾!
幸好是自由活动的大课间,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跑来跑去,这里的闹剧没有引来老师的注意。
韩盈盈嫌弃地看着他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群愚蠢的人类。”
她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战利品”。
打开卡包,将小樱卡和小狼卡擦擦灰仔细放好;紧接着抖落一个小卖铺用来装零食的红白条纹塑料袋,两指捏起奥特曼卡往里面一丢,绑个死结。
然后她把盒装卡片和塑料袋都放到林然面前。
“我赢的。”
韩盈盈扬着下巴说。
林然:“……你好厉害。”
她有点不确定:“你要送我?”
林然自觉和韩盈盈并不算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她感兴趣的鬼故事自己也从没参与过讨论,没想到她会忽然送自己卡片。
韩盈盈没有否认,“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你同桌是个笨蛋。”
言下之意,等他给你赢卡片,做梦去吧。
林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侧,谷逸凡正梗着脖子大喊“斯特利姆光线突突你们!”
她收回视线,忍不住点头,赞同道:
“你看人真准。”
韩盈盈:“哼。”
这回听起来是满意的语气。
她不容置疑地将卡片放到林然手里,看出林然犹豫的表情,说了句经典霸总言论:
“不喜欢就扔了,我送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林然只好道谢收下。
正思索着该怎么感谢这个天降礼物的时候,韩盈盈忽然隔着桌子拉住了她的手。
林然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不过韩盈盈只拉了一秒不到,很快就松开了手,转身离开。
隔着一群滚成一团的幼稚男生,她与一直盯着这个方向的裴景言对视一眼,而后像是成功验证了什么秘密似的,冷冷一笑。
这个姓裴的,果然有问题。
17. 第 17 章
韩盈盈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裴景言已经低头在看书了。
他神情平静,好像一直专心沉浸在书中,从未关注别的事物,而刚刚那两道瘆人的目光也不是他发出来的。
但韩盈盈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
“去年咱俩一个班,你不小心被锁在医务室里,你在里面坐了两节课,什么事都没有,你根本不怕黑。谷逸凡明明比你更需要人陪,但你还是撒谎,让林然选择陪你。”
韩盈盈看着裴景言,笃定道:
“我上课讲鬼故事,你告老师说我上课说话,害我被换座位。只有谷逸凡那个傻子才会相信你对这些感兴趣。你想做什么?你不想让他和林然当同桌?”
“还有方皓的作业,你是故意的,我亲眼看着你把被撕的作业本交了上去,你就是想让班主任觉得,他不止是个恃强凌弱的学生,还是个品行不端的小偷。”
她一一细数自己的推测,本以为会看到裴景言阴谋被拆穿后的惊慌表情,没想到自己说完这一大段话后,对方却头也不抬,只轻飘飘地回了两个字:
“是吗?”
裴景言说出这两个字后便不再开口,低头专注地看着书,甚至还又往后翻了一页,神色平静,全当坐在他前面的韩盈盈是透明人。
韩盈盈忍不住皱眉:
“你就不怕我拆穿你?让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
“拆穿我?你要告诉谷逸凡吗?”
裴景言闻言轻笑了一下,脸颊微微鼓起,唇红齿白眼眸乌黑。
饶是韩盈盈再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裴景言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孩,比她后妈带回来的那个私生子漂亮的多。
但好看的皮囊只是他的伪装,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恶毒:
“你以为我在乎他的看法吗?”
不等韩盈盈说话,裴景言又问了一句:
“还是说你要告诉老师,方皓是无辜的?”
裴景言抬眼看向韩盈盈,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嘲笑:
“可是动手撕我作业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韩盈盈哑口无言。
谷逸凡从头到尾都是一头热,而方皓也确实不算清白。
裴景言说的没错,她掌握的这些信息,根本没法戳到他的痛处。
真可恶……
裴景言跟她后妈的儿子一样讨厌,外表漂亮可爱,内里卑鄙无耻,满嘴谎言,装可怜装无辜……
比起没什么心眼的傻白甜和胆小鬼,她更讨厌这种全是算计和心机的家伙。
从见到裴景言第一眼开始,她就本能不喜欢他。
所以其他人欺负排挤裴景言时,她心里是暗暗觉得松了口气的。
直到那天体育课,林然为了他和方皓打了起来,这个人就变得越来越碍眼——
想到这里,韩盈盈忽然记起来自己还有个秘密武器,于是她再度开口:
“那如果我告诉林然呢?”
林然果然是裴景言的死穴。
听见这两个字的一瞬间,裴景言的眼神倏得一下变了。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抬眼,冷冷看着韩盈盈。
见状,韩盈盈得意地笑起来:
“我送她卡片,你瞪我;我拉她手,你也瞪我。以为我跟谷逸凡一样,傻的看不出来吗?”
裴景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他的瞳孔又黑又圆,比旁的小孩大得多,像只潜伏于夜色的猫。
平时总敛着眼睫默不作声,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漂亮但沉默的小孩。
但此刻他抬眼盯着韩盈盈时,森冷的光在他瞳孔中流转,最后融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像是毫无温度毫无感情的黑洞。
韩盈盈再怎么胆大,也不免在他这样的视线中感到危险。
她意识到裴景言和她后妈的儿子不一样。
那个私生子只会假哭装委屈,全靠着她爸偏心才能得到一点好处。
但裴景言自己就是头狼。
他愿意装可怜装怕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林然。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他只在乎林然
在韩盈盈看来,裴景言这种想法简直蠢得要命。
将自己的情绪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好结果?
连那个私生子都知道,装疯卖痴讨好她爸就是为了钱,谁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但眼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原本就是想看满腹心机的人被拆穿时破防的样子取乐,哪知道又是个蠢货。
这世上愚蠢的人类怎么这么多?
没能讨到乐子,韩盈盈觉得无趣,懒得再同他说话。
转身前随口讽刺了一句:
“你这么在乎林然对你的看法,可我觉得在她眼里,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而她这句无心之语却精准戳中了裴景言心底的不安。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他一直在期待周一的到来。
其实他并不期待周一本身,原本这只是个每隔七天就会重复一次的日子。
但他知道,周一到来的时候,他就能在学校见到林然。
或许他也可以向谷逸凡那样,无比自然的同林然打招呼,聊起周末的行程,聊起老师布置的作业。
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上周五去过林然家里的事情,因为关于林然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样,那些回忆就是他和林然独一无二的秘密了。
但韩盈盈说的没错。
他满心欢喜盼了两天才等来的周一,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课下课聊天打闹,林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样,好像根本不知道班里还有他这个人似的。
分明之前一直是这样,可才过去了短短一周,他就已经不能忍受了。
而他连一个找林然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谷逸凡一直缠着林然聊东聊西。
他的座位实在不占优势,太靠后太偏僻,离林然太远,远不如谷逸凡得天独厚。
裴景言度过了上学以来最煎熬的一早上。
韩盈盈的话直接点明了他心里最担忧最害怕的部分。
他害怕自己得到的那些让他窃喜的、期待的、犹豫纠结不舍得说出口的,不过是林然的随手施舍,给了他,也能给别人。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完全忘了他,开始关心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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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言的目光不自觉落到林然的位置。
一群人围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热火朝天激情澎湃。
谷逸凡更是疯了一样,整个人扒在林然胳膊上晃来扭去,嘴里大喊着“求求你了,我们可是同桌啊”。
而林然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一脸平静地任由谷逸凡抱着她胳膊蹭来蹭去……
裴景言默默垂下眼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眼,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韩盈盈的同桌——张诺恰好在这时走了回来。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位置上,垂头丧气不说,眼眶也是红的。
韩盈盈正觉得无聊,自己这个胆小又爱哭的同桌就送上门来:
“发生什么了?你不是在跟他们吵架吗?哭什么?”
张诺:“呜呜呜迪迦被骂了都怪我没用……”
韩盈盈的兴致瞬间消散,再度恢复了百无聊赖的样子,敷衍着安慰:
“就这啊?这也值得你哭?”
张诺擦眼泪:
“本来没什么的,但是谷逸凡吵赢以后,又嘲笑我上次听写不及格,迪迦有我这样的小弟掉档次。”
韩盈盈单手搭在暖气片上,“呵”了一声,不以为然:
“他哪次听写及格过?那个叫泰什么的奥特曼就没托梦骂过他?”
“泰罗。它没有托梦技能的。”
张诺小小声:
“但谷逸凡同桌是满分,他说两人平均一下就及格了,但是我……你……”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他的同桌韩盈盈虽然也是优秀好学生,但是没有像林然那样一直考满分。
两个人一平均,谷逸凡竟然比他高出两分半,得意洋洋地喊着什么“同桌的满分自己的荣耀”,模样十分欠揍。
韩盈盈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她的份,忍不住提高嗓音:
“我就算不是满分也是班里前十好吗?他个不及格的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张诺被她说的越发自责,朝自己座位上缩了缩,虽然不敢反驳,但脸上明晃晃写着对谷逸凡歪理的认同,好像是因为她这个同桌没考第一,所以他也失去了“具有荣焉”的资本似的……
可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喜欢奥特曼!
不对,她凭什么要跟不及格的人算平均分?她要独美好吗?!!!
如果林然在场,一定会恭喜她:小小年纪就发现了集体主义被利用成为PUA工具的原理——共享耻辱,放大自责。
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功夫加入讨论。
小樱卡算是韩盈盈的友好礼物,她会好好收藏起来;但手里这一堆从各个男生那里赢来的奥特曼小卡就不好处理了。
扔也不好,直接还给原主人也不好。
可要是自己留下来的话……她又没有奥特曼收集癖好。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堆男生一直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活像她仗势欺人绑架了他们的宝贝……
等等,绑架?
林然眼睛一亮。
是啊,她愁了一早上的绑架事件,这不就有办法突破了吗?
18. 第 18 章
大课间的最后几分钟,滚成一团的二年级一班男生们忽然停止了打闹,纷纷围在林然的座位周围,还包括一些感兴趣的女生。
因为这里正在开展一场竞争激烈的“有奖问答”活动。
林然宣布活动主题:
“科学防拐,从关注你的周围开始。讲出你在上下学途中遇到过奇怪的人、或者是奇怪的事。”
无论是为了奥特曼卡片,还是只是为了凑热闹,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说了几句。
林然听了一圈,卡片发出去一半,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不对劲的。
——更别说里面还有故意捣乱的。
谷逸凡仗着离她最近,频频抢答:
“我我我!我还有话说!今早上学的时候,小区门口有个大爷一直盯着我,太奇怪了!”
林然一听就警惕起来,难道谷逸凡就是梦里那个被拐受伤的同学?
于是她忙追问:
“他为什么盯着你?你认识他吗?告诉家长了吗?”
谁知谷逸凡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脑袋瓜这会儿忽然变聪明了,任由她满脸焦急也不回答,只伸出手:
“说好的回答一个问题就奖励卡片,同桌,你这都几个问题了啊?”
林然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奥特曼卡片:
“快说。”
谷逸凡却还是不满意,翻过卡片看了一眼:
“怎么是雷欧啊,同桌,我想要泰罗。你没说不能挑吧?”
林然:“……”
她按捺住性子,低头开始在塑料袋里翻找。
但她并不是“奥特曼专家”,面对一袋子配色差不多、长相打眼一看也都差不多的卡片,根本无法准确找到泰罗。
谷逸凡“好心”提议:
“要不这样,同桌你把袋子给我,我帮你找。”
他眼里明晃晃写着“袋子到我手里以后就全归我啦哈哈哈哈”。
还没等林然骂他,谷逸凡就被旁边等得焦急的男生制裁了:
“我要雷欧!我不挑的,林然林然,你快问我问题吧。”
说着他就要上手抢谷逸凡手里的卡片,另外几个男生见状一拥而上,按头的按头,拽胳膊的拽胳膊,拼命要把谷逸凡往后拽,以便能抢到最佳“抢答位”。
“哎哎哎,你个不要脸的怎么还抢呢?松手松手——!!!”
谷逸凡生怕到手的卡片飞了,一手捏着卡片往口袋里藏,一手扒拉开其他人,拼命伸出一只手拉住林然衣服:
“我招我招,因为我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的沙发布卷到书包拉链上背走了——同桌同桌!我可是你亲同桌啊!你得为我做主啊!”
林然被他拽得左摇右晃。
教室里的桌椅摆放本就不算宽敞,谷逸凡哭天喊地之下根本顾不上安全问题,再加上背后一群男生的重量,导致林然不得不以一己之身对抗这巨大的拉力。
她到底还是没能拉得动这么多人。
一个站不稳,直接被谷逸凡拽着朝前摔去。
另一端的拉力骤然消失,正在角力的一群男生都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谷逸凡睁大眼睛,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急忙松开拽林然的手,在被一群人埋没的间隙展开双臂,试图接住摔过来的林然——
一只手忽然从侧面穿出,牢牢抓住林然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直接掉转了个方向。
林然一下子扑到了裴景言身上。
裴景言接住林然,后退两步,两人的冲击力又将后排桌子撞歪到了一旁,发出巨大的“刺啦”一声。
裴景言漂亮的眉毛下意识皱起。
下一刻,就对上林然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离的好近,近到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维持着半抱住他保持平稳的姿势——一种在他看来是绝对依赖和信任的姿态。
这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甚至忘了折磨他一早上的煎熬和不甘,也忘了看到她差点摔倒在谷逸凡和其他人身上那一刻的愤怒,只庆幸自己接住了她。
她眼睛里还带着差点摔倒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对他的担心:
“裴景言?你没撞伤吧?”
裴景言动了动嘴,下意识的“没事”两个字没有立刻说出口。
他一脸犹豫的样子叫林然以为他撞出了大问题,急忙松开手,从拥抱换成了搀扶老大爷的姿势:
“是不是扭到了,还是疼得很?算了算了,我们去医务室吧……小心点小心点,扭到腰可是大问题……”
“林然……”
裴景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她半搀半推朝外走了好几步,匆忙从嗓子眼里滚出一个字:
“我……”
就在这时,旁边滚成一团吱哇乱叫的人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呼喊:
“同桌!同桌你没事吧?”
紧接着,谷逸凡就保持着两臂张开的姿势,老母鸡扑崽一样朝着林然的方向扑了过来。
不等裴景言从“受伤站不稳需要人扶”的状态调整回来,谷逸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抱住了林然,像个巨大的蜘蛛精一样挂在她胳膊上,然后开始干嚎:
“同桌啊——!幸好你没事啊——!不然我真得以死谢罪了啊——!”
一边干嚎,一边暗戳戳伸手去摸林然手里拿着的奥特曼卡片。
林然:“……”
这个罪魁祸首现在还贼心不死!
她磨了磨牙,抬起另一只手正想把谷逸凡的脑袋推开,就看见他整个人好像被吸尘器吸走了一样,躯干向着身后一点飞速收缩后退,头和两手还顽强地留在卡片附近,直到彻底扒不住她的胳膊,不得不松开手站直身子,站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裴景言这才松开了拉住谷逸凡衣领的手,站到林然和他中间。
谷逸凡和林然同时看向他。
“你的腰……”
“兄弟你……”
“快上课了。”
裴景言赶在两人说出些什么的前一秒开口。
然后他垂下眼睫,恢复了安静内敛瘦弱乖巧的模样,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
“老师马上来了。”
谷逸凡不疑有他,眨眼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看一眼教室后面挂着的表,一拍大腿:
“谢谢你啊兄弟,还得是你警惕,不然老班进来看见我们这样子肯定要发火!”
他忙招呼着其他同学一起把混乱的桌椅恢复原样。
林然没说什么,放下卡片,和裴景言一起将他俩撞歪的桌子恢复原样。
裴景言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观察林然的表情。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闷闷不乐,一边挪桌子,一边看着乱七八糟的教室走神。
末了还叹了口气,摇着头闭着眼,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裴景言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刚刚情急之下直接拽开了谷逸凡,所以林然已经发现他之前都是装的了吗?
还是说韩盈盈早就把那些话告诉了林然,所以她已经开始讨厌他了吗?
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连林然也开始讨厌他无视他,他又该怎么办?
裴景言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不自觉咬紧牙关,如同被人扔进了无底冰窟,浑身发冷。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会儿想着应该先言语试探,看看林然知道多少,或许她并不信韩盈盈的挑拨;
一会儿又想着与其狡辩解释,不如破罐子破摔,索性他就是这样不够坦荡又贪恋她的美好的人,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本来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桌子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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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正。
林然双手叉腰站在他旁边,又重重叹了一声:
“我真是太天真了。”
这一句话让裴景言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
脑海中设想的所有方案都无法实施,他又重新变回了一个遇到问题就手足无措毫无解决办法的孩子。
最后他只能想到:
道歉吧。
或许道歉了,她就会原谅自己。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于是他抬头看向林然,以一种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林然两手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击掌声,与他同时开口,压过了他的道歉,而后又回过神来看向他:
“你说什么?”
裴景言鼓起的勇气在她看过来的同时崩盘。
他一直很害怕。
但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心里又顿时浮现几分庆幸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没有对他失望。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同学一个个从外面跑回来又回到座位上坐好。
林然环视一圈,心里有了主意,神情变得轻松许多,拍拍他肩膀,还有心情冲他开玩笑:
“裴景言小朋友,快回去上课吧。”
裴景言的满腹心事,就在她这样轻快的语气中顷刻烟消云散。
她开心,他也只想跟着她一起开心。
*
经历了大课间的一场闹剧后,林然再次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她现在是个七岁小学生,周围的同学是一群七岁小学生。
如果真有拐卖绑架这样的大麻烦,仅靠一群七岁小学生完全不够。
她需要成年人的帮助。
接下来的课程,以及整个午休时间,林然都在“埋头苦干”。
期间谷逸凡好奇问了句“同桌你在干什么”,顺势被林然抓了壮丁,安排去搜集学校保安的轮班时间和值班电话。
韩盈盈也收到了她的回礼,一盒没有“樱狼角色”的“库洛牌”。
林然一句“希望你拥有属于自己的库洛牌,成为自己人生中的魔法少女”,让韩盈盈沉默了一整节课,下课后就顶着傲娇冷酷脸出现,带着同桌张诺一起参与帮忙。
——当然还有一直关注着林然动向的裴景言。
在众人的合力帮助下,林然成功赶在下午班会课前完成了准备工作。
将自己的想法和收集到的信息告知蒋老师后,意外得知这学期的安全教育主题正好与“防拐防诈骗”有关。
于是林然没费什么力气就成功说服了蒋老师,预留出二十分钟班会时间,用于开展二年级一班的“防拐防诈骗知识问答”活动。
报警电话,急救电话,距离最近的公安局地址,值班保安和片警电话,遇到危险时如何制造声响吸引路人注意,上下学路线规划和结伴而行……
蒋老师还专门给家长发了短信,建议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尽可能接送孩子上下学。
与此同时,林然获得了“安全小卫士”的头衔,在蒋老师的大力支持下,将自己画的“防拐防诈骗”海报复印了上百份,站在校门口分发。
海报笔触简陋,只是她中午临时画的,值班保安和片区警察的电话被她放大字号写在最中间,十分显眼。
很快其他班级也被他们带动着,在校领导的支持下纷纷开展了“防拐防诈骗”安全主题教育班会。
从被动“接受教育局任务”,变成了“自发形成的安全教育意识”,江元一小大受表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校门口的保安和区域警察巡逻也变得密集起来。
林然很满意。
她就不信了,这该死的人贩子还敢顶风作案。
19. 第 19 章
轰轰烈烈的安全教育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周。
期间,只有韩盈盈家里恰好出现过“小偷偷窃误伤户主甚至想要绑走户主的孩子,但深究下去又仿佛和后妈们的情感财产纠葛有点关系,最后事情不了了之”的混乱事件。
总之,韩盈盈请了两天假,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了。
豪门争斗林然不懂,她更关心的是梦里的绑架案。
难道说那个梦指向的是韩盈盈,现在已经平安度过了?
林然一边不自觉放松下去,一边又忍不住时不时回想起那天偶然闻到的二手烟。
不知怎的,她一想起那个味道,就觉得格外难受,好像是下雨天潮湿的衣服粘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的烦躁。
为此她还先试图向林爸打听这种味道的烟是什么牌子,但一无所获。
林爸一听宝贝女儿把烟味形容成“奶油坚果巧克力”,顿时心生警惕,生怕孩子因为好奇接触到这些破烂玩意儿,急忙给她买了奶油坚果巧克力的小蛋糕,帮助她转移注意力。
林然哭笑不得。
好在安全教育的效果很好,大家的警惕性明显提高,校门口的小偷都被抓住了几个。
美中不足的是人们逐渐从一开始的斗志高昂变得习以为常,路过宣传标语时甚至懒得再看一眼。
林然能理解,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很难将全部精力投入在无休无止的防备中。
更何况一切担心只是源于她的一个梦,连她都会忍不住去想:
也许梦里所见不是预知,而是被她紧绷的神经扭曲过的事实?
也许根本没什么绑架拐卖之类的恐怖事件,真相就和过去的一周一样,学校开展了安全教育活动,同学家长积极参与,一切都很正常?
是她想多了?
……
新的一周,林妈帮林然梳了个高高的丸子头,扎上新买的粉色蝴蝶结皮筋,将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爸爸妈妈晚上都要加班,可能会晚点来接你,然然自己在学校写会儿作业好不好?”
“好呀。”
林然欣然同意。
别说林然爸妈了,就连于秋丽,在看了校门口警察科普的拐卖案例后,都不免心惊肉跳,破天荒将裴景言和裴景辉一起接送了一周。
由于上周发生的事情,林然对于裴景言总有一种“我不操心就没人操心了被拐了都没人发现”的责任感,每每都要亲眼看着他从学校“转交”到认识的大人手里才能放心。
她也因此在穿越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未来的老朋友、商业合作伙伴——裴景辉。
嗯……怎么说呢?
林然委婉地觉得,她对现在这个有点矮有点黑、没礼貌、只顾着低头玩手机游戏的七岁的裴景辉非常失望。
还是等他将来长大了、开智了,被学校改造好以后再认识吧。
*
穿越第三周,还是没有回去的办法。
当林然第三次面对周一上午惯例的红领巾校服检查、卫生检查、课程准备、课间操的时候,她已经有点认命了。
那些曾经得到过的大学毕业证啊、研究生学历啊、创业女强人的名头啊、独立研究室啊,都是梦一场。
她恐怕真的得从小学二年级开始,重新度过她的人生了!
就——
心情相当复杂啊!
*
放学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期待回家看电视的谷逸凡冲林然扔下一句“同桌再见”,背着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老师站在讲台上无奈一笑,调侃道“放学最积极”,然后抱着书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很快其他同学也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然和今天的值日生裴景言。
林然这周换座位到了窗边,这个角落正适合她思考一些“穿越人士独有的哀愁”,她很满意,托腮看向窗外,四十五度望天,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点出“哒哒哒”的声响。
裴景言就在这道持续而稳定的敲击声中打扫卫生。一个人从教室前扫到教室后,又换了拖把从后拖到前,忙忙碌碌,勤勤恳恳。
直到潮湿的气息铺满整个教室,他结束工作,提着干净的拖把路过林然的座位。
林然鼻尖动了动,忽然扭头看向他:
“等一下!”
裴景言的动作一顿,略带不解地迎上林然探究的目光。
林然坐在凳子上懒得站起来,示意他走近点。
裴景言目光扫过她桌子上的空白作业本,以为她需要帮忙,于是将拖把靠在一旁桌子上,仔细擦干手上的水,又拍了拍不存在的灰,这才走过来站在谷逸凡的位置上。
林然早被他这一串动作等得不耐烦。
他一走近,她就立马上半身前倾凑近他,桃子般的甜香伴随着她的靠近飘了过来,比平日里还要明显。
裴景言莫名紧张,下意识后退半步,换来林然不满的目光:
“你别动啊!”
她扔了笔拉住他衣服,将他往自己跟前拽了拽,鼻尖快要贴在他胸前衣服上,仔细探闻,像是在寻找什么味道。
林然的神情太过专注,表情太过虔诚,以至于裴景言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身形僵硬,一手按在谷逸凡桌子上维持稳定,一手背在背后紧张地攥紧,丝毫不敢挪动。
目光微微垂落,落在林然梳得圆圆的丸子头上,皮筋上的蝴蝶结带着水钻,被教室里的吊灯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他有点睁不开眼,只好闭着。
然而这样一来,其他感知就被无限放大。
林然拽住他衣摆,带来令他周身发麻的下坠和拉扯感;
以及虽然没有直接触碰,他却能清晰感觉到林然额前的碎发蹭过他衣领时带来的细微的痒,好像在和他拥抱一样,随后那道甜香就留在了他衣领上。
……
她实在是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只要她出现在他周围,他的所有感知都会集中在她身上,难以移开。
……
短短三十秒的时间,裴景言却紧张地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林然抬头时,正好看到他闭着眼睛、满脸紧张的表情。
甚至她都已经松开手了,他却仍保持着被她拉住动弹不得的姿势。
肤色冷白,衬得脸颊上的红晕格外明显,柔软乌黑的头发自然垂落在额前,嘴唇紧抿,乌黑浓密的长睫垂落,蝴蝶般微微抖动,乖巧漂亮的模样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还是任人宰割的那种。
小时候的裴景言……不得不说,还是挺可爱的。
林然看得新奇,端详他几秒,忽然开口:
“你紧张什么?”
她声音很小,音量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却见裴景言眼睫一颤,竟然被她吓了一跳似的,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林然探究的目光。
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顿时泛起惊慌的水光,匆匆朝后退了一步,趔趄两步,差点被一旁的椅子绊到。
……看起来更好欺负了。
林然坐直,和他拉开距离。
她一开始还努力忍了一下,后来忍不住了,索性哈哈笑了起来,仿佛恶作剧得逞。
裴景言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别笑了。”
他弱弱抗议。
林然还在笑,快要笑出眼泪。
裴景言抿唇瞧着她,一脸苦恼,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
过了一会儿,眼看林然快要笑岔气了,他脸上的窘迫和苦恼又变成无奈。
“林然……”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不笑了不笑了。”
林然摆手,擦眼泪,心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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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应该录下来,循环播放给2026年的裴景言,看他尴尬丢脸,那得多爽啊。
但她能不能回去还两说呢,只得作罢,转而说起正事:
“你生病了吗?身上好大的中药味。”
未来的亚米专线以“养生年轻化”为主旨,她作为核心研发人员,自然免不了接触各种中药,还在一个中医专业学长的“全力支持”下亲身体验,喝了整整一个月中药。
她的鼻子和舌头永远忘不了那种奇异的酸苦。
如今又闻到相似的味道,她立马就认出来,这绝对是中药,而且里面还加了养胃调气的山楂酸枣仁。
“你是感冒了?还是消化不良?”
林然一语中的,敏锐得让裴景言震惊。
他只知道她能准确分辨食物,但那还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却没想到她连中药成分都能闻出来。
这简直是……
“你别误会,我不是凭空闻出来的,只是刚好喝过这一类中药,又酸又苦,还有种特别的混合甜味。”
林然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可能已经有了些“中药神童”、“天才狗鼻子”、“超能力人类”等等一系列身份。
她急忙解释,以免被人当成怪物。
“你来我家吃饭时应该发现了,我鼻子很灵,熟悉的味道一闻就能认出来。”
听了她的话,裴景言的神情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只闻到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中药味淡不可闻,更别说什么“又酸又苦混合甜”了。
林然的嗅觉,还是很超纲啊。
但她主动提起“上次吃饭”,这又勾起了他心里珍藏的甜蜜回忆,蛋糕的甜和果酱的酸再次从记忆中漫了上来,将他的口腔侵占,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温柔轻缓:
“嗯。我没事,是我堂弟感冒了,在喝中药。”
“堂弟?裴景辉?”
林然一愣,追问:
“他生病了?严重吗?”
到底是多年朋友,虽然这会儿两人还不算认识,但听见他生病,第一反应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
林然脱口而出的名字让裴景言警惕起来。
上周于秋丽接送他和裴景辉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林然第一次见到裴景辉的神情,有点不一般。
像是旧友重逢的期待,又像是意料之外的惊讶嫌弃……总之,和看别人时都不一样,最后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反而像是有别的秘密似的。
他观察了好几天,裴景辉依然满脑子游戏和电视剧,对校门口偶遇的同校同学毫无印象。
但林然竟然一下子就说出了裴景辉的名字,分明那天偶遇,根本没有人介绍过裴景辉的名字。
她不但认识裴景辉,还很关心裴景辉。
这个发现让裴景言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下去。
他脸上残余的红晕褪去,很快又变成了平静冷淡的模样。
“他没事,二婶在家照顾他……我要回家了,你不走吗?”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有点生硬。
林然没太在意,只道:
“先不了,我要等家长接我,你……”
一句话没说完,再度被裴景言打断:
“那我走了。”
怕她再问裴景辉的事情,裴景言扔下一句话飞速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他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却又控制不住揣测林然和裴景辉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为什么不知道?
林然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裴景辉?
校门口没什么人了。
分明才五点,天却阴沉沉的,风声呼啸诡谲,掩盖了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也让落单的小学生的背影显得越发孤寂渺小。
乌云汇聚,似乎随时要落下暴雨。
20. 第 20 章
裴景言的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然觉得奇怪。
她原本只是想提醒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毕竟裴景辉生病不上学,于秋丽肯定不会专门接他的。
却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跑得跟身后有鬼似的。
林然盯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切”的一声,收回视线。
她才懒得管他!
裴景言一走,教室里就只剩林然一个人了。
她掏出日记本,继续自己盘点了两天的“人生重启”计划。
摊开的一页纸满满当当,记录着她拼命从记忆深处搜刮的重点。
第一行就是买房。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互联网、自媒体、房地产、阿根廷夺冠、大学选专业远离生化环材等等关键词。
具体年份全都记不清了。
林然这两天不停捶自己脑袋,试图敲出点有价值的信息,可惜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穿越,每每对网上讨论的“带着记忆重生到二十年前还是一个亿”的选择不屑一顾,连评论都懒得翻,全都直接选了“一个亿”。
……
苍天啊,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穿越啊?她就是被科学害了!
林然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窗外忽然一亮,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教室都跟着闪了一下。
林然吓了一跳,本能扭头看向窗外。
狂风大作,乌云压顶。
紧跟在刚才那道闪电之后,“轰隆隆”的雷声猝不及防响起。
“噼里啪啦”的雨滴敲在玻璃上,很快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沿着窗沿滑落。
潮湿的气息顺着没关严实的窗户口飘进来。
林然急忙将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毕竟她已经把高考题忘光了,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东西可是她未来二十年的致富法宝,一丁点不能淋湿的。
收好日记本,她又离开座位,站起来关窗户。
拉开窗纱的一瞬间,凉风卷着雨滴扑到林然脸上,激得她一哆嗦。
梦境和现实重叠的部分忽然涌上脑海。
雨水的潮湿,中药的酸苦,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有那种让她感到困惑的、奇特的烟味。
她打了个哆嗦,潜意识感觉不对劲。
“哗啦”一声,窗户被她大力关上,撞到窗框的同时被弹开了一寸。
林然没顾上管,转身的同时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个方形的、便携手电筒一样的东西攥在手中。
她跑出教室,跑出校门。
门口只剩下一个穿保安服执勤的大爷,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这位大爷姓张,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因为热爱学校和孩子们,退休后又选择回学校当起了保安。
日常就是在学校门口巡逻,顺便抓一抓在巷子里到处晃悠的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上次围堵裴景言的几个人就是被他堵住狠狠教育一番后,再也没敢出来闹事。
这场雨来得突然,他刚在校门口附近巡查了一圈回来,正在地上磕着雨伞上的水滴。
他背后忽然冲出去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没背书包也没拿伞,冒着大雨逃学一样匆匆忙忙往外跑。
张老师下意识追过去大喊:
“哎!你是哪个班的?”
奈何那小同学跑得太快,一阵风似的就钻进了雨里,他追了没两步就不得不停下喘气,一手挂着伞柄,一手弯腰撑着自己膝盖,直叹:
“真是人老了……腰和腿都不行了……”
感慨之余一抬头,又看见刚刚那个风一样跑出去的学生居然跑了回来,正站在他面前。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扎着个丸子头,粉雕玉琢可可爱爱,估计才一二年级的样子,很容易让他想到自己家的小孙女。
他下意识板起脸,想要询问对方的家长在哪,怎么一个人冒雨往外跑。
却见面前站着的小同学擦了把脸上的水,一脸严肃冲他说:
“老师,帮我报警,有人绑架。”
“你说什么?”
张老师质问的话一下子卡住,表情变成震惊,顾不上腰疼,急忙拿出手机,刚按出三个数字,余光又瞥到路边贴的警示标语,他想起上周刚宣传过的:
危机时刻拨打社区警察电话出警更快。
于是张老师急忙删掉屏幕上的数字,换了另一串更长的座机号。
一边低头拨号,一边对林然交代:
“你就站这先别乱跑……”
但面前哪还有她的影子。
电话拨通,对面传来询问的声音,张老师一边朝着雨幕中林然跑走的方向追去,一边回答道:
“……对……对,一小门口……具体不清楚,你们快过来……”
*
几分钟前,开窗淋到雨的一瞬间,林然忽然怀疑:裴景言才是那个在绑架事件中受伤的小孩。
她没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但过于敏锐的嗅觉让气味成了她调取记忆的锚点。
中药味、血腥味在雨中混合放大后的气味本能让她觉得熟悉,更觉得不安。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救人。
裴景言刚走没多久,雨还这么大,他一定没走远,她跑快点说不定追的上。
但刚出校门、差点被雨水绊到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个强壮的成年人,反而是个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小孩。
她救不了任何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然果断折返回去,找张老师帮忙。
张老师虽然是个爱说教的小老头,但他对学生的关心是有目共睹的。
林然不能跟他解释太多,因为这件事涉及穿越和她的推测,越解释越混乱。
她说得越简洁,张老师才越容易不假思索报警。
就算她猜错了,大不了就是事后被家长老师警察学校一起教育……
头顶的天被乌云压成墨色,一道闪电如同开山劈地的长剑,自半空斩下,撕扯开雨幕的一角。
狂风和雷鸣紧随其后,林然被雨浇了个彻底。
她今天穿着一双粉色的运动鞋,美观性能拉满,防水性能待考察。踩过水坑时会发出后“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的污水将鞋子染得面目全非。
校服就更别说了,从头湿到尾;丸子头扁扁地趴在头顶上,乌黑的发丝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水洗过一样,又黑又亮,灼灼惊人。
唯有她手里那个东西被保护得很好,一直被藏在袖子里没怎么沾水,现下被她两手握着,直挺挺比划在身前,一边闪着红蓝彩色警示灯,一边发出巨大到可以刺破雨幕的警报声。
——一个集灯光、警报、电击功能于一体的便携式防身手电筒。
她就以这么一副模样、侠客似的,突然出现在裴景言面前。
狼狈到了极点,却也耀眼到了极点。
在故事里,从天而降救下公主的大侠总是英俊体面,不是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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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白马,就是踩着祥云,鲜少有林然这样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泥点子、手里还举着个正在“尖叫”的手电筒的。
但这一幕,比任何故事都有冲击力。
裴景言从没想过有人可以这么耀眼,亮如朝阳,灿若星辰。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是惊惧之下出了幻觉。
一旁地上躺着个男人,被雨水加持后的电击棒打得站不起来,一边哆嗦着一边试图逃跑。
如果林然仔细看他的脸就会发现,这就是她在裴景言小区门口遇见的那个抽烟的男人。
这个人打死也不会想到,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女孩撞上绑架现场,不跑就算了,竟然还敢不要命地凑上来。
他更想不到,一个小孩,动手攻击一个成年人时能如此干脆利落。
见到他对裴景言动手的瞬间就果断按住电击开关,一把将电击棒的顶端怼在他后背。
出手果决毫不犹豫,连惊慌害怕之下的犹豫都没有,冷静得过分。
他跨市跑来江元蹲守多日,就是为了绑架裴启的儿子,以此来威胁那对远在海城的夫妻,可惜,迟迟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不是有其他同学在场,就是有家长接送,后来学校更是搞了个什么“防拐教育”,警察和保安不断巡逻,他们根本没法动手。
要不是裴景言最后还是落了单,他简直怀疑裴启手眼通天,人在海城,还能猜到他会来江元市找他的儿子,搞出这么多防护措施。
幸好那一家人对裴景言不上心,自己儿子一病,就没功夫管别人的儿子了,终于叫他等到了机会。
本以为拿下个小学生轻轻松松,却不料这是个狼崽子,一击不中险些叫人跑了不说,自己大意之下,还被他咬得半个手掌鲜血淋漓。
正气恼间,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带武器的家伙,背后偷袭,毫不留情。
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放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那个从背后偷袭他的人——竟然还是一个小学生?!
他颤抖着爬起来。
张老师终于赶到了。
他原本还在扶着腰喘息,谁知一抬头就看见有人敢欺负自己的学生,顿时腿也不瘸了腰也不疼了,一个帅气侧踢,将刚站起来的男人踢飞后压在了墙上,姿势比警察还要专业。
虽然定住动作时因为腰疼脸色一白,却气势不减:
“敢欺负我们一小的学生?知不知道我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语文老师张老师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代过体育课!”
被压在墙上的人又惊又痛,怀疑人生,没有搭理张老师的质问,只拼命用力扭头看向林然的方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是败在个小学生手里。
更大的警报声由远及近传来,警察来得很快。
许多人的脚步声伴随着暴雨哗啦啦砸到路边房檐上的声音匆匆靠近,警车的警报声和林然手中响个不停的手电筒光交错在一起,警察和张老师的声音一同响起。
混乱,却令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但最令裴景言感到安心的,还是林然的声音。
“裴景言?你没受伤吧?”
她声音硬邦邦的,轻易穿透四周混乱嘈杂的声响,清晰地传到裴景言耳朵里。
语调一点也不温柔,带着点刻意的强势,甚至有点恶狠狠的凶,却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瞬间。
21. 第 21 章
裴景言此刻的模样也很狼狈。
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嘴唇被血染成鲜红,脸色苍白似鬼,分明惊吓到了极点,却面无表情。
漆黑黑的瞳孔映出昏暗的天,越发显得诡谲。
他孤零零站在雨里,手臂不自觉颤抖着,还没能从方才的惊吓中彻底走出来。
十分前,他才走出学校范围没多久,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一个男人撞到了地上。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躲开了对方朝他伸出来的手。
但那人嘴里说着“对不起”,却没有收回手,甚至贴上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裴景言当即感觉危险,用肩胛骨猛地朝对方胸口撞去,趁他吃痛,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这也是持续了一周的“防拐教育”的内容:力量悬殊的时候,用最坚硬的地方攻击对方的中轴线,然后往有监控有保安的地方跑。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活动的发起人是林然。
可惜他再灵活,到底也只是个小孩。
那一撞只争取了片刻的时间,对方轻易追了上来,一手拽住他半个身子把他往无人的角落拉,一手用力朝着他口鼻压下来。
力气之大,几乎捂得他瞬间晕厥过去。
缺氧的窒息感拉扯着他的神经,哄骗着他放弃,他却在这一瞬间想到了林然的话:
“那就坚持到长大。”
是啊,他不能放弃,他要坚持到长大。
不论将来真的如林然所说“没人能再欺负他”,还是依然和现在一样混沌绝望,他都得亲眼去看看……
他咬住那男人的手掌,任凭对方怎么击打他也不松口,誓死要咬下一块肉来。
口腔里传来铁锈味,血的味道刺鼻难闻,绑架他的男人痛到大叫,用晦涩的方言辱骂他。
但他却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似的,视野也成了血红,诡异的安静将他包裹着,却反而从心底深处生出了一种反抗命运的爽快。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半分钟,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警察来了!”
仿佛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将包裹着他的安静彻底刺穿。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猛地从身后响起,雨声雷声骤然闯入他的耳朵。
是幻觉吗?
他下意识松了口。
试图绑架他的男人亦被吓到,急忙后退两步。
他转身的同时,整个人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中,颤抖着倒在地上。
裴景言一回头,就看见了林然。
他后来回忆起这一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林然当时那句话,不止是在问他有没有被人打伤,更是在担心他被自己连带着电傻了。
她按下电击开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小电压不致命、动手得要快准狠”,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往上怼,有一个电一个,有两个电一串。
……
“……我没事。”
裴景言回过神,低声回道。
他的嗓子有点哑,声音被雨水和警报声盖住,林然一点也没听见。
她不能责怪雨水太吵,只能将怒气发泄到自己手里“一直尖叫”的手电筒上。
按了按开关,不管用。
“这东西怎么关不掉啊?”
林然此刻的情绪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毕竟是“直面绑架案”的大事,她还没能做到“身经百战宠辱不惊”,心跳快到要爆炸。
暴躁无处发泄,她在手电筒上重重锤了两下。
站在她身前的裴景言忽然迈步,踩过地上的水坑,溅起的水花如同绚烂的烟火。
他小跑到林然身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没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格外清晰。
“林然,谢谢你,你救了我。”
孩童特有的软糯音调像一剂平心静气的药剂,两人相贴的地方,彼此的心跳声都格外明显。
一样的快。
林然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平稳。
雨下的很大,噼里啪啦敲在地面上,砸进水坑里,没有一秒钟安静。
林然却感到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他后背,力气很大,拍得他整个人“咚咚”作响,也让彼此的存在更加有实感。
然后她抱住七岁的裴景言,像抱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狗。
*
林爸林妈、于秋丽夫妻俩、学校领导和班主任蒋老师全来了警察局。
林然功成身退,假装自己只是个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小孩,和裴景言缩在暖洋洋的休息室里,等着大人们在隔壁交涉。
裴景言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平静的不像一个差点被绑架的受害人,不论警察和其他大人问什么,他都没说话。
他这副模样反而让从头到尾都过分冷静的林然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但林然壳子里是个成年人,裴景言却是个实打实的小孩,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总让人忍不住担心。
她侧头看向裴景言,帮他把身上披着的毯子朝上拉了拉。
裴景言眼珠子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
他扭头看向林然。
林然已经收回手,缩进自己的毯子里,两手捧着一杯热水轻轻吹气,感受热气扑在脸上的惬意。
直到抿了口热水,浑身毛孔都放松下来,她才终于有点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安静和平的人间的实在感。
现在看来,梦里的绑架事件确有其事,主角就是裴景言。
而在她穿越前的时间线里,学校没有这么早开展“安全教育”,大家警惕心也没有这么高,裴景言八成是落到凶犯手中备受折磨,所以才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她的提前预知虽然没能完全规避这一切,但结果一定比之前好。
不但阻止了凶犯的行动,而且听大人们的意思,裴景言的父母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很快就会回来,他终于不用再受于秋丽一家的欺负了。
林然心想。
毯子垂落的一角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一只苍白的手试探着勾住她的毯子边缘,只拉了一点点,指尖却因用力而发白,像是怕她甩开。
小心翼翼,敏感而警惕的依赖。
林然沉默着,没有动。
半晌后,她忽然松开抱着杯子的左手,垂落。
这动作让裴景言一慌,下意识松开了捏着毯子的手指,仿佛被无声驱逐。
谁料下一刻,后撤的手指被人一把拉住。
——林然握住了他的手。
裴景言眼睫一颤,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砸得愣住,整条胳膊都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热乎乎的温度从她手心传来,像个火炉,却始终握得牢固。
坚定的力量从她那里传了过来,两人交握的手成了他在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支点。
而他从被救下后就一直冰凉麻木的双手终于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灵魂重归躯体,感知逐渐恢复,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淋雨和奔命后的疲惫。
静谧的休息室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昭示着时间的流淌。
很久很久后,一声极低的“谢谢”飘进林然耳朵。
太过郑重,因而显得沉重。
林然轻叹口气,心里生出一股近似于心疼的感觉。
她没有看向声音的来源,也没有松开手,只是将脸又往冒着热气的杯子口凑近些,眉眼被氤氲成雾蒙蒙,她的声音也像是泡在水里,听不真切。
“要是真想谢我,你未来能不能放过我的亚米啊……”
“……”
不知道裴景言答应了没有,林然甚至连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都不太确定。
因为淋雨狂奔的结果就是,她发烧了。
高热来势汹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更不记得那天最后是怎么个处理结果,只迷迷糊糊见到好多人的影子在她床边晃来晃去,声音像是天外呼唤,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她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巨大的沙堆远远近近地悬浮着,方的、三角的、圆的,五花八门,夹杂着令人焦躁的滴水声,她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悬浮的沙堆,不受控制地飘来飘去。
记忆的最后,她又回到了那天的会客室。
沙发的角落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毛茸茸的毯子将两人笼罩着。
毯子下面看不见的地方,两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不曾松开……
……
2026年,春,江元市新城区。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闪个不停,消息不停弹出,“2026年3月23日”的日期随着屏幕忽明忽灭。
早上八点整,消息提示音冲破禁锢,一声叠着一声,爆豆子一样全冒了出来。
林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她昨晚睡前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毯子,上面摞着一层层衣服,最上面是件样式简约风格偏商务的外套。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前摆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亚米专线的产品研发方案和市场调研结果。
文件夹上面压着一个黑色U盘,提醒她今天的行程不是实验室,而是去见客户。
林然神情麻木地望着熟悉的屋子,潜意识告诉她哪里不太对,但刚睡醒的大脑又给不出准确答案。
她于是遵从肌肉记忆,习惯性拿起手机看时间、回消息。
然而碰到手机的瞬间,她动作猛地一顿。
一段截然不同的、属于2006年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冒了出来。
她和方皓打架、她带裴景言回家、她冒雨救下裴景言……
一幕幕场景像是强行插入影片中间的广告——还是氪金版的,无法跳跃无法快进,必须原速播放,播放后还会自动覆盖原有的影像,让人只对新加入的部分印象深刻……
——这逆天的穿越清算机制!
林然聪明的大脑在两段记忆的纠缠下,彻底死机了。
……
二十分钟后,整理完记忆的林然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穿越了?然后她又回来了?只过去了一晚上的时间,像做梦一样……
难道真的是做梦?
可是她的记忆好像不太一样了。
穿越前平平无奇的小学二年级褪色到几乎想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她三周内“脚踢校霸、拳打罪犯、最后被一场高烧烧坏脑子重新变回普通小学生”的“精彩”经历。
旧的记忆被覆盖,新的记忆则像是蒙了一层时间的灰,完美融进她的认知里。
比做梦真实一百倍。
林然忽然想到什么,急忙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手机,忽略掉屏幕上显示99+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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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径直点开了银行卡软件,开始数零。
“一,二,三,四,五……”
连续数了三遍,存款数始终和她穿越前一模一样,连零头都没怎么变。
林然满心的期待全都变成了失望:
“难道真是做梦?否则我拿着致富指南,怎么能一点风口都没赶上?”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疑惑。
已经过了昨晚说过的起床时间,她却始终没回消息,闺蜜成晓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林然接通电话,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试探着问候:
“早?”
她话音刚落,成晓拔高的声音瞬间从听筒里炸出来:
“不是说好八点起床吗?!!这都八点二十了!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我都要急死了!”
林然被吓了一跳,把手机拿远了点。
成晓的语气和说话方式都和以前一样,看来闺蜜还是原来的闺蜜,没有任何变化。
林然悄悄松了口气,很快找回原本的状态,解释道:
“我刚醒。不过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平时不是不到午饭不起床吗?”
“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成晓语带焦急:
“你到底有没有看消息?”
林然想到那个“消息99+”的提示,犹豫了一下,道:
“要不一会儿再看吧,我这儿有个问题,急需你来帮我分析一下。”
成晓:“什么问题?严重吗?不严重的话先看消息。”
“严重,特别严重。”
林然正色:“这个问题关乎宇宙存亡、地球未来、人类发展、生命始末。”
“这么严重?”
成晓一听这串形容,下意识严肃起来:
“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林然:“其实我昨晚穿越了,我回到了小学二年级,睡醒后才回来。”
电话对面沉默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林然怀疑她在捂着话筒骂自己。
半晌后,熟读市面上所有穿越网文但是本人却坚决不相信有穿越这回事的成晓决定尊重闺蜜的好奇心:
“哇,真的吗?那真是太酷了!所以你提前买房了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啊!”
林然锤了一下被子:
“完全没有!你敢信,甚至我还专门写了一份致富指南藏在日记本里,结果穿越回来以后,我的银行卡余额一点都没多……”
她语气一顿,又看了一眼软件上的数字,再次确认道:
“——甚至还少了几百块。”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吧,就算是头猪,拿着那张纸二十年了,手头也该有几个小目标了吧。”
成晓:“……一点也不奇怪好吧?”
林然表示“愿闻其详”。
成晓:“小学二年级,你才多大啊?六岁还是七岁?完全没有开智啊。小孩说的话谁会信。”
“而且。”
她加重语气:“以我对你的了解,日记本永远写个开头就放着落灰,你这些年真的翻过小学二年级的日记本吗?”
林然认真提取了一下更新后的记忆,发现成晓说的果然没错,06年的那场高烧之后,她的思维回归二年级水平,每年都会买个新的日记本,也永远不会打开旧的。
成晓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二十年前还发誓以后要当太空人呢,现在出门坐车都懒得动,就算你真穿越了,二十年。”
林然被说服了。
成晓又道:
“不过二十年真的好久……天呐,小学二年级,咱俩是一个班吗?
林然记得很清楚:“不是,我们四年级才分到同班,之后一直同班。”
成晓点头:
“没错没错,你记性真好,小学的事我都快忘光了……”
“哎,说起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成晓话锋一转,说道:
“你记不记得二年级的时候咱们学校开展防拐安全教育,后来真出事了,警察都来了,说是有个学生差点被绑架,幸好被同学救了。”
“……”
没听见林然回答,成晓又自言自语道:
“这事我印象好深啊,之前总觉得安全教育都是形式主义,没想到真有用……哎呀哎呀不重要,你不记得就算了。”
事实上,电话这头的林然不但记得,甚至昨晚刚刚经历了这段过去。
成晓的话再度证明:她不是做梦,她的的确确穿越回了小学二年级,改变了过去,也无形中改变了其他人的记忆。
那裴景言的记忆……是不是也跟着变了?
林然脑海中忽然跳出这个名字,伴随着这个名字一起出现的记忆让她的沉默时间变得格外长,成晓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你今天怎么了?回消息不积极,聊天也漫不经心的。”
成晓随口嘟囔一句,又想起正事,催促她快快看消息。
林然收回思绪,打开通讯软件。
一排消息,成晓的头像上数字最多。
林然点进去,一键跳到第一条新消息。
三个巨大无比的问号从聊天框里跳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新闻链接:
“盛宇集团公子疑似出轨,天价包厢夜会美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导语:新旧女友恩怨成谜,亚米新业务或将提前夭折!
22. 第 22 章
林然没选择先点开链接,飞速往下划着后面的消息的同时,成晓本人已经克制不住怒火,将她手打了一早上的消息又转换成语音亲口念出来:
“裴景辉脑子有病吗?他难道不知道柴萱跟你有仇?这个时候跟她爆出绯闻,不是故意打你的脸吗?还牵扯到了亚米专线!”
林然于是懂了,怪不得成晓这么生气,原来这条新闻的另一个主角,是柴萱。
她和柴萱的恩怨由来已久,但柴家是盛宇集团的重要持股人,几乎要压过裴家,工作中免不了打交道。
这是当初决定让亚米并入盛宇的时候就有的预料。
学姐一直有意识规避她和柴萱的交流,怕触了她的霉头。没想到裴景辉这边出了岔子。
她又把消息页面划到最开始,打开链接,一张照片跳出来。
柴萱全妆正脸出镜,面对镜头露出幸福坦荡的笑,吊带裙外披着明显大了几号的西装外套。
而她身边的男人则衬衣松散,单手揽着她,只露出了侧脸,五官俊朗,挑起的眉梢透着桀骜张扬——确实是裴景辉本人。
发布时间是凌晨五点,热度虽然没有娱乐圈高,但涉及本市两大势头正盛的集团,再加上柴萱一直以来“美女总裁”的宣传导向,这个新闻还是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关注。
这个时代的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林然在心里吐槽一句,随手往下翻了翻。
文章很长,自动过滤掉和情感纠葛有关的话题之后,就只剩下“亚米成立初衷就是裴少博美人一笑,被抛弃是迟早的事”、“柴家掌门人曾多次表态不看好盛宇新业务,奈何红颜祸水”几句话了。
林然盯着“被抛弃”几个字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放下手机,起身洗漱换衣服。
电话没有挂断,成晓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谁不知道她柴萱打的什么主意?读研的时候偷你的论文,工作后又抢你男朋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打断一下。”
林然吐掉嘴里的泡沫:
“首先,我的论文不是屎,是教研组认定的核心期刊水准。其次,裴景辉也不是我男朋友。”
说完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
成晓听见她的后半句话:
“……他想和谁约会,我管不着。”
成晓:“……抱一丝说顺嘴了,是‘别人以为的男朋友’……但是这张照片一看就是柴萱的手笔嘛,拍的跟结婚照一样,谁家偷拍有这么好的角度啊……”
说完她又暗中琢磨了一下林然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道:
三句话反驳两句,连论文名声都维护了,却唯独漏掉了裴景辉,可见她的好闺蜜是真的生气了。
这也难怪,一旦涉及到亚米专线,林然的脾气就会比平时烂得多。要不是有高中的情分在,裴景辉在新闻爆出来的同时就该被她打死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问道:
“所以裴景辉到底什么意思?当初是他求着你和亚米一起加入盛宇,保他裴家的业务和股份,现在又是他先闹出绯闻……”
“难道他真想带着爸妈入赘柴氏,拿盛宇集团当聘礼?”
“鬼知道。”
林然擦干脸上的水珠,“啪啪啪”往脸上拍精华,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对你的脸好点,再漂亮的脸不能这样造啊……你今天不是还要去见客户吗?成熟稳重,专业靠谱,可不能肿着脸去啊!”
听到手机对面拍脸的声音小了一点,成晓这才放心。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林然还要工作,成晓打个哈欠,主动告辞:
“好了好了,通宵一晚上,该睡觉了,走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林然停下动作,通过镜子打量自己的房间。
浅色系家具,卡通元素点缀,和她穿越前毫无变化,甚至连杯子的摆放位置都没有改变。
她又去查看手机通讯录和文件。
父母亲朋一切如常,好友和社交圈完全一致,学历专业和毕业后动向都没有改变。
至于裴景言和谷逸凡——一个在绑架事件发生后被父母接走去了海城,另一个很快也转学走了,没再和她有其他交集。
看来成晓说的没错。二十年太久了,短短三周时间,昙花一现的纠葛,很难对她的人生产生颠覆性的变化。
穿越结束,她的人生又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虽然没有直接暴富,但林然依然感到庆幸。
她对自己原本的人生没有多少不满,只要没有蝴蝶效应导致的巨变,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就能更快地恢复正常生活……也能更高效地处理成年人世界里随处可见的麻烦。
一想到裴景辉这个猪队友,林然就气得牙痒痒。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处理他,手机就又弹出消息提示,是学姐发消息问她:
“还OK吗?绿源公司那边要不要改时间?”
外加一个“关心”的表情包。
“不用。”
林然打起精神,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回复道:
“我现在就出发。”
*
江元市四季分明,早春没有冬季那样冷的风,却也不算太暖和。
林然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紧了紧外套,和往常一样开车出发。
虽然出发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一会儿,好在路上没有堵车,应该不会迟到。
行至一处空荡的街道,林然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准备在前方路口右转。
转动方向盘的瞬间,她眼前的场景忽然一晃。
高楼林立的街道褪色成虚影,老旧的楼房瞬间浮现,车辆行驶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颇有年代感的“吉祥三宝”大合唱……
林然错愕。
手心一空,原本握着的方向盘消失不见,她低头,震惊地发现自己胳膊变短,甚至连手都变成了小时候圆嘟嘟的样子——
什么情况?!!!
好在这虚幻的一幕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下一刻,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响起,迎面一辆黑色保时捷驶来,对面司机察觉到她的失控,反应极快地降速同时转开方向。
林然来不及思考,凭着肌肉记忆猛地将方向盘回带。
“刺啦”一声,车身一震,沉闷的摩擦声响起。
两辆车同时停下。
幸好这里靠近郊区,街道上没什么车,更没行人。
惊魂未定的林然垂下头,大口大口喘着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不止是因为交通事故,更是因为刚刚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的是2006年的场景。
可她不是已经穿回来了吗?
为什么还会看到2006年的画面?
难道这场穿越还没有结束?她只是暂时回到了这里,随时都有可能穿回过去?
那她要怎么正常生活?
林然呼吸急促,脑海里重复播放着两个年份的画面,交叠、挣扎、而后融合,对自身状况的茫然和恐惧占据着她的大脑。
另一辆车上,关序紧急刹车后来不及查看车辆情况,匆忙解开安全带看向后座。
宽敞的后排只坐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身形高挑,气质冷峻。
他有着一双冷而黑沉的眸子,鼻梁俊挺,唇形优美,露出的脖颈呈现出精致的冷白,凸出的喉结下是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带,外形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精致,却天然带着让人不敢轻视的气质。
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却不显散漫,剪裁流畅的西装完美贴合他的身材,流水般的线条一直垂落到脚踝,价值不菲的皮鞋上不见半分尘埃。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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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关序的询问,真皮座椅上坐着的人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显然刚刚的意外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情绪波动。
他依然在看平板上的文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吩咐:
“尽快处理。”
关序表示明白,打开车门下车。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神情专注,很快看完了一整篇帖子。
他抬手,食指拇指屈起,揉了揉眉心,而后随意瞥向窗外。
透过倒车镜,他看到和他相撞的那辆车的车型和车牌,目光不由得一顿。
关序已经从车后绕了回来,站在车窗外询问:
“裴总,那位女士好像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拨打救护车?”
裴景言微微蹙眉,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就看见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从上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然。
她画了淡妆,姣好的五官被勾勒得更加明丽精致。乌黑的长发随意扎起,随性却又充满活力。漆黑漂亮的双眼如宝石般熠熠生辉,脸色却有点苍白。
她站在车跟前看了两秒,估计了一下维修情况,随后径直走向关序。
没留意车里坐着的人,直接说道:
“抱歉,刚刚是我的问题,如果没有保险的话,相关费用我愿意赔偿。”
她调出微X二维码,虽然听来有些虚弱,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果断:
“您加一下,后续账单发我就行。”
关序下意识看向车里的人,裴景言没说话,他便换上一副官方得体的态度:
“好的,那后续有问题我们再沟通。”
林然点头。
只是还没等关序打开手机扫码,林然的屏幕就跳出一个通话请求。
“裴景辉”三个字就这样跳进了裴景言眼睛里。
林然按掉电话,下一秒对方又继续拨来,三个大字将二维码挡得严严实实。
关序十分体贴地表示:
“您可以先接电话。”
林然道谢,朝远处走了两步,按下接听键。
里面冒出一道急切的声音:
“林然,我刚睡醒,新闻的事你听我解释——”
林然打断他:
“新闻的事以后再说好吗?我现在很忙。”
裴景辉却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疲惫,自顾自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林然,你相信我,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都是那个柴萱……”
林然本就因为刚刚的意外头痛心烦,此刻更不想听裴景辉说那些没意义的话。
她很不耐烦地打断他:
“裴景辉,昨晚发生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你有功夫和我解释,不如想想怎么和董事会的人解释。”
“林……”
不等裴景辉继续纠缠,她就挂了电话,走回车旁。
冷风一吹,额前的冷汗越发难受,林然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林然那边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到这边,关序原本已经打开了扫码页面在等着,手机却忽然一震。
他看了一眼聊天框顶上的名字,下意识诧异地看向车窗内的人。
还没等他询问原因,林然已经走了过来。
他于是收回满肚子疑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调出刚刚收到的二维码图片,对林然道:
“林小姐,您扫我吧。”
谁扫谁都一样,林然不疑有他,扫码发送了申请。
下一刻她又发现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关序微笑,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身旁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张清冷矜贵的侧脸映入林然的眼帘。
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形状和小时候别无二致、却比当初更冷更沉寂的眼睛,所有的思绪都被截断,只剩下一句惊呼:
“裴景言?!”
23. 第 23 章
事实上,在穿越前,林然与裴景言并没有见过几次。
高中两个月的同学缘分,她对他的印象近乎于无,之后再见面就是商业晚宴,他在露台上偷听她的电话,之后又无视了她的关心和名片。
再然后,他出言阻止亚米的投资,再三拒绝亚米和盛宇的约见,林然吃了他的心都有,更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好好说话的机会。
唯一那次,还是两人在盛宇的年会上遇见,自己忍辱负重伏低做小,希望他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亚米,结果就换来一句“如果是为了裴景辉,你趁早死心吧。”
在林然看来,裴景言这个人就是纯纯有病,她“友好协商”,他“冷脸嘲讽”,她说“亚米”,他答“裴景辉”……说来说去,反正就是铁了心要让亚米倒闭。
所以现在,对于裴景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不趁机“敲诈到让她和亚米一起破产”、反而主动提出送她去医院这件事,林然第一反应就是“见了鬼了”。
第二反应就是:“难道穿越这件事也影响了他的认知?”
如果按这个逻辑,那么裴景言现在应该对2006年自己救他一命的事情记忆犹新……
林然果断开口:
“你现在想给亚米投资吗?”
裴景言:“……”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车外站着的这个“老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恶毒言论:
“林研究员,你该尽快查查脑子。”
林然:“……”
理智告诉她:裴景言这个态度很正常。毕竟两人上次见面时已经吵得很难看了,她还骂他是个“烂心烂肺迟早破产的资本家”,如今换来这句嘲讽也不奇怪……
但情感上的愤怒却无法控制。
裴景言不愧是她最讨厌的人,一句话就能把她因为穿越而产生的复杂而柔软的心情冲散干净。
对林然而言,穿越就是昨晚的事,她“英雄救美”的事迹才刚刚过去没有一天,裴景言就已经开始恩将仇报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这到底谁能忍住不生气?
林然忍不了一点,她早就受够了裴景言这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随便践踏别人心血的样子,现在竟然还敢嘲讽她脑子有病——她就是脑子有病才会梦到自己穿越回去冒雨救他!
“你才该去看看你的狼心狗肺吧。”
林然愤愤道。
站在一旁的关序虎躯一震,得体的微笑有了一丝裂痕。
他在国外时就是裴总的助理,对顶头上司的行事风格不说一清二楚,起码也算有几分了解。
这位裴总,虽然从小不在宋家长大,但天生就是个经商的好苗子,完美继承了董事长的狠辣手段。
17岁时才被董事长带到身边培养,几年时间就将集团内部的混乱一扫而空,如今已经是宋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
再加上过去的不幸经历,让这位年纪轻轻就掌控了集团权柄的裴总越发变得冷酷傲慢、说一不二。
很多人看不惯他,但敢当面骂得如此难听的,关序这还是第二次见。
哦。关序想起来了,第一次也是这位林女士。
独自包揽前二的林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混乱的记忆连带着被穿越搅和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通通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了出来:
“你知道我昨天为了救你废了多大劲儿吗?你一点都不想着报答也就算了,但你起码得做个人吧?亚米到底怎么着你了?非要倒闭不可?!”
虽说林然骨子里不是个十分端庄文静的性子,但她同时却也有点优秀人才的骄傲,向来懒得“与傻x论短长”。
上一次见面时她差一点就要发火,最后也只是摆出了一副“跟你说话都是浪费我时间”的冷傲姿态,哪里还会同他说这么多。
这场景无异于天上高贵冷艳谁都懒得搭理的月亮某天忽然露出了生机勃勃的一面,冲着你一顿大骂。而你却一时不知道,是该因为被骂而生气,还是该因为被月亮注视而欣喜。
更何况,她说的内容还是些裴景言这么多年不敢回想、生怕全是大梦一场的往事。
别说关序愣住了,就连裴景言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他闭了嘴,没有像以前一样反唇相讥,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林然。
一时间,没人有空细思她话里的漏洞。
林然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缓了口气后,依然气势汹汹:
“说话啊!”
她今天非要把过去大半年受的气全发泄出来不可。
关序终于从震惊状态脱离出来,见老板脸色复杂,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
“林女士,你先冷静一下——”
“让她说。”
裴景言阻止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落到林然脸上:
“继续。”
领导发话了,关序于是后退一步,把自己伪装成空气。
林然深呼吸:“……我说完了。”
她骂完才终于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其实她并不是气裴景言的所做所为,而是气穿越本身带来的不可控。
没有缘由,说穿就穿,说回来就回来,却又会在她不设防的时候忽然出现穿越的幻觉。
这次是幸运,车子只擦了点漆,可万一下次幻觉出现在更危险的时候呢?
她根本没法不去焦虑。
努力控制了一早上,最后还是没控制住,偏偏还发泄到了裴景言身上。
林然有点懊恼。
但她又觉得这件事不能全怪她,谁让7岁的裴景言总是一副可怜好欺负的样子呢?
她对着小小一只的裴景言整整半个月,哪里还记得现实中这人已经变成心狠手辣的恶毒资本家了呢?
再者说了,她哪句话说错了?自己和亚米分明没有惹到他一点,遭受这么多无端的恶意,骂他几句怎么了?不骂他也不会放过亚米,还不如骂了爽了。
林然自洽了。
她恢复了成熟稳重的样子,无视裴景言冷冰冰的视线,转而对一直站在一旁装空气的关序说:
“我走了,修车账单记得发我,你们宋氏这么大一个企业,不至于讹我一个小小打工人吧?”
速度极快的前后大变脸让关序讶然,他没敢自作主张,看向裴景言。
林然也跟着他看向裴景言,眼里满是不屑:
“怎么,裴总?您对我提供的事故解决方案还有什么异议吗?没有的话就尽快决定吧,我很忙。”
短暂的爆发后,她很快又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理直气壮的林然了,永远优秀,永远自信,永远勇敢,好像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耽搁她想做的事。
裴景言的目光从她生机勃勃的眼睛上移开,看向身前虚空,没有接她的话,只淡声道:
“说完了就上车。”
“上车?”
林然没反应过来。
关序已经绕到另一边帮她拉开了车门。
林然自然拒绝了。
虽说不担心裴景言会伤害自己,但两人于公是站在对立面的竞争对手,于私更是一见面就吵架,怎么看都不是可以和谐共乘一车的关系。
让他送自己去医院,恐怕没病也要被克出病来。
“哪敢劳烦裴总啊,您操心好宋氏的事就行了。”
林然一点气也不肯受,拒绝的同时又趁机阴阳了一把他的“多管闲事”。
裴景言自然听出了她见缝插针的讽刺,但他没有说话,只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车,关序就已经明白了老板的意思,替他开口询问:
“林女士,您确定还能开车吗?”
“我……”
林然确实被说中了心事。
她现在的情况不稳定,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无辜的路人,确实都不该再开车了。
但要是上裴景言的车……
林然果断否决这个选项。
这个裴景言不是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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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可怜的小学生,他阴险狡诈,动机不明,是亚米的仇人。
她后退一步,拍板决定:
“我还是自己叫车吧。”
郊区难打车,八成要迟到,林然先打电话找人挪车,随后给学姐发消息解释情况,最后盯着屏幕上的“排队中,预计四十分钟后排到”发呆。
关序看向裴景言:“裴总……”
裴景言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路边站着的人身上。
看她有条不紊地沟通情况,低头发消息时,脸侧的碎发垂落,又被微风吹着晃动不休。
初春的风是冷的,她打了个哆嗦,拉了拉一点也不防风的外套,看着手机屏幕叹气,最后还是接起电话,口型是“裴景辉”三个字,说话时的表情认真又耐心。
某个瞬间,裴景言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之前,七岁的林然站在树下,冲他晃动着手里的哨子,挂绳在她腕间左右摇晃。
人影纷杂,她是记忆中唯一明确的锚点……
——这些曾经都是他的。
关序已经打算关上车门离开,裴景言却忽然打开车门下了车,冲着林然的方向走了过去,高定皮鞋在地上踩出节奏急促的声响。
林然正在跟裴景辉打电话,说着说着忽然感觉眼前视线一花,熟悉的眩晕感再度传来。
她一下子踩空,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一只手及时扶住她,与此同时,一道黑压压的影子从身侧盖了过来。
清冷的木质香袭来,混着草木的清苦和松针的尖锐,像误入了一片干净纯粹却又疏离冷淡的丛林。
林然抬头,手臂被修长有力的五指扣住,支撑着她的平衡。
“多谢——你——哎哎哎——!”
然而裴景言扶住她后并没有松手,而是单手半扶半提地拽着她,长腿一迈,大步朝车门走去。
林然说到嘴边的感谢变成了惊呼,下意识想要反击,但一看到裴景言的脸,2006年发生的事情便逐一浮现。
撕坏的课本,短了一截的校服袖口,还有那个站在阴影中沉默倔强的男孩……
穿越对她而言,只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啊……
林然犹豫的功夫,裴景言已经动作利落地将她塞进了车里。
车门“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关上,裴景辉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林然?你怎么了?”
裴景言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吩咐关序:
“开车。”
林然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先对手机那边的裴景辉交代了一句:
“我没事,你先去开会吧。”
然后她挂断电话,瞪着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啊裴总?我们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吧?”
裴景言就跟听不见她说话似的,面无表情地坐着,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手相握放在膝盖中间,看也不看她一眼,似乎被人强行拉上车的人是他一样。
他这副样子让林然忍不住怀疑,难道是她失忆了,其实是她刚刚强闯了他的车吗?不然他在摆脸色给谁看呢?
虽然老板只说了“开车”没说去哪,但后排的低气压隔着座椅传来,关序聪明地没有主动问,只开着车在附近马路上兜圈。
优秀助理手册第一条,就是看懂老板的脸色——这也是他能够这么多年一直留在宋氏和裴总身边的原因。
关序瞥了一眼后视镜,暗道:“这个坑就让林女士来踩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林然正在腹诽,裴景言忽然转头看向她。
“林然。”
他没再阴阳怪气地叫她“林研究员”,“林然”两个字被他用沉静柔和的嗓音说出来,竟然还有点好听。
林然愣了愣,暗中唾弃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而裴景言则像是在刚刚短暂的两分钟沉默中度过了一辈子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感,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亚米吗?”
24. 第 24 章
林然下意识就想回答:
“因为你有病呗。”
但是理智让她忍住了,因为裴景言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小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被方皓一家羞辱时一样。
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自己在羞辱他吗?
林然疑惑的神色落到裴景言眼里,换来他一声自嘲般的冷笑: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林然下意识追问:
“亚米一年前加入盛宇,同年产品上市,从头到尾没有和你们宋氏有任何纠葛,你莫名其妙跳出来,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裴景言黑沉冷寂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端详她的神情。
车窗外的阳光被压成一层昏暗的光影,均匀地盖在他的眼睫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映出立体锋利的色泽。
林然这才意识到,裴景言真的很高,哪怕只是坐着也比她大出一截。
同处一片空间时,他身上那种冷而清苦的气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因而让那份目不转睛的注视显得越发沉甸甸。
她到底不甘示弱,冷着脸,回以底气十足的目光,与他无声对峙。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车厢内,关序瞥了一眼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悄悄降低车速,同时屏住呼吸。
良久,裴景言先开口,莫名其妙的一句:
“你查过亚米的账务吗?”
“没有。”林然下意识摇头,“这些都是学姐和裴……”
她话一顿。
裴景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嘲弄般的冷笑:
“林然,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自我。”
林然的脸一下子耷拉下去,这样的形容词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裴景言带着嘲弄的表情更让她觉得被冒犯。
这世上还有比一个“傲慢自我”到了极致的资本家指着鼻子骂“傲慢自我”更荒谬的事情吗?
“你说谁傲慢谁自我?你个——”
林然说着,语气一顿,忽然意识到裴景言的话外之意: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亚米账务有问题?不可能。”
她是以核心研发员的身份加入亚米的,账务和市场等问题全权由学姐处理。
学姐姜以瑶的人品她完全放心,否则当初也不会放弃其他退路,毅然决然同意加入亚米。
裴景言的话让林然心中不快,但她很快控制住表情,强调道:
“我相信学姐。”
裴景言看着她,黑眸定定,声音凉凉,得出结论:
“所以你不信我。”
林然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她怎么会从裴景言这句话里听出点莫名其妙的酸呢?
她想像以前一样讥讽两句,但看着这张和小时候有几分相似的俊脸,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支持无根据的揣测污蔑。”
裴景言扯了扯唇角,成年后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精致冷俊,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眉眼间皆是嘲讽。
林然又被激怒了,她捏紧拳头:
“我真是烦透了你这副样子,你到底一天天的在冷笑什么?搞得跟全世界都欠你一样!”
裴景言闻言,黑眸里闪过几分怒意,用同样的语气回敬她:
“那你呢?你又一天天的在忙些什么?连谁救了你都分不清,能研究出好的产品吗?”
“你敢质疑我的的专业水平?”
林然炸毛:
“亚米上市不到一年就占领了四分之一的年轻市场,你品味烂就算了,眼睛不会看新闻吗?”
裴景言动了动嘴,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似乎被她的关注点气得不轻,胸膛上下起伏。
半晌后,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竖着耳朵偷听的关序:
“你怎么开的车?乌龟都比你爬的快!”
关序心道“你都没说去哪,我能开多快?下一秒就开到法国算不算快?”,一边踩下油门,同时谦卑问道:
“裴总,我们先去哪?”
裴景言冷笑:“医院,给我们林研究员查查脑子,顺便治治耳朵!”
“去你大爷的医院!”
林然也看向关序:“我该去寺院!求大师把我身边见鬼的事和人都消掉!”
关序:“……”
他就不该问,他就该直接把车开到法国,把这两个失了智的都扔进塞纳河里清醒清醒。
想归想,车子还是朝着江元市第一医院的方向驶去。
裴景言没再说话,不知道是被气晕了,还是不想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只给林然留下一个侧脸,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骨完美得像精心雕刻的画卷。
林然一个人吵不起来,只能看着他的侧脸生闷气,同时忍不住在心里琢磨:
小时候那个可爱乖巧的裴景言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冷冰冰邦邦硬讨人厌的样子的啊?
她“哼”了一声,默默冲着裴景言的侧脸挥了下拳头。
“三千万。”
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忽然开口。
还没来得及放下拳头的林然被吓了一跳,正对上一双平静望来的黑眸。
裴景言目光瞥了下她攥紧的拳头,示意她给个解释。
本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态度,林然淡定地放下手,转了转手腕假装活动筋骨,一边若无其事道:
“手腕好酸啊……你刚说什么?”
裴景言冷冷看着她,直到林然故作镇静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他才终于收回目光,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先给亚米投三千万。”
“咳咳……”
林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裴景言见状皱眉,从身侧取了瓶水,动作自然地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林然一边拍自己胸口顺气一边接过水瓶,诧异地看向裴景言:
“裴总,您刚刚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我耳朵好像真有点不太好。”
裴景言:“……”
语气和称呼变得这么快,她还真是能屈能伸。只是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亚米,还是为了裴景辉……
想到这里,裴景言的眼神再度变得冰冷漠然。
林然没留意他的眼神变化,拧好水瓶放到膝盖上,摆出职业假笑:
“裴总,您不会是在逗我开心吧?还是说您生气我刚刚的冒犯行为,打算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她一脸认真,似乎两人并不是在车里闲谈,而是在谈判桌两端权衡:
“我建议您不要这样做。投资和合作都应该谨慎负责。”
裴景言眯起眼睛,微微抬了抬下巴,以一种压迫感十足的神态回应她:
“林研究员,三千万对亚米而言足以救命,但对宋氏而言,不值一提。”
语气傲慢,但宋氏确实有这个资本。
这样的投资数额对裴景言而言确实用不上“谨慎负责”的字眼。言下之意,如果他真想算计亚米,她也毫无办法,过去一年的资金截流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她怀疑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留住?
林然很快盘了一下前后逻辑,果断选择道歉:
“裴总,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您看在我要去医院查脑子的份上,别跟我计较。”
紧接着她又问道:
“那裴总打算什么时候签合同?还有之前被宋氏拦下的那些投资公司,裴总是不是也派个人知会一声?”
林然心里清楚,亚米的资金一直是大问题。过去一年完全靠着学姐的关系网勉强支撑着。
如果继续保持原状,这样的小产业很快就会被市场冲垮,以盛宇现在混乱的状况,很难给出救命的援助。但如果考虑自救,许多计划又会因为预算问题而遭到腰斩。
学姐虽然没有直说,但林然看得出来,每季度总结时,她的表情一直很凝重,想必很多事情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顺利。
如今裴景言代表的宋氏集团愿意停止对亚米的资金封锁打压,那么其他公司也就不用再顾忌宋氏,可以放心合作,这对亚米而言实在是个峰回路转的好消息。
想到这些,林然拿出手机,调出和学姐的聊天框,一边敲字一边说:
“具体的合作事项我无权敲定,可以把学姐的联系方式推给您——”
手机屏幕忽然一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挡在她的屏幕上。
肤色很白,隐约可见皮肉之下青筋盘旋;五指修长,轻易将屏幕遮盖了大半。
滚烫的掌心蹭到了她点在屏幕上的食指,仿佛触电一般猛地颤抖了一下。
林然下意识抬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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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不要告诉别人。”
一道声音和她同时响起。
下一秒,裴景言的话语让林然脸上的喜悦神情淡了一些,转变为一种带着警惕的疑惑:
“为什么?”
她看向裴景言,反手按住他手腕,冰凉的指尖隔着衣袖压在他腕骨上,外推的力气轻微但不容忽视,是一种保有余地的对抗和防御姿态:
“裴总这是什么意思?”
林然主动的触碰令裴景言猛地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两人同坐一辆车,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身上的清甜的香味一上车就围在了他的周围;近到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
而她的样貌也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因为咳嗽,原本苍白的脸色显得红润不少;双眸和记忆中一般澄澈明净,宝石似的。
开心时流光溢彩,激动时熠熠生辉,像现在这样不高兴时,又会露出一点狂妄和冷漠……如同她这个人,爱也热烈,恨也坦荡。
他本该讨厌她这副样子。
因为她总是傲慢的、狂妄的、坚定而毫不犹豫的。
关心时可以不顾一切地给予,遗忘时又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永远也不会在乎被她扔在身后的那个人,不在乎他会因为“得到”后的“失去”,从而陷入何等漫长的绝望。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到光明后再生生将其剥夺、更让人难过的刑罚呢?
裴景言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
可对上她一无所知的目光时,那些早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甚至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他就想在她身前弯下腰垂下头,求她像曾经那样回望他,给予他垂怜。
仅仅是幻想到这一幕,就让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一下,分明是量身裁剪的高定西装,他却忽然觉得衣领很勒。
下意识想要用手扯松领口,右手抬到半空,想到什么,又生生定住,握成拳,重新被他压回身侧……
裴景言的怔愣让林然越发疑惑。
她看着他忽然变得复杂痛苦的目光,迟疑片刻,放松了一点按住他手腕的动作,从毫不犹豫的推拒变成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关切:
“你怎么了?”
这一声询问将裴景言发散的思绪拉回,意识到什么后,他猛地挣脱开林然的触碰,收回手的动作格外急切。
林然本就只是虚虚搭在他袖子上,见状还以为是他讨厌自己的触碰,无所谓地放下手,扭头看向窗外。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但她也没有继续开口打破僵局的打算。反正都只是商业合作,她就算只做一个“不会来事”的科研人员,也有学姐和裴景辉帮她收尾。
只有裴景辉自己知道,胸腔内“咚咚咚”的声响越来越急促,连带着呼吸都快要露馅。
幸好林然及时移开视线,否则一定会从他过分紧绷的肢体动作上发现他的异常……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极缓极慢地舒了一口气,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终于一点点恢复正常。
身旁很安静,他睁开眼,看向林然。
她正望着车外的风景发呆,一丝一毫的视线都懒得分给他,侧脸平静而漠然。
“我有一个条件。”
裴景言忽然开口。
然后他拿起自己方才顺手放在一边的平板,将最上方的新闻贴滑到后台,打开一个新页面,敲了几个字后递给林然。
虽然刚刚被他当成什么病毒细菌一样嫌弃,但只要涉及正事,林然就算再不高兴,也会尽量认真公正地对待。
所以她什么嘲讽的话也没说,只是在接过平板时小心避开和他的肢体接触。
低头一看,平板上竟然是初拟成形的合同。林然打起精神,仔细阅读。
最上面都是些常规的话术,只是最后一条要求比较特别。
“乙方需确保资金用途明晰、不涉及违法违规支出?”
“……”
林然蓦地看向裴景言: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就是为了这句话,是吗?”
车子恰好在这时抵达医院附近,缓缓停靠在路边。
不远处就是江元市第一医院的高楼,街道上行人匆匆而过,没人有心思关注路边忽然停下的一辆车。
寂静的车厢内,林然却头一次感到后背发凉。
25. 第 25 章
面对林然的质问,裴景言没有回答,而是从身侧拿出了另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绿源公司近一年和盛宇的资金往来,以亚米为媒介,大额资金异常进出,颠来倒去,却还是漏了个硕大的空缺。”
“换言之,比起亚米,盛宇现在更需要这三千万。”
“你怎么……”
裴景言打断林然的话:
“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资金情况?”
他冷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一些商业手段而已,想必林研究员最是看不起我这种行为,就不跟你详细介绍了。”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悠然如同闲谈:
“你们今天原计划是和绿源商讨新一季度的产品计划……时间差不多了,你最信任的学姐——姜以瑶,还没有跟你反馈情况吗?”
“最信任”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裴景言话音刚落,林然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来电显示“姜以瑶学姐”,她心里一咯噔,犹豫了一下,按了挂断键。
见状,裴景言极轻地“呵”了一声,转头看向一边。
少了如影随形的目光注视,林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打开消息软件:
“学姐,我这边不太方便接电话,绿源那边的合作还顺利吗?”
对面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好,我们回头再说。你到医院了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林然的心沉了下去。
以学姐往日的性格,如果真的一切顺利,她一定会直说“搞定了”;而如果出现的是小问题,她也会说“我来处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模棱两可的“回头再说”。
这只能说明,出现的问题很大。
难道真的被裴景言说中了?绿源和盛宇的资金流转真的有问题,那裴景辉……
停,不能再发散思维了。
林然强行按停自己的大脑。
商场如战场,裴景言更是其中不择手段的佼佼者,万一这一切都是他针对亚米和盛宇的阴谋,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先乱了阵脚,以免掉入商业对手的陷阱里。
想到这里,林然飞快跟学姐回了句“我没事的,学姐你先忙吧”,然后重新拿起了平板上的合同。
看了两眼,她将平板递还给裴景言:
“既然你怀疑亚米的资金安全性,那我们就没必要再谈了。”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裴景言心下没什么波澜。
他没有立马接过平板,一双黑沉的眸子打量着林然,片刻后,轻嗤一声,收回视线:
“林研究员这么快就决定了吗?真是……果断得让我刮目相看。”
他垂眸,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眼睑落下一层淡淡的阴霾,摩挲着手腕上的腕表,抛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看来林研究员对裴景辉——并不信任。”
诛心之言。
林然暗中磨了磨牙,在心里劝自己冷静。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资金安全对任何一个公司来说都不是小事。
她不能冲动,一切都得等和学姐他们沟通之后再做打算。
见她不说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结论,裴景言勾了勾唇,意味深长道:裴景言勾了勾唇,意味深长道:
“林研究员很聪明,就算你们是高中同学,在利益面前,也难保不会互相算计。”
说出的话像是对林然这般反应的满意,但那种又冷又凉的语气却不像是真的开心,反而更像是一种对林然、以及对他自己的嘲弄。
说罢,他伸手接过平板。
——却没能从林然手中拽出来。
“我们也是高中同学。”
林然忽然开口。
裴景言落在平板上的手指一顿,微微用力扣紧,长而幽深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透着危险的暗光: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很冷。
光影透过车窗,刚好打在座椅中央,将两人分隔在一明一暗两种截然相反的空间内。
原本宽敞的后座也因为裴景言骤然冷下去的语气而变得逼仄。
林然抬起头看向他。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迎上他明显带着怒意和寒意的目光。
平板映出的冷白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情绪照得一览无余。
裴景言冷冷审视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者是恐惧。
但没有。
她的眼睛澄澈明亮,甚至可以看到瞳孔中映出的圆形光晕,一圈圈,像诱人靠近的宝石。
但裴景言知道,她的目光只是她用来诱拐无知者的工具,专注看人时,仿佛那个人真的独一无二;
但一旦受其蛊惑,便会发现那样全心全意的注视并非自己独有,从此陷入终日戚戚的境地,直到遭到最无情的抛弃。
是,他们确实是高中同学,虽然不曾有过交集,但他一直抱有期待,期待她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冷漠,直到自己亲眼看见她抱住了裴景辉。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让他惦念许久的人,最终还是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疏远他,无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林然这样问道。
“在裴总眼里,我究竟是个能被轻易挑拨、怀疑朋友的人,还是个固执自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裴景言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冷而莫测,林然能感受到他看向她时眼底那种复杂隐秘的恨意。
“虽然之前就怀疑过……”
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忍不住追问道:
“裴景言,我得罪过你吗?”
“……”
空气仿佛因为她的这句话彻底冷了下去。
林然疑心自己问出的这句话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因为她看到裴景言的瞳孔飞速收缩了一下。
那一刻的他像是隐匿于暗处即将扑食猎物的猛兽,整个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汹涌的情感从他的眼底逸散而出,却又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压了回去。
他很快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
两个字说得比冰川下面冻了一亿年的冰块都硬。
说完,他长指用力,试图用坚决的态度强行收回平板。
林然还没问清缘由,哪能叫他如愿,另一只手果断拽住了平板中间,两人围着一块平板展开了拔河运动。
争抢的间隙,不知是谁的手指碰到了屏幕,最上面合同页面被缩小不见,“盛宇集团公子疑似出轨,天价包厢夜会美人”几个大字当着两人的面弹了出来。
林然和裴景言同时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林然反应更快,一把将平板从裴景言手里拽了出来。
随后她两手将平板举到自己面前,认真看了一遍,确认是今天早上发布的那个提到她和裴景辉的新闻。
然后她看向裴景言,上下打量他,满脸都写着:“你竟然会看这种小道花边新闻?”
裴景言动作一顿,眼里闪过几分尴尬。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试图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最后只将脸转开,躲过林然的视线,然后憋出一句没什么气势的清咳。
林然:“呵呵。”
下一秒,她忽然又悟了:
“所以你是看到这个,觉得我和裴景辉感情出了问题,然后专门来策反我的?”
她觉得自己的推测天衣无缝,摇摇头,看透一切的语气:
“你果然初心不改,还是想搞死盛宇和亚米。”
裴景言:“……”
他一下子将脸转了回来,看向林然的目光又重新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憋屈和无语:
“需要我提醒你吗?林然研究员,是你先撞了我的车。”
林然:“……有道理。”
今天遇见裴景言完全是个意外,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穿越后遗症”,撞上的还是裴景言的车。
林然无话反驳,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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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点赞评论比早上翻了一倍,最上面一条评论是“裴景辉柴萱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用多说,但是只有我好奇另一个当事人的长相吗?”
下面被顶起来一个高赞评论,放了一张图片,配文是“有图速看,放评论区了”。
她将评论区的照片打开,放大,发现是自己研究生毕业时的大合照。
照片很糊,显然是用手机翻拍的,其他人都打了码,唯独用红圈将她的大头圈了出来。
她带着硕士帽,妆容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被高糊的画质晕得看不清楚,只能看出皮肤很白,和两边的同学保持着一定距离,看起来不太亲近。
学校的毕业大合照虽然是学校组织拍摄的,但并非免费赠送。
由于辅导员一直强调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啦”、“不要因为这二十块钱留下遗憾”,所以基本上每个人最后都会买一张永远不会打开看的照片,林然也不例外。
如今照片被人翻出来发到网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张照片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图片已下载。”
林然“噌”地一下看向裴景言。
她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变态了,似乎他解释什么她都很难再相信。
裴景言沉默两秒,选择避开这个问题,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一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
林然被他的话带偏,嘴角抽抽:
“你以为在拍流星花园吗?”
被这么一打岔,刚刚严肃的气氛早就消失殆尽了。
两人中间飘荡着淡淡的尴尬和诡异的和谐。
林然思索了一番,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差,于是大发慈悲地“指点”了一下“沉迷小道花边新闻的无知网民”裴景言: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拿出电容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全是假的,整篇文章就没几句真话。”
虽然不喜欢柴萱,但出于礼仪道德,她还是用了比较中肯的用词:
“柴萱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利益至上,为爱奉献绝不可能,闹这么大一出,十有八|九是因为柴家的股份……裴景辉这个傻子又被算计了,今天开会指定要被柴家扒一层皮。”
提到“裴景辉”时,语气里透出朋友间才有的熟稔和调侃。
裴景言没有回答,垂着眼睫看着屏幕,只道:
“你倒是很相信裴景辉。”
语调很低,叫人猜不出他的情绪。
“还好吧。”
林然没太留意他的语气,趁着裴景言说话的功夫,电容笔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重新调出合同页面,动作潇洒地在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景言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阻拦,“林然”两个字安安稳稳落在了签名栏,像是在嘲笑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卑微的、怨憎的、甚至可以称作是嫉妒的心思。
林然将平板还给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样,眼里带着生动的得意和挑衅。
裴景言对上她的目光,一股无名火猝然从他心底冒出来:
“你知不知道合同是不能随便签的?”
他明显带着愤怒的语气换来林然漫不经心的回复:
“我知道啊。”
她是故意的,她看出了他虚张声势下的虚弱,所以猝不及防出手,倒让他溃不成军。
裴景言感觉自己心口堵了一片灼热的火,烧得他脏腑痛极,再开口时,语气近乎于诘问:
“裴景辉到底凭什么?”
“难道就是因为他高中救了你吗?那我——”
“笃笃笃。”
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打断了裴景言的话。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温润的容貌。
“抱歉,打扰一下,我找林然。”
外面站着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气质干净温和,身形修长高挑,宛如邻家大哥哥一样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林然:
“学妹。”
26. 第 26 章
“学长?”
看到车外站着的沈亦寻,林然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神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是你的姜老板告诉我的。”
沈亦寻的目光从裴景言身上移开,仿佛没有看出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弯了弯眼睛,对林然道:
“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伤到哪里没有?感觉头晕吗?”
一连串关切之后,他又看向裴景言,姿态坦然:
“我是她学长,多谢你送她来医院。”
裴景言眯了下眸子,看着面前这个无声向他彰显地位的男人,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沈亦寻是中医学博士,和姜以瑶同级,三人通过社团活动认识。
沈学长本人同时也是亚米产品的中医顾问,温柔耐心人还帅,是亚米研发部里最受欢迎的男人。
林然对这个总是笑意盈盈、从本科起就对她十分照顾的学长印象很好,闻言立马摇头:
“我没事的,学长你别担心。”
说完她转头,对裴景言扔下一句急匆匆的“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径直将平板朝座椅上一放,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内一空,裴景言的目光顿时冷刀子似的射向前排的关序。
关序立马道歉:
“对不起,裴总,我不该提前打开车门锁。”
裴景言语气很冷:“我没有囚禁的爱好。”
【我也没提囚禁的事啊?】
关序心道,面上不显,从善如流:
“主要是考虑到车内乘客的安全问题。”
裴景言乌黑冰冷的眸子通过后视镜落到他脸上。
关序一脸严肃,应对老板的“死亡凝视”。
片刻后,裴景言终于放过关序,拿起一旁座椅上摆着的平板。
前排的关序悄悄松了口气,为自己的机智和灵活应变点赞。
后视镜里映出林然和沈亦寻并排站立的身影,姿态放松,显然是十分熟稔的关系。
沈亦寻说了句什么,林然点点头,两人于是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
车子依然停在原地,融入路边嶙峋枝丫映在地上的阴影中,像一片格外暗沉的影子。
裴景言收回视线,盯着屏幕上的“林然”二字。
她的字迹和她这个人一样,起落明快,肆意坚定,从不拖泥带水,稳稳占据着签名栏的正中间,带着十成十的自信果敢,仿佛在向他宣告:“我敢签字,就敢承担后果”。
裴景言冷硬的目光逐渐软化下来,指尖不自觉抚上屏幕,却又在将要触碰到那两个字时忽然顿住。
想到她落笔时毫不犹豫的动作、言语间坚定的态度,无一不昭示着她对裴景辉的信任。
他们之间的亲昵,远超他所想。
如今又多了一个沈亦寻……
裴景言不禁生出一股无力感。
林然在这儿的时候,他既生气、愤懑,却又控制不住心中的窃喜,不由自主地生出各种情绪。
现在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那些情绪无从安置,最后只能蔓延成一片悄无声息的沉寂,将他淹没其中——
“裴景言!”
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在裴景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打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
“咔哒”一声,淹没在另一侧车辆呼啸而过的噪音下,仿佛一个悄无声息的秘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裴景言及时松开手,车门虚掩着,不需用力便能推开,但他没再继续动作,冷着脸故意不看车窗外站着的人,仿佛林然的出现没能引起他丝毫心绪波动,刻意控制的语气比先前冷漠得多:
“还有什么事?”
林然已经习惯了他时好时坏的态度,闻言也懒得生气,只道:
“刚刚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裴景言终于舍得转头看向她的方向,示意她继续说。
林然:“就算裴景辉和盛宇集团真的有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直接去举报,让亚米和盛宇一起完蛋不是更方便吗?”
“……”
裴景言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型长而优雅,是标准的美人长相,眼尾却尖而锋利,微微上挑,巧妙地中和了那份太过突出的漂亮,面无表情时,反而显出凌厉的气势。
“这很重要吗?”
他没有回答,锐利的视线扫过林然,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长指轻敲平板,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你已经签过字,无论我在打什么算盘,你都无法反悔了。”
标准的恶毒资本家态度,但结合先前在车上的对话,他这副语气倒有点像气急败坏的家长,阴阳怪气地说着“让你早不听我劝,现在害怕了吧”,实际上未必不会替她收拾烂摊子。
林然丝毫不生气,甚至还跟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我签过字,就已经掉进你的陷阱里了,反悔也没办法了。”
裴景言的呼吸起伏了一下,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反应气到了。
“可是裴总——”
林然话锋一转,忽然凑近窗户,学着他的动作,纤长指尖在车窗边缘点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伴随着她狡黠的声线飘进裴景言耳朵里:
“你的合同里,压根没写我该怎么负责啊?”
她忽然凑近的动作挡住了头顶的光,但她眼底的碎光比阳光还要璀璨。
裴景言呼吸一滞,没有躲闪,任由两人的距离拉进到只隔着一扇虚掩的车门,双眸沉沉与她对视。
他的反应让林然再度确定:
“不是失误……你是真打算白送我三千万啊?”
刚刚在车上她就发现了,裴景言给她的合同看似正规,实则没说违约条件,更没说她该负什么法律责任,连赔偿条件都没提,除了吓唬人,毫无用处。
宋氏这么大的集团,不可能连一张合同都拟不好,裴景言更不可能没发现这么大的漏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用这份合同对她做什么。
而她也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敢在合同上签字的。
只是没想到裴景言为了吓唬她,演戏演得这么真,最后看见她签字时那个脸色,简直让她怀疑自己的判断,差点以为这份合同真能把她告到倾家荡产了……
“裴景言,原来你真的是个圣母啊?”
林然脱口而出。
“……”
小学的场景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林然第一次和他说话,也是说他“圣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圣母”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她在变着法的说他“没原则”。
她一开始是很看不起他的,裴景言能感觉的到,但她却还是帮了他。
……
林然说完就有点后悔,虽然对她而言一切都像是昨晚才发生的事,但实际上,小学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她和裴景言如今并不是可以调侃小学经历的关系。
但裴景言却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的叹息一声。
他眉目缓缓舒展,封冻已久的漆黑双眸漫出几分潋滟水光,如冰雪消融,美艳不可方物:
“……原来你还记得。”
语调轻缓,似叹息的尾音,带着怅惘。
林然被他一瞬间展露出的截然不同的气质所惊艳,呆呆地看着他精致如天工玉凿的容貌,下意识接道:
“我当然记得,你小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我爸妈总夸你好看……现在嘛——”
她语气一顿,面对着裴景言这张英挺俊朗、棱角分明、比小时候更加精致的脸,实在说不出“长残了”三个字。
她顿了顿,昧着良心说:“……就比小时候差一点吧。”
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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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挑了下眉。
他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然,没有拆穿她底气不足的“贬低”,专注的目光里带着点熟悉的执拗。
林然没想到只是提一句小学时候的事情,就能让他的态度变得如此温和。
这人真的好奇怪……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喂。”
裴景言眨了下眼睛,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图,忽然问:
“和裴景辉比呢?”
林然:“?”
裴景言耐心解释他的问题:“在你心里,我和裴景辉谁更好看?”
林然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裴景言问的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不对,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为什么要和裴景辉比长相?还要问她?她又不是“世界男人选美大赛”的评委?!
但裴景言仍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微微仰着头,在认真地等她的回答,姿态虔诚而纯良。
这个姿势这个神态……
简直像在故意勾引“评委”似的。
林然动了动嘴,在他潋滟绝伦的眸子的注视下,选择遵从客观事实:
“你比他好看。”
哪知这句诚心实意的夸奖一出口,非但没有换来感激,裴景言的脸色反而一下子冷了下去。
他转开头冷冷一笑,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活像是个替天行道的“抓奸圣手”:
“夸自己男朋友的大哥长得好看……林然,你还真是‘超凡脱俗’啊。”
“大哥”两个字说的又重又暧昧。
林然却一脸懵:“什么大哥?谁男朋友?”
夸人反被嘲讽,她满脑袋问号的同时,决定放弃好声好气的说话方式,让裴景言这个喜怒无常的资本家得到他该有的“报应”:
“裴景言,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夸你还不满意,要不然你也下车,咱俩一起拍个脑ct吧?”
说着她就作势要拉开车门。
本就虚掩着的车门轻易被她朝外拉开了一丝缝隙,却又很快被里面坐着的人用力拦住。
林然先是疑惑这车门怎么这么好开,而后又忍不住无语:
“裴景言,你是非得跟我抢点什么才高兴吗?车门到底有什么好抢的?我还能真绑架你进医院吗?”
裴景言冷着脸,丝毫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打算,语气格外严肃: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谁男朋友’?你和裴景辉到底什么关系?”
林然无语透顶:
“我跟他还能有什么关系?朋友,老同学,商业合伙人,集团老总和下属打工人……你喜欢什么,自己挑一个吧!”
她的语气相当冲。
裴景言难得沉默,没有讥讽回去,一时只怔怔望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到哪怕只是一丝半点说谎的痕迹。
林然拉了拉车门,半点拉不动,她失去耐心,索性用力将车门朝里一推,“啪”得一声巨响,多少带着点怨气。
裴景言则像个被锁在车里的可怜小媳妇一样,从窗户里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声音飘忽犹疑:
“你和裴景辉不是……”
“不是!”
林然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俩在一起了?一群离开性缘关系就不会思考的蠢货……”
面对她毫不客气的谩骂,裴景言反倒在片刻的愣神后,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像是个在沙漠中奔袭已久的旅人,本以为前途只有黄沙漫漫,却不料柳暗花明,竟还能寻得一片绿洲。
“你没有和裴景辉在一起。”
他说。
“你是真的有病。”
林然评价。
裴景言却莞尔,垂眸,复又抬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出迤逦的弧度,眼底荡漾开清浅的笑意,像个刚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魅惑妖精:
“因为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的恩情啊,林然同学。”
27. 第 27 章
车开走了。
林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巴自言自语: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看来我烧晕之前还是说出来了……”
沈亦寻面带疑惑走上前:“学妹说出了什么?”
“没什么。”
林然收回视线,一边朝医院大门走去,一边问他:
“学长,你今天不值班吗?怎么有空来陪我?”
沈亦寻于是回道:
“我跟人换了班。倒是你,平时开车都很小心,今天是怎么了?”
想到昨晚到今早上一连串的事情,林然不禁叹了口气:
“别提了。”
她不知道从哪说起。
好在沈学长素来体贴备至,见她面带愁容,便换了话题:
“我已经帮你挂了号,先去检查一下,中午请你吃医院附近最好喝的海鲜粥。”
“没什么大事的话你就先回去休息,检查结果下午我上班的时候帮你取。”
沈亦寻轻声细语,周到无两,温和的语气让人如沐春风。
林然愁到皱巴的内心立马被沈亦寻这番妥帖的安排熨烫平整了。
“学长你真好!”
*
林然确实很累了,但直到她吃饱喝足躺回床上的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
她不敢睡觉。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一觉睡醒后自己还在2026。
更别说一闭上眼,大脑就一刻也不停地播放2006和2026交错的场景——大多都是和裴景言有关的。
在床上翻了两圈后,林然拿起手机,发现学长已经把检查结果拍照发给了她。
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大脑形状完美,构造合规,更没有查出幻想症之类的毛病。
穿越和眩晕都是灵异事件,医院和科学救不了她。
婉拒了学长“开点中药调养一下”的提议,林然从床上爬起来,打算趁着天黑前回趟家。
林爸林妈退休后,隔三差五就要出去旅游,弥补自己年轻时候被工作耽误的、美好的“二人世界”。
这两天自驾游去了周边城市,说要看网红熊猫,连相机都带走了。
林然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果然没有人。
她放下包换了鞋,在屋子里转悠两圈,最后坐到了电脑前。
林妈有拍照的爱好,林然从小到大的照片都保存得很好。打开电脑,文件夹分门别类,十分清晰。
林然移动鼠标,点开日期是“2006”的文件夹,很轻易就找到了她和裴景言的合照。
林妈还点了“收藏”,林然怀疑她可能早就打印出来塞进了相册里。
照片上的裴景言捧着块蛋糕,脸上被她抹了一道奶油,神情呆呆的,努力笑了,但像是不太习惯,只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皮肤被灯光映成冷玉一样的白,漆黑瞳孔像两湾圆溜溜的黑水银——确实是个漂亮的小男孩。
这感觉实在是很奇妙。
昨晚她才亲身经历了这一幕,大梦一场后,这一幕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模糊的画质仿佛为流逝的时间刻下了印记,让一切变得又真实又虚假。
林然忍不住发散思维,联想起白天见到的成年版裴景言,思忖着,似乎是眼型长了一些,鼻梁高了一些,骨骼棱角也清晰了一些,嘴唇……
在思绪彻底跑偏之前,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强行打断,操纵着鼠标点开下一个文件夹。
之后的照片没再出现裴景言了,按时间来看,应该是他跟着父母转学去了海城。
林然又点开了高中的文件夹,从高一开始翻,直到高二下学期,照片中终于再次出现了裴景言的身影。
一张班级合照,混乱花哨的背景,许多人都画着夸张的舞台妆,连林然自己都抹了满脸飞舞的颜色,一眼差点没认出自己。
裴景言倒是没有多余的打扮。蓝白配色的校服衬出少年挺拔清俊的身形,在一众“五颜六色”里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他站在照片最右边,看向镜头面色平静,和身侧的同学隔着一拳距离,仿佛和欢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少年身形修长如竹,挺拔如松。
就……还挺帅的。
林然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裴景言是高二下学期转到江元市一中的,正好赶上了五十周年校庆。
他和林然所在的五班还在校庆典礼上出了一个节目。
这张照片应该是上台前匆匆拍的,角度和光线都不够完美,但在一众花絮抓拍中,这是唯一一张人数比较整齐的合照。
之后也没有更多合照了。因为林然作为节目的“女主角”,在最后一幕的时候出了意外。
舞台顶部一个大灯没有固定好,在她走位的时候忽然砸下,要不是裴景辉扮演的“男主角”反应及时替她挡了一下,恐怕会当场“开瓢”。
她也算是劫后余生。
想到这些,林然又翻了翻照片,发现无论是合照还是花絮抓拍,都没有裴景辉的身影。
林然没有多想,比起裴景辉的照片,她更关心裴景言——这个她高中时不怎么注意的“老熟人”。
仔细想想,穿越后,她对裴景言的记忆依然不多。大约只记得他是高二下学期才转来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同学们交流。没等暑假就又转走了,跟着外祖父出国了。
当时班里有传言,说他家出了事,但很快就被班主任压了下去,之后便再没什么讨论了。
至于裴景言的其他信息……
要不是为了对付他才去临时调查一通,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了。
林然扶额。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傲慢冷漠的人吗?没穿越就算了,如今竟然连小学有过战斗情谊的老同学都完全不在乎了吗?
等等……调查报告?
林然眼睛一亮。
对啊!
她之前调查过裴景言的。
林然急忙从自己的手机里翻出文件,导入电脑。
奇怪的是,她明明已经规避了绑架案的发生,可信息栏里依然有裴景言“小学意外导致怕黑”的描述,甚至比第一次时更加笃定,这个接地气的身份信息调查报告里还专门写了“本人亲口承认”。
林然拿出手机截图发给成晓:
“你从哪找的侦探啊?靠谱吗?怎么裴景言还会亲口跟他承认呢?他们很熟吗?”
“绝对靠谱。”
成晓秒回:“他说自己小学和裴景言一班的,还在地下室停电的时候保护过裴景言呢!”
“地下室停电?”
林然觉得有点熟悉:“你在哪认识的啊?”
“打游戏遇见的。”
成晓发语音:“不过你放心吧,确实是咱们一小的,那人连‘咱们年级主任每天早上响铃前三分二十秒准时捧着银色老土保温杯出现在校门口西侧抓迟到、却不管东侧跑进去的学生’这种细节都能说出来,除了本校人还能有谁知道?”
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
“那人消息挺灵通的,不止你们商业上的事情,连娱乐圈的八卦都一清二楚!”
林然:“……好吧。”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在“2016年5月意外失火、车祸,父母双亡”一行顿住。
2016年5月……不就是高二下学期吗?
林然皱眉。
难道裴景言当时忽然出国,是因为这件事?
……
林然思索一番,在搜索框输入一行字,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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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车。
一连串新闻页面跳了出来。
2016年的时候,盛宇集团的业务刚刚从海城搬到江元,尚未完全站稳脚跟,一场大火就夺取了盛宇创始人之一、裴景言的母亲——宋惜凡的生命。
另一个创始人,也就是裴景言的父亲裴启,则在收到消息后意外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一夜之间,两条生命。
……
可惜新闻像是被人清洗过一样,大多只是对火灾的简单报道,对当年的因果全都避而不提,林然什么有用的消息都翻不出来。
她合上电脑,感觉太阳穴和眼睛一阵阵疼。
哪怕是对着一个陌生人,看到这样的事情,她也难免同情伤心。更别说这一切是发生在裴景言身上了。
那会儿他才17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想必很难;可作为同学的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只是……为什么裴景辉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呢?
林然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什么来什么,手机铃声响起,裴景辉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然,你在哪儿?我听说你出车祸了?你有事没事?!我刚开完会,马上去你家!”
“我没事,不用了。我在我爸妈家。”
林然打起精神:
“你那边还顺利吗?柴家为难你了吗?”
“你没事就好!”
裴景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
“柴宏远那个老不死的原本是组织了一群股东,要逼我关停亚米让出股份,结果你猜怎么着?”
柴宏远就是柴萱的父亲,也是盛宇集团的持股人之一。
裴景辉买了个关子,但等不及林然回答,就已经迫不及待全说了出来:
“助理忽然收到消息,有人要给亚米投资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那姓柴的脸色有多难看,他打死也想不到,宋氏封杀在前,绯闻在后,还有人愿意给亚米投资!”
林然:“……”
她心里隐约觉得投资是裴景言的手笔,但若是告诉裴景辉,又得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更何况资金的问题还没有跟学姐沟通。
林然于是道:
“是吗?那挺好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裴景辉听出她话里的敷衍,忙问道:
“你怎么了?听起来不高兴?是还在生气那张照片吗?我向你保证,我和她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林然有心想问裴景言父母的事,又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质问他十年前为什么不把自己堂兄一家的事情告诉她吗?可她又有什么立场打听他们的家事呢?
裴景辉已经自顾自说道:
“……我已经安排了和投资人敲定合作的日期,后天开会签约,到时候亚米手上的筹码就会更重。我向你保证过的,无论是柴萱还是柴宏远,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得了亚米!”
“后天吗?”
林然迟疑道:
“会不会有点太着急了?亚米上一季的资金还在结算,绿源那边还没给出具体的回复……”
裴景辉却坚持“后天”,解释说“夜长梦多,柴家虎视眈眈必须尽快敲定”。
林然于是没再说什么。
裴景辉还沉浸在当场给了柴宏远难堪的兴奋中,很快就主动结束了对话:
“那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电话挂断。
世界再次变得安静,窗外黑漆漆的。
半晌后,有小孩的欢笑声飘进楼道,伴随着一串大人带着宠溺的抱怨。
林然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椅子的折角里,回想着这漫长而复杂的一天一夜,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然后她重新拿出手机,拨通了学姐的电话。
28. 第 28 章
两天后。
林然出现在盛宇楼下的时候,除了眼下有些乌青,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毫无传闻中暗自伤心的落魄样子。
但她的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员工的注意。
昨天的帖子虽然已经被撤了,但裴景辉和柴萱的绯闻还是传得人尽皆知。大家看向林然时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同情和复杂。
虽说当事人没有承认过,但裴景辉的态度众人都看在眼里,分明是对这位林研究员有些心思,不然也不会为了她又开公司、又和于秋丽吵得不可开交。
林然无视了各式各样的目光,径直上了电梯,到达会议室所在的楼层。
如她所料,会议室里的气氛非常不好。
裴景辉一脸吃瘪但不服气的表情,怒瞪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胸膛还在上下起伏,似是刚结束了一场辩论,大败而归。
而坐在他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神色冷淡、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过去的人,正是手握投资的宋氏集团的裴总——裴景言。
见着林然进来,那双寒潭般古井无波的眸子一颤,终于有了点人气:
“林研究员。”
他率先开口,声如冷泉。
裴景辉急忙站起身,挡在林然面前说: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来解决吗?”
林然的视线被他挡住,只好先回答他:
“我听说宋氏点名要求亚米的人员到场,所以过来了。”
裴景辉急道:
“那也不用你来!姜以瑶呢?”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拧眉挡了下脸,改口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投资上的事情不是由姜以瑶负责吗?你又刚刚生病,不用操这么多心……”
林然疑惑地看向他:
“学姐有点事情要处理,我也是亚米的创始人之一,为什么不能来?”
说完她绕开裴景辉,坐在了他身边的位置上——裴景言正对面。
“裴总早。”
林然礼貌点头,一副公事公办和他不熟的样子,助理及时递上一份合同,她翻开查看。
裴景辉还想说什么,但见林然已经在检查合同,只得也跟着坐了下来,英俊的脸上眉头紧皱。
趁着大家翻看合同的功夫,他靠近林然低声道:
“我一急就爱胡乱说话,刚刚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不会生我气吧?”
看他一脸委屈担忧的样子,林然纵使有所怀疑,还是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安抚道:
“我知道的。”
她抬手拍拍裴景辉肩膀:
“你不要担心,只是签合同而已。”
裴景辉于是高兴起来,像只花哨的大狗狗似的,凑在林然身边一脸殷切地递水递笔,时不时指出一些合同里要注意的点。
而林然也没有拒绝,认真倾听,轻声道谢。由此可知,过去几年,两人一直就是这样“亲密默契”地合作的。
裴景言将一切看在眼里,长指摩挲表盘的动作慢了下来,胸腔里像是含了口又酸又涩的苦酒,噎得他眼神都狠了几分。
站在他身后的关序察觉到气温骤然下降,赶紧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注意后,开口介绍起了宋氏对亚米品牌业务发展方向的想法。
林然果然被他的话题吸引,问到一些研发方向的专业话题,关序自是称“不了解”,于是宋氏的解答人只得换成了裴景言。
两人一问一答,竟显得无比默契,裴景辉发现自己竟然插不进话了。
裴景言一个学经济的,竟然对生物化学知识这么了解,看林然认真思考的表情,裴景言竟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裴景辉顿觉不妙。
“除却合同提到的资金数额,宋氏集团还可以额外提供我们的合作企业链,关于亚米新一季的产品上市,我方认为双方应该就资金支出份额进行公开商讨……”
“我不同意。”
裴景辉忽然将笔往桌上一摔,打断关序的话:
“我们盛宇有的是合作商,亚米的事还用不着你们宋氏插手!”
说完他站起身,两手按在桌子上,双目含怒,盯着裴景言:
“裴景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亚米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面对裴景辉的忽然暴怒,裴景言神色不变,放下合同整理了下袖口,慢条斯理道:
“我能打什么主意,林研究员以为呢?”
他沉甸甸的目光落到林然身上,若有所指。
林然像没看见一样,并不接话。
见状,裴景辉也转头对林然道:
“当初合作,盛宇保证给亚米最大的自主权,包括资金和产品,如今怎么能轻易松口给宋氏呢?”
林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有些道理。”
裴景言被反驳也不觉得尴尬,悠悠出声:
“可盛宇这些年的市场掌控力早已大打折扣,不然也不会需要亚米这样的新鲜血液来盘活……林研究员纵使再不问世事,也不会不清楚吧?”
这一句话反倒引得裴景辉勃然大怒:“盛宇的事更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攥紧拳头,一手指着门的方向厉声道:
“既然裴总不是诚心合作,那就慢走不送!”
他这话一出,裴景言和林然都毫无反应,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助理匆匆走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裴景辉神色几变,最后暗骂了一个单音节,强忍着怒意坐回了椅子上。
助理便上前一步打圆场,说些“不要激动合作共赢”的话术。
林然抬了抬眼,眸光轻闪,似有探究,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看着裴景辉的动作。
裴景辉不情不愿拿起笔。
林然收回视线,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青。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完完整整被正对面的裴景言看在眼里。
作为这一切的谋划者,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算计中。
他一边想要让林然看透裴景辉的卑劣自私,甚至恨不得让真相撕裂地更加赤|裸|裸,好叫她知道自己识人不清彻底死心;一边却又为着林然察觉端倪后的伤心失望而感到愤怒。
裴景辉凭什么值得她伤心失望?
裴景言觉得不痛快了,便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他看了看打定主意一言不发的林然,又看了看心事重重坐立难安的裴景辉,忽而莞尔,不疾不徐说了句:
“算起来,我和林研究员还是老同学呢,兜兜转转,终于有了合作机会。”
林然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裴景辉的椅子发出一道巨大而刺耳的声响,他站起身,将签好的合同扔在桌子中央:
“你算什么老同学?灰溜溜出国的丧家之犬!”
裴景言的眼神冷了几分,面上仍一派淡然自若,反问道:
“倒是你,一味拦着我和她见面,莫不是做了亏心事?”
看似调侃,实则威胁意味十足。
裴景辉的脸色立马变得无比难看,阴沉的目光看着裴景言的方向,扣在桌边的手背暴出青筋,却也没敢再说话,生怕裴景言这疯子咬出更多细节来。
一场不算愉快的合作签约就这样敲定了。
林然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态,无论是裴景言意有所指的挑衅,还是裴景辉明显愤怒却依然签下了合同的反常,她都像个旁观者。
合同一签好,她无视了裴景言伸出的手,转身就出了会议室,连在背后叫她名字的裴景辉也没搭理。
裴景辉本就心里有鬼,一见林然冷着脸走了,立马就推开椅子追了出去。
助理下意识要跟出去,又想起来宋氏集团的人还没走,左右为难之余,得到了一句体贴的“请便”,于是抱着文件冲裴景言两人歉意地笑了一下之后,也急忙跟着追了出去。
大门打开又自动合上,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裴景言和关序两人。
老板一言不发地跑了,临时被安排来送他们下楼的员工在门口探了下头,见两人没有起身的动作,又收回了视线。
裴景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前后跑走的方向,放下手按在桌子上,忽的一笑,潋滟眉眼中飘过森森冷气。
“她倒是重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机会。”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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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她”字咬得颇为恶狠狠,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老板心情不好,关序一想便知缘由。
盛宇如愿上钩,虽然听了裴景辉几句难听话,但一切都在计划中。
唯一能气到裴景言的,就只有那位林然林研究员了。
老板这是恨她冷漠,又恨她不够冷漠;或者说,是恨她对老板太过冷漠,却又对别人不够冷漠。
于是关序立马说道:
“林研究员给再多机会也没用,裴景辉不还是选了盛宇?可见两人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这话让裴景言很是满意。
但想到林然起身时迁怒的眼神,他的心头又像是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得慌,偏偏自己连个追出去的理由都没有……
关序将裴景言的心情变化看在眼里。
对于老板和林然的纠葛,他所知不多,隐约猜测是和高中发生的事情有关。
但前后涉及宋董的女儿女婿,他便是再八卦,也不能主动去触这个霉头。老板不说,他也只能当不知道。
但作为优秀助理,明面上装聋作哑的同时,暗地里也得不着痕迹地帮老板分忧,这才是得力狗腿——阿不,得力干将。
于是他状似不经意间提醒道:
“裴总,刚刚保险公司发了消息,他们可以全额赔付昨天的意外剐蹭,林研究员那里是否还要继续联系?”
裴景言闻言挑眉,沉吟道:
“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的裴总。”
关序大功告成,后退一步低头微笑,深藏功与名。
*
“事故定损、保险协议、修补支出、最终赔偿款……???”
林然点开手机上发来的图片,目光落到最后一行金额栏上那个格外显眼的“壹人民币”几个字上,下意识睁大眼睛。
“一块钱?”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扫了一遍对方发来的账单图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裴景言真打算让她赔一块钱?
“你确定这个金额没有问题吗?”
她提醒对方:“一次结清,没有后续哦。”
顶着灰色头像、昵称是一个大写英文字母“Y”的“关序”:
“嫌多还是嫌少?”
林然:“……”
隔着屏幕都被对面毒到了,这个关序看着阳光帅气人模人样的,怎么说话风格和裴景言这么像呢?
等等,不对,关序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林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打字:
“裴景言?”
对面被拆穿也毫不惊慌:
“是我。”
林然看着这两个字,仿佛可以看到对方理直气壮不以为意的高傲姿态。
她无语透顶,抬手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又删掉一堆骂人的话后,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了。
半晌等不到她的回应,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研究员还有其他问题吗?不会是想赖账吧?”
林然:“……”
催什么催?一块钱也要催这么急?宋氏怕不是要破产了吧!
她腹诽一通,磨了磨牙,抬手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难为裴总亲自前来要账,赔偿方案有律师公证吗?微|信还是支|付|宝?”
这回换对面发来长长一串省略号了。
扳回一局,林然终于觉得气顺了。
这么一打岔,因为裴景辉和亚米而产生的烦闷感少了很多。
本想再刺几句,忽然又回忆起了那天看到的新闻,林然顿时觉得胸口闷闷的,没了再同他胡侃的兴致。
于是她飞快按下支付确认键,屏蔽消息后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左右转了转。
很多事情悬而不决,但下一步动向还得等学姐的调查情况。她不敢放心睡觉,也没了进实验室的心情,索性装病在家休假。
思来想去,林然又打开手机,找到成晓的对话框:
“你打游戏认识的那个侦探,联系方式有吗?发我一个。”
29. 第 29 章
为了吸引火力,给学姐的调查争取空间,连着三天,林然频繁和裴景辉同框出现。
果然,盛宇其他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和裴景辉柴萱的三角关系上,少有人注意到姜以瑶好多天没有出现过了。
与此同时,林然还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快递,林爸林妈也寄了超大件包裹回来,除却一堆吃的喝的,还额外多了个憨态可掬的熊猫周边,圆圆胖胖很是可爱,据说是作为她的生日礼物,祝她和国宝一样吃好喝好没烦恼。
朋友和学长学姐寄来的礼物摆了一屋子,爸妈送的熊猫站在最中间,看着很是热闹。
林然这才想起来,原来周末就是她的生日了。
如果没有穿越、没有车祸遇上裴景言、也没有进而怀疑盛宇资金问题的话,她现在应该在轻松平和的心情中准备迎接自己的二十七岁,而不是在周六的早上七点,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屏幕上还有个女鬼正披头散发试图往外爬。
和她隔着一个空座的位置上坐着个带鸭舌帽黑口罩的年轻男人,穿着打扮时尚出众,眼侧露出的皮肤白到反光,长胳膊长腿气质卓绝,不露脸也能感觉到是个帅哥。
但电影一开场,那个坐姿气质宛如模特的男人就忽然变了样子。
他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缩成一团抱着自己,一个劲儿地往身后的椅子上缩,肉眼可见的惊恐表情让他的帅气荡然无存。
一个人的帅气竟能如此轻易被击碎。
林然叹为观止,摇了摇头,主动开口:
“您好,我是和您联系的……”
“啊啊啊啊啊——”
屏幕上女鬼的脸在林然说话的同时放大,整间影院都回荡着男人的尖叫。
林然:“……”
幸好是包场,幸好没有人大早上来看电影。
她感觉自己是脑子坏了,才会相信这个“侦探”知道那场别墅起火案的信息,竟然还真戴着口罩打扮得跟特务一样坐在这里“接头”。
这怕不是个想看恐怖片但是胆小又没人陪所以才骗她过来的傻子吧?
林然腹诽,起身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大团瘦长的黑影忽然从低空扑了过来。
那人拽住她的风衣衣摆疯狂摇头,浑身上下写满了“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的祈求。
……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
林然停住脚步,端详他几秒,忍不住问了句:
“谷逸凡?”
“是我是我!同桌!你还记得我!!!”
谷逸凡兴奋得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明星。
……
十分钟后。
林然依然很伤心。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看见自己的偶像和小学那个傻子合二为一,她还是不由得生出一种希望世界毁灭的绝望感。
所以经过了穿越后,她竟然还是谷逸凡的粉丝吗?
这不科学吧!
林然看着自己超话十级的牌子沉默。
谷逸凡身份暴露后就移到了林然身边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还剩了一点身为明星的自尊,他其实是想坐在林然怀里看恐怖片的。
“这么多年了,同桌,一想到你我就觉得充满安全感啊!再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谷逸凡将口罩拉到眼睛上,看不见屏幕后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叭叭叭说了起来:
“其实我高中已经转学回了江元,但是成绩太烂考不进一中,只能在实验中学苟苟艺考,不然咱们还能再续前缘……”
“停。”
林然打断他:“身为公众人物,你起码该严谨用词。咱俩能有什么前缘?”
“同桌缘,知己缘。”
谷逸凡尴尬笑:“我算什么公众人物啊,这都一年多没戏拍了,在家躺平呢。”
“事业粉”林然一听这话,顿时暴怒:
“你居然敢一整年不进组?你怎么不直接退圈啊?!!!”
谷逸凡被她吓了一跳,立马像小学生一样端正坐好,弱弱解释:
“我这不是没有好本子嘛……”
林然冷笑:
“没有好本子?你拍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楼导的,《穿越时空的他》,多大的制作啊。可后来几部呢?演的烂就算了,你还以频繁NG笑场的花絮被骂出圈了……你对你的职业生涯有一丁点珍惜吗?”
事业粉狂怒的威力堪比狂风过境,把身高一米八多的谷逸凡吹成了地里的白菜。
谷逸凡开始自卑:“对不起,我不会演戏,我是个失败者。”
“放屁!”
林然爆粗:“你就是全世界最会演戏的人!”
……
虽然多年没见,但林然和谷逸凡就跟上周才刚见过面一样,丝毫没有尴尬陌生感——虽然对林然而言,确实就是上周刚穿越刚见面。
对话第三次重启,终于进行到了重点。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成晓应该没有说我的名字吧。”
林然问。
谷逸凡得意:
“拜托啊同桌,你和柴萱裴景辉的三角恋新闻贴比我新剧宣传的点赞还多。时间凑巧,又是同城,而且还都是一小的,多好猜啊。”
林然:“……”
失算了,原来她也是个名人。
谷逸凡把口罩扒拉到下巴上,凑过来:
“快,快告诉我,你和裴景言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调查他的信息?你不是和裴景辉是一对吗?”
林然冷着脸,起身作势要走。
谷逸凡急忙拦住她:
“我错了我错了——同桌,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把林然按回位置上,自己也坐了回去,先同步了一下彼此知道的信息:
“2016年别墅区那场火灾,你了解多少?”
林然摇头:“基本上一无所知,我爸妈那时候不在家,我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压根没看新闻。”
“那我从头说吧。”
谷逸凡搓了搓下巴,真的开始从“头”讲起。
他从自己上高中因为长得帅(存疑)被社会小混混追着打讲到自己那个开高级日料店的富有大外甥,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直到林然忍无可忍骂了他一句,他才开始讲重点:
“……其实2016年那场火灾只是电器使用不当意外起火,影响范围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是裴景言妈妈正好生病昏迷,吸入了太多浓烟,所以没能跑出去。”
林然:“只是意外?那为什么当时没什么人提起,之后搜到的新闻也全都语焉不详?”
“裴景言……或者裴景辉没有告诉你吗?”
林然不解:“这事和裴景辉有什么关系?”
谷逸凡似是很为难,摘了帽子抓了一把头发,也顾不得害怕屏幕上张牙舞爪的女鬼了,满脸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精致的眉眼紧皱着:
“他那段时间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不应该啊,这么大的事,他不像是沉得住气的人啊……”
经谷逸凡这么一提醒,林然于是想起来了。
高二校庆结束后不久,裴景辉曾经约她放学后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见面。
那天还下了暴雨,林然原本是懒得乱跑的,但又怕他有什么急事,于是还是按时赴约了。
当时裴景辉没有打伞,坐在台阶上喝酒。
林然批评他“违背中学生守则”,他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男子汉得保护自己的家人”,最后一头扎进了她怀里,醉得不省人事。
难道说……
林然倒吸一口凉气,听见谷逸凡说:
“他啊,这件事和他还真有点关系……哎你别急你别急,不是他放的火,不是那种关系,是他舅舅!”
林然被谷逸凡的大喘气吓了一跳,最后才从谷逸凡处得知:
裴景言的母亲宋惜凡出轨了于秋丽弟弟于超杰,这才造成了火灾。
裴景言父亲裴启是为了急着回去抓奸,这才意外出了车祸。
而指认这一切的,就是裴景辉本人。
……
“这样的丑闻,裴家和宋家谁也不肯叫人知道,这才花钱压了下去的。裴景辉可能也是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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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不想告诉你的吧……”
林然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回想着谷逸凡的话,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何时打开了和裴景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对面发来的“林然”两个字,没头没尾的,因为她屏蔽了消息,所以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而裴景言也像是意识到了,再没发别的东西。
林然又点进他的头像,发现朋友圈里只有一张照片,也很莫名其妙,是个放在窗台上的小卡片。
镜头角度很是刁钻,无论怎么放大,卡片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林然一头雾水地点了返回,谁知手一滑,竟然按到了点赞。
她着急忙慌地点击取消,手机偏偏这会儿来了个电话,于是她连着点了好几下“点赞取消”。
林然:“……靠。”
电话是学长打来的,林然稳住心神,接通。
“林然,姜以瑶出事了,快来医院。”
林然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好像一瞬间不能理解对话内容了。
她从没听过沈亦寻这么焦急的声音。
*
裴景辉急匆匆赶来,在抢救室门口看见了靠墙等待的林然。
“林然,姜以瑶怎么样——”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裴景辉的脸被打到了一边。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转回头,对上林然冷冰冰的眸子。
“林然,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林然看着他:
“解释你利用亚米为盛宇集资套现?解释你伙同绿源一起替换亚米的原材料?还是解释你早就知道你爸妈和柴家套现集团资金的违法勾当,以至于现在连杀人的事都敢做?”
“裴景辉,需要我提醒你吗?当初盛宇险些被姓柴的一家吞并,是你求着我和学姐帮你。亚米也不是只有盛宇一家可以选择,我选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我这个人生平最忍不了下作手段,你怎么还敢来恶心我?”
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质问,只是平静至极地说出这些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打在裴景辉脸上。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加惨白,最后连直视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
裴景辉嗫嚅了几句,忽而暴躁起来,提高嗓音: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和裴景言合作?!那三千万是他故意放进盛宇的你知道吗?他就想让你怀疑,这样姜以瑶去查盛宇的资金,他就可以坐享其成!”
因为太过激动,裴景辉额头暴出青筋:
“你以为柴宏远是傻子吗?你和裴景言的事情他都告诉我了!如果不是我拦着,会连你一起杀的!!!”
“那就让他杀啊。”
林然气到极致失望到极致,声音反而越发冷静: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是我和裴景言私下联系设局害你,学姐搜集的证据现在也在我手里,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护士走来,提醒他们小声点。
裴景辉闭目焦虑地看了一眼身侧地面,转回头,强行压低声音,语带恳求:
“……求你了林然,你就当不知道这些事好不好?我爸妈……盛宇的窟窿太大,亚米现在走势很好,未来一定会成为大公司的,我们就借着盛宇的名声干我们自己的事好吗?不要去管集团的事了……”
林然看着裴景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哪怕是裴景言说他有问题,学姐也说绿源有问题,她都还抱着一点期待,希望这一切都和裴景辉没有关系。
裴明无能,于秋丽短视,柴宏远贪婪狠毒……
现在还要再加一个裴景辉。
怪不得裴景言处处针对,铁了心要让亚米倒闭。
因为她和亚米,本身就是盛宇集团的工具,是一无所知协同作恶的伥鬼。
“裴景辉,你真是让我抬不起头。”
这是林然和裴景辉说的最后一句话。
30. 第 30 章
26岁的最后一天,林然在医院走廊等到了深夜。
学姐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学长再三保证自己会在这里照看,让她先回家休息,林然这才离开医院。
外面又在下雨,江元市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多雨,潮湿的空气像个笼子,把她罩在消毒水的苦涩气味中。
手机里有很多未查看的新消息,林然一个个划了过去。
忽然,她看到了裴景言的头像。
对话依然停在三天前的地方,林然想着,或许他没有看到自己手滑的点赞,又或许其实看到了也不必回应,只当是不太熟的朋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客套……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天在车上的对话,林然就会觉得,她该同裴景言道个歉。
毕竟自己骂他的话多到可以绕地球两圈,甚至还当着他的面信誓旦旦签了字,结果最后反倒是她一叶障目大错特错……
可她盯着手机思考了半天,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算了。
林然收起手机。
遇事不决拖一下,一切……就等明天再说吧。
……
2026年3月28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林然顶着淋湿的头发回到自己家门口。
走廊灯亮起,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盒子。
林然走过去,拿起盒子上的贺卡:
“祝全世界最最最最勇敢厉害漂亮聪明的林然宝贝生日快乐!新的一年,也要继续开心富有没烦恼哦!——爱你但是被工作绑架不能亲自出现的成晓。”
……
2026年3月28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林然穿着湿衣服坐在地板上,划燃火柴点亮了蜡烛。
烛火爆出干燥的烟雾,甜奶油像一团蓬松清甜的云。
窗外雨打窗棂、灯光明灭,漆黑安静的房间内,林然闭着眼睛,静静等待时钟秒针跳动。
当所有数字归零的那一刻,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与此同时,裴景言的头像忽然闪了一下。
他在冷眼旁观了三天林然和裴景辉“同进同出”的“亲密日常”之后,又看到了朋友圈那一串亮了又亮的红点。
终于,他在3月29号零点到来的那一刻做出决定,结束那段没头没尾的“冷战”,将自己三天前就想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林然,生日快乐。”
“……”
*
2016年。
江元市一中。
高二下学期刚刚经过文理分班,会考、竞赛、特招考试扎堆,还赶上了江元一中的五十周年校庆。
学生们一边焦头烂额各自为战,一边欢天喜地筹备活动,唯有老师看着每节课都坐不满的教室叹气。
“哎,我本来想讲讲卷子,谁知道竞赛走几个,特招再走几个,这会儿又冒出个被球砸晕的,你们班这样子,叫我怎么上课啊……”
……
清风将躁动的气息送出教学楼,顺着开了半扇的窗户飘进医务室里。
素色的帘子被风吹动,晃动中露出寸长缝隙,阳光穿过缝隙溜进帘后,露出床上闭目沉睡的女生。
乌发雪肤,杏眼秀眉,漂亮的五官透着几分明媚可爱,脸侧细小的绒发被风吹动,露出一小片红痕。
她似是被风和阳光扰动,蹙眉的同时轻轻歪了下头。
坐在沙发上的男生见状放下手里的棉签,起身关窗。
风吹帘动,映出少年修长如松的侧影。
校服袖子挽到一半,露出的一截手臂白如素瓷,衬得其下青筋脉络分明,一道红肿擦痕横亘其上。
抬手关窗的同时,校服下摆上移了些许,劲瘦腰腹若隐若现。
……
林然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入目所见如同医院般素净洁白,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少年修长单薄的身影如同幻梦中的鬼魅,鼻尖还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药味,红花油和碘伏的味道争先恐后刺激着她的嗅觉。
什么情况?
她不是在家里吹蜡烛吗?怎么会躺到医院来呢?
难道说……
柴宏远果然还是对她下手了吗?!!!
林然猛地坐起来,胡乱踩上鞋子,一边掀开帘子往外冲,一边大喊:
“警察呢?有人要杀我!我要报——”
一个没留神,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带,林然整个人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一双手及时从前面伸了过来,长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着她,骨节分明的十指隔着校服扣在她手臂内侧的软肉上。
顺着摔倒的力道,林然径直扑进了面前男生的怀抱。
满屋挥之不去的药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鼻尖贴着的校服上最为简单朴素的洗衣粉清香。
少年的怀抱清爽干净,混着阳光烘烤后的温暖气息。
林然看着眼前熟悉的中学校服,愣住了。
“别害怕,没有人要杀你。”
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的语气中透着几分难言的熟稔。
林然闻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少年容色出众,五官轮廓彻底褪去了儿时的稚嫩,越发显得精致贵气。
他皮肤极白,瞳孔却黑,看人时仿佛目不转睛,令对方无所遁形;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上挑,垂眼看人的神态又有种难言的冷淡禁欲感。
但他看向林然的目光却是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
“砸向你的球是个意外,老师已经查过了,不要担心。”
林然惊呆了,不是为着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场景和人物都超过了她的预料。
“裴景言?”
林然脱口而出。
揽住她的少年神色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中闪过意外。
他的目光在林然脸上扫视片刻,垂眸,长睫盖住眼底的情绪,用极轻极温柔的语调回了一句:
“是我。”
林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容青涩、气质宁和、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是在开心的裴景言,怔愣片刻,忽然问道:
“你今年几岁了?”
放在大多数场合,这都是一句不算友好的问候。
尤其是林然作为他的同龄人,此刻正两手扒着他胸前的校服,用这种急切质问的语气问出时,更显得像是一种挑衅。
裴景言显然也这么觉得。
但他依然维持着礼貌的语气对她说:
“林然同学,你可以先松开我的衣服吗?”
林然充耳不闻,目光移到他胸前的衣服上,将手抓得更紧:
“……学生证……江元一中……不会那么巧就是高二吧……”
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裴景言有点不明白林然为什么醒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虽然球飞向林然时,他及时抬臂帮她卸了点力,但也许剩余的冲击力还是伤到了脑子,不然怎么会说胡话呢?
裴景言因而好心提议:
“是高二。林然同学,你还觉得头疼吗?需要去医院拍CT吗?”
林然一听见“去医院”三个字,熟悉的头疼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下意识吐槽:
“去什么医院啊,你怎么每次见面都让我去看脑子啊?”
“……”
话一出口,看到裴景言脸上困惑的表情,以及对方被她扯得大敞的校服领子,林然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整个人猛地一抖。
她急忙想要站起来,脚下一滑,匆忙之间反而将对方的领口越拉越大。
裴景言又及时把她捞了起来。
“多谢。”
不等裴景言再说什么,林然已经动作飞快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闭着眼睛后退两步。
脑子很乱,现状更乱,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面前这个裴景言。
缓了几秒,她努力忽略掉刚刚眼前飘过的大片的白和一闪而过的红,向他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她明显变得疏离的态度让裴景言停留在半空的手一顿。
“没关系。”
裴景言收回手,下意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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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恰好进来:
“同学你醒了?头不晕的话就回去上课吧,没什么大事。”
林然如释重负,不等裴景言继续说下去,果断开溜:
”谢谢医生,谢谢裴同学,那我就先走了。”
“……”
裴景言一时默然,视线在林然逃也似的背影上停留几秒后,不自觉眉头紧皱。
*
离开医务室,林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感受到微微的肿痛。
“路过操场时被球砸到头,被裴景言送到医务室,头晕昏睡,醒来后的她就变成了穿越回来的她。”
记忆很顺畅,可是……她不记得自己高中曾经被球砸晕过啊?
林然皱眉。
但比起这件事,现在的情况更让她觉得头疼。
第二次穿越发生的猝不及防,竟然直接回到了高中。
并且,她刚穿越就见到了裴景言,还差点扒了他的衣服……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竟然这么巧,刚好穿越到了高二下学期。
这一年,一中校庆,自己在晚会表演中险些受伤,裴景言家中起火,母亲身亡,父亲意外车祸,起因是他母亲的出轨秘密……
想到这里,林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薄适中的长袖外套,是春季校服没错。
周围的景色也是四五月份的样子。
看时间,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林然不禁陷入沉思。
2026年的时候,裴景言父母早已去世,盛宇集团落到了裴景辉一家手中,连同柴家一起非法融资,亚米前途未知,学姐生死不明。
但现在,她忽然回到了2016年,盛宇集团尚未壮大,裴景言父母也还活着。
那是不是说明,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
讲台上,数学老师梁建峰正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画图演示,地中海一般的后脑勺和带着口音的独特语调都令林然感到十分亲切。
“……我们设抛物线的焦点为F,接下来要联系抛物线的定义,我们假设它垂直于N………”
粉笔划过黑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下面坐着的同学要么神情恍惚完全听不懂,要么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数学老师刚讲完,第二排坐着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忽然开口:
“老师,这个题还有另一种解法,可以更简单。”
说完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过程。
数学老师点点头:
“不错,邱泽凯同学的思路很清晰。这样确实更简单,虽然通用性不强,但是切入点很有新意,讲讲你的思路。”
邱泽凯一脸骄傲,刚准备说话,后排飘来一句不屑的“切”声:
“装什么呢……你用的不是林然的答案吗?”
邱泽凯大怒回头,对着教室最后一排的高个男生说:
“曾跃你说谁装?!”
曾跃:“谁生气我说谁。老师,他写的是林然卷子上的答案,人家林然都没说话呢!”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飘向第三排坐着的林然。
正专心在本子上梳理穿越时间线的林然抬头,面对着一脸愤怒嫉恨的邱泽凯,以及数学老师“那就林然来讲一下思路”的提议,心里大呼“天塌了”。
她都毕业十年了,哪里还记得高中的数学题啊?!
她想装没听见,同桌却推推她胳膊:
“快去啊林然,别让小人得志。”
林然:“……”
无奈之下,她只得顶着全班的注目礼,硬着头皮站起来,正考虑着要不要假装头疼晕倒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嗓音从教室角落飘了过来:
“老师,林然同学受伤前给我讲过这道题,不如让我来讲吧。”
全班一静,诧异的目光投向后排角落站着的人,连数学老师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林然闻声回头,和站起来的裴景言四目相对。
31. 第 31 章
裴景言走上讲台,从老师手里接过粉笔,不但将解题思路讲得清晰明了——连本来听不懂的同学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还顺手改正了邱泽凯演算时的错误。
“想必是因为邱同学不如林然同学熟悉这种解法,才会记错公式。”
裴景言不疾不徐说出这句话,看似随口一句,邱泽凯的脸色却一下难看起来,在大家的“嘘”声中忿忿然回了座位。
同桌贺佳悄悄凑近林然:
“你怎么会给裴景言讲题啊?而且他还送你去医务室,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鉴于自己一醒来就搞不清状况说过一些胡话,林然这次谨慎多了,试探着问:
“这样……很奇怪吗?”
“你不知道吗?”贺佳先是诧异,随后又自己想通了:
“啊对,也是,你最近忙着考试和排练,都没空观察班里的八卦了。”
对上林然疑惑的神情,贺佳解释道:
“他在班里从不跟人说话的,上课来下课走,一分钟不闲聊。上个月刚转学来那会儿,班长打着关爱新同学的名义,要跟他坐同桌帮他适应新班级,结果他说:不需要。一个人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班长当时脸都绿了。”
说完,贺佳冲林然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
“……所以后来班里就没人去自找难堪了,而且听人说他家是海城做生意的,转学来一中只是过渡,建峰对他的态度也特别包容。”
“建峰”就是数学老师梁建锋,也是五班的班主任,性格随和,对班里的同学很好,大家私下会偷偷喊他名字以示亲切。
林然:“这样啊……”
她随便编了个“沉默但善良的同学伸出援手,自己感激他送自己去医务室所以讲了两道题”的烂理由应付贺佳,然后在心里吐槽:
怪不得她穿越之前对裴景言不怎么了解,这人完全独行侠来的,班里其他人也完全跟他不熟。
那他怎么有脸怪她忘了他的?!!!
数学老师已经在讲新题了,贺佳转头去认真听课了。
林然悄悄回头看向裴景言的方向。
——不料与他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的同时,林然心里一惊,下意识转回头。
下一刻她又感觉自己反应太大了,只是无意间扭头看到了老同学而已,有什么好躲的?大大方方的!
于是她定了定神,再度扭头扫视了一眼身后整个教室,顺道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裴景言。
裴景言还在与她对视。林然故意睁大眼睛,以使自己显得坦坦荡荡。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眼睛冲她弯了一下,窗外的光恰好照在他眸子中,如春水潋滟动人。
林然一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原来,那个曾经17岁的、没有家破人亡、孤零零出国的裴景言,身上一点戾气也无,满是少年的纯真美好。
和2026年初见时的他,差距好大。
*
下课后,班长薛梦琪果然来旁敲侧击问她怎么认识的裴景言,顺道关心她的伤严重不严重。
林然又把“讲题完全是个意外,其实她跟裴景言不熟,今天撞到头才认识”的瞎话说了一遍。
班长半信半疑。
裴景言虽然刚转学来没多久,但他的长相在学校里是数一数二的出众,这样又高又帅又神秘的存在,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好奇。
只是他从不跟人废话,所以才至今没人打听到他的情况。但大家对他的好奇并未减少半点。
如今他竟然破天荒地送林然去医务室,甚至还在数学课上帮她挤兑邱泽凯,大家不免心生猜测,想要从她这里打听些有关裴景言的事情。
林然自然不会把裴景言的私事当谈资到处说,一口咬定:
“我跟他不熟,你们要是好奇的话,可以去问本人。”
说完她赶忙捂着头,做出头疼的样子。
其他同学也不好再继续追问,纷纷安慰起她“倒霉被球砸”,“幸好裴景言挡了一下”云云。
数学课上替她打抱不平的曾跃露出不忿的神情:
“要不是辉哥今天刚好出去打比赛,哪里轮得到他来保护然姐?”
“辉哥?”林然问他:“你说的是裴景辉吗?”
曾跃点头,倚着课桌比划:
“这事都怪我,辉哥专门交代了让我照顾好然姐,出了这种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一副江湖小弟没能完成大哥交代的任务的懊悔姿态。
“你在胡说什么?”
林然掀起眼皮看向他,语气严肃:
“我和裴景辉有什么关系,需要他来交代?”
就算她刚穿越回来记忆混乱,也不可能记错自己和裴景辉的关系。
被她挑明,曾跃果然一脸尴尬地支支吾吾:
“啊,这个……嘿嘿嘿……”
一米八几小麦色皮肤的大个子挠头尬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家都懂得嘛。”
裴景辉喜欢林然这事又不是秘密,从一入高中开始,他就喜欢跟在林然后头转,虽然从没得到林然的回应,但这反而证明了老大的“真心不移天地可鉴”。
想到什么,曾跃又一惊,忙问道:
“然姐不会喜欢英雄救美的剧本吧?因为裴景言那个小白脸趁人之危帮你挡了一下,所以你就移情别恋、抛弃辉哥了?”
他一脸绝望:
“可不能啊!辉哥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啊!”
林然翻了个白眼:“少造我的谣。”
别说是穿越回来的她,就算是十七岁的她,也绝对不会跟这群幼稚小孩玩过家家的游戏。
平时懒得搭理,是因为只要她出言否认,这些人反而越发起哄得厉害。。最后她只好全当没听见。
但今天,林然还没做出回应,原本靠在课桌上的曾跃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谁啊?”
曾跃不满回头。
他口中那个趁人之危的小白脸——裴景言——平平一眼看过来,语气冷淡平静:
“抱歉。”
曾跃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在班长警告的目光下吐出一句:
“……没关系。”
裴景言面无表情地走远。
这么一打岔,众人讨论的兴致大降。
冷场了一会儿,贺佳忽然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哎?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裴景辉和裴景言名字好像啊?他们真的没什么关系吗?”
“没有吧,裴景辉不是说,不认识裴景言吗?可能就是巧合吧。”
“而且他们长的也不太像,其实我觉得裴景言要更好看一点……”
“……”
“叮铃铃——”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阻止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这个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英语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不用说话,班里班外站着的人就纷纷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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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拿起书,假装正在背单词。
比起性格像老父亲的班主任梁建锋,大家更害怕这个每天板着脸像“灭绝师太”的英语老师。
裴景言又从班外飘了进来,路过林然的座位时,身形一顿,侧头看来。
林然抬眸,疑惑地与他对视。
“……”
裴景言沉默着,望向林然的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话要说。
但最后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然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座位。
林然留在原地思索半晌,到底也没想明白他最后那一眼的意味,只好收回视线,一头雾水地打开面前的英语书。
英语课前照例听写单词、抽查背课文,林然难得又找回了担心被老师提问的恐惧感——单词也就算了,主要是她把高中课文也忘光了。
一节课下来,林然精疲力尽,深感高中果然是人生智商压力双高的阶段,穿越到高中实在是比小学难混多了。
比起第一次穿越时的随遇而安,这一刻,她想回去的欲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次会和第一次一样,两周之后就能回去,还是有其他的触发条件?比如淋雨发烧生病,又或者是……彻底解决裴景言家里的麻烦?
林然思索着。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么她这次穿越前,已经提前查了裴景言家里的资料,拿着答案推导过程,应该会简单很多……吧?
*
成晓捧着林然的脸左右摇动:
“快给我看看伤到哪了……该死的九班,把我的大宝贝砸成什么样了……”
“真的没什么事。”
林然拉下她的手:“有好心人帮我挡了一下……你就放心吧。”
成晓这才坐回去,但仍然皱着脸:
“出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竟然还是别人把你送去的医务室……”
她比出手|枪的手势:
“老实交代吧林然,你和你们班那个新来的,到底什么关系?”
眼看林然又想敷衍她,成晓对着两指比作的枪|口吹了口气:
“我可是都听说了,彼时操场人声鼎沸,眼看那篮球呼啸而至,危急关头,一帅气男高从天而降,徒手接球,你二人于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在了一起……”
“停——!”
林然抬手打断:
“成晓,你藏在床底下的双男主颜色漫画书不想要了吗?”
“你怎么知——?!”
成晓大惊,下一刻又收回手做乖巧状: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怎么会看那些东西呢?林然你知道的,我一直是成家的骄傲,赛级乖乖女来的。”
林然:“呵。”
她的这个闺蜜,当了二十年听话懂事的乖乖女之后,叛逆基因终于在大四那年觉醒,毅然决然放弃本专业就业,改行当起了漫画家,热衷于画一些“发到网上会被封号”、“发进家庭群会被当场打杀出去”的作品。
17岁的成晓还没能练出27岁的脸皮,被揭穿的第一反应就是慌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大不了我……我分你几本还不行嘛!”
林然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然后扭头看向自习室角落:
“其实用不着漫画书,我确实有件别的事需要你帮忙。”
成晓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自习室拐角被绿植挡住的地方,坐着一个修长挺拔、气质疏冷的男生。
——正是裴景言。
32. 第 32 章
裴景言正在看书。
他所在的这间开放式自习室因为离操场最近,风景也是最好,大家都喜欢在这里放松聊天,因而被默认为“背书讲题乱晃悠圣地”。
江元一中的午休时间很短,大部分学生选择在饭后自行找安静的地方休息,所以这里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小声背书。
刚翻过一页书,正对面的位置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林然拿着一本墨蓝色书皮的《安娜卡列琳娜》坐了下来,对身边的成晓说:
“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安娜临终前的叹息实在让人扼腕。”
成晓磕磕绊绊地背出刚刚编好的台词:
“呃……是这样的,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安娜的悲剧告诉我们……告诉我们……”
林然见她背不出来,只好自己把词念出来:
“无休止的欲望最终走向毁灭。”
成晓拍手:“对,对,就是这个。”
两人说完台词,林然转头看向裴景言,故作惊讶:
“啊,好巧,裴同学也在这里啊?刚刚我们讨论的这本书,你怎么看?”
裴景言:“……”
真是一点也不刻意的搭讪呢。
林然:“裴同学怎么不说话?这可是中学必读书目,你不会没看过吧?”
裴景言垂眸,长睫轻覆眼睑,冷黑的双瞳半遮,这样的神态使他显得又顺从又乖巧。
“幸福就在于爱情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这就是幸福。根本用不着什么自由。”
这句话是书中另一个重要角色“康斯坦丁列文”在与爱人“吉蒂”结婚时的内心独白。
作为书中主角安娜和伏伦斯基的爱情对照组,他更追求与爱人灵魂的共鸣和融合,是纯爱和责任的代表。
裴景言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然,用清冷低沉的嗓音念出这句台词时,几乎要给人一种错觉,他是在向林然表白了。
成晓当即在心里惊呼:
靠,这个男的怎么能用这样好看的脸这样好听的声音说这样暧昧不明勾引人的话?这也太犯规了吧!
就连林然也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愣。
幸而下一刻,裴景言就话锋一转,说道:
“比起安娜和伏伦斯基,我更喜欢列文和吉蒂。”
听见他的话,林然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觉得紧张。
但她不是来跟裴景言交流读后感的,于是她强行把话题扯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列文和吉蒂的爱情确实很美好,但也难得。现实中很多人的婚姻都是坟墓,比起伴侣,他们可能有更爱的人,为了责任和面子苦苦维系这样的关系,多可怜啊!”
【就比如你的父母,你就没发现他们感情不合吗?】
哪知裴景言非但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反而认真反驳了她的话:
“我不觉得。”
他合起面前的书,语气郑重不似玩笑:
“我若是爱一个人,就绝不会放手。哪怕她另有所爱,我也不会让出位置。”
“……”
林然和成晓齐齐被他话里的偏执震撼到了。
“你这个爱情观……还真是特别啊。”
话说到这份上,林然的话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她急忙调整策略,试图通过更加直白的暗示,引导裴景言联想自己父母的婚姻情况:
“可是我觉得执念无用、遮掩更是自欺欺人,哪怕是孩子都像你这么大了,只要心意有变,也应该尊重内心、好聚好散。”
【就比如你的父母,如果感情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尽快谈开,千万不要闹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啊!】
听见她的话,裴景言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林然同学是想告诉我,无论曾经多么美好,只要你对那个人失去了兴趣,就会果断抛弃他吗?”
林然:“……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想说……”
【我想说的是你的父母,不要总扯我好吗?】
然而裴景言再次打断了她,语气冰冷仿佛质问:
“在意时掏心掏肺,不在意时弃若敝履,见面时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这就是你整整一个月都没想起我的原因吗?”
林然:“……一个月?”
她感觉脑子好像不够用了:“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我吗?”
她看向成晓,后知后觉:
“而且他刚刚是在骂我吗?”
成晓呆呆点头。
其实她还没看明白,林然分明安排的是“循循善诱”剧本,怎么才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就把话题歪成了吵架呢?
还有这个叫裴景言的,他的反应怎么不像是同学之间讨论名著,更像是被抛弃的怨夫在讨个说法呢?
成晓的视线在两人中间左右移动,满眼写着“我错过了什么?”
得到肯定答案的林然一脸愤怒地看向裴景言: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在说你爸妈……不是,我在说安娜卡列琳娜!”
裴景言冷着脸:“我在说我们。”
他站起身,刚好挡住身后照来的阳光,在林然身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林然,你是不是见到我后,觉得我不如小时候可怜不如小时候乖巧漂亮,所以不打算认我了?”
成晓乍然闻此消息,惊讶得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你们?你们……?”
一个背书的学生路过他们这一桌,丢下一句话:
“谈恋爱闹分手能不能出去?给我们背书的单身狗留点空间。”
林然裴景言:“……”
林然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先是对着那个路过的学生说:
“高中生不许早恋你不知道啊?!”
然后抬头看向裴景言:
“还有你,你故意找茬是不是?什么叫可怜乖巧漂亮……我是什么人啊我……还有,我到底怎么不认你了?”
裴景言:“你跟他们说和我不熟,今天才认识我。”
林然:“我那是不想多事,他们本来就在编排我和裴景辉的关系,你还刚好这时候冒出来帮我的忙,他们能不多想吗?而且咱俩只当了半个月小学同学,十年没见了,确实不熟啊?”
“编排”。
所以她确实和裴景辉没有关系。
裴景言紧绷的表情放松些许,继续道:
“你一个月都没和我说过话,对我的态度就像陌生人。”
林然:“胡说!一个班怎么可能从不说话?发卷子收卷子肯定说过吧?”
裴景言也不知是信了没信,总之语气又轻了几分:
“在医务室的时候,你跑得那么快,就像在躲我。”
提到刚穿越那会儿的混乱情况,林然不免有些心虚。
她总不能坦言说,是分不清该用27岁的态度还是7岁的态度跟他说话吧。
于是林然提高嗓音狡辩: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不想耽误上课!”
裴景言:“那……”
“我算是看懂了……”
一直坐着看两人掰扯的成晓忽然出声,打断他们没完没了的掰扯。
她站起来,看看林然,又看看裴景言,两指搓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你们两个,还真是关系匪浅啊。”
*
十分钟后。
成晓双手抱胸,酸溜溜道:
“原来你们认识的比我还早啊,原来传闻中那个勇战人贩子的英雄居然就是我的好闺蜜啊,原来我只是个后来的,你的过去我不配参与更不配知道啊……”
林然:“……”
她试图为自己被穿越打乱的过往找补: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当事人早就转学走了,我就觉得没必要再提了。而且我当时生了大病,脑子都快烧坏了,好多事记不清了,不只是你,其他人我也没告诉。”
裴景言闻言,一脸歉意:
“对不起,当时爸妈和二叔一家大吵一架,当晚就把我带去了海城,没能和你好好告别,我一直很遗憾。”
他轻叹,看向林然,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林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次专程回江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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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见你。”
林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剖白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啊?啊……其实我也没有忘记你。”
裴景言垂眸轻笑,眼尾轻轻勾起:
“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两人中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一旁的成晓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了。
见鬼了!林然明明是她闺蜜!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学同学”看着清清冷冷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绿茶?
成晓阴阳怪气地说:
“可不是难忘吗?多精彩的过去啊,同生共死的情分啊,和他一比,我这个所谓的十年闺蜜简直就是酒肉朋友啊……”
裴景言听出了她语气的讽刺,却只是看向林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然点头:“嗯嗯,我知道的。”
说完她看向成晓:“你奇怪的漫画看多了吗?胡说什么呢?”
成晓“哼哼”两声,用恶婆婆挑剔小媳妇的目光打量着裴景言,小声嘟囔着:
“不就是长得帅点吗?有什么好的?你竟然就开始替他说话了?……他能陪你上厕所、陪你睡觉吗?”
裴景言没说话,垂眸看向林然的样子更像受气小媳妇了。
林然满脑袋黑线,感觉自己像个夹在婆媳关系中间两头为难的无能丈夫。
未免对话继续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偏离,她及时发言总结:
“亲兄弟分开十年,还得重新培养感情,更何况是小学同学呢?裴景言,很高兴见到你,我要隆重地向你介绍:我最最最最好的闺蜜——成晓女士。”
成晓一脸“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表情,到底是不再说什么了。
林然松了口气。
“接下来,轮到你了。”
她朝着裴景言的方向伸出手,微笑:
“让我们正式重逢一下吧。好久不见,老同学。”
裴景言愣住。
他看着林然朝自己伸出的手,浓密的长睫轻颤了一下。
他仿佛有点没准备好这一刻的发生,半晌没有动作。
与他的犹疑不同,林然伸在半空的手臂丝毫没有移动,以一种分外坚定的姿态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没有改变。
像2006年,她坚定地挡在他身前,她说他也很优秀,她从漆黑的窗口外伸出手,她告诉他未来会变好,她和他在大雨和警报声中拥抱……
裴景言感觉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黑暗中凝望月光的小孩。
这一次,月亮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再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他于是试探着、缓慢而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像是放了慢动作似的,一点点朝着林然的手靠近。
终于,在两人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以一种更加决绝坚定的姿态,握住她的手,修长五指将她纤细的指节完全包裹。
光影在墙上交错重叠。
低沉轻缓的声音响起,如同汩汩冒出的清澈泉水,冲刷出期待已久的、被全世界接纳的喜悦:
“好久不见,林然同学。”
……
“好了好了好了!”
成晓冲过来分开两人:“握个手要握多久啊?”
她拉住林然,故意和她五指相扣,展示给裴景言看:
“该上课了,我陪你回教室。”
说完她立马拉着林然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林然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景言仍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冲她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阳光恰好打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下。
……
2026年的裴景言,有过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吗?
似乎是没有的。
就连自己,也是和他争执多猜忌多而和睦相处少。所谓的老同学,比起陌生人也不为过。
林然收回视线。
或许她改变这一切的初衷,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为了亚米和学姐,也是因为——
她想帮裴景言。
33. 第 33 章
对于“为什么不喜欢裴景言”这个问题,成晓表示:
“女人的第六感,我感觉他清冷少年的外表全是假象,实际上就是一个心机深重心狠手辣报复心极强的坏人……如果现在不是,将来一定是!”
林然:“哇——”
成晓:“你不信吗?漫画里都是这样画的,越是表面无害的东西,反转起来就越是可怕,白切黑你听过吗?你小心被这样的男人骗走啊!”
林然不语,只一味地点头。
她不是不信,她是太信了。
2026年那个裴景言可不就是这样的吗?甚至成晓用的这几个形容词,在她俩骂裴景言的聊天记录里亦有迹可循。
想到这里,林然忍不住捧住成晓的脸:
“成晓宝贝,我要跟你坦白一个事情。其实我是从十年后穿回来的,一切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成晓骄傲,成晓不以为然:
“林然,2016年了,穿越已经过时了。”
“为什么?”林然不解。
“因为不够爽。”
成晓摇头晃脑:
“单人视角总有局限,窥一斑不能真正见全貌,多少穿越人士都败在了“结果论”上,最后全都打出了be剧本。所以我们现在流行的是穿书:手握剧本,熟知人心,纵横天下!”
林然表示受教: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想到多看点漫画小说这么有用。”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可以适当咨询“专业人士”的看法:
“那以你的经验来看,如果一个十年没见过的人忽然跟你说,你爸妈出轨了,你会相信吗?”
成晓:“有证据吗?”
林然摇头。
成晓表示:“以我纵览群书的经验,这种十年没见过,一上来就空口白牙说我爸妈出轨的,不是心怀叵测的小三,就是小三的孩子想上位!管他是不是真的,通通拉出去打死!”
林然只好打消跟裴景言直说的念头。
只是如今,委婉暗示的计划失败了,直说又容易被当成居心叵测的怪人,林然一时没了主意,连着两节课都有点心不在焉。
终于熬到物理老师放下粉笔宣布下课,全班同学都松了口气,贺佳和曾跃几个人更是直接一头砸进卷子堆里,看着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老师都走了,林然还在盯着物理卷子发呆,忽然感觉有人在叫她名字。
抬头一看,是被物理折磨得脸色发白的贺佳拿着卷子小心翼翼问她:
“我看这道题你拿了满分,能不能跟我讲讲怎么做啊?”
林然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一堆字母符号,犹豫道:
“……其实我……”
见她神色为难,贺佳立马摆手说:
“你觉得麻烦的话就算了,我知道我基础太差分数太低……”
对上她一脸失落的表情,林然自然不好再扯其他借口拒绝,急忙说:
“没有,不麻烦的,我帮你看看。”
贺佳顿时高兴起来,指着卷子上一道题目只有一行的大题:
“就是这个。”
俗话说的好,字数越少事越大。理科这些大题也是同理。
当年信手拈来的公式,换成现在的林然,也就只有和它们大眼瞪小眼的份。
贺佳还在一脸期待地等待她的讲解,林然有苦难言,只好一边在纸上抄17岁的自己写的过程,一边试图找回十年前的感觉。
毕竟是曾经的自己亲手写下的答案,没有高中的脑子,难道还能没有高中的肌肉记忆吗?
然而……
林然一通推算猛如虎,最后却只能对着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的结果沉默。
贺佳疑惑:“这是……”
林然解释:“可能是哪个步骤算错了,我再试一次。”
“好的好的。”贺佳忙点头。
林然又是一通奋笔疾书,这次算出的答案比刚刚差的还多,简直是和正确答案毫不相干。
贺佳替她找补:“没事的没事的,这个题目真的很难很有干扰性。”
林然:“……那我再试试。”
她表面镇定,实则已经开始在心里大呼见鬼:
不应该啊,就算过去十年了,她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的,难道连一道小小的高中物理题都做不出来吗?!
林然神情严肃,贺佳不敢吭声。
双方都很焦灼之际,班长薛梦琪拿出一摞纸在桌子上磕了磕,离开座位边走边说:
“大家听我说一下,《沉睡王子》的剧本出来了,我现在发给大家,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曾跃闻言一下子不困了,伸长了胳膊:
“什么?!这么快就写出来了!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薛梦琪隔着一排人把一张纸递给他。
周围一圈人都迫不及待地把头凑到曾跃跟前看剧本。
“他是一位出生时就受到诅咒的王子,一个恶毒的男巫嫉妒他的英俊帅气,诅咒他会在成年之日死去;幸好一位仙女教母给予祝福,他将在百年沉睡之后,被公主用真挚的愿望唤醒……”
曾跃抬头:“这故事怎么耳熟啊?班长,你怎么把睡美人的真爱之吻删了?这多不道德啊!”
站在讲台上的薛梦琪作势要用手里的剧本打他:
“你演不演?不演你就退出!”
“演演演,我当然演了,放眼全班,还有谁的帅气能令人嫉妒遭人憎恶呢?王子一角非我莫属啊!”
曾跃一撩衣摆坐上桌子,握拳抵住额头摆造型,对身边的孙宇凡说:
“至于公主的人选,我看孙宇凡就很不错!老孙!快来当我的真爱!”
在一群嘻嘻哈哈的推搡调侃中,有点胖的孙宇凡站起来,虚空做出个拉裙摆后撤步行礼的动作,假装娇羞:
“那人家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众人:“啊啊啊啊好恶心但是我想看!”
“真爱之吻真爱之吻!”
“……”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
薛梦琪自然是不愿意让这两人破坏她的安排的,急忙出声打断这群人的起哄:
“王子公主不适合你们,但是我已经给你俩挑好角色了,也是一男一女,天生宿敌,强强对碰,恨海情天,绝对带感。”
“真的假的?”曾跃不信,“剧本里有这么带感的角色吗?”
薛梦琪:“男巫和仙女教母。”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仙女教母……”
曾跃看着孙宇凡,一下子想到他变成仙女教母的样子,顿时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拦着孙宇凡连连点头:
“我同意我同意,我俩就演这个了!老孙哈哈哈哈你是仙女教母哈哈哈哈哈……”
孙宇凡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笔:
“你个恶毒男巫大反派,有什么好骄傲的。看我一仙女棒|捅|死你!”
见两人已经投入角色开始互相念台词攻击了,薛梦琪悄悄松了口气,目光移向教室角落坐着的裴景言,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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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子的选角,自然是得选班里最帅的,我觉得……”
“那必须得是我辉哥啊!”
正拿着两根笔打架的曾跃一听,立马大喊:
“这班里除了我,也就辉哥最帅了!我勉为其难演一演嫉妒辉哥颜值的角色,到时候大家都别拆台啊!给我辉哥留点面子!”
薛梦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吐出几个字:
“……你瞎啊?”
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裴景言的方向:
“咱们班明明……”
没等她说完,原本坐在位置上的裴景言忽然放下书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
薛梦琪未出口的话再度卡住,只这一愣神的功夫,其他同学已经同意了这个提议。
这会儿再说“换成裴景言”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薛梦琪脸上闪过懊恼的神色。
就在这时,曾跃忽然又跳起来大声提议:
“哎呀要我说,公主的演员干脆也直接定了!就让然姐来演!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效果肯定特别好!”
“林然?”
虽然王子的人选落空了,但公主的人选确实是薛梦琪理想中的,她看向林然:
“你愿意演公主吗?”
听见自己的名字,正在和物理题殊死一搏的林然茫然抬头。
贺佳激动的晃她胳膊:
“林然快别算题了,快答应吧快答应吧!要是你去演公主的话,我要给你做妆造!”
原本的时间线里,林然也是扮演了公主的角色。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于是随口答应道:
“我都可以。”
“喔——!!!”
全班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夹杂着拱火的调侃:
“辉哥回来就有真爱之吻了!曾跃你坐首桌啊!”
“就是就是……我要看真爱之吻!”
“什么真爱之吻!”
班长扔了个粉笔头到那个起哄的男生面前,笑骂道:
“你想让咱们班节目被彻底拿掉吗?”
贺佳看起来比林然还高兴,她早就觉得林然长得好看气质也好,打扮一下一定惊艳,如今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当场就报名要当这次活动的妆造总负责。
……
接下来就是七嘴八舌的分工讨论,林然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看见裴景言从教室前门进来。
她刚站起来想叫住他,谁知他竟避开了她的视线,目不斜视地从她跟前走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林然:“?”
这人又在发什么疯?中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上课铃声响起,这节正好是自习课,五班同学们一开始还假装做题,到后面就纷纷拿着剧本开始规划舞台剧的排练。
贺佳将物理书扒拉到一边,另找了个空白本子,拉来班里另一个画画很好的女生,一起设计人物造型。
为了方便她们坐在一起讨论,林然主动抱着一摞书跟那个同学换了位置,刚好和裴景言隔着一条走廊和一个男生。
没过两分钟,裴景言身边的男生就找到林然,说他想换过来讨论道具的事情,林然于是又抱着书走到他的位置上。
然后和抬起头看着她的裴景言假模假样地打招呼:
“好巧啊,老同学,介意我坐在这儿吗?”
说完,不等裴景言回答,她直接把书一放,安安稳稳坐了下来,把打招呼只是客套表现得淋漓尽致。
裴景言:“……”
34. 第 34 章
林然坐下后就一言不发,面前的物理书被她翻得哗啦啦,宛如物理欠了她几百万。
裴景言一开始还努力装作冷静地看书,到后来,他就开始时不时扭头看向林然的方向。
第三次偷看的时候被她当场抓包:
“裴同学,你的视线吵到我学习了。”
对上林然故作冷淡的表情和她说出的著名中二台词,裴景言本该维持冷静将头扭回去,但他到底没忍住,飞快地扬了下嘴角。
这一下彻底把林然惹恼了,冷着脸站起来就要收拾书搬走。
裴景言一急,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然而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手腕时又生生一顿,改为拉住她的袖口。
“林然……”
衣袖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修长有力的指节和指尖小心翼翼勾着袖子边缘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想到2006年的公安局休息室。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雨滴打在窗台上的声响,干燥而有重量的毯子下依偎着两个湿透的孩子——是开始,也是突然的结束。
“……”
林然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坐了回去。
裴景言还拉着她的袖口,神情透着紧张。
林然忍不住提醒他:
“我没走,你可以松开了。”
“……”
裴景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迟疑着松开手。
林然收回胳膊坐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看自己面前的书。
裴景言还保持着侧坐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仿佛还残留着抓住她衣袖的触感。
额前毛绒绒的短发顺滑地垂下,乌黑的眼睛映出林然冷漠的侧脸。
半晌,他轻叹口气,缓缓转了回去。
林然努力忽略身边的视线,总算在她半张脸都等得麻木之前,裴景言移开了目光。
她立马借着翻书的机会揉了下自己的脸,板着脸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忍不住想到了二年级的裴景言。
什么嘛,都过去十年了,这个人竟然还跟小学生一样,干嘛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一直盯着人看啊……
林然小声地“哼”了一下,低头试图继续看书。
但连着翻了两页,书上的那些公式却怎么都不进脑子。
越看心里越烦,她索性“啪”的一声合上书,冷着脸转向裴景言:
“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裴景言虽然转了回去,但余光一直在观察林然的动向,闻言立马扭头回答: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道歉如此干脆,但本来也没人规定他必须搭理自己。如此一来,林然反倒不好再揪住不放了。
她原本叫住他,就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看见自己的书。中午成晓拉着她跑得太快,把用作道具的书落下了。
谁知才刚开口说了个“我”字,裴景言就将一本蓝皮的《安娜卡列尼娜》递过来:
“你的书。”
林然话一顿,沉默着伸手接过书,随手翻了两页,心里那股不爽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消散,反而越演越烈了。
她将书扣在自己膝盖上,转身面对着裴景言,一手搭着桌子,一手按在书封上:
“你既然知道我想问什么,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裴景言移开视线,没回答她的问题,却小声反问:
“那你为什么要演公主?”
林然:“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下一刻她想到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也想演公主?和裴景辉一起?”
裴景言一口气直接梗住,掀起眼皮,用三分委屈三分质问四分责怪的目光看着她。
林然果断改口:
“我开玩笑的。”
裴景言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被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气的不轻。
然后他避开林然的目光看向一边,语气沉沉:
“裴景辉是王子,你是公主,所有人都觉得合适,难道你也这么想吗?你真的要用真……真……”
他的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说不出“真爱之吻”四个字。
林然看他为难的样子,忍不住替他说出来:
“真爱之吻?”
裴景言薄唇紧抿,默认了她的话。
“哈?!”
没想到真是因为这个,林然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引来周围一圈人的注视和询问,她赶忙摆手表示没事。
直到其他同学都扭回头去,她才重新看向裴景言,压低音量,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一句:
“裴景言,你有病!”
“……”
*
十分钟后,林然从书里抬起头,想到刚刚的对话还是会无语到发笑。
裴景言或许也是察觉到自己生气的原因有点太离谱了,整整十分钟没有扭过一次头,一副要忘却尘世专心研读面前这页书的样子。
但林然早就发现了,连续十分钟,他一次书都没翻过,视线一直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悄悄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草履虫的插图。
“……”
这个人不会是觉得丢人,打算变成草履虫去海底喝热泉了吧?
林然在心里吐槽。
下一刻,她的目光不自觉顺着生物书移到裴景言的脸上。
不可否认,他的侧脸着实很完美。
介于浓颜和淡颜之间的长相,山根仿佛游戏建模般一笔勾出,眉骨与眼窝搭配出冷淡矜贵的气质,长睫却浓密,垂落时反倒显得安静乖巧。
她虽然没见过裴景言的父母,但从裴景辉和他爸裴明可以看出,裴家的长相是偏向浓眉大眼的端正大气的。
那裴景言这份多出来的恬然清贵气质,十有八|九是继承了他的母亲——宋惜凡的。
想到出轨的事,林然又开始觉得心烦。
看了看发呆的裴景言,她忍不住用笔尾端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裴景言,你读完《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了吗?比如父母爱情、亲属关系?”
裴景言一脸茫然地投来视线。
“算了。”
在他追问前,林然摆手:“当我没说。”
这件事怎么这么简单又这么难以说出口呢?
林然转回头,看着面前的物理书叹气。
*
下课的时候,林然抱着物理书回到座位上,贺佳拿着画得满满的一页纸问她:
“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长发披散,微风吹过,公主带着香气的柔软发丝掠过王子的手背——啊啊啊啊啊!一定很好磕!!!”
林然:“……”
“我想好了。”
她把书放下。
贺佳还沉浸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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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美好的设想中,闻言下意识问:
“想好了吗?就打算这个发型了吗?”
林然摇头,把物理书推到贺佳面前,微笑:
“就现在吧,让我们开始学习物理大题的解法。”
她琢磨了一节课,连贺佳问她的那道物理题都看懂了,却还是没有找到解决裴景言家庭危机的办法。
——还是学习吧。
林然心道。
贺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
放学后,成晓照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由于林然父母恰好同时出差不在家,成晓爸妈就经常邀请她回家吃饭。
两家离得不远,往常林然都会同意。
但她今天刚刚穿越回来,一团浆糊的脑子还没有厘清,比起和成晓一家共进晚餐,她更想自己回家研究一下现状。
回家后的林然先是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回忆了一下,然后选准一个柜子,从最下面拉出一个大箱子。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些卡通贴纸,下面依次压着一些彩色的绘本,侧面还摆着一盒魔卡少女樱的收藏卡片……
林然将这些小学收藏的宝贝一一取出,最后找到了她的目标——喜羊羊日记本。
封面已经有点泛黄了,但内页还是崭新。
林然顺势坐在地上翻看。
日期从她穿越那天开始,连续记录了两周,最后终止在绑架案那天。
最后一页是她绞尽脑汁写下的“暴富指南”,纸张边缘还有水珠淋湿后又风干的卷曲痕迹——那天她跑得太急,没能关紧窗户。
这本薄薄的日记本完整保留着十年前那次穿越的经历,如今又在十年后被她打开,重新开始记录。
第二次穿越,2016年。
……
七点的时候,林然放下日记本,摸着空荡荡的肚子,计划着出去找点吃的。
隐约记得高中的时候,小区不远处有家餐馆特别好吃,只是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去了。
如今既然穿越回来了,不如赶紧去回忆一下。
说走就走。
林然一路东张西望,凭借着记忆找到了熟悉的门店,在前台阿姨笑眯眯的注视下点了一堆吃的。
然而等到付款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既没有带钱,也没有带手机。
在这个没有刷脸支付的2016年,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婉拒了借个电话求助家长的提议,林然空着肚子走出餐馆,站在路边思考人生。
夜幕初降,墨蓝色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明暗交织的绮丽色彩。
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修长挺拔的少年站在台阶上,额前蓬松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显得格外随和安宁。
一旁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一条独行的桥梁,自他那头起,直直拉到林然脚下。
他没看见林然,正微垂着头,借着身后商店大门透出来的光,专心观察着手中的袋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
林然悄悄踩了一脚他的影子。
裴景言却如有所感,忽然抬头,恰好将林然的动作收入眼底。
毫无防备地对上了那双乌黑专注的眸子,林然顿时尴尬起来,踩在裴景言影子头上的脚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最后还是裴景言先开口:
“林然?你怎么在这儿?”
35. 第 35 章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半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
黑暗如流水般从门缝溢出。
裴景言回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林然。
林然回以坚定严肃的点头,晃了下手上的东西,无声做口型:
“我准备好了。”
裴景言收回视线,拉了拉手上的防护手套,抬手推开门。
跟在他身后的林然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果断打开手电筒,一道笔直的光源直直照进漆黑的屋子,又在尽头散成一片亮色,映出两人郑重的神情。
房门被随后进入的林然关紧,随即从角落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夹杂着时不时响起的“在那在那”、“别让它跑了”和“咪咪喵喵”的尖叫。
……
半小时后。
裴景言推上电闸,刚换上的灯泡亮起暖白光,整个屋子恢复了光明。
林然放下手里的手电筒,左右扒拉自己头发上沾的猫毛。
导致屋子短路断电的罪魁祸首——一只橘白相间的十二斤大肥猫被两人成功捕获。
这只宛如卡车般巨大的大橘猫在裴景言放学回家开门的一瞬间溜进了屋子,接连撞碎三个玻璃制品后,又一脚踢翻了水杯,洒出的水泼到了插座里,房间总电闸短路跳闸不说,客厅顶灯更是直接被烧灭了。
想在漆黑的屋子里抓猫难于登天,裴景言不得不先出门买照明工具,正巧碰到了林然……
好在现在混乱的一切终于结束,“大卡车”被楼上闻风而来的主人骂骂咧咧“开”走后,林然和裴景言又打着手电修好了电路换了灯泡。
房间恢复了安宁,裴景言给林然面前放了一杯水,转身熟练地打扫起了“战场”。
林然坐在沙发上,两手捧住水杯,抬头好奇地打量这间屋子。
空间不算大,非常简约的装修风格,整体呈浅灰色,家具全是最简单实用的款式,入目所及几乎没什么装饰。
看起来不像是一家人生活的样子,更像是个空荡的单人宿舍。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许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裴景言收拾好屋子,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主动开口说:
“爸妈买的房子离学校太远,我就自己搬出来了。”
说完,他看向林然:
“你呢?临时决定来帮我,不需要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吗?”
【怪不得家里起火,裴景言却毫不知情,甚至证人还是裴景辉。原来是因为没有一起住。】
林然回忆起2026年听说的信息,听见裴景言的问题后,随口回道:
“我爸妈出差了,最近我也是自己住。”
“这样啊……”
裴景言沉吟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
紧接着,在林然意外的目光中,他俯身朝着她压了下来。
头顶的灯光被他修长的身影遮挡,化作一片暗沉沉的影子,笼罩在林然头顶。
林然这才发现,原来17岁的裴景言已经这么高了。
坐下时还不显,但站起身逼近她时,少年的肩膀已经足够将她的身形笼罩在他的影子下,就连这间空荡的房间都因为他充满压迫感的姿势而显得逼仄起来。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指尖碰到了林然的头发。
几乎是本能,林然抄起手边的手电筒抵在了他的胸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了,近到林然可以看到他眼底的自己——一个不怎么有利的姿势,神情却平静好似胜券在握。
而她眼中的裴景言反倒神情紧绷,分明主动起身靠近的人是他,可长睫轻颤、明显紧张的人竟也是他。
林然歪了下头,圆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裴景言不自觉屏住呼吸,恍惚间觉得头顶的光似乎也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闪了起来。最终他还是没能坚持住,在林然一眨不眨地注视下率先移开视线。
他微微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自己和林然的距离,仍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故意压低声音说:
“独居女生,晚上独自去男生家里,不安全。”
林然:“啊?”
裴景言:“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怎么办?”
林然:“……”
没想到裴景言酝酿半天,又是营造气氛又是一脸害羞地吓唬人,原来只是想教育她安全问题。
林然的余光瞥见他两指尖夹着的从她头顶取下的猫毛,心道“大肥猫脱发好严重”、“一根猫毛也值得裴景言神神叨叨”,同时用抵在他胸前的手电筒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
“你也想试试这个吗?”
裴景言的目光从胸前抵着的手电筒上划过,思绪不受控般飘回小学二年级的那个雨天,想到那个被林然一下子放倒在地的成年人,他眼底不自觉飘过几分怔愣。
喉结上下滑动,他沉默了几秒,到底没忍住提醒道:
“这只是普通手电,我刚买的。”
“那又怎样。”
林然语气傲慢,继续用手电筒抵着他心口,手腕用力,站起身,态度坚决地将他往座椅上压。
而裴景言毫无反抗之意,被普通的照明手电彻底压制,顺从地被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少女推着坐了回去。
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脸颊不自然的红晕。
这下换林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了:
“现在换我来质问你了——你知道独居男性,把一个有超能力的女性放进家门,有多危险吗?”
“超……”
裴景言刚发出一个充满疑惑的音节,头顶的灯忽然重重闪了两下,“轰”的一声暗了下去。
房间蓦地一黑。
林然第一反应就是裴景言怕黑,当即下意识拉住他手腕:
“你别怕——”
与此同时,裴景言的声音和她一起响起:
“灯泡功率不匹配……”
“……”
短暂的沉默。
随后“咔哒咔哒”两声,是林然松开了裴景言的手腕,打开手电筒,对着头顶的灯照了两下,语气镇定:
“这不是刚换的灯泡吗?怎么又灭了?”
裴景言垂下眼睫,挡住眼底的笑意,一手悄悄按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感受着指尖的余温,低声回道:
“嗯,买的时候就发现了,功率不太匹配,牌子也不合适。”
他没有提刚刚的事真是太好了。
林然心下满意,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肚子忽然发出一阵饿了太久的反抗声。
她一下子闭了嘴,果断按灭了手电。
半晌,漆黑的房间里响起裴景言试探的声音:
“……我有点饿了,林然,你陪我一起吃饭吧。”
*
又推了一次电闸,这次两人选择放弃客厅灯和手电筒,转移到了餐厅。
薄皮馄饨完美保留了肉的鲜嫩,热气蒸腾出葱香,芝麻辣油和咸香小虾皮更是不可缺少的点睛之笔,直接将口感提升了一个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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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一口一个,连着吃了一整碗,才终于把饿扁的肚子吃了回来。
温馨的饭香弥漫开来,将屋子里的两个人包裹在同一团和谐的气氛中。
现实总和想象有些差距。
林然本想“打入敌军内部探寻消息”,却没想到裴景言独居在外,见不到新闻里即将起火的别墅,也见不到可能会出轨的裴启夫妇。
但现实又似乎没那么糟糕。
裴景言和她相处良好,并且他做的饭也很好吃,拯救了自己空荡反抗的胃。
林然满意,林然夸赞:
“你煮的馄饨真好吃,快要把我爸的手艺都比下去了,是有什么秘诀吗?”
原本还在担心她吃不惯的裴景言弯起眼睛,低声回道:
“熟能生巧而已。”
林然吃馄饨的动作一顿,疑惑: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你不是和你爸妈去了海城吗?”
见裴景言沉默,林然忍不住追问:
“说起这个,其实刚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那天你见到你爸妈吗?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那个绑架你的人是什么来头?于秋丽呢?她有没有针对这件事给出解释?”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裴景言就算有再多的心事,也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林然,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林然放下勺子,拍板:
“从警察局开始。”
裴景言于是第一次跟人讲述起这段经历。
裴启夫妻在海城的生意越做越大,招惹了一些当地的龙头,想通过绑架裴景言来威胁他们,但被林然化解了。
虽然裴景言没有真的出事,但裴启夫妻终于发现了裴明和于秋丽两人对裴景言的忽视打压。大吵一架后,当场逼着于秋丽一家支付房子的居住费用。
裴老爷子原本还想和稀泥,试图以“裴景言并未出事、都是一家人何必斤斤计较”来道德绑架,谁料宋惜凡丝毫不给面子,当场甩出了房产证。
可笑于秋丽一直以为房子是裴老爷子偏心买给大哥的,没想到,原来户主一直都是宋惜凡。
她这些年没少因为这个吵得人尽皆知,如今自知在周边邻居面前丢人,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很快灰溜溜搬了家。
裴启夫妻也直接卖了房子,当天就带着裴景言离开了。
后面的事情林然知道的更清楚。
裴明和于秋丽这几年跟在方家后面赚了点小钱,渐渐也有了些底气。
直到这两年,裴启开始将海城的生意往江元市转移,于秋丽夫妻俩才知道,大哥竟然混得这么好。
心里嫉妒是一方面,面上却总叫裴景辉多和大伯一家亲近。
这些事情裴景辉偶尔会同她提起,话里多是对于秋丽数落他“讨好人都不会”的埋怨。
当然,之前的林然对这些毫不上心,她只觉得裴景辉吵闹。
——也许某种意义上,27岁的裴景言指责她傲慢自我,并非空穴来风。
她确实从不关心不感兴趣的事情和人。
林然默默想着,却见裴景言停下了讲述。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催促道:
“你在海城的生活呢?海城的学校和江元市是不是区别很大?不过和爸妈在一起,应该遇到什么麻烦都能轻易解决吧……”
裴景言闻言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转移话题: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36. 第 36 章
路灯映出的光打在地上,像一个个倒扣的碗。
林然走在“碗”的中心线上,暖黄的灯光自她头顶洒下。
在她身侧靠外、落后半步的位置,裴景言始终游移在“碗”的边缘,一侧身子隐在暗处,随着走动,明暗在他肩头交织错落。
少年神色清冷,光影照出他挺立精致的五官,一双眼睛在夜色中越发沉寂。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先前温馨融洽的气氛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的虚影,疏离和陌生才是十年没见的小学同学之间该有的氛围。
裴景言似乎心情不好。
林然猜测。
是因为自己问了他在海城的生活吗?
难道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冒犯吗?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只是个见过几次面的小学同学而已,聊一聊小学就够了,再问下去就烦了?
……
林然百思不得其解。
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皱眉:
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裴景言高不高兴?她最讨厌琢磨别人的想法了!裴景言在想什么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她释然了,果断回头开口:
“其实我对你……”
——的生活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算了干嘛要拉着个脸啊。
“其实海城……”
身后的裴景言和她同时开口。
两人又一齐停下,安静了几秒后,裴景言望着林然:
“你先说?”
他先提到了“海城”,林然的后半句话自然说不下去了。
“我啊,我刚刚是想说……其实我对你……”
林然眨了下眼睛,表情有点僵硬,在裴景言的注视下略显生硬地改口:
“……挺好奇的。”
裴景言眼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疑惑。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林然真的对他好奇,就不会在同班一个月的情况下完全忽视他的存在了。
如果不是医务室发生的那些事,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丝毫改变。
也许很多年后再见面,他们会像见到了一个普通的、没什么交集的高中同学那样,点点头然后平静地错身走开。
甚至说不定,林然早就忘了裴景言这个高中同学,如果他主动上前问好,她还会一脸警惕地问他是谁……
所以林然这个鬼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难为裴景言还能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意回复她:
“谢谢,你对我感兴趣,我很开心。”
林然:“……不客气。”
然后她问:
“所以你刚刚想说,海城怎么了?”
这次不等裴景言说话,林然就抢先一步“打补丁”:
“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是你的隐私,不说也没关系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
聊到这个话题,裴景言眼底那点因为“她好奇他”的话题而浮现的笑意再度淡去。
他看向一侧,语气轻描淡写:
“我在海城,和在江元没什么区别,上学,回家……等着长大。”
“就没了吗?”
林然正准备听一个百转千回的精彩故事,没想到就三个词结束了。
她面露不满:
“裴景言,你也太不会讲故事了吧!谁不是在上学回家等着长大呢?”
裴景言转回头,漆黑的眼睛里泛上点浅浅的光,神情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在你的想象里,我应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我的想象啊……”
林然闻言,步伐轻快地朝前走了两步,一边思考一边说:
“我觉得,你每天早上都会从一百平的大床上醒来,房间里摆满了幼稚小男生喜欢的飞机模型游戏卡带,阳光照在贝克汉姆签名的足球和球衣上……”
“所有同学都羡慕你,因为你长得好看,成绩还好。你爸妈以你为荣,开家长会的时候被所有人夸赞,然后他们就低调地说‘哎呀没有啦,都是孩子自己聪明’,大人都是这样的……”
说着,林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除了上学,你平时会和叔叔阿姨一起吃奢华大餐,周末和放学的时候,你会和关系好的铁哥们一起打球一起旅游。说不定还会有喜欢你的女生,你们可以一起约会,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逛海城有名的景点,你这么帅,拍照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出片……”
少女的声音轻快灵动,像只披着阳光飞行的鸟,划过天空,轻点翅羽,拍起了记忆海深处埋藏的那些寂寥无人的黑夜。
事实上,没有阳光。海城多雨,天空总是灰暗。
也没有热闹和羡慕。裴启和宋惜凡总是在忙生意上的事情,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假,连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
更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绑架事件让父母长期处在对他的紧张情绪中,商业场中的窥探和试探也比纯粹的友情更容易出现……
现实总是比想象骨感得多。
但裴景言没有一字一句说出来。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慢声调侃道:
“好刻板的印象啊。林然,你的想象力也不怎么样啊。”
被反驳了,林然不屑撇嘴:
“刻板也是因为常见嘛。”
“可惜让你失望了。”
裴景言转头看向前方一排排笔直的路灯,直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在那里拐弯,就是林然的小区了。
“你说的这些都没有,我经常一个人在家,不怎么出门,更没有什么喜欢我的女生,也不会……一起拍照。”
“……”
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身侧轻盈的脚步声不见了。
一回头,林然站在路灯灯光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裴景言垂眸,很快地掩饰住自己眼里的落寞,再看向林然时,已经又变成了闲话家常时的轻松神情:
“怎么不走了?你对我的经历不满意吗?”
说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一侧,路灯照不到的深处,干枯的枝丫纵横盘旋。
分明已经如春,这一片的植物却迟迟不见发芽开花,像是被春天遗忘在了这片昏暗无人的角落。
“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很正常。但这就是我的过去,不是你想象中的阳光灿烂,甚至昏暗、寂寥,所以一开始我不想告诉你——”
“裴景言。”
林然打断他的话。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被照得分明。
她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情严肃:
“你这些年,是不是不开心?”
“……”
裴景言站在原地。
笑意如潮水退落般隐去,浅淡的阴霾重新漫上他的眼睛,让他的五官神情仿佛被隐在阴影之中,怎么都看不明晰。
林然于是发现,他又刚好站在了两盏路灯的中间。面前的光照不亮他的视野,身后的光也照不出他的足迹。
昏黄的光线下,他如同一本摆放在橱窗最深处的孤本,无人知其内容,于是也无人愿意费力探寻,只在偶然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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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时发现那与众不同的存在时心生好奇,便也只到好奇为止了。
——更别说,这本书宁可留在昏暗的角落里,也不愿意主动翻开扉页。
……
林然忽然冲他伸出手。
裴景言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手腕上传来毫不犹豫的拉拽感。
纤细的五指扣住他的手腕,猛地朝后用力,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他随着那股力道踉跄两步,被拉到了路灯正下方——林然的面前。
视线骤然变亮,头顶的光如碎金般铺洒而下,将两人的轮廓映出金边,仿佛沐浴在光雨中。
裴景言瞳孔一缩。
林然松开拉着他的手,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理所应当:
“光照不到你,你走过来不就好了。”
裴景言呼吸一滞,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用重物猛击了一下,从静谧无声,到逐渐响起的“咚咚咚”的有节奏的闷响,仿佛停滞的时间开始流淌,于是春生万物,绵绵不息。
他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看不清林然的脸。
但她的眼睛太明太亮,仿佛混沌中的锚点,以此为中心,逐渐凝聚起整个世界的模样。
裴景言于是忽然发现,原来路边那些干枯交错的枝干中间,竟然簇拥着一捧捧淡黄色的小花。只是这颜色和路灯灯光太过相似,以至于站在黑暗中的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走到光下,就能看见了。
急促的心跳如同流水般一点点缓和下去,又被充盈的期冀感填满。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身前的林然。
微风吹过她的头发,碎发也像是披着一层金光,温柔明媚。
也许是林然的错觉,她仿佛在这一瞬间从裴景言眼睛里看到了细碎的水光。
但等她再仔细看去时,他的表情又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叫人无法猜透他心中所想。
这么一看,又隐约有了些成年后难以捉摸的模样了。
林然心想。
然后裴景言抬手,做出了一个类似于拥抱的动作,却又在触及她的前一刻停下。
然后他放下手,用低低的声音对她说:
“能够重新见到你,我很开心。”
“林然,明天见。”
*
和爸妈打完电话,又和成晓吐槽完作业,林然捧着日记本坐在床上,一边翻看,一边又想起裴景言说“明天见”时的语气。
——十分开心。
日记刚好翻到了她在裴景言名字上画乌龟的那一页。
林然忍不住偷笑。
在路边遇见裴景言、又忽然决定帮他抓猫的时候,她完全没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中,裴景言要么是一个七岁的、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要么就是一个二十七岁的、会拿出三千万帮她设局的“半生不熟的老同学”。
尽管一开始的相处都不够融洽,但误会得到解除、穿越提供了重新认识的契机,这位曾经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未来的对手”,确实不曾伤害过自己。
甚至因为2026的盛宇和裴景辉的缘故,她在面对他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有点歉意,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好奇。
她也没有全然在说胡话,她是真的很好奇17岁的裴景言,好奇这个少年是如何度过了这个噩运接踵而至的2016,直到变成后来的样子。
也好奇自己的突然穿越,究竟会对这段过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她也在真心地期待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