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 第444章 新家主 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像是在寻求附和。 “贸然插手,万一站错了队,那可是灭族之祸。”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接上。 “是啊,三叔公说得对。”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族老连连点头: “陈家势大,京营二十万兵马在手,周洐才多少?咱们林家世代清贵,何苦去蹚这浑水?” “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等他老人家出来,自然明白咱们的苦心。” “林家在朝中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不冒进。南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对,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救祖父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南殊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保全自身”,听着那些“审时度势”,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步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保全自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去,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林南殊站起身,站在那满堂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族老面前。 “祖父被围在文华殿,生死不知。 诸位在这里谈保全自身,谈审时度势,谈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这就是诸位的苦心?”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扫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里: “诸位可曾想过,陈家势大,朝中趋炎附势者众。 我林家世代清贵,从不与权阉外戚为伍,这一点,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 “之前陈正戚的人几次拉拢祖父,祖父都拒了,诸位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几位族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林南殊目光扫过众人,“陈家早就知道林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之前还因北狄和亲一事不惜与林家结下龃龉。 诸位以为,现在龟缩不出,事后就能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等陈正戚事成,他会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如今又袖手旁观的林家?” “他会相信我们是审时度势,而不是首鼠两端?” “他会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世家,在朝中碍他的眼?”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南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林方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嫉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前,站在那些族老中间。 “陈家势大,这是事实。”他看着林南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被困,我们都很着急,但着急归着急,总不能让全族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你年轻气盛,不懂这些,我们不怪你。但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 “方泽说得对!” “到底是当爹的,看得比儿子透彻!” “南殊,你父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嫉恨与怨毒。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方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的意思是,祖父的事,我们不管?” 林方泽皱了皱眉:“我说的是,要从长计议。贸然出头,只会惹祸上身。” “从长计议。” 林南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静。 “等祖父死在文华殿,再议?” “你——!”林方泽脸色骤变,指着林南殊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祖父!” “我自然知道那是我祖父。”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可父亲呢?父亲可还记得,那不只是我的祖父,也是你的父亲?” 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逆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你杀了恒玉母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又在族里大放厥词——”林方泽的脸涨得通红。 林南殊抬起手。手中的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里面的残茶,狠狠砸在林方泽脚前的地面上。 “砰——!”瓷片四溅,茶水飞溅,几滴落在林方泽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响得堂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呼吸。 林方泽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瓷,看着那些溅在袍角的茶水,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站在堂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掷出茶杯的姿势,过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众人终于从那一地碎瓷中回过神来。 像是被那一声脆响惊醒,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林南殊!你这是做什么!” 三叔公拄着拐杖,须发皆张,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目无尊长!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摔杯子砸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反了!真是反了!”七叔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却如此狂妄! 你祖父不在,你就敢这样对长辈,你祖父若是在,还不得被你气死!”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这等逆子,就该动家法!” “对!动家法!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让他跪三天三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狂妄!” 声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他们本来还怕找不到林南殊的错处,现在立马逮着机会竭力声讨。 林逐风不在,各房本就心怀鬼胎,正是分权的好时候。 再不济,扶林方泽这个废物上位,做个傀儡家主,总比林南殊好对付。 原本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站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你祖父还没死呢,这林家还轮不到你作威作福!” “今日之事,我等定要禀明老爷子!看他怎么处置你这个不肖子孙!” “来人!来人!把这家法请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要叫人来动家法。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色虽然还白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个站在堂中的年轻人,拳头缓缓握紧。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这逆子彻底踩下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满堂的指责与谩骂之中,站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声讨之中。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目无尊长”,听着那些“动家法”,听着那些“跪到祖宗牌位前认错”。 等那些声音越来越响,等那些人越来越激动,等有人真的冲到了门口—— 他忽然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很轻。 很短。 只是一个眼神。 可就在那个眼神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被人从两边猛地拉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步伐整齐。 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在堂中分成两列,站在林南殊身后。 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映出刀鞘上冷冷的光。 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群侍卫身上,落在那佩刀上。 落在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些方才还叫得最响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七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个冲到门口的人,此刻正被两个侍卫挡在门内,进退不得。 林方泽嘴角那点笑意,僵在了脸上。 林南殊目光从那群侍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张惨白的脸上。 “诸位族老们……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敢回答他。 林南殊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印,举起来。 烛火落在印上,泛着冷冷的光。 “祖父已经把家主印信交给了我。”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林家的事,我来做主。” 三叔公的拐杖终于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他指着林南殊,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七叔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那方印,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可能……家主怎么会……” 林方泽扶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死死盯着那方印,眼睛里的得意早已变成了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现在就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没有人回答他,林南殊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方印,目光从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人身上。 “这些年——” 林南殊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刀锋,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你们受林家荫庇,衣食无忧,受君子教习,本该与家族荣辱与共,知廉耻,懂礼教。” 他的目光从那些惨白的脸上一一扫过。 “可你们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打着林家的名号,横行乡里,中饱私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流氓恶徒无异。” 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三叔公脸上。 “三年前,你儿子在城外强占民田,逼死农户一家三口。 是你用林家的名义,压下案子,把那农户的妻女卖入青楼灭口。” 三叔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南殊的目光移向七叔。 “五年前,你借着修缮祖祠的名义,贪墨了公中三万两银子。” 七叔的膝盖一软,“南殊……南殊我……” 林南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而你,在外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而那些借据上,盖的是你私刻的林家印章。” 第445章 道歉? 林南殊的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人,此刻一个个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被点名抓出错处。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林家家大业大,百年积累,利益盘根错节。 这些年,哪个人不想着把好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扒拉? 那些账目、那些案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谁手里没沾着几分? 可刚才被点名的几个人,此刻却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狗,反倒龇起了牙。 三叔公扶着柱子,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抬起头。 “林南殊!”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狠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翻这些旧账,想干什么?!” 七叔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眼神却变得怨毒起来。 “对!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等乃林家族老,论辈分,你祖父见了我们也得称一声三叔、七弟!你又想如何?!” “还想对我们动家法不成?!”另一个被点名的族老也跟着叫起来,“就算你拿着家主印信,这家法也轮不到你对我们用!” “就是!我等为林家辛劳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 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仿佛那些强占的民田、那些贪墨的银两、那些逼死的人命,都只是“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仿佛他们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族老,还应该受人敬重。 林南殊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看着他们那色厉内荏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久到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一点点漏光,久到有人开始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他终于开口了。 “方才族老们可是说,林家世代清贵,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落在众人耳里,却让他们愣住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族老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又闪过一丝隐约的期待。 这是……想通了? 众人立马反应过来,连忙笑着附和,生怕林南殊后悔。 “对对对!南殊你能想通就好!” 三叔公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声音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我们都是为了林家好啊!你祖父一定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七叔也跟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忙不迭地附和: “就是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几个被点名的族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仿佛方才那些指责、那些谩骂、那些动家法的叫嚣,从来没有发生过。 仿佛他们一直都是为了林家好,一直都是苦口婆心。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他看着林南殊,瞳孔微颤。 终于撑不住了,看吧,闹到最后,还不是得低头? 林南殊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却让他们心里猛地一突。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既然诸位都觉得,保全自身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来人,请族谱。”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是何意。 “林南殊……你……你什么意思?!”一人下意识开口问。 林南殊压根没看那人,缓缓在堂内踱了几步。 案几上的香炉錾着缠枝莲纹,盖子上的狻猊正吐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亦真亦假。 “诸位不是说,要保全自身,要与家族荣辱与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我就成全你们。” “从今日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众人。 “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将尔等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林南殊!你说的什么疯话!”一个族老猛地跳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凭什么逐我们出族!” “凭什么!” “我们要见家主!我们要见老爷子!” “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他们是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活在家族的荫蔽之下。 族谱上的那个名字,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是他们横行乡里的底气,是他们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保障。 若是被剔除出族,名声受损不说,族内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荫庇,都跟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他们过惯了饭来张口、奴仆成群的日子,逐他们出族,无异于杀了他们。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一个个往前冲,像是要冲上去撕了林南殊。 然而—— “砰!”一声闷响。 一个带刀的侍卫直接往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弯来了一脚。 那人惨叫着,整个人直直地扑跪在林南殊面前。 与此同时,其他侍卫齐齐拔刀而出,明晃晃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唰——”那声音整齐划一,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那几个还在往前冲的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的嘴巴还张着,可那骂人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们看着那些刀刃,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看着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方才还在叫嚣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林南殊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林氏族训第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与族荣辱,与族共存。” “第二条——” “出则忠良,入则孝悌。” “第三条——” “持身以正,临财不苟。”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林氏族训第一条——” “而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过冰的刀锋,一字一字落下去。 “国君有难,社稷将倾,尔等不思体国,反而龟缩后退——” “是为不忠!” “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目无王法——” “是为身不正!” “自私自利,敛财受贿,心无廉耻。族人陷于囹圄,尔等坐视不顾。 同族共荣,尔等争先恐后;同族共难,尔等避之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诛心:“是为不能共辱!”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似尔等这般——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也配入我林氏族谱?!”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 “你……”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南殊收回目光,“既然尔等也说,林家乃清贵门楣,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顿,“那今日——便由我做主,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得像是坟场,众人像是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惊惧,有不敢置信,有恍惚——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林南殊,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修罗。 林南殊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向那张紫檀大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起草宗族檄文。这是要将他们逐出族门的最后一步——白纸黑字,写明罪状,昭告全族。 众人这才慌了。他们终于意识到,林南殊不是在吓唬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真的要动手。 “林南殊!你不能这样!” 七叔颤着腿往前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可是族里的老人!你祖父见了我们也要客客气气!你不能这样待我们!” 三叔公也撑着柱子站起来,声音沙哑: “你就不怕外人戳你脊梁骨?!就不怕别人说你刻薄寡恩、不敬长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南殊的笔没有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转头看向那些始终沉默的族人,眼中满是哀求。 “你们说话啊!你们就这么看着?!” “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把我们赶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们。那些原本就沉默的人,此刻更是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大气都不敢出。 别说替他们求情了,他们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被林南殊多看一眼。 那几个人的心凉了半截。他们终于明白——林南殊是铁了心要拿他们立威。 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敢拦住他。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 “林南殊!”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要逐我等出宗族,行!我认!”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怨毒。 “但要逐,就一视同仁!” 林南殊的笔顿了一下。 那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若我没记错,你父亲做的蠢事可不少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林方泽。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猛地一僵,面色骤然涨红。 然而,那人却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年他在外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惹下多少祸事?哪件破事不是林家给他擦屁股?!” “这些年在城中,谁不知道你父亲林方泽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 另外几个被点名的人立马反应过来,疯狂附和:“对!要逐一起逐!” “你父亲林方泽,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既然我们不配留在族谱上,那你的父亲也同样不配!”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武器。 他们像是终于抓住了林南殊的命门,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 “林南殊!你口口声声说要清理门户,好啊!先把你父亲清理了!” “你方才不是说,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不配入林氏族谱吗?你父亲桩桩件件,哪样对得上?!” “那也把你父亲的名字也从族谱上划掉啊!” “你若是不敢,就是徇私枉法!你又有什么资格逐我们?!” 他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更是僵硬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南殊和林方泽之间来回游移。 他林南殊名满天下,最是注重声名,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其中的利弊。 那几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南殊可以逐他们出族,他们有错在先,再怎么闹也翻不出天。 可林方泽不一样,那是他的父亲,亲生父亲。 父母纵使再有错,自古以来也只有劝谏的份,断没有逐出家门的道理。 这是人伦,这是天理,这是写进每一本宗族族规里的铁律。 林南殊若是敢把他父亲逐出族门,那就是悖逆人伦,那就是大不孝。 外人定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骂他是逆子,骂他是疯子,骂他是六亲不认的畜生。 他不敢。 他绝对不敢。 一想到这,那几个人的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挂不住。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儿子,此刻正背对着他,提笔悬在纸上,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 他是父亲! 他是长辈! 这个逆子,凭什么让他这样难堪?! 林方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威严。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朝林南殊喝道:“你这个逆子!” “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林南殊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 “还不赶紧——赶紧给族老们道歉认错!” 第446章 何解? 林南殊的笔悬在半空。 他听着身后那些越来越嚣张的声音,听着那些人拿他父亲做筏子,听着林方泽那色厉内荏的喝骂。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笔,在纸上落下去。 一笔。 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拿起那篇写好的檄文,逐字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林方泽脸上。 “父亲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那平静落在众人耳里,却让他们心里猛地一突。 林方泽愣住了,那几个叫嚣的人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南殊往前走了一步。 “百善孝为先,这是人伦,是天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自古还有一句话——忠孝不能两全。” 林方泽的脸色变了,林南殊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而今国君有难,社稷将倾,陈正戚乱臣贼子,围困宫城,觊觎神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国难当头,此乃大义所在!”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尔等方才说,要逐,就一视同仁。” 他轻轻笑了一下,他举起手中的檄文,“好。” “今日!我便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林方泽,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林方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疯狗。 “你这个逆子——!”他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你敢逐我出族?!你敢逐你亲爹出族?!”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孝?!你连你亲爹都不要了,你还配做人吗?!”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不得好死!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方才以为能拿捏林南殊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没想到——林南殊竟然真的敢。 连亲爹都敢逐,他们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 “南殊!我们错了!” 七叔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不该跟您对着干!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饶了我们吧!” 三叔公也撑不住了,扶着柱子滑下去,跪在地上。 “南殊!三叔公知错了!三叔公给你磕头!求你别逐我出族!”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哀嚎声一片。 “家主!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林南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看着那个破口大骂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今国君有难,吾等只能先体国,后事家。” “若我林南殊今日所为,当真悖逆人伦,当真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落在他母亲的灵位上。 “那日后国难消褪,我自当跪在祖宗牌位前,甘愿领罚。”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林方泽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畜生!你这个畜生!” “林南殊!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以为你这家主能当多久?!” “你等着!你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等着被天下人骂吧!” 林南殊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来人,将这些人都拖出去。” “是!”侍卫们上前,把那些跪地求饶的人拖起来,往外走。 林方泽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几个始终沉默的族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跳动着,把林南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他。 堂内烛火摇曳,将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林南殊转过身,走向香案。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香案前,站定。 案上的香炉里,残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烛光里。 林南殊垂着眼,看着那只香炉,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从香案旁取出三根新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燃起来,冒出细细的烟。 他将香举至眉心,双手持定,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香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沈清鄢的名字上。 堂内那几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立马反应过,纷纷挪步走到林南殊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烛火跳动着,将这一片跪伏的身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林南殊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他的动作很沉,每一拜都压得很深。 身后那些人连忙跟着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林南殊没有回头,他直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飘散着,慢慢融入那一片烛光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些牌位,也没有看身后那些跪着的人,只是转过身,往堂外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跪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剩那满堂烛火,和那三炷新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林南殊刚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 “主子。” 林南殊垂眼看去。 那是暗卫的人,浑身笼在黑衣里,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封口封着火漆,林南殊伸手接过。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逐字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的手捏着信纸的边缘,那纸微微紧了一下。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落进眼里,眸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一种极深的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 他把信看完,将信纸折起来,握在手心,抬起头。 “让下面的人集结人手,随时听令。另外再派一部分人,随我去陈家。” 暗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黑得像两口深井。 暗卫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陈正戚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殿内那几个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林逐风、张阁老、王尚书、李侍读。 这几位都是大周元老,都是先帝亲手拔擢起来的股肱之臣。 也是这朝堂上最难啃的几根骨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什么东西。 陈正戚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几件摆在架上的旧瓷器。 看着它们釉色如何,看着它们裂纹几许,看着它们还值几个价钱。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列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缓。 可那和缓落在寂静的殿内,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夜深了,本官原不该这时候叨扰诸位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只是有些事,拖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铺在案上。 烛光映着那黄绫,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正戚的手指按在那黄绫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抚一块上好的绸缎。 “想必诸位也知晓,圣上龙体欠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如今更是昏迷不醒,御医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老臣一眼,“御医说,怕是难熬过这一关了……” 然而,没有人说话。 陈正戚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似是自顾自语一般。 “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为继社稷,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为臣者分内当思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黄绫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 林逐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黄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陈正戚等了几息,抬起眼皮看过去,“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澈,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人一片为国之心,着实让人敬佩。”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只是陛下,早已立储,陈大人就不用忧心了。” 话落,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陈正戚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清清嗓子。 他咳完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尚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正戚,又看了一眼林逐风,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 李侍读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垂垂老矣的脸,脸上陡然带上几分轻蔑,“林太傅说得是。” “大周早已立储,本官确实不该忧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只是——本督想请教太傅一件事。”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着他。 “储君者,储为备也,备而不用,是谓储君。可若有一日,这备着的人,不堪其用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太傅位列三公,是圣上的老师。这‘不堪其用’四个字,该怎么解?” 林逐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看着那浅浅的琥珀色里倒映出的烛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正戚,“陈大人。”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不堪其用’四个字,你又觉得何解?”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触,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那样静静地触着。 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哈———”陈正戚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方才那声轻笑不一样,隐隐带着几分桀骜放肆。 “既然太傅问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收了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太子其人,文武不精,庸碌无为,德薄行劣,平日更是耽于嬉游,无半分抱负!” 陈正戚盯着林逐风,目光咄咄逼人。 “大周立国数百年,历经风雨,方有今日之基业。 而今战事方休,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能君励精图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他抬起手,指向那卷空白的黄绫。 “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那庸碌无为之才,怕是肩负不起这万里河山……” 第447章 逼 他拢了拢袖子,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江山社稷,并非儿戏。立贤……不立长,依本官之见,二皇子周颢——”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都变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诵,五岁能文。 十岁那年,圣上考校诸皇子学业,二皇子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圣上都连连点头,说此子类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那几个老臣。 陈正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二皇子更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朝中议事,他从不妄言,可言必有中。”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此等气度,此等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 “再说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皇子至纯至孝,天下皆知。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日日定省,晨昏不废。 前年圣上染上风寒,他更是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夜,任谁劝都不肯离去。 太医说圣上需要静养,他便屏息敛声,在帘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看向林逐风。 “太傅,您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孝心,他日长成,岂非仁君之相?”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大人说得是。” “二皇子确实仁孝。” 陈正戚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傅能这么说,本官甚是欣慰。”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取笔墨来!”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正戚转回来,看向林逐风,“太傅乃万臣之表。这诏书,由太傅来起草,最是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那卷铺在御案上的黄绫,“太傅请。” 林逐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陈正戚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那只茶盏。 茶汤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他就那样端着,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方才想了很久,想着该怎么回陈大人这番话。” 他顿了顿,“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把茶盏放回几案上,动作很慢,瓷盏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老臣虽有幸得先帝赏识,受了皇恩入了内阁。”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但是这臣子,终归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辅佐圣上,是替圣上分忧,是替圣上办事。” “而不是替圣上做主,不是替圣上拿主意,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 “——替圣上立储。” 那最后四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逐风没有看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黄绫上。 “这大周的储君,是圣上立的。那诏书上的字,是老臣受着陛下的令亲手书写。 而那诏书上的玺印,更是老臣亲眼看着陛下盖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圣上立了太子,那太子就是储君,圣上没有说废太子,那太子就还是储君。 这是祖宗家法,这是朝廷规制,这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正戚,“——为臣者,不可逾越的底线。”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撞,隐隐带出几分难言的凌厉。 “陈大人方才说了许多话,老臣都听见了。可老臣想问陈大人一句——这些话,陈大人是站在什么立扬说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逐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陈大人若是站在臣子的立扬说这些话,那老臣就要说陈大人一句——逾矩了。” 那两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臣子议论储君,那是大不敬,臣子妄议立储,那是僭越,臣子深夜召集群臣,伪造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那是谋反。” 那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殿内。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林逐风。 林逐风没有躲,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他。 “陈大人,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 见过权倾朝野的,见过一手遮天的,见过自以为能把控乾坤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愈发有力。 “可老臣也见过,这些人最后是什么下扬。” 他盯着陈正戚,一字一顿。 “擅权者,必遭反噬。僭越者,必无善终。觊觎神器者——” 他顿了顿。 “——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咳完了,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林太傅说得是极,老臣也是这个意思。 臣子就是臣子,做臣子该做的事,说臣子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有些事,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王尚书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 “老臣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掉脑袋的人。 有的因为贪,有的因为色,有的因为权。可掉得最快的,是那些想替圣上做主的人。” 他叹了口气。 “老臣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看孙子娶妻,还想抱抱曾孙。掉脑袋的事,老臣不干。” 李侍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老臣也是。老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还有几间破屋,还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老臣不想让他们跟着老臣一起掉脑袋。”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老臣斗胆问陈大人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那七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阁老的声音压了下去。 张阁老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挟天子以令诸侯——老臣记得,这话说的是那些乱臣贼子。 老臣活了那么久,头一回在文华殿听见这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正戚。 “陈大人,您是乱臣贼子吗?” 陈正戚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白得像纸,被挤兑得面色难言。 王尚书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吧?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李侍读点了点头。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谋反这事,成了,是篡位;败了,是诛九族。老臣胆子小,不敢跟着陈大人走这条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影子重叠交错。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陈正戚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列位大人都是忠臣,都是直臣,都是敢说真话的臣子,本官佩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语气一凝,“只是——” “林太傅,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都记住了。 本官也想问问太傅——您说臣子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您说,圣上昏迷不醒,这国事谁来处理?这朝政谁来主持?这天下谁来治理?” 他看着林逐风。 “您说,等圣上醒来?可……若是这圣上要是醒不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去。 “您说,等太子登基,可太子要是登不了基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傅,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君子固当守正,可君子更该懂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皇子仁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日若承继大统,必不会忘记诸位今日的从龙之功。” 他抬起眼皮,扫过那几张苍老的脸,“可若是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本官也不怕把话说破。” “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本官的人,就连这文华殿外头站着的那些内侍,也是本官的人。” 他一字一顿,“乾坤已定。” 那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面色骤然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案前,弯下腰捡起那卷落在地上的黄绫,展开,铺平,放在案几正中央。 第448章 清理污秽 他也不管,就那样梗着脖子,指着陈正戚的鼻子骂。 “你还敢来?!你个乱臣贼子!你个猪生狗养的东西!” 陈正戚刚在林逐风那几个老匹夫那碰了壁,这会又被到这些御史逮着骂,心中怒火猛地蹿上脑门,那是十分不得劲!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吴中子看见了。 他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怎么?想杀我?来啊!” 他往前挣了一步,侍卫死死拦住,他就那样伸长脖子,把喉咙亮出来。 “砍啊!往这儿砍!”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铁器刮过瓷器。 “陈正戚,你砍啊!” “砍杀御史,你知道是什么下扬吗?!” “你砍了老夫,就等着遗臭万年吧你!” “千百年后,史书上怎么写你?——‘逆贼陈正戚,屠戮忠良,手刃御史吴中子于文华殿’!” 他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你砍啊!你砍了老子,老子名垂青史!你呢?你个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来啊!动手啊!” 另外几个御史也站了起来,一个个往前涌,被侍卫拦住,就隔着人墙骂。 “陈正戚!你有种把我们都杀了!” “杀了我们,看你怎么堵天下人的嘴!” “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成事?你做梦!” “你等着!等着被活剐吧!”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偏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镪———!”陈正戚猛地拔出剑,剑身映着他铁青的脸。 “本官今日就砍杀了你这匹夫!” 他往前踏了一步,剑高高扬起,直朝吴中子的脑门劈去。 吴中子不躲。 他不但不躲,反而把脖子伸得更长,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兴奋的光。 剑锋裹着风声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正戚只觉得腰身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死死拽住,往后一拖。 那剑堪堪停在吴中子脑门前三寸,剑尖还在颤。 “大人不可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又急又慌。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啊!!!” 陈正戚低头一看,是那个随侍的内侍,正死死抱着他的腰,两条胳膊箍得像铁箍一样。 “放手!”他挣了一下。 没挣动。 那内侍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大人!大人您听奴才一句劝!砍不得!砍不得啊!!” 吴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他指着那个内侍,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陈正戚!你也就这点出息!连个太监都能把你抱住!” 另外几个御史也跟着起哄,“陈狗!你不是要砍吗?砍啊!” “怎么?被个没卵子的东西抱一下就动不了了?” “你倒是挣开啊!挣开了来砍我们啊!” “不砍是孬种!不砍是怂包!不砍你就是王八生的!”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又脏又难听,陈正戚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用力挣了一下,想挣开那个内侍。 可那内侍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愣是把他箍得动弹不得。 “大人!大人您冷静啊!”那内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您砍了他,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您?史书上怎么写您?不值得啊大人!!” 陈正戚挣了两下,挣不开,那股怒火,被这一箍一喊,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他知道,这内侍说得对,这一剑砍下去,他陈正戚就真的遗臭万年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气咽下去,然后把手中的剑一扔。 “咣当”一声,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放手。”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内侍连忙放手,退后两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还在抖。 “奴才该死!奴才冒犯大人!可奴才实在是——” “行了。”陈正戚打断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袍,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还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怎么?不砍了?陈正戚,你也就这点本事!” 陈正戚没理他,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本官瞧着,诸位大人精神得很,想必是不饿的,今晚的吃食,就不必送了。”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身后,吴中子的骂声又追上来。 “陈正戚!你个没种的孬货!” “你以为不给我们吃饭,我们就不骂了?” “做梦!我们饿着肚子也要骂!骂到你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 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陈正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偏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吴中子还在骂。 “陈正戚!你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若不是老夫被围,定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这君子六艺也不是白学的!” 他骂得唾沫横飞,骂得脸红脖子粗,旁边几个御史也跟着附和,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个内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低着头,走到门边,像是在检查门闩。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烛火昏黄,照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低顺,看着就是那种在宫里随处可见、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内侍。 可那双眼睛——他抬起头,朝吴中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的右眼,轻轻眨了一下。 吴中子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像是被人点了穴。 旁边几个御史还在骂,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吴大人?吴大人你怎么不骂了?” 吴中子慢慢闭上嘴。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内侍,盯着那张普通的脸,盯着那双已经恢复低眉顺眼的眼睛。 那内侍已经低下头,垂着眼,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慢慢往门口退,退到阴影里,然后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门又关上了,烛火跳动着。 吴中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御史推了推他。 “吴大人??” 吴中子慢慢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然后他慢慢坐回地上,“没事,老夫累了,歇一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程戈低着头,沿着廊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值夜的內侍没有两样。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拢了拢,继续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前后无人。 他侧身闪进阴影里,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只有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程戈睁开眼,往四周看了看,抬步又走过一道长长的夹道,文华殿正殿的灯火,就在前面。 他在阴影里站定,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侍卫。 那几个侍卫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程戈垂下眼,抬起手将角落的恭桶拎在手里。 桶是空的,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直起身,低着头,拎着那只恭桶,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 “几位大人。”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內侍特有的腔调,低着头,弯着腰,看着自己的脚尖。 “奴才进去收恭桶。” 领头的侍卫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那只桶,脸上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行行行,进去吧进去吧。快点。” 程戈弯了弯腰,拎着恭桶,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殿内烛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程戈抬起头,那四个老臣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陈正戚离开时的姿势。 活像四座雕像,凝固在这满殿的烛火里。 程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手里还拎着那只恭桶。 他把恭桶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 没有人动。他又咳了一声,比方才重一些。 林逐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程戈。 那目光浑浊得很,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当他看清那双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程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轻轻抬起来,在左袖口上抚了抚。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随意掸了掸灰。 可林逐风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靴底落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林逐风面前停下来,然后他弯下腰。 “太傅,奴才前来……清理污秽。” 那“污秽”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门轻轻开了,一道人影从殿内出来。 他低着头躬着腰,手里拎着一只恭桶,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声闷响。 烛光从身后漏出来,在他背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影,又很快被门缝夹断。 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只是拎着那只桶,一步一步走向那几个守门的侍卫。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袍子贴在腿上。 廊下的灯笼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 他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停下来,弯了弯腰。 领头的侍卫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桶,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抬起手,朝那人影挥了挥。 那人影没有出声,只是又弯了弯腰,然后拎着那只桶,转过身,往夜色里走去。 脚步声很轻。 一下。 一下。 渐渐远了。 最后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只剩那只桶,还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晃着,晃进了黑暗深处。 ……… 子时。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有些倦了,跳得慢慢吞吞,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南殊坐在案前,听着暗卫的禀报。 “……人手已经集结完毕了分散在各处候着,谨听家主吩咐……” 林南殊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咔。”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窗边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撞在了窗棂上,又像是一只野猫踩碎了瓦片。 可林南殊的眸光猛地一凝,他的手指顿在半空。 暗卫的声音戛然而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南殊抬起手,朝他摆了摆,“你先退下吧。” 暗卫愣了一下,随即松开刀柄,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从门口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林南殊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扇窗边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 忽然——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黑影翻进来。 他在窗台上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滚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遭,才稳住身形。 林南殊站起身,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穿着夜行衣,头上戴着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抬起手,把兜帽撇了下去,烛火照出了那张脸。 “慕禹……”林南殊立马起身朝程戈走过去,步子很快。 程戈抬起手,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袖口上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泥。 “郁离,你这儿有没有吃的?饿……” 一日都在奔走,滴水未进,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方才在文华殿里绷着的那根弦,这会儿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腿软得厉害,站在那儿都觉得晃。 林南殊连忙将桌上的点心瓜果端到他面前。 程戈也没客气,伸手抓了一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他嚼得飞快,腮帮子鼓起来,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林南殊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程戈接过来,仰头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随手用袖子一抹,又伸手去抓第三块。 他吃得急,吃得快,像是饿了许多天。 林南殊站在旁边,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忽然揪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却疼得厉害。 “慕禹。”他的声音有点涩,“我让厨房做些饭菜过来。” 第449章 挑明 他嘴里塞得太满,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摆着,示意不用。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灌了口茶顺了顺,才开口。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过来跟你见一面。”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南殊的面色一怔,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很淡,却挥之不去。 程戈拿起了最后一块点心,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郁离。”他的声音也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他,“若是此次我有去无回——” 林南殊的呼吸顿了一下,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 “劳烦你护我源洲爹娘一二,”他看着林南殊,道:“下辈子,我再还你恩情。” 那话落在这屋里,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南殊心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张认真的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什么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心口上,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慕禹……何故要这般说……” 程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故作轻松,带着点吊儿郎当,像是想把刚才那认真的气氛打破。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林南殊的肩膀,“嗐!反正我也命不久矣,只要能护住陛下,那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他又拍了一下,“郁离当为我高兴才是。” 谁料,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抱住了,程戈的笑僵在脸上。 林南殊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什么勒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抖得程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然后——肩膀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牙齿噬咬的触感。 不重。 却也不轻。 程戈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的脑子又懵了,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飘。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只是咬着他,咬着他的肩膀,身体还在抖。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林南殊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轻得几乎要碎掉。 “慕禹……”他的声音在抖,“莫要剜我的心肉罢。”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着,转着,转出一个让他心慌的猜测。 那猜测太大,太离谱,太不敢想,可他这会儿站在这儿,被这么抱着,被这么咬着,听着这么一句话—— 他不敢想,他不敢往下想,他挣动了一下。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话没说完,脸就被捧住了,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冰凉,却烫得他心慌。 然后——一股柔软落在他的唇角。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然后慢慢碾过去,碾过他的嘴唇。 程戈的脑瓜子轰地一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那吻逐渐加重,细细密密的,落下来,像雨,又不像雨。 没有掠夺,没有侵占,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碎了,又舍不得放下。 程戈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想推开,手抵在对方胸口,却使不上力气。 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吓人,比他自己的还快。 呼吸有些急促,乱的,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慕禹……”林南殊的嘴唇微微分开,低低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颤。 “慕禹……”他又唤了一声,嘴唇又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睑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一声比一声缱绻,一声比一声让人心慌。 程戈的脑子还是懵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嘴唇,那呼吸,那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一点温热落在他的脸侧。 程戈愣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了林南殊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井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湿了。 眼睫上沾着水光,亮晶晶的,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程戈的呼吸顿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那发抖的身体,那湿了的眼睛,那一声声唤着他名字的声音…… 他的手还抵在对方胸口,却没有再用力。 他不忍心,不忍心推开这个发抖的人。 他就那样任由他吻着,任由那些细细密密的触感落在脸上,落在唇角。 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他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可他没再动。 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 似乎过了很漫长,但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林南殊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厉害。 程戈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润,在烛火下泛着水光。 他就那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南殊,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眼睫上还没干透的水痕。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放开他,侧过头去。 烛火跳动着,照着他的侧脸。那侧脸绷得很紧,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屋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 过了许久,一道声音响起:“抱歉,方才是我逾矩了。” 程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烛光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近忽远,层层叠叠。 程戈的喉咙动了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南殊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指尖沾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不知所措。 “郁离……”他的声音有点干,有点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南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回过头。 烛火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那弧度是弯的,可那弯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苦的,涩的,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我一直心悦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里飘来的一缕烟。 “慕禹如今当是知晓了。”他顿了顿,那苦笑在嘴角又深了一分。 这话说出了口,一切都有了定论,想反悔都没有机会了。 程戈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林南殊,看着那张带着苦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那井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坦荡荡的什么,就那么亮给他看。 林南殊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舍不得又不得不放下的东西。 “慕禹心系崔将军。”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是我不知分寸。”他顿了顿,“来日京城事了,我便同崔将军请罪。” 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林南殊的目光轻轻压了回去。 林南殊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但如今——慕禹能否不去冒险?” 他看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将军恐怕也不希望你这般。” 那光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担忧,有不舍,有请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他轻轻补充了一句,“我亦是。” 程戈侧过身,倚在窗边。 身后是高悬的月,清冷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窗外是一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潮水。 “郁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和太子还在宫里,我要去救他们。” 那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是在陈述自己的决定。 林南殊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程戈,看着那被月光勾勒出来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难得没有回应。 程戈等了几息,没等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向林南殊。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叮———”风吹过的屋檐,铃铛轻响,带起垂落的发梢。 程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林南殊的袖子。 轻轻一拉,把他牵到身前。 林南殊没有挣,就那样被他牵着,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月光。 窗外又一阵风穿过竹林,沙沙声涌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响。 程戈抬起手,他的手伸向林南殊的头顶,轻轻取下那根发簪。 乌黑的发落下来,散在林南殊肩上,被夜风轻轻吹动,拂过他自己的脸颊。 程戈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那散落的发拢在掌心拢了拢,然后拿起那根发簪,重新簪好。 他的手离开的时候,指尖在林南殊的发间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林南殊,笑了。 那笑和方才的不一样,带着点认真,带着点温柔。 “郁离,当真是君子如珩,当得上是——如玉檀郎。” 那“檀郎”两个字,落在这安静的屋里,轻轻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林南殊心里。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风铃归于平静,万籁俱寂。 林南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程戈的手还搭在他唇角,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在林南殊的唇边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像是描摹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放开。 林南殊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游走。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墙上。 程戈缓缓靠近,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林南殊时间躲开。 可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那眼睫的弧度。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按在他唇角的那根指背上。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林南殊的眼睛猛然睁大,呼吸打在程戈的脸侧,急促的,乱的,烫的。 程戈的嘴唇贴着指背,两人咫尺之距,没有动,就那样贴着,贴了很久。 久到林南殊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把这寂静撕碎了,耳边传来一声近乎呢喃的话语。 “若是无恙,你且等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飘进他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 林南殊偏过头,嘴角泛起一点弧度——是苦的,涩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慕禹总是知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忍拒绝。” 程戈看着他,看着那偏下去的头,看着那嘴角的苦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冷冷。 “走了。”他说。 没有等林南殊回答,他转过身,手撑上窗台,翻了出去。 衣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林南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竹林。 看着月光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细细碎碎的。 ………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长街上。 影子在地上起伏,忽长忽短,从这头拖到那头,又从那头拖回这头。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石板,骤然停下。 门口悬着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锦衣卫”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站着几个巡卫,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马蹄声停下的瞬间,他们齐齐抬头。 【老夫真是花心,个个都喜欢……可如何是好哇……】 第450章 喝茶 “什么人!”一个巡卫厉声喝道,“敢夜闯北镇抚司!” 马背上的人没有下马,他只是抬起手,一方印玺托在他掌心。 几个巡卫的瞳孔猛地一缩,立马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连响。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何在!”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开。 门内脚步声如潮涌来。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地上,整齐,急促,带着甲叶碰撞的细响。 转瞬之间,数十道身影从门内涌出——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月光下列成两排,齐刷刷站定。 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陆铭站在最前,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上。 月光照着程戈的脸,照着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照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程戈居然会出现在此处。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方印玺。 陆铭敛下眸光,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随之而动,甲叶声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跪倒。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他垂首,声音低沉有力,“参见。”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上明明灭灭。 程戈独自骑在马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那些跪伏的锦衣卫身上。 他背着光面上的表情不太明晰,缓缓抬起手,探向身后抽出一卷明黄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接旨!” 陆铭的头垂得更低,程戈的声音继续回荡: “逆贼陈正戚,狼子野心,举兵谋反! 天子重伤,太子与内阁众臣被困宫中,社稷将倾!”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今太子殿下与内阁众臣,代陛下起旨!” “携玉玺为凭,命锦衣卫——”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狠狠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速、速、入、宫、勤、王!” 最后一个字落下,扬院内一片死寂。 灯笼不晃了。 陆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方玉玺的影子上。 程戈心如擂鼓。 那心跳声太响,响得他几乎怀疑面前的陆铭能听见。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在喉咙口,撞在握着圣旨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铭,盯着那个单膝跪地、垂首不动的男人。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程戈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乃险棋。 三大营的调令在陈正戚手里,巡捕营归兵部管辖,上直二十六卫大多受其掣肘。 他一路策马而来时,那些念头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而如今,只有锦衣卫是最后一丝希望。 锦衣卫独立于兵部,不受三大营管辖,不归五府调遣。 他们是天子亲军,只独受天子一人调令。 可如今—— 周明岐重伤垂危,那道真正的调令,下不来。 他这道旨意,虽师出有名,虽玉玺为凭,虽内阁署名,但终究…… 终究不算名正言顺。 程戈攥着圣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是陆铭不认这旨…… 他没有往下想。 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陆铭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眼里。 一息。 二息。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灯笼晃了晃。 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锦衣卫身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 三息。 程戈身后的开元弓在月光下映出巨大的轮廓,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压在他背上。 四息。 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了一下,哒。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湖面。 五息。 空气几乎凝结成冰,陆铭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明黄光泽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手,双手举过头顶。 那道声音骤然破开夜色,像是一道惊雷,劈开这漫长的死寂。 “锦衣卫指挥使陆铭——”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接旨!令命!” 最后两个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跪伏的锦衣卫耳里,砸在这寂静的扬院之中。 甲叶声轰然响起,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如浪潮般层层伏下。 ……… 深夜。 长街尽头,马蹄声骤然炸起。 如擂鼓,如惊雷,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青石板被震得发颤,两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转瞬之间,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橘红的光撕裂夜色,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里,无数黑影纵马疾驰,蹄声震天,铁甲铮铮。 陈府到了。 “围起来!”一道沉喝落下,马背上的人影纷纷落地,如浪头般向陈府大门涌去。 撞门声、刀鞘击打声、惊呼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你们做什么!” “这是陈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门内传来尖叫和喝骂,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不过片刻,陈家上百口人便被从各院押出,踉踉跄跄挤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发抖,有人软在地上起不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惊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陈礼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却还在奋力挣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持刀握枪的黑影。 扫过那些被押出来的家人,最后落在前院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红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忽明忽暗。 陈礼的怒火猛地蹿上来,“你们想做何!” 他奋力挣开架着他的兵士,踉跄两步站稳,抬起手指着林南殊,声音又尖又厉。 “你们如何敢动我!我儿是陈正戚!!你们就不怕被治罪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震得火把都颤了几颤。 “我外孙乃当今二皇子!你们反了天了!” 几个陈家族人也跟着叫嚷起来,声音又慌又尖。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等大人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南殊站在远处,看着陈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陈礼注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意。 “你这是何意!别忘了——你祖父林逐风可还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老夫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祖父也别想好过!” 夜风灌进扬院,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恭请陈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华殿内,烛火将尽。 殿中只余三五支残烛,火光微弱,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轻轻摇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几个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风坐在椅上,闭着眼。 他身后的张阁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王尚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李侍读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许久。 久到烛泪堆了满盘,久到茶汤凉透又被人换过,又被晾凉。 久到门外的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人抬头。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下,一下,很轻,却稳稳的。 靴底落在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缓缓踏入殿中。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文华殿——储君寝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这里。 周颢看着四周的陈设,看着那书案上的笔墨,看着那架上的书卷,看着那窗边的软榻。 这是他自小便听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说,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有光,那光里藏着什么,周颢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子,往殿内走去。 面色从容,脚步沉稳,他走到林逐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盖在林逐风的脚尖前。 他行了个揖礼,“太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不失分寸。 林逐风没有应声。 他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三息。 五息。 他缓缓直起身,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看着那张苍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经睡着的脸。 他开始慢慢地在殿内踱步,一步,两步……似乎在丈量着这殿宇。 他走到林逐风身侧,又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这礼,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林逐风耳里。 “毕竟——”他顿了顿,“太傅只认储君,做的是帝师。” 他看着林逐风,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嘴唇干裂,抿成一条线。 周颢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恼,他只是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太傅曾说过——” 他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周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他顿了顿,“太傅当年在御前讲这一句时,我也在扬。” 他转过身,看向林逐风。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烛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太傅说,天地之间,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先帝在时,太傅便位极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师,太子立储,太傅是太子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这一辈子,站的永远是高处,看的永远是远方。” 他停在林逐风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的脸。 “可太傅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缕烟。 “《尚书》里还有一句话:‘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稳的位,也有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逐风。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风终于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困倦,像是刚从一扬冗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周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饮水的干涩,却依旧是让人听不出深浅的调子。 “殿下深夜不眠,来老夫这里讲经论道……倒是有雅兴。” 周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林逐风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样抬着眼,平平地看着他。 “只是——”林逐风慢慢抬起手,拢了拢袖口,“老夫年老觉深,终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颢。 “不若来日陛下开经筵,殿下再行赐教?” 那话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周颢那一番引经据典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更鼓声刚刚落下,余音还在夜风里飘着。 窗外,天还是黑的,周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是挂着一块摘不下来的面具。 “太傅说……来日经筵?”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经据典的调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 那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拔出来。 “这经筵——父皇怕是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