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从不内耗》
1. 第1章
她出生的那一年天枢国京城下了很大一场雪。
这一场大雪在世人眼中被视为不祥之兆。
天枢国虽然位处北域,每年里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处于寒冷的冬季,但也从未像那年一样下过那么大的一场雪。
鹅毛大雪裹着寒气沉甸甸地砸向京城的大街小巷,不过一夜的工夫,就将这座城捂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里。
宫道深埋,檐角垂冰,就连京郊奔腾的金水河也被寒意封冻。
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白色,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这一场数百年未曾见过的大雪实在是太过诡异。
天枢国国主命令京中的首席观星师观测星象,搞清楚这场反常的大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观星师在观星台上顶着漫天风雪守了整整一夜,天将亮未亮时,他奔下观星台,匍匐在了冰冷的大殿阶前。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禀国主,天降异星,凶光隐现,此乃大凶之兆啊……”
苍老的声音仍在继续:“灾星现世,天下为之动荡,老臣观天象……其源恐系凤腹龙胎!”
大殿的门被侍从推开,公羊上人自殿内走出。
他站在狂乱的大雪中,目光阴沉,“此天象与孤的孩子有何关联?”
观星师没有避开国主的目光,“禀陛下,天降异雪便是征兆,皇后腹中龙胎阴气极盛,显是一位公主,然而公主降世,必将给天枢带来灾难!”
公羊上人将目光从观星师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雪。
此刻皇后所居的寝殿被宫侍点了暖香,用来遮掩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宫道长街上产婆侍女们脚步匆匆。
皇后已经分娩了整整一天一夜,龙胎却连头都没有露出来。
早在观星师前来禀报天象之前,便已有产婆来向国主禀报过皇后难产。
“传旨。”良久,公羊上人终于开口,在观星师期盼的目光中下达了旨意:“皇后凤体欠安,不宜在深宫寒地生产,即日移驾,往南方去,归其故里鸾山重安城静养分娩。着令重安城主照看皇后,一切便宜行事。”
观星师摇了摇头,再次匍匐跪地,“此女乃天降妖星,国主万不可心软。若她降世,这一场雪将昼夜不停地下,届时不光是京城,恐怕整个天枢都将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公羊上人却道:“此事孤自有思量,你不必再多言。”
观星师还想据理力争,对上公羊上人阴鸷的眼神之后,他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将头埋了下去。
皇后的鸾驾在京城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顶着依旧肆虐的风雪,悄然驶离了这座快被白雪淹没的京城。
华丽的车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正在移动的巨大棺椁。
吉碧蕊裹在厚重的狐裘里,脸色比车外的雪色更苍白。
持续的分娩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她屈辱地蜷缩在马车里,随着车马一起在深可没膝的雪原上挣扎前行。
暴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不知疲倦地追赶在他们身后。
观星师的预言已经在天亮的时候传遍了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吉碧蕊的耳朵里。
凤腹龙胎,不祥之兆。
此刻车厢里充满了寒意,只不过那寒气不像是从车外传来的,倒像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她蜷缩在马车里,不知是不是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沉闷声响扰得心烦,突然攥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随侍在车中的侍女和女官见状,同时伸出手摁住她,将她按回了柔软的狐裘里。
吉碧蕊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挣扎,只能任由身侧的人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身为皇后之尊,居然不能在宫中分娩,还要被遣回故地,这对于她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屈辱。
可是腹中之子被人视为妖孽,她如何能够抗旨,只能任由这辆马车将她带离京城。
不知是腹中的胎儿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威胁,还是吉碧蕊方才那几拳实在打得太重,伤到了她自己的身体,她的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耳畔响起侍女的呼喊声。
“皇后娘娘,龙胎要出来了!”
“娘娘,您要用力,不用力孩子出不来!”
可是此刻她哪里还用得上力。
她虚弱地仰躺在车厢里,只是大口喘息便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侍女们还在呼喊,劝她用力,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时辰,腹中的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出来。
果然,很快那孩子便露出了一个头,在产婆和侍女们的帮助下,没过多久就顺利地离开了母体,发出了嘹亮的哭喊声。
听到哭声的一瞬间,吉碧蕊突然就笑了。
观星师说得没有错,这孩子果然妖异,根本就是一个怪物。
方才她捶打腹部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她残余的力气瞬间被那股力量抽干。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意识。
那就是只要时辰到了,这个孩子自己就会出来的。
她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
她必须要来到这个世界。
吉碧蕊脑中的想法在下一刻成为现实。
她分明已经没有力气分娩,可是一阵剧痛后,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她体内流动,像水流一样推动着腹中的孩子离开母体。
婴儿几乎在一瞬间就诞生了。
车厢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这婴儿的母亲将一颗心悬了起来。
在这孩子诞生的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就仿佛她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以她为媒介来到这个世上的另一种存在。
吉碧蕊心中清楚,她若是将这些想法告知旁人,别人要么会以为她疯了,要么就会将她和这个孩子一样视为妖孽。
无论心中多么恐慌,她都只能缄口不言。
因此侍女们将婴儿送到她面前时,她甚至都不愿意看那襁褓中的小生命一眼,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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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无力地吐了口气,然后将头偏到了一边。
那婴儿将手伸向母亲,却是抓了个空。
或许是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她原本只是小声地哭着,此刻却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便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众人惊愕的事。
就在那婴儿啼哭之际,车厢外追赶不休的咆哮风雪毫无预兆地停了。
这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却更加突然。
厚重如铁的云层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速度向四周消散退去,好像有一双手抹去了蔓延在空中的雪片,然后向人间倾洒下了阳光。
刺眼的阳光将茫茫雪原染成一片近乎不真实的金白,横亘在天地间的压迫感突然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车马缓缓停了下来,护卫们面面相觑。
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晴空,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茫然。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从车队后方不远的位置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裹着玄色的斗篷,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护卫们认出来这是七镜司的人。
七镜司是天枢国最神秘也最强大的暗卫组织,他们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听从国主号令。
此刻七镜司的人出现在此处,必然是得到了公羊上人的命令。
为首之人行至马车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紧闭的车帘道:“国主有旨,令吾等随行护驾,待皇后生产之后垂询凤驾,所诞者是皇子还是公主?”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婴儿的哭声都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女官的声音自帘后传出:“上苍庇佑,皇后诞下公主。”
玄衣暗卫微微抬起头来,“陛下有旨,皇后所诞若为皇子,即刻迎回京城;若为公主,降生时风雪未止,视为凶星降凡,祸乱社稷,当立诛之,以绝后患。”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传达圣意:“若公主出生时风雪停止,则留其性命。但此女命格有异,非京城所能容,着即送往皇后故里鸾山郡重安城,由城主抚育,无诏不得回京。”
旨意宣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奉于车帘之前。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女官接过卷轴,将它双手递到皇后面前。
吉碧蕊却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疲惫地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里,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皮。
七镜司暗卫方才宣读的圣旨她听到了,但是此刻她不想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便是她的回应了。
女官收了卷轴,将它塞进匣子里。
车外,玄衣暗卫已经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晴日之下的华丽车驾,猛地一夹马腹,领着其余的暗卫,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离去。
与此同时皇后的车辇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向皇后的故里,位于天枢国最南方的鸾山郡驶去。
2. 第2章
车轮再次碾过开始融化的雪泥,发出湿漉漉的黏腻声响。
他们身后的雪原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仿佛一片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白银之海。
路途漫长而沉默。
吉碧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假寐,只有当婴儿的啼哭声过于吵闹时她才会轻轻地蹙一下眉头,像是不堪其扰。
侍女们则沉默地照料着这个不被欢迎的小生命,她们的动作虽耐心细致,表情却冷漠疏离。
一众因她的诞生而被连累放逐的人,在大冷天里离开故居前往边境之城,任谁也难有喜色。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之后,气氛压抑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天枢国最南方的重城——重安城。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车队驶入城中,最后停在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
重安城府建造得颇为气派,飞檐斗拱,青石高墙,此刻府门已经洞开,一队衣着整齐的府卫无声地分列两侧。
另有一人身着深青色锦袍站在中央。
此人身材瘦长,面容清癯,望向鸾驾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讨好,正是重安城主司徒典。
除了身后的一众府卫之外,他另带了几位管事,亲自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相迎。
此外,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那妇人穿着一身绯色锦裙,珠翠满头,瞧着很是富贵。
她正是城主夫人,也就是皇后的亲妹妹吉丹妍。
马车停稳之后,女官率先下车,行至司徒典面前,对着他微微颔首,“奉国主旨意,护送皇后凤驾及公主殿下抵临重安。”
城主的目光扫过紧闭的车帘,脸上浮现出恭谨之色,朝着马车拱手道:“臣重安城主司徒典恭迎皇后凤驾,恭迎公主殿下。”
车帘被女官掀起。
吉碧蕊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车辇,她裹着一件素色披风,虽然刚生产完不久,但没有丝毫丰腴之态,反而看起来单薄如纸。
紧接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下了车。
婴儿似乎是睡着了,在人群的围观下也不吵不闹,十分安静。
“阿姐!”吉丹妍在此时快步迎了过来,她行至吉碧蕊面前,殷勤地握住她的手,“这一路行来可辛苦了。”
吉丹妍原本就颇为丰腴,自从怀孕之后饮食上更加精细,肚子也就越发的大了。
此刻她握着吉碧蕊的手,隆起的腹部几乎要抵到皇后的臂弯。
吉碧蕊望着她,无言地冲她笑了笑。
吉丹妍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乳母怀抱中的婴孩身上,她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过来,然后掀开锦被,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公主的脸颊。
“阿姐,这孩子的眉眼可真像您呢。”
她笑着,手指从公主的脸颊抚到额头。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扑来,惊得小公主咳嗽起来,吉丹妍受惊般缩回手,葱似的指甲在公主额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公主瞬间哭得更大声了,乳母连忙将锦被合上,抱着她轻轻地摇晃。
吉丹妍转头望着她的姐姐,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可真是该死,伤了公主如何是好?”
说着她扶住自己的肚子,弯下腰准备跪地告罪。
吉碧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怪罪妹妹的意思,她上前两步搀扶住吉丹妍,语气平淡地道:“无妨,小伤而已。”
她望了一眼吉丹妍的肚子,“你怀有身孕,就不必告罪了。”
司徒典在这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扶住妻子,转首对吉碧蕊道:“府内已经备好静室,一应所需均已准备妥当。门口风大,皇后娘娘还是先进府吧。”
吉碧蕊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随司徒典一起进府,就这样带着公主在城主府住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载已逝。
当初天枢国主只是下旨由重安城主抚育公主,却没有明言对皇后做何安排,因此吉碧蕊只得和公主一起待在重安城,不敢擅自回京。
这一年间她往京城递了无数封书信,请求她的夫君允她归京,但是她始终没有等来公羊上人的答复。
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远在天枢国最南方的妻女,不仅没有允许吉碧蕊回京,甚至连公主的名字都没有赐下。
小公主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儿,一年的光阴,足以让襁褓中的婴孩长出细软的头发,她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侍女的搀扶下蹒跚学步。
然而即便已经过去了一年,她都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旁人只能随皇后一起管她阿囡阿囡地叫着。
她被安置在城主府深处的一间轩阁,有乳母和侍女照料,却鲜少见到自己的母亲。
随着时间的流逝,吉碧蕊的状态越来越糟糕。
以前她还有心力写信陈情,还会在傍晚时分守在城门口等待公羊上人的回信。
后来她逐渐丧失了希望,不再写信,也不再攀上城楼眺望。
她在城主府中活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再写信陈情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幽居在司徒典为她准备的静室里,每日或是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或是翻阅几本早已泛黄的旧书,总之不再出门,也不肯见人,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女儿更是视若无睹。
终于,在吉碧蕊已经对回京不抱希望的时候,一队从京城来的人马叩响了城主府的门。
他们带来了国主的旨意。
“陛下有旨,公主降世,天象诡谲,吉凶难测。既非吉兆,便不堪承继公羊宗祧,即日起随母姓吉氏,赐名时归。”
“公主仍由重安城主及城主夫人抚养,无诏不得离城。皇后凤驾,可即刻回京。”
这一道圣旨同时宣判了公主和皇后两个人的命运。
公主终于有了名字,却要继续留在这重安城,而吉碧蕊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回到京城。
在听到即刻回京四个字时,吉碧蕊麻木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天她便命人收拾行装,备好车驾,打算连夜启程。
一岁的小公主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在府中忙忙碌碌的侍女仆从们,看着他们收拾好大包小包的行装,然后看着自己的母亲离开府邸,头也不回地迈入停在门口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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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启动时,她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用力挣脱了乳母秀娘的手,用那双还行不太稳当的小脚跌跌撞撞地跑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冬夜的雨打湿了她的额发,她跑得太过着急,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秀娘慌忙上前,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人儿抱了起来,低声安抚着她。
人们不知道马车里的皇后是否听见了女儿的哭声,总之那辆马车并没有停下,吉碧蕊决绝地离开了重安城,将年幼的公主独自留下。
马车消失在眼前的时候,时归慢慢止住了哭声,她不再啜泣,只是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母亲离开的方向。
她小小一个依偎在乳母的怀里,安安静静的,仿佛突然间就长大了。
从此时归独自留在了城主府中。
而她也的确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在姨母吉丹妍的印象里,她甚至早慧得过了头,早慧得让她忍不住感到厌烦。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怎么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颜观色,无论和谁说话都进退有度,该她消失的时候她便可以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对比之下,吉丹妍那到了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儿子愈发显得像个傻子。
时归初到重安城的时候,吉丹妍便已快至临盆之期,因此时归的年纪和她的表弟司徒颂差不多大。
两个孩子朝夕相处,一起长大,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时归就是天生的骄女,而司徒颂最多算是城主家的傻儿子。
重安城里有些不怕死的人甚至会在私底下议论,说司徒颂若不是城主的儿子,像他这样的傻子,长大了是连媳妇儿都讨不到的。
吉丹妍不是没有听说过人们的议论,他们越是编排她的儿子,她便越看乖巧懂事的时归不顺眼。
时归五岁那年,教他们剑术的老师在司徒典面前不住口地夸赞她,说她天生便是使剑的好料子,可谓是剑术一道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若是送到名门正派去好好修习,不出十年便可以名扬天下。
剑术老师不住口地称赞时归,提都没提司徒颂的名字,吉丹妍倒也没有询问,因为儿子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司徒颂的体格虽很健壮,但他徒有一身的蛮力,只会拿着剑乱劈乱砍,苦学了一年,却连一招半式都没有学会,还不如吉时归这个丫头片子。
在一边旁听的吉丹妍当时一句话也没说。
然而等到第二天,吉丹妍便停掉了时归所有的课程。
无奈司徒颂脾气暴躁,谁的话都不听,尤其是那些教他学识的老师。
他只有在时归面前才能静下心来,乖乖听她讲话。
吉丹妍只好恢复了时归的部分课程,让她认真听课,然后再将这些知识转授给司徒颂。
堂堂重安城主的儿子,总不能连大字都不认识。
同一年,她给自己的儿子换了一个剑术老师,而被夸赞为剑术天才的时归却再也不能练剑。
从此照顾连衣食都不大能自理的表弟便成为了时归唯一的任务,一直到十岁回到京城之前,她都没再碰过曾经最感兴趣的剑。
3. 第3章
时光匆匆流逝。
不知不觉间时归已在重安城待了九年,也就日复一日地在城主府中照顾了表弟司徒颂九年。
今年是她在重安城度过的第九个秋天。
秋天的重安城倒很热闹。
这座城里种植着许多树木,到了秋天,叶片会被秋风染成深深浅浅的金黄与赭红,在街道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光影交织间,街上行人匆匆而过。
熙攘的人群和繁华的街道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起勾勒出这座城池的烟火气。
此刻时归正跟随在表弟司徒颂的身后,和他一起穿行在这秋日重安城的热闹里。
今日她奉了姨母吉丹妍之令,随司徒颂一起去城中最好的成衣店裁剪新衣。
原本吉丹妍想命专门为城主府制衣的裁缝入府为儿子量体裁衣,无奈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司徒颂坚持自己上街裁衣,吉丹妍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时归跟他一起上街,并嘱咐她仔细照顾表弟。
司徒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小半日才消停下来,在众人的簇拥下往重安城里最好的成衣店“绣春山”走去。
绣春山虽然远离街市繁华,位于长街的尽头,但平日里店中客人络绎不绝。
此番司徒颂来绣春山量体裁衣,城主府早已知会过店家,因此平时宾客盈门的成衣店今日不对外营业,一众侍者只等着司徒颂等人上门。
刚一踏进绣春山,时归便被满墙的锦缎华裳看晕了眼。
那些衣裳五颜六色,红的如晚霞凝固,蓝的比海水深邃,绿的似柳叶新生,只远远瞧着便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绣春山掌柜一眼便从人群当中认出了司徒颂,忙不迭迎了上来,殷勤地命人捧出几匹最时兴的料子。
那些衣料自然都是上品,是连挂在墙上令时归觉得惊艳的料子都不能比的。
时归站在司徒颂身旁,垂首迅速扫了它们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城主府的管事望着这些绸缎蹙了蹙眉,“都是些小女儿家的衣裳料子,少主如何能穿?还不赶紧换几匹别的来!”
掌柜连忙挥手,让仆从将绸缎都撤下去。
司徒颂却抬手拦住了他们,“这些女儿家的料子正好拿来给我表姐做新衣裳穿。”
他转头笑嘻嘻地问时归:“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我让他们都拿来给你做新衣裳!”
管事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怪不得城里都调侃司徒家的傻儿子怎么都学不会念书,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好他的美人表姐。
如今一瞧,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倒也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冲司徒颂笑了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少主,今日夫人命我们专程为您裁制冬日新衣,公主殿下的新衣自有旁人来制。”
说到公主殿下这四个字时,他的声音特意拉长了些,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别有深意,司徒颂虽然听不出来,时归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她自记事起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明白她是因为灾星命格而被迫离开京城,不得不长居重安城中。
这些年来京城中的父母对她不闻不问,逢年过节也好,她的生辰也罢,都不曾给过她半分的赏赐。
想必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但她并不怨恨他们。
因为从她懂事起,姨母吉丹妍就会明里暗里地告诉她,她诞生的那一天,京城的大雪淹没了许多无辜的人,依照观星师的预言,她原本是该被宣判死刑的。
可是最后她活了下来,更重要的是司徒家收留了她。
因为他们,被赶出京城的她才不至于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她应该知足常乐,学会感恩才是。
至于公主的称号……
她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
被父皇母后认可,被天枢百姓接纳,如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公主。
但很显然她并不是。
重安城的人们唤她公主,有时候是碍于礼法,有时候是故意嘲讽,更多的时候是两者兼有。
今日城主府管事唤她公主时的语气,她何尝听不出来?
同城主府中其余的仆从下人们一样,他在嘲讽她这个还没有出生就被京城抛弃了的落魄公主。
司徒颂虽然听不明白管事的言外之意,但他听得出来赵管事语气里的不屑,因此很不满地双手叉腰,脸上立马浮现出了怒色。
时归在这时按住他的肩膀,“赵管事说得没错,今日是特意来为你挑选衣料。”
她仿佛完全听不出赵管事对她的嘲讽,平静地劝着司徒颂:“别再耽误时间了,下午你不是还约了人打马球么?”
最后她再次扫了一眼托盘中的那些华贵的衣料,目光不咸不淡地从它们上面掠过,“况且这些衣料我都不喜欢,姨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料,她会为我准备好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听到打马球三个字,司徒颂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他转头催促掌柜:“快点快点,把衣服料子都拿过来,下午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一时间绣春山里忙得人仰马翻。
几个老师傅拿着软尺,动作娴熟地在司徒颂身上比划,伙计们流水般排着队,捧着衣料走过来给司徒颂过目,还有一些丫鬟围在他旁边给他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司徒颂不耐烦地瞥了几眼衣料,随意地朝着那件织金的一指:“就要这个吧,穿上像大将军!”
赵管事劝他再多看几件:“后面还有不少好料子,少主再多瞧一瞧吧?”
说着他扫了一旁的时归一眼,很不愉快地抱怨了一句:“少主好不容易出来亲自挑选衣料,还要被人搅了兴致,回去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司徒颂则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捂住耳朵不听赵管事的唠叨,“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还要去打马球呢!你别啰嗦了成不成?”
时归自然听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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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赵管事口中抱怨的人还是她,但她听到了只当没听到,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不属于她的热闹,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锦缎,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外的晴空一角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会对身边的事物生出一种疏离感。
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对于所有人来说,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而已。
当然了,这种感觉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她不能让姨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更不知道该如何向旁人表达这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
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过路人。
过了一会儿,司徒颂终于量完尺寸,选定了衣料之后,他立马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时归的袖子就往外冲,“快走快走!我们去西苑打马球!”
时归任他拉着,马不停蹄地从绣春山赶到了西苑。
西苑是重安城的贵族子弟们常聚集的跑马地,今日有一场小规模的马球赛,年幼的少城主司徒颂是这场马球赛的组织者。
早在几天前场地就被仆役们平整过,今日又洒了水以防扬尘,场地四周搭起了华丽的看棚,一些衣着鲜亮的少年男女在看棚底下或坐或立,笑语喧哗。
场中,几个身着窄袖劲装的少年骑士正手持顶端裹着皮革的球杖,追逐着地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彩色藤球。
马蹄翻飞,踏起细碎的泥土,球杖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夹杂着少年们兴奋的呼喝。
司徒颂一到场边就撒了欢,立刻钻进人堆里去找相熟的小伙伴。
时归习惯性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站定,目光时而追寻着司徒颂,时而落在场中奔腾的马和飞扬的尘土上。
她的目光依旧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漠然,似乎完全没有被场上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场上的喧嚣、马匹的嘶鸣、少年们的欢呼喝彩,都无法真正触及到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像是画中的人。
一个与眼前的热闹毫不相关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明亮的阳光里踱了过来,恰好停在她身前树荫的边缘。
少年的锦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悬着温润的玉佩,靴子纤尘不染。
“这位妹妹好面生,”少年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是谁带你来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树荫底下看球?这马球赛还得近看才有趣味。”
时归缓缓抬起眼,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自得。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时归身上打量,带着一点探寻,还有一丝好奇。
他那品评货物般的眼神让时归感到很不舒服,她没有说话,视线掠过少年的脸,又落回了远处尘土飞扬的马球赛场上。
4. 第4章
今天是时归第一次随司徒颂来到西苑。
吉丹妍不愿意让她继续习武练剑,甚至连闺中女儿常习的琴棋书画也不让她接触,平日里就只让她在府中照顾司徒颂而已。
因此她平时不大出门,也不常在重安城的贵族子弟跟前露面,眼前这个纨绔子弟不认识她也属正常。
他怕是把她当成了哪家贵族子弟的贴身侍女,或是跟随族里人出来见见世面的不受宠的女儿。
这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同她搭话,而且不管是望向她的眼神,还是同她说话时的语气,都充满轻视。
她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那少年见时归沉默不语,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僵。
他没料到时归会是这样的反应,眼角抽搐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正打算再次开口,却见一个像身影炮弹般从马场上朝他冲了过来。
“喂!李家的!离我表姐远点!”司徒颂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气冲冲地插到两人之间。
他双手紧攥成拳,仰头怒视着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谁允许你跟我表姐说话的!”
那少年被突然闯过来的司徒颂吓了一跳。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的眼中浮现出些许愠怒之色。
今天可真够背的,在吉时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招惹上司徒家的这个小猴子。
他将目光移到时归的身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看司徒颂如此护着她,他自然猜出来了她的身份。
她穿得如此素净,而且身边连一个仆人都没有,也难怪他此前看不出来她就是国主的女儿,那个被寄养在城主府里的公主。
罢了,今天只能自认倒霉。
咬了咬牙,他转身准备离开。
对面这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就算再怨恨,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司徒颂却并不打算与他善罢甘休,他怒喝了一声站住,然后直接挥拳捣向对方。
不过就在他挥拳的一瞬间,时归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对着司徒颂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松开了手。
司徒颂犹豫了一下后收回手,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站在原地。
那少年看看司徒颂,又看了看仿佛置身事外的时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概自己也觉得很没有意思,转过身离开,大步流星地融入了不远处喧闹的人群中。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这么一闹,司徒颂也没了兴致,拉起时归的手带着她离开西苑,无精打采地回了家。
回去的时候正好到了晚膳时间,吉丹妍盯着司徒颂净了手,牵着他到花厅去用膳。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比往日沉闷,吉丹妍一边给司徒颂夹菜,一边问他今天去绣春山衣料选得如何,又问他马球赛赢了没有,可是司徒颂蔫蔫的,问一句嗯一声,一句话都懒得说。
时归则一直埋着头吃饭。
她的动作很规矩,期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过。
吉丹妍见司徒颂今天兴致不高,问了几句后便也就不问了,与司徒典对视了一眼,也沉默地吃起了饭。
用完膳,时归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轩阁,仰起头望向墨色的夜空。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她感到疲累,唯有此刻独处,仰望星空,她才觉得放松。
重安城的夜总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星辰在水雾中显得朦胧而疏离。
她不知道重安城以外的星空是什么模样。
坐在阁前静静地仰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灵魂已经抽离,融入了眼前这片沉寂的星海。
身侧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吉丹妍的声音:“时归,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时归转过头望了吉丹妍一眼,起身向她行礼,“姨母,我等下就睡了。”
吉丹妍走到她身旁站定,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没有半分笑意,“方才用膳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今日你随颂儿一起出门,选衣料或是打马球的时候,可曾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回来后怎么心绪如此不佳?”
吉丹妍想必刚吃完饭就去打听过今天发生什么事了,这会儿才来问她,更像是来兴师问罪。
时归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回复:“下午打马球的时候颂儿是和人起了一点争执,不过姨母放心,他们没有动手。”
吉丹妍牢牢地盯着时归,“方才我倒也打听过了,今儿个西苑那边很是热闹,颂儿还与人起了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柔,却像是棉花里带了刺:“我听说好像是有人不识趣,扰了我们时归的清净?”
她状似无意地抱怨着:“是哪家公子啊?这般没有眼色。”
时归一问三不知:“我不认识,从前也没有见过。”
吉丹妍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从前都没有见过,他居然也敢贸贸然找你搭话?”
她这番话便多多少少有点责怪的意思了。
时归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帘。
吉丹妍脸上的笑容在此时淡了几分,审视的目光在时归脸上停留了许久。
时归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身量已经开始抽条,五官虽然谈不上惊艳,仔细瞧来却也觉得精致。
最重要的是她气质出尘,那一份与生俱来的殊色,在夜色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丫头……吉丹妍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我们家时归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打量了半天,吉丹妍突然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紧接着她对时归道:“你是个姑娘家,姨母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小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心思难免活络些。”
“但是你要记住,你从小是在谁身边长大,是谁收留照顾你,没有嫌弃你那些关于灾星的传言。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干净,别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
说完不等时归回应,她直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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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离去。
时归站在原地,望着吉丹妍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过了许久,再次仰起头,将目光遥遥投向天际那颗最黯淡的星子上。
吉丹妍回到房间,烦躁地挥退了侍立在一旁的仆从们,然后转过头瞪着坐在窗边的司徒典。
司徒典原本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玉如意,见到吉丹妍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玉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成这个样子,又是谁招惹你啦?”
“还不是我那个好姐姐扔在我们这儿的灾星!”吉丹妍冲到司徒典面前,气愤地一甩衣袖,“你猜今日颂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典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回事?”
吉丹妍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看不出来他今天心情不好么?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你这个当爹的到底有没有关心过你儿子啊?”
司徒典知道她心中有火,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劝她:“我怎么不关心颂儿了?他也算是个半大小子了,在外头有点不愉快,回家不愿意跟爹娘说,那也是很正常的。”
他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按了按吉丹妍的肩膀,“你呀也该松一松手,别管得太紧了。”
吉丹妍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你这个当爹的平时不管他就算了,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仅不闻不问,还让我松手?”
司徒典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你以为颂儿今天为什么无精打采的?”吉丹妍怒气冲冲地道:“他为了吉时归那丫头差点跟别人打了一架!”
司徒典也皱起了眉头,“不会吧?他们今日不是去打马球么?怎么差点跟人打架?”
吉丹妍这时候却因为太心疼儿子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在司徒典的催促下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时归那丫头才九岁,就长成那副祸水模样。如今她心思也野了,今日在马场上居然招惹到了李家公子头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恨铁不成钢地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天颂儿就是为了她才与李家公子起了争执。”
“那李家是今年才从京城调任来的,刚来这里,就因为时归生出了这样的事端,可如何是好?”
她越说越觉气愤:“我看那丫头的心思就不简单,整天沉着一张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年纪越大她也就越不服管,继续这样下去可不得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来!”
司徒典背着手在屋里绕圈儿,“那你说怎么办?她再怎么着也是你姐姐的女儿,是天枢的公主,总不能真把她扔出府去。”
“谁说要把她扔出去了?”吉丹妍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依我看,干脆我们向国主求旨,以照顾公主多年亲如一家为名,恳请国主开恩赐婚,让她嫁给颂儿,名正言顺留在这里,从此断了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司徒典皱着眉头沉吟了半晌,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她:“这样能成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重安城主,国主能把公主赐给我们颂儿么?”
5. 第5章
“怎么不成?”吉丹妍反问了一句。
这个念头早已在她心中盘旋了千百遍。
“她算是哪门子公主?一个灾星,被厌弃、被放逐,连姓都随了母族的公主?哼,国主恐怕巴不得有人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只要圣旨一下,她就永远是我们家的人,从此生死荣辱皆在我们掌中。”
司徒典听了她这番话,却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沉吟了半晌才问:“你不是不喜欢那丫头么?怎么还让国主赐婚,让她嫁给我们颂儿?”
吉丹妍冷哼了一声:“我喜不喜欢她是一回事,她的身份样貌又是另一回事。”
冷静下来之后她重新分析利弊,劝说司徒典:“你想想,再怎么说她也有个公主的名号,若非她是不祥之身,这一门婚事难道还轮得到我们颂儿?”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嫌弃之意:“你不过是个城主,颂儿也不过是个城主之子,怎么可能高攀得上公主?好在吉时归那丫头是个例外,我们把她收了,说不定国主还会感激你帮他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这对你的仕途来说也是大有裨益。”
司徒典当然也明白,颂儿天资不足,以他的情况,将来就是娶个城主之女都算勉强,能够迎娶公主,的确算是高攀了。
若非时归情况特殊,他们家确实捡不着这个便宜。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此事不妥:“那丫头出生时天象不吉,天下人都说她是灾星,她也就徒有个公主的虚名。倘若颂儿娶了她,她真给我们带来灾难怎么办?”
吉丹妍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楚,以我们颂儿的天资,将来他就算是继承你的城主之位都算勉强。可他若是成了驸马,我再进京去寻皇后,在京中走动走动,颂儿还愁没有官做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时归这丫头照顾颂儿也照顾惯了,他们成婚以后就让她在后院待着继续照顾他。到时候我们再给颂儿纳平妻、娶侧室,就算那丫头当真是个灾星,也碍不着我们颂儿什么。大不了等颂儿在京城根基稳固后,我们把她处理了就是。”
司徒典认真听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调笑道:“你看看你,方才还因为她气成那个样子,现在又打算让她做儿媳妇了。”
吉丹妍又冷笑了几声:“今日颂儿与人起争执,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只要我们求国主把她赐给颂儿,今后也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我们颂儿也可以安心了。”
司徒典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夫妻两个就这样把时归的婚事给敲定了,只待合适的时间,司徒典便上书国主。
这件事情过后没多久,时归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自然也就无法继续照顾司徒颂了。
平时上下学司徒颂都由时归接送,读书认字也需要她陪着,否则他就静不下心来,在书房里一分钟都坐不住。
可时归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躺在床上将养了十几天都不见起色。
大夫说她这病是时气所致,原本并不严重,调养几日便可,但这丫头平时忧思过度,伤了元气,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吉丹妍瞅着病怏怏的吉时归,心里又急又气。
她这一病不要紧,要紧的是司徒颂天天吵着要见他表姐,将府里闹得鸡犬不宁不说,还耽误了学业。
更要紧的是,吉时归忧思过度伤了元气的事儿不知道被谁嘴快传了出去。
这么小的人哪来什么忧思过度?这不是变相说她司徒家没有好好照顾公主么?
在听到城里风言风语的那一天,吉丹妍把所有照顾时归的仆人都打了一顿,紧接着愤怒地冲到了时归的住处去。
掀开门帘便见到时归正闭着眼睛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看起来的确是病得不轻。
吉丹妍见状蹙起眉头停在了门口,用手帕掩了掩口鼻,然后在距离门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
“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利索?”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不耐烦:“一场风寒拖拖拉拉的,治了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好。”
她虽没说什么重话,但时归的乳母以及侍女们听着都觉刺耳,纷纷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吉丹妍朝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从怀里摸出个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那盒子里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看起来油润润的,散发着一股霸道刺鼻的药味儿。
“喂她吃下去。”吉丹妍对秀娘吩咐道:“这是宫里流出来的丹药,专解寒气,吃了明早就能起身。”
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时归,她又没好气地补了一句:“省得这样拖拖拉拉,耽误颂儿的功课,也省得阖府上下不得安生。”
秀娘低头看着那枚红得发亮的丹药,手有些抖,“夫人,公主她年纪还小,身子虚,这丹药的药性恐怕太烈……”
吉丹妍冷哼了一声,“药性不烈怎么能治病?难道由着她这么娇贵下去?”
她已经没耐心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哪怕是宫里的真公主也未必这么娇气,一场风寒而已,躺在床上大半个月都起不来,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时归在这时候睁开眼睛,转头望向了她。
“姨母,”她唤了吉丹妍一声:“我不想吃这个丹药。”
吉丹妍彻底暴怒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一场小病养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冲到时归的床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但是又顾忌到她得的是风寒,这病是会传染的,于是在暴冲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她再次用帕子掩住自己的口鼻,“颂儿天天吵着要见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肯吃,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为颂儿想一想吧?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才满意么?”
时归不吭声了,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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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吉丹妍,沉默地躺了回去。
吉丹妍转头冲秀娘吼了一声:“还不快去!”
秀娘狠了狠心,捏住时归的下巴,把那红色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很快弥漫出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
时归被那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吉丹妍连忙挥手,让守在一旁的丫鬟仆人上前,一起摁住时归,用力捂住她的嘴。
“这丹药来之不易,可千万别让她吐了,吐出来不就浪费了?”盯着时归将化开的丹药全都咽了下去,吉丹妍这才让那些仆从退开:“好生照看着,若明日她还不见好,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躺在床榻上费力喘气的时归,转身向外走去。
那丹药的药力的确很霸道,第二天时归的烧就退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了许多。
眼看着她的身子大好了,司徒颂开心得不得了,变得比从前还要黏人,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可是只有时归自己知道,那丹药治标不治本,只是用强悍的药力让她退烧而已,这是一种损耗元气快速见效的法子,实际上她的底子变得比生病时还要虚弱。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她现在开始畏寒。
才刚刚入冬,她的房间里就必须烧好几个火盆子,否则她就会冷得睡不着觉。
身体里的那股寒意就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止不住地往外冒,虽然病已经好了,但她总感觉浑身都漏风,年轻的身体像是一扇破旧的门窗,抵御不住冬日的严寒。
当然了,这件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说了就是矫情。
时间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一点点流逝。
这年冬天重安城有了一件热闹的事。
城中最大的拍卖阁放出消息,说是今年开春的时候,以天枢为首的北域十三国和以扶桑为首的东域九国联合起来探索南域星光海,二十二个国家的顶尖修士联合起来在星光海探寻了大半年,到了今年秋天的时候才打道回府。
据说这些修士在星光海有了许多了不得的发现,还找到了许多世所罕见的珍宝。
那些珍宝大部分都入了各国的国库,但也有小部分流传到了民间。
而今年冬至重安城拍卖阁要拍卖的一件珍宝,据传就来自于这片大陆上最神秘的地方南域星光海。
司徒颂对这次拍卖极感兴趣,早在一个月前就关注着拍卖阁的消息,确定了拍卖会的时间后,他立马着人为自己定了一间雅阁,势必要在当日拍下那件来自星光海的珍宝。
拍卖会来临那日,他软磨硬泡地拉着时归出了门。
时归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重安城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她本就畏寒,这大雪一下,她就更加不想出门。
无奈司徒颂缠得紧,几乎是撒泼打滚地求她同他一起去拍卖会,她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他,同他一起出了门。
6. 第6章
重安城虽然位于天枢国的最南端,但仍属于北域的地界,因此冬季下雪的时候天气依然寒冷。
司徒颂与时归出门时雪下得正大,他们刚一跳下马车,门外的风雪立刻将室内带出的暖意吹散了。
时归下意识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裹紧,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兜帽边缘便落满了冰凉的雪片。
她忍不住仰头去看。
今天的雪真是下疯了。
无穷无尽的雪片旋转交织在一起,裹成厚厚的一团,每一团都有半个巴掌大小,它们在风的裹挟下于街巷间横冲直撞,就这么沉甸甸地砸向重安城。
这样大的一场雪,人的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几步之外便难辨形状。
时归站在雪中,想起秀娘曾对她说过,她出生的那年京城也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雪,一时有些恍惚。
“走,表姐!我带你去开开眼!”司徒颂全然没有发现时归情绪的变化,仍旧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拉着时归的手,带着她走向揽星河。
揽星河便是重安城乃至天枢国南域最大的拍卖场,也是重安城中除了城主府之外最为宏伟气派的建筑。
三层高的楼宇拔地而起,青砖朱柱,飞檐如翼,在冬日飞雪之下显得气势非凡。
今日的天气虽然很差,但揽星河门前依然车流如织,访客络绎不绝。
看来拍卖阁之前放出的关于星光海珍宝的消息的确吸引来了不少达官显贵。
随从出示了城主府的令牌后,司徒颂和时归被恭敬地引入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
包厢三面皆垂着厚重的织锦帷幕,一面敞开着宽阔的露台,正对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拍卖大厅。
两人落座不久,这场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的拍卖会就正式开始了。
众人喝彩声中,一件件拍品被呈上,在场的客人纷纷开始竞价。
这次前来参与拍卖的人个个实力雄厚,每一次竞价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司徒颂兴奋得小脸通红,在一阵又一阵的竞价声中频频举牌。
“那幅《白云来鹤图》我要了!三百两!”
“红宝石拿回去给我娘镶簪子,五百两!”
“天马幼驹我也要买回去玩儿!八百两!”
场上的拍品一件比一件珍贵,他的竞价也一次比一次高。
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拍品如流水般被司徒颂以城主府的名义拍下,随行的管事在一旁默默记录,仆从们则在包厢后忙碌地与拍卖阁进行交割。
时归百无聊赖地坐在包厢里侧靠近炭炉的位置,捧着一杯早已变得温凉的茶,目光扫过那些在灯火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珍宝。
它们都很珍贵,也都很美丽,但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好像对许多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来,无论它们是美的还是丑的,好的或是坏的。
有时候她的心里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是一个被厌弃的人,她的命运也许注定像她本人一样无趣。
闪耀的珍宝,夺目的光芒,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侍女在这时将刚拍下的一只缠丝墨玉手镯呈到她的面前。
司徒颂凑过来,献宝似地对她道:“表姐你看!这墨玉多漂亮,听说是来自西域的上乘墨玉呢,上面缠着的银丝像不像天上的银河?我特意拍给你的,你快戴上试试吧!”
时归将目光从镯子移到面前那张带着殷切期待的脸上,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些我都用不上,你不要再破费了。”
司徒颂嘿嘿地笑着,挠了挠脑袋,“那表姐你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嘛?”
时归笑着点了点头,“我喜欢,不过有这一个也就罢了,你不要再乱拍了。”
司徒颂笑得更开心了,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表姐喜欢就好!嘿嘿,那我不乱拍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姐弟俩对话的这一幕恰巧落入了对面三楼正中央那间帷幕低垂的贵宾阁内。
织锦的帷幕被掀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少年正随意地靠坐在帷幕后的椅子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一边垂眸望向时归所在的那间包厢。
方才他与司徒颂一同竞拍那只缠丝墨玉手镯,本想将它买下带回京城送给妹妹,却没想到这小小一个重安城里竟还有出手如此阔绰之人,无论他将价格抬到多高,二楼那小子居然都咬住不松口。
这激起了他心中的好奇,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二楼的包厢,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女孩浅淡又耀眼的笑颜。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目光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她勉强扬起的唇角摆明了脸上的笑容不过是在敷衍,但饶是如此,也能哄得那司徒颂如此开心。
像个傻子一样。
白玉杯被轻轻放回紫檀小几上,少年眸底掠起一丝细微波澜。
他长久地注视着时归。
不知为何,望着这个女孩清丽的侧颜,他忽然觉得眼中刺痛。
皱了皱眉,他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回下方灯火辉煌的拍卖台,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室内暖香依旧,炭火无声,漫天肆虐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拍卖师洪亮的声音在继续介绍着下一件拍卖品。
那柄名为“陨星”的剑仍未登场。
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此处,为的就是这一件来自星光海的稀世神器。
终于,当拍卖会接近尾声时,万众瞩目的陨星剑被抬上了高台。
剑未出鞘,盛放在一方玄色的剑匣内。
陨星剑鞘亦是深沉的玄色,其上隐隐流动着暗哑的光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全都吸引过去。
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剑的鞘身缠绕着繁复的银色纹路,宛若星河蜿蜒。
一股无形而又冰冷的剑气隔着高台弥漫开来,让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就连见多识广的拍卖师此刻声音里都带着些克制不住的激动:“这一柄剑名为陨星,正是来自南域星光海的神器。”
“传说这柄剑的剑身是万年前的神族炼器师取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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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星的陨铁打造而成,想必诸位贵客也感受到了它身上散发出的神圣气息。”
说着他将剑从匣中捧起,拔剑出鞘。
陨星真正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一瞬间,现场发出无数声惊叹。
眼前这一柄通体流转着清冷光辉的剑的确堪称神迹。
它的剑身仿佛并非实体,而是蕴藏着无数细微光芒的星辉。
此刻那些星辉正在缓缓流淌,光芒也随之旋转着明明灭灭。这柄剑仿佛并非人为打造的一件死物,其本身似乎就是一片充满生命力的星河。
拍卖师在这时将剑收回去,放回了剑匣之中,神秘地道:“更有传言,说这柄由陨铁打造的神剑,其中还蕴含着远古的星辰之力。”
“什么是星辰之力?那可是万千修士苦苦修炼而不得的传说中的天神之力啊!”
“想必不少贵客今日莅临此处,为的就是这一件神器,您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这柄陨星起拍价黄金一千两!”
拍卖师话音未落,众人一片唏嘘声中,二楼露台就响起了司徒颂的声音:“一千两!”
众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直接就报出了底价。
听到他的报价声,大厅里一片哗然。
一千两黄金,足以买下小半座城的铺面。
他居然这么爽快地就出价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稚气未脱却出手阔绰的小公子。
司徒颂的报价声刚落,另一个声音便从三楼正中央的贵宾阁中传出:“两千两。”
阁中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之意,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气势。
这成功惹恼了司徒颂。
他抬头扫了一眼楼上帷幕紧闭的包厢,攥了攥拳头:“三千两!”
“六千两。”三楼的声音紧随其后。
司徒颂听见这个报价紧皱起眉头。
即便他是城主之子,也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两来。
六千两黄金已经远超他的预期,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跟价,然而心里的那股火浇灭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近乎赌气地道:“八千两!”
赵管事在这时候拉住了他,拼命地朝他摇头,不过司徒颂此时已经被逼急了眼,哪里是赵管事拉得住的。
他冲向露台,趴在栏杆上冲着三楼的包厢吼道:“有本事你不要停,你就继续跟价!小爷我奉陪到底!”
司徒颂急得红了眼,三楼的那个声音却依旧不疾不徐:“一万六千两。”
司徒颂简直要怀疑三楼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了。
那家伙不仅跟价极快,而且每次报价都是他前次的倍数。
这不是故意挑衅是什么?
然而一万多两黄金,这已经不是他能任性挥霍的范畴。
城主府再富庶,动用如此巨款竞拍一柄剑也绝非小事。
因此就算明知对方是在挑衅,他也没有勇气继续跟价。
司徒颂恶狠狠地憋着一口气,憋得一张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7. 第7章
他伸手愤怒地指着三楼那间包厢,却又不敢喊出更高的价格,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管事在这个时候过来添了一把火:“少城主,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对面包厢里的客人是来自京城的公子,我们是争不过他的,您还是别继续跟价了。”
他按住司徒颂的肩膀,“听说那位公子就是专程为了这柄剑而来,他对此势在必得。”
“反正咱们府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好剑,这柄剑对您来说也不是必需品,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没必要因为这个得罪京城的贵客。”
赵管事却不知道,他这些劝解的话反而让司徒颂更加生气。
“京城的人怎么了?他又不是宫里人,我们怕他做什么?”司徒颂一把推开赵管事放在他肩头的手,“我娘可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偏要跟他争一争!”
说着他就要继续跟价。
却在这时被时归拦下。
司徒颂回过头,正好对上她制止的目光。
“别再与他争了,你就算争过了他,以天价拍下了这柄剑又如何?最后真的拿得出那么多银两来支付么?”
时归用力将司徒颂往后拉了拉,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是咽不下这口气,但你想想,如果你不管不顾拍下这柄剑,最后却又拿不出钱来,到时候才是真正地闹笑话。不如现在不与他争,权当是你大度。”
赵管事虽然瞧不起时归,但此刻情况不妙火烧眉毛,也只有她能劝得住这个祖宗了,于是在她旁边不断地附和着:“是啊是啊。”
司徒颂原本就只听得进去时归的话,此刻又被她用制止的眼神一瞪,立马就蔫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全都咽了回去。
思索了一番她所说的话,权衡了一会儿利弊后,他颓废地坐回椅子上,赌气地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便在时归劝阻司徒颂的时候,三楼那间包厢垂落着的帷幕轻轻向上动了一下,又掀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背后一道目光垂落下来,无声地落在了时归的身上。
不过它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刹那之间,蜻蜓点水般一掠,目光的主人便将它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微微掀起的帷幕也倏然落下,将那位来自京城的贵客重新掩藏起来。
拍卖师在询问三声后落下了手中的木槌。
“一万六千两黄金!陨星剑归三楼贵宾阁贵客所有!”
在拍卖师尘埃落定的声音响起时,揽星河的侍者们如来时那般抬起剑匣,将陨星送入了三楼那间神秘的包厢。
陨星剑刚一送进来,侍立在那少年身边的随从立马走上前,迫不及待地打开剑匣,然后回头对他道:“公子,您快来瞧瞧,这柄剑果真是神器。”
那少年隔着几步的距离随意拂袖一挥,桌上的剑匣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向上弹开一道缝隙,然后滑向两侧,露出被安置于匣内的陨星剑。
下一秒,他伸手于空中虚虚一握,陨星剑便离开了剑匣,与此同时剑鞘应声而落。
除了那个少年之外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垂首细细观察那传说中的神器到底是何模样。
陨星剑如其名,剑身就像是一团璀璨的星芒,星辉如水缓缓流淌,就这样旋转明灭,周而复始。
靠近去瞧,它没有众人想象中那般剑气逼人,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流转着清冷纯净的光辉。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件艺术品震撼得屏住了呼吸,那个少年也在这时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剑匣,然后停留在了流转着星芒的剑身上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便在他指尖停留在空中的一瞬间,剑身内流淌的光芒像是受到了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加快了流淌的速度,在剑身上拖曳出一道道光痕。
“七月,你注意到了么?”少年垂首细视陨星,唤了一声那随从的名字:“方才那些抬剑匣的侍者都是修士,楼下那个拍卖师也是修士。”
那唤作七月的随从年纪和他家公子差不多大,看起来却显得稚嫩许多。
听闻此言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如今这片大陆上的灵气越来越稀薄,成为修士的条件也越来越苛刻,东域北域和西域一共九十八个国家的修士加起来,也不足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而在这小小一个重安城的拍卖阁里居然就有这么多的修士,也难怪七月会如此惊讶了。
北宫长风轻笑了一声:“楼下那拍卖师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但实际上是个六阶修士。”
六阶修士?
七月咽了口唾沫。
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咂舌不已。
要知道他们的老爷北宫元义身为天枢国的龙章令,也不过是七阶修士,而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放眼整个天枢国实力达到七阶的修者也不会超过十个。
这个位于天枢边境的小小拍卖阁里居然有六阶修士,还当真是藏龙卧虎。
北宫长风听着七月他们的感叹,却是摇了摇头,“那拍卖师未必是揽星河的人。”
今日的拍品是之前多国联合探索星光海所得之物,这样的珍品怎么会流落民间?是谁将它流传出来,又有何目的?难道只是为了将它拍卖出去换一笔钱财?
并且流落在外的珍品不只这一件,这段时日探索过星光海的国家陆续都有珍品流出,它们高调地出现在各大拍卖场上,显然背后有组织在进行谋划。
此前京城就已经派人对这些出现在拍卖场上的珍品进行溯源,调查它们到底是如何流出宫外,又是经谁之手辗转流入了拍卖场,可惜所有的线索在中途就断了。
那帮人很是谨慎,行事非常隐秘,这样神秘而强大的一个组织,费尽心机将这些珍品流出,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换一笔钱财而已。
北宫长风此番来到重安城,拍下陨星带回宫中倒是其次。
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探查与那个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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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有关的线索。
他拂袖将手收回,陨星剑随之收鞘,落回了剑匣之中。
剑身上流淌的星河与散逸的光芒都被剑匣封存,北宫长风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无光的剑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月将目光从剑匣上移开,略微迟疑之后低声问道:“对了公子,对面二楼包厢的那位姑娘……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明身份?”
北宫长风转首瞥了他一眼。
七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他自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熟知他的脾气秉性,就如同他的读心虫一般,此刻自然能够猜出北宫长风在想些什么。
北宫长风立在原地,抬起手在剑匣上缓缓抚过,轻轻地说了一句不必。
他转身行至垂落的帷幕跟前,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绒布,看到楼下散场的景象。
“跟随在重安城主儿子身边,被他唤作表姐的,还能有谁?”
七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就是可惜了那只墨玉手镯,居然被那城主儿子抢下了,若是带回京城,五小姐见了定会欢喜。”
北宫长风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妨,京城的好东西不少,回去再给她挑一件便是。”
七月望向主子的眼神里多出了些震惊。
他家公子可是最心疼妹妹的,每次外出都会将途中见到的最好的东西带回给她。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镯子被人抢了,他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无妨。
在他震惊的注视下,北宫长风突然伸手掀开帷幕,再一次将它向上挑起,将目光落在了二楼包厢中正准备离去的时归身上。
他挑起帷幕的动作随意,但向下望去的目光却有些灼热。
那个穿着月白袄裙的少女正微微侧身,同瘫坐在椅子里的颓丧少年说着什么。
看起来她像是在耐心安慰他,说到后面还俯身拍了拍那少年的脑袋,起身时她抬起一只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一截手腕从素色的袖口中露了出来。
手腕纤细,在包厢残余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白皙,几乎快要与月白的衣料同色。
那截露出来的雪白手腕上,正戴着之前司徒颂为她拍下的墨玉手镯。
银色丝线精巧地缠绕在墨玉上,如同银河点缀在漆黑的夜空,手镯的黑与她肌肤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知为何瞧来令人觉得惊心动魄。
不过这也许只是北宫长风一个人的惊心动魄吧,七月在这时候探过脑袋,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了一眼,“公子,你在看什么呢?”
北宫长风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停留在时归手腕间的那枚镯子上。
拍卖场内柔和的光线透过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如此过了片刻,直到少女转身离开,他才放下了帷幕,轻轻说了一句:“这墨玉镯子倒很配她,不可惜。”
8. 第8章
拍卖散场,人流涌出,揽星河外的寒风裹着雪沫,立刻扑灭了人们从阁内带出的暖意。
时归跟着垂头丧气的司徒颂,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离开拍卖场。
然而刚行至门前,他们便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下的面容冷峻,眼神中却又透露出些许稚气。
正是北宫长风的贴身侍从七月。
伺候司徒颂的人一眼便看出来对方身份不凡,以为是方才竞拍时得罪了哪一位贵客,对方故意派人前来找茬,因此在七月出现的瞬间便戒备地将司徒颂保护了起来。
却没想到七月看都没看司徒颂一眼,径直走到时归面前,躬身向她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众人错愕间,他已经将那盒子打开,把它递到了时归的面前,“姑娘,我家主子命我将此物奉上,请您务必收下。”
时归垂首去看,见那描金盒子里躺着一支钗子。
那钗子用金丝累叠成振翅青鸾的形态,鸾口衔着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鸾鸟羽翼上还镶嵌着与她腕间手镯同等质地的墨玉。
时归认得这个钗子,它也是揽星河今日的拍品之一。
只不过她依稀记得这个钗子是被三楼包厢的那位贵客以极高的价格拍下了。
自己与他并不相识,他为何要送她如此贵重的东西?
七月一下便看穿了时归心中的疑惑,开口向她解释:“此青鸾衔珠钗与姑娘腕间的手镯皆出自京城大家之手,本为一套。主子说了,既是一套,便不好叫它们分离,还请姑娘收下。”
一旁的司徒颂简直快要气晕过去了。
他将那个镯子拍下来送给时归之后,因时归说她用不上这些东西,让他不要再乱拍,他便再没有关注过这类拍品。
这个什么青鸾钗子出场的时候他恐怕是回包厢吃茶点去了,压根儿就没有参与竞拍。
谁能想到这钗子与那墨玉手镯出自同一个大家之手,是同一套首饰?
他要早知道这个,说什么也要把这钗子拍下来送给表姐,哪里轮得到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去送?
好在时归并没有接过那个钗子,她微微抬眸看向七月,果断地拒绝了他:“不必了,无功不受禄,我与你家主子也并不相识,不好收下他的东西,请替我谢过他的美意。”
七月似乎早料到时归会这样说,他没有退下,保持着躬身捧盒的姿势,“姑娘莫急,主子还有话让属下转告姑娘。”
司徒颂恨不得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他家主子的话怎么就这么多?
他上前想要同七月理论,却被赵管事一把拉住,“少主别冲动,京城的人咱们不好得罪,暂且忍了这一时吧。”
却听七月继续转告着北宫长风想要同时归讲的话:“主子说了,此物权当一份见面薄礼。京城繁华,将来还有见面之期。”
时归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之意,“你家主子怎么知道将来我们还会在京城再见?”
七月抿唇笑了笑:“回姑娘话,我家主子师从天枢国顶级星象大家,略通推演之术。方才惊鸿一瞥,观姑娘气韵非凡,偶有所得,推演出姑娘乃贵女命格,潜龙在渊,重返京城不过是早晚之事,故而主子说同姑娘还会有见面之机。”
司徒颂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望了一眼七月,又望一眼时归,一脸的茫然。
时归的表情也有些恍惚。
这倒是有趣,从来人们都说她是不详之身,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是贵女命格。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刻的动容,还是潜意识里想要离开重安城回京的欲望驱使,再一次望向那支钗子时,她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
下一秒,鬼使神差地,她竟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描金盒子。
七月见她收下,再次躬身行礼,嘴角噙起一丝微笑,“那就来日京城再见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瞬间没入了揽星河外的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徒颂在这时候冲了过来,瞪着时归,表情既愤怒又委屈:“表姐!”
他大声地冲时归嚷着:“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买呀!那家伙刚才那么羞辱我们,他还跟我们抢陨星,你为什么要收他的东西?”
“你给我把它扔了!扔了!你不许收他的东西!”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夺那钗子,却被时归闪身避开。
从前他只要对她的行为表现出不满,她立马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来哄他,可今天她第一次无视了他的撒泼打滚,不仅没来哄他,反而盯着自己手中的那个破钗子愣神。
司徒颂更加气急败坏,火气上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居然挥舞着拳头就想要砸过去。
好在周围的一群人看自家少主是真的动了气,连忙冲上来将他拉住了。
今日司徒颂要真在揽星河门口把时归给打了,明日流言蜚语就会传得满城都是,到时候城主和城主夫人丢了面子,又是第一个拿他们这些奴才开刀。
一群人就这么连拖带拽地把司徒颂架上了马车,灰溜溜地回了城主府。
出门的时候司徒颂还兴高采烈,回来的时候却是哭天喊地。
刚下马车他就一边喊娘一边扎进了内院。
若是放在从前,时归一定会跟在他身后安抚他,但今天她却没有心情管他,有些怏怏地回了自己房间。
却说吉丹妍本来正在厅里捧着暖炉查看账册,听见司徒颂撕心裂肺的哭声后,立马把账册丢到一边,慌慌张张地起身向外跑去。
刚跑出两步就撞见了抹着眼泪冲过来的司徒颂。
他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涕泗横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根本就是欺负人!一万多两黄金,谁拿得出来?”
“娘……他欺负人!”
“表姐居然还收他的东西,她还不理我。”
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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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被儿子这副模样吓得心惊肉跳。
在听到他被人欺负了的时候她的眼眶就已经红了,听到司徒颂说时归还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他,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司徒颂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子,长得又十分壮实,就这么拽着吉丹妍的袖子哭,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她的身上,很快母子两个就相拥着跪坐在了地上。
司徒颂只知道哭,不管吉丹妍怎么问,他翻来覆去都只有那几句话。
说到底就是他被欺负了,时归不仅不帮着他,甚至还冷落他。
他哭得大声,吉丹妍哭得比他更大声:“颂儿,我的颂儿!我的儿啊!到底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欺负我儿?你告诉娘,娘给你讨一个公道!我的心肝宝贝,你哭得娘的心都要碎了啊……”
母子俩就这样哭作一团,最后还是司徒颂哭累了,被下人带回去休息,这一场闹剧方才结束。
吉丹妍抹着眼泪将赵管事唤来,细细询问今日在揽星河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梳理清楚来龙去脉,知晓方才司徒颂口中的被欺负,以及那一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
在听到那与司徒颂竞价攀比的京城公子送了时归一个钗子时,吉丹妍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后来又听到那公子会推演命格,说时归是什么贵女命,迟早都要回京城去,吉丹妍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她就这么把那钗子收了?”吉丹妍满脸的不可置信,抽搐着嘴角啐了一句:“如此不知检点!”
说完她就气势汹汹地朝时归所居的轩阁走去。
时归的住处本就安静,平日里也就只有她和乳母两个人住在这里,只在白天有两三个丫鬟伺候而已。
今日后院闹得这般厉害,那两三个小丫鬟早就跑出去看热闹了,因此这一方僻静的轩阁此刻也就更加冷清。
时归回来的时候乳母秀娘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秀娘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会同府中的婆子们一起嚼舌根八卦,直到时归拿着那盒钗子回来,她询问之下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出了和吉丹妍一样的话:“您怎么能收那人送的东西呢?这若是传出去了,您的名声可就不保了,人家定会说你不检点。”
时归将那钗子放到了梳妆台上,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我不在乎。
反正她从生下来就被人议论是灾星,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她的坏名声不差这一句不检点。
秀娘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担忧地朝她走近,低声道:“少城主今儿个肯定要闹的,夫人恐怕会生大气,您就这么自己回房间了,怕是不太好,他们会说您不知礼数。”
时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抗拒地偏过了头,最后却还是妥协地道:“我今天是真的很累了……让我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我就去找姨母,向她赔礼道歉。”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丫鬟将门推开,吉丹妍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9. 第9章
吉丹妍刚刚哭过一场,眼眶和鼻子都还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此刻瞪着时归,却是目露凶光。
在场诸人皆屏息凝神,一口气都不敢出。
她们都很清楚吉丹妍的脾气,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几个侍女立马识趣地退了出去,秀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敢说,垂下头和那些侍女一起退了出去,还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上的下一秒,吉丹妍便立马冷声质问时归:“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是不是?”
自她气势汹汹寻上门来后,时归便一直低垂着眉眼,此刻面对吉丹妍愤怒的质问,她仍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将目光落到自己跟前的地面上,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吉丹妍最恨她这副样子。
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不动也骂不动,偏偏还低眉顺眼的,就像是在可怜巴巴地忍气吞声,好像她虐待了她。
“你今儿可是翅膀硬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了颂儿,打了城主府的脸,转头送支钗子,你就收了?”
她怒气冲冲地道:“你的规矩呢?你的廉耻呢?我平时难道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叫什么吗?”
“你这就叫做不要脸!”
她越说越气:“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场合都敢胡乱招惹别人?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怀里揣?”
时归还没有掉眼泪,她倒先委屈得哭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你虽不是亲生,我也从未将你视为外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见时归只是低眉顺眼地听着,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然后道:“行了,你已经做出这些不要脸面的事来,我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把那祸害人的钗子交给我,不许自己留着。”
时归本来一直沉默地听着,低下头保持着顺从的姿态,但在听到姨母让她把钗子交出来的时候,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望向吉丹妍的目光中带着胆怯,还有些讨好。
她轻声向她道歉:“姨母,是我的错,我给您道歉,您别生气了……”
小声地道了歉之后,她将自己的声音和姿态放得更低:“这钗子能不能让我留下?我保证不戴它,就收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吉丹妍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更加难看,“留下?”
“你还想把那个东西留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这丫头不会当真生出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人家送你一个钗子,你就以为他看上你了不成?你留着钗子想做什么?将来当做定情信物不成?”
眼瞧吉丹妍越说越离谱,时归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只不过她不像吉丹妍那般能够边哭边咆哮,而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只要一掉眼泪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吉丹妍见她哭了,更加暴跳如雷:“你还有脸哭?你私收外男的东西,现在还不让我把它处理掉,还想自己收着?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还是嫌我们城主府的脸丢得不够干净?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说到这儿,她突然抬起手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含辛茹苦养出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我还不如死了干净!我这就去死,省得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着,她作势就要朝旁边的柱子撞去。
虽然知道姨母多半是在做戏,但时归也不敢继续与她僵持,只能跑到桌前,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钗子取了出来,“姨母,我不要了,您别这样,我给您,我给您就是了。”
吉丹妍见她终于服软,也不哭了,也不撞墙了,一把抢过钗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时归,她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渐渐只剩下时归的哭声。
吉丹妍用力攥着钗子,长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不是姨母逼你,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人言可畏,也不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女儿家来说有多重要。”
她垂眸看着她,分明目光冰冷,说出来的话却貌似关切:“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的议亲之事本就艰难,若再落下什么不清不白的名声,将来还要不要嫁人了?若是将来嫁不出去,难道要在城主府住一辈子吗?”
“姨母也是为你好,我是你的亲人,怎么可能害你?你自己也要知道轻重才是。”
吉丹妍这一番话语气不重,远没有方才歇斯底里的状态吓人,但是不知为何,这些话落进时归的耳朵里,就像是千钧重担压在她的心上。
压得她喘不过气。
见时归又不说话了,吉丹妍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最后嘱咐了一句:“行了,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只是时归,今日颂儿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现在都还在房里哭呢,你要是有心,等下去他房间好好安慰安慰他。”
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你表弟可是最心疼你的,平时有什么好的都第一个想到你,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也该心疼心疼你弟弟呀。”
顿了顿,她的语气更和软了些:“听姨母的,今晚你去看看他,好好宽慰他几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时归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同她周旋了,顺从地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反正这些年寄人篱下,她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摸清楚了姨母的脾气。
每一次发生冲突时吉丹妍想要的并不是回应,而是顺从的态度。
只需要表示顺从就好了。
只要顺从,一切都可以过去的。
晚上司徒颂没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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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饭,司徒典在外应酬,也没有回府用膳,于是饭桌上便只有吉丹妍和时归两个人。
花厅依然如往常那般灯火通明,可气氛却十分沉闷。
白天才闹了这么一场,用膳的时候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吉丹妍看起来有些食不知味,频频转头往司徒颂房间的方向望去,又时不时地将目光瞥向安静坐在下首的时归。
她虽没有出声,但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催促,时归心思细腻,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顿饭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后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姨母,我去看看颂儿。”
吉丹妍脸上立刻露出欣慰之色,“好,快去吧,颂儿怕是还饿着肚子生气呢,你快去好好劝劝他,让他多少吃些东西。”
时归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朝司徒颂的房间走去。
刚行至廊下,还没有进门,便听到司徒颂房中传出喝骂声和啜泣声,然后又是一阵杯盘碗盏被扔到地上的碎裂声。
想是司徒颂余怒未消,此刻正在房里责打下人。
时归在门口站定,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推门进去。
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地的狼藉。
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几个奴才瑟瑟发抖地跪在碎瓷片上,还有一个小侍女跪在司徒颂的面前,正给他擦拭着鞋面上的茶叶。
那小姑娘实在是可怜,吓得肩膀止不住地抖,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看得时归心里一揪。
看见时归进来,司徒颂心中也是一跳。
他连忙把脚收了回去,俯身推了面前的那小丫头一把,“笨手笨脚的,连个茶水都端不好,行了行了你们都滚出去。”
那几个奴才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然而跪在司徒颂面前的小侍女却是不敢动弹,她抬起头胆怯地望了司徒颂一眼,然后将额头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司徒颂见她这副模样,自觉在时归面前丢了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狠狠踹了那小侍女一脚,“让你滚就滚,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
时归见状走上前来,按住他的肩膀,“颂儿,差不多就行了,她什么都不懂,没必要拿她撒气。”
司徒颂冷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走到床边坐下。
时归垂首望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丫头,“好了,你先出去吧。”
那丫头这才瑟瑟发抖地站起身来,怯怯地退了出去。
“别生气了。”时归走到床前,再次将手搭上司徒颂的肩膀,咬了咬唇,劝道:“为了一个外人,不值得。”
司徒颂又重重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他只是个外人?那你还要收他的东西。”
时归在司徒颂旁边坐下,“那钗子我已经交给姨母了。”
顿了顿,她继续低声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收他的东西。”
10. 第10章
听到那钗子被母亲收走,如今已不在时归的手上,司徒颂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是他怒气未消,仍旧纠缠着不肯罢休。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收他的东西?”
他反反复复地问着。
“明明我都告诉你了,让你不要收,你为什么还是要收?”
时归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用毕生的耐心来哄他:“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我不该收的。”
何止是不该收,她根本连听都不该听那人的话,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场风波了。
司徒颂哼了一声,攥紧拳头用力地锤打着床沿,“你才不是考虑不周!”
“你根本就是真心想收他的破钗子!”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还收他的东西!”
“我都快被气死了!”
时归继续耐着性子哄他:“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反正他是京城的人,以后我们也碰不着面了……”
或许是京城这个词刺激到了司徒颂,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猛地转过身来,直接抱住了她,然后整个人朝她压了过来。
时归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从床边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说与你京城再见,你还要收他的东西,你是不是喜欢他?”司徒颂说着又朝她扑过来。
“你是不是还想见到他?”
“你是我的,你不许喜欢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归耐着性子劝了他这么久,此刻终于崩溃了。
她一边制止司徒颂,一边问他:“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的?”
司徒颂见自己实在无法接近时归,索性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娘说了今后你是要嫁给我的,你当然是我的人!”
他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嚎:“我娘跟我说过的,她会让爹爹上书京城,求国主陛下把你赐给我。你都要嫁给我了,我当然可以抱你!”
“过两年我们就定亲,再过两年就成亲,你怎么可以收别人的东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收了他的钗子就要跟他回京城,将来你就要嫁给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时归沉默地听着,浑身都在颤抖。
司徒颂的每一句话都令她觉得难以理解。
她把他当作亲弟弟,而姨母却告诉他,将来她要嫁给他?
所以在司徒颂眼中,在姨母姨父眼中,她到底算什么?
在地上打滚的司徒颂终于哭累了,今日闹了一整天,他也委实没什么力气了,此刻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味地仰着头干嚎。
时归惊恐地注视着他,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突然间觉得无比恶心。
这些年来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是因为感恩姨母收留她,也因为他是她的表弟。
但是她没有想到,姨母与表弟却对她存着这样的心思。
她到底算什么?
被养在府中的童养媳么?
摇了摇头,她捂着嘴夺门而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守在屋内的秀娘见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大跳,慌慌忙忙走了过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扶住时归,“难不成少城主他对您动手了?”
时归摇摇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秀娘将她扶进屋内,替她倒了杯热茶,“少城主没对您动手就好。”
她劝解时归:“我知道,今日您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是您现在住在城主府中,吃穿用度都指着司徒家,您可不能任性啊。”
“只要他们没对您动手,没有打您,一切都可以忍耐下来,也只有忍耐,才能在这府中安稳度日。”
时归抹了一把眼泪,“秀娘,可是我忍不下去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她一把抱住秀娘,哭得伤心:“您是我的乳母,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她哽咽着问:“您告诉我,我是不是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京城?这一辈子都要寄人篱下?”
秀娘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好孩子,你就听奴婢一句劝,不要再想着回京城了。”
秀娘这句话顿时让时归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望着秀娘,“为什么连您也这样说?”
“您也觉得父皇母后是真的不要我了,永远都不会接我回去了么?”
秀娘叹了口气:“殿下,恕奴婢直言,他们若是还惦记着您,早就接您回去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看着时归破碎的表情,秀娘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可是想着时归的未来,她咬咬牙,狠了狠心,继续道:“都过去快十年了,陛下他们对您不闻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有,将来又怎会突然接您回去?殿下,您现在若是不能在城主府脚踏实地过日子,以后又该怎么办?”
她帮时归分析着利弊:“如今别说是衣食住行,即便是您将来的婚姻大事,都掌握在城主夫人手中,您若是每次受了委屈都像今天这样闹一场,夫人会怎么想您?”
说着说着,她又将话题说到了那个青鸾钗子上头去:“再说今天您收外男钗子这件事,一定会影响您的名声,将来您还怎么嫁人?您在城主府的日子不管过得有多委屈,最多也不过十几年光景,将来您嫁入夫家,那才是真真正正地过日子。”
“您仔细想想,若是名声不好,不能嫁一个好夫家,未来几十年要怎么过?”
秀娘不提嫁人的事情还好,一提起这个时归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是我没有未来了,我这一辈子都要待在城主府。”
秀娘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到底是反应了过来:“难道夫人想将您留在城主府,亲上加亲?”
时归啜泣着点头。
秀娘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就是命,您莫哭了,这也许就是命吧。”
时归哭得更伤心了:“我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灾星,被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现在又要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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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表弟,一辈子待在城主府的后院,像前十几年那样照顾他,就这样照顾一辈子?”
除了啜泣之外,她的声音里多了些愤懑之意:“如果这就是命,那我不想认这个命。”
秀娘望向时归的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无奈,“殿下,其实您今日收下那钗子,老奴就知道,您心里头还惦记着京城。”
“您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但其实心里总还想着回到京城去,对不对?”
时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大声地哭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秀娘用粗糙的手掌替时归擦着眼泪,“老奴就是在京中长大的,在伺候公主之前,一直在宫里伺候其他的贵人。”
“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您肯定也不爱听,但这些年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我照顾您,就像是照顾着自己的孩子。这些话我不得不说,否则到了将来,吃亏的还是您啊!”
秀娘缓缓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沧桑。
“京城其实没有您想象中那般好,宫里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从小不在宫中,而是在边境长大,骤然回京,如何能够习惯?京中那些人又会如何看待您?”
“是,城主夫人是严厉了一些,少城主的性子也急躁了一些,但这些年来您生活在城主府中,总归有瓦遮头,有衣蔽体,也算是活得安安稳稳。”
“人啊,得认命,得知足。奴才劝您,脚踏实地一些,就不要再老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啊?”
秀娘的这一番话是她的经验之谈,听起来颇有些道理,而且时归也清楚,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缓缓松开了抓着秀娘衣袖的手,转头望向窗外。
一阵风吹过,吹灭了窗前的烛火,也吹熄了她眼中的光。
秀娘扶着她坐到榻上,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好了,别再多想了,洗把脸,早些歇息吧,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就一切都好了。”
时归没有力气说话了,坐在原地任由秀娘替自己梳头洗漱。
秀娘说得没错,从前无数个令她感到委屈的日日夜夜,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只要睡一觉,到了第二天,再去向姨母赔罪认错就好了。
一切都会过去,无论今日发生了什么,哪怕她在今晚死去,第二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时归与司徒颂在后院闹了那么一场,在花厅用膳的吉丹妍自然也听到了动静,等她赶到司徒颂的房间时,已经不见时归的踪影,只看见自己可怜的儿子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本她让时归去找司徒颂,是想让她好好宽慰他,没成想反而闹成了这个样子,吉丹妍是又急又气,当即又抱着司徒颂大哭了一场。
如此折腾到了后半夜,守着司徒颂睡熟之后,她才气冲冲地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想到一回去就看见应酬归来在床上和衣而卧的司徒典,她顿时气血上涌,一屁股坐在床边,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11. 第11章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一个人支撑这偌大的城主府,夫君对我不闻不问,连我们的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知道。”
“我忙前忙后了一整日,到现在都没消停下来,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这一番牢骚自然是说给司徒典听的,好在司徒典睡得不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没过一会儿就被她吵醒了。
“你这是怎么了?”他睡眼朦胧地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瞅着吉丹妍,“谁又惹你了?”
吉丹妍从指缝里瞥了司徒典一眼,见他醉醺醺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母子两个今天都要被人欺负死了,你就知道睡!”
说着她扯出手帕捂住鼻子,“还喝这么多的酒,你就使劲儿喝吧,迟早喝死你!”
司徒典是知道吉丹妍的脾气的,倒也没有同她计较。
他起身唤来丫鬟倒了一杯热茶,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同她解释:“前儿个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今天有应酬。京城来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我喝这么多,那也是不得已,也不能怪我不是?”
他喝一口茶,望一眼吉丹妍,然后讨好地把茶递到她的跟前,“好了好了,夫人别生气了,你也喝口茶去去火气吧?”
吉丹妍被他这样一哄,总算是消了点气。
就着他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她终于进入了正题,数落起时归来:“你今天不在都不知道,时归那丫头简直是要翻了天了,我跟你说……”
她就这么添油加醋地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跟司徒典讲了一遍。
刚开始司徒典还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对她所说的话表示赞同。
可是在听到那京城来的贵客大手一挥花了一万多两黄金拍下一柄剑,又送了时归一个价值不菲的钗子,而她居然把那钗子从时归那里抢走了的时候,司徒典没办法淡定了。
“停停停,等一下等一下。”他打断了吉丹妍的抱怨:“你的意思是,京城来的人,随手便能拿出万两黄金?”
他急得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你都没有打听过此人是谁,就直接把他送给时归的钗子给抢了?”
吉丹妍说出的话与司徒颂如出一辙:“我管他是谁呢!京城来的人又怎么了?天枢的皇后可是我的亲姐姐,除了国主陛下,还有谁能尊贵得过她去?”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他就是天大的官儿我也不怕他。”
司徒典颤抖地指着她,“你们母子俩可真能给我闯祸,唉,这回可是闯大祸了!”
说着他干脆打了自己几巴掌,“怪我,都怪我。”
“早就听闻龙章令的公子要到重安城来,却始终没有收到他抵达重安城的消息,今儿个应酬也没见到他,我还以为他不会屈尊降贵亲临重安。”
“没成想人家早就到了,还在揽星河碰着了颂儿,颂儿还跟人家叫板?我、你……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说到后面他索性唉声叹气地找起了官服。
吉丹妍上前拦他,“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司徒典罕见地在娘子面前硬气了一回,举着自己的官帽怒吼了一声:“明儿个天不亮我就请罪辞官去!”
吉丹妍平日里虽然任性,但此刻还是从司徒典的反应中看出来此事非同小可。
她敛了方才的气焰,有些心虚地问:“不就是一个京城的贵公子么?得罪了他有那么严重吗?”
司徒典气得跺脚,“我的夫人哟!你是真不晓得其中利害!”
“你不在官场,不知道龙章令在朝廷有怎样的地位。”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哭腔:“就这么跟你说吧,除了国主陛下,龙章令便是这天枢国中第一人。”
他朝吉丹妍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白吗?”
吉丹妍也被吓了一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他的儿子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重安城来做什么?”
“这谁能知道啊?”司徒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更要命的还不在于此。”
话没说完,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更要命的是现任龙章令乃北宫族人,这是连历任国主都颇为忌惮的氏族,你说颂儿怎么敢跟北宫家的公子叫板?咱们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吉丹妍没听说过龙章令,却是实打实知道北宫一族的厉害,登时吓得浑身发软。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只知道今天与颂儿起了冲突的是京城的公子,哪里晓得他是龙章令的儿子,还来自北宫一族?”
她全然没了主意,方才的委屈此刻都化为了恐惧,只能攥住司徒典的衣袖,一叠声地问他:“这可怎么办?”
司徒典不住地长吁短叹,被吉丹妍问得烦了,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明天我就带颂儿登门赔罪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又嘱咐道:“我明天去向北宫公子赔罪,你明天去把那钗子还给时归,再好好向她道个歉。”
吉丹妍啊了一声:“你让我去给她道歉?”
“祸到临头,火烧眉毛了!这个时候就把你身上的架子放一放吧!”司徒典见她还端着长辈架子,急得发疯。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北宫家的人杀我们,那就如同砍瓜切菜,我可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吉丹妍听罢也顾不得旁的了,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明儿个我就把钗子还给她。”
他们二人今晚的这一番对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因此毫不知情的时归在第二天见到一大早就前来归还钗子的姨母后简直一头雾水。
但是在驿馆见到一大早就守在门口的司徒典父子时,北宫长风却一点也不意外。
昨天在揽星河闹了那么一出,这司徒典只要不是个傻子,今日就应该洗干净脖子来请罪了。
此刻天刚蒙蒙亮,司徒典带着司徒颂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等着北宫长风什么时候有空召见他。
他自然是不管等多久都不敢懈怠的,但司徒颂就不同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其中利害。
他哪里懂得什么龙章令,也不畏惧所谓的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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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族。
他只知道父亲一大早就逼着他来给抢他表姐的坏家伙道歉,心中本就不情愿,现在北宫长风又让他们在门口干等这么久,他不由更加愤懑。
“爹,我们干嘛这么低声下气?”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用力地甩开司徒典的手,“您是城主,我娘是皇后亲妹,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结结实实挨了他爹一巴掌。
愣了一下,他仰头欲哭,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又挨了司徒典一巴掌。
这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把他打老实了。
他捂住脸看着父亲,不敢再吭声。
司徒典平时最心疼这个独子,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如今下狠手打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不过司徒颂这回是真的闯了殃及全家性命的大祸,他就算再舍不得,也不得不狠下心收拾他。
若真让他在驿站门口闹了起来,那他们也不必请罪了,即刻自刎说不定还能死得体面一点。
就在他瞪着眼睛准备训诫司徒颂时,一身黑衣的七月从驿站内走了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司徒颂抬眼看见七月的脸,认出他就是奉命送时归钗子的人,当即瞪大了眼,又想张口骂人。
然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眼前这伙人是连爹爹都畏惧的势力,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想到这一点,他虽然心中不平,却也不得不闭上嘴巴,跟着司徒典一起忍气吞声地走进驿馆。
两人被引进室内的时候,北宫长风正独坐在窗前烹茶,见到司徒典二人,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座。
司徒典哪里敢坐,拉着司徒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下官司徒典,教子无方,犬子昨日在揽星河多有冒犯,冲撞了公子,今日下官特意带逆子前来向公子请罪。”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摁住司徒颂的脑袋就往地上磕,自己也深深地垂下头,根本不敢细看坐于上首的北宫长风是什么表情。
对于他的请罪,北宫长风没什么反应,依旧慢条斯理地烹着茶。
清冽的茶香与室内带着暖意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再经取暖的红炉一熏,直熏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等了多久,司徒典觉得自己的眼皮已在打架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少年清越的嗓音:“城主言重了,昨日在揽星河中,令郎与我不过是正常竞拍,何来冒犯一说。”
北宫长风将昨日的冲突说得轻描淡写,司徒典却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轻易将此事揭过。
他资质平庸,也无甚家世,这么多年来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重安城主,靠的就是谨慎二字。
因此在北宫长风表态无妨之后,他仍旧垂着脑袋恭敬请罪:“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重安,下官不曾远迎,还纵得犬子在揽星河中胡闹,实在是不该,请公子恕罪。”
北宫长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好了,我已经说过,不过是少年意气,寻常小事,城主不必挂心。”
他甚至朝司徒典伸出手,于空中虚扶了一把,“城主请起。”
12. 第12章
北宫长风的姿态简直称得上谦和,这完全出乎司徒典的预料。
听起来对方似乎当真没有将昨日那场冲突当一回事,于是他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拉着司徒颂起身时,又听见北宫长风问了一句:“昨日揽星河的一场竞拍不算什么,倒是昨晚城主府中的一场风波可平息了?”
这一问又惊出司徒典一身冷汗,才刚刚站起来的膝盖瞬间又软了。
他立马跪了回去。
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他俯下身哆哆嗦嗦地问:“这、这……下官愚钝,不知公子何意?”
北宫长风挑了挑眉,起身行至司徒典父子二人面前,反问道:“城主真不明白我所言何意?”
方才他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语气,此刻骤然发问,却是极具压迫感,逼得司徒典将头垂得更低,一颗心慌慌张张地跳。
如今他也算是反应过来了,北宫长风看似是在询问他,实则是在敲打他。
昨晚城主府中发生的一切想必都没有逃过北宫长风的眼睛,包括吉丹妍在时归处闹了一番,又强行收走了钗子之事。
不然北宫长风无缘无故关心他城主府的事情做什么?
城主府里唯一与他有关的东西就是那一支青鸾钗子。
想通了这一点,司徒典顿觉汗流浃背,整个人匍匐在地,忙说道:“我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了,请公子放心,今天一早我家夫人就将钗子还给了公主。昨天府中的一场冲突不过是一个误会,昨儿晚上我已经训斥过夫人了。”
他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其实平日里夫人脾气还是很好的,我们绝对没有苛待公主,绝对没有!”
司徒典的反应已算是很快了,北宫长风也就不再追究。
轻轻嗯了一声,他意有所指地道:“司徒城主言重了,公主身份特殊,这些年来在城主府有劳城主与夫人照顾。”
司徒典立刻便听出来了北宫长风的言外之意。
他抬头愕然道:“照顾公主本就是下官与夫人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只是听公子此言,是否宫中对公主有所垂询?”
北宫长风坐回窗前,端起桌上茶盏细品了一口,缓缓说道:“京中近来颇有些旧事重提的迹象,不过朝中之事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司徒典却听得心里发虚。
为官这么多年,朝中这些人言语间的弯弯绕绕,他多少还是听得懂的。
只要没有明确表示否定,那就基本意味着肯定。
看样子国主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留在重安城中的公主,极有可能要接她回京了。
想通了这一点,司徒典自然也就清楚该如何回话了。
他对着北宫长风再次恭恭敬敬地一拜,“不管公主是否回京,只要她在重安城一日,下官就一定照顾好她。”
他先是表态了一番,然后思索着捡一些对方喜欢的话听:“当然了,公主若能回去与陛下和娘娘团聚,那是最好不过的,届时下官一定好生相送。”
他这些话既揣度了北宫长风的心意,又不至于冒犯了对方,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果然,北宫长风听罢此言微微一笑,眉眼间的阴郁之色换为了和煦的表情。
就在司徒典以为这场祸事被他扼杀在了摇篮里的时候,方才一直静默无言的司徒颂开口说话了:“表姐她才不会回京呢!”
“娘说过了,她要向宫里写信,求国主陛下把表姐赐给我当娘子的,怎么可能让她回京?”
“我不许她回京!”
方才父亲和北宫长风说了那样多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再加上两人说话的语气一个恭敬一个和煦,他听不出来父亲的小心翼翼,也听不出来北宫长风的言外之意。
他只听懂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要把时归送回去与她的父母团聚。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娘亲说过,她生是我们司徒家的人,死是我们司徒家的鬼,父亲你怎么能把她送走!”
这时候司徒典想要捂司徒颂的嘴已经来不及了,他惊恐地抬起头,心如死灰地望向北宫长风的方向。
北宫长风不仅没有露出恼怒的表情,反而轻笑了一声,垂首注视着司徒颂,闲话家常般问了一句:“你娘亲还跟你说过什么?”
北宫长风的语气很轻,司徒颂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威胁,于是他觉得父亲之前都是骗他的。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他无所畏惧地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骄傲蛮横的姿态,“我告诉你,表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感情可深了,根本不是你这个外人能插足的!你别以为送她一个破钗子有多了不起,她才不会多看你一眼,更不可能跟你一起回京城!”
司徒典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见缝插针地向北宫长风求情:“犬子还小,他不懂事,求公子饶恕他无知之罪,求公子饶他一命!”
北宫长风将目光从司徒颂身上移开,扫了司徒典一眼,“城主言重了,我只是随便一问而已。”
他平静地对司徒颂道:“你继续说。”
“你的娘亲还说了些什么?”
司徒典绝望地将头磕在地上。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司徒颂今日是活是死,全看北宫长风心情而已。
却听司徒颂继续不要命地道:“再过两年我就要和表姐定亲,等她及笈我们就会成亲,到时候她就是我的夫人了。我娘说了,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只要她向宫中上书,国主就一定会把表姐赐给我!”
司徒颂见北宫长风一言不发,被自己如此挑衅也没露出恼怒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怕了自己。
当即双手叉腰,更加神气地教训起北宫长风来:“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意思就是我们是皇亲国戚,你爹就算是再大的官儿也得给我们让路!”
“我爹是重安城主,这重安城里没有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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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包括表姐……”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北宫长风拂袖一挥,便将司徒颂隔空拎了起来。
“你方才说什么?”北宫长风微微偏了偏头,“再说一遍。”
司徒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悬于半空之中,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此刻他只能无力地蹬着腿,企图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摆脱桎梏。
司徒典惊惧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他没有被人扼住咽喉,但此刻的他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向北宫长风磕头请罪。
“司徒城主。”北宫长风的声音依旧称得上温和,语气也还算是和缓。
但在司徒典听来,这声音不啻于来自修罗地狱:“口出狂言折辱当朝公主,你可知按照天枢律法,此罪当如何处罚?”
司徒典吓得三魂丢了两魂。
侮辱当朝公主,此罪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端看他如何处置,是打算重重惩罚还是轻轻放过。
然而真正令人惊悚的还在后面,北宫长风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吓得他魂飞天外:“恰好我新任天枢司律官兼监察使,遇触犯刑律者,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此便免了麻烦,不必押解候审了。”
什么叫有先斩后奏之权?
什么叫不必押解候审了?
北宫长风每说一句,司徒典的头就磕得比方才快一分。
进门之前他还对北宫长风存了一丝轻视之心,认为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就算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因为他父亲的地位以及家族的荫蔽。
他原以为做个滚刀肉,用几句告罪的话就能将这个贵公子应付过去,谁成想他居然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担任要职,还恰好司掌刑律典狱一事。
且这少年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通过方才的对话便能看出其心思之深难以揣摩,今日颂儿落到他的手里,只怕是在劫难逃。
方才的侥幸心理此刻荡然无存,告罪求饶的话也已说不出口,现在司徒典唯有放下城主的身份不住叩首,乞求北宫长风饶他的颂儿一命。
屋内一时变得寂静,只剩下司徒典咚咚的磕头声。
在北宫长风宣判司徒颂的命运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
终于,在这冰冷的气氛之中,北宫长风缓缓开了口:“既然管不住自己这张嘴,那就永远闭上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紧接着两指并拢在空中一划。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锋利的白光在司徒颂的脖间划过,下一秒司徒颂坠落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司徒典慌忙爬过去,将司徒颂抱进自己怀里,虽然心中又惊又惧,既恼且恨,却终究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理智,跪在地上朝北宫长风道了声谢:“多谢司律不杀之恩,今后下官一定好生管教犬子,不再让他惹事生非。”
13. 第13章
“司徒城主。”北宫长风不再看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司徒颂,回过身重新在上首坐下,“你在这重安城中任职多年,虽然无甚大功,却也没有过错。”
持起方才沏的那盏茶,他垂首轻嗅,最后淡淡地道:“若非如此,此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罢休,今后你好自为之吧。”
若说方才北宫长风的姿态只是一个谦逊的贵公子,那么说这几句话时他俨然便是一个威严的司律形象。
司徒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般的老成持重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他不敢再抬首直视对方,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恭恭敬敬垂首称是,然后架起已经痛得昏迷不醒的司徒颂,狼狈地退了出去。
司徒典心中清楚,不管是京城当真对时归转变了态度,还是北宫家的那位少爷对时归有意,总之如今的时归已并非当初被扔在这边境之城不闻不问的弃子,也不再是从前他与吉丹妍所以为的囊中之物了。
此刻城主府中,吉丹妍正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司徒典父子归来。
在见到面如死灰的司徒典后,她不放心地站了起来,下一秒看到了变成那副模样的司徒颂,她干脆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城主府上上下下折腾了大半日,这才将她救了过来。
醒来后看见脸色苍白仍在昏迷当中的司徒颂,她险些又晕了过去,吊着一口气踉跄着走到床边,扑在司徒颂身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司徒典哀痛欲绝地向吉丹妍解释,这回他们颂儿真的是招惹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从前司徒颂在城中不管如何横行霸道,他都可以替他将麻烦摆平,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你道那揽星河中与我们颂儿竞拍的公子是谁?人家是新任的司律官兼监察使,有先斩后奏之权!今日没杀了颂儿,已经算是给我几分薄面了。”
吉丹妍不懂这些,她趴在司徒颂身上哭够了,起身就开始摔屋里的瓷器茶盏。
“什么司律官,什么监察使?有什么了不得的?当朝皇后都是我亲姐姐,他怎么敢动我儿子?他怎么敢的!”
司徒典急得捂住吉丹妍的嘴,“行了!别再把这种杀头的话挂在嘴边了!你以为颂儿今日为何遭此大祸?就因为他跟你一样老把这些话挂在嘴上,人家才治了他一个不敬之罪!”
吉丹妍愣了一下,旋即又哭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他就要把我的儿子变成一个哑巴?”
她扑过去一把揪住司徒典的衣领,“你护不住自己的儿子,现在还要捂我的嘴,你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司徒典今日在驿馆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如今已是身心俱疲,他虽也心中有气,却没有力气再同吉丹妍争辩。
将吉丹妍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不敬公主是多大的罪名?你还要我怎么保他?我跟你说过了,他还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倒是你,你平时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若非你每日张口闭口就把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今日颂儿又怎么会遭此大祸!”
吉丹妍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什么不敬公主?颂儿不敬哪位公主了?吉时归?”
她有些崩溃地吼道:“吉时归她算哪门子公主?就因为她,我的颂儿再也不能说话了?”
“原来都是因为吉时归这个丧门星!就是她把我的颂儿害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转头就给我颂儿带来这么大的灾祸,她果然就是个灾星。”
说着,她再次揪住司徒典的衣领,“你现在就把她赶出去!把这个灾星给我赶出府去!”
“不对,不是赶出府。”她摇了摇头,“光赶出府还不够,要把她赶出重安城,让她滚,让她滚得越远越好!”
她这一番话把司徒颂吓得不轻。
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再次捂住她的嘴。
将下人都喝退之后,他压着嗓子在她耳边道:“你真不要命了?颂儿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你还敢说这种话?”
“我告诉你吧,国主很有可能要接时归回京了,我们养育公主多年,到时也算得上是有功之臣。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出什么事端来,你与我都别想活了!”
“还有,你别以为在这府上说什么做什么没人知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司徒颂松开手道:“还好今天一早你就把钗子还给了时归,昨晚上府里发生了什么,人家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吉丹妍总算冷静了下来。
她抹抹眼泪,张望了一下四周,然后也压低了声音问:“有人在监视我们?”
司徒典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你别管有没有人在监视我们,总之,管好自己的嘴巴,照顾好颂儿,这就是你目前最要紧的事。”
“至于时归,你不要再找她的麻烦,就让她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住处待着。不管你有多讨厌她,都必须忍着,无论如何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再说。”
吉丹妍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口出狂言,沉默地坐回了床边。
自此以后,全府上下包括时归本人都能明显感觉到城主夫妇对她的态度变了。
从前吉丹妍将时归看得很紧,平日里除了安排她照顾司徒颂,接送他上下学,便是要求她和自己一起做女红,偶尔也会带着她一起算算账。
如今时归却是连姨母和司徒颂的面都见不着了。
即便她主动去向吉丹妍请安,也总是吃一个闭门羹。
司徒典对她的态度就更奇怪了。
以前司徒典见着她,总是会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偶尔也会关心她吃得如何睡得怎样。
但只有时归自己知道,他的这些关心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因为在简单关心过她两句之后,他紧接着就会开始询问司徒颂一天当中的行程。
包括但不限于他每顿饭进得香不香,在学堂有没有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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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夫子的教导,回府之后有没有复习课业,若是出去玩耍了,分别去过什么地方,又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样样都会询问。
通常情况下他的这些问题时归都能答得上来。
但偶尔她也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司徒典就会板起脸,意有所指地感叹一句,时归真是长大了,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情,连弟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记不住。
时归虽然年纪小,但听得出来司徒典言语间的阴阳怪气。
这整个城主府中的人,上上下下说话皆是这种风格,她不喜欢,却也无可奈何。
从小秀娘就教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她是公主,但一个被父母遗忘了的公主,在城主府中寄人篱下地生活着,若是还不懂事乖觉些,也许真的会连奴才都不如。
不过最近她发现司徒典变了。
现在她偶尔在府中见到司徒典,对方远远地便会停下步伐向她颔首致意,但是不待她走近,他便立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发展到了后面,用膳时花厅中甚至都只剩下时归一个人。
司徒典基本不再回府用膳。
司徒颂的伤还没有好全,吉丹妍顺理成章地在房中伺候他,陪他一起在屋里吃饭。
这情形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如今城主一家子都对时归敬而远之。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明所以,后来慢慢地她自己也回过味儿来。
他们突然之间对她的态度转变这么大,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这个令他们突然就对她变得毕恭毕敬的原因,她猜想大概率与京城有关。
难道真如那天在揽星河遇见的那位公子所言,她当真要被接回京城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怎么也无法打消。
有可能被父母接回京城,这个希望就如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当然了,得到城主府众人尊敬的代价便是整个府里除了秀娘之外,几乎没有人再主动同她讲话。
她得到了身为公主应有的尊敬,与此同时也成为了府中的边缘人。
不过她的心态十分好,回到父母身边的希望支撑着她,这让她觉得眼下一时的孤独算不得什么。
虽然她自出生起就离开了京城,一直生活在重安城,但是她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从来不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
毕竟无论是最亲近的乳母秀娘还是平常见面最多的姨母吉丹妍,包括表弟司徒颂,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言语或是行动告诉她,她住在城主府中,是寄人篱下,必须要学会听话。
她对重安城没有归属感,而这天下实在太大,她的年纪又太小,对于她来说,唯有那个总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京城才是与她有关联的地方。
只要有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而她可能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去了。
想到这一点,她连喝水都觉得甜。
14. 第14章
现实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在这个漫长的冬季过去之后,转年春天城主府就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谕旨:
念皇女时归年岁渐长,待夏日炎暑稍褪,便遣特使接其返回京城,命城主府即日筹备。
接到这封谕旨时司徒典并不意外,毕竟之前从北宫长风处他已经探得了国主对时归的态度。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一封接她回京的旨意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还好自己做事之前都会深思熟虑,若没有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
当初他若是在不明公羊上人心意的情况下就贸然上书,请求将时归赐给他做儿媳,那他今日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归即将被接回京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邸,府中的下人们行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如今不仅是司徒典夫妇,整个城主府上下对她的态度都恭敬而疏离。
此外,在吉丹妍的安排下,城主府还开始为她准备回京路上所需的一应用具。
小至衣裳鞋袜,大至车马仆人,皆由吉丹妍亲自盯着,一样一样仔细筛选。
司徒典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衣裳鞋袜也就罢了,这车马仆人用得着我们准备么?到时候宫里会有人来接她,我们的车马她根本就用不上,你就别多此一举了。”
吉丹妍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些东西她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我们给不给她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她意味深长地道:“正因为有人来接她,我们才更要好好准备。”
司徒典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就你这点小心思,我都能看得出来,难道人家看不出来?我告诉你啊,你这就叫做临时抱佛脚。”
吉丹妍冷笑一声:“临时抱佛脚也比你什么都不做要强,做了还有一丝机会,不做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典自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制止她:“什么机会不机会?你还想着让她做你儿媳妇呢?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一想到那日北宫长风的眼神,他便直冒冷汗:“那丫头非池中之物,咱们颂儿命里没这个福气。”
吉丹妍最讨厌的就是他动不动便与自己唱反调,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转身离开,“就算做不成儿媳,也总有养育她的恩情在吧?我就不信她这般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司徒典在后面问她:“你要到哪里去?”
吉丹妍却没有搭理他,拿着给时归整理好的随行清单,快步朝她居住的轩阁走去。
进屋的时候,恰好见到她和丫鬟一起抬着一个箱子往外走。
两个人迎面撞上,时归连忙搁下箱子向吉丹妍行礼。
礼刚行至一半,便被吉丹妍拦下:“这是做什么?你不日就要归京,已然是正经公主,怎么还向姨母行此大礼,这叫我如何受得住?”
她这番话倒令时归愣在了原地。
这话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时归尴尬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将那一个礼行完,然后才小声地说:“不管怎么说,您都是我的亲姨母,我本就该向您行礼问安。”
吉丹妍听她如此说,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她方才故意说那番话,本就是用来试探她的,此刻听到了她的回答,她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这丫头早已被养废了,一向唯唯诺诺,成不了什么大器的。
只要再过几年,她向宫中递信,求姐姐将时归许配给颂儿,她还不是得乖乖回到重安城来。
热情地将时归扶了起来,她亲切地道:“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见外的话。”
她一边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细细询问她回京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有没有缺的少的,若是有什么缺的,尽早告诉她,她好带她一起出去采买。
时归自然回答一切都好,不缺什么东西。
吉丹妍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转头望了一眼被搁在地上的箱子,“你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这么金贵,还要你亲自去抬?”
时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些衣裳而已。”
见吉丹妍眼神里有些许探询之色,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是一年四季的衣裳,有些多,所以找了个箱子来装。”
吉丹妍听到这里正色道:“时归,你这是何意啊?把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带走了,这是打算去了京城之后,就再也不回重安城看你姨父姨母了?”
时归没想到吉丹妍会突然如此问,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颇有些道理,也算是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毕竟她对这重安城向来没有归属感,此番回到父母身边,大概率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她不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还留一些在城主府做什么?
心思被人猜中,还被吉丹妍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一时间倒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候秀娘从里屋走出,分别朝时归和吉丹妍行了个礼,然后对吉丹妍道:“回禀夫人,您这可就误会了。”
“您和城主大人对公主有养育之恩,又是公主的至亲之人,她怎么可能不回重安城探望你们呢?公主毕竟是小孩子心性,瞧着这些衣裳好看,便想都带走而已。”
她方才在屋内就听到了吉丹妍与时归的对话,眼见时归被问住,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连忙出来替她解围。
在吉丹妍眼中,秀娘不过是一个从宫中来的老奴,从前她压根就懒得同她搭话,不过如今时归的地位与从前不同了,秀娘身为时归的乳母,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吉丹妍颇为客气地冲着秀娘笑了笑,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姨母也知道我们时归是一个爱漂亮的孩子,这不,我也给你准备了很多新衣裳呢。”
她将手中的清单展开,递给时归看,“除此之外姨母还给你添了许多饰品,你瞧,都是你喜欢的。”
时归接过那张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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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衣衫和首饰,突然间鼻子一酸,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吉丹妍在这时握住她的手,“姨母知道,回到京城之后,与你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贵女。你从小在这边境之城长大,虽说姨母不曾亏待你什么,但终归没办法跟京城的官宦比。给你添这些衣衫首饰,也是怕你回京之后不习惯,被人家看不起。”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时归的手,“当然了,你是公主,想必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希望这一切都是姨母多虑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着实令人动容,时归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吉丹妍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指着屋中的那些丫鬟道:“这些帮你收拾东西的丫鬟姨母也送给你了,到时候让她们跟你一起回去,在你宫里伺候你。”
时归望着那一众丫鬟,啊了一声,有些不安地道:“若是带上她们,会不会人太多了?如此兴师动众,我担心太过招摇……”
吉丹妍摇摇头,打断了她的推辞。
尽管已经嘱咐了这么多,她仍旧是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她们都是城主府的家生子,忠心不二,用着放心。况且你从小在城主府中长大,只有她们才能摸得清你的脾性,姨母我呀是一万个不放心,总担心你骤然回宫,宫里的奴才伺候得不周到。”
说来说去她都是一番好心,她若是再拒绝她,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时归不再多说什么,只能道一声谢,把吉丹妍送给她的人与物都收下了。
于是等到来接她的队伍抵达城主府时,见到的便是一排车马与奴仆,几乎绕了整个府邸一圈的壮观景象。
便是自京城赶来接时归的人马也没有这么多。
前来接她回京的队伍中,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看见堆放在府门口的车马行囊后,不自觉皱起了眉,“这些东西全都是殿下的?”
那少女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皮制革带,脚上踏着一双灰色鹿皮靴,墨色长发往脑后高高一束,端的是英气十足,即便一路行来的仆仆风尘也难掩其光彩。
此刻她略一蹙眉,竟令人觉得不怒自威。
赵管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这都是城主夫人为殿下准备的东西,以防、以防……”
那少女见他话都说不清楚,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扫视了一圈府门口的车马仆从,“殿下回京自是什么都不缺,这些都用不着,全部收回去吧。”
恰好这时司徒典夫妇将时归送出府门,吉丹妍听见京城来使这样说,连忙上前道:“殿下自然是什么都不缺,但我这个做长辈的心疼孩子,所以才为她准备这些东西。”
那少女望了吉丹妍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站在一旁的时归身上,干脆利落翻身下马,两步便走上前来,单膝下跪向时归行礼。
“参见殿下,臣李雪奉命接殿下回京。”
15. 第15章
这还是时归第一次受人如此大礼。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垂首对上李雪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地上的人伸出了手,“你……你快起来吧。”
李雪径自起身,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转身示意侍从将车帘掀开,扶公主上车。
赵管事望一眼李雪,又望一眼吉丹妍,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
方才李雪让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去,现在吉丹妍又要时归把这些东西都带上,眼看这一行人就要离开了,他不知道是该吩咐城主府的人跟上队伍,还是安排他们收拾东西回府。
吉丹妍在这时发话了。
她唤住时归,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听话,把姨母准备的这些东西都带上。姨母不能随你一起去京城,能给你准备的也就只有这些衣衫首饰和仆从下人了。”
说完她朝赵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那些装满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的箱笼塞入车驾。
然而她的这一个举动再一次被李雪抬手制止,“司徒夫人,国主有令,要求我们轻装简行,必须在秋天结束前将公主护送回京。”
她的目光在时归素净的衣裙和空荡的发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望向地上的那些箱笼,“若是将这些东西和仆从带上,定会耽误脚程。”
吉丹妍不满地皱了皱眉,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司徒典拦下。
他笑呵呵地冲李雪行了一礼:“贱内只是放心不下公主而已,既然李大人都如此说了,我们自当遵命,还请大人勿怪。”
说完他朝赵管事挥了挥手,“还不快点让他们把东西都收回去?”
赵管事如蒙大赦地应了声是,连忙招呼人将门口的箱笼都收了回去。
吉丹妍当即便不高兴了,但李雪毕竟是京城来的使者,且司徒典也已发话,她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秀娘也朝时归使了使眼色。
早在几日前秀娘便叮嘱过她,不管怎么说吉丹妍都是她的姨母,又照顾了她这些年,临走时她理应向姨母道一声谢。
时归从小就听乳母的话,立马就答应了下来,但真到了分离的时刻,她突然觉得这一声谢怎么都说不出口。
回想起在城主府生活的这些年,她居然连一刻真正快意的时光都没有,如今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吉丹妍言谢,她总觉得违心。
理智告诉她秀娘说得没有错,不管怎么说城主府将她养到这么大,她应该知道感恩,但私心里她又感到委屈,道谢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秀娘在这时扯了扯她的衣袖,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把。
时归略有些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向吉丹妍行礼,“多谢姨母和姨父多年的照料,时归在此拜别。”
吉丹妍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驳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却也只能僵硬着脸规规矩矩地还礼,并不敢多说什么。
司徒典倒是高高兴兴受了时归这个礼,还说了许多奉承的话。
时归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应着。
李雪则在一旁沉默地候着,见时归虽然面露尴尬之色,却并没有打断司徒典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忍耐,于是轻咳两声,替她打断了司徒典的长篇大论:“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殿下请上车驾,准备出发了。”
时归在心里松了口气,向李雪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和秀娘一起上了马车。
车驾终于启程,离开重安城主府,驶向遥远的京城。
李雪之前所言倒也不假,回京的队伍速度很快,路上并没有耽搁。
时归沉默地坐在略有些颠簸的马车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变换的风景所吸引。
最初离开重安城的那几日,窗外是望不到边的荒原,因为这片土地无所遮蔽,所以狂风肆虐。
风敲打着车壁,天地间一片混沌。
这是时归第一次离开重安城。
她没有想到富庶的重安城之外竟是这样一大片贫瘠荒凉的土地。
怪不得都说重安城作为天枢国南境的第一重镇,是南方边境的一颗璀璨明珠。
荒原之中,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房子聚集而成的小村落,时归对他们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如何生活劳作很感兴趣,不过李雪说了他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抵达驿站,因此她没有开口让队伍停留,只是透过车窗不住地向外张望。
当天晚上他们抵达了重安城以北的第二个城镇,在这座小城的驿馆住下。
这座城远不及重安城繁华,驿馆的居住条件也比较简陋。
李雪原本还担心时归住不惯,却没想到对方适应得很快,睡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如此她就放心多了。
她要在短时间内带着队伍赶很长的路,若这公主是个娇气的性子,那就麻烦了。
傍晚,时归老老实实地待在驿馆里,隔一会儿望一眼窗外的天色。
终于,她忍不住问秀娘:“我方才看见集市上有人在交易牛羊驼马,还有人在杂耍,现在天还没黑,秀娘,我能去集市上看看吗?”
秀娘替时归打了盆热水,催促她洗脸:“殿下,如今我们跟随队伍一起赶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您还是别耽误时间了,早些洗漱睡觉吧。”
时归难得露出一点小孩子气的神态,“可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重安城,我很好奇嘛。”
秀娘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然后叹了口气,坐到时归身旁,“殿下,此番国主接您归京已是不易,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给李大人添麻烦呀。”
她抬手搭上时归的肩膀,“出发前李大人便说过,国主要求您尽快返京,所以我们才急着赶路。路途漫长,这一路上还会有许多您没有见过的新奇事物,若都流连驻足,必定会耽误行程。”
时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把心中的好奇压下,乖巧地点了点头,随秀娘一起洗漱睡觉。
如此一夜无事,天亮时分一行人在驿站用了膳,然后立马启程继续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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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时归听了秀娘的话,一路上极为安分,几乎不会向李雪提出任何需求,甚至有时候李雪都会怀疑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不是一个公主。
天枢贵族的那些嘴脸她见惯了,如此低调的公主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一路上时归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只偶尔掀开帘子,趴在窗前,好奇地望一望窗外的景色。
渐渐地,外面的风光变得不同了。
离京城越近,地势便愈加开阔,人烟也愈发稠密。
荒凉的景象逐渐被抛在车辙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天枢国北境核心地带的雄浑气象。
脚下的道路变得格外宽阔,可容数驾马车并驰。
沿途的城镇规模也越来越大,城墙高耸直入云端,透露出一股冷硬的威严。
更引人注目的是,越靠近京城,所见到的修士身影也就越多。
那些修士穿着样式各异的宗门袍服,手中持着各式法器,灵气环绕的刀枪剑戟自不必多说,有的还拿着幡旗,或是在腰间悬着葫芦。
时归在车内看着,好奇地瞪大了眼。
便在这时,一人从车前走过,他的身侧跟着一具行动自如的等身人偶。
那人偶一下子就吸引了时归的目光。
它的工艺之精湛几可乱真,若非行动时关节有些僵硬,手指间还有一些凹凸的结构,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人造的木偶。
京城的机关术居然已经如此厉害了?
司徒颂虽于学业不精,修炼也无天赋,却是极爱机关之术,为着他这一个爱好,司徒典遍寻机关大师,还为他找来各种精巧的机关玩偶供他研究。
从前时归跟在司徒颂的身边,得以一窥机关之美,然而今日见到跟在那修士身边的人形木偶,她方知什么叫做真正的机关之术。
重安城终究离京城太远了。
边境城池之外的绚烂世界,直到此刻才向她徐徐展开。
感到兴奋的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她只觉得心里发闷。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闷闷的,眼前的景象也失去了颜色。
她望向窗外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收在袖子里的手也悄悄握了起来。
“秀娘,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知道,父皇和母后会喜欢我吗?”她转过头望着自己的乳母,“他们会不会嫌弃我没有见识,什么东西都没有见过,什么才艺都不会?”
“真是孩子气的话。”秀娘安慰她:“殿下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怎么会不喜欢您?”
她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定是因为思念殿下才会这么着急接您回京,再说了,我们殿下最是听话懂事了,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秀娘这一番宽慰的话却并没有给时归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望着秀娘。
“那……秀娘,你见过母后吗?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16. 第16章
她出生不久便被交给了乳母照料,刚满一岁就与母亲分离,即便是和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一年,她也没怎么见过吉碧蕊的身影。
对于她来说,母亲是一个陌生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在她的心目当中,母亲也是一个想起来便令人觉得温暖的存在。
每次在城主府见到吉丹妍和司徒颂相处的画面,她总忍不住在心中想象,想象自己若是也能待在母亲身边,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要知道吉丹妍虽然对她颇为严苛,处理府中事务亦是雷厉风行,即便是面对司徒典时也很少会给他几分好脸色。
但是在司徒颂的面前,也唯有在司徒颂的面前,她会拥有无限的耐心,立刻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吉丹妍不会知道,时归其实常常在她的身上想象自己母亲的模样。
虽然姨母和秀娘总是告诉她,她自出生起就背负着灾星的名号,能够在城主府中锦衣玉食地长大,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她应该学会感恩。
可是偶尔她也会生出那么一点不忿。
好在心中的这一点点缺口,光是凭借想象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画面就能够填补。
如今真的要回到父母身边了,她反而变得忐忑起来。
“宫里宫外都说,皇后娘娘是极为了不起的人物。”秀娘望着时归扑闪的大眼睛,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失望,向她描述起自己记忆中的吉碧蕊来。
“国主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这偌大的后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靠娘娘一人统领打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流露出叹服之意:“都说皇后娘娘御下极严,但处事又极为公允,可以说是明察秋毫,赏罚分明。底下的人都是既怕她,又敬她。”
“话说回来,若不是娘娘这般能干,将后宫事务处理得妥妥贴贴,又如何能够执掌凤印母仪天下,让宫中所有人都对她敬服呢?”
“殿下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与娘娘血脉相连,如今您能够归京,娘娘心中定然也是欢喜的。”
时归认真地听着秀娘对母亲的描述,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她的母亲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
这却更加让她感到自惭形秽。
她低下头,再次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母亲真的会喜欢我吗?”
秀娘再次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您是娘娘的女儿,这便是您与她天定的缘分。只要您回京之后恪守礼仪,谨言慎行,展现出皇室公主应有的风范来,娘娘怎么会不喜欢您?”
最后她道:“别多想了,只要回到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要回京城,回到自己的家,回到父母身边了。
时归不再多问。
她再次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秀娘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是否真的宽慰到了她。
这孩子自小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小年纪便学会不将心思表露在脸上,有时候就算是他们这样的大人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打算继续开口,秀娘便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车厢里重归安静,她们就这样一路静默无言地抵达了驿站。
这是他们抵达京城前的最后一站。
这座城池极为繁华,驿站自然也有别于从前落脚的地方。
时归和秀娘在仆从的引导下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终于走到了住处。
秀娘被安排在了时归的旁边,进屋前她不忘叮嘱时归:“今晚是在京城外住的最后一晚了,殿下乖乖在屋里休息,千万不要乱跑。”
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门,“殿下有事唤我,我就在您的隔壁。”
时归点了点头,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秀娘行了一路,也就操了一路的心,她总担心时归不听话,会到处乱跑,给李大人添麻烦。
虽说时归是公主,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这个公主其实也就空有个名号罢了,即便被接回京城又如何,还不是顶着个灾星的名号,连姓氏都随了母姓,本人也入不得公羊宗祠。
这样的公主,是没有任性的权利的。
时归年纪虽小,心中却也清楚,秀娘一再嘱咐她不要乱跑,不要给队伍添麻烦,其实也是为了她好。
却没有想到,在天色将黑,她洗漱完毕准备上床就寝的时候,李雪叩响了她的房门。
打开门看见李雪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条件反射问了一句:“我们不歇息了?要连夜启程赶路吗?”
李雪听见她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这个,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也怪不得时归,之前也有好几次他们已在驿馆歇下,却突然被李雪叫起来连夜赶路。
毕竟国主有令,要求她必须在秋天结束冬天来临前将时归带回京城,因此路上她不能有任何耽搁,若是碰上天气不对,或有什么突发状况,连夜起来赶路也是常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时归会这么配合,并且看样子已经对这样的赶路速度习惯了,不仅从没有提出过异议,甚至在她叩门时的第一反应便是要继续赶路。
她觉得这小公主简直懂事得过了头。
将一袋银子递到时归面前,她开口道:“今日恰逢浮玉京的节日一寸秋,节日期间城中没有宵禁,集市从白天到晚上都会开放,现在外面很热闹,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出去逛逛。”
时归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袋银子,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一寸秋是什么?”
“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入冬的前七天便是浮玉京特有的节日一寸秋。”李雪护送时归回京的任务即将圆满完成,看得出来此刻她心情颇佳,也就有耐心向时归解释:“其实也就是先民们庆祝秋收,祈愿冬日快快过去,来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发展到现在就成了特殊的节日。”
时归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可是明天我们还要早起赶路,秀娘也嘱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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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乱跑,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吧。”
“早些回来不就成了?”李雪闻言蹙起眉头道:“出去逛逛而已,哪来这么多瞻前顾后?”
时归不说话了,抿抿唇往后退了一步。
李雪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她,于是放轻了声音道:“浮玉京是我们进入京城前的最后一个城池,也是天枢国除京城之外最繁华的城池,你确定不出去逛逛么?等回到宫里之后,可就不像现在这般自由,想逛就能出去逛了。”
她这番话显然打动了时归。
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克制住心中的好奇忍了一路已经极为不易,此刻能有这样的机会,她实在无法拒绝。
双手接过钱袋,她朝李雪道了声谢,然后又抿了抿唇,犹豫着邀请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逛逛?”
李雪果断拒绝了她:“明日回京我得向国主复命,今天得早些休息。”
看出来时归在犹豫什么,她抬手召来两名侍卫,“他们会随侍左右保护你的安全,你放心就是。”
这一路行来,时归已对李雪极为信任,既然是她为自己挑选的护卫,她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不过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门,又是在一个从未来过的陌生城池,难免会有些紧张。
捏了捏手中的钱袋,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鼓起勇气出了门。
就这样,在护卫的跟随下,她一脚踏入了夜晚浮玉京沸腾的集市。
刚一进入主街,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无数灯笼被点亮,半透明薄纱制成的灯笼上绘着瑞兽和花卉的图案,里面的烛火透过彩绘,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流光溢彩,亮如白昼。
这些城中最常见的灯笼却是时归从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除此之外,更令她感到新奇的是高大的酒楼前悬挂的巨大琉璃灯,其间光芒璀璨,映照得这条长街不似人间。
时归的一张小脸也被灯火照得有些微微发红。
起先她还略有些局促地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后来慢慢被小贩的吆喝声和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所吸引,也就不再紧张,融入到了浮玉京特有的盛典当中。
很快一个挂着各式华丽面具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
就在她行至面具摊前,低头拿起一个准备细看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还未及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地冲了过来,险些撞到了她身上。
那横冲直撞跑过来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抬起头来看时归的时候,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望了一眼时归和她身后明显是侍卫模样的人,抬起手攥住了她的袖子,“姐姐帮帮我吧,有人在追我。”
时归愣了一下。
望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把手中的面具一把覆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伸手一拉,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挡住了身后追赶他的人的视线。
17. 第17章
那些追他的人看起来只是富贵人家府中的管事和小厮,倒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追兵。
气喘吁吁地追到这条街上后,几个人甚至没有朝时归的方向看,直接就往主街旁的小路追了过去。
躲在时归身前的少年扑哧一声笑了:“一群蠢货,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小爷我才没有笨到往巷子里躲。”
时归垂下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只见他年纪虽小,却气度非凡,一身的衣衫料子也是华贵无比,当即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怕是哪户权贵人家的公子偷偷溜了出来参加浮玉京的庆典,此刻正在被家里人到处搜寻吧?
那少年接下来说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谢谢你帮了我,以后你若有机会来南域,可以直接来南域沈氏找我。”
说完他扶了扶自己脸上的面具,转头给了摊主一锭银子,转身便准备走。
“南域沈氏?”时归对着他的背影道:“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顿了顿脚步。
然后他回过头望向时归。
隔着面具,他似乎咧嘴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没关系,我记住你了就行。”
说完不等时归再问,他迅速地转过身,像条泥鳅一样飞快地钻入了熙攘的人群里,眨眼便消失不见。
时归疑惑地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愣怔了半晌,回过身继续向前走。
她从没有听说过什么南域沈氏,以后她大概率会一直留在京城,应当也不会有踏足南域的机会。
因此那少年所说的话,包括方才那一场突发情况,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周围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街道两旁新奇有趣的物件重新吸引了时归的注意力。
按照李雪的说法,一寸秋作为浮玉京最盛大的节日,既是庆贺岁物丰成,亦为祷祝平安越冬,其实与重安城的习俗丰年祭颇为相似。
重安城的百姓也会在冬天来临前聚集在一起,庆祝一年一度的丰年祭,只不过它作为一个边境之城,节日的氛围自然无法与浮玉京相提并论。
此刻整座城都在繁华里沸腾了起来,在秋夜的怀抱里散发着温热、丰饶、安稳的气息。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时归行走在这片光与影、声与色交织的暖流里,就像一叶小小的孤舟,被这一片浩大的繁华所包裹。
这一切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
没过多久,一个机关小人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机关小人在摊主的操控下灵巧地翻着跟斗,很快便吸引了一群人来围观。
时归也停下了步伐,凑到小摊跟前观望。
这是一个专门卖机关造物的摊位,除了摊主手中的机关小人外,摊位上还摆着其它引人注目的小玩意儿。
其中有能自行行走敲鼓的小木人,还有振翅欲飞的青铜小鸟,或是结构复杂的玲珑锁。
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以各种形态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仅巴掌大小的机关人偶。
时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机关小人上。
那机关小人的做工算不上多精致,整体由浅色的木头雕成,身上也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布衣。
但是它构造巧妙,上紧发条后,能摇摇晃晃地做出拱手作揖的动作,瞧着憨态可掬。
时归看着那小人重复着笨拙的动作,好奇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木质手臂。
摊主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在摊位面前驻足良久,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的小姑娘了。
见她对小机关人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又见她身边似乎没有家人同行,于是他凑到她面前,堆起笑容道:“小姑娘可真是好眼力,这可是传说中的机关世家长鱼家族流传出来的小玩意儿。”
“你别看它小,里头的机关可精巧着呢!一口价,五十两银子!”
时归听完张了张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再次望向那位于角落中的机关人时,目光变得有些退缩。
五十两银子她不是付不起,但是她手中的这袋银子拢共就只有五十两。
她原想着挑两样东西回京之后送给父皇母后,剩下的银两还要还给李雪的。
人家好心给她银两让她参加浮玉京的盛典一寸秋,她怎么能一口气把这些银子全花光?
那老板看出了她的犹豫,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怎么样啊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呀?”
时归又沉吟了半晌,然后鼓起勇气问:“请问,能不能少一些?”
老板打断她:“我说你可别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你到处去打听打听,从长鱼家族流传出来的精巧机关,五十两银子已经是便宜了你。”
见时归还在犹豫,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语气也变得粗鲁起来:“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站在这儿碍我的事儿!你这不是影响人做生意么?”
时归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插了进来:“哦?从长鱼家族流传出来的精巧机关?”
人群微微分开,一个手持长剑的少女走上前来。
少女的目光扫过摊主,然后落在摊位上的那具机关小人上。
“那倒劳烦你说说看,这机关人出自长鱼家哪一脉的手笔?用的又是何种奇木?竟值这个价钱?”
摊主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霎时间变得青白,却仍强自嘴硬,嘟囔着说:“长鱼家就是长鱼家,什么这一脉那一脉?反正这用料就是讲究,你们不识货……”
那仗义执言的少女勾了勾唇角,并没有与他多言,微微侧首,对着身后轻声唤了一声师弟。
被她唤作师弟的少年应声上前。
少年穿着素白如雪的宗门常服,衣袂随着他的步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当他上前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屏住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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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就连周遭喧嚣的灯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他生得太好看了。
容貌精致到了简直不似真人的程度。
若非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人们简直要怀疑他也是一个出自大家之手的机关人偶。
他转头望了身侧的师姐一眼。
少女微扬下巴,冲他点了点头,“师弟,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机关之术。”
那少年闻言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动,一个约莫两尺高,同样穿着素白衣袍的小型人偶就这样凭空从他身侧的阴影中浮起。
少年的肌肤有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悬浮在他身前的人偶不知以何材质制成,也似玉石一般雪白,而且它的面容与那少年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精致无匹。
随着少年指尖轻微颤动,悬浮在空中的人偶仿似活了过来。
它在空中翩然旋身,飞舞间抬起小手,做出各种繁杂的姿势。
这也就罢了,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它的脸上居然能做出各种生动的表情,看起来和真人没什么两样。
人们不禁开始议论,仔仔细细地观察起那个少年和被他操控的人偶。
然后便越看越觉得,与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年相比,那在空中翩然起舞的人偶反而更像是一个真人。
至少那人偶的表情是灵动的,而整个过程中,少年脸上都无甚波澜。
他只是专注地望着自己手中的人偶,为机关小人赋予鲜活的生命力。
最后少年将手掌一翻,人偶径直朝着时归的方向飞去,在他无形的牵引下,轻盈地停在了她面前约一尺处。
在时归又惊又喜的目光中,它极其优雅地躬身行了一个揖礼,然后缓缓下降,落在了她及时摊开的掌心之上。
人偶触感如玉,且出乎意料的轻,它安静地立于时归的掌心,微微仰起头与她对视,湛蓝的眼眸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一刹那时归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
“东西是好是坏,自有公论。”持剑的少女在这时开口对老板道:“该是什么价钱,便卖什么价钱,莫要再打着机关世家的名号行此欺瞒之事。”
摊主早已经冷汗涔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说得出反驳的话。
那少女倒也得饶人处且饶人,挫了摊主的嚣张气焰后,转身便准备离开,操控人偶的少年也跟在他的师姐身后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等一等!”时归在二人身后开口,托着已经在掌心乖巧卧倒的人偶,快步上前,将它递给那白衣少年,“这个还给你。”
少年停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灯火映在他过分精致的侧脸上,更衬得他如人偶一般。
他低头,目光落在时归托着的玩偶上,又缓缓上移,停在了她的脸上。
“送你了。”
少年的声音清冽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捧雪。
时归怔怔地注视着他,然后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18. 第18章
说完少年便重新转身,步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影很快被五彩斑斓的灯火和摩肩接踵的人潮所吞没。
时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愣了许久,最后默默地把那个乖巧躺在掌心,长相与他神似的人偶收下了。
经此一闹,集市的喧嚣与繁华对于她来说失去了原先的吸引力。
她沉默地穿行在人流中,最后分别给母后和父皇挑了一支玉钗和一副护膝,便不再留恋此处热闹,回到了驿馆。
不知是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还是方才在集市受到了惊吓,刚回到房间坐下她便觉得疲惫至极,与此同时心口处还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抽痛。
那抽痛感虽不强烈,却让人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和衣而卧,原本只是想躺下缓一缓,没想到立刻便被那无法抗拒的疲惫感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梦境悄然而至。
她知道这是一场梦,却挣扎着无法醒来。
梦里她立于一片火海之中。
那无边无际的火焰如触手一般伸展,带着一种妖异的绚丽,不断地舔舐着她的裙摆。
而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任由火焰将她包裹,把她拖入沸腾的火海之中。
不知是不是在梦里的缘故,火焰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灼烧感,反而让她平静下来,心也逐渐由慌乱变得清明。
火光跳跃,映照出她自己的脸庞,那面容在火焰中显得模糊又清晰。
渐渐地,火焰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耀眼的红色火光仿佛被泼入了浓墨。
随着第一缕墨色在焰心深处蔓延,整片火海迅速受到侵蚀,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
火焰变成了黑色。
它无声地燃烧着,攀上来轻柔缠绕她,在她身侧疯狂地扭曲舞动,而她也从一开始的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沉沦。
她沉沦在这片黑色的火海中,在无边的墨色里沉沉浮浮,被它温柔包裹着,莫名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方才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醒来,此刻不再抗拒,反而渐渐从寂静燃烧的黑色火海中苏醒过来。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对上一张皮肉脱落得只剩下半副骨架的脸。
那张脸已经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甚至都瞧不出是人是鬼,它整张脸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尤其此刻它低着头凑到她面前,离得如此之近,腐烂的碎肉几乎快要滴落到她的脸上,那股刺鼻的臭味更是控制不住地往她口鼻里钻。
时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犹在梦中,连忙闭上眼睛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想要快点从这恐怖的噩梦中醒来。
然而胳膊传来的疼痛以及鼻尖越来越浓烈的腐臭味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再次睁开眼时,那张腐烂的脸已经凑到了她的脖间,她甚至听到了它骨头颤动的声音。
就在它锋利的牙齿即将刺穿她肌肤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往后一缩,然后鼓起勇气反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眼前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个什么怪物,力气出奇的大,即便被她用力地掐住了脖子,依然能一寸寸向她逼近。
时归掐着它脖子的双手只感到一阵冰凉黏腻。
它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现在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想一口咬断她脖子的生物绝对不是一个哪怕一息尚存的人。
意识到自己处于性命攸关之境,她的心底再次生出了一些勇气。
她咬着牙加大了手下的力度,手指甚至已经陷进了对方腐烂的皮肉里。
然而它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看起来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它盯着她,仿佛不置她于死地绝不罢休。
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闻着越来越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一种极其愤怒的感觉。
于是再一次加大了手下的力度。
就在怪物的脑袋已经摇摇欲坠,快要从腐烂的脖颈上脱落之际,她的掌心突然窜出几缕红色的火苗。
下一秒那火苗如一尾尾小蛇缠绕上了怪物的脖子,眨眼间便绞断了它的脖颈,然后顺势往上,焚烧了它的整颗头颅。
直到头颅在火焰中燃烧殆尽,那怪物才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时归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又惊又疑,然而不等她冷静下来想明白方才那团火焰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影让她再次把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那些将她一圈圈包围起来的人影并不是人,而是如方才那个腐烂的诡异生物一般的怪物。
不知道是被方才那簇火焰所震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怪物并没有立刻逼近她,它们静静地站立在原地,一丝声息都没有。
时归直到这时候才发现,此刻她已经不在驿站中了,而是不知何时被带到了郊外林中的一片空地。
此时夜已深了,密林又挡住了月色,唯有她所在的这一片空地倾泻着月光,映照出她脸上的惊惧之色。
周围诡异的生物实在太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根本就没有逃生的希望。
她再次尝试燃起火焰,可是不管她如何用力攥紧双拳,方才那莫名窜出的火苗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些诡异的生物并非全然没有神智,它们似乎懂得观察,也能分辨出眼前的人对它们是否还有威胁。
见时归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燃起火焰,为首的几人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然后猛地朝她扑来。
随着它们的动作,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也动了起来,纷纷将枯长的双臂抬起,朝她冲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虽然歪七扭八,速度却是出奇的快。
这些诡异的生物只需要一人一口,就能把她撕得粉碎。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怪物,时归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
她是不可能从它们口中活下来的。
但尽管如此,她仍然没有放弃抵抗。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在尝试召唤方才那簇神秘的火焰。
一片乌云从天边滑过,挡住了本就稀薄的月色,周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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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怪物干枯腥臭的手掌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便在这时,空中突然响起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时归猛地睁开双眼,在月光重新倾泻而下之时,看见无数道凭空出现的半透明丝线。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精准地绕过时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缠绕上所有怪物的肢体、脖颈乃至头颅。
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便充斥了整片空间。
丝线绷紧时发出的声音简直刺人耳膜。
下一瞬,整片空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那些本就可怖的生物在被丝线绞成碎片时变得更加恐怖。
残缺的肢体被轻易切割扭断,瞬间分裂成无数碎块,头颅也纷纷而落,有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滚到了时归脚畔。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泛着冷光的丝线无声且残酷,在月光下展开了一场华丽的杀戮之舞。
时归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拼命地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这才不至于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晕过去。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紧。
一只手臂揽住了她,将她拽入怀中,带她离开了这片杀戮之地。
她抬起头,看到的正是之前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个白衣少年。
他揽着她,带着她闯入了周遭的密林中。
是他救了她。
可是他为何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但此时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就在他们进入密林的瞬间,危机再次出现。
更多似人非人的生物从树林的阴影中蜂拥而出,狰狞地追赶在两人身后,一刻不歇地向他们扑来。
那少年紧紧揽着时归,倒是丝毫未见吃力之态,身形飘忽地在密林间疾驰。
不过,虽然他的速度已经极快,却也只能短暂地将身后的怪物甩开一段距离而已。
身后的怪物越来越多,而且它们似乎永远都不知道疲倦,脚下的步伐扭曲,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时归蜷缩在少年怀里,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因为速度太快,她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十分困难。
不过她还是能从余光中看到那些朝他们涌来的无数怪物,知道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那少年已经很厉害了,一出手便能在瞬间绞杀上百头怪物。
无奈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他们很难彻底摆脱它们安全离开。
就在那些怪物的腥臭气息几乎快要喷吐到两人后颈之际,少年猛地停住脚步,将时归放下,把她推到旁边的树干背后。
然后他转过身,直面身后汹涌而来的怪物群,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蜷。
随着他的动作,万千丝线齐发。
那些近乎透明的丝线细如发丝,带着锋利的光泽,缠绕上最前方怪物的躯干,瞬间将它们绞成碎块。
然而丝线虽利,终究难以顾及所有方向。
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就在数只怪物突破丝网,即将触及到他衣衫的刹那——
19. 第19章
少年的身体如雾气一般氤氲散开,有刺眼的光芒在雾中搅动,携着漫天雾气朝着四周的怪物袭去。
光芒与雾气所过之处,怪物们如同被扔进了炼丹炉,瞬间融化成了一滩黑水。
强烈的气浪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同时也将最后方的怪物大卸八块。
少年在眨眼间消灭了那些难缠的怪物,可他的身体也随着白光的消散而渐渐消失。
时归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即便她不通修行之事也能看得出来,那少年使的是与怪物们同归于尽的法子。
可是,他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为了救她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太不值得了。
不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秒一双手从她身后伸出,轻轻揽住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然后带着她飞速离开这里。
时归惊讶地抬头去看,却看见刚刚才消散于白光中的少年此刻又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是自爆而亡了么?
“你不是……”反应过来后,她终于讷讷地开口发问,然而话还没有问完,那少年便已带着她逃出了那片密林。
他方才的自爆也只是将周围的怪物尽数消灭而已,那林中的怪物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它们此前藏身于何处,消灭了一批很快又冒出来新的一批,源源不断,无法根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似乎不敢离开那片密林,追到边缘地带后在原地逡巡徘徊,不敢继续上前。
林外难道有什么令它们感到恐惧的东西存在?
很快眼前震撼的一幕解答了时归心中的疑惑。
就在为首的几只人形怪物尝试冲出密林之际,无数道柔和的白光从土壤深处,从树干内部,甚至从虚空当中浮现。
它们轻柔而舒展地在空中铺展开来,向密林深处探去。
光芒所过之处,有些地方还会凝结出半透明的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旋转着,彼此渗透彼此勾连。
不过瞬息之间,一张覆盖在整片密林上空的巨大光网便已悄然成型。
这是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光芒能清楚地照亮林中的每一片树叶,那些人形怪物的狰狞面孔在法阵散发的光晕下也显得无比清晰。
阵内威压犹如水纹扩散开来,林中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伏下去,就连空气也变得粘稠。
方才尝试着想要冲出密林的怪物在撞上法阵边缘的一瞬间就被撕碎成了血块,然后又在强大的威压下化为了血雾。
时归往后退了两步,又一次看呆了眼。
真是没有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和的法阵杀伤力竟然这么大。
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膀,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吓着了?”
时归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皆穿着雪白的宗门常服。
其中那位少女正是在集市之中木偶摊前替她解围之人。
“你别怕,它们冲不出这个大阵。”少女冲她微微一笑,一边安抚她,一边转头对方才救时归出来的少年道:“你刚才是不是用傀儡自爆,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时归这才知晓,原来方才在怪物的包围圈中自爆的只是傀儡,并不是少年本人,一颗悬着的心在这时才稍稍放了下来。
“我叫云霄,这两位是我的师弟,沈倦之和卿不晚。”见时归稍微放松下来,少女柔声向她介绍自己和她的两位师弟。
时归抿嘴点了点头,望了一眼从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云霄身后的沈倦之,然后又将目光移到一旁的卿不晚身上。
原来那个救了她的少年叫卿不晚。
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叫吉时归。”时归的声音很小,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几乎是嗫嚅着说话:“谢谢你们救了我。”
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沈倦之在这时上前两步,有些探寻地注视着她:“你是如何独自来到这里的?可还记得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时归环顾密林四周,目光在落到那些怪物狰狞的脸上后有些畏惧地移开。
她思索再三后摇摇头,“我原本在房间里睡觉,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她皱了皱眉,似乎在费力地回忆。
然而不知道是她真的睡得太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房间到密林的这一段记忆是空白的,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无法从空白的记忆里找出有用的线索。
云霄看出了她的难堪,再次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见时归双手都沾满了怪物身上的黏液,她取出贴身的手帕细细为她擦拭。
然后转头对沈倦之道:“先将这些异人处理了吧,若是等到天亮被人撞见可就麻烦了。”
看得出来云霄这位师姐在两位师弟心目中是很有威望的,听到她如此说,沈倦之也就不再追问了,转而将目光投向密林中的大阵。
一旁的卿不晚也在这时开口:“生灭大阵成了么?”
云霄点点头,又摇摇头:“阵法倒是已经成了,不过此阵尚处于阴阳平衡的状态,生灭轮转,只能暂时困住异人,无法发挥出灭阵的威力,需得有人引炁入阵眼,破坏阵中的阴阳平衡之力。”
“好,我去引炁。”卿不晚听罢直接迈步上前,孤身进入了阵中。
云霄和卿不晚的这一番对话时归听得云里雾里,只恍惚晓得眼前的这个大阵不能消灭异人,需要有人去引动阵眼。
可卿不晚独自一人面对那么多的怪物,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里,她朝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可是在看见那些恐怖的怪物后,又怯怯地顿住了步子。
云霄牵住时归的手。
“别担心。”她的手十分温暖,“我这位师弟本事可大得很,况且有大阵压制,那些异人奈何不了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卿不晚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密林。
他指间缠绕着些许银丝,那些银丝在月光与大阵的光芒下轻轻颤动,像清晨的露珠将坠未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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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原本柔软而又乖驯地伏在卿不晚的指间,但就在他踏进大阵的一瞬间,丝线猛地迸发,绷直着穿过了离他最近的异人头颅。
那些异人被锋利的丝线穿颅而过时还保持着扑杀的姿态。
下一秒,又有万千丝线齐发,它们在空中旋出优美的弧度,彻底将那些异人大卸八块。
在这些丝线的掩护下,卿不晚以极快的速度朝阵眼中心掠去。
指尖翻飞间带起连绵银光,无数异人随着他的动作变成尸块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亮起数道白光,有的光芒太过刺眼,逼得时归眯起眼睛流下了泪。
眼前的场景虽然有些骇人,但现在时归已经知道,那些白光是卿不晚的傀儡们自爆产生的,这至少证明他孤身闯入阵中还算是比较安全。
过了一会儿,卿不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白光中,空中飞舞的丝线与傀儡自爆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整片密林安静得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时归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她回头望向云霄:“他找到阵眼了么?”
云霄的神情依旧是轻松的,她对卿不晚很有信心的样子:“找到阵眼对于他来说不成问题,只是引炁入阵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两人说话间眼前的大阵悄然发生了变化。
阵中流转的光芒逐渐凝固。
万千符文犹如受惊的鱼群骤然散乱,原本温顺游走的流光也开始颤抖,而后变为带有杀意的光芒四处迸溅。
整座大阵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呼吸吐纳间皆是骇人的杀气。
大阵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将阵中充盈的生机瞬间抽干了。
卿不晚的身影便在这时再次出现。
当他踏出大阵的那一刻,整座阵法正式启动,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
引炁入阵,大阵已成。
位于法阵边缘的异人最先开始消散,像一阵轻烟被风吹灭,腐肉与骨骼皆化为飘摇的墨点。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成百上千的异人同时被炸成粉末,这些粉末在触及法阵光芒的刹那又再次被湮灭,最终连半点残渣都不剩。
时归张张嘴,怔怔地目睹着最后一粒尘埃在肃杀的流光中旋舞消散,见到原本还在疯狂绞杀那些怪物的大阵在瞬间归于静止。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卿不晚背对着大阵,在一片肃杀中神色平静地向他们走来。
沈倦之先所有人一步迎了上去,温润的面庞此刻带了些微微的怒意。
抬手搭上卿不晚的脉,沉吟片刻后他皱眉开口:“一次性炸那么多傀儡,你不要命了?”
卿不晚虽然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沈倦之替他把脉。
待沈倦之的碎碎念结束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时归担忧的脸,然后转向一旁的云霄。
“师姐,都消灭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时归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
20. 第20章
“我知你出手向来利落。”云霄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和沈倦之一样将脸板起来,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过今日你也太莽撞了些,回学宫后自己去坤地院检查一下身体。”
卿不晚悄悄哼了一声,然后低声反驳了一句:“我身体没那么差。”
云霄双手叉腰,“你跟我们一起出任务,我若是让你出了一点岔子,老圣尊还不得把我扒了皮扔油锅里炸?”
卿不晚又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夸张。”
两人的这番对话于他们而言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对于时归来说却是有趣且罕见。
毕竟长到这么大,她几乎没怎么跟同龄人说过话,唯一一个经常接触到的同龄人便是她那个蛮横霸道的表弟。
他们之间自然是不会有如此轻松相处的时候。
因此在听见云霄和卿不晚的这一番对话之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卿不晚迅速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然后又迅速地移开。
他没有再开口,不过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些恼怒。
于是时归不敢笑了,咧开的嘴又重新抿了回去。
云霄见状啧了一声,又拍了一下卿不晚的脑袋,“你别吓着人家小妹妹。”
然后她蹲下身,与时归平视,“那些怪物叫做异人,方才你也看见了,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正是为了铲除它们。”
“你再好好回忆回忆,它们是如何将你带到这里来的?把你掳来这里,它们想要做什么?”
时归认真地听着云霄的问话,再一次苦思冥想了起来。
然而不论她怎么努力回忆,空白的那段记忆始终都是空白的。
她只能回答云霄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至于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感觉、感觉它们是想杀了我……”
回忆的时候,那些异人腐烂的脸似乎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就连鼻腔里也重新弥漫起腐臭的味道。
她憋红了脸,强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不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吐出来。
云霄等人也知道从她这里应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三个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谁都没有再开口追问。
他们之所以赶来浮玉京,便是因为学宫探查到了此处能量的异常,早在一周前便有大量异人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至于异人到底是怎样一种生物,目前整座大陆的修士都无法说出个一二来。
他们只知道异人的出现会给普通人带来灾难,尤其当大量异人聚集时,往往会发生灭村屠城的惨案。
因此探查异动,消灭异人,维护人间的安宁,便是一些宗门大族主动承担起来的责任。
只是没有想到,聚集在京郊的这些异人并不是冲着浮玉京,也不是冲着天枢京城的人来的。
它们如此浩荡地聚集在这里,竟然只是为了捉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这丫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既不是宗门修士,也非大家传人,它们捉她来做什么?
且听这小丫头说,那些异人将她捉来这里是为了杀她,这就更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异人的行动大多都是混乱无序的,它们没有人的意志,绝不会大规模有组织地去完成某一件事。
即便偶尔突发异人潮,它们有目的地前往一些村镇进行屠杀,也只是依循嗜血的本能行事而已。
但是今晚它们从重兵看守的驿馆悄无声息地掳走了一个女孩,并且有组织地将她运到了京郊,怎么看也不像是依照本能行事的样子。
更像是有什么人或是某种力量在驱使着它们行事。
若是这世上当真有人能控制这些怪物,那就太可怕了。
最终他们的疑问又回到了原点,这样强大的人或者力量,为何要驱使异人绑走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儿?
云霄注视着满脸茫然的时归,眼中也浮现起同样的茫然。
思索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头望了沈倦之一眼。
沈倦之接收到了她的信息,也蹲下身,轻轻牵起时归的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
“别怕,你今日被异人掳走,受惊不小,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沈倦之轻声安慰她。
眼前这三人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时归倒也不会怕他,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把脉。
过了好一会儿,沈倦之才站起身来,“倒没什么异常,且我观你体质非常,倒是修行的好苗子。”
沈倦之这样一说,云霄就明白了。
方才她怀疑时归体内存在什么吸引异人的能量,或是时归本人被种下了与异人有关的神煞之术,所以才暗示沈倦之检查一下。
如今看来时归当真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些异人为何要掳走她,甚至要杀了她,他们暂时是得不到答案了。
沉吟片刻之后,云霄问时归:“你从前可曾接触过修者?或是了解过与修行有关的事?”
时归被云霄的问题问住了。
她还保留着一些小时候的记忆。
记得刚启蒙时,她是有一位剑术老师的。
那位老师至今仍是她钦佩的对象,而他似乎就是一位修者。
在时归的世界里,不是每日看着吉丹妍和司徒典的脸色过活,便是成日地泡在城主府后院的鸡毛蒜皮里。
她的世界小而荒芜,因此跟随那位老师学习剑术是她幼时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瑰丽色彩。
不过没过多久,吉丹妍就停了她的剑术课程,从此她再也没有练过剑,也再未见过那位夸赞她有天赋的修者老师。
这一段经历太过短暂,加上时归当时年纪太小,如今的她恐怕连剑怎么握都不知道了。
那她到底算不算是了解过修行之事呢?
见时归又愁眉苦脸地陷入了沉思当中,沈倦之有些好笑地道:“接触过便是接触过,没有便是没有,怎么连这个问题也要想这么久?”
原来沈倦之只是看起来温润如玉,实际上他是他们三个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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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脾气最急的一个。
见时归一问三不知,如今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他忍不住开口催促她。
时归原本就有些着急,琢磨着该如何组织语言回答云霄的问题才比较合适,此刻被沈倦之这样一催,她不由更加着急,又一次涨红了脸,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没想到的是,一直站在旁边不曾开口的卿不晚这会儿反应得比云霄还快,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时归的难堪,在她快要憋出眼泪前轻声道:“换个问题,你对修行感兴趣么?”
时归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望他,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云霄见沈倦之差点把这小姑娘惹哭,责备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将声音放得更柔,几乎是连哄带劝地道:“既然你感兴趣,又有修行的天赋,不如随我们回九曜学宫,如何?“
时归懵懂地重复了一遍:“九曜学宫?”
“九曜学宫是整座北地最强大的宗门,你若是随我们回去,能够学到很多东西。”
听得出来云霄对她的宗门极为骄傲,并且是真心想劝时归加入他们。
她继续循循善诱地对时归道:“这些异人为什么对你动手,我们尚不得而知,今日它们没有得逞,难保将来不会再来寻你。你跟我们回去,宗门也可时时保护你。”
时归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当中。
若说完全不心动,那自然是假的。
方才看见云霄布阵,又看见卿不晚施展术法歼灭异人,她的内心其实十分向往。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像他们一样厉害的人就好了。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有一个很深的顾虑。
思索良久之后,她鼓起勇气问云霄:“可是会有师父愿意收我么?”
云霄笑着点了点头,“就连沈师弟这样挑剔的人都说你是修行的好苗子,你若是肯跟我们回去,师尊们肯定会争着抢着收你为徒的。”
时归又问:“但是这件事情我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若是不同意该怎么办?”
云霄正色道:“只要你自己愿意,我们九曜学宫想收弟子,这世上无人能阻拦。”
时归的眼中已经有了些许憧憬之意,她问出最后的问题,也是她最大的顾虑:“那入了学宫后多久能回家一次?父母能来学宫看我么?”
云霄知她年纪尚小,怕是舍不得父母,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修行艰苦,若无特殊情况不得擅自离开学宫,你若是想念父母,得到师尊允许后,也许三到五年有一次回家探望父母的机会。”
“至于你的父母能否来学宫看望你……”
“学宫不向外人开放,如果你的父母都非修者,那便更无法踏足学宫。”
云霄回答得很清楚,时归却越听越失落。
她又变得迟疑了起来。
片刻后,她在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最后还是艰难地做了决定:“那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的语气有些遗憾,还有些因为拒绝别人而生出的歉意:“我还是想回到父母身边,跟他们待在一起。”
21. 第21章
云霄的表情也有些遗憾,不过她倒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因此没有勉强时归加入他们:“那好吧,我们现在送你回去。”
一旁的卿不晚在这时开口道:“你想好了,错过这次机会,今后再想入九曜学宫便难了。”
沈倦之听他这样说,无言地挑了挑眉。
云霄则诧异地扭过头去看他,似是没想到这种挽留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见云霄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卿不晚不自在地将头扭到一边,“我只是提醒她一下,入学宫的考核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错过这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时归自然是心动的。
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想到进入学宫之后就要与父母分离,她又立马退缩了。
自出生起她就没有见过父亲,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一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够与父母团聚,她不想还没有回到京城就与他们分离。
沈倦之拍了拍卿不晚的肩膀:“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许是她与学宫的缘分还没有到吧。况且修行之人多多少少需远离凡尘,她对俗世的父母如此眷恋,即便入了学宫也无法潜心修炼。”
云霄听罢赞同地点了点头,起身牵住时归的手,“好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召唤出自己的佩剑,抬起手轻轻一拎,便将时归拎到了悬浮在空中的剑上,然后足尖一点跃上剑身,开始掐诀念咒。
时归紧紧攥住云霄衣角,心中一阵紧张。
难道云霄要施展传说中的御剑术吗?
便在这时,脚下的剑身开始泛起寒光,时归只觉得身子微微一轻,便已被那柄剑托着离地而起。
下一秒,那剑载着两人飞入夜空。
时归大着胆子低头去望,见到剑尾在空中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看见在快速移动中变得模糊不清的街市,瓦檐连绵似墨色波涛。
渐渐地,心中的好奇战胜了恐惧,她开始仔细观察周遭的景色,开始体会在空中翱翔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夜风浩荡,吹拂得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正一阵一阵地撞入胸膛。
这一刻只觉天地开阔,万物皆在脚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疯狂地充盈在她心间,就好像她们正劈开天穹奔赴月亮。
可惜御剑飞行的速度太快,感觉最多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云霄便带着她回到了驿馆。
剑身稳稳地在驿馆门前停下,时归在云霄的帮助下一跃而下。
落地之时,方才御风而行的畅快仍在胸中激荡,然而在见到眼前的景象后,充盈在她心间的轻盈之感瞬间被驱散。
驿馆伫立在浓重的夜色里,静得诡异。
门前几盏本该彻夜长明的灯笼不知为何熄灭了,只有月光勾勒出建筑的朦胧轮廓。
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虽然此刻夜已深了,驿馆中的人应当都已熟睡,但这一座接纳了数百人的驿馆也不该如此寂静。
静得仿佛偌大一座驿馆里空无一人。
驿馆门口站着两道被月色拉长的身影,正是沈倦之和卿不晚。
他们二人没有御剑飞行,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法子,速度居然比御剑还快。
时归望一眼他们,然后将目光移到他们身后静得如同一片墓地的驿馆大门,心中涌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正要开口发问,便见沈倦之抬步向她们迎了上来。
他走到云霄跟前道:“这里情况不对,方才我与不晚粗粗探查了一下,驿馆内所有人都昏睡不醒,虽有气息却全无反应。”
云霄蹙了蹙眉:“听起来不似凡人所做,倒像修者手笔。”
沈倦之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推测,我怀疑他们是中了某种让人陷入沉睡的咒术。”
云霄嗯了一声,望向卿不晚:“咒术一类乃不晚师弟所长,先让他详细探查下吧。”
一旁的卿不晚没有多言,在云霄的话音还未落地之时便已掐诀并指,垂眸开始细探。
修长的指间萦绕起丝丝缕缕的光芒,它们无声地蔓延,掠过地面、门楣,细细地探查着空间里每一寸异常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双手结印的姿势开始变换。
随着他的动作,金色光芒大盛,如汪洋般将整座驿馆浸泡其间。
在这一片被包裹的空间里,金色流光所过之处,隐约浮现出一片片晦暗朦胧的雾影。
它们彼此纠缠着,变幻着,然后在温润的金光中寸寸化去。
直到所有的灰色雾影都被光芒净化,卿不晚这才松手散去法印。
不知是不是时归的错觉,在卿不晚收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卿不晚在这时转过身对云霄道:“这座驿馆的确被人下了咒术,那咒术名叫沉梦引。”
“中此咒者,神魂会被困于自身梦境的最深处,若无外力解咒,便无法自行苏醒。”
“如若超过十二个时辰没有解咒,他们的灵识将彻底沉沦,永眠不醒。”
最后他道:“沉梦引乃高阶咒术,施展此咒极耗心神,通常只能对一人施用,而今晚施咒者竟然能将它同时作用于驿馆百余人身上,其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云霄严肃地点了点头:“看来我们方才的猜测没有错,那些异人的背后恐怕当真有人在操控。对整座驿馆的人施展沉梦引,就是为了让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时归带出来。”
望了一眼时归,她颇为担忧地道:“事关重大,这件事情必须要上报学宫。”
时归听得惴惴不安,惶惑的目光落在云霄身上,又在片刻后移到驿馆门口,最后她将无处安放的目光转向卿不晚:“驿馆里的那些人会死吗?怎样才能解除沉梦引?”
卿不晚垂首回望她,眼中多了一丝安抚之意,“方才我已经解咒了,他们不会死。”
时归这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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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在听到卿不晚说若无法及时解咒,驿馆中的所有人都将长眠于此的时候,整个人更是如坠冰窟。
她实在是太害怕别人因为她受到牵连,更别提因为她而有性命之忧。
卿不晚也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她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过,反而一直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出事。
于是他提醒她:“在幕后操控异人行此之事的大概率并非单独一人,而是一个组织。”
“被这样一个组织盯上,你该担心一下你自己。”
说到最后话题又绕了回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除了九曜学宫,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护得住你。”
但显然时归并没有把卿不晚的这番话听进心里去,她心心念念所想着的依然是她俗世的父母。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总算是结束了。”
“我有一个请求……”她咬了咬牙,恳求地对云霄几人道:“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保密,别把这件事告诉我身边的人?尤其是驿馆中的人……”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若是让他们知道了,我的父母也就知道了,我不想让父母担心。”
她这番话说得不尽不实。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与其说怕父母为此担心,不如说是怕他们因此更加觉得她是一个灾星。
原本她就顶着一个灾星的名号来到这个世上,若是让父母知道在回京的途中又出了这样一件事,他们说不定会厌恶她,会再一次把她独自扔回重安城。
比起被一个神秘且强大的组织盯上,她更害怕被自己的父母抛弃。
沈倦之听到她这样的请求,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样怯懦的反应很不满。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云霄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好,我们知道了,你且安心回去吧。”
最后她蹲下身,同时归拉钩:“我答应你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身边的人,但你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回去之后我们会把今天的情况汇报给学宫,无论如何也要将背后的那个组织揪出来。”
时归听见云霄这样说,终于放下心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卿不晚见师姐都发话了,便也不再尝试劝时归加入学宫,转而对时归道:“我送你的机关人最好随身带着,遇见危险时他能保护你,此外他也可向学宫传讯,若是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务必通知我们。”
云霄赞同地点点头,继续补充道:“若是我们寻到了关键的线索,也会派人来告知你,如果此事当真与你本人有直接关联,你需得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时归乖巧地点头应了下来。
他们也算是发现了,任何事情只要不牵涉到她的父母,她都会十分配合,但只要一与她的父母有关,她便拿不起又放不下,变得犹豫又畏惧。
如此恋家,的确是与修行无缘的。
云霄注视着她,在心里无声地想。
22. 第22章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此间事有了了结,他们也将时归安全送回了驿馆,紧接着便该回学宫复命了。
目送时归进入驿馆,三人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不过相较于云霄和沈倦之,卿不晚转身的动作有些迟缓,抬步时也有些犹豫。
沈倦之转过头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打趣地问他:“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人家,走不动路了吧?”
卿不晚抬手抚上心口,似乎是在认真感受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方才好像心动了。”
沈倦之一边笑,一边抬起胳膊肘捣了一下卿不晚:“我说你可别太丧心病狂了,人家还只是个小姑娘。”
却见卿不晚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语气也变得笃定:“不对,不是好像,是真的心动了。”
沈倦之这时也反应过来他并非是在说笑。
心动了。
物理意义上的动。
收了脸上的笑容,他抬手覆上卿不晚的胸膛,然后不确定地望了对方一眼,“可是你的状态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差别。”
卿不晚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一瞬间。”
“我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正是因为现在的状态与从前没有区别,所以他才能更加敏锐地察觉到心脏在那一瞬间的颤动。
沈倦之又一次将眉头皱了起来,思索着说道:“怪不得你小子刚才一反常态,说什么也要劝她加入学宫做你的小师妹。”
方才沈倦之和卿不晚打趣胡闹的时候,云霄并不甚在意,一直在忙着赶路,可是在听到卿不晚说他心脏跳动了的时候,她骤然停下了步伐。
“等回去了,要将这件事和异人之事一并禀报给师尊。”沉吟片刻,她抬眼望向京郊密林的方向,严肃地道:“此事非同小可,那姑娘身上恐怕当真藏着什么我们无法探知的秘密。”
“方才走得匆忙,恐会错过一些线索,我们得再回去探查一次。”
沈倦之和卿不晚点了点头,听从师姐的安排,再次启程往密林而去。
三人又一次踏入密林之中,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夜雾不知何时在林中漫了起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树枝,大雾笼罩之下,连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几人谨慎地在林间穿梭,回到了最早发现时归和异人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的月光不再斑驳,直接倾洒而下。
而在空地的中央,月光笼罩之处,正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的身形高挑,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连头脸也笼罩着一层黑色的薄纱,令人看不清面目。
月光在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银边,将她整个人衬托得神圣又诡谲。
她显然早就察觉到了三人的靠近,但她不躲不避,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云霄见状眼神一凛,当即拔剑出鞘,朝那女子刺了过去。
凛冽的剑光如一道破空的流星,蕴含着持剑者深厚的内力,直直地刺向那神秘女子的心口。
可那女子竟不闪不避,微一抬手,便捏住了锋利的剑尖。
她的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接住的不是带着内力的利刃,而只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云霄手腕一震,将剑撤了回来,尔后挽起数朵剑花,如急风骤雨般再次朝那女子攻去。
与此同时卿不晚也已出手。
他指尖微动,数道近乎透明的丝线自四面八方游弋而来,如灵蛇般缠向女子的手腕与脚踝,试图封锁住她的走位。
那女子身形飘忽,在剑光与丝线的夹攻中穿梭。
她看似纤弱,浑身上下却如铜墙铁壁般没有破绽。
素手翻飞间,或弹或拍,就这样徒手将凛冽的剑锋一次次震开,就连那坚韧无比的傀儡丝线缠绕上她的手臂,也能被她运劲于腕轻易崩断。
月色之下,云霄的剑光如流星飒沓,卿不晚的丝线密集如天罗地网,然而饶是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那女子竟仍能以一敌二,并且显得游刃有余。
从一开始到现在,她甚至没有使出任何术法,只是凭借强悍的肉身和飘忽的身形游走于两人的攻击之间。
显然她的功力远在云霄和卿不晚之上。
也不知她是一时兴起,意欲戏耍他们,还是想要探查他们两人的功力,这才留在原地同他二人斗法。
几人缠斗之际,那女子忽地格开云霄致命一剑,顺势拂开缠绕向她的数根丝线,然后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数尺,腰往后折了九十度,避开两人最后的攻击,隐入了密林中更浓的阴影里。
卿不晚收了丝线还欲再追,却被云霄抬手拦下,“不必追了,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云霄的表情十分难看:“方才与她交手,你可探出了她的武功路数?”
卿不晚摇了摇头:“她的路数太过诡异,不似任何一家宗门的手法。”
云霄叹了口气:“我也瞧不出来。”
沈倦之上前道:“你们觉不觉得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股诡异?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学宫,将这件事禀报给师尊他们,眼前这个状况,已经不是我们能独立处理的范畴了。”
云霄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担忧:“看来这天下要生大变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敛了气息,悄然退出了这片诡异的密林。
另一边,时归赶在驿馆众人苏醒前就已悄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吁了口气,这才褪去外衫躺回了床上。
就在她躺回去的下一秒,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于是她又披着衣服重新起身开门,一打开门便见到李雪紧皱着眉头的脸。
“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来过?”李雪问她。
时归懵懂地摇了摇头。
做戏做全套,她一边揉着眼睛摇头,一边向门外张望,“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李雪身形一闪,挡住了外面骚动的景象。
见时归的确没事,她疲惫地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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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驿馆的守卫方才都昏睡不醒,醒来后他们向我汇报此事,恐有贼寇入驿馆行窃,迷晕了众人。”
时归啊了一声:“有贼寇?”
“不用担心,我在你房间周围重新布置了守卫。”李雪安慰她:“你这里没什么事就好,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要启程了,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时归装作依旧很不放心的样子,点点头缩了回去。
直到李雪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不见,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再一次躺回床上,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在床上躺了许久,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闭上眼,她的脑海里便浮现起方才密林中的那些场景。
异人狰狞的面孔,在月色下泛着泠泠银光的半透明丝线,缠绕切割间纷飞的头颅……
原来方才密林中那一场激烈的战斗并不是没有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如今安全了,那些血腥的画面才开始顽固地反复出现,怎么都挥之不去。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儿,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如今最令她感到振奋的,便是很快就能启程返回京城,到了明天她就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父母。
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早已变得模糊,对父亲的印象更是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明日与父母相见时是何场景,她该如何应对,才会让父母欢喜。
想到这些,她就更睡不着觉了。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地回顾秀娘嘱咐过她的话。
她的父亲乃天枢国主,定然喜欢端庄聪慧的女儿,她在父亲面前一定要大大方方,不能再像现在这般露怯。
她的母亲御下极严,很有手段,那她就要乖巧懂事,如此才能讨母亲的喜欢。
她甚至开始想象明日与父母相见时的各种画面,在脑海中演练,届时自己该做怎样的动作,说怎样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熹微的晨光渐渐透过窗纸,映亮了室内的陈设。
天亮了。
该启程了。
起床后服侍左右的人将时归重新打扮了一番,给她换上了宫里的服装,又精心盘了两个小髻,左右两侧各悬着两个精巧的铃铛。
这还是时归第一次穿这样精致的服饰,第一次被如此精心地打扮。
望着镜子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
在重安城的时候,吉丹妍总让她穿一身素衣,衣裳上也往往是一些最简单的纹饰,更不必说为她准备精致的首饰了。
因此时归印象里的自己总是灰扑扑的,像是冬日河边无人在意的野鸭子。
从没有想过自己也能有如此容光焕发的时候,窗外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在她的发饰间流转,衬得她整个人也像会发光一般。
欣赏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思忖着父母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她,时归怀着雀跃的心情重新坐上马车。
23. 第23章
车马辘辘,再次启程。
不过半日工夫,远方地平线上便出现了高耸入云的城墙。
灰色的城墙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宛如一条静卧的巨龙,蜿蜒盘桓,一眼望不到尽头,颇有一股镇压四方的雄浑气魄。
时归看呆了眼。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一座城不再是一座城池,而是一个蛰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车马人流汇聚此处,空气中尘埃飞扬,它仿佛正在呼吸。
车队逐渐驶近,通关验牒后,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待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归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城内楼市同样高大巍峨,飞檐上蹲着琉璃脊兽,栩栩如生,在秋阳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御道两旁朱漆门面连绵不绝,绸缎庄前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晃着眼,茶楼二层支起的锦帘后丝竹声不绝于耳。
时归用指尖挑起车帘,睁大了眼睛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看着那些雕花木窗旁飘着的各色幌子,心里顿时觉得五味杂陈。
京城的繁华终究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此刻目睹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建筑与华服,她瞬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野鸭子。
这时忽然有个杂耍艺人踩着高跷从车窗外经过,五彩衣袂翻飞,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与她同坐在马车里的秀娘自然看出了她的窘迫,也猜出她心里正在想什么,于是俯身握了握她的手。
“公主殿下,不要紧张。”秀娘语气温和地安抚她:“还记得我教过您的天枢礼仪么?”
时归紧张地点了点头。
秀娘毕竟是宫里的老人,说起来也是受到时归的连累才被放逐到边境之城十年之久,宫里的规矩和礼仪她到底还是清楚的。
在回到京城之前,她便同时归细细地讲过宫中的规矩,面对不同的人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
秀娘继续安抚时归:“只要您的所作所为让人挑不出错处,就不会有人瞧不起您,也不会有人拿您自小生活在重安城说事儿。”
时归低低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却是底气不足。
队伍在这时驶出长街,往右一转,远处皇城的朱墙绿瓦终于自层层民居后浮现。
皇城正门之高大自不必多说,不过此刻大门紧紧闭着,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时归正纳闷儿她该怎么进入皇宫,便见车队低调地转入宫城侧面的甬道,往一扇玄色的侧门驶去。
待到驶入侧门,真正进入到宫中,时归便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堂而皇之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只敢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这一座宏伟的建筑。
秀娘告诉她:“公主殿下,这就是您的家,您回家了。”
宫墙分明红得有些晃眼,不知为何在日光下却泛着黯淡的光泽,墙头琉璃瓦如鳞片般层层叠叠,绵延至视野尽头。
飞檐下悬着的铜铃纹丝不动,看起来令人莫名觉得压抑。
时归觉得自己有点被日头晃了眼,将目光从车窗外移开,抬起手揉了揉眼。
这一揉便揉红了眼眶,揉出了两行泪水。
秀娘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哎哟我的小殿下,好好儿的您哭什么呀?”
“一会儿面见国主陛下和皇后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哭,否则成什么样子,岂不让人笑话?”
时归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地把面颊上的泪水都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见到父皇母后了,此刻她的心里居然只剩下害怕。
也许这就是近乡情更怯吧。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第无数次默念复习着秀娘教给她的宫中礼仪,在脑海里演练待会儿与父皇母后相见的情景。
马车在这时停下,侍女上前掀开车帘,李雪则在车旁道:“我们到了,请公主下车。”
时归再一次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秀娘鼓励的眼神下,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侧门跟前早有女官领着两列宫女静候。
见时归下车,为首的女官上前半步,屈膝行礼,恭敬地道:“恭迎公主殿下,殿下舟车劳顿,国主与皇后特命臣等迎您回宫歇息。”
时归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女官身后的长长宫阶,但见宫道幽深,除了这一队宫人外,再无旁人身影。
父皇和母后都不在。
这与她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对那女官道:“那就有劳您了。”
李雪转首望了时归一眼,见她一张小脸在日光下映得有些苍白,沉默了片刻,唤住转身欲领时归进宫的女官:“上官大人请留步。”
那女官停下步子,转身探询地望着李雪。
“敢问国主陛下此刻正在何处议事?我能否入内向国主回话?”李雪心思细腻,细细地询问女官:“除了向国主陛下回话,我是否还需要入宫向娘娘回话?劳烦上官大人给个示下。”
一旁的时归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幕,看来在宫中,这位上官大人的品阶比李雪还要高些。
只听那上官大人有条不紊地道:“李大人言重了,国主陛下此刻正在与龙章令议事,恐怕不得闲见你,你可歇歇再去回话。”
“至于皇后娘娘,她现在正在国学院,也抽不出身来。此前娘娘也有过吩咐,迎公主回京的差使,你辛苦了,回京之后直接向国主陛下回话即可,不必再来见她,也免了一番奔波。”
李雪拱了拱手:“娘娘既有明示,那我就知道了。”
上官大人点了点头,领着时归继续往宫里走。
时归回首望了李雪一眼,见她似乎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于是匆匆向她行了个礼,聊做感谢。
这一路行来颇为不易,李雪尽职尽责,待她也算不错,如今安全回到宫中,她心里是感激她的。
况且方才也多亏李雪问了这么一句,她才知道父皇和母后具体在忙些什么,知道他们是真的抽不出身来见她。
虽然仍旧难免失落,但总归不像刚才那般难过了。
告别李雪之后,时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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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垂着头,安静地跟随上官大人走在空荡荡的深宫甬道里。
远处巍峨的殿宇在秋阳下流光溢彩,看起来热闹非凡,而近处却只有宫人腰间佩戴的玉带发出的轻响,一声声地敲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听起来令人莫名感到一阵寂寞。
终于,在沉默地穿过数道宫门之后,一行人来到了一处题名为揽月阁的殿宇跟前。
步入殿内,上官大人轻轻击掌,立马便有一队宫侍迎上前来,向时归恭敬行礼。
“殿下,这些都是伺候您的宫婢,您若有什么需要,使唤她们就好。”上官大人一边向时归介绍,一边伸手示意为首的两位宫女上前,“这是春光和秋水,她二人是揽月阁的大宫女,今后就由她们贴身服侍您。”
有别于一众穿着绿色宫装的侍女,春光和秋水作为大宫女,皆穿着一身浅粉色宫装。
她们再次朝时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参见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
这场面令时归有些不习惯,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地受了她们的礼,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怯场的样子。
将时归带回宫里安顿好,上官大人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她对时归道:“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宫里为您准备了茶点膳食,您可以在殿中稍作休整。”
“晚膳时分,待国主与皇后忙完事务,应当会同殿下共进晚膳。”
最后她千叮咛万嘱咐:“宫中规矩森严,各处都有定律,还请殿下休整期间务必留在揽月阁,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今日过后会有专门的姑姑来给殿下教导宫中礼仪,待殿下熟悉宫中事务之后,自然就可以在宫中走动了。”
“但是在此之前,请您留在殿中,否则若是坏了什么规矩,即便您是公主之尊,也是要受罚的。”
其实即便她不说,时归也绝对不敢在这陌生的宫中随便走动,如今被她这么一警告,她更加吓得不敢动弹了。
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我就待在殿中。”
见她如此乖觉,上官大人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她点了点头,就此行礼告退。
时归和秀娘一起留在了殿中。
春光在这时迎了上来:“启禀殿下,宫中为您准备了膳食,请问您是否现在用膳?”
时归闻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太过兴奋,她虽然大半日没有进食,此刻却还不觉饿。
望了春光一眼,她又觉得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毕竟宫里特意为她准备了膳食,也许就是母后着意吩咐的呢?
若是不吃,也许会拂了母后的好意。
她这么想着,于是冲春光点了点头。
“请殿下稍等片刻。”春光得了回应,便领着几个宫侍退了下去,想是为时归端菜去了。
秋水则上前扶住时归,领她到桌前坐下。
时归像一具提线木偶,就这么任由秋水扶她坐下,然后小心地抬起头,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这一间属于自己的寝殿。
24. 第24章
殿内陈设清雅。
地面铺着浅色的绒毯,临窗设着一张梨木书案,其上文房四宝俱全。
东边靠墙是一面多宝阁,错落放置着些古籍与雅玩,西边则以一架水墨屏风隔出了寝卧空间,其后一帘纱帐是淡淡的青色。
整体而言,这揽月阁布置得简约淡雅,不过不像是公主闺房,倒有些像是老学究的书房了。
时归打量了一番后转头望着秋水,一双眼亮晶晶的,“这寝殿是不是母后着人布置的?”
秋水俯身行礼道:“回殿下的话,揽月阁是上官大人和宫里尚寝局的姑姑一起布置的。”
时归淡淡地哦了一声,语气里流露出一点失望。
秋水立刻察觉到了时归情绪的变化,连忙问她:“殿下可是对寝殿的布置有什么不满?若是殿内有您不喜欢的物件摆设,婢子可以着人将它们都撤了,换一些您喜欢的。”
时归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问一句,殿里的陈设我挺喜欢的。”
虽然揽月阁并非母后亲自布置,但到底是宫里的姑姑还有方才那位上官大人的心血。
若是她前脚刚回宫,后脚就命人换陈设,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给上官大人找不痛快。
还是算了吧。
思忖间,春光已领着人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们均双手捧着一个食盘,步入殿中后将托盘中的食物布在时归面前的圆桌上。
春光则站在一旁给时归报菜名。
食物摆好之后,又一队宫人捧着铜盆、手帕、漱盂等物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为时归净手,然后细细擦干。
如此过了片刻,终于可以用膳了。
时归刚执起银箸准备夹菜,便见身旁一位宫女快步上前,先她一步夹起了菜,替她放入了面前的小碟中。
她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现在只想和秀娘一起踏踏实实地吃一顿饭,然而旁边这么多人守着,秀娘还站在一旁不能落座,这一顿饭注定是无法吃得舒坦了。
不过进宫前秀娘曾经叮嘱过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宫里的规矩多,既然已经回宫,那就要遵守宫中的规矩。
只能不自在地任由宫女伺候她用膳。
她原本就没什么胃口,这般拘束着自然更吃不下饭,因此没吃几口就停了筷,那一道水晶肘子更是连动也没动。
见时归停筷,春光朝旁微微颔首。
在一旁候着的宫女们立刻上前,利落地将桌上的杯盘碗盏撤下。
与此同时,先前那队捧着铜盘、香巾等物的宫人再次鱼贯而入,将用膳前的流程又重复了一遍,一丝不苟地替她净手擦拭。
这一番周到又繁琐的仪程结束后,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宫人们垂首敛目,依次退了出去,只留下春光和秋水两名贴身侍婢伺候在侧。
时归心里记挂着秀娘,这边已经没什么事了,便让她快去用膳。
春光也在一旁道:“您去东厢房用膳吧,婢子已经着人备好了饭菜。”
秀娘应了一声,向时归行礼告退。
时归目送着秀娘离去,突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识想要追过去,刚迈出一步却又立马停住。
方才上官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随意走动,她着实是被对方那疾言厉色的警告给吓着了。
别说离开揽月阁在宫里走动,她就连离开这间寝殿去厢房都不敢。
终究还是打消了去寻秀娘的念头。
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踱步了一阵,她走到窗前坐下,手肘支在窗沿,托腮望向窗外。
从揽月阁望出去,视野并不开阔,她只能看到高高的朱红宫墙,以及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一角天空。
宫殿檐角的铃铛在风中晃动,偶尔荡开一声轻响。
在时归听来这清脆的声音略有些寂寥。
她就这么等啊等,等到日头渐渐西沉,阳光斜斜地照在窗棂上,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从此这般漫长的等待便成为了她在宫中的日常。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那方寸天空由明亮的湛蓝渐渐染成橘红,又转为青色,直到最后太阳彻底落下,变为深海般的墨蓝。
她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久等的疲惫与熏香的暖意一同袭来,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打起了瞌睡来。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密密的脚步声。
时归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眼看去,只见一个小内侍垂首立在门口禀报:“启禀公主殿下,国主已处理完政务,皇后也已经回宫,奴才前来请公主移步前殿,与陛下和娘娘共进晚膳。”
时归一听这话,所有的困意都一扫而空。
她急忙起身,先是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然后行至镜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
“春光,秋水,你们看我的头发乱不乱,需不需要重新梳一下?”她问身边的侍女。
春光替她将镜子往前移了移,“殿下,您的发髻不乱。我们还是快去前殿吧,若是去得晚了让陛下娘娘等着,那就不好了。”
时归一边应着,一边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些箱笼跟前,蹲下身开始翻找,“我给父皇和母后各准备了一件礼物,待会儿烦你们帮我带去前殿,我要送给他们。”
这回是秋水开口提醒时归:“殿下,这是您回宫以来与陛下和娘娘用的第一顿膳,陛下特意安排去前殿用膳,想是场合庄重,届时您恐怕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向陛下和娘娘送礼。”
时归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今日不是寻常家宴么?”
秋水回道:“安排的是家宴,但两位北宫大人也在。”
北宫大人?
这又是谁?
时归对京城的全部了解皆来自于秀娘,可是秀娘毕竟离开京城多年,此前也只是深宫后院中人,全然不知前朝之事。
因此时归对于宫中的许多事情也是两眼一摸黑。
北宫大人又是谁?何以能够与国主和皇后一同用膳?
她原本以为今日只是她和父母三人一同用膳,如今得知还有两位大人,不由更加紧张。
犹豫片刻,她将为父母准备的护膝和钗子都放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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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站起身来,最后理了理头发,跟随春光和秋水往前殿走去。
用膳的前殿格外的大。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席间两侧各放有几扇用金线绣着山川湖海的屏风,大殿正中则铺着墨色的地毯,其上也用金线密密织着纹路。
那些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和桌上银器折射出的光芒一起交织着,衬得大殿富丽堂皇。
时归吃惊地屏住呼吸,脚步也不由放轻。
她入殿的时候,已有两人候在席间,在见到她进来时同时起身行礼。
这两人一人年长,一人则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勉强算得上是时归的同龄人。
于是她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那少年着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起身时广袖如流云拂过席面。
烛光映照着他清隽的侧脸,在他的眼睫间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他垂眸行礼时的姿态如竹枝折雪,令时归看呆了眼。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人能有如此气度,像是在富贵权势里浸泡着长大,一举一动都令人心折。
春光轻咳了一声,将时归从愣神中唤醒。
“两位大人有礼。”反应过来之后,时归连忙点头回礼,“不……不用这般客气,快请入座吧。”
刚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管这两位北宫大人身份如何尊贵,官职有多高,终究也只是臣子,她后边那一句话大可不必说的。
这是入宫前秀娘教过她的规矩。
也不知说了会不会丢父皇母后的脸?
这厢她还在懊恼,另一厢那年长些的人已经开口道:“臣等不敢冒犯,还请殿下先行落座。”
时归点了点头,觉得多说多错,干脆闭上嘴,在春光的引导下沉默地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待她落座之后,两人才重新坐了回去。
那少年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不过她已经不敢抬头打量他了。
大殿霎时间陷入一片寂静,时归攥紧了拳头,将手藏在袖子里。
与两位素不相识且位高权重的大人相对而坐,她不知道该怎样得体地应对,于是便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煎熬。
好在没过多久殿外就响起了内侍的声音。
“皇后娘娘驾到——”
母后来了。
时归转过头惊喜地望向殿外,一颗心开始雀跃地跳。
“朝华公主驾到——”
时归愣了一下。
朝华公主……?
随着内侍的声音落下,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迈入殿内,她右手边牵着一个同样打扮得华丽漂亮的女孩儿,正好奇地探着脑袋向殿内张望。
时归明亮的眼中投下一片阴影,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慢慢平静下来。
“长风哥哥!”那女孩儿在见到席间的北宫长风后眼睛一亮,兴奋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不过被吉碧蕊一把拽了回来。
收到母后的眼神示意后,小姑娘讪讪地抿了抿嘴,放慢了脚步,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来。
25. 第25章
“参见皇后娘娘。”
“参见公主殿下。”
坐于下首的两人在这时起身向吉碧蕊和朝华公主行礼,时归见状也连忙起身,跟着他们一道行礼。
吉碧蕊扫了动作笨拙的时归一眼,将朝华领到自己的席位上,安顿好她之后才缓缓行至上首,对席间众人道:“陛下临时召见几位将军议事,劳烦诸位稍候片刻。”
下首那位年长者当即道:“娘娘言重了,国事为重。”
吉碧蕊含笑点了点头,转首对她身侧的女官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那女官便躬身退了下去,不多时领着一众宫人进入殿内。
宫人们端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垂首行至各席案前,将盛着鲜果和酒水的玉盘放置到桌上。
时归与朝华公主年纪还小,不能饮酒,她们桌上的酒水便替换成了甜饮。
吉碧蕊执起面前的青玉杯盏,朝下首之人微笑道:“今日设宴,一则为本宫这不省心的女儿接风,二来也是为龙章令大人出使扶桑国归来洗尘。”
原来此人便是天枢国大名鼎鼎的龙章令北宫元义。
吉碧蕊再次扫了一眼沉默垂首的时归,复又将目光落到北宫元义身上:“这一杯,本宫敬大人舟车劳顿,还请大人满饮此杯。”
北宫元义举杯欠身:“娘娘言重,臣不敢居功。”
席上两人寒暄,非时归能够插嘴,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席位上,盯着面前杯中半透明的甜水发呆。
便在这时,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于是偏头去望,恰好对上邻席朝华乌溜溜的眼睛。
见姐姐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看,朝华笑着冲她眨了眨眼,脸上的两点梨涡若隐若现。
时归愣了一下。
这时吉碧蕊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时归正在望着朝华发愣,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慌忙转过头来。
吉碧蕊见她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不过此刻毕竟有外臣在,纵使对时归的表现不满,她也不好当场发作。
指尖轻抬,她指向北宫元义:“这位便是我们天枢国的龙章令大人。”
然后又转向北宫长风:“别看长风年轻,也就长你六岁,却是我朝的司律官。”
时归没想到吉碧蕊会突然向她引见两位重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犹豫片刻才起身向他们见礼,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位大人好。”
抬头时她恰好望见吉碧蕊越来越难看的面色。
越是紧张,越怕自己上不得台面,便越容易怯场,给父母丢脸。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母后一定对她很失望。
便在她尴尬到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忽听见对面的北宫长风轻笑一声,声音清朗如玉:“公主太客气了。”
他举起手中杯盏:“臣敬公主一杯。”
在听见他的笑声时,时归松了口气,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她连忙端起面前的甜水,学着母后和北宫元义的样子与他对饮,结果喝得太快,被甜水呛得咳了好几下。
吉碧蕊的脸色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对时归的嫌弃几乎快要溢于言表。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把心中的烦躁压了下去,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长风说得对,我们两家倒是不必客气。”
“北宫一族曾与公羊祖上结义,世世代代交好,两族本就亲如一家。”
她对时归道:“说起来,按照世交之礼,你该如朝华一般唤长风一声兄长才是。”
时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垂眸轻唤了一声兄长。
这回轮到北宫长风愣住了。
他端着杯盏的手顿了顿,盏中清酒微漾。
正要开口,忽闻殿外传来通传声:“国主驾到——”
随着通传声响起,公羊上人着一身墨色常服自夜色中缓缓走出,抬步踏入明亮的大殿。
身为一国之主,他虽然身材和相貌皆属寻常,看起来甚至与街边路人没什么两样,但一双眼睛却如苍鹰般锐利,淡淡地扫过殿内众人时,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以吉碧蕊为首,殿中诸人纷纷起身行礼。
时归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盏,与众人一同行礼,但因动作太过匆忙,行礼时衣袖不慎带倒了立在桌上的白瓷壶。
一壶甜水顷刻洒出,在她光滑的裙裾上洇开一圈圈水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时归一跳,她手忙脚乱地去扶倾倒的瓷壶,却又不小心碰落了盛着果点的玉盘。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眼前的场面简直已经糟糕到无可救药。
时归放弃了所有挽救的动作,认命地闭了闭眼,死死咬住下唇,将快要涌出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她碰倒瓷壶的时候吉碧蕊和公羊上人便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吉碧蕊目光中的不满与嫌弃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公羊上人的眼中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都起身吧。”
他抬了抬手,淡淡地道。
时归硬着头皮直起身来。
她身旁的春光和秋水在这时才敢动作,连忙俯身整理,利落地将翻倒的瓷壶和玉盘都收拾了。
公羊上人缓步上前,在经过时归身边时停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然后对一旁的春光道:“带公主下去换身衣裳。”
听他语气温和,并没有动怒的样子,主仆三人都松了口气。
时归将湿衣服脱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回来,殿中宴席已开。
她垂着眼睫重新向父皇母后行礼,然后走到自己的席前轻轻落座。
今天这一场宴席上,她的表现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从一开始紧张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
最糟糕的是,尽管这般小心翼翼,她还是把事情给搞砸了。
母后原本就不亲近她,看到她今日的表现也许会更加嫌弃她吧?
虽说是公主,亲生的女儿,却如此上不得台面。
还有父皇,说起来今日是她第一次与父皇见面,结果她就当着他的面闹出这样大的笑话来。
他会不会后悔将她接回京城?
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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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越难过。
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现在她只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无奈宴席还未过半,她不能提前离席,只好默默地捧起碗小口小口地用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点结束吧。
快点结束吧。
实在是太难熬了。
时间就这样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一顿饭的时间,对于她而言却好像过了几百年那么长。
终于,北宫元义与北宫长风起身告退,这场宴席总算到了尽头。
站起身来的时候,汗水已经浸透后背,时归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虚脱了。
就在她以为这糟糕的一天终于结束,终于可以躲回房间好好哭一场的时候,一道欢快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母后,今天我想跟姐姐一起睡。”
朝华公主向吉碧蕊撒娇,仰起小脸软声央求:“可不可以嘛母后?”
时归的内心是拒绝的。
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只想回去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哪里还有精力哄妹妹睡觉。
可是她不敢直接拒绝,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公羊上人。
从一开始对上公羊上人目光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父皇是一个极厉害的人,即便她什么也不说,他也定能从她的目光中读懂她的心思。
况且方才她丢了这样大的脸,父皇丝毫没有责备她的意思,让她去换衣裳的语气也很温和。
在她的心目中,公羊上人俨然是一个强大而又宽容的父亲形象。
所以她向他求助。
他应该会帮自己吧。
孰料公羊上人与她对视了一眼之后,转而将目光移向吉碧蕊,然后微笑着道:“你看,有了皇姐,这丫头果然就不跟你亲近了。”
吉碧蕊也笑了,不过却是皮笑肉不笑:“陛下说得是,说起来我们的确该早些接时归回来的,这些年朝华一个人在宫中也寂寞。”
说着她走下台阶,在朝华面前站定,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时归发现了,只有在面对朝华时,母后的眼中才会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今晚你便跟姐姐一起睡吧”
她吩咐跟在朝华身边的姑姑:“今晚朝华不在自己寝殿睡,但睡前的牛乳银耳羹你还是要盯着她服下。”
又转首对朝华的贴身宫婢道:“你们两个是贴身服侍公主的,知道该怎么伺候,虽说时归殿中也有人守夜,但晚上你们还是要分出一人守着公主,记住了吗?”
那两个明显是大宫女模样的宫婢恭谨行礼道:“奴婢们记住了。”
吉碧蕊嗯了一声,却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又拉住朝华的手细细叮嘱起来:“回去就该洗漱睡觉了,不许缠着姐姐玩闹,明儿个还要去国学院,睡晚了起不来,夫子可是要罚你的。”
公羊上人闻言一笑:“时归是个懂事的,自然晓得该如何照顾妹妹,你就不要操心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才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过时归的意见,于是转首问她:“好孩子,今晚妹妹想和你一起睡,你可愿意?”
26. 第26章
时归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虽然几人讨论的事情与她有关,但自始至终她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从头到尾父母都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
哪怕公羊上人分明已经看到了她求助的眼神。
她想拒绝又不敢,想愤怒却压抑,想逃避而不能。
不过诸般难言的复杂情绪,在她听见父皇唤她好孩子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开始努力地扮演一个好孩子的角色,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抗拒的样子,乖巧地回复父皇:“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公羊上人朝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朝华则开心地蹦了起来:“太好啦!”
然后便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时归身边,揪着她的袖子寸步不离。
在今天之前,时归从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妹妹。
不管是在重安城,还是在回京的途中,她心心念念的都是父母,然而设想的所有与父母重逢的场景,都在见到朝华的那一刻成为了泡影。
十年未见,原来父母早已不只是她的父母了。
因此方才看见吉碧蕊牵着朝华的手走进来的时候,她的心几乎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如今看到朝华这么快就接纳了自己,甚至主动接近她,向她示好,时归突然感到无地自容。
她觉得自己的那些想法很龌龊。
比起朝华,她像极了一个活在阴沟里的小人。
朝华自然是不知晓时归这些心思的,她还在为父母应允她和姐姐一起睡而感到兴奋。
这股子兴奋劲儿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随时归一起回揽月阁的途中,她一直攥着姐姐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可说。
时辰到了,她的贴身宫婢夏言和冬至将洗漱的用具都准备好,捧着帕子上前提醒:“启禀殿下,您该洗漱了,娘娘的吩咐,您今日不能晚睡。”
朝华正在向时归分享自己在国学院里的趣事儿,才说到兴头上就被她们打断,闹起了脾气:“我在跟姐姐讲话,你们不要来烦我。”
朝华说什么都不配合,夏言和冬至催又不敢催,退又不能退,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最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时归。
时归在心里叹了口气,接过夏言手中的帕子。
“我来帮朝华洗漱吧。”说着她站起身,将微微发凉的帕子重新放进热水里浸了浸,然后细心地替朝华擦拭。
反正在城主府中她也常这样帮表弟司徒颂洗漱,早就熟能生巧了。
时归替她擦拭的时候,朝华倒是很乖,配合地将脸凑过去。
毛巾底下传来她嗡嗡的声音:“改天去国学院,我把我的好朋友介绍给姐姐,她叫北宫盛月,是长风哥哥的妹妹……”
时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朝华讲话的时候,她手中的毛巾微微颤动着,震得她掌心有些发痒。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妹妹好可爱。
比这世上所有可爱的东西都要可爱。
看见时归笑了,朝华也跟着笑。
姐妹俩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咯咯地笑了一阵。
洗漱完毕,时归将朝华从椅子上抱下来。
春光也为她准备好了净脸的用具,现在轮到她自己洗漱了。
收拾完毕后,她轻手轻脚地转过屏风,想瞧一瞧妹妹睡着没,却发现朝华还趴在桌边等她,两只小脚丫在裙摆底下轻轻地晃荡。
见姐姐出来,她忙把面前的碗朝时归的方向推了推:“你终于好啦,我在等你一起吃牛乳银耳羹呢!”
望着朝华亮晶晶的眼睛,时归无奈地笑了一下:“母后嘱咐过的,让你早睡,你怎么这么晚还在等我。”
朝华撅起小嘴:“可是我要等你一起吃银耳羹嘛。”
她将碗盖打开,“这个可好吃了,你一定没吃过。”
时归在朝华旁边坐下,垂首去看那碗银耳羹。
银耳被炖得像燕窝一样,里面兑了许多的牛乳,散发着浓郁的糖香和奶香。
朝华说得倒也对,时归还真的从来没吃过这种哄小孩子的食物。
城主府倒也不是吃不起这些东西,只不过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司徒颂的,平日里时归也只有看司徒颂吃的份儿。
朝华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先吃!”
时归犹豫了一下,拿起调羹吃了一口。
的确很好吃。
虽然闻着有浓郁的糖香,但主要还是牛乳的味道,银耳点缀其间,吃起来滑溜溜的。
朝华见时归似乎是喜欢吃的样子,莫名感觉有些自豪,催促着时归再吃几口。
于是时归又舀了一勺。
朝华身旁的姑姑在这时咳了一声:“大殿下您若是想吃,奴婢可以命人再做一份。这一碗银耳羹是皇后娘娘专门为小殿下调配的,她吃了才好安稳睡觉。”
时归有些尴尬地将手中的调羹放下。
姑姑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不知为何在时归听来却有些刺耳。
她怀疑是自己阴暗的小心思又发作了。
见时归不吃了,朝华赌气地道:“姑姑,你干嘛不让姐姐吃?她不吃我也不吃了!”
姑姑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她:“我的殿下哟,时间真的不早了,要是再不熄灯,怕是皇后娘娘要亲自来盯着您就寝了。”
时归也劝她:“你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去国学院么?快些吃了睡觉吧。”
朝华又撅了撅嘴,埋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问时归:“那我等下可以和你睡一张床吗?”
揽月阁并不只有一个寝居,早在她们回去之前,吉碧蕊就已经吩咐人将朝华睡觉的那间寝殿收拾出来了。
但是朝华并不想一个人睡那间房,之前缠着要和姐姐一起睡,就是为了和她睡一张床。
时归还没有说话,那照顾朝华的姑姑就已经先应了下来:“只要您快些吃了睡觉,怎么着都成。”
心愿达成,朝华嘻嘻一笑,这才老老实实地吃起了银耳羹来。
春光俯身对时归道:“朝华公主要在这间殿中睡,那婢子先去将她的被褥从隔壁搬过来?”
时归点了点头。
终于,等朝华吃完了银耳羹,重新漱了漱口,在宫婢们的服侍下安稳就寝,揽月阁的灯火才熄了下来。
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时归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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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可真难熬啊。
今日宴席之上,她的表现实在是丢脸,可是如今再怎么懊悔,也没有办法挽救那些糟糕的局面了。
现在她只能默默地复盘,避免今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以前在城主府中,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吉丹妍和司徒典的应酬虽然也多,但从来没有让她参与过。
哪怕是官眷后宅中的宴席,吉丹妍也从没有带她参加过。
因此她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行怎样的礼仪,也不能像朝华那样说些漂亮话讨人开心。
光是守好规矩不让自己继续丢脸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想到这里,她转头望向躺在一旁的朝华。
朝华年纪比她还小几岁,在这样的场合却是游刃有余,表现得比她大方多了。
难道这就是从小养在宫里与养在城外的区别么?
就在她转头望向朝华时,朝华也突然睁开了眼。
见姐姐也没有睡,朝华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问时归:“你也睡不着么?”
时归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
看样子这丫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此刻见自己也没有睡着,话匣子又要打开了。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朝华问:“我听到母后唤你时归,你的名字是叫时归么?”
时归点了点头,突然想到黑暗中朝华应该看不清楚她的动作,于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朝华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随父皇姓,而是随母后姓呢?”
问完她补充一句:“我听姑姑讲你姓吉。”
时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说朝华是童言无忌,偏偏这随意的一问就戳中了她的痛处。
当年父皇召母后回京,将她独自留在重安城,并让她随母姓,不得入公羊宗庙的那一纸诏书,姨母吉丹妍是专门留了下来,待她长大识字之后给她亲自看了的。
用吉丹妍的话来说,她的身份是公主不假,这一点是瞒不了人的,至于为何不得回京,连公羊姓氏也不得继承,也是有原因的。
时归明白姨母的意思,既然看了那道诏书,便该知道司徒家收留她是多么的恩深义重,虽然她是公主,却也不要因此心生怨言。
毕竟都是国主的旨意。
人应该知道满足,她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重安城。
事实上吉丹妍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么多年来,时归不曾对任何人心生过怨恨。
虽然居住在城主府中时,难免会有诸般委屈和无奈,但姨母姨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从来不敢抱怨。
只不过这些事情要如何告诉朝华呢?
时归苦思冥想,觉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曾怨恨过谁,但她怕自己一张口便是满腹的委屈。
好在见时归久久没有回答,朝华自个儿替她想了个理由出来:“也许是因为我们家有两个女儿,所以一个随母后姓,一个随父皇姓?”
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朝华不禁又感慨起来:“真羡慕你可以随母后一起姓呀,我觉得公羊难听死了。”
27. 第27章
时归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可我觉得很好听呀。”她的语气里也有些艳羡之意:“公羊朝华,多好听的名字。”
却听朝华扑哧一笑:“我不叫公羊朝华。”
她的声音放大了些:“我叫公羊暮安!”
时归愣了一下:“你不叫朝华?”
暮安又笑:“你真笨,连这都不知道,朝华是我的封号呀。”
“父皇说过,取名暮安,封号朝华,寓意是希望我朝朝暮暮,顺遂平安,暮暮朝朝,灿烂光华。”
时归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朝朝暮暮,顺遂平安,暮暮朝朝,灿烂光华……”
“是呀!”暮安笑着点头。
然后她继续道:“你怎么连封号都不知道?明日我给你好好补补课,告诉你宫中的事情。”
时归心里想的却是,还好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的封号是什么。
趁朝华还没想起来这茬儿,她赶忙转移话题:“宫中的许多事情我确实都不知道,可是你在国学院应当很忙,有时间给我补课么?”
方才听那姑姑催暮安就寝时的意思,她今日一直在国学院待到了晚宴时分,学院的课业想是紧张得很。
却听暮安大大咧咧地道:“我今日是因为剑术课不过关,才被老师留下来练习,又不是日日都这么晚才下学。”
她小小年纪倒还挺好为人师,掰着手指头细数:“我已经想好教你些什么了。”
“首先要教你的是如何区分宫中宴席,哪些算是家宴,哪些不是,在不同的宴席上分别该行什么礼。”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兀自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还是先教你区分一下宫里姑姑们的官职,再认识一下与我公羊家族关系密切的那些大人吧。”
“与家族关系密切的大人们?“时归好奇地问:“比如今日宴上的那两位北宫大人?”
“是呀是呀!”说起这个,暮安一下子就来劲儿了:“就比如说长风哥哥,他算得上是我们的兄长。”
“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入国学院读书,就连专门教我们术法的老师都是同一个人呢。”
“偶尔他还会在宫中留宿,父皇单独为他准备了一座休憩的殿宇,一应待遇和宫里人没什么两样。”
时归点头:“母后倒也说过,这是因为公羊和北宫两族祖上曾经结义,两家亲如一家。”
她又问:“可是北宫家族听起来也是个世家大族,族中晚辈应当不只北宫长风一个,为什么独独他受到如此优待呢?”
暮安的语气里颇有些自豪之意:“北宫族人的确很多,光是旁支就有无数,并且长风哥哥还不是嫡出。”
“但那又怎样,他是整个北宫家族中最优秀的人,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天才!我跟你说,他才十六岁就已是五阶修士了,而且最近还有突破的迹象。”
“这个年纪的五阶修士,全天枢国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时归没有接触过修行之事,因此并不能很具体地理解北宫长风到底有多厉害。
会像卿不晚那般厉害么?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傀儡丝翩飞,少年抬手间绞杀无数异人的景象。
见时归不说话了,暮安便也就明白,恐怕姐姐不曾修行过,并不知道五阶修士是什么概念。
她凑到时归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悄悄告诉你,父皇也就是五阶修士,而这已经是很强的实力了。”
时归惊讶地张了张嘴。
在她的心目中,一国之主就应该是这片土地上最厉害的人,而北宫长风才十六岁,功力竟然就快要超过这最厉害的人了。
她总算对他的实力有了一点了解。
暮安似乎对时归的反应很是满意,哼哼笑了两声,得意地道:“现在你知道长风哥哥是一个怎样的天才了吧?”
时归发自内心感叹:“真了不起。”
“欸!”暮安这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长风哥哥去年因公去了一趟重安城。”
“听说你也是从重安城来的,当时应该就住在城主府中。”
“城主姨父不曾接待过长风哥哥?你也不曾见过他么?”
北宫长风去过重安城?
时归心中诧异。
此人乃天之骄子,又出身世家大族,在宫中的地位极高,这样的人来访重安城,应该会有很大的动静才是。
怎么她从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揽星河的那场拍卖会。
拍卖场上那个来自京城,曾与司徒颂相争的贵客,不会就是北宫长风吧?
这么一猜,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那人出手如此阔绰。
怪不得他的属下向她传话时说,他们二人未来在京城或有相见之机。
怪不得前一日姨母夺了她的钗子,次日一大早又莫名其妙还了回来。
想来送她钗子的人就是北宫长风。
可是……可是那时她并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送自己钗子?
时归突然感到有些惶恐。
见时归又不说话了,暮安凑过来问她:“姐姐,你没有睡着吧?”
这小丫头还不想睡,还想跟她说话呢。
时归不想继续讨论北宫长风的话题,也不想让暮安越聊越清醒,耽误了明天的课程,于是干脆开始装睡。
暮安见时归耷拉着眼皮,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急得直蹬被子:“你别睡呀姐姐,我还不困,还想跟你聊会儿呢,你不要睡呀!”
时归不理她,继续装睡。
暮安闹腾了半天,见时归毫无反应,眼珠子一转,将手伸到了时归的胳肢窝底下。
时归最是怕痒,被暮安冰冰凉凉的小手一挠,当即破功,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睡了,你别弄我。”她将暮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手怎么这样凉?”
说着给暮安拢了拢被子,“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重新给她盖好被子后,时归低头一看,发现暮安正满眼放光地望着自己。
“这是做什么?”时归笑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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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了吸鼻子,蜷缩在时归怀里,“你刚才给我盖被子的样子好像母后呀。”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平常和母后一起睡,她就是这样给我掖被子的。”
时归笑着回抱住暮安。
经过这一番长聊,两人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暮安身边,时归心中的不安消失了。
从踏进宫门直到晚宴结束,她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
漫长的等待让她焦急,宫宴的出丑让她难堪,与父母的对话也让她紧张。
唯有此刻面对暮安,她终于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感到放松时,真正的心里话也就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她问暮安:“我什么也不懂,今天在宴席上一定很丢人吧?”
暮安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她:“不会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时归回忆着宴席上难堪的一幕幕:“我不认识那两位北宫大人,之前没人跟我讲过他们也会参加宴席,你都不知道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有多尴尬。”
“更丢人的是给父皇行礼的时候,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状况百出。”
“我真的觉得很丢人……”
暮安在这时候打断她:“姐姐!”
她告诉时归:“你是我的姐姐,我当然不会觉得你丢人。”
“长风哥哥是我们的兄长,他也不会觉得你丢人。”
“至于父皇和母后,他们就更不会了。从小母后就告诉我,这天底下就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无论我犯了什么错,她也都很包容。所以你就放心吧,他们才不会嫌弃你。”
这番宽慰的话从她的小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她才像是姐姐。
不过不管怎么说,时归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许多。
她还想说些什么,低头一看,发现暮安已经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时归笑了笑,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暮安的发顶,也抱着她沉沉睡去。
次日卯时,天还没有大亮,暮安就被叫了起来,一众宫婢涌入殿内,有条不紊地帮她洗漱换衣。
殿内人太多太杂,时归也无法安睡,只能和暮安一起起床。
然而两个小丫头昨晚委实睡得太晚,第二天又起得太早,如今一个是强打着精神,另一个连眼皮都睁不开。
就连侍婢喂饭的时候,暮安都是闭着眼睛胡乱咀嚼。
等到用膳完毕,暮安也该去国学院了,吉碧蕊在这时出现在了揽月阁。
望见暮安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责备地扫了时归一眼:“昨晚怕是没照顾妹妹早睡,和她一起折腾到了半夜吧?”
时归不敢说什么,往后缩了缩脑袋。
好在吉碧蕊忙着送暮安去国学院,没功夫继续指责她。
时归才回宫中,并没有人告知她这几日该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随母后和妹妹一起去国学院,因此吉碧蕊牵着暮安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
往外走了几步后,吉碧蕊顿住步子,微微侧首对站在门口的时归道:“你也跟上,一起去国学院。”
28. 第28章
去国学院的路很长。
至少在时归眼里,这一条路格外漫长。
出宫时她和母后妹妹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很宽敞,乘坐好几个人都有空余,但时归坐在母后对面,总觉得空间太过狭小。
就连车厢里点的那一炉香闻起来也有些令人窒息。
晨光透过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影,她能够清楚地看见在光束中缓慢旋转的浮尘。
她强忍着困意,盯着那些在空中上上下下晃动的浮尘,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暮安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倦,闭上眼睛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吉碧蕊干脆将她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补一会儿觉。
时归见状正襟危坐,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害怕母后因为晚睡的事情再责骂她。
可惜现实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吉碧蕊方才还在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暮安鬓边的发丝,下一秒忽然就停下动作,抬眼望向时归,“困成这个样子,昨晚你和朝华什么时辰睡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锋利得像一把刀。
时归吓了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往后缩了缩,“我们就说了会儿话……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辰了。”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吉碧蕊才再次发问:“那你们昨晚都聊了些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时归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论是与北宫长风有关的话题,还是她向暮安说的那些心里话,好像哪一个都不适合讲给吉碧蕊听。
吉碧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时归的表情,然后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才来第一天,就跟妹妹说悄悄话儿,遮掩着不让母后知道了?”
时归连忙摇头。
其实她也有很多心里话想要同母后讲,只不过她们母女二人多年未见,那些话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些难以启齿,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所以此刻她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吉碧蕊皱了皱眉。
这个不耐烦的表情时归昨晚在宴席上见到过。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训诫时归:“不要总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过了片刻,她又补充一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副样子。”
时归鼻尖一酸,努力地把眼泪憋回去:“我知道了。”
吉碧蕊仿佛是冷笑了一声:“光知道有什么用。”
马车在这时停下,母女俩的对话也就在这最不愉快的时刻终结。
“朝华,该醒了。”吉碧蕊抬手抚上暮安睡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温声唤了三四遍。
时归沉默地注视着。
见暮安醒了,吉碧蕊替她理了理微微发皱的衣领,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时归则独自留在空荡的车厢里。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一下情绪。
抬起手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泪,又迅速将手心贴在发烫的眼角按了按,将自己重新收拾好之后,她提起裙摆跳下马车。
刚下马车她便看呆了眼。
这便是天枢的国学院么?
巍峨的建筑群连绵成片,与其说这里是书院,不如说是一座座依山势叠起的殿宇。
书院的建筑风格与天枢皇宫一脉相承。
阶梯层层叠叠蜿蜒而上,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瓦片映着初升的日色,流淌出金红交织的光芒。
广场上早已聚集了许多来学院上课的年轻弟子。
时归心中清楚,能来这里修习的,定然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子弟。
但见他们个个雍容华贵,锦绣衣裳在曦光中流转着华彩,身侧不是跟着随从小厮,便是候着一众侍婢,看起来好不壮观。
然而不管他们的身份有多尊贵,总归尊贵不过皇后和公主去。
在见到皇室的马车时,广场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步伐,待吉碧蕊牵着暮安走下马车后,他们齐刷刷躬身行礼。
无数织金绣银的衣袖垂落,看得人眼花缭乱,整座广场好似下了一场五彩斑斓的雨。
也没人告诉过时归,来国学院上课还会见到这样壮观的一幕,她吓得往旁边一闪,躲到吉碧蕊的身后。
反观暮安,她虽然年纪比时归小,看起来却比时归稳重得多。
想来这些都是她司空见惯的场景,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因此她只是微微颔首,和母后一起落落大方地受了众人的礼。
“朝华,你先进去吧。”吉碧蕊松了暮安的手,垂首对她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姐姐。”
朝华点了点头,冲时归扮了个鬼脸,在一众宫婢的簇拥下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学院大门。
吉碧蕊立在原地目送,直到朝华的身影彻底融进重重殿宇的阴影里,这才转过身望向时归。
“学院分天地玄黄四级,以年岁为界。”她对时归道:“你如今的年纪,该在玄级末位,若想追一追,也可去地级。”
时归的心里有些忐忑。
昨日她倒也同春光打听过天枢国学院,知道学院中所授课程以经史子集为主,男子要多学一门骑射,女子则多了些琴棋书画的课程。
都是些凡人技艺,与修行无关。
毕竟如今灵气衰减,自身素质能踏入修行之路的人也越来越少,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成为修者的。
并且显然父皇和母后也没有打算培养她走上修行之路,她倒是不用担心自己的基础跟不上国学院的进度,毕竟在城主府中时,她也是跟随司徒颂一起接受过书堂教育的。
可她还是有些害怕。
在这个天潢贵胄遍地走的地方,她怕自己见识短浅,给父母丢脸。
犹豫再三后,她选择谨慎对待:“我还是不去地级了,就在玄级吧。”
吉碧蕊似乎早已猜到时归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抬手向前指了一个方向,袖间垂落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那你便去吧,春光识得路,她会带你去,学院那边我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了。”
顿了顿,她又道:“申时七刻,学院的课程结束后,朝华还要去上专门的修行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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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嘱咐时归:“如今你既然也在此进学,下学后便等等她,待她上完修行课再一道回宫。”
“她的修行课一般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即便被老师留堂,也最多两个时辰。”
时归点点头,应得很快:“女儿记住了。”
吉碧蕊嗯了一声,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再三强调道:“你就在学院等她,不要乱跑。”
“若是没等到妹妹,千万不可独自离开。朝华是个贪玩的,宫婢们也看不住她,如果没人管着她,她也许会离开学院偷偷到街上去,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吉碧蕊如此反复强调,时归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母后放心吧。”她把接妹妹下学这件事情视为母后交给她的最重要的一个任务:“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学院等朝华。”
吉碧蕊这才点了点头,朝时归挥挥手,“你去吧。”
春光上前引路,时归跟在她的身后向学院走去。
行至大门前,时归顿了顿步子,转头朝母后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却见吉碧蕊已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随着车身轻晃,车檐下悬着的铜铃轻响。
望了一会儿渐行渐远的马车,她揉了揉干涩发痒的眼睛,继续和春光一起往前走。
国学院按学生年岁分为天地玄黄四等级。
五至七岁为黄级。暮安今年已经七岁,如今便在黄级末位。
八至十岁为玄级。也正是时归自己选择的等级,不过她已过了十岁,亦在玄级末位。
十一至十三岁为地级。一般到了这个年纪天赋便已完全显现,地级便是普通学生和可以修行学生之间的分水岭,如朝华一般尚在黄级就可以上修行课的人终究是少数。
十四至十六岁为天级。这是国学院最后一个等级,过了十六岁,有修行天赋的学生会被送往各大宗门继续修炼,无天赋者或回去继承家业,或入朝堂历练。
像北宫长风那般一毕业就身居要职,且修为高深,不必继续入宗门修炼的人,的确如暮安形容的那样,在天枢国打着灯笼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入了学院之后时归才知道,原来北宫长风的名气不只在宫里,更不只在暮安的形容里。
他在整个国学院都称得上是声名赫赫。
在时归看来,学院里的那些小姑娘们崇拜他,已经崇拜到了飞蛾扑火般的狂热程度。
她现在完全能理解昨晚暮安提到北宫长风时为何会是那般兴奋到克制不住的语气了。
这样一个本应活在传说中的天之骄子,竟然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且距离他们如此之近,可不是会令人疯狂?
然而对北宫长风了解得越多,时归便越对他送自己钗子的行为感到惶恐。
她想不通他的意图,也不敢贸然去问,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她不安。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除了北宫长风之外,进入国学院之后,令她不安的人又多了一个。
那就是她所在的玄级一班的修行基础课老师——梅疏。
29. 第29章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踏上修行之路,黄级和玄级的学生也没有到修炼术法的年纪,但这个世界终究存在着许多修者,还有一些凡人不可名状之物。
一些与修行之术和天地规律有关的基础课业还是需要了解的。
毕竟他们是贵族,就算只是无法修炼的凡夫俗子,也至少要了解存在于这片大陆上的各大宗门,以及修者当中的一些基础流派。
梅疏就负责教授这个。
她是一个苍白瘦削的女子,一头鸦青色长发松松挽成髻,一缕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她的肤色似雪。
梅疏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不过双十年华。
可是她的那一双眼——
时归第一次踏进梅疏所在的课堂,第一次见到她,就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眼里。
那双眼分明也是年轻的模样,瞳仁里却仿佛沉着经年累月的霜灰。
就好像那里曾轰轰烈烈地燃过一把火,如今却都已烧为灰烬。
天真的纯澈与世俗的浑浊好像在她眼底交融,当人凝望时,似乎能一眼看得到底,又似乎只能看到无数旋转着的看不清的雾气。
时归第一次看到那双眼时,就是这样复杂的感觉。
她甚至沉溺于那些雾霭当中,差一点拔不出来。
这是她今天上的最后一堂课,但这一节课的时间很长,将近一个时辰。
上课时梅疏的目光有好几次轻轻落在时归的身上。
每次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瞥,可每次都让她感觉脊背发凉。
被梅疏注视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好像什么都被她看透了一般,好像无论什么秘密在那双眼睛的凝视下都无处遁形。
散学时天色将晚未晚,因为还要在学院等暮安下学,所以时归并不像其他学生那般急着收拾东西。
待她慢吞吞收好今天学院发给她的课本书囊,抬步踏出学堂门槛时,便看见梅疏正倚在廊柱旁等她。
女人苍白的指间捻着一片半枯的梅瓣,见她出来,轻轻松开手,任那点残红打着旋儿飘落在走廊石砖上。
“你叫时归?”她望着时归笑,声音比她的目光要软:“陪我走走。”
时归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愣怔的春光,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梅疏领着时归穿过逐渐空寂的庭院,走向庭院最西侧那条几乎无人经过的游廊。
待到行至游廊,梅疏停下脚步,侧过脸对始终跟在她们身后的春光道:“你先退下,我有话要对时归说。”
春光依言向后退了几步。
梅疏则领着时归继续往前走。
这条游廊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观星台,因为许久不曾有人踏足,台下的石阶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梅疏在台阶前站定。
凉风拂起她素白的衣袖,吹乱了她额前垂下的发丝,转过身来望向时归时,她蒙尘的眼底忽然清晰了一瞬。
“你于修行一道很有天赋。”她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问时归:“想要修行么?”
廊外天光映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我可以教你。”
很轻的一句话,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那时候时归并不知道,她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句话的推动下开始转动,未来所遇见的人和事也都系在这一句话上了。
对于此刻的时归而言,比起有人教她修行的欣喜,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惶惑。
就跟北宫长风送她钗子这件事情一样不明所以。
从小姨母就教导她要懂得感恩,而秀娘教导她的则是无功不受禄,这两人在长年累月的说教里让时归形成了一套坚不可摧的价值观。
那就是倘若自己没有对别人产生价值,那便不能承受别人的恩惠,就算接受了别人的好意,也要好好想想那份恩情自己还不还得起。
她自认为没有对北宫长风和梅疏产生任何的价值,北宫长风送她钗子的恩情还不了,梅疏教她修行的恩情她更还不了。
想到这里时归不由感到头疼。
还得寻个机会把钗子还给北宫长风才是。
但该如何还呢?她平常又见不到他。
让暮安帮忙去还?可又该如何向她解释?
见时归的目光逐渐从思索变为茫然,迟迟没有给出答复,梅疏轻咳了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教你修行这件事情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时归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其实她心里已然拒绝了梅疏,但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于是斟酌着语句道:“那个,谢谢您的好意,我再想想吧……”
她用抱歉的语气对梅疏说道:“对不起,我再考虑考虑。”
梅疏似乎是已经做好了接受时归拜师的准备,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答案。
微微蹙了蹙眉,沉吟片刻后,她若有所思地问她:“你要考虑什么?”
不待时归开口,她又自顾自地道:“我知道了,终究还是信不过我的实力?”
时归满脸黑线。
这都哪跟哪啊。
“可我总不能把这国学院炸了向你展示实力吧?”梅疏颇有些苦恼地道。
时归连忙摆手。
不管有没有实力,都不能炸国学院啊!
又听梅疏继续道:“我知道了,让你师兄来跟你说。”
似乎觉得这个方案十分可行,梅疏的眉眼间多出了一丝喜色,“你不知道你的师兄是谁,若你知道,你就愿意了。”
她俯下身,与时归平视:“你师兄可是天枢一等一的天才,你的天赋已经快赶上他了,若是随我修行,我敢保证你将来跟你师兄一样厉害。”
时归一愣。
还有高手?
这几日她耳边萦绕不绝的都是北宫长风的名字,人人都夸赞他是世所罕见的天才,却没想到天枢国的天才这么多,这么快就又来了一个?
时归咽了口唾沫,委婉地道:“其实跟师不师兄的没关系……”
“好了别说了,你不明白。”梅疏打断了她的话:“我也同你说不明白,就让你师兄来跟你说。”
“国学院每上六日学便会休假一日,再过两日就该休息了,届时国学院中人少,我们同一时间再在这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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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你师兄也会来,算算日子也该到他苏醒的时候了,到时候你可别来迟啊。”
什么师兄?
什么苏醒?
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兄难道还会冬眠?
时归一脑袋的浆糊。
然而梅疏撂下这番话就走了,完全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且她方才约她休息日见面的语气,也根本就没有商量的意味。
站在原地目送着梅疏离去的背影,时归无奈地叹了口气。
毕竟是她的师长,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是不赴约也不太好。
还是去吧,到时候再跟梅疏口中的师兄好好解释一下。
梅疏注定是无法沟通了,总不能师兄也是这个样子吧?
站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突然想起暮安来,抬步朝游廊外跑去。
候在廊外的春光见时归跑得满头是汗,连忙迎了上来:“殿下莫急,朝华公主还有一会儿才下学呢。”
“那就好。”时归点点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对了春光,你知道她修习的地方在哪里吗?“
春光领着时归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奴婢晓得,殿下随我来就是。”
好在时归和梅疏谈话的时间不长,并没有耽误接暮安下学的时辰。
等到天色渐晚,学院各处都已掌了灯,暮安才终于在一众宫婢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见到等在门口的人是时归,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似乎吉碧蕊并没有告诉她,今后都是由时归接她下学。
暮安欣喜地提起裙摆,一路小跑着朝时归奔了过来。
时归也往前走了几步,伸出双臂接住她。
“姐姐!”暮安在时归怀里仰起脑袋,“今日怎么是你来接我?”
时归笑着回道:“以后都是由我来接你。”
“太好啦!”暮安高兴得蹦起来,“我喜欢姐姐来接我!”
暮安喜悦的情绪也感染了时归,她一扫心中的不安与阴霾,牵起暮安的手带她往外走。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行走在长长的游廊上。
在周围烛火的映照下,两道影子像是紧紧贴在一起。
此后平静无事地度过两日,很快便到了梅疏与时归约定好的日子。
这一日基本全院的学生都在休息,包括暮安。
她早已对时归说过,每到休息的日子,母后就要带她去调理身子。
暮安的身子弱,自出生起便由专人调养照顾,七年间从未断过。
公羊上人忙于朝政,吉碧蕊带着暮安去调养身体,国学院中又几乎没什么学生……
也就是说,这一天的时归是自由的。
她在申时之前出门,去赴梅疏的约。
如今已到了初冬季节,时归出门时天色尚霁,等到马车行至国学院门口,她撩开车帘下车时,才发现空中已经下起了小雪。
细雪簌簌而落,悄然覆上朱墙黛瓦,又在片刻之后融化滴落。
时归让春光就在车中等候,不必随她一道折腾,自己则撑开一柄绢伞,缓缓朝学院内走去。
30. 第30章
出门前她已经告知过春光和秋水,之前她在课堂上有一些要点没听明白,老师要在休息日单独给她补补课。
毕竟是独自出宫,若是无人问起便罢,如果有人询问她的去处,揽月阁中的大宫女对外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之所以不告诉春光她们实情,一方面此事有些麻烦,牵扯到学院的老师和一位未曾谋面的天才师兄,时归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另一方面她今日是去拒绝梅疏的,既然已经打算拒绝对方,今日事了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有牵扯,也就没必要让旁人知晓。
一路思忖着,她撑伞走向那条人迹罕至的游廊。
今日下了雪,这条路就更无人走。
时归踏着新雪转过月洞门,在积了层软白的石径上留下一道孤孤单单的浅浅痕迹。
待她转过最后一个廊角,踏上那条长长的游廊后,一眼就看到了立于游廊尽头的青年。
雪在这时下得大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青年一身素白,几乎要与廊外的茫茫雪色融为一体。
时归下意识顿住脚步,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黑发散漫地垂在肩头,有几缕被风吹起,与飘落的雪花纠缠在一起。
远远望去,他像是存在于一幅水墨画中的人,随时会化作万千雪沫,散入这无边无际的苍茫里。
时归眯了眯眼,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看得更仔细些。
伞沿抬高的刹那,雪片扑上她的睫毛,视线短暂地变得模糊又清晰,游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也渐渐地沉入了她的眼底——
素衣,黑发,立在游廊尽头微微侧首望来的姿态。
这便是她的那位天才师兄了吧?
她在心里想。
梅疏在这时从廊柱背后走出,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
在时归抬步向前走的同时,游廊尽头的那袭白衣也转过了身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时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青年的肤色苍白,眉眼亦是浅淡,温润的眸中隐约萦绕着与梅疏如出一辙的雾气。
雪花随风穿过游廊,有几片落在他未束的发间,还有几片沾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竟久久没有融化。
这样谪仙似的一个人,此刻正专注地望着她,眉眼间含着温暖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含笑的脸,时归突然就觉得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梅疏招手示意时归再走近些,然后转首对那青年道:“好了,现在你来劝劝她,让她安心随我修行。”
青年闻言,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紧接着又变为了然。
他问梅疏:“原来小师妹还没有答应拜师学艺?”
梅疏白了他一眼:“她若是答应了,我还叫你来做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的确是他师父的行事风格。
青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自袖中取出一条通体莹白的手链,俯身递给时归。
“昨夜醒来,听说多了个师妹,我高兴了一晚上。”他依旧眉眼含笑地对时归道:“于是连夜赶做了一件见面礼。”
“今日才知,原来你就是十年前降生的那位公主,不论我们有没有缘分成为师兄妹,都请你收下它,便当作兄长送你的见面礼吧。”
兄长?
时归眼中浮现起疑惑之色。
“对了,忘了向你介绍。”梅疏见时归一脸疑惑,抬手指了指青年,向她解释道:“我的弟子北宫将辰,是当朝龙章令北宫元义的长子。”
“听说他们北宫一族与你们公羊氏曾在祖上结义,从此世代交好,论理你的确可以唤他一声兄长。”
听完梅疏的解释,时归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变为了震惊。
北宫将辰?
他是北宫元义的长子。
北宫长风的……长兄?
时归感觉有些眩晕。
整个天枢国的天才难道都集体投胎到了北宫家不成?
她跟北宫家的天才们怎么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便在她发愣的时候,手腕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低头一看,北宫将辰已经将那条手链戴到了她的手上。
“这条手链的原材料是我温养了多年的灵玉。”他的声音一如目光温润:“戴着它,可助你滋养身体,必要时也可逢凶化吉。”
时归抬手抚上手链,在心里暗道不好。
完了完了,钗子还没有还给北宫长风,现在又多了一条手链。
欠北宫家的越来越多,怕是要还不清了。
替时归戴好手链之后,北宫将辰顺势牵住她的手,然后直起身子,对梅疏道:“我感应到八里亭有异人的气息,去处理一下,顺便带她出去转转。”
说完牵着时归转身就走。
梅疏在他身后道:“哎,今天是让你来劝她的,人还没有劝,你就这么走啦?”
“改日再说吧。”北宫将辰背对着梅疏摆了摆手,“总得给她点时间考虑一下。”
这是时归第二次听到与异人有关的消息。
北宫将辰说去八里亭处理异人,一下子就将她的记忆拉回了在京郊遇见异人潮的那晚。
那天晚上的异人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但云霄他们并没有探查出她有什么异样,卿不晚送她的人偶也一直很安静,并没有传来任何讯息。
她担心的是,真相还没有查清楚,问题也没有解决,这么快就又有一批异人往自己的方向追了过来。
若是她会招来异人的事情暴露了,父母会如何处置她?
原本她就已经背负着灾星的名号了。
抬首望了一眼北宫将辰,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所谓兄长会帮着自己掩盖此事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时归的目光,北宫将辰垂首与她对视。
时归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反被北宫将辰拉着向前两步。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带着某种令人安定的暖意,一如他含笑的目光,令人感到温暖。
檐外已是飞雪漫天。
北宫将辰在廊阶前驻足,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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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归紧握在手中的伞柄。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灰袄的小厮从游廊外的梅树后转出,先是将早已准备好的大氅递给北宫将辰,接着双手接过他手中的素绢伞。
落雪砸在树枝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北宫将辰的说话声在雪声里便显得十分的轻:“把伞还给候在门口的宫婢,再转告她,今日我在学院恰巧碰着公主,带她出去转转,让那宫婢先自行回去吧。”
小厮应了一声,躬身退去雪幕深处,身影很快被纷扬的白雪掩去。
时归愣住,转头望向空荡荡的游廊入口。
便在这时肩头落下一件微微带着凉意的玄狐氅衣,她怔怔回头,氅衣领子边缘细软的绒毛蹭过脸颊,“你让春光自己先回去,那等下我怎么回去呢?”
北宫将辰正低头为她系颈前的绦带,闻言抬起眼,“当然是我送你回去。”
系好最后一个结,他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裹在宽大氅衣中的时归,随即展眉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眼底那片漆黑的暗涌似乎被雪光映亮了一瞬,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来。
时归的个子与他相比本就显得矮小,如今缩在他的大氅里更是小小一个,这略显滑稽的一幕看得他笑意舒展。
时归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仰起头歪着脑袋看他,满眼的疑惑。
过了一会儿,北宫将辰似乎是笑够了,他将系好的结解开,把氅衣从时归身上取下,披回自己肩上,然后抬手落在她的发顶。
揉了揉时归的头发,他掌心很轻地往下一按。
时归正在愣神,忽然感到一股暖意从头顶渗入,如潺潺流水般顺着身体往下,很快漫过她冰凉的指尖,包裹住她全身。
她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暖和过。
“还是用咒术暖身吧。”北宫将辰收回手。
他望向时归的眼中笑意未减,“暖和吗?”
时归忙不迭点头。
北宫将辰重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这里,素白的身影分开雪幕,似乎在二人周遭布下了一道隔离大雪的屏障。
雪无声地在他们周围融化,北宫将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走吧,我带你去八里亭看看。”
时归正在心里猜测他要怎么带自己去八里亭,忽见天地骤暗,紧接着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耳畔风声呼啸,身子轻得像片羽毛,连脚下踩踏实地的感觉都消失了。
待那白光如潮水般退去,脚底传来松软的触感时,她才试探着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被薄雪覆盖的村落。
村庄路旁稀稀疏疏地立着十几户人家。
看来这个地方离京城很远,雪势也远不及京城那般大,空中只飘落着零星的雪粒,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时归放眼打量,只见远处是连绵的、被雪晕染成灰青色的山峦轮廓,近处则有一条未封冻的小河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一些细碎的冰凌,在阴郁的天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倒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但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31. 第31章
这里太安静了。
田野间没有往来的村民,院落前没有嬉闹的孩童,就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
“这里就是八里亭?”时归扫视了一圈,将目光落到身后坡顶那座覆雪的小亭上,“看起来这里离京城很远。”
北宫将辰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望向远处山脊上起伏的松林,向时归解释道:“这里已经在天枢国中南部了,算起来倒离南边的重安城更近些。”
离重安城更近些?
时归惊讶地张了张嘴。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他们就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凝眸观察了松林一会儿,北宫将辰牵着她的手踏上林间小径。
枯枝在两人的脚下发出断裂声,每一声都在寂静中放大成回响。
“异人就在附近。”北宫将辰带着她继续往松林深处走,“握紧我的手,别松开。”
时归嗯了一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林间光线晦暗,连飘落的新雪都染上了灰败的色调。
时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师父是不是吓着你了?”
北宫将辰在这时突然开口,轻描淡写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时归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梅疏。
“还好。”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说一句还好。
“别跟她计较。”他侧首笑了笑,“师父就是那样的性子,说话很直,也不知轻重。”
“她其实并没有强迫你的意思。”
时归又嗯了一声,颇为乖巧地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北宫将辰忽然停下脚步,示意她噤声。
一片寂静中,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拂。
随着他的动作,林间的光线陡然变了。
那些从松枝缝隙间漏下的灰蒙蒙天光,在他的动作下碎裂成万千流萤,银白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北宫将辰指尖旋转交织着,渐渐汇聚成一片荡漾的光海。
那光明明很柔,照在皮肤上会带来一阵暖意,但同时也有一种威压,让藏于林中阴影处的所有生物都无处遁形。
包括那些异人。
时归屏住呼吸。
光海荡漾之中,那些身影终于完全显形。
出乎意料的是,从林中缓步走出的异人们并不是时归记忆中的狰狞模样。
没有腐烂的皮肉,也没有骇人的獠牙,他们看起来竟然只是与常人无异的男女老少。
若说与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时归的视线定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异人的瞳孔是全黑的,空洞洞的黑,没有眼白,更没有生气。
她不禁开始思索,为何同样是异人,有的那般狰狞,有的却看起来很像正常人?
便在她思索间,北宫将辰开始单手结印。
悬浮在林间的光海应声破碎,重新化作流萤星辉,像有了生命般四散飘飞,落在每一个异人的肩头发梢。
光芒触体的刹那,异人们全都僵硬在了原地,不似人声的嘶鸣从他们喉间挤出。
下一秒,他们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布衣下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全黑的瞳孔深处也开始炸开或大或小的猩红色斑点。
眼前的这一幕当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北宫将辰似乎怕吓着时归,抬起手想要捂住她的眼睛。
却被时归一把抓住。
更残酷血腥的场面她都见过,这些异人虽然恐怖,却还不至于吓到要捂眼睛的程度。
北宫将辰一边观察着异人的反应,一边分出心神观察时归,见到她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些异人,他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怕么?”他问。
时归点点头:“怕。”
“但是怕又能怎么样,我就活在这个有异人的世界上,总不能次次碰到都捂住眼睛不看。”
“就算我生活在宫里,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异人。”
时归之所以这样说,一是因为异人似乎杀不尽赶不绝,这些怪物的恐怖她早有见识,二是因为她隐有直觉,这辈子恐怕无法避免与异人打交道了。
只不过她这话落在北宫将辰的耳朵里,却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早熟。
北宫将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直到其中一个异人发生突变,脱离光海的控制向他们冲过来,他才将视线从时归身上移开。
袍袖轻扬间,他两指并拢点在了那异人的眉心。
指尖触上的瞬间,异人再次僵硬在原地。
时归屏住呼吸,几乎以为又要看见头颅炸开的血腥场景了。
却见北宫将辰的指尖只是亮起一点月华似的温润光晕,那光华极缓地渗入异人眉心。
与此同时,异人瞳孔里纯粹的黑开始逐渐消退,一圈圈淡开,边缘泛起浑浊的灰,透出底下眼白的颜色。
当眼睛终于恢复成常人该有的瞳色后,那异人也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身子一晃,软软地瘫倒在了雪地上。
待他恢复正常,北宫将辰将手收回,与此同时,在林间旋转的星光速度陡然加快。
星光所过之处,无声的银色潮汐流淌,光芒温柔地漫过每一具僵立的躯体,星辉从他们的七窍渗入,带出蒸腾的黑气。
当最后一个异人眼中的墨色褪尽,露出带有惊慌之色的正常瞳仁时,整片松林的光海才开始缓缓散去。
几十号村民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粗布棉袄上沾满碎雪。
方才试图攻击北宫将辰的男人此刻愣愣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身后的老人慢慢撑起身子,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妇人们则抱住哇哇大哭的孩童,坐在雪地里满脸的茫然。
他们互相张望着,眼神里全都是劫后余生的懵懂,以及对自己此刻处境的不解。
一旁的时归却看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异人原本真的是人类?”她有些艰难地思索着,然后问北宫将辰:“你方才难道是在净化他们?”
原来遇见异人,并不只有杀了他们这一种办法。
北宫将辰嗯了一声:“他们原本就是旁边那个村庄里的村民。”
时归盯着那些依旧茫然的村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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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是怎么变成异人的?难道有一个专门将正常人变成异人的组织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是那晚云霄他们提出来但还未得到证实的猜想。
她转头望向北宫将辰。
他会知道吗?
北宫将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时归。
毕竟不管是异人还是背后的组织,对于尚未踏上修行之路的时归而言,都太危险了。
沉吟半晌,他还是开口道:“将他们变为异人的,是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我之所以能净化他们,是因为我所使用的星辰之力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至于背后的组织……”
他一字一句地对时归道:“记住,凡是眼睛能看见的,都不是真正的真相。”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因为一旦踏上寻找真相的道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时归认真地听着,虽然对他后面所说的话一知半解,但还是乖巧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便在这时,那些村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知道他们此前怕是邪气入体,若非北宫将辰相救,恐怕一整个村子的人都要变成邪物了。
于是纷纷朝着他磕头跪拜。
“多谢仙长救命!”
“多谢仙长救命!”
北宫将辰坦然受了他们这一礼,嘱咐了几句让他们调养身体,近日最好不要外出,便带着时归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不像来时那般匆忙,因时归说八里亭附近的风景好看,北宫将辰便牵着她的手在山水间慢慢游走。
解决了一桩大事,又赏了湖光山色,时归一扫胸中阴郁,觉得心情变好了许多。
于是话也就多了起来。
“你是怎么感应到这里有异人出没的呀?”
“这里离京城那么远。”
北宫将辰耐心解答:“以星辰之力感应,不拘空间距离。”
“星辰之力是什么?是你修炼得来的吗?”
“不,是天生的。”
天生的……
时归又一次满眼钦慕地仰头望他。
怪不得梅疏说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走了一段路后,北宫将辰突然停下步伐,单膝跪地面向时归,像梅疏当初那样与她平视,认真问道:“倘若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如有能力,面对异人时,你会选择杀掉他们,还是净化他们?”
时归不假思索回答:“当然是净化!”
在今日之前,她并不知道异人在变成怪物之前都是普通人,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居然还可以进行转化。
她以为面对异人只能杀戮。
今日见到北宫将辰净化那些异人,着实在她心中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若是能够选择,她当然不愿意选择杀戮。
本以为北宫将辰会赞同她的观点,却没想到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你所拥有的选择也并非只有一个。”
“若只有一个,那便称不上选择了。”
32. 第32章
若选择只有一个,那便称不上是选择。
时归在心里反复默念北宫将辰说的这一句话,觉得似懂非懂:“可是你方才选择了净化他们。”
“那是我当时的选择。”北宫将辰向她解释着:“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选择杀了他们。”
时归一愣。
他继续道:“你方才也说了,这就是一个有异人的世界,现在我也告诉你,这还是一个不只有异人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世界,力量,就代表选择。”
北宫将辰的声音很轻,但是落在时归的心里,一字一句都如惊雷一般响。
最后他对她道:“人生于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选择,也可以说,大部分时候都不能选择。”
“但你现在可以选择。”
要不要拜梅疏为师。
要不要踏上修行路。
要不要追求至高力量。
要不要成为他的师妹。
他将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时归的心从未像现在这般动摇过。
她注视着与她平视的北宫将辰,忽然觉得这样清风霁月的一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竟然都充满了诱惑。
过了许久,最终她还是将眼帘垂了下去。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北宫将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失望。
他的语气如常,但时归还是听得出来,他对她的选择感到失望。
咬了咬牙,她鼓起勇气向他说出实话:“因为我还不起。”
她抚摸着腕间的手链,“你送我的东西如此珍贵,我却没有同等价值的东西还给你。”
“老师要收我为徒,教我修行,我更没有同等价值的东西还给她。”
“这样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不想欠你们一辈子。”
她出生时天降大雪,那大雪却不是祥兆。
有很多无辜的人死于那场大雪,她本就是个灾星。
能活到现在,她已经欠了无数人的恩情。
欠姨母姨父的,欠父皇母后的,欠那些无端端死去之人的,甚至她现在以公主的身份回到宫中,还欠供养她的天下万民的。
她一样也还不起。
最后她说:“我根本就不配。”
分明句句都是自责,北宫将辰却觉得字字都是委屈。
他将她抱进怀里,以一个兄长的姿态,让她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脆弱的婴孩,都需要受到照顾才能长大。”
“不管在你眼里多么强大的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你现在还小,理应受到父母的照顾,受到师长的教养。”
“等你长大之后,再去照顾别人,再去保护更弱者。”
“时归,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时归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认真听着,过了许久,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为什么希望梅老师收我为徒?”
“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师妹,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
她原以为北宫将辰会说一些鼓励的话,譬如希望她有力量,希望她能选择。
但他松开了她,重新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整个握进自己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星辰之力通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她的掌心,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游走,最后停留在了心脏。
隐秘的、细微的触动,唤醒了她梦境中心脏里的那团火。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确定北宫将辰能不能感应到。
她抬起头,惊惶地对上他的眼。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的体内有一股力量,我感应到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感应到了。”
“那是和我所拥有的星辰之力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你现在不必急着告诉我那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我们注定是同一类人,所以时归,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师妹,我希望能和你一起……”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希望一起什么呢?
一起踏上修行之路?一起探寻那力量的来处?
还是说他仅仅只是单纯想要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同类而已。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已经将他所能诉诸于口的,尽数告知于她了。
时归面对着他,而他单膝跪地,两人相对无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时归问他:“如果我现在才去找老师,她还会愿意收我为徒吗?”
北宫将辰笑了笑:“当然。”
她又嗫嚅着问他:“那我以后能够叫你师兄吗?”
他的笑意在眉眼间舒展:“当然。”
时归轻轻地松了口气,望见北宫将辰眼中的笑意,也抿起嘴笑了。
两人一起回到学院的时候,天色已暗,梅疏却还等在那里,瞧见两人从雪幕中走来,她微微弯起唇角。
“想通了,终于肯做我的徒弟了?”她的目光落在时归脸上。
不待时归答话,她又侧首将目光投向北宫将辰,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我就知道,你这师兄出马,断没有不成的事。”
北宫将辰也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时归往前推了推。
时归在梅疏面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唤了一声老师。
梅疏将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现在该叫我师父了。”
于是时归改口,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梅疏看起来很开心,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取出一个小匣,打开盒盖。
匣子里面盛着一粒小小的丹丸。
那丹不过莲子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粉的光雾,离得近了,会嗅到一股清冽的梅香。
雪夜里冷蕊半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人肺腑里钻。
光闻起来便知是顶级的珍品。
“你师兄既给了见面礼,为师自然也不能吝啬。”梅疏将丹丸往时归面前递了递。
“怕是你小时候生病吃过什么猛药,竟吃坏了身子,这样一副身子可是没办法修行的,得好好调养才行。”
“吃了这丹丸吧,能帮你调养身子。”
时归原本条件反射想要拒绝,想起北宫将辰对她说过的话,生生忍住了从心底涌出的歉疚感,双手接过了丹丸。
每个人都是这样受着师长的照拂长大的。
无论多么强大的人,在小的时候也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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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过某个人的照顾。
北宫将辰的这些话瓦解着从小吉丹妍他们灌输给时归的观念,虽然接受起来还不是很习惯,但时归选择相信师兄。
当着梅疏的面,她将那枚散发着冷香的丹丸送进了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凉的甘泉滑入喉中,然后流经她的身体各处。
那丹丸的效果立竿见影,时归服下后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熨贴,一到冬天便觉得里里外外都漏风的身体也变得好受许多。
“以后每个休息日的申时都到这里来,我会在这里教你修行。”梅疏将手重新拢回袖中,目光转向一旁的北宫将辰,“今日天色已晚,你先送她回宫吧。”
说完,她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嘱咐时归道:“我教你修行之事需要保密,切勿让旁人知晓。”
其实就算梅疏不嘱咐,时归也不会到处张扬,如今听了这番叮嘱,她自然更谨慎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时归恭谨地道:“今日来学院,我也没告知春光她们实情。”
梅疏听完却是笑了:“小小的人儿,怎的这样谨慎?”
“好了,你快送她回去吧。”她冲北宫将辰摆了摆手,自己则转过身朝那废弃的观星台走去。
月光下,梅疏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融进渐浓的夜色与雪色里,显得有些寂寥。
“师父还不回去么?”时归疑惑地问一旁的北宫将辰。
北宫将辰望着梅疏渐行渐远的背影,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时归转身离开。
待至宫门,时归正要取令牌,却见宫廷禁卫在见到北宫将辰后,纷纷恭敬地向他行礼。
且看他们那恭敬垂首的姿态,似乎比面对国主时还要低三分。
显然是不用再取令牌了。
时归战战兢兢地跟随在北宫将辰身旁,在一众禁卫军的垂首致礼下走进宫门。
她倒是知道北宫元义和北宫长风经常出入宫廷,这些宫廷禁卫与他们应当很相熟,却没有想到北宫将辰在宫中也有这样的地位。
甚至比他们更甚。
她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打量起这位神秘的师兄来。
此前她从没有听说过北宫将辰的名号,按照梅疏的说法,她这位师兄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
这样一个出身于世家大族,法术高强却又无比神秘的天才,在宫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此时雪已下得小了,雪花在宫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落在北宫将辰的肩头,他抬手拂落积雪,垂首与时归对视,“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如此直接,反倒令他有些不敢直视,与她对视片刻之后,他略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
时归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揪着北宫将辰的衣袖好奇地问:“师兄,你的耳朵怎么红啦?”
他竟然也会有害羞的一面。
北宫将辰顿住步子,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却是不肯承认。
于是一个踮起脚作势要摸耳朵,一个微微仰身往后躲。
就在两人打闹之际,一道身影从拐弯处转来,见到他们之后停下脚步,在宫道上站定。
北宫将辰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他轻轻按下时归的手,转首望向那道身影,“长风?”
33. 第33章
长长的宫道在雪夜里白得发亮,两丈一盏的石灯晕开团团暖黄,却照不透远处殿宇沉沉的暗影。
北宫长风笔直地立在原地。
他今日披着一件墨色斗篷,风兜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的狐毛,上面映着烛火的光,衬得他侧脸的棱角有些过分的清晰。
他将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顿片刻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公主殿下。”他先躬身向时归行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北宫将辰,“昨夜便听闻兄长苏醒,本该早些向兄长问安。”
“只是今日奉召入宫面圣不得空,没想到这样巧,竟在宫里遇见了兄长。”
与北宫将辰说话时,他的语气也是谦逊恭谨的,丝毫没有兄弟间的亲昵。
和他相比,北宫将辰的态度便显得和煦了许多。
他温和地注视着北宫长风:“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兄长说的是。”北宫长风应了一声,然后再次将目光落到时归身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公主这是从哪里回来?怎么恰好也与兄长碰上?”
时归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事儿,愣神之间北宫将辰已经帮她作答:“我今日去了一趟国学院,恰好碰见公主。”
时归连忙点头,“修行基础课上有些东西我听不懂,所以趁着休息日找老师补课去了。”
北宫长风扬起唇角,“原来如此。”
他对时归道:“公主若不嫌弃,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来问我,平常我也会去学院接小妹。”
时归客气地回应他:“那就多谢兄长了。”
实际上她绝对不会去找他。
“这么晚才从宫里出来,你也累了。”北宫将辰伸出手,替北宫长风拂去肩头落雪,“早些回府吧,我也要送时归回宫了。”
北宫长风闻言垂下眼睫,眸色在灯影里显得深了些。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躬身行礼,转身往另一条宫道走去。
北宫将辰站在原地,目送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拐角,然后重新牵起时归的手,“走吧,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将时归送到揽月阁外,他刚准备离开,却被时归一把拽住了袖角。
“那个,师兄。”她鼓起勇气问:“下个休息日修行的时候,我还能再见到师兄吗?”
北宫将辰侧过身,将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静默了片刻后问:“你想见到我吗?”
时归的耳根倏地热了,拽着他袖角的手指松了又紧,却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还想见到他?
北宫将辰在这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方才那一问是在逗她。
谁教她刚刚戏弄他来着?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下个休息日我会来学院看你。”
得到他的答复,时归满足地嗯了一声,朝他挥挥手,转身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寝殿。
回到熏着暖炉的殿内,想到方才北宫将辰注视她的目光,她抬起手捂了捂发热的脸。
春光在这时迎了上来:“殿下的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在外面冻着了?”
她赶紧给时归披上一件外衣,扶着她在暖炉旁坐下。
时归倒不觉得冷,暖炉的热气反而熏得她的脸越发的烫。
喝了一口茶水,她捧着杯子问春光:“你在宫里的日子有多久了?”
春光老实答道:“婢子自小就入了宫,如今已有十余年了。”
时归沉吟着点了点头:“那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儿,你可知道北宫将辰的名号?”
和那些守在门口的禁卫军一样,一听到北宫将辰的名字,春光的语气都变得更加的恭谨了:“北宫家的大公子,婢子当然知道。”
时归又问:“那你可知他在宫中担任什么职务?”
春光摇了摇头:“这个婢子就不清楚了,似乎……似乎不是实职,日常里他也不必上朝。”
时归更好奇了:“既然不是实职,也不必上朝,那宫里的人为何对他这般恭敬?”
春光垂着眼,将声音压低:“殿下还是莫问了吧,大公子的事,奴婢怎么会清楚?”
垂眸看见时归又好奇又失望的目光,春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婢子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大公子不是凡人。”
“他是天上的人。”
天上的人?
时归回忆着北宫将辰用星辰之力净化异人的场面,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可不就是谪仙一样的人。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学院,殿下早些安歇吧。”一旁的秋水准备好沐浴的用具,走上前来向时归递上寝衣。
时归知道从她们口中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放下茶杯起身,乖乖地沐浴安寝。
等她上床放下帷幕,春光她们也就熄了殿内的灯盏,垂首退了出去。
寝殿的门关上后,黑漆漆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时归一个人。
就寝前她曾问过春光,母后和妹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今晚暮安还来不来找她睡。
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太好。
若暮安身体无恙,一般小半天的工夫就该回来了,到了这个时间还没有回宫,大概率是情况不太好。
“朝华公主许是又要泡一夜的药浴了,每次这种时候,皇后娘娘总是要守在旁边陪她的。”
听春光的语气,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时归却没想到暮安的身子这样弱,她回忆起梅疏今日让她服下的丹丸,不禁思索,若是暮安也吃下这样的灵丹妙药,身体会不会好起来?
随即她又想到,为暮安调养身体的都是父皇和母后在天枢全境请来的国手,什么样的灵丹妙药调配不出来。
这样都无法根治,看来暮安的病症当真是十分复杂。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了北宫将辰身上去。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像神仙一样的人。
尤其是他在八里亭净化异人的时候,她瞧见漫天的星光都在他指尖流转,那一幕简直惊为天人……
等等。
她倏地睁开眼睛。
异人。
八里亭的异人。
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身来,然后掀开床前的帷幕,赤着脚走在地上,蹲在箱笼前把卿不晚送给她的机关人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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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险些忘了最重要的一件。
八里亭为何会出现异人,他们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今日北宫将辰只是净化了他们,并没有继续追查,但也许事后他会去调查情况,只不过没有必要向她言说而已。
倘若那些异人当真是冲她而来,又被北宫将辰调查出了真相,那时她该怎么办?
如果让师兄知道她会招来异人,到时候他会怎样看待她?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拿起箱中的机关人就开始摆弄起来。
与其等师兄调查出真相,不如先联系学宫那边,看看能不能先由他们出手解决这件事。
在浮玉京卿不晚曾告诉过她,这个机关人有自保之用,也可用来传讯。
但是他没告诉过她使用方法啊。
蹲在地上将这个神似卿不晚的小人儿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时归都没有找到类似开关的东西。
她回想着在京郊密林卿不晚是如何操控机关人的,想得脑袋疼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卿不晚是用傀儡丝线操控那些人偶,可她没有傀儡丝,不能用这个法子。
或者往其中灌注灵力试试?
但她还没开始修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动灵力,更别说用灵力操控它去传讯了。
真难啊。
时归蹲在冰凉的地上,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
抬起手戳了戳小人,她开始自言自语:“当时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忘了问一句该怎么操控你了。”
又叹了口气,她将小人放回箱笼中,“现在好了,留着你也没什么用。”
她的话音刚刚落地,那小人便从箱子里坐了起来。
湛蓝色的眼睛透过月色望向时归,像是会发光一样。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光那一双眼睛似人,他的声音也与真人相似:“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时归愣了一下。
左右张望了一番,她才确定方才说话的人真的是箱子里的那个机关人。
“你……”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你是活的?”
小人儿似乎笑了一声。
时归怀疑是自己被吓出了幻觉。
“我没有生命,但你可以同我对话。”机关人回复她:“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时归的第一反应是这小东西说话还怪严谨的,第二反应是他也太像真人了吧?
像到她有些害怕。
“那……那我直接告诉你我想对卿不晚说的话,你便能传讯给他吗?”她犹犹豫豫地问。
机关人点了点头。
时归正要开口,又听见他道:“你可以把我拿起来,离近些。”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你现在离我太远了。”
时归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往后退了好多步,现在离那个小人儿至少有两米远。
她重新走到箱子跟前,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将他从箱子里取出来。
小人儿的身体很软。
实在是太像真人了。
时归感觉自己此刻像是捧着一个缩小版卿不晚。
34. 第34章
清了清嗓子,时归开始跟机关人沟通:“我想让你帮我传讯给卿不晚,告诉他……”
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将在八里亭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然后道:“之前你们嘱咐过我,一旦有异动就向你们传讯。”
“可是我不知道那些异人的出现是不是与我有关,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
“毕竟八里亭离京城那么远。”
将事情都说清楚了,时归最后关心地问了一句:“另外,之前京郊的那些异人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要等多久才可以解决这件事情啊?”
时间拖得越久,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怕父母知道她会招来异人之外,她现在还很害怕被北宫将辰知道。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她在意的人,所以她才会那样害怕,害怕自己被在乎的人所讨厌。
见时归不说话了,那机关人很有灵性地问了一句:“都说完了?”
他向时归确认:“说完我就要传讯了。”
时归点了点头,下一秒,但见他眼中蓝光一闪,便已传讯完毕了。
“主人说他知道了,他也有话对你说。”
甚至他不仅将话带给了卿不晚,还顺便带回了卿不晚要对时归说的话。
“主人让你不要担心,他现在就去八里亭探查情况。”
“至于京郊异人之事,他们已上报学宫,不过学宫现在还未得出结论。”
“异人的事你不必太过操心,大概明天他就能将八里亭的情况探查清楚,明日他会再次向你传讯。”
时归听得目瞪口呆。
厉害了……
这机关人传讯的速度也太快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话带到。
更让她惊讶的是,卿不晚居然这么快就回复了她。
“他不用睡觉的么?”她忍不住感慨:“这也太努力了,居然要连夜去探查情况。”
机关人问:“这句也要传讯么?”
“不不不不不要!”时归连忙道。
这句就没必要告诉卿不晚了吧!
她突然间觉得卿不晚制造的这个机关人既聪明又不聪明的。
要紧的事情已经办完,现在她略微放松下来,歪着脑袋盯着手中的小人儿看了半晌。
然后试探着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软软的,凉凉的,没有温度。
“你有触觉么?”她好奇地问他:“我这样捏你,你会不会感觉到痛?”
听见她这样问,机关人的眼中似乎多了些无奈的情绪。
时归觉得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如果他眼中的情绪不是幻觉,那这小家伙也太拟人了吧?
“创造我的时候,主人力图赋予我人类的情绪和五感,所以我有触觉。”
他回复时归:“不过你的这一点力度还捏不疼我。”
有人类的情绪和五感?
时归惊呼:“那其实你已经和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吧?”
机关人摇头:“我可以学习和模仿,但我不是生命。”
他的话让时归陷入沉思。
有人类的情绪,也能感知到触摸,甚至还有自己的思维,能正常与人对话,这样都还不能算作是生命么?
“那么对于生命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她问。
她的问话似乎也让机关人陷入了沉思。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各自沉浸在自己对于生命的思考中。
最终还是机关人先开口说话:“很晚了,你该睡了。”
时归回过神来,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的确是该睡了。
不过她现在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手中的这个机关人。
此前她一直将他视作没有生命的人偶,因此随意地将他搁置在箱笼里。
可是现在这个机关人在她眼中已经与人类没什么两样了,她现在无法继续将他作为机械的人偶看待。
她去就寝了,该把他放在哪里呢?
左右张望了一番,时归甚至考虑要不要动手给他搭一个小床铺。
机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竟主动建议道:“把我放到看得到月光的地方吧。”
他说:“我喜欢月光。”
时归连忙双手捧着他,把他放到了窗台上面,还贴心地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方便月色透进来。
“这里可以吗?”她搓了搓手,“把你放在这里,你会不会冷?”
机关人摇头:“谢谢你,我的身体素质接近七阶修士,不会觉得冷。”
七阶修士?
时归咂舌。
她记得暮安同她讲过,父皇也就是五阶修士的实力。
而卿不晚制作的这个机关人,身体素质居然已接近七阶了?
那他本人该是怎样的实力?
当真是无法想象。
安顿好机关人之后,时归带着满腹的感慨回床上入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同卿不晚传讯过的缘故,当晚她梦见了他。
梦里他站在樱花树下,不知在和谁遥遥对望,眼中的神色破碎而凄迷。
分明没有风,花瓣却如暴雨落下,天与地都淹没在一片粉海之中,而他是这片花海里唯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就像是一缕温柔的月光横亘在花海中,将这片因花雨纷飞而搅得狂暴的天地映得澄澈。
忽然那抹月光开始碎裂。
陶瓷一样的脸上首先出现裂痕,裂痕蜿蜒着向下,瞬间将他的身体撕得粉碎。
血雾散开,月白变为猩红,比漫天的樱花雨还要鲜艳。
无数傀儡丝线穿梭于血雾之中,一如时归记忆里那般锋利,每一道丝线都迸溅着逼人的杀意。
时归的心骤然一紧,霎时间呼吸不得。
樱花雨变得更加肆虐,像是疯了般突然朝她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没于花瓣之中,所带来的窒息感不亚于将她沉入海底。
下一秒,时归惊呼一声,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夜色将歇,辰光未起,距离她平常起床的时间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这觉是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她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披了件外衣朝窗台走去。
靠坐在窗台上的机关人见时归过来,转头向她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醒了?”
似乎自从被时归发现他与人类无异后,他就开始放飞自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躺在箱子里装死了。
时归也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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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跟他一起注视着窗外即将褪去的夜色。
“卿不晚不睡觉,你晚上也不睡觉么?”面对这个神奇的机关人,她总觉得有问不完的问题。
“也许这就是物似主人吧,我晚上也不用睡觉。”他甚至还有一点幽默。
时归被他逗笑了。
“对了,主人方才传讯给你。”他的眼中再次闪过蓝光,“他让我告诉你,八里亭的情况他已经调查清楚了。”
“八里亭的村民邪气入体,这件事情背后的谋划者应该是同一个组织,但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
“根据学宫现阶段调查得来的部分线索可以推断,这个组织正在某些地方有计划地孵化异人,而这些地方并不局限于天枢国。”
“整片大陆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顿了顿,他继续道:“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八里亭出现异人与你无关,就算有人要查,也查不到你的头上,你尽可以放心。”
得到卿不晚确切的答复之后,时归的确觉得轻松了许多,也就有心情同机关人说笑了。
她再次抬手捏了捏小人儿的脸,用商量的语气问:“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好不好?”
机关人模仿她的样子歪了歪脑袋:“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时归一脸认真地道:“可是我需要你有个名字呀,不然以后找你帮我办事的时候,我该怎么称呼你?”
机关人不大理解她的想法:“不必叫我的名字,直接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好。”
时归摇头:“那岂不是不尊重你?”
在她心目当中,已经完全把他当作一个生命看待了。
盯着他看了半晌,她想到一个自认为绝佳的名字:“既然你跟卿不晚长得那么像,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他,那干脆我就叫你小晚吧。”
“卿小晚。”
卿小晚扯了扯唇角,无奈的表情也与卿不晚如出一辙。
他问时归:“我可以拒绝么……”
“可以呀。”时归真诚点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就自己想一个吧。”
卿小晚又扯了扯唇角。
“算了。”他妥协了:“就叫这个吧。”
时归嗯了一声,扬唇笑得灿烂。
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了起来,就连早膳都比平时进得香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上学和修炼中度过。
每个休息日的申时便是梅疏和她约定好的修行时间,不过在修行的头一个月,梅疏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教了时归一个引炁入体的心诀,让她好好感受自己身体里的力量。
“天地万物因炁而生,以炁运转,这炁便是民间话本子里常说的灵气。”
“你凭此心诀引炁入体,再以炁为引调动周身的力量,这就是你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一步。”
时归没有想到她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引炁入体对于她来说倒是不难,难的是让炁流转周身。
从前尚未修行时,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当引炁入体后,她立马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身体里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并不来自于外在,而是存在于她本身。
35. 第35章
随着灵气在身体里游走,她很轻易地便发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在何处。
只要一引炁入体,心脏就开始生疼,那疼痛感时而剧烈,时而隐隐约约,一波一波没有间断。
这种感觉同她被异人掳走那晚在驿馆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没有开始修行,只以为是太疲倦了,心脏才会不舒服。
可是现在,当灵气开始在周身流转,她终于真切地察觉到了身体里那股力量的存在。
而它也开始热切地呼唤她。
时归有些恐惧地绕道而行。
光是引炁入体便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她不敢想象若是引导灵气流经心脏,让它与蛰伏于心脏间的那股力量接触,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不敢再独自尝试,她将自己的困扰告诉了梅疏。
然而梅疏没有听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不必告诉我引炁入体之后身体有怎样的反应,你自行感受即可。”
“等到能够自如地引导灵气在周身流转,你再来寻我,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时归只能一头雾水地回去继续独自练习。
绕是没办法绕开了,若想利用灵气调动力量,必得先引炁入体,让它沿经络运行,心脏便是避无可避之处。
终于,时归咬咬牙下定决心,不再躲避蛰伏于她心脏间的那股力量,默念口诀,引炁绕行经络。
当炁流经心脏与那股力量汇合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和引入体内的炁在互相滋养,两者相生,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能量。
正常来说不该是这样。
修者引炁入体,实际就是借助外部之力生发力量,理论上来说这股力量是守恒的,每次使用力量便会消耗同等能量的炁。
这也就是为何当灵气变得稀薄,绝大多数修者能够达到的层级也会随之下降的原因。
当外部的灵气不够用时,自身的力量也就无法施展。
可时归是个例外。
只需要一点点的灵气,她体内的那一股力量便能与之相生,如此便不需要再借助外部的炁来施展力量,她本人就成为了灵气的源头。
这一个发现令她感到害怕。
这一股力量太过强大,太过与众不同,也太过陌生。
她甚至怀疑这神秘的力量与她灾星的名号有关。
毕竟拥有陌生而又强大的力量并不一定都是好事,若她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会不会反而给世间带来灾难。
就像她出生那天的那场大雪一样。
她不知道该拿这股力量怎么办,偏偏梅疏又只让她自己体悟,她只能独自坐在被废弃的观星台上苦思冥想。
好在这时北宫将辰来了。
每个休息日的申时,他都会来这里陪她一会儿,有时候会陪她一起说说话,有时候则带她去街上散散心。
光是引炁入体让其流转周身,这修行路上最简单的第一步,时归竟卡壳了一个多月,这件事情北宫将辰也是知道的。
不过他的态度和梅疏一样,只让时归自己去感悟,见她练得着急了,便带她出去游玩散心。
这日北宫将辰来的时候,时归已经在观星台上坐了近一个时辰。
北宫将辰今日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穿越了学院东边一整个梅林,在时归身边坐下的时候,衣衫浮起淡淡的梅香。
“今日可有什么收获?”他轻声问时归。
时归松开结印的手,盯着自己掌心看了片刻,“那股力量好像越来越强了。”
她语气里尽是忧虑:“其实我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修炼吧?只是最基本的引炁入体而已。”
“可是尽管我没有修炼,只是让它接触到了炁,它就能疯狂生长。”
“如果说近日有什么收获,这可能就是最大的收获了吧。”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了。”
如此强大的力量,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掌控不了。
北宫将辰安抚地笑了笑:“那也让我来感受一下吧。”
说完他伸出手,停在距离时归心口几寸远的地方,掌心亮起温润的银色光芒。
光芒如星辉流转,渗入时归的心间,温和地包裹住她的心脏。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盛夏夜里吹来一阵凉风,抚平了那股力量带给她的躁动。
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体会,那陌生的力量除了带给她不安之外,还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感受。
北宫将辰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尝试着接纳那股力量吧,全然地接受它,将自己交给它。”
若是北宫将辰不在,时归定然是不敢全然接纳那股力量的。
她始终害怕自己驾驭不了它,反而被它所害。
可是此刻师兄就在她的身边,她什么都不怕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与那股力量对抗,当她第一次尝试接纳它时,不一样的感觉诞生了。
心脏好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捧在了掌心里。
原本不能安定的,此刻都安定了,原本有所畏惧的,此刻不畏惧了。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觉到安全过。
除了温暖,她还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归属感,这是在重安城和宫里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从前在重安城,她以为是因为父母不在自己身边,所以才会对周遭的人事物都没有归属感。
可是如今来到宫中,回到父母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她依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过路人。
宫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父母的一颦一笑,都不是属于她的。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苦苦追寻而不得的归属感,竟然一直都存在于自己的心里。
但是现在她还无法形容出这种感觉。
内心情绪翻涌,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感觉掌心发热,那股力量带着灼热感,似乎下一秒就要刺破肌肤。
就在时归又要因此感到恐惧时,北宫将辰安抚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怕,去接纳它。”
“你所感受到的一切,我都感受到了。”
“它是属于你的力量,而你也属于它。”
垂首盯着发热的掌心,时归不再恐惧。
那时候她还不懂,以为此刻的归属感单纯来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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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将辰对她说的这些话。
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他都感受到了。
也包括这些年来的委屈么?
下一秒,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滴在掌心的瞬间,火焰升腾而起。
那团火红得妖冶,就这样在她的掌中凭空出现,与银白色的星辰之力交织着旋转。
北宫将辰在这时收回手,也收束了星辰之力,认真地对她道:“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从此以后你便能运用这股力量了。”
“时归,你是被心火选中的人。”
时归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泪水中又倒映着火焰的光辉。
她怔然了半晌,抬首与北宫将辰对视,“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心火,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与星辰之力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北宫将辰微微颔首,“当时我便知道,我所感应到的能量没有错。”
“此前之所以让你自己感受,便是因为那是属于你的力量,你要自己去掌控它。”
其实这已是时归第二次召唤出心火,只不过上一次她是在危急的情况下无意间使出,而这一次她是在一个全然安全的地方,主动召唤出心火。
第一次主动召唤心火成功后,她就像突然被打通了关窍一样,能够自如地调动灵气控制心火。
北宫将辰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属于她的力量。
将掌心的火焰收了回去,她又问:“那么师父呢,她也早就知道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北宫将辰却是不置可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时归娓娓道来一些从前的事。
准确来说,是很久之前的事。
“修仙界有一个说法,世上任何术法都可以通过修行得来,有天赋者甚至可以自创一脉。”
“但唯有两种力量无法通过修行得来,一个是星辰之力,另一个便是心火。”
“正因如此,世人将它们称为天神之力。”
时归听得入神,好奇地追问道:“那么事实上呢?这两股力量真的是天神之力么?”
北宫将辰笑着摇了摇头,“这只是世人的说法而已,真相到底如何,其实不得而知。”
“它们凭空出现在这个世上,没有契机,也没有理由,选中了谁,谁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曾被视为不祥之兆,被当作祸乱人间的邪术。”
“一旦发现拥有心火或是星辰之力的人,所有人都会联起手来,务必除之后快。”
“在那段年月里,拥有这两股力量的人往往会隐姓埋名,避世生活,但还是难以逃脱被天下人追杀的命运。”
时归皱了皱眉,“那么如今呢?”
她想,既然如今修仙界的人都称这两股力量为天神之力,他们应该不至于追杀拥有这两股力量的人了吧?
毕竟天神之力听起来是很正派的说法。
却听北宫将辰回答道:“如今它们已不再被视为邪术。”
“但拥有这两股力量的你我,需得比曾经的那些前辈更加小心谨慎。”
36. 第36章
时归正想问这是为什么,突然间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因为……大家都想得到它们?”
北宫将辰见她反应得这么快,赞许地望了她一眼:“没错。”
“当世人畏惧它时,会想方设法毁灭它,当世人向往它时,便会不择手段得到它。”
“更多的时候这两者并不冲突,人们常常会因为无法得到而产生毁灭欲。”
时归听明白了北宫将辰的意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不择手段……”
北宫将辰接下来举的例子便证明了何为不择手段。
“即便是拥有心火或星辰之力的强者,也难以逃脱被世人围剿的命运,何况是如你一般刚刚踏上修行之路的人。”
“为了拥有自己得不到的至高力量,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曾经有人佯装收拥有心火之人为徒,待取得其信任后,趁他修炼之时剜心取火。”
“甚至还曾有一个声名在外的大宗门,为了得到觉醒心火的线索,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布下一个局,将宗门内一位觉醒心火的弟子软禁起来,控制其家人,为的就是逼问他拥有心火的条件。”
“虽然这些都已是前尘往事,但只要心火和星辰之力存在于世,这样的事情便永无断绝。”
听着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惨事,时归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问北宫将辰:“那这些久远的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
北宫将辰微垂眼睫,遮住眼中晦暗,“因为在此之前,这世上拥有所谓神力的只我一人。”
“年少无知时,我曾在众人面前施展过星辰之力,后来被家父训斥。”
“他为我找来许多典籍资料,命我阅览,让我知道将此等力量示于人前究竟有多危险。”
“此后闲来无事时,我也会自己去寻找与星辰之力有关的信息,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知晓了与星辰之力相伴相生的心火。”
“无论是传说还是史实,皆有资料记载,凡心火现世,必有星辰之力相随,反之亦然。”
再抬眼时,他的眼中映出时归的模样:“所以,我们的相遇也是必然。”
“心火与星辰之力,本就是天生的同盟。”
时归与北宫将辰对视:“所以我们也会是天生的同盟。”
北宫将辰伸出手,与时归拉勾,“所以你要相信我,也要答应我,拥有心火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
他着重强调道:“包括你的父母亲人。”
时归觉得北宫将辰有些过于谨慎了,父母乃是至亲,应该是最值得她信任的人,他们应当不会为了心火伤害自己吧。
他的父亲不就将他保护得很好么?
可是对上北宫将辰关切的目光后,她还是抛弃了所有的顾虑,选择相信他。
抬手与他拉勾,她认真回答他:“师兄,我相信你,心火的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想起师父来:“难道师父执意收我为徒,也是因为感应到了我体内的心火?”
毕竟她的师兄拥有星辰之力,而她能够召唤心火,他们又都是梅疏的弟子,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北宫将辰接下来的回复却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不确定她现在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之前她执意收你为徒,并不是因为感应到了你体内的心火。”
“而是因为你是公羊家的孩子,又恰好颇具天赋。”
他的语气里略有些叹息之意:“对于师父来说这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至于心火一事,不论她知不知道,你都不能告诉她。”最后,北宫将辰把话题引回心火。
“同样,不论你告不告诉她,她都会当作不知道。”
“这件事一旦暴露,涉及到的范围太大,牵扯到的人也太多。”
“星辰之力和心火同时现世,多一人知道我们便多一分危险。”
时归听明白了,出于对他们的保护,师父就算知道了也会当作不知道。
所以她才会在自己向她询问不解之处的时候,让她自己去感受琢磨。
如此,又有一个问题摆在她的面前:“那我该如何修炼心火呢?”
当世拥有心火的人只有她一个,典籍对于心火的记载也寥寥无几,修行途中遇到问题还无法请教师父,那她岂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北宫将辰的回答缓解了她的焦虑:“据我所知心火不必刻意修炼,它会随着主人的强大而变得强大,否则它也不会成为人人觊觎的力量了。”
“自从知晓自己拥有星辰之力后,我也曾遍寻修炼方法而不得,如今已过去十几年,我对这股力量越来越熟悉,用起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想来心火应也如是。”
最后他道:“别担心,不是还有我么?”
时归点点头,轻轻地松了口气。
只要有师兄在,她的确没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她总算可以安下心来好好感受一下这个独属于她的力量了。
抬手翻开掌心,火焰在手掌中明明灭灭。
温暖的感觉自心间升起,很快蔓延至五脏六腑。
之前的胸闷心痛之感也减轻了不少。
她尝试将火焰放大,然后便发现心脏又开始随着力量的增强而变得抽痛。
将心火收回,她垂眸凝思。
身体的承受能力也许也会随着心火的增强而变强,但是当达到一个临界的突破点时,超负荷的心脏会给她带来警示。
这也算是发现之一。
北宫将辰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见她收了心火陷入沉思,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开口说道:“先别琢磨着记录下自己的发现,为后人留下修炼的心得。”
“就算想做这件事,也要等到足够强大,有把握保护好自己的时候再做。”
“你现在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藏好自己的心火。”
见自己的心思一下子就被他看穿了,时归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然后她问:“可是师兄,拥有这样的力量却要藏着掖着,那它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
她有些苦恼:“以后若是碰上不得不使用心火的场面又该怎么办呢?”
北宫将辰倒是很有办法:“你可以辅修一些火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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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法,不得已的时候以此作为掩饰。”
他再次叮嘱:“当然了,若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能不使用心火最好就不要使用。”
时归乖巧点头:“我记住了!”
北宫将辰不说话了,深深地注视着她。
就在时归纳闷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忽闻他道:“今日过后,我又要沉睡一段时间了。”
时归愣了一下。
此前她听师父说起过,师兄最近就要苏醒了,那时候她还曾暗中腹诽,难不成这个师兄需要冬眠。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现在的她竟然会如此依赖这位师兄。
她甚至都忘记了他需要“冬眠”这回事儿。
当然了,她心里也清楚,师兄所说的沉睡并不是真正的冬眠。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之前修行的时候出了一些岔子,身体随之变得虚弱,无法承受现有的修为。”他向时归解释:“何况我体内还有星辰之力,此等力量最是消磨精神。”
按照他的说法,那就是他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现有的修为力量,因此每过一段时间便需要陷入沉睡的状态,以此休养生息。
最后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自嘲之意。
“准确来说,是每沉睡一段时间才能清醒片刻,在我的生命里,沉睡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候要多。”
时归听得心里发酸,开口时声音也有些颤抖:“那这次你要沉睡多久?”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离北宫将辰更近了些:“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才一个多月而已。
从她认识他,到他再次陷入沉睡,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
这么快她就要见不到他了。
她觉得自己一时间难以接受。
北宫将辰的声音里有些歉疚:“一般来说沉睡一到两年,我可以有半年清醒的时间。”
“之所以这次苏醒的时间这么短,是因为我刚醒来就动用了星辰之力,它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时归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到确认他说的都是事实,连一丝开玩笑的可能性都没有之后,她的眼中逐渐弥漫起失望。
怪不得。
怪不得她偶尔会觉得眼前的人强大却又脆弱,分明拥有如此高的修为,脸上却时常浮现出些许病色。
原来是因为这样。
见她这样难过,他心中亦是不忍,犹豫半晌后,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轻轻地一揪,让她咧出一个笑来。
“别这样,再这么难过,我可就没办法安心去休养了。”他安慰时归:“你就当我是去冬眠了吧,只不过我比较懒,冬眠的时间比较长。”
时归噗嗤一声笑了,眼眶里却涌起了一些泪花:“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拼命忍住哭腔:“师兄,那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北宫将辰指了指她腕间的手链:“有它陪着你。”
“我在其中灌注了星辰之力,你试一试催动心火,能感受到我的气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