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策府到星海尽头》
1. 惊梦
几乎是在血腥味消散的同时,景元猛地睁开眼,汗浸透了团队里衣,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几案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用这种方式压下了心底还没散尽的恍惚。
从饮月之乱送走故交,再到星核危机彻底平息,罗浮渐渐重回正轨开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过往就开始借着夜色,一遍遍钻进他的梦里。
分崩离析的故交、没能救下的挚友还有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他当了七百年的神策将军,算尽每一场战局,布好每一步棋,护了罗浮七百年的承平岁月,到头来,却连护不住一场安眠……
咸腥滚烫的建木汁液甜腻到发腐,裹着鳞渊境终年不散的猩红血雾,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下来。
耳边是振聋发聩的龙啸,持明龙尊翻涌的力量掀动着整片大地,短兵相接的脆响、将士临死前的嘶吼、孽物失控的尖鸣搅成一团乱麻。
景元看见白珩的飞行器在爆炸声中碎裂成齑粉,在坠入深不见底的裂隙前彻底消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指尖拼尽全力向前伸,想要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轻飘飘的飞灰。
风一吹,就散在了血雾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白珩 ——!”
他想喊,但喉咙里却像堵了滚烫的炭,灼热的刺痛感吞没了他的声音。
转瞬间,眼前的画面突然被漫天雷光撕碎,星槎海战的暴雨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耳边是滚滚惊雷,还有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
染血的剑锋抵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的触觉钻进五脏六腑。
当他抬眼,正好撞进镜流不带半分温度的眸子。
曾经教他握刀时要稳、在演武场上拿着木剑敲他的手腕说 “云骑的刀,永远要护在身前”的师父,此刻眼里满是堕入魔阴身的癫狂。
她的剑锋非常稳,一如当年斩灭堕魔的同袍那般。
“堕入魔阴身便是如此,这是长生种的宿命。若有一天,我堕入魔阴,你也绝不可留情。”
这是曾经镜流告诫少年景元的话,此刻正在他耳畔回响。
雷光忽闪的瞬间,剑锋朝着景元的咽喉刺了过来。
他想拔刀,更想问问师父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手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石火梦身的刀柄就在腰间,他却怎么也握不住。
画面再一转,剑锋与雷光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神策府里永远燃不尽的烛火。
烛火葳蕤映着堆到天花板的文书,一卷叠着一卷,像一座永远也推不倒的山,把人牢牢困在了这方三尺书案前。
窗外的云海翻涌,案头的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他的手握着笔,在一卷卷文书上落下批注,指关节处磨出了厚厚的茧。
有很多个瞬间,景元都想站起来走出这扇门,想驾着星槎去看看白珩描述的那些星河奇景。
可脚像在地上生了根,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是写不完的公文、批不完的军务、处理不完的仙舟俗务。
烛火把他的影子钉在书案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枷锁。
“将军?”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就这样,梦醒了。
他起身,随手拿过搭在榻边的常服披上。
衣料是罗浮最上等的云锦,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案,是神策将军的制式。
他穿了数百年早就习惯了这身衣服的重量,就像习惯了将军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
刚走到外间的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倒一杯热茶,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符玄抱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政务卷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将军常服,长发利落地束在玉冠里,眉眼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追着他要将军之位、动不动就炸毛的毛躁,取而代之的是独当一面的沉稳与气场。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怀里的卷宗叠得方方正正。
“将军。” 符玄走到书案前,对着景元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今日的政务卷宗我已经整理完毕,按流程向您汇报。”
景元摆了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刚沏好的桂花茶,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坐吧符卿,大清早的,不必这么拘礼。”
符玄也没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将卷宗在桌案上摊开,一项一项地汇报起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星核危机的余波已彻底肃清,十王司完成了所有受幻胧力量影响的民众的安抚与后续安置,所有受创的洞天均已修复完毕,民众生活全部回归正轨……”
符玄一项一项地说着,卷宗上她点过的批注,每一项都有凭有据,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这几年里,她一点点学着处理仙舟的政务、调度云骑军、平衡六御与各个司部的关系,早就把罗浮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没有他,也能稳稳当当地撑起这座仙舟。
而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练剑练到手指磨破也不肯哭的小少年彦卿,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云骑骁卫。
能带着队伍巡防边境,也能清缴叛党,能护着罗浮的安宁,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身后的少年将领了。
景元端着茶杯,听着符玄的汇报,眼底尽是后继有人欣慰,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守了七百年的罗浮,终于有了能接下这份担子的人。
困住他七百年的棋局,终于到了可以收官的时候了。
符玄汇报完所有事宜,把卷宗整理好,抬头看向景元,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指示,就看见景元拉开了书案最下方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锁了数百年,钥匙一直挂在景元的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从来没在她面前打开过。
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 “咔哒” 声,抽屉被拉开了。
里面没有机密的军务卷宗,也没有其他贵重的宝物,只有一枚用锦盒好好装着的兵符,还有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手绘星图,以及一张学宫结业时的志愿书。
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写着 “愿为巡海游侠,踏遍星河万里”,只是这句话被一道划掉了,下面用沉稳的字迹补了一句 “入云骑军,卫蔽仙舟”。
景元拿起那个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的兵符温润如玉,上面刻着的 “罗浮将军” 四字,这是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枷锁的源头。
他把兵符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符玄的面前。
符玄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连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将军,您这是……”
景元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符卿,我要卸任将军之位。”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符玄看着桌案上的兵符,又抬头看向景元,错愕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
她卜算了一辈子的星轨,算尽了罗浮的兴衰,也算透了这个传闻中“闭目将军”。
世人皆知他是风光无限的神策将军,是罗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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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神针,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位置困住了他七百年。
他为了罗浮,放弃了少年时的梦想,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扛下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机,把自己活成了罗浮的一个符号,却唯独没活成景元自己。
这些年,她看着他夜里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星海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夜;对着当年云上五骁的旧物,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着他被噩梦缠身,眼底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您想好了?” 符玄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军之位卸任,需要走六御的审批流程,一旦定下,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自然是想好了。” 景元笑了笑。
他将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张泛黄的星图上,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还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符卿也知道,我当年入学宫,家里人都盼着我继承家业,进地衡司做个安安稳稳的学士,结果我转头就报了云骑军。其实那时候,我连云骑军都不想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符玄,眼睛亮得惊人:“我年少时的梦想,是做一名无拘无束的巡海游侠。驾一艘小小的星槎,走遍星河万里,哪里有不平事,就去哪里;哪里有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不用管什么仙舟安危,不用理什么军务俗务,只凭本心,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符玄的目光循着他的方向,落在抽屉里那张手绘的星图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银河的航道,标着一个个不知名的星球,还有几处来自其他字迹的批注,写着 “此处有极光,当往”、“此处海盗横行,当清”……
一笔一划,都是被他藏了七百年的初心。
“善弈者无通盘妙手。” 景元收回目光,笑着看向符玄,“符卿,这盘守护罗浮的棋,我下了七百年,如今棋面安稳,后继有人,也该到了收官的时候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换一盘新棋,走走自己的路了。”
符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卸去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眼前不禁浮现将军终于不再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低头浅笑,终于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那枚兵符,算是应了下来。
兵符沉甸甸的,是罗浮百万生民的安危,也是将军之位的责任与重量。
“六御的审批流程,我会亲自跟。” 符玄把兵符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她抬眼看向景元,语气认真,“相关的交接手续,我会在十日内整理完毕,不会出任何差错。”
说完,她抱着卷宗站起身,对着景元再次行了一个军礼,和以往无数次汇报工作时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郑重。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符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景元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还有云海尽头那片无垠的星海。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不再像梦里那样被钉在小小书房动弹不得。
符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云海,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了景元的耳朵里。
“将军,一路顺风。”
屋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景元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云海,望向了星海的深处,想象着未知的风景,还有他即将踏上的漫漫长路。
晨风轻抚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天舶司沉稳悠长的晨钟声。
他心里清楚,那些缠了他数百年的噩梦还有期间的过往与遗憾,不会因为他卸下了将军的身份,就彻底消失。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晨光正好,星河万里,就在前方。
2. 卸甲
神策府的午钟敲过第三声的时候,六御的信使踏着正午的日光走进了院门。
鎏金封缄的文书被轻轻放在桌案上,封泥上是仙舟联盟六御的共同印鉴。
景元抬手示意信使不必多礼,捏着封缄的边缘,轻轻一挑,就拆开了这份他等了十日的批复。
只有薄薄两页纸,一页是盖着六御大印的卸任批文,正式批准他辞去罗浮神策将军之职,卸去所有军权与政务权责.
另一页是一封简短的贺信,字迹苍劲,是六御之首的亲笔,末尾只写了一句话:“罗浮之门,永远为君敞开。”
景元看完两页纸,随手放在了桌案的一侧。
脸上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笑,一扫眼底数百年的疲惫,甚至还有了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几百岁。
看吧,将军本来就不老,就是上班上的。
桌案上还堆着最后一批待批阅的文书,是神策府收尾的交接卷宗,还有云骑军下半年的巡防规划、天舶司的商路调整方案,都是景元作为将军日日都要经手的俗务。
他提起笔蘸了点墨,一行一行,认认真真地落下批注,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留恋。
就像过去数百年岁月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他把每一件关乎罗浮民生安危的事都安排妥帖。
哪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处理这些文书。
日头渐渐西斜,透过窗棂落在桌案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一笔批注落下,景元放下笔,把所有批阅完毕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码在桌案的左侧。
他抬手把腰间挂着的神策府印信解了下来,和那枚将军兵符放在一起。
又依次摆上了云骑军调令印、六御通传印、边境防务印……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按照规制排在桌案的正中央。
这些印信沉甸甸的,是他将军生涯的权柄。
如今他把它们一一归位,就像把一场做了七百年的梦,轻轻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石火梦身就靠在桌案旁,刀鞘贴着他的腿侧,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安稳又熟悉。
景元抚过刀柄,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老朋友,以后不用再陪着我困在这方寸桌案前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还没等人进门,就先听见了带着哭腔的喊声:“将军!”
门被猛地推开,彦卿提着一个油纸包冲了进来。
少年一身银白的云骑骁卫常服,头发跑得有些乱,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只小兔子,眼眶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冲到桌案前,看到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印信,手中的油纸包不由得被攥得变了形。
那油纸里包的是景元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甜丝丝的香气。
“将军,您真的要走?”彦卿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他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拽住了景元的袖子,依依不舍地说,“您不当将军了,也可以留在罗浮啊!我、我可以天天帮您处理文书,佩剑我也自己买,您别走行不行?”
少年人把所有的不舍都写在了脸上,那双总是意气风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别离的不舍。
他从记事起就跟在景元身边,是景元教他握剑、教他兵法、教他何为云骑,何为守护。
与其说景元是彦卿的师父,不如说他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父亲,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将军会离开罗浮,离开他。
景元看着彦卿泛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彦卿的头发,将他跑乱的发丝理顺。
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和,却没有半分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怎么,我们罗浮的首席骁卫,还哭鼻子啊?传出去,小心被云骑军的弟兄们笑话。”
“我才没有哭!”彦卿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却把眼泪抹得更凶了。
他依旧死死拽着景元的袖子,不肯撒手,“将军,您到底为什么要走啊,罗浮不好吗?您在这里,有我,有符玄太卜……有所有人,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仙舟啊?”
景元拉着他坐下,把那包被攥变形的桂花糕接过来。
打开油纸,拿了一块递到彦卿手里,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是他吃了能记一辈子的味道。
“罗浮很好。”景元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温柔,“这里有我守了七百年的万家灯火,也有我放不下的人,是我的家。可正是因为它很好很安稳,我才能放心离开啊。”
他转头看向彦卿,指尖点了点少年胸前的云骑骁卫徽章,语气认真了几分:“彦卿,你现在是罗浮云骑军的首席骁卫,是整个仙舟最年轻、最出色的剑士。罗浮需要你守着,这里的百姓,需要你手里的剑护着。我现在要去赴一场迟到七百年的约,彦卿,你长大就会懂了。”
“可是将军……”彦卿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桂花糕上,“我怕您走了,就回不来了。画本子上都这样写,世外高人离开家乡之后就……我怕您在外面遇到危险,没人帮您!”
“傻孩子。”景元笑着替他擦去眼泪,“将军我当了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去寰宇转转,难不成还能被难住?”
他顿了顿,看着彦卿依旧放不下的样子,接着安慰:“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看遍了星河的风景,走累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可要检查你的剑术有没有长进,看看你把罗浮守得好不好。要是你没做到,我可是要罚你抄一百遍云骑军典章的。”
彦卿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终于还是懂了。
他知道将军师是一时兴起,不是厌倦了罗浮,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困住将军的脚步。
少年人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拽着景元袖子的手,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泪。
把怀里一直揣着的一个东西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景元面前。
那是一枚用星陨铁打磨的护符,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还有一柄小小的剑。
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多心思,一点点亲手打磨出来的。
“这是我亲手磨的。”彦卿的声音还有点哑,十分郑重地交到将军手上,“我找工造司的师傅学了半个月,磨坏了三块料子才做好的,能为您挡灾。将军,您带着它就像我陪着您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将军,眼神无比坚定:“将军,您放心去走您的路,我一定会守好罗浮等您回来。等我再长大一点,剑术再精进一点,我就去找您,和您一起当巡海游侠!”
景元接过那枚护符,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将护符系在了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笑着拍了拍彦卿的肩膀:“好,我等着那一天。”
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符玄推开了神策府的门。
她依旧是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怀里抱着一叠交接完毕的卷宗。
进门就看见景元和彦卿坐在桌案前,桂花糕的甜香飘了一屋子,彦卿的眼睛虽然还是有些红,看着情绪挺稳定的,正认认真真地给景元说着云骑军接下来的巡防安排。
符玄把卷宗往桌案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将军倒是清闲,还有空在这里吃桂花糕。”
景元抬眼看向她,笑着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符卿这话就冤枉我了,最后一批文书我可都批阅完了,交接卷宗也都整理妥当了,半点没给你留烂摊子。”
符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军你倒是潇洒,说不干就不干了,这守护罗浮重任,往后就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她嘴里不饶人着,心里十分清楚景元向来不是甩手掌柜,早就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了,半点没让她为难。
桌案上整整齐齐的印信和卷宗,每一份都批注得明明白白,连交接的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写了解决方案。
彦卿听着符玄的吐槽,却半点没有真的生气的样子,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对着二人行了个礼:“将军,太卜大人,我先回云骑军大营了,晚些再来。”
说完,就快步退了出去,还给二人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符玄终于收起了那架子抬眼看向景元,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将军,交接手续都走完了,六御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彦卿这边也能稳住云骑军,罗浮不会出任何乱子。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景元笑着回答,“星夜启航,正好看看罗浮的夜景。”
符玄点了点头,“将军,跟我来。”
景元没多问,跟着她走出了神策府,一路朝着天舶司的星港走去。
傍晚的罗浮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坊市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将军”,眼里满是尊敬与爱戴。
景元都会笑着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架子。符玄走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道:“你看,就算你卸任了,罗浮的百姓,也永远认你这个将军。”
景元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一路走到天舶司最内侧的专属星港,这里平日里只停靠六御与将军的专属星槎,此刻,一艘全新的星槎正静静停在泊位上。
星槎的线条流畅,通体是浅银与暗金的配色,带着罗浮特有的云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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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刻,船身的铭牌上,用流云篆写着三个字——“梦身号”。
景元的脚步顿住了,看着那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别看了,给你准备的。”符玄抱着胳膊,站在他身边,“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说着要去当巡海游侠,肯定连艘像样的星槎都没准备。总不能让我们罗浮的将军,驾着个破破烂烂的小星槎去星海闯荡,丢的可是我们罗浮的脸。”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景元上船看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联合工造司最好的工匠,赶了十日做出来的。舰身用了最坚固的星陨钢,跃迁引擎也是仙舟最顶尖的,在跨星域跃迁中途不用补给。除此之外还配置了医疗舱、储藏室,基本能应对星际航行的大部分紧急情况。”
符玄一边带着景元走进星槎的驾驶舱,一边给他介绍着,指尖点过控制台:“这里装了能跨星河通讯的紧急联络玉兆,和我手里的那枚是一对,无论你在银河的哪个角落,只要捏碎玉兆,我就能收到你的消息,罗浮的云骑军,随时能去支援你。”
“还有储藏室里,我让丹鼎司备了最全的药材,工造司备了石火梦身的保养耗材,你爱喝的罗浮桂花茶绝对管够,绝对让你忘不了罗浮的味道。”
驾驶舱的视野极好,正对着云海与漫天晚霞。
控制台的设计贴合他的使用习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微不至的用心。
哪里是符卿话里的“怕丢罗浮的脸”,明明是早就把他远航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景元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头看向身边嘴硬心软的符玄。
他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多谢符卿费心了,往后的罗浮就辛苦你了。”
“现在知道谢我了?早干嘛去了。”符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将军,无论你走多远,罗浮永远是你的退路。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回来。将军的位置,我先替你坐着。”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罗浮的星港亮起了万家灯火。
彦卿带着云骑军的将士们来了,符玄带着太卜司、地衡司各个司部的官员也来了。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一群真心为他送行的人。
景元站在梦身号的舱门前,对着众人抱拳道别:“罗浮,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齐齐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整齐洪亮,震彻了整个星港:“恭送将军!祝将军,星河顺遂,一路平安!”
彦卿站在最前面,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着没哭,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
景元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星槎,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他走到驾驶舱的主位上坐下,启动星槎的引擎。
梦身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驶离了泊位,悬浮在了星港上空。
景元站看向窗前,视野越来越宽阔,脚下是翻涌着金色灯火的云海。
云海之下,有鳞次栉比的坊市,也有巍峨庄严的神策府,亦有少年时练剑的演武场,还有藏着无数过往的鳞渊境……
天舶司往来不绝的星槎在此刻渺小如蚁,演武场上挥剑练阵的云骑将士与坊市里笑着闲谈的百姓彻底不见,举目皆是满天星河。
他生于罗浮长于罗浮,于此任职也在这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
如今,他也要走了。
景元抬手对着窗外的罗浮,敬了一个标准的云骑军礼。
无数的星辰在黑暗里亮着,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星尘流转、星云翻涌,这些都是他在白珩口中听过的风景,时隔数百年他终于见到了。
梦身号平稳地驶入了跃迁航道,窗外的星尘被拉成了一道道流光,漫天的星河在眼前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景元坐离开驾驶座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他来到休息室,抬手解开将军外袍,珍而重之收进衣匣,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利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如他少年时初入云骑军时穿的样子,无拘无束自在洒脱。
石火梦身就放在他手边,刀柄上系着彦卿亲手打磨的护符,轻轻晃动着。
景元看着窗外漫天流转的星尘,看着那片他向往了七百年的无垠星河,紧绷了七百年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触碰冰凉的舷窗,仿佛触到了那些流转的星尘,跨越时间空间与曾经梦想着当巡海游侠的自己击掌。
“我来了。”
梦身号在跃迁航道里平稳前行,朝着星海的更深处驶去,像一颗划过银河的流星,义无反顾。
他人注意到,在跃迁航道的边缘,一艘印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志的巡逻舰,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梦身号的跃迁轨迹。
猩红的信号灯,在黑暗的星海里,一闪而过。
3. 入局
跃迁航道的流光缓缓褪去时,梦身号已经平稳驶入了仙舟联盟边境的公共星际航道。
无数星辰在墨色的天幕上明明灭灭,像随手撒开的一把碎钻,铺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光轨。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把玩着白瓷茶盏。
手边壶里煮着符玄准备的桂花茶,甜香混着热气袅袅地飘出来,填满了整个驾驶舱。
自动驾驶系统平稳运行着,控制台的各项参数都稳定在安全区间,不用他费半点心。
他摊开已经泛黄发脆的手绘星图,指尖定位在少年时的自己画的小圈圈,旁边写着“当往”。
当年画下这张图的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学宫结业、一心想挣脱家族安排的毛头小子。
如今再拿起这张图,他已经卸去了一身权柄,真的走在了这条年少时梦寐以求的航道上。
他把星图放在控制台上,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热茶,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是罗浮的味道。
闲下来的日子实在太过惬意,他甚至忍不住哼起了罗浮的民间小调。
那是小时候在地衡司外的坊市里听来的,唱的是巡海游侠驾舟闯星河的故事。
当年小小的他哼唱了无数遍,后来从军,日日陷在军务与文书里,再也没唱过。
如今再哼出调子,依旧熟稔得很。
调子混着茶壶里冒出的热气,把驾驶舱填得满满当当。
他已经想好了,先去碎光星云看看传说中的极光,再去塔拉萨看看当年云上五骁并肩作战过的地方,然后一路往银河的更深处走,去看那些他只在书里看过的风景。
不用赶时间,不用算布局,不用考虑百万生民的安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真正的无拘无束。
突然,控制台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预警,刺眼的红光瞬间铺满了整个驾驶舱。
景元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倒也没什么紧张的神色,迅速调出附近的监控画面。
公共航道的正前方,三艘印着星际和平公司标志的巡逻舰呈品字形散开,将一艘小型货船死死围在了中间。
巡逻舰的炮口死死锁定着那艘连武装护盾都没有的货船,像三只围堵羔羊的恶狼,半点退路都没给对方留。
景元一挑眉,在控制面板上一划,接入了双方正在使用的公共通讯频道。
刚一进去,就听见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正对着货船破口大骂。
“少**给老子废话!通行税在这条航道上,老子说要补,你就得补!”巡逻队队长的声音里满是蛮横,“三个月的税,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万信用点,要么现在交钱,要么老子扣了你的船和货,把你们这群穷鬼卖到矿产星挖一辈子矿!”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的声音:“长官,我们真的交过了!出发的时候在仙舟星港交了全航程的税,有官方凭证的!我们就是个小商队,这船货是我们整个星球一年的收成,您扣了,我们全星球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啊!”
“凭证?老子不认!”巡逻队队长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再说最后一遍,要么交钱,要么卸船!再废话,老子直接开炮,把你们连人带船轰成渣!”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听着对话,嘴角笑意肉眼可见地消失。
当年他刚入云骑军的第一次出征,也是这样的场景。
运送部队的天艟迫降在陌生的海洋星球,同伴被傀儡蛸操控,敌我难辨,军心涣散,所有人都陷在绝境里。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世间最让人无力的,从来都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被强权肆意践踏的绝望。
他不可能再让悲剧重演!
他关掉了梦身号开启的隐身模式,银灰色的星槎缓缓驶向前方,稳稳地停在了货船和巡逻舰的中间,刚好在对准货船的弹道上。
突然出现的星槎让通讯频道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巡逻队队长的怒吼就炸了过来:“哪来的杂碎,敢管星际和平公司的事!立刻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炸!”
景元打开通讯麦克风,声音通过过频道传出去,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位长官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你这威风,是公司给的,还是你自己私封的?”
他接着问:“重复收税、私扣民船、非法盘查,星际航道通用公约、公司星港管理条例还有仙舟联盟与公司的合作协议那条有写?,怎么,这条航道上,你的话能大过联盟和公司的规矩?”
巡逻队队长显然是没料到,半路杀出来的这个人,居然把条条框框摸得这么清楚,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育老子?在这条航道上,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我看你是活腻了,兄弟们,炮口给我对准这艘破船,我倒要看看,他嘴硬还是我的炮硬!”
三艘巡逻舰的主炮同时调转方向,锁死了景元的梦身号。
货船的船长吓得在频道里喊:“石先生!您快走吧!别因为我们连累了您!”
石先生是景元在公共频道的ID。
景元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在控制面板上不紧不慢地划着。
工造司出品必属精品,就算是十天赶制出来的星槎,哪里是公司普通巡逻舰能比的?
别说三艘,就算是三十艘,想破开梦身号的防御盾,也得费上半天功夫。
更别说,他从来都不是靠蛮力说话的人。
不过数秒的功夫,景元就悄无声息地黑进了三艘巡逻舰的主控系统,像逛自家后院一样,翻遍了里面所有的文件。
近半年的航行日志、私下里和商队的通讯记录、劫掠来的信用点转账流水,甚至还有他们和周边星际海盗勾结、五五分成劫掠过往商队的合同……全都被他扒得一干二净,就连那个素质极低的队长偷偷挪用公款养情妇的证据,都没放过。
景元把这些证据打包,一键发送给了星际和平公司总部、银河航道管理局执法总队。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打开麦克风:“你这半年来在这条航道上干的好事,我已经全发给公司总部了。算算时间,撤职令和执法队的拘捕令,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三分钟之内,你的乌纱帽必掉。”
他的话音刚落,三艘巡逻舰的内部通讯就响了起来,尖锐的提示音隔着通讯频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巡逻队队长的声音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接起内部通讯,才听了一句,脸就瞬间惨白如纸,连握通讯器的手都开始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横行这条航道半年多,从来没出过事,今天居然踢到了这么硬的一块铁板。
犹豫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撤!”
三艘巡逻舰立刻调转方向,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危机解除,货船那边传来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舱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粗布工装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船员,对着梦身号深深鞠了一躬,正是刚才在频道里苦苦哀求的船长。
“多谢石先生的救命之恩!”船长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对着驾驶舱的方向连连鞠躬,“要是没有您,我们全船人今天就都完了,我们整个星球的人,也都活不下去了!”
景元打开了星槎的下层舱门走了下去,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这么客气。游侠之道,本就是见不平则鸣,无论是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被欺压。”
他这一露面,商队的人都愣了愣。
他们原本以为,能一句话逼退公司巡逻队的,应该是个气场凛冽的大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眉眼温和的英俊青年,看着温文尔雅半点架子都没有。
船长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身后的船员,搬了几个箱子过来。
“石先生,这点薄礼,您一定要收下!”船长把箱子往景元面前推,满脸的真诚。
景元笑着把箱子推了回去,摇了摇头说:“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你们这船货是全星球的生计,换了粮食和药品,还要回去给乡亲们过日子。再说了,我一届游侠,本就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
无论船长和船员们怎么劝,景元都不肯收。
众人看着他的眼神,越发的敬佩和感激。
船长实在没办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石先生,那您要是不嫌弃,我们请您去落星港吃顿饭吧?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落星港,您要是顺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也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景元原本规划的下一个补给点,正好就是落星港。
落星港是这片星域最大的中立星际港口,也是巡海游侠最常聚集的地方,正好去看看,顺便补给一下物资。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叨扰了。”
他们结伴朝着落星港的方向驶去。
路上,景元和船长在频道闲聊,才知道他们来自一个叫尘壤星的小型农业星球,位置偏僻,资源匮乏,全靠种一种星际通用的粮食作物为生。
这一船货,是他们全星球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收成,要运到落星港卖掉,换接下来一年的粮食种子、药品,还有过冬的燃料。
要是这船货被抢了,他们星球上老弱妇孺,怕是都熬不过这个寒冬。
景元听着心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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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感慨。
他曾经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小到商队被劫,大到星球被入侵,他见过太多强权对弱者的碾压,也拼尽全力护了罗浮数百年的太平。
可这银河太大了,还有无数像尘壤星这样的小星球,无数普通人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被肆意欺压着。
他以前总觉得,守好罗浮就够了。
可如今真的走出来才明白,护佑的初心也从来都不该被方寸之地困住。
就在这时,货船的主控系统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跑回驾驶舱。
屏幕上显示,货船尾部的加密货舱,因为刚才巡逻舰炮击的冲击波,锁芯出现了严重的故障,随时都有彻底锁死的风险。
“坏了!”队长急得满头大汗,手都在抖,“这是我们帮一位雇主带的加密货箱,雇主给了很高的定金。这要是锁死了,我们根本赔不起啊!”
景元得知情况,用星槎的主控系统连接上货船的加密锁,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修复了锁芯的故障,还顺带着加固了一层防护程序。
只是在修复的过程中,梦身号的扫描系统,无意间扫到了货箱里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货物,是一个加密等级极高的数据存储器,里面的文件被层层加密,用的还是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顶级加密算法,根本不是普通民用运输该有的东西。
景元心里多了几分疑虑,但没声张。
船长千恩万谢,只当他是技术高超,半点没察觉到异样。
切断频道后,景元才调出刚才无意间复制下来的加密文件,启动梦身号的顶级破解程序。
另一边,灰溜溜撤退的巡逻队队长,正战战兢兢地给自己的上级写汇报。
他不敢隐瞒半分,把半路杀出的“石先生”的所作所为,还有梦身号的型号、影像、技术特征,全都一五一十地写了进去,连景元的声音都附了录音,生怕上面追责下来,自己背全锅。
这份汇报一路往上递,最终,落在了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办公桌上。
施耐德坐在能俯瞰整个匹诺康尼全景的豪华办公室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漫不经心地划开了这份汇报。
当看到监控里截下来的景元的侧脸,还有那艘带着罗浮仙舟制式特征的星槎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认识这个人,仙舟罗浮的神策将军景元,那个凭一己之力撑起罗浮的智将,星核危机里连绝灭大君幻胧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前几天刚收到消息,他卸任了将军之位,不知所踪,没想到居然跑到这片边境航道,坏了他的好事。
“有意思。”施耐德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屏幕上景元的资料,眼神里满是算计,“不好好在罗浮养老,非要来管我的闲事。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对着那头下令:“通知下去,落星港那边,准备好迎接我们的贵客。”
挂了通讯,施耐德看着屏幕上景元的照片,冷笑了一声。
什么神策将军,什么巡海游侠,敢挡他的财路,就算是仙舟的传奇也得折在这里!
而此时的梦身号上,破解程序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加密文件的第一层,被成功破开了。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表格,还有十几个偏远星球的坐标。
里面详细记录着市场开拓部如何用霸王契约强行掠夺当地的矿产资源,如何奴役原住民开采,如何用非法手段打压反抗者,甚至还有和丰饶孽物私下交易、用长生种做实验的记录。
每一笔账目都触目惊心,每一条记录都沾满了鲜血。
在文件的末尾,赫然签着一个名字——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旁边还盖着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公章。
景元看着这个名字,眼神沉了沉。
他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当年处理星核危机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前无名客的名号,知道他是公司里最不择手段的狠角色,信奉“开拓就是生意”,为了利润连和毁灭大君合作都做得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救了一支被欺压的商队,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撞进了这么大的一个局里。
景元抬眼,看向控制台的星图。
屏幕上,前方不远处的落星港,已经清晰地标注在了航道上,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海,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看来这游侠路,从一开始就不太平啊。”
4. 误会
跃迁航道的流光在舷窗外彻底敛去时,梦身号已经跟着尘壤星的货船,驶入了落星港的停泊空域。
这座漂浮在银河边境的中立星际港口,是整片星域最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没有仙舟联盟的律法管束,也没有星际和平公司的强权垄断,却也没有星际海盗敢轻易造次。
这里是巡海游侠的聚集地,无数心怀正义、独行星海的游侠在此落脚、接取任务、交换情报。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鱼龙混杂却又自有规矩的一方天地。
从高空往下望去,落星港像一颗被星尘包裹的巨型明珠。
外层是层层叠叠的停泊码头,各式各样的星槎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泊位上。
罗浮制式的云舟、贝洛伯格风格的铁甲舰、小巧灵活的单人穿梭艇,也有笨重坚固的货运星槎,一眼望不到尽头。
港口内层是鳞次栉比的坊市与街巷,任凭各色霓虹招牌在暗夜里闪烁着。
有落星港的特色食铺、维修星槎的工坊、交换情报的酒馆……还有接收游侠任务的驿站。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背着武器、身着各式劲装的巡海游侠。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口音各异,却都带着一身走南闯北的洒脱与锐气。
港口的巨型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告示。
一半是巡海游侠的任务榜单,从护送商队、清剿海盗,到寻找失落遗物、救援被困民众,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另一半则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令,顾名思义,能上榜的都是和公司有过节的。
公司财大气粗,悬赏金额高得惊人,却没有一个游侠为此动心,反而对着通缉令嗤之以鼻,满脸不屑。
景元站在梦身号的舷窗前,看着眼前这座热闹又鲜活的港口。
这里与罗浮的规整庄严截然不同,没有繁文缛节、权柄枷锁,人人皆凭本心行事,正是他年少时向往的游侠世界。
他按照之前的化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浅灰色外袍,将石火梦身用布裹了大半。
现在的他已经褪去了属于前神策将军的锋芒,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独行游侠。
尘壤星商队的船长早已在码头等候,见景元走下星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感激,却又不敢在人多眼杂的码头多说,只是对着景元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石先生,客栈我已经帮您订好了,是落星港最安全的游侠客栈,保密性极好,咱们先进去再说。”
景元点了点头,跟着商队穿过拥挤的码头,走进了落星港腹地的一家名为“归舟”的客栈。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来往的都是独行游侠,彼此之间互不打扰,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
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游侠,看了景元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把房间钥匙,语气平淡:“后院丙字房,安静,没人打扰。”
景元道了声谢,跟着船长走进了丙字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刚一落座,船长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郑重地递到景元面前,脸色凝重无比:“石先生,这就是您之前在货船上看到的加密文件,完整的存储器都在这里了。”
“之前我没敢说实话,这份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货物,而是我们的人,从施耐德的废弃矿星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尘壤星附近,有一颗叫灰烬星的矿产星,半年前被施耐德的市场开拓部强行占领,他们用霸王契约逼迫当地的原住民挖矿,不给口粮、医疗,累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反抗的人全被秘密处决。我们商队和灰烬星的原住民常有贸易往来,实在看不下去,就趁着他们转移矿场废弃文件的机会,把这个存储器偷了出来。”
“施耐德发现后,发了疯似的追杀我们,整条航道上都是他的巡逻舰和眼线,我们一路东躲西藏,只有落星港有游侠庇护,他们不敢轻易闯进来,我们才敢暂时落脚。”
船长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这份文件里,记录了他所有非法采矿、奴役原住民,还有私通丰饶民的罪证,只要能把这份文件送到银河法庭,施耐德就算有公司护着,也难逃一死。可我们都是普通的商人,根本没能力把文件送出去,只能求石先生您……”
越说船长情绪越激动,竟然起身要给景元磕头,“石先生,您是有大能耐的人,求一定要救救我们,救救灰烬星的那些无辜百姓。”
景元赶紧扶起他,安抚好船长情绪之后景元才接过那个金属盒。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放心,这份东西,我会替你们保管好,也绝不会让施耐德的恶行,继续在银河里横行下去。”
船长见景元应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景元深深鞠了一躬,千恩万谢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不敢多做停留。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景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热闹的街巷上。
他心里清楚,落星港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早就在涌动了。
施耐德既然能在航道上布下天罗地网,就不可能不在这座港口安插眼线,自己刚才救商队、接触加密文件的事,恐怕早已传到了施耐德的耳朵里。
想要查清施耐德的阴谋,单凭一份加密文件远远不够,他必须先摸清落星港的局势,了解施耐德在这片星域的具体布局。
景元起身走出房间,顺着街巷走到了港口最热闹的一家酒馆门前,酒馆的招牌上写着“侠聚”二字。
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巡海游侠,里面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交谈的笑声、议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看就是打听情报的最佳场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招牌麦酒,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酒馆里的众人,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游侠的交谈。
“你们听说了吗?灰烬星那边又出事了,施耐德的人把最后一批反抗的原住民,全扔去矿坑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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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真的是一点人性都没有!”
“何止灰烬星,周边三颗殖民星,全被他垄断了航道,粮食、药品、燃料全都加价十倍,买不起就活活饿死,*的,公司的人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吸血鬼!”
“我上个月接了护送商队的任务,刚出航道就被施耐德的巡逻舰拦了,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他们抓去挖矿了,这群家伙,简直比星际海盗还可恶!”
“听说已经有不少弟兄看不下去,去找施耐德的麻烦,可全都被他算计了,不是被埋伏重伤,就是直接失踪,连个音讯都没有。”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片星域胡作非为吗?”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啊,施耐德心狠手辣,又有公司的舰队撑腰,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就只有波提欧一直在追查他的罪证,可追查了半年,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景元坐在角落里,抛出话题后就回到角落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将施耐德在这片星域的恶行一一记在心里。
奴役原住民、垄断航道、滥杀无辜、私通丰饶孽物……桩桩件件,都突破了作为人的底线,也难怪这些游侠义愤填膺。
他正准备再听一会儿,起身去任务榜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浓浓的硝烟气息,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景元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身形挺拔的男子,肩宽背阔,可惜浑身上下只有头是原装的。
腰间别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枪身保养的不错但也有些许岁月的痕迹,能看得出来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景元丝毫不惧与他目光交汇,反而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来人,如果他没猜错来人应该就是那群游侠口中说的波提欧了。
波提欧刚从灰烬星附近执行任务回来,一路追查施耐德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一进酒馆就听到角落里的人,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探施耐德的消息,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游侠。
再看景元一身低调的打扮,看不出底细,憋在心里的火气跳过理智,立刻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星际和平公司派来的探子,是施耐德的手下,专门来打探他动向的。
波提欧大步上前,重重地拍在景元面前的桌子上,桌面猛地一震,酒杯被打翻。
他语气刚硬又愤怒,死死盯着景元:“喵的,你哪来的小可爱?是不是公司派来的眼线!”
景元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男子,不怒反笑,不慌不忙地拿起酒杯,语气慵懒又温和:“这位朋友,我只是个普通的独行游侠,路过落星港,随口问问消息罢了,何必这么大火气?”
“他宝贝的,你当我是公司那帮小可爱?”波提欧根本不信,往前又凑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普通游侠会怎么了解施耐德的布局?我看你就是他养的小可爱,来这里打探巡海游侠的消息,好让他一个个算计!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在落星港搞鬼!”
5. 不打不相识
景元看着波提欧嫉恶如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调侃道:“哦?看来这位朋友,和施耐德的仇很深?只是不知,你追查了他这么久,又拿到了什么证据,阻止了他多少恶行呢?”
不愧是当了七百年将领的人,说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三两下就让人火冒三丈。
波提欧追查施耐德数十年,一次次布局却一次次被对方算计,不仅没能拿到核心罪证,还连累了不少游侠受伤。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憋屈与自责,此刻被景元轻飘飘地一说,理智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认定景元是公司的小可爱,是对自己的挑衅。
“喵的!你还敢嘲讽我!”波提欧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景元的眉心,“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扳机扣动,枪声骤然在酒馆炸响!
子弹裹挟着炽热的火光破膛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景元面门。
这一枪看着威力十足却又刻意控制了力道,显然只是想制服景元,不想伤及酒馆里的无辜。
酒馆里的众人深谙波提欧子弹的威力,在他掏枪的时候就识相地跑开了。
现在,酒馆以景元为圆心空出一大片场地,只留桌前对峙的两人。
面对直逼面门的子弹,景元依旧是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轻翻手腕、微侧身形,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流云,轻飘飘就避开了这发子弹。
子弹擦着他的衣摆飞过,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连他半片衣角都没碰到。
波提欧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扣动扳机又是几枪。
一发发子弹如同索命的厉鬼,颗颗直逼要害,封死了景元所有闪避路线,可结果却和第一枪如出一辙——无一命中。
景元在密集的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脚步轻盈,身法灵动,每一次挪动都恰好卡在子弹的间隙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他自始至终没有拔刀,甚至连一次主动攻击都没有,只是一味避让,他不想在这鱼龙混杂的酒馆里惹出更大事端。
波提欧越打越上头,他自诩战力不弱,在巡海游侠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可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男人,却像一条抓不住的泥鳅,自己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焦躁。
“你敢不敢正面和我爱一场!躲来躲去算什么好汉!”波提欧怒吼一声。
他把左轮手枪收回腰间,挥起拳头朝着景元的面门直砸而去,拳风刚猛,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见对方已经近身,景元敛起眼底笑意开始认真起来,也不再一味避让。
他抬手轻飘飘一格挡,反手就扣住波提欧的机械臂,顺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往后一抻,再借力反向一拧,瞬间就锁死了波提欧的手腕。
紧接着,他顺着拳势轻轻一卸力,下意识地想点向对方手肘的麻筋,突然想起这人浑身上下只剩脑袋是原装的,当即变招,手腕翻转间顺着关节巧劲一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连半息的时间都不到。
不等波提欧反应过来,他已经被重重按在了坚实的木桌上,整个人被制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发力都挣脱不开分毫。
景元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锁死了他的动作,又没有伤到他的机械躯体。
“朋友,动手之前,不妨先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免得误伤了好人。” 景元按着他的后背,语气依旧温和。
波提欧被按在桌上,脸涨得通红,羞愤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
他拼尽全力也挣不开半分,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句怒吼:“你放开我!你这个公司的小可爱!我喵你宝了个贝的,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酒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住手!快住手!都是误会!”
景元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当即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都留足了安全的距离。
波提欧猛地站起身,象征性的揉了揉不会有感觉的手臂,转头看去。
只见尘壤星商队的船长正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都跑白了,二话不说就拦在了两人中间,生怕晚一步这俩人又要打起来。
“波提欧大人,您误会了!这位石先生不是公司的人,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船长连忙解释,生怕晚半分俩人矛盾加剧,“昨天在航道上,我们被公司的巡逻舰欺压,是石先生出手相救逼退了巡逻舰,还帮我们拿回了货物!那份保存施耐德的罪证存储芯片也是石先生帮我们保住的!”
紧接着,船长把昨天航道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从巡逻舰的非法征税与刁难,到景元出手解围的全过程,再到那份加密文件的来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
波提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羞愧,变化得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想起自己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掏枪动手,还对着人家说了那么多难听的狠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向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最敬重的就是行侠仗义之人,如今却误会好人……
波提欧赶紧道歉,声音都有些结巴:“石先生,对、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你要打要罚,我波提欧全都认,绝无半句怨言!”
景元本就没把这点冲突放在心上,他看得出来,这人虽鲁莽却有一颗赤诚的正义之心,反倒生出了几分结交的心思。
他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你也是一心追查施耐德的恶行,心系被欺压的无辜民众,只是太过心急罢了。石某向来仰慕英雄豪杰,不知可否与阁下交个朋友?”
波提欧见景元不仅半分不怪罪,反倒主动要和自己结交,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连声应好,生怕景元下一秒就反悔,忙不迭地拉着人重新坐回桌边。
他给景元的酒杯倒得满满当当,双手捧着酒杯,语气诚恳:“石先生,我叫波提欧,是这片星域的巡海游侠。我追查施耐德那小可爱的非法行径,已经五十余年了。他的罪行不止是奴役星球原住民、垄断星际航道、滥杀无辜,甚至还暗中串通丰饶民人体实验!只可惜我一直没拿到他的核心罪证,始终拿他没办法。”
“每次我带着兄弟们去搜集证据,都被他提前算计好,次次扑空不说,还连累了不少同伴重伤……”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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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自责,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背后靠着整个星际公司,航道上到处都是公司的巡逻舰,眼线遍布整个星域,我们的行动永远都慢他一步。今天如果不是有你在,这个存储芯片早就被他们截走了。”
“要是再没人能阻止他,用不了多久,周边的星球都会被他蚕食殆尽,无数民众都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周围坐着的其他游侠也纷纷点头,看向景元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炽热的期盼
听说过这位 “石先生” 以一人之力逼退公司巡逻舰的事迹,此刻更是满心希望他能加入他们,一起对抗施耐德。
景元感受到周围炽烈的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用行动答应了他们无声的请求。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盒,放在了桌子上,缓缓推到波提欧面前。
“你们追查的罪证,就在这里。”景元语气不紧不慢,“我已经破解了文件的密码,记录施耐德所有恶行的证据都能无障碍阅读,只要你们愿意用它把他告上银河法庭,就能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波提欧感觉自己在做梦,下意识的捏了下自己的脸,看向“石先生”的眼神都清澈了很多,他没想到自己真遇上了高人。
他接过金属盒,看着放在里面的存储芯片双眼放光,“他宝贝的,像做梦一样。”
“石先生,我真是爱死你了!”波提欧拿起芯片亲了起来。
这次的“爱”是波提欧发自内心的感受,不是被联觉信标屏蔽的结果。
“游侠之道,本就是守望相助,同心协力。”景元端起麦酒,对着波提欧轻轻示意,“施耐德势力庞大,就算罪证确凿也难撼动他的根基。不过万事开头难,现在我们打响了反击施耐德的第一枪,相信以后会越来越顺利的。”
波提欧立刻端起酒杯,重重地和景元碰了一下,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好!我同意!从今往后,我波提欧就和石先生并肩作战,一起爱翻施耐德的阴谋,还这片星域一个太平!”
言语间,大家纷纷对着景元举杯致敬,酒杯相碰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一群心怀正义的人就此达成了合作的共识。
景元和波提欧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从落星港的眼线,到施耐德的矿场布局,再到罪证的递送路线,一一细细谋划。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两个男子正躲在街角,目光死死地盯着景元,眼神阴鸷。
其中一人拿出通讯器,压低声音,对着那头汇报道:“主管,出了点意外,波提欧突然出现,现在目标和他达成了共识,而且波提欧已经拿到了加密文件正在和目标商议后续的计划。现在要不要动手?”
通讯器那头,传来施耐德阴狠冰冷的声音:“不急,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儿,落星港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他们跑不掉的。盯紧他们,等他们离开落星港,再一网打尽,我要亲手拿回文件,让他们知道,和我作对的下场。”
阴影里的男子应了一声,收起通讯器,继续地盯着酒馆里景元和波提欧的一举一动,像一头蛰伏的恶狼,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6. 死里逃生
落星港的凌晨,是这座喧嚣港口唯一能静下来的时刻。
坊市的霓虹大多已经熄灭,只有码头的航标灯还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偶尔有晚归的游侠踩着醉意走过街巷,脚步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归舟客栈的丙字房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凌晨的寒气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景元坐在桌前,看着便携终端上是层层叠叠的代码流,这是他正在破译密文件的第二层防护。
杯中的桂花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随着最后一行代码落下,终端发出提示音,加密文件终于被破解。
密密麻麻的文档与图纸在屏幕上展开,是施耐德在周边十二颗殖民星球上的非法开采点分布详图,每一个矿场的位置、兵力部署、能源补给线,甚至是奴役原住民的数量、每月的矿产产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看得人触目惊心。
景元视线扫过这些文档,最终停在了尘壤星的标记上。
图纸上清晰地标注着,施耐德已经在尘壤星的地下勘探出了储量惊人的星髓矿,再过半个月,他的开采舰队就会强行登陆尘壤星,到时候这颗以农耕为生的弱小星球,只会落得和灰烬星一样的下场,原住民被奴役,土地被掏空,最终变成一颗死寂的废星。
这些文档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难怪施耐德会疯了似的围剿那支商队,不惜在航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因为这份文件一旦曝光,不仅他所有的开采计划会彻底泡汤,星际和平公司也不一定会留着一个捅出这么大篓子的主管,他的下场只会比上银河法庭更惨。
“叩叩——”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敲门声干脆利落,应该是波提欧。
景元抬眼喊了一声“进”,房门被推开,波提欧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凌晨街巷的寒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怀里还抱着一卷厚厚的星图。
进门后,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刚出炉的热乎肉饼,糖油混合物的香气交织桂花清香瞬间盈满房间,闻着就让人味蕾大开,特别是对两个快要熬穿的人。
“早啊石先生,看你灯还亮着,就知道你没睡。”波提欧咧嘴一笑,把那卷厚厚的星图在桌上摊开。
着是落星港周边星域的完整航道图,上面被人用红笔、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细致到连一条偏僻的小行星带捷径都标得清清楚楚。
“喏,你要的落星港周边势力分布图,我连夜整理出来的。”
波提欧俯身指着星图,细心地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然没了在酒馆里的莽撞急躁:“红色的是施耐德的巡逻舰常规巡航路线,蓝色的是他安插眼线的商队和港口据点,黑色的是星际海盗的活动区,这群家伙现在和施耐德穿一条裤子,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还有这些画圈的地方,是周边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的殖民星球,他们早就受够了施耐德的压榨,只要我们振臂一呼他们绝对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干。”
景元看着星图上细致入微的标记,眼里全是对他的欣赏。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看走眼的,能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星域里,带着巡海游侠和施耐德抗衡几十年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只会一言不合就拔枪的莽夫。
波提欧看着放荡不羁,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局势,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就是有的时候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瑕不掩瑜,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人。
“辛苦你了。”景元给他倒了一杯桂花茶,“来尝尝这茶,我家乡的特产。”
也许是“家乡”二字过于久远,波提欧接过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回答也磕磕巴巴的,“谢……谢谢。”
这一瞬的情绪变化被景元尽收眼底,看来波提欧的家乡应该也被施耐德荼毒过。
不过他没想在现在揭朋友的伤疤,有些仇是要苦主亲自去报的。
他拿起一块肉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香四溢,就这温热的桂花茶正正好驱散熬夜的疲惫,“文件的第二层我已经破解开了,施耐德在周边十二颗星球都有非法开采点,接下来的目标是尘壤星。”
波提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他宝贝的施耐德,真是贪得无厌!灰烬星已经被他霍霍成了人间地狱,现在又想打尘壤星的主意?喵的,老子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不过在强夺尘壤星之前,施耐德肯定会对落星港下手。”景元冷静地给他分析局势,“落星港是这片星域唯一的中立港口,是所有反抗他的人的避难所,也是游侠们的聚集地。只要落星港还在,他的计划就永远有被搅黄的风险,他早就把这里当成眼中钉了。”
波提欧眼神一凛,刚想说什么,整座落星港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凌晨的宁静,整个落星港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不过几秒的功夫,所有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整座港口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现在只有港口各处的应急灯断断续续地亮着,红光警报和刺耳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把整座港口拖入了恐慌之中。
很快街巷里传来了居民的惊呼声、孩子的哭喊声,还有游侠们的呼喊声,让本该宁静的凌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景元和波提欧同时冲到了窗边,波提欧一把推开窗户,凌晨的寒风灌了进来。
他看着外面乱作一团的港口,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就在这时,落星港的主控室紧急广播,通过全城的应急喇叭响了起来,广播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落星港核心能源炉出现严重故障,冷却系统全面瘫痪炉体温度正在疯狂飙升,即将突破安全阈值!请所有居民立刻前往紧急避难舱!”
“重复,请所有居民立刻前往紧急避难舱!”
广播结束,整个落星港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峰。
谁都清楚,落星港是一座漂浮在宇宙中的港口,动力维持系统全靠这座核心能源炉支撑。
一旦能源炉爆炸,整座港口会在瞬间被炸成宇宙尘埃,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活着逃出去!
“他宝贝的!绝对是施耐德那个小可爱搞的鬼!”波提欧怒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除了他,没人敢打落星港动能源炉的主意!这个小可爱,是想把整座港口的人都害死!”
景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种手段了。
只要炸掉落星港,这片星域就再也没有能和施耐德抗衡的力量,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蚕食周边的所有星球,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
那份加密文件,也会随着落星港的爆炸,彻底化为乌有,一石二鸟阴狠至极。
就在这时,客栈的楼梯间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工作服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工程师。
他们个个脸色惨白,情况紧急他们也顾不上礼不礼貌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进了景元的房间。
为首的老人直接给他行了个大礼,身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老人声泪俱下:“石先生!求您救救落星港!”
“老人家快起来。”景元立刻上前,伸手把老人扶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核心能源炉被人动了手脚!”老人抓着景元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凌晨四点,主控室突然报警冷却系统全面瘫痪,炉体温度疯了似的往上涨!工程师查了快半个小时根本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冷却系统怎么都启动不了,温度已经快到临界值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小时,能源炉就会爆炸,到时候整个落星港就全完了啊!”
他继续说道:“我们听说了,您破解了公司的加密系统,整个落星港,只有您有这个本事了!石先生,求您救救我们吧!”
身后的工程师们也纷纷哭着哀求:“石先生,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景元没有片刻犹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走:“带路,去主控室。”
“谢谢您!谢谢您石先生!”老人喜极而泣,赶紧站起身在前面带路。
波提欧也跟了过去,“石先生,我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个小可爱敢搞鬼,老子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行人冲出客栈,沿着应急灯的红光,一路朝着港口最核心的主控室跑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居民,抱着孩子、拎着行李,朝着紧急避难舱的方向涌去,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宇宙热寂即将来临。
景元的脚步飞快,一边跑,一边对着身边的波提欧快速吩咐道:“能源炉出问题,绝对是内鬼配合外部动的手脚,不可能只在冷却系统里动手脚。一会儿到了主控室,我去查系统问题,你带着港口的安保队,顺着能源炉的核心线路排查,那里大概率被安装了微型炸弹,他们不仅要炸能源炉,还要彻底毁掉主控系统,让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波提欧瞬间明白了景元的意思,重重点头:“明白!他宝贝的,敢在老子的地盘埋炸弹,我非把这群小可爱揪出来不可!”
几分钟后,一行人冲进了落星港的主控室。
主控室里乱成了一团,刺目的红光就像催命的血符,刺耳的警报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屏幕上的能源炉温度数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已经达到了92%,距离100%的爆炸临界值,只剩一步之遥。
主控台边的工程师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看到景元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纷纷围了上来。
景元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主控台前,接入便携终端分析数据。
虽然他不懂代码,但是他相信仙舟制造。
仙舟制造也不负他的信任,不过几分钟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找到了。”
所有人都凑了上来,景元指着屏幕上的几行被隐藏代码:“有人篡改了冷却系统的程序,锁死了所有的冷却阀门,还隐藏了温度传感器的数据,让系统检测不到炉体真实温度。”
“不光如此,供电线路里也被安装了微型定时炸弹,倒计时和能源炉的爆炸时间同步。一旦炉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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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炸弹会同时引爆,彻底炸毁整个主控室和能源核心舱。”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只查到了冷却系统瘫痪,却没想到,对方早就布下了死局,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任何活路。
“波提欧。”景元拿出通讯仪,“炸弹的位置我已经标出来了,一共十二枚。你带着安保队立刻去拆,拆除方法已经发你了,小心些。”
波提欧看着屏幕上标注的炸弹位置,一口答应:“放心!十分钟之内,等我好消息。”
主控室里,景元已经投入到了恶意程序的破解之中。
屏幕上的能源炉温度还在疯狂上涨,93%、95%、97%,距离临界值越来越近。
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跟着升高了,所有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手心全是湿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景元稳如泰山,头脑清醒地安排身边的工程师:“三号控制台,关闭备用能源线路,切断主控系统和冷却阀门的联动。”
“五号控制台,启动手动泄压阀,把炉内压力降到安全值。”
“七号控制台,盯着温度传感器,数据有波动,立刻向我汇报。”
他的安排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的话,原本慌乱无措的工程师们,在他的指挥下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按照他的指令开始工作。
原本乱成一团的主控室,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他们的努力下,温度数值停在了99.9%再也不动。
所有的红色警报瞬间消失,疯狂闪烁的屏幕恢复了正常,冷却系统的启动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屏幕上的温度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99%、95%、80%、50%……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安全阈值内的20%。
冷却系统,成功重启!
主控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程师们激动地抱在一起,欢呼着,“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波提欧大步走了进来,身上沾着点灰尘,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容,对着景元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洪亮:“石先生!搞定了!十二枚炸弹全部拆除,内鬼也抓到了!就是主控室的副主管,施耐德安插进来的卧底,所有的程序是他篡改的,炸弹也是他装的!”
他身后的安保队员,押着一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落星港主控室的副主管。
男人看着恢复正常的主控屏幕,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落星港的危机解除。
几分钟后,落星港的供电全部恢复,璀璨的霓虹再次点亮了整座港口,刺耳的警报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城居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无数的居民从避难所里涌出来,对着主控室的方向欢呼雀跃,声音穿透了云层,响彻了整个星域。
没过多久,主控室的门口就围满了人,有落星港的居民,有商队的船员,有独行的巡海游侠……大家都挤在门口,对着景元鞠躬道谢,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尘壤星的商队队长也挤在人群里,看着景元,满脸的敬佩与感激,用力地鼓着掌。
他们之前只知道,这位石先生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在绝境里凭一己之力,救了整座落星港。
波提欧站在景元身边,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又转头看向景元,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用力拍了拍景元的肩膀,笑着说:“石先生,我波提欧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第一个!能和你并肩,是老子的荣幸!”
景元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劫后余生、满是感激的脸,眼底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他当执政七百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守护带来的重量。
这一次,他只是一个化名石先生的巡海游侠,凭着本心护住了这一方烟火。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明白了年少时向往的游侠之道,从来都不是无拘无束的浪迹天涯,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守住初心,护佑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景元从瘫在地上的内鬼身上,搜出了一个加密通讯器。
他用便携终端破解了通讯密钥,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一切都是施耐德的手笔。
通讯记录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施耐德下达的指令——炸毁整个落星港、清理掉航道上所有的障碍,为半个月后的尘壤星强行开采计划铺路,顺便销毁罪证,除掉景元和波提欧这两个眼中钉。
波提欧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怒火中烧,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道:“他宝贝的施耐德,真是丧心病狂!为了他的破开采计划,连几百万无辜的人都敢杀。喵的,老子跟他没完!”
景元看向窗外璀璨的落星港,又看向尘壤星的方向,“他不是要开采尘壤星吗?那我们就主动出击,去尘壤星,等着他。”
波提欧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浑身的热血都被点燃了:“好!干他喵的!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子也陪你一起闯!”
7. 赴险
侠聚酒馆的后院,是落星港少有的僻静去处。
厚重的铁门紧闭,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与酒香,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与烟酒气。
墙角的火把噼啪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反绑在铁椅子上的男人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恐与颓败,正是前落星港主控室主管卡伦,施耐德安插在港口最深的眼线。
波提欧斜靠在桌边,正面无表情地擦拭自己的左轮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卡伦的方向,一身锐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元则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杯口辗转间那双慵懒温润的眸子寸步不移,让卡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被抓到现在,卡伦已经硬撑了三个小时,嘴硬得像块石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波提欧终于没了耐心,索性收回手枪,他往前凑了一步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道:“小可爱,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以为你护着施耐德,他能来救你?他宝贝的,他现在巴不得你死在这儿,省得泄露他的破事!”
卡伦脖子一缩,还是死鸭子嘴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景元终于开了口,听不出情绪子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把便携终端放在桌上,屏幕亮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还有卡伦和施耐德的加密通讯日志,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卡伦先生,十年前,施耐德帮你还了三百万信用点的赌债,把你扶上了主控室主管的位置。这十年里,你给他传递了落星港的航道数据、防御部署、游侠动向,甚至帮他转移被拐卖的原住民,前前后后收了他近二十亿信用点的好处。”
他又翻出另一份文件,看着像施耐德让卡伦留在自己手里的把柄,没想到现在被景元翻了出来。
那是卡伦签的原住民贩卖协议,内容也就是那些条条框框,最重要的十落款签名和公章。
景元抬眼看向他,笑意淡了几分:“卡伦先生,你说这些证据够不够让你在蹲一辈子星际监狱?或者说我再找找,看能不能给你判上死刑?”
言语间,他步步紧逼,现在依旧到了卡伦跟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葳蕤火光,压迫感十足。
“当然,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施耐德落马之后你至少不会因为包庇而罪加一等。”
卡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于崩溃似的哭了出来,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事。
“我说……我全都说……”卡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施耐德主管……不,施耐德,他在尘壤星建了大型非法开采基地,已经快半年了……”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继续说道:“尘壤星的地下,全是银河里最稀有的高纯度星髓矿,那是跃迁引擎的核心材料,一公斤就能卖到上千万信用点,有钱都买不到。施耐德半年前就勘探出来了,他扶持了尘壤星当地的一个恶霸,组建了傀儡政府,用一袋粗粮的价钱就……就签了霸王契约,拿下了整个星球的永久开采权。”
波提欧知道施耐德不干人事,但没想到这人还是刷新了人的下线。
他早就查到了尘壤星不对劲,半年前开始,周边航道上的星髓矿走私突然多了起来,他派了两个信得过的游侠兄弟去尘壤星探查,结果一去不回,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听完卡伦的话他才知道,自己派去的兄弟是掉进了施耐德布的天罗地网里。
“那矿场里,全是尘壤星的原住民,还有周边星球被抓来的流民。”卡伦的声音越来越小,边说边观察波提欧的脸色措辞,生怕这位爷迁怒揍自己,“这些矿工每天要在矿洞里挖十…多小时的矿,没有防护装备。因为星髓矿有辐射,很多人挖着挖着手脚就烂了,病倒了就直接扔到矿洞深处的异兽巢穴里……有反抗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有的直接被吊起来活活饿死……”
“他宝贝的!”波提欧听不下去了,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厚实的木桌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大概是想起了曾经的一些往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可爱!喵的,老子早晚会一枪崩了他!”
景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
饮月之乱时鳞渊境里遍地的尸骸、星核危机时被幻胧毁掉的洞天,被丰饶孽物屠戮的村庄……
过往种种又浮现在了他眼前,当初他参军就是为了不让苍生再受这样的屠戮与践踏。
他的刀从来都是为了护佑弱者而出鞘,从前是为了罗浮,如今,是为了这银河里所有被欺压的无辜之人。
卡伦看着两人的愈发冷峻的神色,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交代:“施耐德已经下令了,一年内要把尘壤星所有能开采的星髓矿全部挖完。矿挖完之后,他就要引爆所有矿洞,毁掉整个星球的生态,把所有证据都炸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就算有人查过来,也死无对证……”
“一年?”景元压低声音,听得卡伦后背阵阵生寒,“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哦,不是……”卡伦摸不准这位石先生的意图,索性赶忙转移话题,“他还说落星港是他最大的障碍,只要炸了落星港,这片星域就没人能拦着他了,这次让我炸能源炉,就是他下的死命令……”
波提欧冷笑一声,抬脚踹了踹铁椅子,骂道:“算你小子运气好,没让他的阴谋得逞。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告诉我施耐德的武装都分布在哪?”
卡伦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尘壤星的轨道上,有施耐德的私人安保舰队一共十二艘武装战舰,都是公司最顶尖的配置,还有近千名武装安保人员,全是退役的星际雇佣兵,手里全是重武器。矿场周围布了防御工事,还有监控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傀儡政府的人还帮着他盯着原住民,稍有异动就直接上报……”
审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波提欧让安保队把卡伦押下去,按照落星港的规矩处置,叛国通敌、残害无辜,足够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波提欧狠狠灌了一口麦酒,擦了擦嘴角,看向景元,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自责:“石先生,不瞒你说,我半年前就查到尘壤星不对劲了。我派了两个兄弟去探查,结果再也没回来,我知道是施耐德搞的鬼,可我一直拿不到确凿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和他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那里为非作歹,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当了这么多年巡海游侠,自诩护佑弱小,可却连近在咫尺的惨剧都阻止不了,这种无力感,比挨了一枪还难受。
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存储芯片放在桌上。
他用终端读取芯片里的文件,矿场的分布详图、安保部署、星髓矿的开采数据、和傀儡政府的霸王契约,甚至还有每一笔星髓矿的走私流向都清清楚楚,和卡伦交代的内容分毫不差。
完整的证据链已经牢牢握在了他们手里。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景元抬眼看向波提欧。
“石先生,你的意思是……”
“走。”景元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的麦酒一饮而尽,“去尘壤星。看看这位施耐德先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好!”波提欧瞬间热血上涌,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爱他喵的!老子早就想端了这个小可爱的老巢了!”
两人立刻动身,开始为前往尘壤星做准备。
景元第一时间回到了码头,给梦身号做了全面的伪装改造。
工造司给这艘星槎装了顶级的变形伪装系统,原本流畅优雅的仙舟制式舰身在他的操作下,慢慢改变了外形。
不仅抹去了所有罗浮的标识还加装了采矿设备的外壳,为了以假乱真他甚至换上了边境一家小型采矿公司的标志,连舰身的铭牌都改成了“矿运七号”。
除此之外,他还调整了引擎的信号频率,修改跃迁航道的识别码。
以防万一,他启动了反扫描隐形系统,这下哪怕是公司最顶尖的探测设备,常规扫描下也只会把它当成一艘普通的民用采矿货船,绝对不会想到到里面暗藏玄机。
波提欧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笑着说:“他宝贝了个腿的,这是魔法吧!”
景元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七百年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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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倥偬,他不仅要会排兵布阵,更要懂星槎、懂军械、懂所有能在战场上救命的本事,这些不过是基本功罢了。
另一边,波提欧也没闲着。
他联系了落星港里最信得过的十几个弟兄,又联络了周边几个被施耐德欺压过的殖民星球,约定好了后续的支援。
同时,他还准备了充足的弹药、隐身装置、能破解公司安保系统的解码器,甚至还有能屏蔽信号的脉冲炸弹,每一样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心思缜密得和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拿出了一个加密通讯器,递给景元:“这是我之前和尘壤星当地的原住民反抗军联络的频道,他们的首领叫阿木,是条汉子。这些年是他带着几十号人一直在和施耐德的人周旋,只是手里没武器,没支援,一直掀不起什么风浪。有他们帮忙,我们潜入矿场会顺利很多。”
景元接过通讯器,收进了怀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早就布好了局,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能和他一起掀翻施耐德阴谋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发时,卡伦暴露、落星港危机彻底解除的消息,已经顺着加密频道传到了匹诺康尼——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豪华办公室里。
施耐德坐在能俯瞰整个匹诺康尼全景的落地窗前,按灭手中还没抽完的雪茄,看着屏幕上的汇报内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景元搅得稀碎,不仅炸掉落星港的计划泡汤了,连自己安插了两年的眼线都被拔了。
“景元……”施耐德冷笑一声,在屏幕上一划,调出了景元的资料,眼底却泛起阴狠的杀意,“既然来了就别回去啊。”
一个卸了权的将军没了罗浮的云骑军,没了神策府的权柄,不过是个孤身一人的游侠罢了。
敢挡他的财路,坏他的计划,就算是仙舟的传奇也得死。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给我接尘壤星安保舰队总指挥。告诉他们,有一艘伪装成采矿货船的星槎,会在近期抵达尘壤星,船主是个化名石先生的男人。让他们在轨道上布好埋伏,只要这艘船一跳出跃迁通道,就给我直接开火。”
接着,他补充道:“要是让他跑了,或者让他潜入了尘壤星,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我。记住,我要他死,活口都不用留。”
挂了通讯,施耐德看着屏幕上景元的照片。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奇将军,没了百万云骑军,能不能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活着出来。
落星港的黄昏很美,在港口能看到漫天的星尘把港口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伪装完毕的梦身号静静停在泊位上,看起来和周围的采矿货船没有任何区别。
波提欧大步跳上了星槎,对着景元挥了挥手:“石先生,都准备好了!支援的兄弟们也都安排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景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灯火璀璨的落星港,转身走进了驾驶舱,关上了舱门。
引擎发动梦身号缓缓驶离了泊位,平稳地驶入了跃迁航道的入口。
景元坐在主驾驶位上,设定前往尘壤星的跃迁航线,波提欧在休息区仔细擦拭自己的左轮手枪眼里满是战意。
星槎缓缓驶入跃迁通道,舷窗外瞬间被流光溢彩的星尘填满,无数的光带在身边飞速掠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星河盛宴。
景元靠在座椅上,打开了终端,翻看着尘壤星的资料。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照片,是波提欧之前收集到的,矿洞里瘦骨嶙峋的原住民,满是辐射伤痕的双手,被处决后吊在矿场门口的尸体,还有那个抱着星髓矿、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孩子。
“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景元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银河里所有的无辜苍生,都不该被这样肆意践踏。
舷窗外的跃迁流光飞速流转,梦身号像一道无声的箭朝着尘壤星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
而在跃迁通道的尽头,尘壤星的轨道上,十二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已经静静蛰伏在了黑暗之中。
主炮充能完毕,炮口死死对准了跃迁出口,像一群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恶狼,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8. 空降外挂
进入跃迁通道后,星槎的速度指数级飞升,梦身号如同潜航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时空褶皱。
驾驶舱内的仪表盘平稳运转,波提欧正趴在舷窗边不知道是在欣赏沿途近乎于无的风景还是在回忆咀嚼曾经的过往,也可能二者都有。
景元靠在主驾驶座上,一遍遍校验着反扫描系统的稳定性,神色虽然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但眼里却不见半分懈怠。
他比谁都清楚,施耐德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前面也肯定布下了针对他们的天罗地网,哪怕伪装得天衣无缝,也难保不会被对方的识别系统揪出破绽。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所有的屏幕突然闪过一阵乱码,指示灯瞬间被诡异的霓虹紫覆盖。
还没等系统警报系统发挥作用,就被一股强横的骇客力量强行掐断。
一个穿着潮酷夹克、扎着单马尾的少女全息投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控制台中央,灰发垂落眼神懒怠又带着几分桀骜,看着像是熬穿几个大夜的样子。
波提欧听到动静几乎是瞬间弹起身,掏出左轮手枪直指投影,厉声喝道:“什么人?”
很显然,他的威胁于这少女而言没什么用,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见她在全息键盘上点了几下,无数代码在她身边流转,接着尘壤星轨道的实时监控画面就被调出了来——
十二艘通体漆黑的安保战舰正呈合围之势蛰伏,主炮充能的蓝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炮口全都锁定着梦身号即将驶入的航道出口。
只等他们进入射程,就会发起毁灭性的轰击。
“银狼。”她言简意赅地介绍完自己,简单打量完星槎的操作系统给出了评价,“还不错,在我这儿算及格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银狼的声音酷酷哑哑的,朝监控的方向指了指,“施耐德给轨道舰队下了死命令,见船就炸不留活口。你们现在的采矿货船伪装一查就露馅,等出了轨道就会被轰成渣。”
景元抬手挡住波提欧的枪口,示意他放下武器,从容开口:“原来是银狼女士,多谢你出手提醒,不知我们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他知道银狼的是星核猎手中的一员,曾经打过几次照面,以他对星河猎手的了解她们绝计不会平白无故帮陌生人解围。
先看看她说什么吧。
银狼摆摆手,转身将一段修改好的舰船数据输入梦身号的系统:“报酬有人已经帮你付过了,我只是顺手帮个忙。我来之前骇入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后勤舰船数据库,现在把你的星槎伪装成了施耐德麾下的三号后勤补给船,运送维修机甲的零件和口粮,识别码、通行权限、货运清单全给你补全了,轨道舰队的扫描系统绝对查不出来。”
点下确认键后,她终于转身,张口差点暴露景元的身份:“景……今天心情好,顺手帮你升级了系统。”
某人面上稳的一批,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118个游戏账号的限定礼包终于保住了
说着,她正打算溜号走人被景元叫住,“银狼小姐,我想……”
“那个人,你认识,或者说曾经的你认识曾经的他。”
确实在银狼出现的那一刻景元心中就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是不太敢相信,现在有了第三方的佐证,他终于确认了答案。
应星……现在应该叫他刃了。
景元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得到这位故人的暗中相助,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他。”
“用不着,他只是嫌麻烦,不想看你死得太难看。”银狼摆了摆手,全息投影开始渐渐淡化,代码流如潮水般退去,“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后面的麻烦,你们自己解决。”
话音落下,银狼的投影彻底消失,驾驶舱的屏幕恢复正常,梦身号的舰船信息已经彻底更新,变成了星际和平公司后勤补给船“运叁号”。
波提欧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爆了句:“我了个呜呜伯!这小丫头也太厉害了吧,施耐德那个小可爱布的天罗地网,就这么被她轻松破了?”
景元轻笑一声,操控着星槎朝着尘壤星轨道驶去:“银狼的骇客技术,在寰宇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施耐德的安保系统在她眼里不过是游戏关卡罢了。”
“你认识她?”波提欧问。
景元若有所思,斟酌了下措辞,“之前游历的时候有过交集,后来我的朋友成了她同事。”
正如银狼所料,梦身号驶入轨道空域时安保舰队的扫描系统没查出任何异常,指挥舰只是例行公事地发送了通行确认。
景元按照银狼预留的话术回复,一来一回间航道封锁便被打开。
蛰伏在暗处的十二艘战舰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苦苦等待的猎物,已经披着他们的外衣,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包围圈。
星槎缓缓穿过尘壤星的大气层,眼前的景象,让一向洒脱乐观的波提欧都瞬间沉下了脸,拳头攥得死紧。
漫天的昏黄黄沙席卷天地,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彩,地表上看不到半点绿意,原本应该是农耕星球的沃野,如今全被巨大的采矿坑撕裂,深不见底的矿洞如同狰狞的伤疤遍布整个星球。
破败的原住民村落零散地分布在黄沙之中,土坯房塌了大半,旗杆上还吊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那些应该是反抗施耐德的原住民,被活活吊死然后这里显眼处示众。
狂风挂过,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透着无法言说的悲凉。
随处可见高达十余米的采矿机甲在矿坑中轰鸣作业,铁爪狠狠挖向地下,扬起漫天黄沙。
穿着公司制服的安保部队正提着枪械在村落和矿场之间巡逻,他们眼神阴鸷,看到稍有异动的原住民,直接举枪恐吓。
原住民但凡反应慢点都会被一枪结果,尸体被拖进矿洞喂异兽。
整个星球都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全然不见口中宁静温馨的风貌,只有无尽的苦难与压榨,连风里都带着血腥味和矿尘的苦涩。
“他宝贝的施耐德……”波提欧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是控制不住的怒火,“一颗好好的农耕星球被霍霍成了这副鬼样子,简直不是人!”
景元站在舷窗边,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脸上尽是悲悯。
他见过被星核吞噬的星球,也见过被孽物屠戮的家园,却从未见过这样被贪婪一点点啃噬殆尽的人间炼狱。
这里的每一粒黄沙,都裹着原住民的血泪,每一个矿坑,都埋着无辜者的尸骨。
“直接硬闯采矿基地,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无辜的原住民送命。”景元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我们先去原住民的村落,找到族长,从长计议。”
波提欧重重点头,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景元说的是对的,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
梦身号进入尘壤星后就开启了隐身模式,景元吧降落地点选在了远离主港口的偏僻戈壁滩上。
二人在降落前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普通流民服饰,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最大的原住民村落——土禾村。
村落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声微弱的孩童啼哭,很快被大人死死捂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破败的木门,透过缝隙都能看到一双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景元和波提欧刚摸到村落中央的土坯大屋,就被十几个手持石斧、锄头的原住民围了起来,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敌意,浑身都透着股狠劲。
很显然,他们被当成了公司的走狗。
“你们是谁?是不是施耐德的人?!”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正是土禾村的族长,阿塔。
波提欧刚想开口,景元却抬手拦住了他,缓缓从怀里拿出那份霸王契约双手递到族长面前,语气十分诚恳:“老人家,我们不是施耐德的人,是落星港来的游侠。此行的目的是能帮你们夺回家园,救出身陷矿场的族人的。我手里这份文件是施耐德与傀儡政府签下的契约,可以作为他霸占你们土地的罪证。”
阿塔族长看着那份印着施耐德签名和傀儡政府印章的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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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份契约,就是这些年压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是施耐德用来奴役他们的凶器,尽管他们不认,但却无力反抗。
周围的原住民也愣住了,握着武器的手慢慢放下,眼神里的戒备渐渐化作了希冀。
多年的斗争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气力,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判断来人是好是坏,是否会变成下一条恶龙,他们只希望能暂时终结这悲苦的命运。
阿塔族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恩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族人吧!”
景元连忙扶起老人,心中酸涩,轻声道:“老人家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我们一定会帮你们的。”
被扶进土坯大屋,阿塔族长终于忍不住,哭诉起了这半年来的惨状。
施耐德的人登陆尘壤星后,扶持了当地的恶霸组建傀儡政府,根本不问他们原住民的意愿,就用一袋粗粮签下了霸王契约,抢走了所有的土地和矿权。
随后,他们把所有原住民都赶进矿洞,每天强迫挖二十小时的星髓矿。没有防护装备,没有口粮药品,星髓矿的辐射慢慢侵蚀着族人的身体,手脚溃烂、咳血而亡是常事,病倒的、挖不动的,直接被扔进矿洞深处喂异兽。
反抗的,要么被当场枪杀,要么吊在村口示众,直到尸体风干。
“半年来,我们族群原本有十多万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了……”阿塔族长泣不成声,“孩子们从小就要进矿洞,老人活不过半个月,我们想逃,却被安保部队围得水泄不通,逃出去的,全被打死在了黄沙里……”
屋内外的原住民都低声啜泣起来,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波提欧听得浑身发抖,拳头砸在土墙上,还好被景元眼疾手快拦了下来,只掉了点土渣。
“他宝贝的!老子一定要把施耐德碎尸万段!”
景元安抚完波提欧又去安抚族长的后背,他拿出那份霸王契约,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给大家伙分析。
大致讲完契约内容,他先说结论,“这份契约是无效的。”
此话一出,大家伙一扫眼中的疲惫,十分认真的听着他接下来的分析。
景元用尽可能短的话来解释:“第一,这份契约是傀儡政府签署的,而尘壤星的土地所有权,自古以来都在原住民部落手中,傀儡政府无权处置你们的土地,签署主体无效,契约自始无效;第二,契约里明确标注,采矿权限仅限地表浅层,可施耐德的开采已经深入地下万米,已经严重违反契约核心条款;第三,银河人权公约明确规定,任何契约不得损害星球原住民利益,施耐德的奴役、屠杀、虐待行为属于严重违约,这是板上钉钉的重罪。”
前面两条他们可能听不懂,但最后一条他们感同身受,知道施耐德违法的同时更多的是心寒。
曾经他们也想其他星球求助过,他们都说他们已经签了契约就该按契约行事,没人为他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阿塔族长颤抖着抓住景元的手,声音哽咽:“恩人!那接下来我们都听你的。”
景元握住老人的手,给他分析局势,“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所有施耐德非法开采、虐待屠杀原住民的证据。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收集到了部分证据。”
说着他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黑黢黢一个,很像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块,“但非法开采和虐待的证据需要深入矿洞。”
阿塔族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明天我带着它进矿洞。”
景元看着他,叮嘱道:“注意安全。”
新的一天开始了,族长把景元和波提欧藏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
他在休息的同时也在尝试联系外界,他发现这个星球的信号已经被屏蔽。
现在的尘壤星就像个孤岛,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
尽管便携终端能破解屏蔽,但容易打草惊蛇,更何况他们现在收集的证据太少,没触及到公司的核心利益,恐怕还没上银河法庭就会被施耐德扣下。
得想个办法……
9. 掉马
黄沙卷着矿尘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阿砾混在被押解的原住民队伍里,佝偻着身子把半张脸埋在破旧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今年才十五岁,本该是在田埂上追着风跑的年纪。
可现在,他的肺里灌满了星髓矿的辐射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手指也被锋利的矿石割得狰狞可怖。
昨晚接下石先生的任务一方面是想在最后的时间为大家做些事儿,另一方面是想去找自己亲人的尸骨。
半年前,施耐德的采矿机甲碾平了他家的农田,爸妈、两个哥哥、刚满十岁的妹妹,全被逼着进了最深的矿洞,不到三个月,就全没了。
自己则因有脚伤逃过一劫,但他更希望自己当时能一起进去,虽然也是有去无回但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
经过他多番打听,有人说他们是累死在矿洞里,也有人说他们是辐射病发,被扔进了矿洞深处的异兽巢穴……
反正说法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尸骨下落不明。
在石先生来之前,村医说他的内脏已经被辐射啃噬得千疮百孔,最多再撑一个月。
所以昨晚他才主动请缨,混在被押去矿洞的族人里,把矿洞最深处的秘密拍下来。
哪怕他今天回不来,只要能把画面传回村子。
直觉告诉他,那位天外来客一定会有办法的。
队伍走到矿洞入口的升降台前,阿砾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悄悄望向远处黄沙尽头的土禾村。
他抬起攥紧的右手,贴在胸口,三根手指缓缓弯下,做了个只有族人才懂的手势——一切顺利。
风沙里,村口的高台上,负责放哨的族人看到了这个手势,立刻转身往村里跑。
而阿砾已经被公司机甲推搡着进了升降台,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升降台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朝着地下万米的深处坠去。
矿区这边一切正常,监控系统自带的AI识别没有检测到异常。
施耐德烦躁地划过一个个区域的监控视频,屏幕的画面虽然在不同矿坑之间变换,但
十余米高的采矿机甲千篇一律,如果不看它们编号施耐德还真分不清那里是哪里。
翻遍了尘壤星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找到景元,现在的他火气很大,站他对面的安保处长内心慌得一批,个人杵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施耐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面前的副屏上,是轨道安保舰队发来的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舰船系统日志。
三天了,那十二艘战舰死死盯着每一个跃迁出口,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可还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就在刚刚,技术部才查出了问题——
他们的舰船识别系统、航道监控网络,全被人篡改了,景元的星槎就这么披着公司后勤补给船的皮,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尘壤星上。
“废物!十二艘战舰,拦不住一艘破星槎。”施耐德恨铁不成钢,自己咋了这么多资源这群人居然连件小事儿都办不好,“查出来是谁没。”
其实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猜到是谁了,只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毕竟他目前做的事和星核猎手没啥利益冲突。
那个处长颤巍巍的说,“是……星河猎手的银狼。”
施耐德紧皱眉头,面上没说啥,但心里的算盘打到飞起。
他想不通,星核猎手那群疯子,向来只对星核和奇物感兴趣,怎么会突然插手他的事?
又为什么会帮景元?
难道……是他藏在矿洞深处的实验,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耐德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实验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一旦被公司发现就算他将全寰宇的星系和文明都纳入公司的信用点体系,也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的实验正在关键时期,如果现在放弃之前几十年的投入都相当于打了水漂……
但星核猎手介入的话,那些实验数据肯定保不住。
几番挣扎后施耐德决定紧急停止这个实验。
他摆手叫推那个处长,用专线给涛然打电话,“马上清理所有实验体,删除所有数据,撤退时要把实验仪器全部销毁,一个都不要留。”
电话那头听到这个命令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停止实验,明明就差最后一点了。
施耐德难得有耐心,他压着火气说,“银狼来了,你再不走我只能弃车保帅。”
他不知道的是,他下令要清理的那个实验室,正是阿砾此行的目的地。
升降台终于停了下来,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阿硕预想中昏暗潮湿的采矿通道,而是一条亮着冷白灯光的走廊。
大家都很疑惑,纷纷停滞不前。
押解他们的机甲没有人的耐心,直接用举起枪口:“所有人,按顺序往前走,谁敢乱动,当场击毙!”
阿砾的心在这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正是他们这列的最后一个,刚才那一晃枪口正好扫过他后背。
前面的人陆续开始走动,他借着往前走的动作,悄悄把微型摄像头挪到衣服缝隙。
高清画面顺着加密信道,实时传到了土禾村的安全屋里,传到了景元的便携终端上。
地窖里,油灯的火光昏黄,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景元和波提欧坐在木桌前,看着终端上的画面。
走廊两侧的密闭房间里,隐约能看到绑在实验台上的人影,还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匆匆走过,隔着屏幕他们都能闻到空气中交织的消毒水味儿和血腥气。
阿砾走在队伍的末尾,借着前面人的遮挡,悄悄转动身体,让摄像头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间。
画面里闪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有和他一样的尘壤星原住民,有周边星球的流民,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鳞纹的持明族,他们的身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波提欧率先遭不住,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压低声音骂道:“他宝贝的!施耐德这个丧心病狂的小可居然在搞这种非法人体实验!喵的,老子一定要把他打成筛子!”
倒是一旁的景元,冷静得有些异常。
在他看到持明鳞纹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和龙师有关系?
他不是在幽囚狱吗?
就在这时,队伍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前。
机甲打开门,把前面的原住民一个个推了进去。
轮到阿砾的时候,他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借着起身的动作,把摄像头的角度抬到了最高,对准了门内正在说话的两个人。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头上长着一个奇怪的角的男人正对听着另一个研究员汇报着什么。
当那个男人的脸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景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涛然,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施耐德搅和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屏幕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两个机甲发现了摔倒在地的阿砾,一把把他揪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阿硕还没来得及藏好摄像头衣襟就被扯开了,藏在里面的微型摄像头瞬间暴露了出来。
“找死!”机甲一巴掌把阿砾扇倒在地,捡起了微型摄像头,立刻转身,送到了涛然面前。
涛然接过摄像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公造司的出来的。
黝黑外壳上细密的云雷纹刻痕是罗浮工造司特有的加密工艺,放眼整个寰宇,只有仙舟能造出来。
仙舟来人了,有意思。
他让机甲把阿砾带去体检,刚想打电话给施耐德汇报,没想到专线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看他脸色,这次通话似乎不太愉快。
终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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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被一只手拿起,镜头翻转。
涛然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正死死盯着屏幕另一端的景元和波提欧。
画面戛然而止,终端屏幕就这样黑了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两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波提欧刚想开口骂什么,景元的便携终端突然响起一声提示。
一条来自未知ID的加密讯息跳了出来,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句话:
“景元,这次攻守易地了。”
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只是有些意外涛然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三百年前,他在罗浮布下天罗地网,将他送进幽囚狱;三百年后的今天,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确实是攻守易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波提欧怀里的通讯器也收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讯息。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景元。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你就是……景元?罗浮的那个神策将军?”
“他宝贝了个腿的,你骗我!”波提欧瞬间炸毛了,往前凑了一步,指着景元又气又懵,“老子跟你并肩作战这么久,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你竟然连真名都不告诉我!”
景元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在桌边的石火梦身,长刀的刀穗轻轻晃动,上面“石火梦身”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行走寰宇,多几个ID总是方便些。”景元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调侃,“更何况,石先生是我这把刀的名字,这么称呼我也没什么错处。总不能让我走到哪,都顶着前神策将军的名头,恐怕我人还没到坏人都提前跑走了,”
他突然看向波提欧,补充道:“再说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叫石先生。是你自己,一直石先生石先生地喊,我总不能强行纠正你吧?”
波提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着嘴愣了半天,最终蹦出一句“喵的”,却半点真的火气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真的怪景元,行走星海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景元是卸甲的前将军,隐姓埋名太正常了。
更何况,这一路并肩作战,景元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有点无语,自己竟然对着罗浮传奇将军,一口一个“石先生”的喊了这么久,还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宝贝”,现在想起来,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放哨的族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好了,采矿基地的安保部队来了!两百多号人,还有几十台重型机甲,正朝着村子过来了。现在已经过了前面的戈壁,最多五分钟,就到村口了!”
和报信的小伙子的慌乱比起来,波提欧和景元淡定多了。
波提欧抽出腰间左轮手枪,眼神锐利如刀,浑身的战意拉满:“慌什么!老子不信,就两百个小可爱还能翻了天去!”
景元却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那条来自涛然的讯息上,心里在飞速盘算着。
涛然既然认出了仙舟的摄像头,就一定猜到了他在村子里,这次安保部队来势汹汹,绝对不是简单的搜捕,应该是早设好了陷阱,等着他往里钻。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再次亮起,又是一条来自那个未知ID的讯息,比上一条更简洁:
“景元,我找到你了。”
屋外的机甲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已经到了村口。
现在,整个土禾村,已经被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随即被一声枪响打断,彻底没了声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越来越近的机甲轰鸣。
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10.都是熟人【随榜加更】
第10章:
内容提要:
正文:
机甲的轰鸣像闷雷一样滚过黄沙,震得地窖的四壁都在发颤,紧接着就是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村口合金靴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混着安保队员的呼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整个土禾村狠狠罩了下来。
波提欧的左轮手枪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花,子弹“咔哒”一声顶进枪膛。
他额角的青筋绷得突突跳,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满干劲:“他宝贝的,这群小可爱还真敢找上门来!你们在这儿等着,老子出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崩了那带头的,老子就不叫波提欧!”
话音未落,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往前冲的势头按了回去。
景元的视线依旧在终端那条“我找到你了”的讯息上,语气慢悠悠的却又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能杀多少?两百个?还是两百台机甲?”
波提欧一愣,把枪握得更紧眼中杀意更盛:“能杀一个算一个!总不能缩在这里,等着这群小可爱把村子围死,我们在这儿坐以待毙?”
景元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丹凤眼,现在褪去了慵懒只剩一片冷静的清明:“我们就算把这队人全灭了,又能怎么样?施耐德在尘壤星有多少驻军、星轨上还蛰伏着十二艘战舰,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一波报复就会完完整整落在土禾村的村民身上。我们能道一走了之,这些世代扎根在这里的人能跟着我们走吗?”
这些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泼醒了波提欧,他这些年孤军奋战习惯了,从来没有这次“拖家带口”的拘束感。
和公司打交道多年,他清楚一旦他们在这里和安保队硬拼,就算赢了,留给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的,只会是比死更难熬的结局。
景元看着他松动的神色,松开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语气缓了几分,“逞一时之快容易,难的是护着想护的人。他们既然把人派过来,就一定在村子周围布好了陷阱,就等着我们冲出去自投罗网。”
他拿起靠在桌边的石火梦身刀穗在昏暗的油灯下轻轻晃荡:“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只要我们走了,他们就没了为难村民的由头。”
波提欧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左轮插回腰侧的枪套,骂了一句:“要是这群小可爱敢动村民一根手指头,老子就算追到寰宇尽头,也要把他们全给爱死!”
景元低笑一声,这时,地窖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看着七八岁的小朋友进来,脸上满是焦急:“石先生,波提欧先生,他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了!族长让我带着你们离开,我们这里一条祖辈挖的暗沙沟,能绕开安保队的包围圈,直通你们藏星槎的沙岩坳附近。”
景元点了点头,对着小朋友郑重拱了拱手:“有劳了。”
小朋友不敢多耽搁,转身带着他们离开地窖,钻进后院的枯井中去。
暗沙沟里很黑也很窄,照明全靠小朋友给的油灯,景元在前拿着油灯照明,波提欧在他身后侧身通过。
由于暗杀沟在地下,他们路过的时候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砸门声、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安保队员粗暴的呼喝。
波提欧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好几次听到村民的哭喊声,都忍不住要回头,每次都被景元用眼神制止了。
景元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钉在沙地上,目光却扫过周围的每一处地形,把每一个岔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掩体都牢牢记在心里。
沙沟里的路越走越窄,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前面不远处是用枯枝盖住的出口。
他们出去后见到的的一堵半人高的夯土矮墙,看样子应该是遮掩这出口的。
景元探出头去,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矮墙后面就是毫无藏身之处的开阔沙地,星槎就藏两百米开外的岩缝里。
只要冲过这两百米,就能登船离开。
可现在,矮墙前的沙地上,两台十余米高的机甲正来回巡逻,十几个安保队员端着枪呈扇形散开,正一步步朝着矮墙的方向逼近。
“他宝贝的,就差这一步。”波提欧再次把左轮掏了出来,提枪死死盯着公司的武装,“等他们再近点,老子先崩了机甲的摄像头,你趁机冲去星槎,我断后。”
景元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行。机甲的警报系统只要一触发,周围三个巡逻点的人三分钟就能赶过来,我们根本来不及登船。再等等,找机会。”
两人蹲在矮墙后面的沙坑里,屏住了呼吸。
扫描仪的光线就在他们头顶晃来晃去,机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合金脚掌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上。
波提欧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不是怕而是憋得慌——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缩着脖子躲着人的滋味。
他也清楚,景元说的是对的,自己不能拿整个村子的人命赌。
就在这时,景元突然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们脚边的黄沙里,冒出了几簇嫩绿的野草。
叶片饱满鲜嫩,甚至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在这辐射弥漫、连最耐旱的沙棘都活不下来的尘壤星上,显得十分的诡异。
景元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蹊跷,那几簇野草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
原本只有几厘米长的嫩枝,眨眼间就窜到了半米高,嫩绿的枝叶迅速变得粗壮坚韧,长出了无数带着细倒刺的藤蔓,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两人的脚踝狠狠缠了上来。
“他宝贝的什么鬼东西?!”波提欧低骂一声,抬脚就想把野草踩断,可那些藤蔓像有生命一样,瞬间就缠住了他的脚踝,越收越紧。
他抡起枪托狠狠砸下去,砸断一根,立刻就有十根新的藤蔓从断口处窜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
景元瞬间抽出石火梦身,雪亮的刀光一闪,斩断了缠向他手腕的藤蔓。
可那些藤蔓就像杀不死一样,断口处疯狂滋生新的枝叶,铺天盖地地朝着两人涌来,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缠满了他们的腰腹、胳膊,甚至顺着脖颈往上爬。
波提欧想开枪,可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根本扣不动扳机。
他使劲挣了挣,却发现那些藤蔓像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和衣服、皮肤紧紧贴在一起,怎么甩都甩不掉,急得他骂出声:“呜呜伯的!这鬼东西真邪门,根本挣不开!”
景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藤蔓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里面夹杂一丝药师的味道。
那是仙舟追猎了千年诅咒,他不可能认错。
他挥刀再斩,可藤蔓越来越密,很快就层层叠叠地裹住了他们的全身,视线被彻底遮住耳边只剩下野草疯狂生长的沙沙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机甲轰鸣。
藤蔓缠上了他的口鼻,一股清甜的气息顺着鼻腔钻了进来,他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手里的石火梦身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沙地上。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波提欧被藤蔓完全裹住的身影,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们失去意识的瞬间,那些裹着两人的野草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黄沙之下,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过多久,两台机甲寻声赶来搜索,扫描仪把整个区域扫了个遍。
沙地上只散落着几簇已经蔫掉的枯草,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队长,这里没人 ”一个安保队员扯着嗓子喊。
队长走过来,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枯草,骂了一句:“废物!继续搜!他们肯定跑不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安保队员们应了一声,端着枪继续往前搜去。
景元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没有矿尘的呛人,也没有黄沙的土腥味,干净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罗浮。
他动了动手指,身下是柔软的草席,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着云雷纹的木梁,窗棂是罗浮特有的冰裂纹样式,糊着半透明的蝉翼纱,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布置全是地道的仙舟风格,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青瓷赏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折枝桂花,旁边的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本翻开的古籍。
窗外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混着潺潺的流水声,生机勃勃,完全不见尘壤星黄沙漫天、死气沉沉的荒芜。
景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座标准的仙舟园林。
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金桂树,枝叶繁茂,细碎的金色小花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都是甜润的桂花香。
假山叠石围着一汪清池,红白色的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廊檐下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越的响声。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被云雾环绕,飘渺之余更多的是不真实感,像是被画工脱俗的画师画上去的。
景元越往前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罗浮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和罗浮毫无二致,甚至连空气中的药草香,都和丹鼎司大差不差。
可他很清楚,不久前他还在尘壤星的黄沙里被诡异的野草缠住,不可能一瞬间就跨越数万个星系,回到仙舟罗浮。
还有波提欧!
景元的心里沉了沉,当时他们俩人是一起被藤蔓裹住的,现在他在这里,波提欧在哪里?
也是被抓到了这里,还是……
他压下心里的思绪,循着鸟鸣声,走到院子深处。
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桂树,树下站着一位女子,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身着淡青色的仙舟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忍冬纹样,乌黑的长发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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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流云髻,插着一支素净的羊脂玉簪。
站在落满桂花的石板路上,像一幅从仙舟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连周身的气韵都带着独属于仙舟的温婉沉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景元的气息,那个女子缓缓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水面:“景元将军,别来无恙啊。”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来。
景元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眸子,像盛着融化的阳光,哪怕在这满院的桂花香里,也妖冶得让人无法忽视。
在信仰药师的信徒眼里,这双眸子带着无上的神性,是长生的赐福,可景元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里的警铃疯狂作响。
这双眼睛里,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是药师的赐福!
仙舟、药师、浅金色的眸子……
景元的脑海里猛的蹦出个名字——药王秘传!
他没有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慵懒散漫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现在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只能按兵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还留着他干什么?直接杀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
景元没有回头,他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只是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个老熟人,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涛然。
涛然从廊檐下走了出来,他走到女子身边,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景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藏不住的忌惮。
可那女子却完全没有理会涛然,只是径直朝着景元走了过来。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景元终于看清了她脸上的纹路。
那是持明族特有的鳞纹,淡青色的,顺着她的眼角蔓延到下颌,随着她的走姿,在阳光下忽明忽暗,搭配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给人一种妖冶与神圣交织的美感。
她在景元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说话,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是在回答身后涛然的问题:“你难道不好奇,仙舟的七天将,能不能把那个坐轮椅的家伙引过来吗?你忘了,咱们现在的实验,就差一个星神了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涛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吼道:“丹枢!你这个疯婆子!你想死别带上我!那个疯子是你能算计的?别说引过来了,就算是沾个边,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丹枢。
这个名字景元还记得,只不过这脸对不上这名字,应和药师赐福有关吧。
当年丹枢为了追求所谓的“真正长生”,不惜勾结外敌,在罗浮掀起腥风血雨的丹鼎司叛士。
不久前,他以她为诱饵捣毁了绝灭大君的阴谋,还把她和她的同党一网打尽,却没想到,她居然没死还逃到了这偏远的尘壤星,和涛然搅和在了一起。
目前看来应该也和施耐德脱不了干系。
丹枢听到涛然的怒吼,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谁让你不肯接受药师的赐福?畏首畏尾,永远成不了大事。你怕星神,我不怕。只要能得到真正的长生,就算是与整个寰宇为敌,又怎么样?”
“你简直是疯了!”涛然气得脸都白了,“施耐德已经下令撤了!你现在想招惹岚,我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施耐德?”丹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只会数信用点的懦夫,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你们做的那些实验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完全把站在中间的景元当成了空气。
景元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往后撤了几步:“既然两位还有要事要谈,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真的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丹枢和涛然都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
他们知道,景元会回来的。
景元的右脚刚迈出第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翠绿的藤蔓瞬间从地下涌了出来,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狠狠缠上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胳膊,甚至脖颈。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藤蔓上的细倒刺勾住了他的衣料,轻轻嵌进皮肤里,带着那股熟悉的清甜药香。
丹枢笑着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景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脸离他很近,浅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还有玩味的笑意。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丹枢。在罗浮,被景元将军您,耍得团团转的那个丹枢。”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景元的下颌,语气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不知道离开了罗浮,没有了云骑军,没有了神策将军的权柄,景元将军,还能不能像当年一样,算无遗策呢?”
11.入梦来【随榜加更】
丹枢手指看着纤弱但掰开景元下巴的力道却很强硬。
景元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甜腻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极了藤蔓上那股清甜气息的浓缩版。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缠在身上的藤蔓收得更紧,倒刺深深嵌进皮肤,疼得他眉头微蹙。
那药水滑过喉咙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还能勉强运转的丹腑力量骤然被压制。
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丹枢那张带着妖冶笑意的脸渐渐模糊,耳边涛然的怒骂声也变得遥远。
意识坠入黑暗前,他只听到丹枢轻柔却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好睡一觉吧,景元将军,梦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景元的意识深陷混沌的漩涡,周围的一切被扭曲的不成样子,耳边无数人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他正处于一个看不清、听不明的状态。
面前的漩涡像是无穷无尽的死循环,但目前只有这一条路,景元还是决定走一走。
随着他不断的前进,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少、越来越清晰,直到彻底被一道低沉的男声占据主导地位。
“你来了。”
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在景元心中激起万丈涟漪,仿佛这声音的主人就站在面前。
许是他被这混沌空间影响到了,那人时而穿着工造司制服时而双眼猩红满身绷带,头发也忽黑忽白,让人看不真切。
“应星……是你吗?”景元试探着喊了一声。
现实里,
他的身体被人粗暴地拖拽着,守卫腰间的武器与密钥碰的叮当响。
如果景元还醒着,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昏暗得不见天日的地方是模仿的幽囚狱,估计是财力有限这里仿得不伦不类。
这里的天花板每隔十几米悬挂着一盏幽蓝色的能量灯,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却把周围的阴影拉得更长,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墙壁是玄铁浇筑而成,可惜不是整块,就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也没啥太大的用,如果景元强行召唤神君还是能秒破这里的。
符文随人的移动而泛起淡淡的银光,时不时闪过几抹银辉,像是在时刻监测着囚徒的生命、能量体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药剂腐败的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
闻着直让人犯恶心,也不知道这里的守卫嗅觉是不是失灵了,进来这么久居然还面不改色。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牢房,厚重的合金门上嵌着加固的防爆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的人影。
他们大多气息奄奄,有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有的已经满身鳞片不像人形,显然是实验改造的失败品。
偶尔有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光亮,只有麻木和绝望,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波提欧听到那叮铃哐啷的声响就条件反射似的友好“问候”——
“他宝贝的施耐德!还有那个长角的小可爱!你们这群小可爱不得好死!”
“你宝贝了个腿的,有本事和老子单挑,怎么关着老子算什么!”
……
一声声暴躁的怒骂从最里面的牢房里传来,打破了通道里的死寂,带着喷薄而出的怒意。
景元被守卫拖拽着走到那间牢房门口,合金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守卫,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了进去,动作很是粗鲁。
“砰”的一声闷响,景元重重摔在波提欧身上,后背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可能是情况紧急吧,波提欧忘了自己被恶心的黏液裹满了全身,一个飞扑过来给景元当人肉缓冲垫。
然后,也忘了自己是改造人,身体硬度和地面没啥区别,甚至摔在地上景元可能还没这么大反应。
他赶紧扶起景元,想问下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可看到景元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样子,他顿感不妙,语气里满是焦急:“石先生?不对,景元!你怎么了,醒醒!”
景元靠在墙上,眉头皱得死紧,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呼吸急促,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这香味和波提欧身上黏液的味道很是相似,只是更加清冽,也更加浓郁,带着一种甜到发腻的气味。
波提欧凑近闻了闻,心里咯噔一下。
他瞬间反应过来,景元现在的昏迷,恐怕和这股异香脱不了干系。
而自己之所以没事,大概率是因为改造人的身体构造特殊,对这种药剂类的东西有一定的抵抗力。
“景元!醒醒!别睡了!”波提欧急得不行,伸出手用力掐了掐景元的人中,可对方没有丝毫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波提欧又试着摇晃他的肩膀,力道不敢太大,怕伤着他,可景元依旧毫无动静。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大概能辨别出几个词“师父”、“应星”、“不要走”。
“他宝贝的!这是做噩梦了吗?”波提欧急得团团转,索性加大了音量,在景元耳边大喊,“景元,醒醒!再睡下去我们就都完了!”
他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景元却依旧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得吓人,那股异香也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牢房里。
波提欧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怒,却毫无办法,只能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自己在旁边守着。他
一边警惕地盯着牢门外,一边时不时地拍一拍景元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了阵阵高跟鞋的“哒哒”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波提欧瞬间警惕起来,猛地站起身,挡在景元身前,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的枪套,却摸了个空,
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枪早就被搜走了。
合金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身淡青色的仙舟襦裙,裙摆上的忍冬纹样散发着点点金光,在昏暗的牢房里依旧清晰可见。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羊脂玉簪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华贵而雅致的装扮,与牢房里的阴暗、污秽格格不入,仿佛一朵开在淤泥里的曼陀罗,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她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明明带着温暖的色泽,自带莫名神性,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神性之下,又藏着挥之不去的妖气,两种气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波提欧和星际公司打交道数十年,见过贪婪的高管,见过残忍的雇佣兵,见过冷血的实验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漠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所有敌人都要危险。
可波提欧从来不是怕事的主,就算手无寸铁,他的气势也丝毫不弱。
丹枢刚一进门,他就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地问道:“景元这样子,是你搞的鬼?”
丹枢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双金眸缓缓扫过波提欧,像在打量一个实验体,目光从他的头发一直扫到他的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赤裸,让波提欧浑身都不舒服,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丹枢的距离,压着火气,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冲:“问你话呢!哑巴吗?”
“放肆!”门外的两个守卫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枪,对准了波提欧,眼神凶狠,随时准备开火。
丹枢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柔地说道:“退下吧,别吓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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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材料’。”
守卫们闻言,虽然依旧警惕地盯着波提欧,却还是缓缓收起了枪,退到了牢房门外,关上了合金门。
丹枢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波提欧身上,越看越是满意,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忍不住低声夸赞道:“真是完美的实验材料,改造人的身体,巡猎命途的气息,还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有了你,我的实验就能更进一大步了。”
波提欧听得一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突然感觉到身上那层还没干透的黏液开始蠕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顿时骂出了声:“你宝贝个腿的!这什么鬼东西!”
只见他身体上那些黏糊糊的液体,居然开始冒出细小的绿芽。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很快就变成了翠绿的藤蔓,和之前在沙漠里缠住他们的那些一模一样。
藤蔓上带着细密的倒刺,迅速缠绕上他的四肢,越收越紧。
波提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在沙漠里把他们带走的,根本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异兽,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宝贝的!原来是你搞的鬼!”波提欧使劲挣扎着,改造过的身体力量远超□□,让他暂时还能对抗藤蔓的束缚。
可那些藤蔓就像有生命一样,断了一根,立刻就有更多的藤蔓冒出来,铺天盖地地朝着他涌来。
“你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想把老子怎么样?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来!玩这些阴招算什么本事!”
他一边挣扎,一边怒骂,嘴里蹦出的“宝贝”、“小可爱”频率越来越高。
藤蔓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织就的网也越来越密,很快就缠住了他的腰腹、胸膛,甚至顺着脖颈往上爬,想要堵住他的口鼻。
波提欧的骂声依旧连绵不绝,只是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小。
丹枢听得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头,轻轻一辉。
那些缠绕在波提欧脖颈处的藤蔓立刻收紧,同时分出几根细小的藤蔓,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急。”丹枢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即将得到心爱玩具的兴奋,“很快,就让你去见景元。你们一个是仙舟的前神策将军,一个是巡猎命途的改造人,正好可以成为我实验最完美的对照组。”
波提欧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那股熟悉的清甜气息再次传来,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意识开始迅速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景元,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宝贝的”,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丹枢看着被藤蔓完全裹住的波提欧,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门外吩咐道:“把他扛实验室,告诉涛然,实验体已经送到了,让他抓紧时间,别耽误了我们的计划。”
门外的守卫立刻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扛起被藤蔓裹成粽子的波提欧,转身离开了牢房。
合金门再次关上,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景元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还有他周身那股越来越浓的异香。
丹枢走到景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的冷汗,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也有不甘。
“景元将军,三十多年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当年你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的长生路,现在,轮到我了。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如何完成你当年阻止我的事业,如何让整个寰宇都见证药师的伟大。”
她的指尖划过景元苍白的脸颊,力道渐渐加重,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你不是最擅长算计吗?不是最看重罗浮的百姓吗?等你醒来,我会让你看到,你的那些算计,在真正的长生面前,是多么可笑。我会用你的身体,引出罗浮的那些老东西,然后……让他们一起,成为我实验的一部分。”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景元,转身离开了牢房。
合金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牢房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只有幽蓝色的灯光,映照着景元依旧痛苦的脸庞。
12.镜花水月
幽蓝色的灯光在牢房里明明灭灭,景元靠在墙上呼吸微弱,周身的异香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的意识牢牢困在了混沌深处。
“应星”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前面,景元下意识地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跌去——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感,他跌进了一片暖融融的金光里。
几乎是瞬间,周围模糊的光影骤然清晰。
风里裹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云石市集飘来的糖糕和卤味香气。
夕阳把飞檐翘角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带着晒了一天的暖意。
景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却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身上穿的也不是尘壤星里沾着黄沙的外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年少时最常穿的款式。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盈,像是真的回到了年少。
“怎么?打了场胜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一只手突然揽住了他的肩头,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爽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元猛地抬头,撞进来人眼中的一汪清泉。
应星!
景元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幽囚狱里,那个浑身戾气、眼神阴郁的刃……
这是年少时的应星,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身为百冶大师的桀骜与鲜活,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景元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曾经伤痛的过往像潮水一样在心海中澎湃翻涌,刀光剑影,生离死别,那些遗憾、怀念,在这一刻,全都涌到了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应星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只当他是刚打完仗累狠了,揽着他的肩膀往前带了带,笑着骂道:“傻站着干什么?白珩她们都等半天了,就等你这个主角到场,好去市集喝个痛快。”
景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连着漏掉了好几拍。
不远处的观景栏杆旁,站着另外三个人。
丹枫背对着他们,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持明龙尊独有的矜贵与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然没说话,却也停下了原本要往前走的脚步,显然是在等他。
镜流倚在栏杆上,一袭白衣,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暖金。
她的视线从景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在了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收回了目光。
白珩紧挨着镜流站着,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正叽叽喳喳地跟镜流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看到景元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盛着星光的琉璃珠,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景元!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白珩跑到他面前,“说好的,你打赢了这场仗,就带我们去吃市集最有名的那家醉仙楼,你可不许耍赖!”
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白珩,景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太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丹枢给他灌下的药水在作祟,是用丰饶的力量编织出来的幻境,是专门用来困住他的牢笼。
白珩早就不在了,在那场倏忽之乱里化作了天边的流星。
应星变成了刃,在魔阴身和仇恨的拉扯中不得解脱。
丹枫蜕了鳞、换了骨,成了丹恒,相见不相识。
镜流堕入了魔阴身,曾经的剑首不再存于史书。
云上五骁,早就散了……
数百年的岁月物是人非,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蛊惑他,告诉他这就是现实,那些生离死别,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沉重的责任,不过是他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景元,你怎么了?怎么呆呆的?”白珩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歪了歪头,凑了上来。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又把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狐耳微微耷拉下来,“咦?没发烧啊。难道是打仗太累了?”
她掌心贴在额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连她身上带着的犀香也十分清晰。
景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低笑出声,眼眶却泛起点点湿意。
“没事。”他轻轻拿下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这场梦,“只是刚回来,有些累了。”
“我就说吧!肯定是累坏了!”白珩立刻顺着他的话点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前拽,“那更要去吃点好的补补!醉仙楼新出的莲子羹可好吃了,我特意让老板给我们留了位置!”
应星在旁边笑着打趣:“难怪这么积极,看来是某人的馋虫动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白珩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镜流走在他身侧,虽然没说话,却刻意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
丹枫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跟上来了。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再也回不去的画。
景元走在他们中间,听着耳边熟悉的笑闹声,闻着风里的糖糕香气,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温度。
他心里清楚,这是丹枢的陷阱,他越是沉溺,就越是难以挣脱。
可他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三百年了,他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走远,他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
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能再看一眼年少时的故人,能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少年,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呢?
长街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映着来往行人的笑脸,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他们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像一步步踏入了一场温柔的、深不见底的沼泽。
而在这场梦境的边缘,一道身影正急得团团转,对着眼前看不见的屏障又撞又打,嘴里骂骂咧咧的,正是波提欧。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有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飘在一片半透明的空间里,眼前就是景元和那几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说说笑笑的画面。
“景元,醒醒!这都是假的!是那疯女人骗你的!”波提欧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却根本传不到景元耳朵里。
他急得不行,朝着景元的方向冲过去,却“砰”的一声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上,整个人都弹了回来。
“喵的!这什么鬼东西!”波提欧捂着额头,骂了一句,又卯足了劲冲上去,对着空气墙又打又踹,可那堵墙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元跟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宝贝的!你个没出息的!明知道是假的还往里钻!”波提欧对着空气墙狠狠踹了一脚,低声骂了几句,心里又急又气。
可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元陷进去,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他身后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听着软软糯糯的,像个小女孩。
“爸爸……”
波提欧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去,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怀里抱着一个掉了毛的毛绒兔子。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估计是被他刚才的举动吓到了。
小女孩见他看过来,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他张开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些哭腔:“爸爸,抱抱。我怕。”
波提欧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孑然一身很久了,养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唯一的女儿早就被施耐德害死了。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假的,和景元的梦境一样,是那个疯女人制造出来的幻境。
刚才他还在骂景元意志不坚定,明知道是假的还要往里陷,现在轮到自己了……
小女孩见他半天不过来,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抱着毛绒兔子,小声地哭了起来:“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那哭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波提欧的心上。
他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没出息,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女孩,伸出手,动作生涩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一被他抱起来,就立刻止住了哭声,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地喊着:“爸爸。”
波提欧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眶不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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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地发热,心里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景象早就变了。
他站在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上,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头顶是湛蓝的天空,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柔软的草地。
他转过身去,看到不远处的木屋前,站着很多很多熟悉的身影。
头发花白的养父母正笑着朝他招手,兄弟姐妹们正围在一起打闹,看到他过来,立刻笑着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问他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家乡一模一样,那是他最美好也最怀念的时光。
就算是意志坚如磐石的人,也总有那么一处柔软的地方,藏着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这些遗憾,就是最锋利的刀,能轻而易举地,把人拖进温柔的深渊里。
与此同时,亿万里之外的仙舟罗浮。
彦卿背着剑,站在天泊司的信号监测台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自从景元卸任离开罗浮游历,已经半个多月了。一开始还好,景元每隔几天就会给他发些讯息报平安,告诉他自己到了哪里,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梦身号的信号也一直很稳定,工造司的师傅们每天都能监测到星槎的位置。
可从两周前,梦身号的信号就突然断了。
一开始彦卿还安慰自己,肯定是景元去了什么信号不好的偏远星系,过几天就会恢复。
他每天下班之后,都会第一时间跑到工造司,问师傅们信号有没有恢复,给景元发的讯息有没有被读取。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信号依旧是断的,他发出去的几十条讯息,全都是未读未回的状态。
今天他又在工造司等了四个小时,直到暮色深沉,屏幕上的光点依旧是暗的。
工造司的师傅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彦卿小将军,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梦身号的信号,从两周前就彻底消失了,我们用了所有的频段,都搜不到任何回应。”
“怎么会这样……”彦卿紧了紧拳头,“将军他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师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景元将军虽然卸任了,但在罗浮所有人的心里,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的神策将军,谁也不愿意相信他会出事。
可星槎信号彻底失联两周,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
彦卿没再说话,转身就冲出了工造司,朝着太卜司的方向跑去。
他相信,符玄一定有办法。
太卜司里,星盘正在缓缓转动,无数的星轨在半空中交织,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符玄站在星盘前,眉头紧锁,正紧紧盯着星盘上混乱的轨迹,脸色严肃得吓人。
她早就发现梦身号的信号不对劲了。
两周前,景元的命星轨迹就变得混乱不堪,被一层浓重的黑雾笼罩着,看不清前路,甚至连生死都无法测算。
她用了能想到的所有测算手段,耗了整整三天,才终于从混乱的星轨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线索。
“符玄!”彦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跑到符玄面前,喘着气问道,“梦身号的信号断了,我给将军发讯息他也不回,他是不是出事了?”
符玄转过身,看着急红了眼的彦卿,脸色依旧严肃,沉声道:“我刚测算出结果。梦身号最后一次发出稳定信号,是在边缘星系的尘壤星。从那之后,星槎的信号就彻底消失了,将军的命星,也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笼罩着,测算不出任何动向。”
“尘壤星?”彦卿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剑,眼里里满是坚定,“那我现在就去尘壤星!我要去找将军!”
“你等等!”符玄立刻叫住了他,“尘壤星是星际公司的矿区,混乱不堪,而且笼罩景元的那股力量,带着丰饶的气息,绝对不简单。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危险我也要去!”彦卿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倔强,“将军他一个人在那边,肯定遇到麻烦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他说着,转身就朝着太卜司外走去。
符玄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气,深知这师徒俩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儿谁都劝不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星盘上依旧混乱的轨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13.枷锁【随榜加更】
幻境里的日子,永远是顺遂而温馨的。
没有魔阴身日夜啃噬的隐痛,没有神策府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丰饶孽物挑起的连绵战火。
景元每天醒来,推开窗就能闻到满院的桂花香,应星总会准时在院门口等他一起上班,笑着吐槽他赖床。
镜流会带着他在演武场他练剑,她的剑招凌厉不减当年,在见到景元能接住她一剑后会留下一句“不错”,云骑弟兄也会前来恭喜。
下班后,白珩会带着市集刚出炉的糖糕来找他,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在航行寰宇的趣事。
休沐时,丹枫会邀他们五个去星槎码头喝茶听戏,聊些最近的趣事。
当年的他们还不是后世所称的“云上五骁”,只是一群并肩而立志同道合的朋友。
景元曾无数次奢望过再有像这样的生活,但他知道这样神仙的日子永远停在了那个夕阳正好的黄昏。
景元暂时找不到出路,只能按部就班地“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违和感,还是像细沙一样,一点点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在演武场。
他发现自己能接下镜流剑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他并没有认真的练过,只是熟悉了镜流的招式。
哪时哪刻该怎么躲,什么时候该攻击,攻击后镜流的出招方位他都门清,说白了就是他一点一点试出了所有的可能性,这和开卷考试没什么区别。
不仅如此,只要他接下镜流的剑,无论几招她都只会留下那句“不错”,云骑军的弟兄也是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祝福。他们就像被程序控制的NPC,只要出发事件就会做出某种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刻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演武场里的云骑永远站得笔直,喊着整齐的口号,可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无论他怎么集中注意力,都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和白珩去云石市集逛,街道两旁的小贩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叫卖声,卖糖人的师傅也捏着一模一样的狐狸造型。
……
景元发现之前自己对这些没什么印象是因为他们的脸和声音都是模糊的,与之相反的是应星、镜流、白珩、丹枫他们四个。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脑海里那个一直蛊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按道理说,他发现了幻境的破绽,丹枢的蛊惑应该会变本加厉才对。
可现在,那个声音反而消失了。
景元坐在醉仙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却面目模糊的人群,神情严肃。
难道……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我在这里陷得越来越深,连潜意识里的警惕,都已经被幻境的美好磨平了?
所以丹枢根本不需要再用声音蛊惑,因为我已经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景元清楚药师从来不会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人屈服,只会用最渴望的温暖,最放不下的遗憾,一点点把你拖进深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
看着身边的旧友,就算是假的,他心想再陪他们走一段,又怎么样呢?
内心的拉扯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一边是责任与清醒,一边是遗憾与温暖。
他就这么在矛盾里,又过了几天。
这天清晨,镜流托人带了话,说在演武场等他,景元换了身常服,慢悠悠地朝着演武场走去。
街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可在景元眼里,这些人全都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像行走在雾气里的孤魂。
他目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试探出这个幻境的边界,该怎么从这场梦里醒过来。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街道的尽头,正朝着他走来一个女人。
在这满街都是模糊人影的衬托下,这个女人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淡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下颌线格外流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收腰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黑色蕾丝,走动间,衣摆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优雅又神秘的气质。
她的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秘密,却又懒得点破。
在这个完全由他的记忆搭建起来的幻境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来自于他过往的人生。
可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脸,她的装扮,她的气质,完全是陌生的,不在他的任何一段记忆里。
就在景元看向她的瞬间,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下一秒,景元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风刮过带来淡淡的犀香萦绕鼻尖。
那个女人瞬间就从街道尽头瞬移到了他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景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肌肉绷紧:“这位姑娘,我们认识?”
女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婉转,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她微微颔首开始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景元将军。我叫林溪,是忆庭的忆者。”
流光忆庭?
他听说过这个神秘的组织,它行走在星海之间,记录世间所有文明的记忆、所有生灵的过往。
与其他组织相比,它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记录者,冷眼旁观着寰宇的兴衰起落,从不插手星际间的纷争,也从不与任何势力结盟。
无论是仙舟联盟,还是他自己,都和这个神秘的组织,没有任何交集,更别说恩怨了。
景元看着眼前的林溪,心里的警惕却更重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试探:“流光忆庭向来不问世事,为什么会来找我一个闲人?”
林溪看着他警惕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景元将军,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有一个疑惑。”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揭开了他心底的困扰:“你是不是发现,在这个世界里,除了那几位故人,你看其他的所有人,都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气,无论你凑得多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对不对?”
闻言,景元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林溪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她很满意这个反应,这代表着,她已经成功敲开了他心里的第一道防线。
她没有卖关子掉人胃口,她很清楚,面对景元这样的人,越是拐弯抹角只会让他更加警惕,只有最直接的真相才能最快建立起信任。
“你不用惊讶,景元将军。”林溪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忆庭记录着世间所有的记忆,自然也能看到,你的记忆正在经历什么。你之所以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是因为,你的意识,正在与这段被捏造的记忆做斗争。”
景元皱起眉头,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的话。
林溪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他眼前轻轻一挥,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景元将军,闭上眼睛。”
景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人,能随意进入丹枢织造的幻境,实力绝对深不可测,闭上眼睛就等于把自己的破绽完全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可他更清楚,现在的他,困在这场幻境里,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眼前这个神秘的忆者,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犹豫了片刻,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来人没有恶意,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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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的指尖轻轻一划,一道淡银色的微光从她的指尖溢出,轻轻落在了景元的眉心。
“可以睁眼睛了。”
景元缓缓睁开了眼睛,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原本人群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隔着雾气的模样。
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周身都渡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光晕有强有弱,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他们脚下都延伸出一根细细的、泛着蓝光的线,无数根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的源头,全都汇聚在他自己的身上。
景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极亮的蓝色光团,无数根细线从光团里延伸出去,连到这个幻境里每一处,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从他的意识里延伸出去的。
林溪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记忆会毫无保留地保留着你人生里的每一个基本事实。”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卖花的小贩,那根连在小贩身上的蓝线,已经变得半透明,周身的蓝光也微弱得几乎要熄灭。
“当有人用外力捏造了一段虚假的记忆,强行塞进你的意识里时,你的意识会倾尽全力地去纠正这个偏差。而纠正的代价,就是消耗这些与虚假记忆无关的忆质。”
她顿了顿,看着那根越来越透明的蓝线,继续说道:“当这根线彻底变得透明,它连接着的这个人,就会彻底从你的记忆里消失。等到所有无关的忆质都被消耗殆尽,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你最珍视的、最深刻的人了。”
景元接受事实的时间但林溪想象的要短,几分钟的时间景元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清明。
他转头看向林溪,语气郑重了许多:“多谢姑娘点醒。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忆庭向来中立,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溪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抬起手,将白皙的掌心摊开在景元的面前。
只见她的掌心,渐渐浮现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晕,光晕里,是整个幻境的缩略图。
整个缩略图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调,像一片蓝色的海洋,无数根蓝色的细线从缩略图的正中心——也就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罗浮的地图。
而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里,有四个金色的小点,像四颗恒星一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极为惹眼。
根本不用多想,景元知道这四个金色的小点分别代表着应星、镜流、丹枫、白珩。
他们四个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所以它们是金色的。
她收起掌心的缩略图,抬头看向景元,眼里带着一丝认真:“丹枢掀起的风波,已经影响到了记忆的长河。忆庭可以不插手星际间的纷争,却不能坐视记忆本身,被强行篡改。”
景元知道林溪的话肯定没有说全,忆庭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手,她一定还有自己的目的。
可现在的他,确实需要她的帮助,才能从这场幻境里挣脱出去。
他对着林溪,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意:“不管姑娘的目的是什么,今日的恩情,景元记下了。”
林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景元将军不必多礼。我只是个记录者,能帮你的只有点破真相。能不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她抬眼看向远处,那里有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林溪收回目光,看向景元,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景元将军,你心里很清楚,这场梦之所以能困住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丹枢的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你自己,舍不得醒过来。真正的枷锁,从来都不是幻境,而是你心里的遗憾。”
说完这句话,林溪的身影,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犀香,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林溪消失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14.轻尘【随榜加更】
方才林溪的话还在耳畔回响,一字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他早已被遗憾缠满的心上。
景元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就在他心念翻涌的瞬间,周围的世界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模糊的人影,此刻正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一样,快速地消融着。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笑闹声,如同被掐断了弦的琴,骤然消失在他耳边。
周遭的一切又被扭曲了,像极了他刚踏入这场幻境时,那片吞噬他意识的混沌。
景元没有轻举妄动,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只是垂在身侧的缓缓握紧了的手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知道,这是他的意识在与这场虚假的记忆做最后的抗争。
林溪说的没错,当他的意识开始认清真相,这场由他的执念搭建起来的幻境,就已经开始走向崩塌了。
翻涌的混沌漩涡里,所有的景物都在快速地消解、融化,最终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片黑暗的尽头,有道金色的光正缓缓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那金光温暖而耀眼,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辰,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清晰得刺眼。
别怕,就当时还当年一次道别,景元调整好心绪在心里对自己说。
随着那四道身影越走越近,他们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周身的金光如同流水般淌下,以他们为中心,原本混沌的黑暗里,开始徐徐铺展开熟悉的场景——
潮湿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湿与草木的清香,脚下是温润的白玉石阶,耳边是龙泉潺潺的流水声,头顶是透过层叠的古树枝桠洒下来的细碎阳光。
景元认出这里是鳞渊境。
也是他们五人,立下过生死与共的约定的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着一坛封着红泥的酒坛的应星,酒坛在手里晃着,发出清冽的酒液碰撞的声响。
彼时的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匠人,眉眼锋利,笑容爽朗。
他身侧的白珩,正蹦蹦跳跳地朝着他挥手,毛茸茸的大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扫来扫去,笑靥如花,眼里盛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光,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再往后,是丹枫。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松松地束着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盒,表情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眉眼温润,却又带着龙尊独有的沉稳与威严。
而走在最后的,是镜流,她一身素白的劲装,眉眼清冷。
他们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周身的金光将整个鳞渊境的场景彻底勾勒完整。
此时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龙泉的水潺潺流淌,特别适合三五好友开怀畅饮,也适合为即将远行的故人践行。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四人,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景元!你发什么呆呢?”最先跑到他面前的,是白珩。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景元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几分疑惑。
她笑嘻嘻的把一只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递到了他的面前,“这可是龙泉老窖,丹枫排了三天三夜的队才买到的,平日里有钱都买不到呢,尝尝。”
景元看着眼前的白珩,她笑靥如花毛茸茸的耳朵一晃一晃的很是可爱,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他想开口说话,想笑着应和她,想像当年一样调侃几句,可一张嘴,就觉得眼眶发烫。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抑了百年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于是他抬起头,借着看天的姿势,用力眨了眨眼,想要把眼眶里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
可这些情绪,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压下去的,还是有一滴漏网之鱼从眼角滑落,滴进了面前的琉璃酒杯里。
在清冽的酒液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怎么了?”白珩看着他的样子,眼里尽是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景元迅速收回目光,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接过了她手里的酒杯。
他缓缓举起了酒杯,解释之后饮尽杯中酒,“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平时难得一聚,我有些激动。”
应星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白珩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杯:“难得相聚,自然要喝个尽兴。”
镜流没有说话,只是也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景元看着他们,笑着续杯,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厚甘醇,带着龙泉独有的清冽与回甘。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酸涩,像一把温柔的刀。
他们就这么坐在鳞渊境的龙泉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从天光正好的午后,喝到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天际,又喝到夜幕降临,日沉星起繁星满天。
应星喝多了,撑在桌上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等他回去就给每个人都打一把天底下最好的兵器。
白珩也喝得脸颊通红,靠在石桌上,晃着腿,叽叽喳喳地跟他们分享着她规划的航线,说要去星槎海中枢的最深处,要去看传说中的永恒星辰,要给他们带带最稀奇的玩意儿回来。
丹枫和镜流各自靠在不远处的巨石上,听着他们的絮语。
景元就坐在他们中间,笑着、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光。
哪怕只有这片刻的相聚,他也想,再多陪他们走一段路,再多看一眼,他们还没有被命运磋磨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月亮升中天,清冽的月光洒下来,给整个鳞渊境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应星已经醉倒,嘴里还在念叨着打兵器的事。白珩趴在石桌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丹枫和镜流靠在巨石上,也陷入了沉睡。
整个鳞渊境里,只剩下景元一个人,还醒着。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最后一口酒,缓缓饮尽。
绵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最后一丝回甘,也带着他压了整整一夜的、沉甸甸的告别。
景元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睡着的故人。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熟睡的四人,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遗憾,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再见了。”
这一句再见,既是说给故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元的手中已经幻化出了石火梦身的虚影。
景元抬起眼,目光越过熟睡的四人,四根金线从他们后颈延伸缠绕交织,最后隐没于天外虚空。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幻化的阵刀带着金色的灵光,与清冷的月华交相辉映,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地斩断这些金线。
风卷起了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只听数声弦断声响,四根金线被石火梦身的锋芒彻底斩断。
就在金线断裂的瞬间,林溪的声音,再次如同风一般,在他的耳畔响起,轻柔婉转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遇见,景元,追寻记忆的指引,你会找到答案的。”
声音落下,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消散在了空气里。
景元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四人。
金线已断,维系着幻影的力量彻底消散,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荧光,一点点变得模糊。
没有了金线的控制,他们醒了过来,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景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对着他轻轻挥手。
景元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可他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他们的口型。
他们在说,“保重”还有 “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的身影便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粒,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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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起,融入了漫天的繁星之中,彻底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笑着挥手说再见。
这一次,他好好说了再见,没有遗憾了。
可幻境并未消失。
鳞渊境还在,月光依旧清冷,龙泉的水还在潺潺流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景元皱起了眉头。
按照林溪的说法,斩断了幻境的本源金线,这场由虚假记忆搭建起来的幻境,就应该彻底崩塌才对。
可现在,这里的一切,都还完好无损。
难道……还有没有发现的破绽?
就在他心念刚起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气,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从少年时拜师起,这股寒气就镌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哪怕后来师徒反目,哪怕百年未见,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师父!
景元收起石火梦身的虚影,朝着四周望去寻人。
可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那刺骨的寒气越来越浓,周围的草木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龙泉流动的水,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月光,变得越来越冷。
景元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了高悬在夜空之中的皎月。
只见那轮清冷的圆月之上,骤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倩影。
她一身素白的劲装,白发在夜风之中飞扬,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身影在圆月的映衬下,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霜花,孤高且带着无坚不摧的锋芒。
下一秒,无数剑影骤起。
无数道凌厉的剑光,如同银河落九天一般,从圆月之上倾泻而下。
那剑招凌厉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剑出无回破尽万法。
一剑落下,便如同撕开了整个虚假的世界。
只听一阵冰裂声,整个鳞渊境如同被砸碎的琉璃一般,寸寸碎裂。
那些虚假的草木、流水、山石,全都化作了细碎的光粒,在凌厉的剑气之中彻底化为了虚无。
景元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人从温水里猛地拽进了凛冽的寒风中,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是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玄铁墙,硌得他后背生疼。
周围的光线昏暗,他眨了眨眼,花了一点时间适应了周围的昏暗,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牢房里。
牢房的中央,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负剑立于他的面前。
一身素白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黑纱障目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手中剑还带着未散的寒气,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镜流。
上次幽囚狱一别,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师父。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只是身上多了几分魔阴身的戾气。
黑纱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不知道她此刻,是怨他?恨他?还是早就忘了他这个徒弟。
镜流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素来简练的她,从来不会说多余的煽情之语。
她抬手,将一样东西,扔到了他的怀里。
景元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他的石火梦身。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镜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什么都没说出来。
镜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过身,径直朝着牢房的门口走去。
在她快走到门口时,留下了一句话,顺着关门带着的风落在了景元的耳朵里:“就等你了。”
话音落下,她拉开合金大门走了出去,大门“嘎吱”一响。
牢房里,又只剩下了景元一个人。
15.星神混战
岚的星矢撕裂星海的瞬间带来无数绚丽尾焰,像极了燎原前的点点星火。
这些自遥远天外而来的天弓倾泻而来,青金色的光尾划破黑暗,在星空中炸开无数道焚天灭地的焰火。
每一道尾焰都凝聚着巡猎对丰饶的深深执念,其裹挟的巨大能量都足以将一颗星球瞬间汽化。
此刻,它们尽数朝着星海中那巨大虚影射去。
那是药师的虚影,却又不是真正的药师。
它盘踞在尘壤星的碎片之上,周身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色丰饶光带,无数扭曲的根须从光带中蔓延而出,扎根在残存的星球残骸之中,将每一寸破碎的星体都附着上它的赐福。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星矢,祂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反倒是不知藏身何处的阿哈发出阵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笑声。
阿哈似乎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场混战,在星矢击中虚影前祂的笑声突然密集。
原本直指虚影核心的星矢,如同被泼溅的铁水,朝着星海的各个方向胡乱飞窜。
其中一道偏斜的星矢擦过一颗残存的小行星,只一瞬,那直径数百公里的星体便连带着内核一起炸成了宇宙尘埃,连一丝残骸都没能留下。
毁天灭地的余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连带着林溪制造的保护屏障也被接连击中了数次。
每一次撞击,都让淡银色屏障泛起一阵阵涟漪,可屏障之内,却连一丝风都没有被掀起。
林溪坐在屏障中央的乌木长椅上,姿态慵懒闲适,与外面毁天灭地的混战格格不入。
利落的淡金色短发,发尾随着屏障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现在的她正品尝一块缀着糖霜的点心,另一只手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茶烟袅袅,带着淡淡的犀香。
她抬眼扫了一眼外面炸开的星矢,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外面正在上演的不是星神混战,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杂耍。
清脆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走来的身影带着未散的霜气与凌厉的剑气。
镜流走了过来,停在林溪身侧,死死盯着在远处那道药师的虚影上,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林溪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手里的茶,轻柔婉转的声音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情况怎么样。”
她问得没头没尾,可镜流却清楚她问的是谁。
她收回目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回答:“他快来了,你自己问吧。”
看着远处完好如初的虚影,她转过头问林溪,声音明显压着怒火:“为什么它还在?”
林溪低笑放下茶盏,玉指轻轻抬起,朝着虚空之中轻轻一挥。
刹那间,一面巨大的全息视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如同将整片星海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这是全知的视角,整个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清晰地收纳其中。
视图的左下方,是巡猎星神岚的身影,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那柄横跨了小半个星空的天弓,弓弦被拉至满月,又一支凝聚了无尽杀意的星矢正在弓弦上缓缓成型,青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将周围的黑暗都撕裂。
视图的正中央,正是那道药师的虚影。
它被三重能量光带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最外层是翠绿色的丰饶光带,翻涌着扭曲的生机,无数根须在光带中疯狂生长又瞬间凋亡,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中间一层是暗金色的不朽光带,上面流转着清晰的龙形纹路,带着陨落的不朽龙的能量;最内层则是淡银色的记忆光带,如同流水般缓缓流转,将整个虚影牢牢锁住,维持着它的形态不被冲散。
而整个视图的最上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黑暗比星海的真空还要深邃、还要死寂,一双燃烧着亮金色火焰的眼睛,正从黑暗之中垂落目光,漠然地瞥视着下方的战场。
仅仅是一道目光,就让周围的真空都燃起了黑色的毁灭之火,无数块亮金色能量碎片正漂浮在“药师”虚影的周围。
每一块碎片都凝聚着能焚毁整个星系的毁灭之力,碎片周围的时空都被熔毁得扭曲变形,它们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只等一个时机,就会落下致命一击,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焚毁。
除此之外,视图的各个角落,还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诡笑面具。
那些面具有的在放声大笑,有的在掩嘴窃笑,有的甚至在哭嚎,可哭嚎的表情里,却依旧藏着颠狂的笑意。
它们是阿哈到来的象征,一般来说他们都是旁观者,不插手任何一方,只享受混乱带来的极致欢愉。
不知为何这次它们居然插手了这场是非,有几个离得近的面具,被岚的星矢余波扫中,瞬间炸成了碎片,可不过一瞬,又在原地重新凝聚成型,笑得比之前更加疯狂。
“你看到的这个不是药师真身。”林溪的声音悠悠传来,目光落在视图中央的虚影上,语气淡淡的,“这是丹枢用药师的残躯,强行拼凑出来的造物。她打算造一个新神。”
她玉指一张一合,视图瞬间放大,清晰地露出了虚影核心处的东西——那是一块带着浓郁丰饶气息的枯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药师能量,周围缠绕着龙鳞还有一枚流光忆庭信物。
“丹枢用幻境困住景元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她剥离出景元神君的力量,屏蔽了岚对丰饶气息的感知,这才有机会在尘壤星的地核完成她的造神计划。她用星髓矿的提取物,配合持明族的秘法,提取了不朽龙主陨落之后残存的本源,又融合了药师留在仙舟的残躯,再加上施耐德提供的浮藜信物,引动了记忆命途的力量,想要造出一个融合了丰饶、不朽、记忆的新神。”
说着,她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很有意思,她给这个新神取名为''永恒''。不老,不死,不灭,正正好踩在了三个命途的交汇点上。只可惜,她太贪心了。”
镜流不明白她的话,问道:“什么意思。”
“升格新神,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她融合的三个命途,本就互相冲突。”林溪的目光扫过视图上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永恒’,引来了纳努克的瞥视。毁灭绝对不会放任一个新神的飞升命,仅仅是一道目光,就彻底撕碎了她的升格仪式。”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视图中央的战场,再次爆发了惊天动地的碰撞。
岚蓄势已久的星矢,终于脱弦而出。
青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片黑暗的星海,连远处的星光都被彻底掩盖。
星矢划破星空的速度甚至超越了时空的极限,在它飞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道久久无法愈合的空间裂缝。
几乎是同时,纳努克的那些毁灭碎片,也同时动了。
无数亮金色的碎片带着焚毁一切的力量,如同流星雨般朝着药师的虚影砸去,碎片所过之处,连真空都燃起了熊熊的金色火焰,星骸瞬间熔化成液态,又在瞬间汽化,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丰饶、不朽、记忆三重光带同时亮起,想要挡住这毁天灭地的夹击。
可巡猎的箭,是专为斩杀丰饶而生的;毁灭的火,是专为焚毁一切存在而燃的。三重光带只撑了短短一瞬,就发出了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寸寸崩裂。
星矢与毁灭碎片同时撞在了虚影的核心处。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了整片星海。
那道盘踞在星核之上的巨大虚影,在两位星神的夹击之下,瞬间炸成了漫天的翠绿色光雨。
那些疯狂生长的根须,那些扭曲的生机,在巡猎的杀意与毁灭的火焰之中,瞬间化为乌有,连一丝残屑都没能留下。
周围的诡笑面具,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中,笑得几乎要散架,无数面具在原地蹦跳着,发出刺耳的欢笑声,随后便如同潮水般四散而去,消失在了星海的各个角落。
岚的身影消失在了星海的尽头,继续他永无止境的巡猎。
那片黑暗之中的火焰眼眸,也缓缓闭上,纳努克收回瞥视,只留下残存的毁灭之火,还在星骸上静静燃烧。
整个星海,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只剩下崩碎的星骸,还在燃烧的余烬,以及漫天漂浮的宇宙尘埃。
“你看,我就说,快结束了。”林溪笑着,收回了面前的全知视图。
就在这时,银狼的声音传来,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游戏机,此刻居然被她放在了腿上。
她手里拿起手机,正对着刚才爆炸的方向不停按着快门:“难得一见的四星神同框,这要是发出去,点击量绝对能破纪录。可惜了,阿哈没亲自到场,不然就更完美了。”
她一边说,一边调参数,把刚才岚出箭、纳努克出手的瞬间,全都拍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些诡笑面具的疯癫模样,都没放过。
对她来说,这种级别的混乱场面,比任何3A大作都要刺激,都要好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景元走了进来。
他原本是循着镜流留下的剑气而来,可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星海,远处的星空里,还残留着星神大战的余波,黑色的毁灭之火还在燃烧,青金色的巡猎余威还在星空中流转。
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碰撞,虽然已经结束,可残留的星神威压,依旧如同实质般压在人的心头,哪怕有屏障挡着,景元依旧能感受到那恐怖力量。
数百年戎马倥偬,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可是星神的战场,是寰宇顶尖力量的碰撞,是普通人连靠近都做不到的领域。
他刚刚从一场困住他百年执念的幻境里醒过来,转头就撞进了这样一场远超他想象的风波里,哪怕他素来临危不乱,此刻也难免有些怔愣。
“哟,来的正好。”银狼转过头,看到站在入口处的景元,挥了挥手里的相机,“见证历史的名场面,不拍个照留个纪念?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景元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淡银色的微光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前。
林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依旧是那副浅笑盈盈的模样,周身带着淡淡的犀香。
她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挥,一面回忆镜就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景元将军,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林溪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急,慢慢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景元的目光落在那面回忆镜上。
镜面如同流水般波动起来,快速闪过一幕幕画面,每一幕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关键的节点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内容,让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他陷入幻境之后,这片星海发生的所有事。
他看到,在他被丹枢的幻境困住,沉溺旧梦之时丹枢就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借着幻境的力量,一点点从他的神魂之中,剥离了神君力量布下了一道巨大的屏蔽结界,彻底挡住了岚对丰饶气息的感知,让她能在尘壤星地核安心进行她的造神仪式……
当三种力量融合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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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那一刻,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星系,融合了丰饶、不朽、记忆三种力量的“永恒”虚影,缓缓成型。
不老不死不灭的气息,传遍了整个星海,丹枢站在虚影之下,笑得疯狂。
可就在升格仪式完成的瞬间,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整个星球。
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从黑暗之中垂落目光,仅仅是一道瞥视,就让整个星球开始剧烈地崩塌。
……
最后,画面里,岚循着药师残留的气息,跨越星海而来。他拉满了天弓,一箭射出,直接炸穿了尘壤星残存的地壳,整个星球彻底崩解,只剩下核心的一小块残骸,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镜面的画面,到此结束。
回忆镜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银光,消失在了空气里。
景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大脑飞速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以为丹枢的执念,只是用丰饶的力量实现长生。
却没想到,她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大到想要造一个新神,甚至引来了星神的注意,差点毁掉了整个星系。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沉。
林溪看着他的样子,笑着递过来一块点心,还有一盏温热的茶,茶烟袅袅,带着熟悉的犀香:“别绷得这么紧,景元将军。都结束了。”
景元接过茶和点心,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就突然从旁边的星骸后面传了过来。
“结束?早着呢!”
波提欧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可惜啊,让施耐德那个小可爱跑了!”
他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仰头把杯中的液体一口闷完,抹了抹嘴,景元甚至能闻到他嘴里传来的汽油味。
他话锋一转看向景元,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说景元,这里的事儿解决完了,你准备去哪?回你的罗浮,继续当你的神策将军?”
景元被他拍得晃了晃,回过神,抬眼扫了一眼外面满目疮痍的星海。
崩碎的星骸还在燃烧,残存的星神力量还在星空中流转,整个星球都已经被炸成了碎片,除了他们脚下这块被屏障护住的方寸之地,外面已经没有任何完好的地方了。
他皱起眉头:“这算解决?”
在他看来,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造神的始作俑者丹枢失踪了,帮凶施耐德跑了,星神的余波还在,甚至连这片被毁掉的星球,都还满目疮痍,怎么看都不像是“解决了”的样子。
“嗨,这你就不懂了!”波提欧哈哈一笑,抬手把空了的酒杯扔到一边,指了指银狼手边茶盏,“看到那个没?这颗星球的所有数据,全都完完整整地存在这里面了。等上面那几位大神彻底走干净了,这位忆者女士,就能把这一切恢复如初,跟没发生过一样!”
景元的目光,瞬间落在了那个设备上,心底的疑惑更多了。
忆者?恢复如初?
这身份和能力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再次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浅笑盈盈的林溪,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起来。
之前在幻境里,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流光忆庭向来只做星海的记录者,从不插手星际纷争,从不干预世事。
可林溪做的事,早就超出了一个“记录者”的范畴。
她能随意进入丹枢用丰饶力量织造的幻境,也能在星神大战的余波之中,撑起一道能挡住星神力量的屏障,护住他们所有人。
她甚至能提前备份好整个星球的所有数据,在星球被炸碎之后,还能将一切恢复如初。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忆者,能拥有的能力。
流光忆庭的忆者,能读取记忆,能记录过往,可绝对没有能力,改写已经发生的事,复原一个被星神炸碎的星球。
这已经不是记录,而是直接干预,甚至是改写星海的轨迹。
景元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可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运转着,把从幻境里第一次见到林溪,到现在的所有细节,一点点串联起来。
她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为什么会刚好在他快要彻底沉溺于执念的时候,点醒他?
她为什么会知晓丹枢的造神计划?
……
她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心里翻涌。
他看着不远处的林溪,她正抬眼望着外面平静下来的星海,侧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像一片永远看不透的星海。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人了。
她自称是忆庭的忆者,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忆者的本分。
她更像站在寰宇幕布之后的执棋者,正在布局一场大戏。
他抬眼看向林溪,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可那双眼睛藏着审视与探究。
他知道,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丹枢的失踪,施耐德的逃跑,星神的介入,还有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林溪,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他,已经被彻底卷进了这场远超他想象的棋局里。
林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景元将军,你在看什么?”
景元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会找到答案的。
16.命途之外
星空中的余烬终于慢慢熄灭了。
纳努克残留的毁灭之火,在燃尽后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了无垠星海。
巡猎余威也早已远去,只留下星空中几道久久无法愈合的空间裂缝,像被撕开的帛布,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慢慢弥合。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星神碰撞声,早已被星海的死寂吞噬,只剩下细碎的星骸碎片在星海中漂浮。
这场足以撼动整个星系的混战,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林溪起身的动作优雅从容,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扫过地面,周身悄然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像春日午后穿透云层的阳光,暖融融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笼罩着这片区域的淡银色屏障,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一点点融进周围的星海里。
屏障消散的瞬间,外面寒气与辐射涌了过来,却在触碰到那层暖金色光晕的瞬间,便消弭于无形,没有半分波及到屏障内的其他人。
银狼手边那只茶盏此刻也同步泛起了一模一样的暖金色光芒,与林溪周身的光晕同频共振。
银狼也没闲着,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翻飞,快到拉出了一道道残影,代码流在屏幕上极速刷新。
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没空去擦,嘴里念念有词核对数据:“底层数据校验……地貌模型同步……生命序列全量匹配……”
她的全神贯注盯着在屏幕,连眼都不眨一下。
直到最后一行代码校验完成,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绿色的“完成”标识,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林溪,举起手比了个大大的ok手势:“搞定!”
林溪回头冲她浅浅颔首,随即抬眼看向那茶盏,玉指轻轻一勾。
茶盏便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升空,越过众人的头顶,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林溪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繁复而古朴的印诀,低眉垂目,开始呢喃起细碎晦涩的音节。
这不是仙舟通用语,或者星际通用语,甚至不是景元听过的任何一种的言。
林溪的低喃像种子破土而出的微声,轻柔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撼动神魂的力量,每一个音节落下,周围都会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随着她的呢喃,她周身的暖金色光芒瞬间放大,像一轮初升的朝阳,瞬间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星域。
那光芒没有半分星神的威压,不像岚的杀意那样刺骨,不像纳努克的毁灭那样灼人,它落在人身上,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连之前幻境里残留的神魂疲惫,都被一点点抚平。
连周围漂浮的星骸碎片,都在光芒的笼罩下,泛起了淡淡的生机。
景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在林溪的身后,有一个被金光铺满的巨大的虚影正缓缓凝聚成型。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点变得清晰——那是一个庞大到横跨了小半个星空的模糊人形,虽然只有上半身,但肩膀宽阔躯干线条流畅,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分化出四肢。
而祂的腰腹以下,没有腿,只有一片流转不息的璀璨星云,无数星辰在星云里诞生、熄灭、流转,仿佛整个星海都被融进了祂的下半截身体。
与这片星海共生,又仿佛凌驾于这片宇宙之上。
祂的头是一团混沌的、缓缓转动的星云,没有脸更看不清五官,只有在星云的正中央有一个极亮的光点,像一颗温柔的恒星,又像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众人。
哪怕这虚影庞大到足以遮蔽星空,可祂没有散发出半分星神该有的压迫感。
落在人身上的“目光”,只有无尽的温柔,和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像春日阳光铺满大地,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得到滋养,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所有警惕,只觉得安心。
景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神,甚至连相关的只言片语,都从未在任何古籍、任何星际记载中见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想用便携终端记录下这前所未有的画面与能量波动。
可他却摸了个空,腰间原本挂着终端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才想起自己被丹枢带走后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就连手中的石火梦身也是镜流给他的。
镜流站在林溪的左后方,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手握支离负手而立,一身素白劲装,白发、白衣随能量乱流轻轻浮动。
黑纱障目,却将周围的变化尽收心底,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牢牢挡在林溪身后,半步不退。
而剩下的人里,最清闲的,莫过于坐在不远处喝汽油的波提欧,还有站在原地的他自己。
波提欧手抬眼刚好对上景元的目光,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钢牙,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洪亮:“闲着也是闲着,聊聊?”
景元对着他微微颔首,正好他也想知道波提欧那边发生了什么,就近搬了把椅子过去。
不得不说波提欧是会选位置的,这里视野开阔,还避开了能量乱流。
自从给施耐德逃掉后,波提欧无聊了很久,林溪她们做的事儿有帮不上忙,只能哪凉快哪待着,不给她们添麻烦。
有林溪给的地核残骸他基本上告别了在寰宇大海捞针的情况了,直接用手里的小玩意儿感应就行,方法林溪已经交过他了,很简单。
所以他现在正在享受多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一边喝着优质汽油一边和景元胡咧咧。
喝上头了,他把手里汽油的递了过去,“要不要来一口?劲大得很,比你们仙舟的烈酒醒神多了。”
景元笑着摆了摆手,婉拒了:“多谢,不过这个我实在无福消受。”
比起劲儿大,这个最大的问题味儿大,正常人喝了真就去极乐世界了。
谈笑间景元了解到自己昏迷着几个月的情况,和镜中情况差不多。
施耐德在纳努克瞥视前就悄悄溜走了,时间卡的刚刚好,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尘壤星的地核没了,就算复原了星球但也只是一具空壳。
没有地核转动带来的磁场、地热,星球生命循环根本运转不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崩解,化作宇宙尘埃。
他担忧地看向林溪那边,想看她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这时,林溪的呢喃声停了。
她身后的巨大虚影,那团星云中央的亮眼光点,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道柔和的暖金色光束,从那光点里射落在悬停在半空中的茶盏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茶盏瞬间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漫天的萤火虫般散开。
每一个个光点里,都是一段段记忆,它们属于尘壤星的过往——
有山川河流的亿年变迁,有草木生灵的生长轮回,有文明的兴衰起落,有星辰的流转轨迹。
这些光点与金色光束融为一体,朝着星骸中央的虚空,汇聚而去。
景元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只见那片虚空之中,在无数金色光点的汇聚下,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炽热核心。
它缓缓转动,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热量,还有蓬勃到极致的生机——那是一颗新生的星核!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星核出现的瞬间,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旋转、膨大。
周围漂浮的无数星骸碎片,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引力牵引,纷纷朝着星核聚拢,一层一层地包裹在星核之外,形成了坚实的地壳,厚重的地幔。
一息之间,一颗直径数千公里的岩质行星,便已经稳稳成型。
又是一息,行星表面开始出现凹陷与隆起,凹陷处汇聚了从星核溢出的液态水,形成了广阔的海洋;隆起的地方则化作了连绵的山脉、高原。
适宜生命生存的大气层在行星外围成型,隔绝了宇宙辐射,锁住了温度与水分。
第三息,海洋里出现了最初的生命,单细胞生物快速演化,藻类、鱼类相继出现;陆地之上,草木破土而出,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覆盖大地,动物开始出现、繁衍,从低等到高等,从海洋到陆地。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星球便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景元站在原地,彻底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他清楚地知道,一颗生命星球的诞生,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
从星核成型,到地壳稳定,到海洋出现,再到生命演化完成,最终成为一颗生机勃勃的宜居星球,至少需要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的时光。
可在林溪的手里,在她身后那个威灵的催化下,这跨越数万年的漫长演化,不过短短三息便已全部完成。
这是创世!已经超越他所知星海规则。
波提欧眼里满是惊叹:“他宝贝的呜呜伯……之前只听她说能复原,没想到是这么个复原法!”
就在整个星球的演化进入收尾阶段,地表生态彻底稳定下来的瞬间,却异变陡生!
虚空之中,突然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缝隙。
无数带着浓郁黑气的暗色丝线,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毒蛇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奔那颗新生的星球而去!
它们的目标极为明确,就是行星中央那颗新生的星核。
它们要绞碎星核,毁掉这颗刚刚诞生的生命星球。
丝线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到了行星的大气层外,眼看就要缠上整个星体。
“找死。”
一直静立在林溪身后的镜流,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到数道银白色的残影闪过,带着刺骨的寒气,瞬间出现在了那些暗色丝线的前方。
支离出鞘,凌厉的剑光如同银河倾泻,朝着那些丝线斩去。
镜流的剑,从来都是快、准、狠,剑出无回,破尽万法。
只听一阵细密的割裂声,那些来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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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暗色丝线,瞬间被切成了无数细碎的线头。
那些线头还想蠕动着重新聚拢,却被镜流剑上带着的寒气,瞬间冻成了细碎的冰渣,彻底湮灭。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的暗色丝线,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镜流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重新落回林溪身后,握着剑柄的手依旧没有放松,低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虚空,周身的寒气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像是在警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再有来犯格杀勿论。
林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手,对着那颗已经成型的新生行星,轻轻一握。
刹那间,那颗悬浮在星空中的行星,爆发出了一阵极其耀眼的暖金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超新星爆发照亮了整片星海,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光芒太过刺眼,他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挡住了眼前的光线。
强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快速褪去。
等众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身处冰冷死寂的星海之中,入目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广阔的平原,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过,河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蓝天白云、清风拂面,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谁也不会相信,刚才这里还是一片被炸得支离破碎、死寂一片的星骸废墟。
波提欧低头看了看脚下沾着露水的青草,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山林,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看看西瞧瞧。
林溪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溪水边。
她身后的威灵已经彻底消失,之前笼罩着她的暖金色光芒也不见踪影。
淡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深紫色长裙的裙摆沾了些泥土和露水,原本就瘦削的身形,此刻看起来更加纤薄,肩膀微微垮着。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刚才的造星消耗了她极大的能量。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溪水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站了很久。
直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才转过身,朝着众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却依旧从容优雅,没有半分狼狈。
就在这时,银狼手机突然“滴”的一声,亮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终于抬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一副刚熬完通宵的样子。
“行了,我的活儿干完了。”
她对着林溪摆了摆手,开口道,“卡芙卡那边来消息了,东西已经安全收到了。艾利欧让我带句话,他很满意这次的合作,期待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的像素块,开始消散。
消散之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抛,一个物件朝着景元飞了过去。
景元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正是他之前不见了的便携终端。
银狼的身影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冲景元调皮地眨了眨眼,笑着说:“出门在外要保管和自己的东西,下次我可是要收费的,188个游戏账号的礼包一个都不能少 ”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山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溪水的潺潺声、鸟鸣声,格外清晰。
波提欧摸了摸鼻子,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景元,有点手足无措。
他平时最擅长活跃气氛,可现在这个场面,一个是神秘莫测的忆者,一个是心思深沉的神策将军,两人之间的气氛暗流涌动,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话题的时候,林溪先开口了。
她的目光越过波提欧,直直地落在了景元的身上,“景元将军,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
景元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回避,带着审视与探究与她对视。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浅浅一笑,“如你所见,我身后的威灵,确实是一位星神。”
“祂现在的状态,用你们仙舟的古籍来形容的话,便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祂不受现有命途的束缚,也不需要遵循这片星海的现有规则。”
闻言,景元的震惊溢于言表。
不受命途的束缚,不遵循星海的规则。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景元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林溪的眼睛。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溪做的这一切,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她的目的,大概率与自己有关。
“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17.皎洁月光
林溪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回答景元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景元,声音依旧轻柔舒缓,“当你踏上阿克罗诺斯的土地时,所有的疑惑都会有归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便如同之前在幻境里一样,化作了点点淡银色的光粒,融入了山间的清风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犀香,证明她曾来过。
波提欧挠了挠头,看了看林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脸沉思的景元,还有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镜流,忍不住开口:“不是,她就这么走了?阿克罗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景元一脸释然打趣道:“谁知道呢,毕竟是神秘的忆庭来客,总要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才符合身份不是?”
镜流依旧没有开口,扫了一眼四周的山林,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连绵的青山上。
三人就这么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现在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下山。
他们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草木长得极为茂盛,显然是林溪创世的时候,给这颗星球注入了太过蓬勃的生机,让原本该有的山路,早就被疯长的植被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痕迹。
三人就这么在林子里转悠了很久,路越走越偏,别说下山的路了,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真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了声音,听着像是在砍柴。
景元他们走了过去,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就看到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扛着刚砍好的柴火,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下走,几人说说笑笑。
那几个汉子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人,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几分警惕,手里的柴刀也下意识地握紧了。
毕竟他们上次到外乡人还是公司的审核专员。
景元抬起双手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几位大哥见谅,我们是外来的旅人,在这林子里迷了路,想问一下,下山的路该往哪走?”
见他们没有恶意,为首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才同意:“跟着我们就行。”
“那真是太感谢了。”景元笑着拱了拱手,语气真诚。
他们一边走一边跟景元几人搭话,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
景元沿袭之前的说辞,说他们是星际旅行的旅人,飞船出了故障迫降到了这里,几人也没有多问,反而一脸同情地说他们运气好,没遇上之前的天灾。
几人沿着小径往下走,远处热闹的声响顺着风飘了过来,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喜庆的氛围。
波提欧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好奇地问:“大哥,你们村子这是在办什么喜事啊?这么热闹?”
那壮汉一听,脸上瞬间露出了骄傲又感激的笑容,嗓门都大了不少:“嗨,这可不是普通的喜事,我们这是在庆祝。庆祝我们的小英雄,帮忙我们挡下天灾,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在天灾里了!”
他们说的天灾,难道是纳努克的瞥视?景元在心里想着。
这话一出,波提欧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被人捡现成的感觉他现在这算是体验到了。
景元一看苗头不对,赶紧伸手拉了他一把,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转头看向那壮汉,状似随意地岔开了话题,笑着问:“哦,还有这样的小英雄?不知这位英雄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救你们于水火之中?我们也正好听听,沾沾英雄的福气。”
这话正好说到了那壮汉的心坎里,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脚步都放慢了不少。
壮汉们一脸感慨,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前几天,我们还被公司的人逼着挖矿,天突然黑了下来,然后天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团,接着就开始山崩地裂的,山上的石块、从矿洞喷出来的岩浆……”
他说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拍了拍胸口,才继续道:“然后我们就看到,天上一道银光闪过,一艘飞船‘咻’的一下就出来了。飞船出现之后之前说的那些情况都没了,你说,不是他救了我们,还能是谁?”
景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梳理着。
他们的记忆,显然只停留在了纳努克瞥视、尘壤星崩解的那一刻。
后面的星神大战,复原星球的事情,他们完全没有记忆,意识断层之间,只看到了驾驶星槎而来的少年,自然而然地就把所有的功劳,都安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景元心下了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波提欧,波提欧也看出了景元的言外之意,悻悻然跟着他们走下山去了。
脚下的路也越来越平坦,很快就下了山,走到了村子的入口。
一进村子,扑面而来的就是热闹喜庆的氛围。
村子里的土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彩绸,路两旁摆着长长的木桌,上面堆满了烤好的肉食、新鲜的果子,还有一坛坛的酒。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村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孩子们举着果子,追着跑着,笑闹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酒的醇香,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看到景元他们几个跟着村里的汉子进来,正在跳舞的村民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带路的壮汉解释说:“这几位是外来的旅人,在山里迷了路。”
村民们一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往他们手里塞果子和烤肉,还有人递过来酒完全没有把他们当外人。
显然是劫后余生,让他们对所有的来客,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和热情。
景元他们被村民们簇拥着,一路走到了篝火堆的正中央,也就是庆典的核心位置。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位被村民们奉为英雄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精致的长剑,亚麻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沾了点灰尘,鼻尖也蹭黑了一点,正被几个年长的村民围着嘴里不停说着夸赞的话,少年听得耳朵都红了,忙摆手说他们误会了。
远远看到少年胸前的长命锁,景元就知道村民口中说的小英雄是谁了。
景元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眼底泛起了一丝愧疚。
他被丹枢困在幻境里这么久,又经历了星神大战,算下来已经失踪了将近两个月。
这孩子,怕是来找他的。
就在这时,彦卿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猛地回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热闹的人,直直地落在了景元的身上。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彦卿先是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太想师父,出现了幻觉。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景元还站在那里没有消失。
确认不是幻觉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朝着景元飞奔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却又刻意收着力道,怕自己冲得太猛,撞疼了景元。
直到扑进景元怀里,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所有的担心、害怕、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把脸埋在景元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景元的衣襟。
他连喊景元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哭腔,哽咽着说:“师父……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听得景元的心都揪紧了,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拍着彦卿的背,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好了好了,别哭了,师父没事,让我们彦卿担心了,是师父的错。”
“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
彦卿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死死抱着景元的腰不肯撒手,怕一松手景元就会消失。
旁边的波提欧,看着眼前这一幕,刚才的不爽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条花里胡哨的手帕,使劲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比彦卿还凶,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太感人了……真是太感人了……师徒情深啊……呜呜呜……”
景元一边哄着怀里的彦卿,一边转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开口吐槽:“哟,我还以为改造人没有眼泪的。”
波提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用手帕使劲擤了擤鼻涕,用尽毕生功力夹着嗓子回答:“改造人也是人!谁规定改造人不能感动了?你懂什么!”
彦卿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了心情,从景元的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拉着景元的手,走到了族长的面前,认认真真地跟族长解释:“族长爷爷,各位乡亲们,你们误会了,救了大家的不是我。”
他抬手指了指景元,又指了指旁边的波提欧和不远处的镜流,认真地说:“是我的师父,还有这几位前辈,他们才是真正救了大家的人。我只是过来找我师父的,顺便帮大家做了点小事。”
族长认出来了景元他们,他拍了拍彦卿的肩膀,笑着说:“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师父和前辈,都是我们村子的恩人!”
本来就是劫后余生的大喜日子,谁是真正的英雄,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活下来了,家园还在,身边的人还在。
村民们更加热情地围了上来,把景元他们也拉进了庆典的人群里,敬酒的敬酒,递肉的递肉,拉着他们一起围着篝火跳舞。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景元被几个热情的村民拉着,喝了好几杯自酿的果酒,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果香,他也不推辞,笑着一饮而尽。
彦卿被村里的孩子们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问他飞船的事情,问他天上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彦卿听得眼睛发亮,也忘了刚才的委屈,手舞足蹈地跟孩子们讲着景元带他征战的往事,笑得一脸灿烂。
波提欧更是彻底放开了,抱着一坛酒跟村里的几个汉子拼起了酒,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完全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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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让景元意外的,是镜流。
他原本以为,以镜流素来清冷孤高的性子,最不喜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恐怕早就转身离开了。
没想到,镜流不仅没走,反而一直站在篝火堆的边缘,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两串刚烤好的蜜糖果子,怯生生地走到了镜流的面前。
她仰着小脸,把其中一串递到了她的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这个给你吃,甜甜的,可好吃了。”
景元远远看着,心里都替小姑娘捏了把汗。
可没想到,镜流低头看了看小姑娘,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串果子,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却清晰地传到了小姑娘的耳朵里:“谢谢。”
小姑娘开心的蹦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胆子也大了起来,伸手拉住了镜流的手晃了晃,说:“姐姐,我们一起去跳舞吧!可好玩了!”
镜流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一生,都与剑为伴,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战场上厮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被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拉着手,邀请她去跳舞。
她下意识似乎想甩开,可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那点甩开的力气,最终还是散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被小姑娘拉着,走进了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里。
她的动作很生硬,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完全跟不上周围人的节奏,和她平日里挥剑时行云流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就这么跟着人群的节奏,慢慢跳着。
黑纱遮住了她的眼睛,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可景元却能感受到,她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刺骨的寒气,在篝火的暖意里似乎消散了不少。
景元看着她的样子,端着酒杯,轻轻笑了笑。
他希望,自己师父以后的生活里不再只有剑和仇恨。
如果真的可以,他多想有那么一天,他们几人不再是世人口中的云上五骁,而是能仗剑快马肆意潇洒的少年。
这场庆典,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落下了帷幕。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村民们也都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回了自己的家。
村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族长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村里最好的几间木屋,就在村子最东边,靠着山安静得很。
他提着一盏马灯,带着景元他们往木屋走,一路上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送走了族长,几人站在木屋前的院子里,月光洒下来,给地面镀上了一层银辉。
景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镜流,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藏着几分认真:“我还以为,刚才庆典那么热闹,你早就走了。没想到,你居然待到了最后。”
镜流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露在了月光下。
景元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看到一根近乎透明的黑色的丝线。
这和之前那些想要绞杀新生星核的暗色丝线,一模一样。
随着镜流抬手的动作,那些黑线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了月光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了结与这颗星球的因果。”镜流的声音清冷依旧,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景元心想,难道……那些之前想要绞杀星核的是因果线?
他心里思绪翻涌,还想再开口问些什么,可镜流已经转过了身。
她的身影很轻,像一叶孤鸿融入了皎洁的月色里。
不过眨眼之间,她就消失在了月色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彦卿一直拉着景元的手,看着镜流消失在月下的身影,仰着小脸问:“师父,那个大姐姐是谁啊?她长得好好看,是不是传说里住在月亮上的嫦娥仙子啊?”
景元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满眼好奇的少年,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重心长地开口:“她不是嫦娥仙子。她是你的师祖,镜流。”
“师祖?”彦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看着景元,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他拽着景元的手晃了晃,眼里满是好奇和敬仰,迫不及待地问:“师父,那镜流师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景元抬起头,看向镜流消失的方向,看着天上的圆月,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曾经是…罗浮最耀眼的星,也是最锋利的剑。”
彦卿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浓浓的敬仰和向往:“原来……师祖她,竟是这样厉害的人。”
他说着,突然注意到景元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赶紧岔开了话题,仰着小脸问:“师父,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啊?要不要回罗浮?神策府的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景元回过神,低头看着少年澄澈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向了远处的星空,想起了林溪临走前说的话。
“不着急回罗浮,有个朋友,建议我去阿克罗诺斯看一看。她说,那里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18.仙舟危机
天将明未明的时分,土禾村还浸在浓稠的晨雾里,整个村子只有零星几声犬吠。
不知名大山的缝隙里,梦身号静静驻立着,舰身的金属光芒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整个星槎灰扑扑的几乎快和裸露的山岩融为一体。
要不是这是景元自己亲手布置的伪装不然连他都不一定能找到,能在围剿的时候躲过公司搜查就是最好的证明。
波提欧靠在山岩上百无聊赖的等人,周围长叶子的基本上都逃不掉他的魔抓,脚边一地的绿叶就是无声的控诉。
他来得早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刻钟,看着晨雾深处缓缓走过来的身影,立刻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扬着嗓子喊:“我说景元,你这动作也太慢了吧?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景元换了身月白常服从晨雾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听到波提欧的吐槽,他也不生气,一边启动星槎一边解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走之前给村民们留了写东西,至少不会再让公司的人轻易得逞了。”
“留东西?”波提欧愣了一下,很好奇他留了什么,“你给他们留什么了?”
“不过是几样不起眼的小玩意。”景元笑着回答,“有常见的格式合同漏洞说明,还有几套简易的防御工事图纸,真遇上星际流寇,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再有就是仙舟培育的高产作物种子,这片土地这么肥沃肯定不会辜负这些种子的。”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身后沉睡种的村子,眼中满是对他们未来美好的憧憬与祝福:“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手里的家底够厚,腰杆够硬,才不会被那些眼前的蝇头小利勾着走,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公司画的那些‘美好蓝图’。”
波提欧脸上的调侃渐渐收了起来,他直起身,看着景元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和施耐德那小可爱打交道多年,十分清楚公司里那些人是怎么拿捏这些偏远星球的村民的,无非就是用点廉价的工业品,换走人家几代人攒下的资源,签的合同全是陷阱,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就被套牢了。
他就算解救过一些星球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没过多久他们依旧还是掉进了公司设计的另一个陷阱。
这一切就像个死循环,他一直都没有找到破解之法,直到他遇到了景元。
景元留的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真真正正能护住这个村子的根本。
他抬手拍了拍景元的肩膀,可惜有些兴奋没收住力,力道大得差点给人拍得一个趔趄。
他清楚景元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哈哈大笑道:“可以啊景元,还是你想得周到!说实话,要不是我还得追着施耐德那个小可爱,真想跟你做一辈子的同伴!”
“能跟你这种人并肩,绝对是件痛快事。”
景元被他拍得晃了晃,笑着回答:“有缘千里来相会,星海这么大,总会有再碰面的机会。”
“说得好!”波提欧咧嘴一笑,“那咱们就说定了!等我报完施耐德那小可爱的仇,就去找你!”
星槎启动的差不多了,景元的终端上传来星槎启动完成的提示。
景元笑着应了声好,转身正要踏上星槎的舷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带着喘息的呼喊。
“师父!等一下!”
景元回头,就看见彦卿踩着沾了晨露的土路跑过来。
少年的月白色劲装下摆被风吹得晃荡,高马尾都跑散了些,额头上沾着细汗,脸颊跑得通红,跑到他面前才猛地刹住脚,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彦卿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很多话想要说出口。
波提欧挑了挑眉,觉得自己这个外人应该避嫌,悄无声息地走进星槎还顺手拉上了半扇舱门,给这对师徒留足了道别的空间。
彦卿喘匀了气,直起身看着景元,小声说:“师父,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
他顿了顿垂了垂眼,又很快抬起来,眼里满是认真,“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时间……有时间就回罗浮看看。神策府的大家都很想你,我也……我也很想你。”
景元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彦卿的头顶,把他跑散的碎发捋顺,语气温柔还带些着期许:“好,师父答应你。等这边的事了了,就回罗浮。到时候,我可要看看我们彦卿,有没有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彦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胸脯挺得笔直,掷地有声地说:“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剑,好好守着罗浮,绝不会让你失望!”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彦卿腰间的玉兆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淡青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打破了静谧。
这是仙舟六司内部专用的通讯玉兆,只有紧急事态,才会用这种最高优先级的频段。
彦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眉头微蹙,抬手取下玉兆,指尖轻点激活。
符玄的声音立刻从玉兆里传了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急促:“彦卿你先别回罗浮!千万不要回来!仙舟这里……仙舟出现了另一个你!”
符玄的话还没说完,玉兆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伴随着虚卒的嘶吼和炮火的轰鸣。
紧接着,通讯被强行掐断,淡青色的光芒瞬间熄灭。
符玄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景元和彦卿耳边。
另一个自己?还有人能骗过太卜司的穷观阵?
彦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什么事儿才会让符玄惊慌失措,而且还启用了紧急频段。
当他想问清楚的时候,他发现符玄那边已经不在通讯范围之内了。
景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赶紧用自己的终端给符玄发讯息,也是发不出去。
界面上只有符玄发给她的简讯,短短一句话,怎么看都不像是符玄本人发的。
“去阿克罗洛斯,那里会有答案。”
阿克罗洛斯,这个地方目前只有林溪、镜流、波提欧、彦卿还有他知道,用排除法基本上就能猜出是谁了。
景元站在原地,晨风吹起他的衣摆,脸上只剩下深沉。
林溪,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了两个字过去:“林溪?”
他本以为也是发不出去,没想到几乎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就回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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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将军果然聪慧。放心,我在罗浮暂时不会出大问题。但你若是现在调头回来,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错过阿克罗诺斯的关键线索,到时候,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讯息的末尾,还加了一句:“相信我,你要的真相,从来都不在罗浮。”
与此同时,远隔数万光年的仙舟罗浮,早已陷入了一片炼狱般的火海。
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星槎海中枢,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
虚卒如同潮水般在街道上肆虐,湮灭使者带着践踏者,所过之处只剩下被反物质火焰烧得焦黑的废墟。
神策府的大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飞檐上的瑞兽雕像碎了一地,庭院里那棵百年桂树被炮火拦腰炸断,金黄的花瓣混着枝叶散落得到处都是。
驻守神策府的云骑军,拿着长枪死死守在大殿的台阶前,身上的铠甲沾满了血污,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六司之中早已相继沦陷,只有太卜司,靠着穷观阵还在苦苦支撑。
神策府议事堂里,符玄星盘主控台前,紫色的头发乱了好几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的正打算用黄钟系统向远在虚陵的元帅发求援讯息,可惜回应她的全是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就在这时,几只畸变的虚卒嘶吼着朝着控制台扑了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符玄刚想转身应对,一道淡银色的光芒已经先一步扫了过来。
那几只虚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瞬间化作了黑雾被来人轻轻一挥就散了去。
林溪缓步从殿外走了进来,她抬手拂了拂衣袖,指尖的淡银色光芒缓缓散去,语气轻柔:“符玄将军,专心防御吧,这些杂碎,交给我就好。”
现在事态紧急,符玄深知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神秘女人来历的时候,多一个战力,就多一分守罗浮的希望。
她道了声谢转头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看着符玄焦急的背影,林溪很想告诉这个固执的小姑娘真相,但又怕她接受不了,正在犹豫。
整个罗浮的对外通讯,都被铁墓的屏蔽干扰了,只有她刚到罗浮的片刻,借着记忆命途的力量,撕开了一道极短的通讯缝隙。
也正是借着那道缝隙,彦卿才能收到那条简讯。
她处理完虚卒,找了个方便视野开阔的地方休息,看着大殿外疯狂撞击屏障的虚卒,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场足以颠覆整个罗浮的灾难,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战火,落到了星海的另一端。
此刻,梦身号已经缓缓驶离了尘壤星大气层。
景元站在舷窗前,看着越来越小的尘壤星,又转头望向罗浮所在的星海方向,眼神复杂。
波提欧靠在旁边的操控台上,开口问:“真不回罗浮了?就这么信那个叫林溪的女人?”
景元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她有没有说谎,去阿克罗诺斯看一看就知道了。”
“更何况,她有一句话没说错——就算我现在回去,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能凭空造出一个和彦卿一模一样的人,背后的水远比我想的要深。”
19.丹恒、丹枫
梦身号平稳落定在落星港的指定泊位上,舱门缓缓滑开。
景元对波提欧道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来日再聚。”
波提欧扯对景元扬了扬手,丢下一句“后会有期”,便转身迈着大步,汇入了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攒动的人影中。
送走波提欧,景元重新关上舱门,操控着星槎驶离泊位,带着彦卿的星槎朝落星港的私人停靠区飞去。
景元付好泊位管理费之后就带着彦卿回到梦身号,虽然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仙舟的事儿,但眉宇间都有化不开的担忧。
景元找到林溪发给他的那串坐标看了,输了到目的地那一栏,打开自动驾驶模式。
星槎缓缓驶离落星港,平稳驶入跃迁航道,舱内的氛围灯自动调暗两度,变成了柔和的暖光。
景元靠回主驾,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侧过头看了眼副驾,彦卿早就倒在了座椅里抱着佩剑沉沉睡去了。
这些天的长途跋涉都没有好好休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却又得知仙舟噩耗,换做是这个年纪的他都不一定能接受,景元眼中的心疼更盛。
他脱下外套披在彦卿身上,抱他去休息室休息。
安顿好彦卿之后,景元先去驾驶室确认好各项数据,再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休息。
前路风险未知,保持好充沛的精力才能更好的应对突发风险。
星槎在浩瀚的星河里,沿着设定好的航线,平稳朝着阿克罗诺斯的方向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景元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冲向驾驶室检查情况。
等他到的时候导航屏已经乱成一片雪花,所有设定好的参数被改得面目全非,自动驾驶系统彻底失灵。
星槎正以一种远超常规跃迁的速度,朝着前方的庞然大物直冲过去!
“该死!”景元按下紧急制动键,试图强行夺回星槎的控制权,可整个系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锁住,无论他怎么操作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抬眼看向舷窗外,星槎正前方是一艘巨型列车,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而他们的星槎,正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直朝着列车的观景车厢撞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列车观景窗里晃动的人影了。
眼看就要贴脸撞上了,梦身号的运行轨迹突然被外力更改,舰身硬生生横了过来,擦着星穹列车的外壁滑了过去。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传遍整个舱室,带起的火星都能连成一道火光,最终在距离列车不过百米的位置,星槎的引擎彻底熄火,堪堪停了下来。
警报灯终于停止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也消失了。
景元靠回座椅里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彦卿被刚才的剧烈震动晃醒,正一脸懵地看着他,却还是第一时间关心景元:“师父,你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景元没有上之后才松了口气。
景元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没事,就是差点出事故。”
与此同时,星穹列车里,列车组的众人围着桌上的信笺发愁。
这封信是几天前列车长帕姆在打扫卫生时在沙发缝里发现的,是封求救信,署名是阿基维利。
经帕姆确认,字迹确实是阿基维利,信上的坐标也确实存在,但去不去还有待商榷。
众所周知,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早已陨落,一个已死之人居然会送来一封没头没尾的求救信?
经过多轮讨论投票,星穹列车最终还是决定改道去往这颗名为阿克罗诺斯的星球。
当列车抵达这里时,他们发现这颗星球进不去,就在他们在商讨进入的方案时,列车被撞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站不稳,就连坐在椅子上的三月七都被连人带椅摔了出去。
接着,观景窗外面瞬间闪过一道刺眼的火光,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整辆列车也跟着剧烈颤抖。
“什么情况?!”三月七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警惕地盯着窗外。
姬子几乎是瞬间直起身,抬手把身后的三月七和帕姆护得严严实实。
□□也立刻站了起来,挡在了丹恒和星身前。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众人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丹恒看着窗外那艘飞行器觉得很熟悉,他提议下去看看,□□担心有危险提出一同前去。
丹恒点了点头,带上击云和□□一起走下列车查看情况。
另一边,
景元刚推开星槎的舱门,踩上虚空凝结的落脚平台,就看到对面列车的舱门打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黑发青年。
看清青年的眉眼后,景元差点脱口喊出丹枫。
哪怕隔了几百年的岁月,哪怕气质早已天差地别,景元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当他对上那双陌生、充满警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年他亲手放走丹枫,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位故人,后来只零星听过些传闻,说他成了无名客,踏上了开拓的旅途。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
景元深吸一口气,快速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看样子,刚才差点撞上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星穹列车了。
□□自然没有错过景元刚才落在丹恒身上的眼神,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怀念,有惊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完全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他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丹恒挡在身后一点,语气带着试探:“这位先生,请问您认识我的这位朋友?”
景元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刚才失态了。您的这位朋友,和我的一位……故交长得非常像,一时之间看走了神,多有冒犯。”
□□见对方没有表现出恶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原来如此。敢问先生,刚才是怎么回事?我们看您的星槎,风格很像仙舟联盟的制式,请问你们是从仙舟来的?”
景元闻言笑了笑:“在下景元,确实来自仙舟罗浮。先生好眼力,一眼就认出了星槎的来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继续说道:“至于刚才的情况,说起来实在有些蹊跷。我们原本设定好了前往阿克罗诺斯的坐标,开启了自动驾驶之后便在舱内休息,谁知道没过多久,防撞警报就响了。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导航已经被篡改,星槎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航线,正朝着你们的列车冲过来——还好最后勉强稳住了,不然怕是要酿成大祸。”
最后补充:“列车的损失我自会补上,只是需要些时间。”
丹恒站在□□身后,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可当“仙舟罗浮”这四个字从景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脑袋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传来阵阵刺痛。
他下意识揉太阳穴缓解,可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
无数陌生的、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冰冷潮湿的石壁,锈迹斑斑的锁链,无尽的黑暗,还有隔着铁栏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画面来自哪里,更不知道那个阴冷不见天日的地方是什么所在,可那些画面却像潮水一样,快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唔……”丹恒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冷汗成股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意外发生得太快,□□和景元都没反应过来。
看到丹恒跪倒在地的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前冲了一步,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口,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喊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丹恒!”
“丹枫!”
“丹枫”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更深的记忆闸门。
丹恒只感觉疼痛瞬间翻了十倍,更多更破碎的画面疯狂涌了进来——
翻涌的黑云里,巨大的龙身冲破水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身着铠甲的士兵举着长枪,铺天盖地地追来;还有空旷高台上,不断回响宣判……
他根本看不懂这些画面,更听不懂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模糊声音,可那些画面里的绝望和痛苦,却像感同身受一样,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啊——!”丹恒忍不住低吼了一声,意识越来越模糊,脑袋里的疼痛已经超过了他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人的呼喊声传到了星穹列车和梦身号上。观景车厢里的姬子、三月七、和星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
星槎里的彦卿抓着剑就推开门跳了下来,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景元出了什么意外。
当他看到景元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攥着剑的手也没那么紧绷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景元半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晕倒的黑发青年,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担忧。
彦卿皱起了眉,心里满是疑惑:将军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姬子快步走到□□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丹恒的呼吸,见他只是晕了过去,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景元和彦卿,对方虽然刚才的举动有些奇怪,但确实没有表现出恶意,而且现在丹恒的情况不明,他们总不能一直站在虚空里。
姬子直起身,对着景元和彦卿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向他们发出邀请:“两位朋友,看样子今天的事有不少误会,而且我们这位同伴现在情况也不太好,不如两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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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列车一叙?也好把事情说清楚。”
景元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彦卿跟在景元身后,一起踏上了星穹列车。
刚走进列车的车厢,暖黄的灯光就裹了上来。帕姆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站在两人面前,:“欢迎来到星穹列车帕!我是这辆列车的列车长帕姆帕!”
说着,它就伸着小短手,给两人介绍起来:“这位是我们的领航员姬子小姐,这位是□□先生,这两位女士分别是三月七和星,还有刚才晕倒的是丹恒,都是我们列车组的成员帕!”
景元笑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等帕姆介绍完,才开口做自我介绍:“在下景元,来自仙舟罗浮,这位是我的徒弟,彦卿。”
彦卿也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彦卿,见过各位。”
姬子引着两人在观景车厢的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吧台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景元对着姬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动那杯咖啡。
彦卿坐在他身边,抱着剑坐得笔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车厢里的一切,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像只随时可能炸毛的小兽。
没过多久,客房车厢的门被推开,□□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凝重,眉头紧紧地皱着。
刚才他在丹恒的房间里,用丹恒管理的智库查了“丹枫”这个名字,挖出了一些被尘封的仙舟往事。
□□走到景元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暖黄的灯光打在镜片上,竟也反射出一片冷光,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看着景元,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景元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景元将军。”他没管景元露出的惊讶神色,继续说:“无论丹恒的曾经发生过什么,无论他过去是谁,他现在都是我们星穹列车组的一员,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家人。”
他就像个护着自己孩子的大家长,一句话,就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三月七和星的眼神里满是戒备,姬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帕姆也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晃着耳朵,一脸警惕地看着两人,连标志性的口癖都忘了说。
所有人看景元和彦卿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带着戒备,带着审视,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景元自然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查到了些什么,把他当成了从仙舟来追缉丹恒的人。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无奈,却也打破了车厢里这凝滞到几乎要结冰的氛围。
他抬眼看向□□,语气带着十足十的诚恳:“□□先生,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他解释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仙舟罗浮的云骑将军了,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抓这位丹恒朋友。”
“更何况,刚才在列车下面,我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先生应该也看在眼里。我若是真的想害他,又怎么会在他晕倒的第一时间想要扶住他,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而已。”
三月七从姬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反驳道:“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装的!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景元闻言,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他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
无奈的是自己就这么掉进了自证的陷阱里,被一个小姑娘堵得说不出话;可更多的,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他当初放丹恒走,就是希望他能摆脱过去的枷锁,能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他遇到了一群愿意拼尽全力护着他的家人,再也不是那个背负着无尽罪孽、只能独自前行的人了。
车厢里的气氛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姬子看着眼前的局面,微微皱了皱眉。
现在的情况确实棘手,阿克罗诺斯进不去,那封阿基维利的求救信还没头绪,丹恒现在昏迷不醒情况不明,又来了两位身份微妙的客人,一直这么僵持着,根本不是办法。
她想了想决定开个小会。
她对着景元和彦卿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景元先生,彦卿小先生,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这边也确实出了些突发状况,能不能请两位稍等片刻,给我们列车组一点时间,我们内部先商量一下?”
景元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当然可以,是我们叨扰在先,各位请自便。”
彦卿也学着景元的样子跟着做动作。
姬子道了声谢,对着□□、三月七还有星使了个眼色,四人一起朝着客房车厢走去。
帕姆看着留在客厅里的两位客人,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热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两位客人先吃点点心喝点茶吧帕!稍等一会儿就好帕!”
20.原地消失
客房车厢的门“咔哒”一声合上,姬子抱臂靠在墙边,神情严肃。
先是抬眼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紧闭的里间房门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她收回目光,开门见山的问:“关于景元和彦卿,大家是什么想法?”
三月七率先表态,“我觉得不能留,你们想想,这也太巧合了吧?我们刚到这里,正在讨论怎么进去就差点被他们的星槎撞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想了想补充说:“而且本姑娘的直觉很准的,在总觉得景元会带走丹恒……诶呀,总之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一旁的姬子发言支持三月的说法,理由更加理性。
“我们现在被阿克罗诺斯拒之门外,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而且外面的时空乱流变幻莫测,如果再加上两个来路不明、身份又这么敏感的人,不是平白无故增加不确定因素吗?如果他们在里面搞些小动作,我们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姬子接着说:“而且他们的出现时机太蹊跷了,航线被篡改这种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我没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个局。作为列车的领航员,我要对列车组成员的安全负责。”
越是未知的境遇,姬子越是要把所有能预见的风险都掐灭在摇篮里。
阿基维利的信也好,阿克罗诺斯的秘密也罢,都不能让她拿同伴的安危去赌。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瓦*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我与姬子小姐的想法不太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让他们留下来,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杨叔?”三月七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瓦*尔*特*不紧不慢地回答:“景元的身份和他与丹恒的过往,我在智库查过仙舟封存的部分档案。饮月之乱后是景元力排众议,顶着十恶逆的罪名压力,将丹恒流放出了罗浮。如果他真的想追缉丹恒,根本不必等到今天。”
丹枫犯下的大罪,景元能保下丹恒的性命,让他以新的身份活下去,本就担了天大的干系。这么多年过去,他若是想追究有的是办法,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追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星系里来。
他接着说,“而且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次''巧合'',我感觉这是某种引导。”
*瓦*尔*特*的语气重了几分,“署名阿基维利的信、被人强行篡改的航线、撞车、丹恒昏迷……这一连串的事,单独看都是意外,凑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他看向众人的目光深邃:“背后一定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把所有的人都往阿克罗诺斯这里推。我们避不开,也没必要避。既然有人想让我们碰面,那不如顺着走下去,看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更何况,”*瓦*尔*特*补充道,“景元的目的地也是阿克罗诺斯,就算现在分道扬镳之后也会遇见。不如把人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既能掌握动向,真遇到危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瓦*尔*特*的话落,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星点了点头,开口表态:“我支持杨叔。”
开拓的路上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未知的风险从来都躲不开,只能迎面而上。
景元和彦卿的出现,固然带来了不确定因素,但也同样带来了破局的可能。
“这……”三月七皱着眉,看看一脸坚定的姬子,又看看沉稳的*瓦*尔*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姬子还是觉得危险,继续说:“*瓦*尔*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就是个针对我们的局呢?我们要是真把他留在车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根本招架不住。丹恒现在的状态又这么差,我不能拿大家的安全冒险。”
“不是要完全放下戒备。”*瓦*尔*特*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我、小三月和星会全程监视,不让他们单独和丹恒接触。这既给了我们观察他们的机会,也能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一时间,两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反对的姬子和三月七,同意的*瓦*尔*特*和星,二比二平票,谁也没法拍板做决定。
三月七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现在怎么办啊?票数一样……”
*瓦*尔*特*的目光落在了里间的房门上,说:“关键在丹恒。这件事,最受影响的就是他,最终的决定权,也该交给他……”
话音还没落下,丹恒的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脸色很苍白,唇色也淡得很,眉头紧紧地皱着,看得出来头还在疼。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显然刚才外面众人的对话,他在里面都听到了。
“丹恒!你醒了?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三月七立刻凑了上去,满脸担忧地上下打量着他,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丹恒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姬子和*瓦*尔*特*身上,声音还有些沙哑:“带上他们,才能进入阿克罗诺斯。”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子皱起眉,上前一步问道:“丹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丹恒缄口不语,只是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姬子看着丹恒笃定的神情,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知道丹恒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更不会拿自己和同伴的安危开玩笑。
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另一边的观景车厢里,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柔。
景元坐在沙发上,正品着帕姆准备的热茶。
热茶冒着袅袅的白汽,一口下去清甜果香萦绕鼻腔,入口回甘,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将军,你尝尝这个,还挺好吃的。”
身旁传来彦卿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块奶白色的糕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吃到可口的糕点还不忘给他递过来一块。
哪怕天资卓绝,毕竟还是个孩子,难掩少年心性。
景元笑着接过那块糕点,尝了一口,味道非常不错,夸赞道:“列车长手艺真好,列车组的成员可真有口福。”
列车长禁不住夸,赶忙用小短手捂住发红的小脸,害羞的说:“喜……喜欢的话厨房还有,我待会去拿,帕。”
不知何时观景窗外,泛起点点淡银色的光芒,像细碎的星子,又像飘落的流萤,慢悠悠地从车头方向飘来。
这光芒看着很眼熟,景元总感觉最近见过。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观景窗边观察,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林溪的能量光芒!
景元顺着光点飘来的方向望去,那里正是他的梦身号和星穹列车差点相撞的位置。
他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心想,林溪是不是就在附近?
“列车长,”景元转过身,看向正给彦卿递新的糕点的帕姆,“我能不能下车去看看,就在刚才碰撞的位置,不远。”
帕姆愣了一下,蹦起来跳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到了那些飘着的银色光点,小眉头也皱了起来。
当了这么久的列车长,它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它晃了晃圆圆的身子,对着景元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严肃,不忘自己列车长的职责:“可以是可以,帕。但我要跟你们一起下去看看,帕。”
三人很快走到了列车的舱门处,舱门缓缓滑开。
景元率先踏出舱门,彦卿紧随其后,帕姆也晃着身子跟了上来。
看清楚眼前场景后,三人愣住了,完全没注意到完好无损的星穹列车和梦身号。
之前一直被厚厚的银白色星云与时间乱流包裹着的星球突然显露了真身,包裹着它的银白色星云在他们眼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一样,彻底消散不见。
整颗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星河之中,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视野。
它整个都是半透明的,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颗星球,没有蔚蓝的海洋,没有翠绿的植被,也没有起伏的大陆轮廓。
透过大气层,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星球内部,无数层叠在一起的山川地貌。
高耸入云的山脉叠着深不见底的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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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的江河绕着沉寂的古城,广袤的平原挨着冰封的冻土……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个被压缩、被重叠的世界,被封存在了这颗巨大的琥珀里。
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这颗庞大的星球,完全没有自转的痕迹。
宇宙里的所有星体,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自转、公转,可阿克罗诺斯不一样。
它就那么静静地定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彻底停滞了,亿万年的时光流转,都没能在它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放眼望去,它就像是被人精心镶嵌在黑丝绒上的一颗琥珀,封存了时光,冻结了岁月,带着古朴、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哪怕还没有进入到这颗星球内部,他们也能感受到那颗星球里藏着的跨越了亿万年的厚重与沉寂。
只肖一眼,就能被卷入这静止的时光洪流里,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
景元见过星际间无数奇诡壮丽的星球,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怔怔地看着那颗半透明的星球,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心底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样一颗完全违背了宇宙规律的星球,里面藏着的,到底是秘密,还是无尽的深渊?
客房车厢里的众人,刚推开门走进观景车厢,发现观景车厢里空空荡荡的,桌上只吃剩下的茶水和糕点。
景元、彦卿,还有帕姆,全都不见了踪影。
“人呢?”三月七立刻跑到窗边查看情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列车外面虚空中的三个人影,还有……远处那颗彻底露出真容的星球。
姬子和*瓦*尔*特*也快步走到了窗边,当看清窗外那颗星球的全貌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在这片星系里绕了三天,看到的始终是被星云包裹的模糊轮廓,从来没想过,这颗星球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走,下去看看。”姬子当机立断,转身就朝着舱门走去。
*瓦*尔*特*和丹恒立刻跟了上去,三月七和星也快步跟上,一行人很快就踏出了列车。
当双脚落定,抬眼看清阿克罗诺斯全貌的那一刻,姬子的呼吸也跟着顿住了。
她驶过了无数星系,见过宇宙里无数壮丽奇诡的风景,却还是被眼前这颗星球震撼到了。
那种跨越了亿万年的沧桑与死寂,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三月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小声惊叹道:“天呐……这就是阿克罗诺斯?”
而站在人群最后的丹恒,在看清那颗星球的瞬间,整个人也僵住了。
就在刚才,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突然就不疼了。
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时不时就钻入他脑海的记忆碎片,还有那些模糊不清的、嘈杂的低语声,在看到这颗星球的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一场持续了很多年的噩梦,突然醒了。
他的心里没有了往日里被过往纠缠的烦躁与压抑,反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前所未有的心安。
就好像这颗被时光封存的星球,是他早已遗忘的归宿。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会在看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彻底平息。
就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心神激荡的时刻,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在虚空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反而像是直接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它像来自遥远天外的呓语,带着漫长时光的沧桑:“欢迎来到阿克罗诺斯。”
话音结束,一道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将*瓦*尔*特*、丹恒、景元、彦卿四人包裹住了。
“杨叔、丹恒!”
“*瓦*尔*特*、丹恒!”
姬子和三月七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三月七下意识地抬手就想凝聚冰元素破坏那道光芒,可那光芒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被光芒包裹的四人,只觉得一阵眩晕,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一息之间,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原地消散了,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21.哈基维利
最先唤醒景元的是脸颊上一阵刺刺痒痒的触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去挠。
带着倒刺的软舌一下下扫过他的皮肤,痒得他皱起眉,抬手想把这捣乱的小东西推开,可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却半点不怕,反而顺着他的掌心钻了进来,软乎乎的脑袋在他手心蹭来蹭去,一副求摸摸的乖巧模样。
“嘶——”
景元闷哼一声,混沌的意识终于从无边的黑暗里挣脱出来。
被白光裹挟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那股强行压制住他全身力量的禁锢感刚散去,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青绿竖瞳。
一只通体纯黑的小猫正蹲坐在他的胸口,油光水滑的短毛紧贴着窈窕身形,唯独左下眼睑处生着一抹天生的嫣红,像极了精心晕开的胭脂,看着莫名的眼熟。
小家伙见他醒了,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衣襟。
还没等景元反应过来,枕边扑过来一团亚麻金色的毛茸茸,看方向应该是刚才舔他的小家伙。
小家伙一双浅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软乎乎的肉垫扒着他的胳膊,脑袋使劲往他掌心蹭,十分地热情。
景元以前很喜欢养毛茸茸的小家伙,但自从朔雪走后他再也没养过猫了,现在被这么热情的求摸摸他着实有些意外,但也会尽力满足小家伙。
他看着怀里这只金晃晃的小毛团,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亲切感,就想抱起来揉揉它的脑袋,顺便把胸口这只占着位置的小黑猫抱到一边去。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胸口的小黑猫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
它耳朵轻轻一动,踩着他的胸口纵身一跃,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跳到了不远处的猫爬架上,稳稳落在了最高层,蹲在一只深棕色的小猫旁边,还不忘甩了甩尾巴,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景元轻声失笑,倒是没料到这小黑猫看着不大,身手倒是敏捷得很。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扒着他胳膊不放的金色小毛团,刚想把它抱到腿上好好揉揉,小家伙却先一步踩着他的膝盖,稳稳窝在了他的大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看着他。
景元都在脑子里模拟好小猫的叫声,没想到是人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听着有点像……彦卿。
“师父,你终于醒了!”
景元撸猫的手僵在了半空,大脑短暂的宕机让他犹豫要不要继续撸猫。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猫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白光撞坏了脑子,现在出现了幻听。
他试探着开口:“……彦卿?”
“是我,师父!”彦卿猫猫立刻应了声,脑袋在他手心狠狠蹭了两下,蓬松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巴欢快地晃来晃去,像一面摇个不停的小旗子,“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景元看着腿上这只和彦卿瞳色、发色一模一样的小猫咪,又抬眼看向猫爬架上那只眼下带红的小黑猫,再看看旁边那只眼神沉稳、气质内敛的深棕色小猫,一个荒诞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里成型。
彦卿已经窝在他腿上,叽叽喳喳地把昏迷后的事说了个清楚:“我们被那道银白色的光卷住之后,我和*瓦*尔*特*先生、丹恒先生先醒过来的,一睁眼我们三个全变成猫了,就只有你还是人的样子,躺在这床上一动不动。我们又是蹭又是叫,扒拉了你半天,你半点反应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刚才我们正围着你想办法呢,一只超大的白猫走了进来,甚至比朔雪还要大一圈。它说它叫哈基维利,是管这个地方的,过来看了看你,说你就是耗神太多,睡够了就醒了,让我们别吵你,然后它就出去了。”
话音刚落,身后那扇原本虚掩着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蓬松毛发扫过地面的窸窣声从门外传来,原本昏暗的卧房里,像是突然被揉进了一团柔和的天光,瞬间亮了不少。
景元循声望去,就看见一只体型壮硕的长毛大白猫走了进来。
它浑身的毛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脖子上的围脖厚得像一团蓬松的云朵,四肢粗壮有力,踩在木质地板上悄无声息,一双澄澈的天蓝色眼睛,优雅又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场,确实和彦卿说的一样,比朔雪还要大上一圈。
景元也借着这光亮,终于看清了整个房间的布局。
这是一间卧房,脚下是木地板,他正坐在一张铺着柔软绒毯的大床上,墙边连接天花板的猫爬架,错落的平台和猫窝一应俱全,窗边还挂着晒太阳的猫吊床,角落里摆着精致的陶瓷猫碗。
与其说是卧房,倒不如说更像一间精心布置的超大猫屋。
猫爬架最高层,小黑猫和棕猫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的毛发。
“师父,它就是我刚才说的哈基维利。”彦卿窝在景元怀里向他介绍。
哈基维利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房间中央那块巨大的毛绒圆垫上坐下,长长的尾巴在身侧盘了半圈,抬眼看向景元,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吾名哈基维利,目前代管阿克罗诺斯。”
说完这句话,它就定定地看着景元,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快问我问题”的期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答案,就等着景元开口追问。
可景元只是上下打量了它一圈,一脸慈爱的看着它:“请问,有什么事吗?”
哈基维利整只猫都僵住了,竖着的耳朵抖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它耐着性子,甩了甩尾巴,又问了一遍:“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问题吗?”
景元很认真地想了想,语气诚恳地说:“可以给你梳梳毛吗?”
“……”
别说哈基维利傻了,就连猫爬架上的丹恒和*瓦*尔*特*,都愣了一下,连带着景元怀里的彦卿,都停下了蹭手心的动作,抬头一脸懵地看着自家师父。
哈基维利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它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语气,就差把“我和阿基维利有关系”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和阿基维利很像吗?”
“嗯,是挺像的。”
景元笑着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挠着彦卿的下巴,挠得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哈基维利那几处打结的长毛上,语气依旧诚恳,“所以,可以给你梳毛吗?我看你围脖这里有好几处毛结了,自己舔不开的,久了闷在容易得皮肤病。”
他养了朔雪那么多年,对付长毛猫的毛结,经验丰富得很。
哈基维利的尾巴尖开始不耐烦地拍打起毛绒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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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懒得管理表情了。
它试图把这个跑偏到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拉回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代管阿克罗诺斯吗?”
景元微微倾身,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可惜:“我看到你耳后也有一处打结了,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你!”哈基维利终于绷不住了,猛地坐直了身子,尾巴啪地一声狠狠甩在垫子上,连声音都带上了点气呼呼的调子,“你不好奇林溪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不好奇她现在人在哪里,是死是活吗?”
“你……”他刚要开口,就被炸毛的大白猫厉声打断了。
“你除了想给我梳毛,就不干别的正事了吗?”哈基维利的耳朵都抿成了飞机耳,“景元,你
不是来找救仙舟的办法的吗,现在答案就在你面前,你都不想问问?”
它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它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那句“梳毛”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它难受。
景元看着眼前这只气得浑身毛都快炸起来的大白猫,眼里净是慈爱,语气慢悠悠的半点不急,像是在逗猫:“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真相该出来的时候,总会出来的,别这么着急嘛。肝火旺盛,很容易掉毛的,尤其是长毛猫,换季的时候一掉就是一团,可难打理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哈基维利的痛处。
它最烦的就是换毛季掉毛,更烦别人说它掉毛。
当下它气得尾巴甩得飞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优雅的样子,丢下一句气呼呼的“本喵恕不奉陪”,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哈基维利走后,猫爬架上的深棕猫和小黑猫一跃而下,几步就走到了床边,蹲坐在景元面前,抬眼看着他。
景元低下头,先看向那只深棕色的小猫。
它的毛是沉稳的深褐色,眼神平和内敛,哪怕变成了猫,周身也带着一股历经风雨的稳重感。景元笑着伸出手,把指尖递到它面前,让它先熟悉自己的气味:“*瓦*尔*特*先生,别来无恙?”
棕猫低头闻了闻他的指尖,往前凑了凑,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算是打过了招呼。
开口时,依旧是那熟悉的沉稳中年嗓音,只是因为猫的形态,带了点微妙的软调:“景元先生,看来你比我们几个要适应得快得多。”
景元的目光随即转向旁边的小黑猫。
它依旧蹲得笔直,脊背绷得很紧,一双青绿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他,眼下那抹嫣红格外清晰。景元的沿用之前打招呼的方式,在小黑猫熟悉他味道的时候,“丹恒,好久不见。”
小黑猫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景元先生,现在的情况实在太过蹊跷。”*瓦*尔*特*简要地说了下自己对目前情况的想法,“我们被那道白光卷到这里,现在只有你保持了人形。刚才的哈基维利明显知道些什么,也希望你继续问下去,但……”
景元答:“百闻不如一见,与其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不如我们自己去找。”
他伸出手邀请*瓦*尔*特*,头向自己左肩点了点示意他跳到自己肩上,同样的动作他也对丹恒做了一遍。
就这样,景元抱着彦卿,带着*瓦*尔*特*和丹恒一起离开这个房间。
22.邀请
白光消散的瞬间,姬子她们本能地跑过去却扑了个空。
三月七急得眼眶都红了,不停按着通讯器:“杨叔、丹恒,听得见吗,回个话啊!”
星也皱紧了眉,抬手调出自己的终端,试图定位四人的信号,可屏幕上只有一片乱码,连半点波动都捕捉不到。
帕姆也急得在原地踱步,圆圆的身子都快团成球了。
几人反复尝试了能联系到*瓦*尔*特*和丹恒的所有方法,都没有任何效果。
眼前这个星球就像个无底的黑洞,吞噬掉了她们发出去的所有通讯信号。
更让她们不安的是,终端里最后捕捉到的丹恒和*瓦*尔*特*的通讯器数据,时间永远定格在了他们消失的那一秒,再无更新。
“没用的,信号被彻底屏蔽了。”姬子无奈地放回通讯器,眼底的急切压下去几分,只剩下沉稳的决断,“先回列车,在这里耗着不是办法,我们得先搞清楚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再想办法进入阿克罗诺斯。”
回到观景车厢,暖黄的灯光也驱散不了众人心里的凝重。
帕姆从厨房出来给大家准备了热饮,它边分发热饮边安慰:“大家别慌,帕!*瓦*尔*特*先生和丹恒先生他们都很厉害的,肯定不会出事的,帕!”
“来,喝了列车长准备的热可可,补充好能量,相信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进去救他们的,帕!”
姬子调来丹恒的智库在沙发上搜索阿克罗诺斯的相关信息,还是和之前一样一无所获,她又换了个思路搜索被封锁的星球。
三月七和星都在姬子旁边记录着、看着,但由于信息量太大,三月七大脑宕机捧着热可可到观景窗前休息。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看着外面的阿克罗诺斯出神,余光瞥见景元的梦身号庞出现了两个人影,她以为是自己精神紧张出现了幻觉,揉了好几次眼睛人影还在,正走向那颗星球。
她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人喊道:“姬子姐!有情况!”
姬子和星立刻跑了过去,顺着三月七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不远处,景元的梦身号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黑一白,两人一步一步向阿克罗诺斯走去。
“走,下去看看。”
姬子当机立断,率先朝着舱门走去,三月七和星立刻跟上。
三人很快踏出列车,落在了虚空中的平台上,朝着那两个身影快步走去。
“两位请留步!”
那两个身影回过头。
白衣的女子身形挺拔,银白的长发束在脑后,黑纱覆母,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而她身边的黑衣男人,一头破碎感的深青蓝色长发,刘海遮住了左眼,赤色眼眸冷冽沉郁有种莫名的疯戾感,像是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姬子,落在了她身后的星身上。
男人的视线像带着钩子,死死黏在星的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探究和执念,让三月七瞬间炸了毛,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伸出手挡在星的身前。
姬子也不动声色地侧身,把星护在了身后,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她知道这两个人,星核猎手的刃,还有曾经的罗浮剑首镜流。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倒是镜流,对她们的戒备视若无睹,目光扫过三人薄唇轻启:“何事。”
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姬子见镜流没有动手的意思,刃也只是盯着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收敛了蓄力的能量,语气沉稳地表明来意:“我们的朋友,刚才被一道从阿克罗诺斯发出的白光,强行带进了这颗星球里。我们看二位似乎也是要进入这颗星球,想问问二位,有没有进入的方法。”
镜流闻言,只淡淡开口:“你们没有被邀请,进不去。”
“邀请?”三月七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小声对姬子说,“难道是那封信?”
“那封信还在列车的观景车厢里。”一旁的星摇了摇头,回答三月七。
姬子看向镜流,追问:“你说的邀请,到底是什么?”
可她的话音刚落,和之前卷走丹恒他们时一模一样的白色光芒,又突然凭空出现!
刺眼的光芒瞬间笼罩了镜流和刃的身影,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镜流的身影在白光里渐渐变得模糊,她最后看了姬子她们一眼,清冷的声音透过白光传了过来:“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光骤然收缩,连同着镜流和刃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虚空里。
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原地只剩下姬子、三月七和星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邀请……到底是什么啊?”三月七皱着眉,一脸茫然,“丹恒他们被卷进去了,刚才那两个人也被卷进去了,就我们几个,被拦在外面?”
姬子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颗半透明的星球上。
镜流的话,还有刚才那道白光,都在说明一件事——阿克罗诺斯是在“选人”进去。
丹恒、*瓦*尔*特*他们是,镜流和刃也是,唯独她们三个,被排除在外。
“先回列车吧。”姬子压下心底的疑虑,“我们在这里干等着没用,回车厢再找找资料,看能不能搞清楚‘邀请’的条件。”
另一边,景元刚推开那扇木门带着三只猫猫一起出去。
他怀里的彦卿猫猫就好奇地探出了脑袋,左右张望着。
门外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长廊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没有终点。
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花窗。
窗框是木制的,花窗中空部分是由磨得很薄的贝壳镶嵌填充的,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却又隐隐透着光,把整条长廊照得亮堂堂的,没有半分阴暗压抑的感觉。
脚下的地板踩着很软,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却又看不到地毯的纹路,踩上去悄无声息。景元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个完全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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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廊里,空气竟然异常清新,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走了十几分钟,没有半点憋闷的感觉。
“师父,这地方好怪啊。”彦卿从景元怀里抬起头,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晃着尾巴打量着四周,“怎么连个门都没有?就这么一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蹲在左肩的*瓦*尔*特*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这条长廊的结构很奇怪,我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波动,也看不到尽头,更像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而且这些窗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扇落地窗上,“你们看,每一扇窗户外面的光影,都不一样。”
*瓦*尔*特*说的这件事景元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前。
花窗后面是漫天的火海,翻涌的岩浆染红了整片天空,能看到崩塌的山脉和沸腾的河流,像是一颗正在走向毁灭的星球。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下一扇窗户后面是一片冰封的世界,万里雪原,连风都被冻住了,只有无尽的白,死寂得让人心里发寒。
再往前走,窗户后面的景象更是千奇百怪。
有繁华热闹的星际港口,也有仙气缭绕的云海山峦,还有漂浮在宇宙里的巨大星舰……
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个独立世界的观测口。
他们站在长廊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贝壳看着无数个平行世界里正在发生的故事,遥不可及,却又真实存在。
*瓦*尔*特*根据自己的理解解释道,“这些窗户,根本不是给长廊采光用的,而是一个个世界的缩影。我们走的这条路也不是普通的走廊,而是穿梭在无数世界夹缝里的通道。”
彦卿闻言好气的瞪大了眼睛,扒着景元的胳膊,凑到路过的窗户边挨个看,嘴里不停发出惊叹:“这个里面全是糖果做的房子!师父你看!还有这个,里面的人都长着翅膀!”
少年人天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刚才的紧张和不安都散了大半,只剩下对这些新奇世界的好奇。
景元由着他凑过去看,脚步却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廊往前走。他
心里很清楚,林溪把他弄到这里来,绝对不是让他们来看这些世界风景的。
这条长廊的尽头,说不定就有答案了。
他们就这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长廊依旧看不到头,两侧的窗户里的景象,也从陌生星系变成了他熟悉的仙舟。
就在景元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蹲在他右肩的丹恒,突然开了口:“景元先生,停一下。”
景元立刻停下了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他怀里的彦卿也停止了张望,好奇地朝着丹恒盯着的那扇窗户看去。
*瓦*尔*特*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扇花窗上。
这扇窗户,和他们之前路过的所有窗户都不一样。
别的花窗哪怕景象再奇诡,也能看清里面的画面,可这扇花窗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黑雾,里面的画面也黑黢黢的模糊不清,只有偶尔闪过的、细碎的亮块,勉强能让人看清一点轮廓。
23.见证
那些大大小小不规则的亮块有规律的分布着,眯着眼看能依稀看出来那是一条蜿蜒盘旋着的龙的轮廓。
哪怕隔着一扇花窗、两个世界的距离,丹恒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悸动。
现在的他还没有丹枫的记忆,不认得这龙很正常,但景元作为当年那件事的亲历者,自然能认出来这是当年的那条孽龙。
浓郁的黑雾里,隐约能看到一条巨大的龙身,它在黑雾里翻腾将周围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
景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场面很熟悉,但发生的事完全不同,当年那条孽龙杀得云骑溃不成军,就连他和镜流当时都差点死在鳞渊境。
但这里的孽龙好像被什么力量困住,击中它的那些剑光好像和镜流的很像……
丹恒现在的状态很紧绷,浑身炸毛,就像面前的花窗是什么大敌。
青绿色竖瞳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耳朵也压成了飞机耳,就连尾巴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那些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他脑海里翻涌,那些支离破碎的、听不懂的低语,还有龙的嘶吼,又再次响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花窗里的那条龙,在呼唤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就在这时,一道懒懒的带着些傲娇的声音突然从他们的头顶传来,打破了长廊里的寂静:“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
是哈基维利的声音。
景元立刻抬起头,看向长廊的顶端。
可头顶也是雕梁画栋的天花板,根本看不到半点那只大白猫的影子。
还没等他开口问大猫在哪,他们脚下的地板、两侧的墙壁还有那些封死的窗户,突然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四周的墙面突然变得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变得柔软、粘稠,开始缓缓流动、化开。
还有墙上的花窗、长廊地板……全都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拌、融合,最后再随意地揉捏、堆砌。
之前在丹枢的环境里经历过两次相似的场景,景元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能稳稳地向前走。
他担心彦卿他们会不适,赶紧说捂住彦卿的眼睛并提醒肩上的两只猫咪,“快闭眼,不然会晕的。”
怀里的彦卿第一次见这场面,吓得立刻往景元怀里缩了缩,紧紧扒着他的衣襟。
*瓦*尔*特*和丹恒听话的闭眼,但也下意识伸出爪子地钩紧景元的衣服,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原本望不到头的长廊,在短短几秒内就彻底消失不见。
刺眼的白光再次涌了过来讲一切吞没,还好这次的白光要比之前在虚空中的那道柔和一些,景元还能勉强睁开眼。
还是那股熟悉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们四个,带他们离开了这里。
景元只觉得怀里、肩头一轻,原本被他怀里的彦卿,还有站在他肩头的*瓦*尔*特*和丹恒都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找人,却只抓到一篇虚空。
“彦卿、丹恒、*瓦*尔*特*先生?你们在吗”景元试着喊人,可周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听不到任何回应,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现在他才清晰地了解到自己周围的情况,他的身体是真实存在的,而变成猫的三个同伴都是凭空消失了。
而另一边,失踪的两人被神秘力量带到了一个神秘空间。
*瓦*尔*特*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束缚着他的禁锢感瞬间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到的是人类的手掌,而不是毛茸茸的猫爪,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平整完好,眼镜好好地架在鼻梁上。
他终于恢复了人形。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瓦*尔*特*转头看去,丹恒也恢复了人形,正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击云也好好地背在身后,那声轻响是击云碰撞他身上金属配饰发出的声音。
“杨叔。”丹恒转了一圈发现除了他俩没别人了,他问,“景元、彦卿他们不见了。”
*瓦*尔*特*比他先到一点,自然知道现在的情况,他扶了下眼镜说,“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分开,应该是想和我们说些事吧。”
他再次环顾四周,像是找找什么人,丹恒也跟着找,但都一无所获。
*瓦*尔*特*想了下还是决定调用一下别的力量感知周围的空间,可惜他的力量像是石沉大海,在这片白茫茫的虚空里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很疑惑,“这里的空间很奇怪,我的力量被限制了,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飘渺的女声突然在这片虚空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柔空灵,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人的耳畔,“*瓦*尔*特*先生,丹恒先生,别找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缓缓说道,“景元和彦卿在另一个空间里,他们看不到你们,也听不到你们的声音。这次冒昧请你们过来,是想让二位给这段即将被创造的经历,做一个见证。”
创造的经历、开拓?
丹恒和*瓦*尔*特*同时提取到了关键词,两人也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心中警铃大作。
但现在有个更关键的事还没有弄清楚,那就是把他们带进这个空间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可不想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丹恒的眉头紧皱了,眼里满是警惕,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背后击云枪身:“先告诉我们你是谁。”
*瓦*尔*特*在旁边观察着动向。
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能确定,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那封署名阿基维利的信,还有指引景元到这里,以及把他们所有人都卷进阿克罗诺斯的,就是这个人。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丹恒,*瓦*尔*特*他沉声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女声轻轻笑了起来,和之前相比多了些俏皮:“别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
“之所以请二位来做见证,是因为你们是继承了开拓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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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无名客。这段即将被创造历史想要真正存在、真正被认可,就需要真正继承开拓意志的局外人,来书写、来见证。”
她的话音刚落,*瓦*尔*特*的面前,突然凭空浮现出两样东西。
一本空白的书,还有一支带着银白光泽的笔,静静地悬浮在他的面前。
他们能明显感受到这两样东西自带的能量语之前虚空中的白光是同源的。
*瓦*尔*特*没有去碰那两样东西,他想用这两样东西做筹码。
他看向虚空,不紧不慢地追问:“我现在有几件事不清楚,希望你能替我解答,不然我恕难从命。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选我和丹恒,以及那只叫哈基维利的大猫与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是什么关系。”
那女声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瓦*尔*特*先生,选中您是因为,我和您一样,皆是天外来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一出,*瓦*尔*特*的眼神一凛。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一直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列车上最亲近的几个同伴,他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
这个神秘的女人,怎么会知道?
无数个念头在*瓦*尔*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她是天上之人,或者是其他世界的律者?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几个想法,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感受到崩坏的能量,反而感知到开拓命途同源的气息。
他梳理了下已有的信息,心底有了个模糊的答案,想确认一下。
在*瓦*尔*特*思索间,那个女声已经回答完了后两个问题,她说:“至于丹恒,因为我需要他了却这段历史的因果。哈基维利也是一样,只不过阿基维利这个ID很特殊,没办法重名,我只能设置一个相似的ID了。”
丹恒闻言若有所思,他现在有些怀疑这女人说的因果和云上五骁有关。
*瓦*尔*特*在旁边试探着开口,问:“你是林溪?”
女声见身份暴露索性也不装神秘了,她笑回复:“哎呀,被发现了。不过没关系,*瓦*尔*特*先生,我们之后会见面的,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准备自我介绍。”
话音落下,那本空白的书和笔,轻轻落在了*瓦*尔*特*的手里。
与此同时,他们周围这片白茫茫的虚空,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逐渐淡化,变得透明,像是一块被涂满白色颜料后又被擦干净的玻璃。
很快,景元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还有恢复人形的彦卿。
他小小一只正站在景元身边,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景元和彦卿,也能听到他们说话,可景元和彦卿却完全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像是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隔音的单向玻璃,硬生生地隔出了两个相邻却又隔绝的空间。
接着,景元和彦卿脚下、周围的场景又开始变换,很多陌生的建筑在飞速地成型、堆砌……
24.白毛不骗白毛
最先钻进耳朵里的,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接着是风里飘来的甜香与炭火气。
它们像一张温软的网,一下子把人裹了进去。
“刚出炉的芝麻酥!热乎酥脆,一口掉渣嘞!”
“天工阁新款佩剑今日首发!前二十名到店送定制剑穗!”
“开光护身玉佩!买一送一,保出行平安啦!”
……
商户的叫卖声一声叠着一声,有扯着嗓子喊促销的,也有和熟客笑着搭话的,还有小孩子缠着大人买糖画,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木轮碾过的咕噜声、檐角灯笼被风吹动的轻响……
热热闹闹的,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入目是飞檐翘角的临街铺子,黑瓦白墙,檐角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晃,灯笼上绘着的云纹。
街边的路人大多穿着宽袖交领的衣袍,衣摆绣着流云暗纹,腰间挂着玉佩或是剑穗,步履从容。
还有不远处二层楼面上挂着的“天工阁”烫金招牌,笔力遒劲。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罗浮,以至于给景元一种回到了罗浮的错觉。
景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还好,还是之前穿的月白常服。
正恍惚间,他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景元低头转身就看到了身边的小家伙,彦卿仰着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眉头微微蹙着,脸上满是茫然。
他身上还是那件蓝白劲装,小手攥着景元的衣摆,像只刚踏入陌生地界的小兽,既藏着好奇又带着警惕。
“师父,”彦卿有些不确定的问,“这是罗浮吗?看着和星槎海中枢一模一样,可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街呀。”
景元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不动声色地安抚着:“我也不清楚,既来之则安之,我们随便转转,说不定就知道这是哪了。”
彦卿点点头,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繁华的集市上了。
他刚开始还有些局促放不开,时刻戒备着,确认没有危险后就彻底放开了,像只被关了很久后重获自由的小兽。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陌生的街市可比枯燥的军务有趣多了,更何况这里到处都是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彦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会儿凑到人群里看艺人的魔术表演,一会儿站在裸眼大屏下看上面的表演……
景元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条街。
这里的一切都和罗浮太像了,无论是建筑规制还是路人的衣着谈吐,可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罗浮。
这条街看着熟悉,却处处透着陌生,难道又是幻境?
正思忖着,前面的彦卿突然定在了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呼吸都放轻了。
景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天工阁铺面。
临街的整面墙都做成了橱窗,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佩剑,从适合孩童用的轻剑,到成人用的重剑,应有尽有。
剑鞘纹饰精致,有的镶着细碎的月光石,有的刻着冰裂云纹,剑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清冽的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彦卿盯着的,是橱窗最正中的那把轻剑。剑鞘是通体淡蓝,剑身刻着细密的冰纹,看着干净利落,而且剑身比寻常佩剑短了一截,重量也更轻盈,正好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使用。
景元看着小家伙魂都被勾走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果然,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只要见了剑,这孩子就半步都挪不动。
眼尖的导购看到彦卿,赶紧把人请了进来。
他叫人把橱窗里的剑连带着剑匣一并取来,带上丝绒手套把剑交到彦卿手上把玩。
导购也不说话,让人沉浸式体验,他用余光打量一同跟来的大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雍容,眉眼间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威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想着,这单应该能成。
等彦卿正在兴头的时候,他看向跟来的景元,“这位先生,我看小公子很喜欢这把剑,咱是刷卡还是现金呢?”
这话给了彦卿一激灵,他才想起来自己离开罗浮的时候没带钱。
他看向景元的眼里满含期待,条件反射地喊了声“将军”。
这两个字刚出口,就被导购听了个正着,态度肉眼可见的更热情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他先对着景元一顿夸,“您一看就是英明神武、气度不凡的大人物,定是镇守一方、保境安民的盖世英雄!我们天工阁的佩剑,全仙舟都有名,也就只有您这样人物的公子才配得上我们的手艺!”
景元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看着他,既没拆穿也没应和。
导购见他没反应,立刻把话头转向了彦卿,弯着腰笑得更亲切了:“这位小将军更是慧眼独具,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识剑的眼光,真是英雄出少年!您看上的这把剑,可是我们天工阁当代首屈一指的铸剑大师,亲手耗时三个月锻打的珍品!”
他边说边观察彦卿的表情,见他爱不释手就继续介绍:“小将军您看,这剑身用的是极北寒铁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月华,剑身轻利,锋锐无比,最适合您这般年纪的天才剑客!既能衬得上您的身手,又不会拖累剑法发挥,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您拿着这把剑,将来定能成为名震仙舟的剑首!”
导购的话说得天花乱坠,一句句都戳在了彦卿的心坎上。
他的眼睛越听越亮,忍不住拿起剑在原地比划了两下最熟练的剑招,剑身划过空气,带着清浅的破风声。
彦卿彻底被迷住了,小脸红红的眼睛里全是兴奋,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揣进自己的剑匣里。
导购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立刻落了定,笑着问道:“小将军,您看这把剑,可还合心意?要是喜欢,咱们现在就可以结账,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他抱着剑,转过头看向景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期待快要溢了出来,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想买。
景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苦笑。
他倒是想给小家伙买,可现在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衣服,空空如也。
他总不能跟小家伙说师父带没钱,这得多伤这孩子的心啊。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景元突然感觉自己的口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空落了进去。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像是一张卡。
他心里一动,难道是……
他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张黑底鎏金的卡片。
果然,是他想的那张卡。
导购看到景元手里的黑卡,眼睛瞬间就直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恭敬,腰弯得更低,几乎要鞠成九十度。
他甚至顾不上再招呼彦卿,猛地转过身对着楼上扯开嗓子就喊:“老板,来贵客了!”
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半条街都能听见。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从楼上跑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景元手里的黑卡,脸上立刻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景元面前,躬身行礼:“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着,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伙计喊:“快!把保险柜里的那个紫檀锦盒拿下来!快点!”
伙计不敢耽误,立刻跑上楼,不过片刻就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跑下来,小心翼翼地交到老板手里。
老板双手捧着锦盒,递到彦卿面前,笑着打开了盒盖。
锦盒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把佩剑。
这把剑比刚才彦卿看上的轻剑还要精致,剑鞘是银白色的,镶着细碎的蓝色晶石,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剑柄缠着深蓝色的鲛绡,光是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
老板笑着介绍道:“小将军,这是我们天工阁的镇店之宝,是铸剑大师耗时三年亲手锻打的孤品!用的是天外陨铁混合深海寒晶,剑身轻盈锋锐无匹,也就只有您这样的天纵奇才才配得上这把剑!”
彦卿的眼睛都快看直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剑鞘,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心脏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向景元,满眼还是那两个字——想买。
景元看着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无奈地扶了扶额,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只要一碰到剑,这孩子就半点自制力都没有。
可看着他那副快要摇尾巴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买是可以买,但只能买两把,不然我们带不走这么多剑。”
这话一出,彦卿瞬间高兴得蹦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开心得声音都发颤:“谢谢将军!将军你太好了!”
旁边的导购立刻凑上来,笑着说:“贵客您放心,我们天工阁可以免费送货上门。您只要给我们个地址,我们保证今天之内,就把剑给您送到府上,绝对不会有半点磕碰!”
景元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不必了,我们就是随便逛逛,拿不了太多,就两把就好。”
他连这地方是哪都不知道,哪来的地址给他们送货。
导购和老板虽然有点遗憾,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恭敬地应着。
接下来的时间,彦卿几乎把天工阁里所有的佩剑都试了个遍,纠结来纠结去,最后终于选定了两把——
一把是他最开始看上的新款轻剑,另一把,就是老板拿出来的镇店之宝。
彦卿抱着两把剑,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美滋滋的,像只吃饱喝足躺肚皮的猫猫。
景元用那张黑卡结了账,导购和老板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还塞了一大堆配套的剑穗、擦剑布、养剑油,把彦卿的剑匣塞得满满当当。
离开了天工阁,彦卿还沉浸在得到新剑的兴奋里。
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要把剑拔出来看看,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
走了好半天,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景元,好奇地问:“师父,你哪来的黑卡呀?”
景元叹气道,“你终于想起来叫我师父了。”
彦卿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店里的话,不好意思的笑着打哈哈,“我……给忘了。”
景元笑道,“你呀,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为什么会有这张卡我也不清楚,刚才正想着没钱,这张卡就自己跑到我口袋里来了。”
“哇!这么神奇?”彦卿一脸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那是不是我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呀?”
景元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算是一点小教训:“别想太多,说不定是哪个老朋友的恶作剧。”这个老朋友估计是林溪,只是他现在想不通为什么它要把自己弄到这里来。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在街上逛着,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渐渐西沉。
天边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霞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逛了一下午,两人都没吃东西,此刻放松下来,肚子立刻就开始抗议了。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混着炖肉的咸香、米饭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米酒香气,勾得人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彦卿吸了吸鼻子,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栋楼:“师父,好香啊!我们去那里吃东西吧!”
景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门口挂着大大的招牌,写着“百味楼”三个大字。
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食客的谈笑声,一看就生意极好。
酒楼的两侧,还围着不少小吃铺子,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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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糕点和卤味,香气就是从这里飘过来的。
“好,”景元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就去这家百味楼吧”
两人走到百味楼门口,就看到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等着拿号用餐的客人。
景元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身边的彦卿,小家伙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小脸都皱了起来。
景元把黑卡交给彦卿,提议道:“你先去旁边的糕点铺买点吃的垫垫肚子,我在这里排队拿号,很快就好。”
彦卿点头接过黑卡,一溜烟地跑到了旁边的糕点铺。
那是个不大的铺子,门口摆着玻璃柜子,现在里面就只剩下一块流云酥了。
守铺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忙着给其他客人装糕点。
“老板,我要这个!”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同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和他异口同声:“李阿婆,我要这个。”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都指向那最后一块流云酥。
彦卿愣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一头灰白色的长发。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正盯着他手里刚拿到的流云酥。
李阿婆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边是正打算结账的客人,一边是常客。
她对着彦卿解释道:“小公子,这小丫头是我们家的常客,每天这个时候都来买一块流云酥,今天早上就跟我说好付过钱了,要我给她留一块。刚才在忙……”
彦卿一听,立刻把手里的流云酥护在了怀里,说:“我先拿到了,这块流云酥就是我的。”
那灰白发的少女立刻不甘示弱,脆生生地说:“我先付钱的,我早就跟阿婆订好了,这块流云酥是我的才对!”
“我先拿到的!就是我的!”
“我先付钱的!本来就是我的!”
两个小家伙谁也不让谁,瞪着对方,小脸都绷得紧紧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像两只炸了毛的小兽,谁也不肯退半步。
李阿婆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头疼得不行,赶紧打圆场:“要不这样,阿婆把这块流云酥切成两半,你们一人一半,好不好?都有的吃,不就没事了?”
“不行!”
“我不要!”
两个声音再次异口同声地响了起来,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两人再次对峙起来,谁也不肯让谁,空气里都像是弥漫着火药味,一点就炸。
彦卿这会儿看清楚了女孩儿的脸,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现在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更何况是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他也没那个心情去细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彦卿,怎么还不来啊?排到号了,我们该走了。”彦卿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就看到景元正朝着他走过来。
景元手看到彦卿对面的女孩儿,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灰白发的少女身上,少女正仰着小脸,一脸倔强地瞪着彦卿。
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小脸,眉眼间的清冷,几乎和镜流的缩小版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这女孩就是年少时的镜流!
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了。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曾经的苍城。
他走到彦卿身边,从他怀里拿过了那块还流云酥和黑卡。
彦卿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景元拿着流云酥走到李阿婆那里结了账。
然后,他拿着流云酥走回两个小家伙中间,把那块流云酥分成了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递到了彦卿手里,另一半,递到了面前的小镜流手里,语气温柔:“好了,别吵了。这半份流云酥就当是餐前甜点,叔……哥哥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把手里的号牌举到了小镜流面前。
号牌上,百味楼的logo清清楚楚。
小镜流接过了那半块流云酥,甜香钻进鼻腔,她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可她还是立刻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李阿婆的身边,绯红眼睛里满是警惕,对景元说:“妈妈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走。”
李阿婆赶紧笑着打圆场,对着景元说:“这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家里人管得严,爸妈都在外面做事,要是不按时回去,家里人该着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镜流,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爸妈要深夜才会下班,家里没人给她做饭,这一块流云酥就是她的晚饭。
景元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和小镜流平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又指了指她的头发,用带着点孩子气口吻说:“你看,我们都是白头发,白毛不骗白毛,对不对?”
这话一出,小镜流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景元那头雪白的长发,又摸了摸自己头发,没说话。
眼前的这个大哥哥,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而且,他们都是白头发,好像真的不是什么陌生人。
可是,爸爸妈妈反复叮嘱的话,还是在她的脑子里响着。
她还是选择站在原地,无论景元怎么说她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旁边的李阿婆看着这场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对着景元下了逐客令:“这位先生,这小丫头的家教实在是严,您就别为难她了。还是带着您家的小朋友,先去百味楼用餐吧,别耽误了吃饭。”
就在这时,铺子门外,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别怕,他不是坏人。”
25.授艺之恩
那道清冷的女声景元很是熟悉,他猛地转过头,就看到了站在铺子门口的人。
是镜流。
这次她取下了覆目黑纱,灰白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傍晚的风轻轻吹动。
绯红的眼眸依旧清冷锐利,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身上缠绕着的无数细密黑线让景元心头一沉,那些线像有生命一般,自天外深处垂落下来,细细密密地缠在她的四肢、腰腹,甚至顺着脖颈绕到了下颌。
越靠近她的身体,黑线的颜色就越深,像浸满浓墨的丝线,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格外扎眼。
街上的路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的神色,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线根本不存在。
景元的呼吸顿了顿,“因果线”仨字儿猛的砸在他心头。
怎么会这么多!
上次林溪复苏尘壤星的时候他见过,那些黑线都被镜流齐齐斩断,包括缠绕她手腕的线也自己消散了,为什么现在会这么多!
他看着眼前的人,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句话:“你……”
镜流却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了柜台前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一步步走到小镜流面前,缓缓蹲下身和她保持着完全平视的高度,消除因为身高差距而产生的压迫感。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柔和很多,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她安慰女孩道:“他们不是坏人,就当陪姐姐吃个饭,好吗?”
小镜流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连手里攥着的半块流云酥都忘了吃。
眼前的大姐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灰白发色,一模一样眼眸,几乎每个五官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甚至忘了刚才的争执,还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只愣愣地看着她。
小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和我好像。
镜流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应。
小镜流咬了咬下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镜流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犹豫像潮水一样翻涌。
爸爸妈妈反复叮嘱的“不要和陌生人走”还在耳边回响着,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最后,她还是没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甚至往后缩了缩,小眉头微微蹙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镜流也不恼,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疼惜。
她没有收回手,主动往前凑了凑,轻轻握住了小女孩微凉的小手。
掌心的温度随着肌肤的接触渡了过去,也驱散了女孩心里最后的犹豫。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在保证着什么:“很快的,吃完饭,我亲自送你回家,保证不会让你父母担心,好不好?”
大姐姐的手心很暖,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小镜流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不再动了,只是依旧抿着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份邀请。
站在一旁的李阿婆早就看愣了,眼睛在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身上来回转。
她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心里还在犯嘀咕:镜流这丫头的爸妈,什么时候多生了个这么大的闺女?怎么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事?
镜流牵着小镜流的手,转身走到景元身边。路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对着还愣在原地的李阿婆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的:“多谢阿婆刚才的关心。”
直到几人的身影走出了铺子,顺着青石板路往百味楼的方向去了,李阿婆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摸出怀里的玉兆,凭着记忆给镜流的父母发了条讯息,把几人的去向、长相都写得明明白白,才把玉兆收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彦卿站在景元身边,眼睛在镜流和那个灰发小女孩身上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他刚才总觉得这小姑娘眼熟,这眉眼可不就是缩小版的师祖吗!
百味楼离糕点铺不过百步之遥,顺着热闹的街道走几步就到了。
路上,两小只手里的流云酥都吃完了,彦卿按捺不住兴奋,开始叽叽喳喳地跟小镜流炫耀自己刚买的新剑,说那把剑的剑身有多锋利,手感有多好,还说自己练剑有多厉害。
小镜流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听到他说剑法招式,眼睛也亮了起来,偶尔还会插一两句话。
彦卿与小镜流相见恨晚,拉着她说个不停,气氛渐渐缓和了不少,刚才剑拔弩张的争执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景元目光一直落在镜流的身上,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因果线随她行动而动,源头隐在云层里看不见尽头。
他刚才试问彦卿有没有看到镜流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彦卿只是一脸茫然地摇头,说师祖还是老样子,就是没戴黑纱有点不习惯,别的没什么不一样。
景元的心更沉了。
这些因果线,果然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百味楼门口。
门口迎客的服务员,立刻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确认好号牌后,躬身行礼:“景元先生,您订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几位里面请。”
服务员领着几人上了二楼,拐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很安静,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热闹的街市。
服务员熟练地给四位客人倒上温热的桂花茶,把印着百味楼logo的菜单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中央,才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包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景元拿起菜单递给了旁边的镜流,她对吃食没什么兴趣就把菜单推到了身边的小镜流和彦卿面前。
“你们点自己喜欢吃的吧。”
小镜流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菜单有点手足无措。
她平时都是父母带她来的,从来没点过菜单。
旁边的彦卿立刻凑了过来,大致看了下发现和罗浮的差不多,就按照自己的经验开始推荐:“这个糖醋排骨超好吃!甜甜的,肉也嫩!还有这个水晶虾饺,咬一口全是汁!还有这个桂花糯米藕,也甜甜的,超合胃口!”
小镜流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紧绷的小脸柔和了不少。
她指着菜单上的鱼片粥,说:“这个也好吃。”
“没问题!”彦卿拍着胸脯应下来,拿着笔在菜单上勾了下来,又指着一个清蒸鲈鱼,“那这个呢?这个不辣,还鲜,刺也少!”小镜流点了点头,他立刻又勾了下来。
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好吃,哪个不辣,完全把旁边的两个大人忘在了脑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俩软软的说话声,热闹又鲜活。
包间里唯二的小朋友正忙着点菜,给两个大人留足了说话的空间。
镜流的目光落在窗外热闹的街市上,看着那些飞檐翘角的铺子,看着街上笑着跑过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率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景元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心里翻涌的诸多思绪,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你说。”
“教她剑术。”
镜流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正和彦卿讨论哪道菜好吃的小镜流身上。
“?”景元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镜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请你,教小时候的我剑术。”镜流重复了一遍,目光坚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景元简直觉得荒谬。
他放下茶杯看着眼前的人,很不理解镜流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教?论剑术,你是罗浮的剑首,更是我的授业恩师。教她剑术,你比我合适千百倍,根本轮不到我。”
镜流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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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展示自己身上缠绕得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她说:“我是这段记忆的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源于我的过往。一旦我亲手干预了过去的轨迹,改变了原有的轨迹,这些因果线就会立刻将我吞噬。”
景元的神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看着镜流手腕上的黑线,想起这里熟悉的建筑风格,还有身边年少的镜流。
之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了起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陌生的幻境,这里是镜流记忆里的苍城!
他记得,很多年前,镜流还没有堕入魔阴身的时候,曾和他坐在罗浮的剑坪上,醉后说起过苍城的样子。
她说苍城的街市很热闹,他家附近有一家糕点铺,老板是为阿婆,做的流云酥香飘十里;只要她考第一爸爸妈妈都会带她去吃百味楼的鱼片粥;苍城的人都很热情,邻里之间总会互相照应,李阿婆的糕点铺,总会给晚来的她留一块流云酥……
直到被「噬界罗睺」吞噬的那一天,所有的热闹都化为了焦土,所有的温情都变成了血泊里的碎片。
那是她一辈子的执念,是她挥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她后来堕入魔阴的根源。
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她才会被因果线缠绕,所以她才会找景元帮忙。
她让景元教小时候的自己剑术,是想改变过去,让年少的自己早一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这样她才能护住自己的家乡,不再颠沛流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景元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镜流看着景元变幻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所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语气平淡,就像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因果都与她无关:“这些因果线,就是我强行踏入这段记忆、想要改变过去付出的代价。如果这次失败了……”
她抬眼看向景元,绯红的眼眸里满是决绝,“希望你也能像当年那样出手。”
当年……
当年幽囚狱中的景象景元还历历在目——
失去理智的镜流双眼猩红,灰白长发被血污粘在颊边,魔阴身的黑气像毒蛇一样缠满了她的剑身。
她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受伤倒地的自己走来,耳畔一直重复着当年师父当年的话,“若有一天我堕入魔阴身,你也绝不可留情。”
就在镜流停下脚步前,他道了最后一次别。
神君金光划破暗无天日的幽囚狱,飞光流转,
给一切划伤了句号……
那是景元最痛的回忆,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看着眼前的镜流,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酸、涩、苦、疼,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反倒是镜流,反而像没事儿人一样轻松,“别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当这是祂给我们的一次机会,一次回到曾经、弥补遗憾的机会。”
“祂?”景元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你是说林溪?”
镜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和彦卿吵吵闹闹的小镜流身上。
小女孩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正和彦卿争论要不要点一点点辣的菜,脸颊鼓鼓的很是可爱。
也许是当局者迷吧,镜流眼中流露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向往。
最后,她收拾好情绪看向景元,语气认真:“像我当年教你那样,教她。就当……是报答我当年的授艺之恩吧。”
包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叫卖声、欢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带着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景元看着她身上缠绕的、颜色越来越深的因果线,又看了看那个机灵可爱的小镜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暖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最终,他端起茶杯,对着镜流举了举,将杯里剩下的热茶一饮而尽。
“好。”
26.请家长
自百味楼一别景元再没见过镜流,那道清冷的身影就像融进了苍城的晚风里,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那天送走小镜流之后,景元带着彦卿,在夜市里逛了许久。
夜里的集市比白日更热闹,长街上挂满了红灯笼,暖黄的光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街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画摊前围满了小孩子,甜丝丝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打铁铺的火星溅在地上,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还有卖剑穗的摊子,挂着各式各样的流苏,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
彦卿的眼睛都看直了,这段时间高度紧绷的经历已经让他忘记了什么是市井烟火。
他一会儿凑到糖画摊前,让老师傅用融化的糖汁画了一个自己,一会儿又跑到卖剑穗的摊子前,为自己新买的两把宝剑挑选起合适的剑穗。
景元就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买单,心里在想着镜流交代给他的事儿。
毕竟现在的他和小镜流的父母素不相识,贸然上门说要教他们的女儿练剑,放到那边地方都会让对方觉得他脑子有病。
更何况,以她父母的工作性质,本就没多少时间在家,又怎么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时间就这么慢慢过去,夜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彦卿才恋恋不舍的跟着景元回到他们在这里的住处。
循着玉兆的指引,他们穿过两条安静的街巷,停在了一栋二层的小楼前。
景元抬手推开了虚掩着的院门,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屋门前,拿出了那枚铜钥匙,“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景元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仔细打量了下周围,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一切如常。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捅破了,他被拽进了一个新的世界里。
彦卿见他迟迟不开门,走上前问道:“师父,里面是有什么情况吗?”他指了指黑黢黢的屋子。
“彦卿。”景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我开门的那一瞬间,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彦卿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刚才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说:“有……但是我说不上来。就好像……好像风的味道变了,又好像……我身上的衣服变重了?不对,不对,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一样了。”
少年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他意外地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苍梧书院四个大字。
他摸着背面也有些凹凸不平,像是有字的样子,转过来他看到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班级、学号,甚至还有入学的日期。
彦卿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都没听过苍梧书院,更别说入学了。
这块腰牌是什么时候跑到我怀里的?
而景元,也在这个时候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军牌。
上面刻着 “云骑教习景元”几个字,背面是云骑军的标识。
聪明如景元,现下他心中已经了然,镜流给他们铺的路,正式落了地。
难怪她临走前说“我会安排”,这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留在这个时空名正言顺接近小镜流的身份。
他拍了拍还在对着腰牌发愣的彦卿,示意他进屋,“别愣着了,进去吧。”
屋子里面很干净,家具一应俱全,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打开灯,彦卿把自己的东西放进了次卧,正兴奋的探索这里的布局。
景元则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揣摩镜流的想法。
这个时空的苍城,还没有迎来那场灭顶之灾,但星象的异动已经初现端倪,山雨欲来云骑军必然会广纳英才,而苍梧书院,是大多数学子的去处。
他这个云骑教习的身份,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书院选人将小镜流纳入麾下,顺理成章地教她练剑。
大概理清了思路,景元终于觉得累了,带着彦卿洗漱好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只是他们俩没想到这一夜的梦很长……
他们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的画面破碎又连贯,像是有人把一段别人的人生,硬生生塞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景元梦到自己穿着云骑军服在战场厮杀,那位带头冲锋的白发将军看着很眼熟;接着是他站在演武场,对着下面成百上千的云骑将士讲解动作要领;再然后是梦到自己在一座陌生的宫殿接受密令,但耳畔传来的声音很模糊,他上面都听不见……
而另一边的次卧里,彦卿梦到自己坐在苍梧书院的课堂里,身边坐着的是小镜流。
先生在讲台上讲着仙舟的历史、巡猎的使命,小镜流坐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还有他和很多陌生小朋友的欢笑打闹,最后被“景元”带回了家……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的时候,景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脑子里的梦境还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
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那些关于云骑教习、关于苍城、关于即将到来的危机的记忆,已经完完全全地融进了他的脑海里,就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平静如水,他和彦卿按部就班地按照记忆生活着,白天他们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都在梦里继续做符合自己在这个时空的人设梦。
景元还好,工作内容几乎和他本职工作无异,甚至比当初更轻松,但彦卿小朋友可就绷不住了。
和云骑骁卫的工作比起来书院的生活简直就是“枯燥乏味”这四个字的具象化,而且因为是不同时空的原因先生抽查的一些关于仙舟历史的问题彦卿都没答出来。
不是人孩子不认真学,而是一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烙下了思想钢印,嘴上每个把门的,一下子就说出来了,把书院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比如,先生问“最繁华的一座仙舟是哪座”,彦卿脱口而出“罗浮”。
先生又问,“仙舟联盟有几艘仙舟,并列举出来”,彦卿有脱口而出“六座,分别是罗浮、虚陵、方壶、曜青、朱明、玉阙。”
坐彦卿旁边的小镜流疯狂给他暗示,但人根本不看,十分自信地说出了错误的正确答案。
先生还给过彦卿一次机会,问他确定吗,彦卿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地说“肯定没问题。”
先生气得拐杖拄得哐哐响,在课堂上严厉地批评了他一番,最后还是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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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当堂让彦卿请了人生中第一次家长。
这个家长自然是景元,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被请家长,一时间还不知道这么和先生沟通,只能以笑应万变。
先生见家长和学生一个样,气得直呼孺子不可教,后面就再也没管过彦卿。
孩子也乐得自在,只是少了素裳和青雀总感觉少了很多趣味。
不过彦卿从来不是个闲的下来的主,很快他就找到了个新的方向,他用自己跟着景元征战的经历为原型改编出很多版本的故事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给大伙儿讲。
大家伙都被他绘声绘色的表演吸引,甚至有些同学还自发模仿起他的一些剑招,就这样,彦卿收获了一把波迷弟迷妹,成功勾起了大家伙对军旅生活的向往。
简直就是活脱脱的行走的征兵广告。
当然,这些迷弟迷妹也包括小镜流在内,当时在百味楼她能和彦卿聊起来并不是对剑术感兴趣,只是单纯觉得剑好看,以及整个房间就他一个同龄人。
还是那位先生,他本就是个尚文轻武的人,看到自己手里的好苗子被彦卿带歪就更气了,尤其是镜流,居然也想加入云骑,差点给他气得魔阴身提前发作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决定明天把彦卿家长叫过来谈谈,只是他没想到人第二天不请自来了,而且还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
这天下学,彦卿回到住处罕见的没有和周围的小朋友玩,乖巧地坐在大厅等着景元回来,等待的时候他还在想怎么给家长说。
在罗浮的时候都是景元手把手带他的,就算去书院也没发生过让请家长的事儿,还是让请两次,他实在是不知道改怎么开口。
景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打开门就看到彦卿可怜巴巴的坐在椅子上,活脱脱一副犯了大错求原谅的表情。
“噗”景元生平头一次看到彦卿这副小表情,一时管理好自己的表情笑了出来,不过好在很快就控制好了。
他端着两杯水走到彦卿身旁递给他一杯,“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心思敏锐,就算景元很快控制住了情绪那声轻笑还是被彦卿捕捉到了,他赌气似的接过景元递来的水,“将军,你笑我!”
景元赶紧纠正他,“错了,是师父。”
“哦,师父。”彦卿低头扒拉着水杯,思考着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请家长这事儿景元早知道会有第二次,消息传他耳朵里的时候并不惊讶,反倒是觉得这位先生可真能忍,居然到现在才请他第二次。
见彦卿小脸涨得通红,景元也不打算继续逗他了,他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笑盈盈的说:“不就是请家长吗,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师父我当年捅的篓子比你多,早就有经验了。”
“可是师父,上次你的表现可不像是有经验的……”
突然,一只机巧鸟飞到窗框上打断了彦卿的话,景元的神情有不似刚才那般轻松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打开机巧鸟送来的信笺,里面是一封印有军印的密令,是镇渊将军发来的。
“彦卿,你完成功课后就早点休息,明天我回去书院的。”景元已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严肃,但还是没瞒过彦卿。
“好。”彦卿乖巧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做功课去了。
27.暴风雨前的宁静
书房的书案上放着那封密令,是镇渊将军绝弋的手令,朱红印鉴旁的字迹力透纸背,写得分明:命云骑教习景元明日前往苍梧书院,选拔云骑预备军,并即刻开展封闭式训练。
景元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却没料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真正让他神情严肃的是绝弋的字迹——几乎与镜流分毫不差。
先前在记忆碎片里窥见端倪时,他便有过猜测,如今这封手令算是把那猜测彻彻底底坐实了。
他抬眼望向琥珀宫的方向,眉头皱成“川”字陷入了沉想。
近来坊间早有流言,说天象征兆有异,恐有大灾将至。
如今这道急令,难道是那颗妖星,真的要来了?
景元虽来自未来,知晓这段历史的走向,可仙舟史书上关于苍城覆灭的记载,从来只有寥寥数笔,外加一个孤零零的年号。
空白的过往堵死了前路,他纵是先知此刻也只剩一团迷雾,只能凭着本能去猜、去赌。
当夜,景元做了个怪诞至极的梦。
这一次,他以全知视角窥见了一场死斗。
战局的中心是个白发持剑的身影,正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乱砍。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漆黑才终于被劈开一道缺口,内里翻涌着刺目的腥红凶光。
也是直到此刻,景元才看清那团东西的“本体”,外头只是它黑黢黢的“壳”,这“壳是由无数黑色细线围成的,只是太多、缠得太密才让他误以为那是它本体。
那缺口越撕越大,断落的线头纷纷扬扬散在虚空,白发人的剑势也越来越急,到最后,入目只剩一片残影。
“镜流!”
看清那剑招路数的瞬间,景元下意识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梦境也在此时骤然碎裂,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后背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这场梦太过诡异,藏着的信息量压得他心口发沉。
如果梦里那人真是镜流,那些黑线真是因果之线,那被万千因果线缠裹的是那颗妖星?
它又为什么会被因果线缠到这种地步?
镜流身上为什么没有因果线?
她的修为又为什么会跌落至此?正常情况下她使出杀招是看不到残影的。
……
无数疑问在他脑子里翻涌了一整夜,连带着整个上午,景元都有些神思不属。
几乎是整个上午景元都心不在焉的,如果不是副院长在一旁提醒他都没意识到台下已经站满了学生。
这时,一个恭敬的男声在他耳畔响起:“景教习,孩子们都已经集合完毕。”
景元迅速回过神来,他看着台下的学子,一张张稚嫩的脸、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总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他不经在心里感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广场很大,此刻这里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台下学子一个个都抬着头,好奇地看向讲演台的方向,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
讲演台就建在广场的最前方,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书院的先生和副院长,还有几个跟着景元过来的云骑副官。
景元刚走到讲演台的中央,书院的院长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他拱手行礼,脸上带着逢迎的笑意:“景教习,孩子们都已经到齐,就等您过来主持了。”
他对着副院长点了点头,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压迫感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原本叽叽喳喳议论着的广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学子都闭上了嘴,抬着头看着讲演台上的这个年轻的教习,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几分紧张。
而在讲演台的侧面,几个书院的教书先生,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云骑军选人,哪次不是先从军部的武校选,什么时候直接跑到我们书院来了?成何体统。”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夫子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抱怨。
这位就是昨天让彦卿请家长的先生,没想到是人把他请讲演台上了,现在火气正大。
“谁知道呢。”旁边一个中年先生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听我在太卜司当差的内弟说,最近星象乱得厉害,太卜司司命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算出结果,说是有大灾要来了,具体是什么,却半点都不肯透露。”
“大灾?”老夫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能是什么大灾?咱们仙舟航向稳定,还有巡猎星神庇佑,周边也没有丰饶孽物作乱,不可能有大灾,别听风就是雨!”
“这谁知道啊。”中年先生也懒得和他搭话就换了话题,脸上满是忧心,“你没发现吗?最近城外的巡防队突然加强了兵力,夜里经常能看到军中星槎起降,就连港口的星舶都被禁航了大半。这次云骑军突然来书院选人,我看啊,肯定是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以前哪有这种事?别说咱们苍梧书院了,整个仙舟联盟,都没听过直接从书院里选云骑的,这不是摆明了,军里缺人缺得厉害吗。”
“缺人?怎么会缺人?咱们苍城的云骑军,不是一直都是满编的吗?”
“谁知道里面的门道。”另一个先生插了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反正啊,这天,怕是要变了。咱们好好教咱们的书就是了,别的事,咱们也管不着。”
……
这些窃窃私语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景元的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心里却已经了然。
他猜的没错,这个时空的苍城确实已经走到了灾难的边缘。
星象的异动,巡防的加强,云骑军的反常选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着,那场吞噬了整个苍城的灾难,已经不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景元抬手示意身边的副官,副官立刻会意,对着身后的云骑兵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云骑兵立刻抬着一个个木箱,快步走到了学子的队伍前,把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把把木剑。
“所有人,以这里为中心。”景元指着正中央的一个学子,“前后左右,拉开十步间距。”
接着他说,“待会会有军士给你们分发木剑,每人一把,领取完毕后回原位站好,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此时此刻,整个广场除了脚步声和木剑碰撞的轻响,没有半点多余的喧哗。
景元看着下面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所有学子都领到了木剑,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苍梧书院的学子,我叫景元,是苍城云骑军的教习。今日我站在这里,是奉镇渊将军绝弋之命,前来苍梧书院,选拔云骑预备营将士。”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学子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显然都没想到云骑军竟然会直接来书院里选人。
景元没有理会这阵骚动,继续说着:“仙舟联盟,以巡猎为命,以护佑苍生为责。云骑军便是巡猎之矛、仙舟之盾。千百年来,云骑军将士身先士卒,斩丰饶孽物御外敌侵袭,护得仙舟安宁。”
“而今,仙舟正值多事之秋,云骑军需广纳英才补充战力,凡我仙舟子民皆有护佑仙舟之责。此次选拔,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天赋、心性。凡入选者,将进入云骑预备营接受训练,凡最终考核合格者,将正式编入苍城云骑军授军籍。”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广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学子都抬着头,看着讲演台上的景元,眼神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向往和坚定。
景元看着下面孩子们眼里的光,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了数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一腔热血,满心都是想要加入云骑军,护佑仙舟的安宁。
命运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走到了镜流当年的位置。
景元收敛了心神,对着身边的副官点了点头,“接下来,由我的副官为大家演示云骑军基础剑式。所有人,认真看认真学。”
副官应声走到了讲演台的正中央,对这台下敬了一礼。
随着一声清亮的呼喝,副官应声而动。
劈、砍、刺、挑,他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招招致命直奔要害。
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台下的景元已经走下了讲演台,背着双手沿着队伍的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的动作,每一个人的神情。
密令里只说这次选拔只看天赋和心性。
没有天赋,练再久,也只是花拳绣腿;没有心性,剑再快,也守不住自己的本心,更护不住仙舟的安宁。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心里已经有了评判。
有的孩子,眼睛紧紧地盯着讲演台上的副官,手里的木剑跟着比划。虽然动作生涩,可眼神专注,握剑的手非常稳,哪怕动作错了,也会立刻调整丝毫不会慌乱。
而有的孩子,拿到木剑就慌了手脚,连最基本的握剑姿势都做不对,眼睛东张西望浑身僵硬,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还有的孩子能看出来有些基础,但下盘不稳招式虚浮,连最基本的发力都做不对。
景元微微叹气,脚步没有停下,好在这里还有不少好苗子,他遇到便让他们去另一个副官那里登记去了。
彦卿和镜流的身影也在其中,不是景元徇私而是这俩练得是肉眼可见的好,景元不选才显得有鬼。
在镜流去副官那里登记的时候,站旁边的先生使劲给她使眼色别签,但镜流在犹豫之后还是在名册那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明明不喜欢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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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枪,但她心里总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应该加入云骑。
副官演示完毕之后,他收剑立正对着台下敬了个军礼,示意整套演示结束。
景元重新走上讲演台宣布选拔已经结束,接着是副院长组织学生们回到各自教室。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景元才看完名单,他数了下一个72个。
此刻,入选的72个孩子整齐地排列在讲演台一侧,他们都抬头看着景元,眼神里满是坚定和向往。
景元和副官带着他们从书院后门离开,那里正停着七艘星槎。
此时舱门大开,里面站着持枪的云骑兵,气氛严肃。
“所有人,按顺序登舰。”景元的声音响起,“登舰之后,按指定位置坐好,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喧哗。”
孩子们立刻排好队伍,依次登上了星槎。
景元最后一个登舰,在他走进舱门的瞬间,厚重的舱门缓缓关闭。
舱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整个星槎的舱体,都是全封闭的,没有一扇窗户,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
舱壁是加厚的隔音材质,起飞时,里面甚至感觉不到半点震动,听不到半点外界的声音,连引擎的轰鸣都被隔绝在了舱外。
整个内舱十分安静,只剩下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
他们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铁盒子里,被带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星槎飞行了很久很久,久到大部分孩子已经靠在同伴的肩膀上睡着了。
直到厚重的舱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了昏暗的空间,孩子们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住了阳光。
当他们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处建在山谷深处的演武场,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壁。
山壁陡峭只有山谷的入口处,被两扇厚重的铁门封着,门口站着持枪的云骑兵,守卫森严。
这个演武场修的很大,左侧是一排排的营房,右侧是食堂、兵器库、医疗室等,总之该有的一切这里一应俱全。
孩子们陆续走下了星槎,站在演武场上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小声地议论着。
景元走上演武场旁边的高台,看着下面站得整整齐齐的72个孩子。
“首先,恭喜你们通过了初选,进入了云骑预备营的封闭式训练。”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这次入选的预备营,和以往所有的云骑预备营,都不一样。我们要应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要承担的,是护佑仙舟的重责。所以,这次的训练,只有一个标准——优中选优。”
“在你们登舰的同时,我已经派人告知了你们的情况,未来的一个月,你们将在这里,接受全封闭式的训练。这一个月里,你们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也不能离开这个山谷半步,所有的训练和生活,都将在这里完成。”
他暂停了一下,给这些孩子缓冲空间。
台下有一阵小小的骚动,孩子们互相看着,眼里满是震惊,显然没想到这次的训练竟然是全封闭的,还整整一个月不能和家里联系。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一个月之后,我们会进行最终的选拔考核。考核的内容,只有一项——和我对战。”
此话一出,整个山谷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高台上的景元,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和云骑教习对战?
景元继续说道:“最终考核的标准,只有一个。能在我的手里,接下三剑的人,就能通过考核,正式编入苍城云骑军,成为一名真正的云骑将士。接不住的,只能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相较之前更严肃,“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接下来这一个月的训练会很苦、很累,甚至远超你们所有人的想象。你们会练到拿不起剑,会练到走不动路,会哭、会累、会受伤,甚至会有人,撑不下去,想要放弃。”
“一旦你们选择留下训练,就没有中途退出的机会,必须撑完这整整一个月,直到最终考核结束。”
“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景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留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如果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现在就站出来。我会安排星槎,立刻送他回家,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数三个数,做出你们的选择。”
“一。”山谷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山壁的呼呼声。没有一个孩子动。
“二。”依旧没有人动。
“三。”
三个数数完,没有一个孩子站出来。
景元十分欣慰,“很好。”
他宣布,“从现在开始,为期一个月的云骑预备营封闭式训练,正式开始。”
28.出事了
演武场位于安澜洞天,这里的日升月落全凭太虚矩阵的模拟系统操控,营地里的铜漏每一次滴答都在把日子往前推着走。
一晃眼,大半个月便如指间流沙般淌了过去。
初入山谷时还带着书院稚气的七十二个少年,如今身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云骑军的锋锐。
每日天不亮,演武场就会响起整齐的挥剑声,从最基础的劈砍刺挑到战阵,再到极端环境下的生存对抗,没有一个人松懈。
他们的训练从不是简单的磨剑招,而是让他们成为能应对极端战场的战士,所以矩阵模拟出的环境一日比一日极端——
前一日还是冰封千里的雪原,后一日就成了酷热难耐的沙漠,偶尔还会加入丰饶孽物的模拟幻象……
就这样,这群少年在极端环境里不断突破自我,逐渐学会冷静还有彼此托付后背。
而在这群人里,最耀眼的始终是彦卿。
景元只演示过一遍的剑式,他转头就能融会贯通,甚至能在原有基础上改出更灵活的变招。
队内的比试他从来没输过,哪怕是面对比他大上三四岁、身量高出一个头的对手,他也能凭借灵活的走位取胜。
更难得的是,他并没有恃才傲物,与同伴相处礼数周全。
训练时遇到跟不上的同伴,他会耐着性子帮着纠正动作,在模拟战里遇到慌了神的同伴,他也会第一时间带人稳住阵脚……
久而久之,整个预备营的少年都对他心服口服,甚至成了大家公认领头人。
与彦卿的锋芒毕露不同,镜流的成长属于是悄无声息地惊艳众人。
初入营时,她还是握着剑会犹豫、甚至连自己都不懂为何要进入演武场的小女孩,可不过大半个月,她身上的变化让所有人惊叹。
她的剑招从生涩到凌厉,只用了短短十天,明明是和所有人一起学的基础剑式,可从她手里使出来就多了几分精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握剑。
除此之外,她不光剑术精进神速,就连营里的战术推演、地形判断、阵道基础这些文课,也次次都是榜首,成了预备营里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
尽管在比试中取得了好成绩,她依旧是安静的,训练时按部就班,休息时也多半是独自坐在角落。
偶尔她会对着手中木剑发呆,眼里满是茫然——
她还是不喜欢打打杀杀,可只要握住这柄剑,身体里就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她,告诉她该怎么挥剑,该怎么斩断眼前的阻碍。
就像当初在名册上签下名字时一样,那种冥冥之中的牵引,让她一步步走到了这里,走到了这片演武场上。
景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是那副看似闲散的样子,每日在演武场检查孩子们的情况,偶尔停下来指点两句。
只是看着散漫,但每个少年的天赋长短、心性进退,都他都铭记于心。
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却折在半路上的剑手,也带过无数铁血的将士,深知没有心性托底的天赋,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好在这七十二个孩子,没有一个让他失望,哪怕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哪怕在模拟战里摔得满身是伤,也没有一个人说过要放弃。
日子一天天过着,可景元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浓烈。
这大半个月来,他几乎每晚都会被那个怪诞的噩梦缠上。
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还是那场看不到尽头的死斗。
白发的持剑人一剑一剑地劈向那团黑黢黢的东西,剑风撕开虚空,发出刺耳的剑啸。
可和最初的梦境不同,景元能清晰地感觉到镜流的剑越来越慢,原本凌厉无匹的剑招,渐渐带上了滞涩。
她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尽管景元内心是拒绝这个结论,但事实还是逼迫着他相信。
而那个黑团,却在一天天变大,原本只是个小星体,如今却也能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了。
无数因果线从中蔓延出来,像毒蛇一样朝着镜流缠绕过去,每一次剑刃与黑线相撞,都会溅起细碎的火星。
景元每次都会下意识地催动力量想要冲进去帮她一把,可每次他刚要动整个梦境就会骤然碎裂。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猛地惊醒,后背的冷汗又一次浸透里衣,心口的悸动感久久散不去。
这一夜,也不例外。
当他再次从梦里惊醒时,营房外的铜漏刚过三更。
窗外的夜风吹得营房的木门轻轻作响,山谷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可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那种莫名的心悸感挥之不去,总觉得有什么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晌,最终还是披了件深色的外袍,起身推开了营房的门。
夜间的山谷被太虚矩阵调成了静谧的月夜,微凉的夜风顺着山谷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不少梦里残留不安。
景元沿着演武场的边缘慢慢走着,鞋面被夜露打湿,有些闷闷的。
他抬眼望向四周高耸的山壁,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座藏在山谷深处的演武场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完全由太虚矩阵模拟构建出来的独立空间。
太虚矩阵是苍城仙舟的核心构造,整个矩阵分为九个洞天每个洞天各司其职,有的负责星象推演、有的负责军备炼制,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安澜洞天是九大洞天里专门负责战时紧急救援与精锐实战培训。
这里配备着整个苍城最顶尖的环境模拟系统能完美还原仙舟联盟遭遇过的所有战场环境。
小到一场雨、一阵风,大到星舰坠毁的冲击、丰饶孽物的孽力侵蚀,都能模拟得毫无二致,所以向来只用来培训云骑军的特殊精锐,从来没有过用来训练一群书院出来的少年的先例。
这些天景元给孩子们安排的极端训练,全都是靠着这套系统实现的,而他之所以把训练强度拉到这么大,除了要在短时间内磨出他们的战力。
更多的,是他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预感——那场吞噬了整个苍城的灾难,已经近在眼前了。
昨天结束训练后他收到镇渊将军的密令,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明日辰时开始考核,考核完成后立即前往边界防御区。
提前考核、前往前线,再结合之前坊间的流言,还有这大半个月来军部异常的调遣,景元越来越肯定心中的那个猜想了。
只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云骑教习,没有权限接触到军部的核心军情,不然他还能帮帮那位镇渊将军。
“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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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找了个石阶上坐下,抬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太虚矩阵模拟出的星空格外逼真,一轮皓月悬在天幕中央,清辉洒满了整个山谷,漫天繁星像碎钻一样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银河横亘天际,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景元不懂星象,只觉得这片夜景好看得很,实在想不明白太卜司的司命是怎么从这些明明一动不动的星星里,看出吉凶祸福、仙舟运势的。
可看着看着,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无休止的噩梦里。
天幕上的繁星仿佛变成了虚空里不断迸溅的火星,皎洁的皓月变成了那黑团缺口里刺目的腥红凶光,这片安静的夜空仿佛就是镜流正在拼死征战的沙场。
他就这么坐着,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摆,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疑问、无数的猜测,直到夜露润湿外袍,他才缓缓起身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明天就要考核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回到营房,他路过带起的风将桌案上的密令吹到了地上,滚到了案几的角落,等密令被捡起已经是第二天了
辰时刚到,演武场上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七十二个少年穿着统一的云骑军服,手持制式长剑站得笔直,像七十二株迎着朝阳生长的青松。
和半个月前相比,他们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坚定和沉稳,身上已经有了几分云骑军将士的模样。
可今天,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疑惑和凝重。
集合的时候,副官已经当众宣布今日开启最终考核的消息。
原本定好的一个月训练,才过了三分之二就骤然收尾,任谁都知道不对劲。
他们都是书院出身心思通透,自然猜得到必然是外面出了大事,才会让考核提前到这种地步。
但没有一个人喧哗,只是沉默地互相交换眼神,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队伍最前面的彦卿身上。
在严肃的气氛里彦卿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高台上的景元郑重地拱手行礼。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昂扬以及云骑的沉稳,说道:“景教习,我们有话想问。”
景元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闻言微微颔首:“请讲。”
“我们想知道,为什么考核会突然提前。”彦卿丝毫不怯场,目光直直地看着景元,“大家都还没完成全部的训练,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更重要的是,我们想知道,是不是仙舟外面,真的出了什么变故?”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少年的心声。
台下的七十二个少年,都齐刷刷地抬着头,看向高台上的景元,眼神里有疑惑,有担忧,却没有半分恐惧。
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云骑,做好了为仙舟而战的准备,他们有权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景元正要开口,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从头顶的天幕炸开!
整个空间瞬间剧烈地晃动起来,脚下的地面轰然开裂,四周的山壁上无数碎石伴随着轰鸣声哗啦啦地往下掉。
矩阵模拟的朝阳和星空,在这一刻疯狂闪烁,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稳身体,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29.并肩作战
头顶的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极长裂缝!
裂缝里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无数长着金色枝蔓的怪物潮水般从裂缝里掉了下来。
天幕距离地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些怪物掉下来之后仅短短数息便恢复了行动能力,开始无差别攻击,感应到活物就撕咬。
有人不幸被怪物砸中转头就被好几只怪物撕咬拉扯,还好周围云骑增援及时将怪物挑开才避免了战友东一块西一块的惨状。
这次负责训练的云骑军都是上过前线的,自然认得这些怪物是丰饶孽物,但接受训练的这些学生一直生活安全区只听过没见过这些丰饶孽物,现在大多还没缓过神来。
景元仅仅一瞬间的错愕就立刻恢复了冷静,一连串的命令令脱口而出。
“彦卿你带拿着,带着大家沿后山通道前往星槎停泊点,护送他们登舰撤离。”
他讲一个芯片交给彦卿,彦卿还想说些什么被他喝住,“彦卿,这是命令!”
彦卿从未见过景元有如此严肃的神情,点头应下之后立即转身组织大家前往停泊点。
他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心里暗自打算,等送走大家他就回来帮忙。
确保学生安全后景元立即调度现有战力,“第一队副官随我结锋矢阵,正面拦住孽物的前锋,绝对不能让它们冲散后方队伍!”
“第二队副官,立刻启动洞天最高级别的防御封锁天幕裂缝,同时向中台发送求援信号请求支援!”
数声令下,副官们齐声应是转身就朝着各自的方向冲了出去,多年积累的作战经验让他们在突发状况面前有着绝对的执行力。
不知道为什么天幕的裂缝不减反增,掉落的丰饶孽物越来越多。
锋矢阵的威力不用多说,阵成型起对孽物的进攻有十分有效的拦截作用,但架不住这些孽物打不死还老从天上搞偷袭
最后阵型溃败,云骑战力越来越少,只剩下景元和几个副将艰难抵抗。
电光火石间,景元正拦腰斩断一只丰饶孽物,另一只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背后的视觉盲区,尖锐的利爪直冲他背心袭去。
就在那只孽物快要得逞是,一柄飞剑瞬间将那只手齐齐斩断,断口处黑色的幽府之气滋滋作响还散发着阵阵腥臭。
景元闻声转头查看情况,没看到他身后被斩成两半的孽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伤口。
黑色的幽府之气浓郁如磨,被斩成两半的身体正通过浓郁的黑气相互虬结、拖动,几乎是眨眼是功夫断处就被“粘连”好了。
那孽物似乎只会用这一种攻击方式,快速伸出利爪朝景元背心而去。
“将军,小心!”彦卿喊到,他立刻唤出另一柄飞剑前去阻止。
可终究为距离所限,剑飞到半路那利爪已经划破景元军服,但这时这厉爪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就保持着原状直直掉了下去,在军服上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景元一刀劈倒偷袭的那只孽物后回身查看情况,这时彦卿也赶过来了。
他们发现这只倒地不起的孽物已经没了动静,没有半点再生的迹象。
不只是他们这边,现在几乎所有在地面上的丰饶孽物都倒地不起,就像有人剪断了操纵木偶的线。
这时,景元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这时才发现他让彦卿送走的学员全都回来了。
“我不是让你……”
“外敌入侵,我们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眼前的少年们齐声打断景元接下来要对彦卿说的话。
彦卿无奈耸肩,“将……景教习,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可别小看了我们啊。”
少年们纷纷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刃对着天空中冲下来的丰饶孽物,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躲闪。
他们虽然还是半大的少年,可经过这大半个月的训练,早已明白了云骑军的意义——巡猎为命,护佑苍生为责。
他们站在这里,就不能退缩也不能退缩。
包括景元在内,大家纷纷和最近的同伴打配合,将后背托付出去专心应战。
裂缝处掉落孽物是速度明显加快了很多,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掉落的孽物无论是攻速还是体格还是恢复速度都加强了不少,就算是两人打配合也不占上风。
如果不是有刚才的亲身经历景元都怀疑刚才的喘息是幻觉。
景元右肩被划破,此刻正喘着粗气,他靠着彦卿背上,说:“彦卿,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孽物比之前强了不少。”
彦卿点头回应,“嗯,它们身上的黑线也越来越多了。”说着,一只孽物想要偷袭被彦卿一剑斩下了整只手。
黑线!难道彦卿也看得到?
景元一惊,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也看得到因果线?”
“原来这些黑线叫因果线。”彦卿恍然大悟。
在这些孽物刚出来的时候景元就注意了它们身上有些东西,只是这些因果线很飘逸再加上有浓稠的幽府之气打掩护景元才没注意到,直到偷袭是的那只孽物被神秘力量放倒他才注意到那些飘飘忽忽的东西是因果线。
刚才他试着想斩断这些因果线,但石火梦身斩去那线却毫发无损,像是对空气砍了一刀一样无用,反而让孽物更加狂暴。
这场战斗持续了很久,地面上的孽物越来越多,景元带着所有人往后山撤退,他和彦卿还有几个副官断后,伤员在最前面。
屋漏偏逢连夜雨,洞天的能源也开始亮起了红灯,天幕开始持续性地闪烁,一会黑一会亮毫无规律,导致他们很多次劈了个空。
眼看就要步入绝境,一道道剑光照亮了骤黑的那几息。
这些剑光几乎是贴着孽物轮廓而去没有一招击中要害,但也正是这看似无用的招式才彻底让孽物失去了行动能力。
等再次复明,地上已经到下大片孽物。
在这个时空能看到因果线的只有三个,景元、彦卿、镜流,现在彦卿和景元背靠背作战,用排除法就能知道来人是镜流没错了。
“后面的我已经清理完毕。”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景元他们回头,只见小镜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
她手里握着一柄训练时的长剑,脸上表情狠戾像是见到了追杀当年的仇人,一双杏眼此刻翻涌完全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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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纪的决绝杀意。
“镜流。”景元下意识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虽然她现在还是小镜流的样貌,但剑首的气场出了本尊谁都无法复刻。
“师祖?”彦卿听到镜流愣了一下,随即更换到相应的称呼。
镜流没有理会他们快步飞身向前,快速锁定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丰饶孽物,接着剑起线断孽物应声倒地。
那几名不明真相副官看呆了,他们没有想到前几天还在学剑的小丫头居然进步这么快,短短数息就击杀了好几只丰饶孽物。
景元不知道镜流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附在了小镜流身上,以防节外生枝他让那几名副官去稳住后方,就这样现在前线只剩下了祖孙三人。
镜流击杀了刚掉下来的孽物后说,“刚落地的孽物因果线还未成型,这个时候直接用兵器斩断就行。在因果线成型之后普通兵器就斩不断它了,将丹腑之气腑在剑上……”
说着,她周身泛起淡淡淡蓝色光芒,周围温度骤降,像是空气下一瞬就要被冻结。
接着这光芒逐渐过渡到剑身上,慢慢的汇集在剑身上,镜流一脚蹬地借力腾空,朝着向他们跑来的孽物发动攻击。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冲到了最近的那只丰饶孽物面前。
那只孽物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无数枝蔓如同毒蛇一般,朝着镜流的残影狠狠抽了过去。
那只是残影,一抽就散,但镜流已经在它做这个动作期间做了很多事。
只听得数声剑啸,清冽的剑光瞬间在半空炸开,那是因果线与剑气碰撞产生的动静。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无比地贴着孽物的躯体炸开,将它周身缠绕着的因果线尽数斩断。
被斩断了因果线的丰饶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巨大的躯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碳化,最后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
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镜流收剑而立,军服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站在漫天飞舞的灰烬里,瞥向景元师徒二人,问“会了吗?”
师徒二人点头,纷纷效仿镜流的操作,一时间紫色雷光、淡蓝色寒光在忽明忽暗的空间交织成酷炫的光影特效。
景元负责佯攻吸引火力,彦卿操纵飞剑贴身斩断因果线,要是遇上刚落地的他们就直接动手不再配合,而镜流则是匹孤狼,独自斩杀孽物。
不是景元彦卿师徒俩不尊师重道,而是镜流攻速太快他俩不仅帮不上忙还容易被误伤帮倒忙,所以两人就默契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前方丰饶孽物源源而来,镜流、景元、彦卿正拼尽全力厮杀为后方争取更多的登舰时间,有了那几名副官的协调后方终于在下一波孽物降临前完成了收尾工作。
所有星槎已经关上舱门引擎已经启动,副官给景元他们留了一个门等他们登舰。
终于人到齐了,景元打开安澜洞天的应急通道,众人才得以脱困。
暂时安全后有他们有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接下来去哪?
30.虚构的历史
刚出安澜洞天,景元的玉兆便接收到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他点开信息界面紧急讯息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苍城东隅军部据点被丰饶孽物攻破、南部港口防线全线溃败、中台卫戍部队陷入重围、城西云骑军大营失联……
一条接一条的战报,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同一个事实——
苍城,已经在他们被困安澜洞天的这段时间里,彻底陷入了战火。
景元这才明白他们之前在洞天反复向中台发送求援信号为什么始终没有收到回应,原来是负责统筹调度的中台已经自身难保了。
景元快速滑动光屏试图调取更多的战场信息,可玉兆的信号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跌落。
画面频繁闪烁,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原本还在刷新的战报彻底停住。
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刺眼的提示——玉兆通讯网络已全线中断。
他试图接入苍城的黄钟系统,可数次尝试后却只有“权限不足”的提示。
这套系统是仙舟通讯的核心中枢,哪怕常规通讯全部瘫痪,也能通过它调取最基础的全域情报。
如果景元还是将军这系统他还有权接入,但现在他只是小小的云骑教习。
景元放下玉兆,心底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来自未来知道苍城终将覆灭,看着眼前负伤的同袍,心底的声音似乎是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声音也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正常声量。
“苍城的覆灭是注定的,为什么要做无谓的抵抗呢?”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历史是改变不了的。”
“你就是个小小的云骑教习,还以为是曾经那个神策将军吗,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
这声音如鬼似魅,狗皮膏药似地缠着景元。
“呵”,景元发出一声嗤笑,他在心底对这个声音说,“你越是阻挠也是说明我将要做的事是对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谁胜谁负不到最后一刻都未可知。”
舱内的气氛也随着通讯的中断变得凝重起来。
刚从生死线上撤下来的少年们没有哭闹或者慌乱,他们互相帮着处理伤口,帮助副官盘点武器弹药,偶尔也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眼神里有担忧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们经过这大半个月的地狱训练,又在刚才经历过了血与火的淬炼,早已褪去了书院里的书卷气。
景元正翻看玉兆里现有的情报确定目的地,忽然小镜流走到他面前,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只需一眼他便知道镜流还没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镜流就开门见山的表明了来意。
“去琥珀宫。”她的声音冷冷地,有点像被操控的人偶。
话音未落,拿过景元手中的玉兆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钥,做完这一切,少女身体一软便朝着旁边倒去。
“小心!”彦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软倒的身体,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低头查看小镜流的状况,发现她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唯有唇瓣还带着一点极淡的血色,就行之前的战斗耗光了她所有的气血。
景元见状赶紧给拿来紧急补给液给她服下,
就在彦卿给她调整姿势的时候,师徒二人忽然发现她的袖口处正飘出丝丝缕缕的飘渺黑线,和因果线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些黑线更淡,若非他们离得极近根本不可能发现。
景元心头一紧,暂时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赶紧用眼神示意彦卿压下心中情绪。
给小镜流喂完补给液她的脸色好了很多,景元也才脱手去处理其他的事情了。
他将那串密钥输入到自动导航系统里,并在公共频道里告知其余星槎目的地。
处理完其他事务景元才有了短暂的休憩,他知道这个时空中的绝戈就是镜流,她出现在这里那那位镇渊将军是什么情况呢?
而在星槎无法触及的更高维度,一场关于这段“经历”的对话,正在悄然展开。
*瓦*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书页正在以配合着笔的书写速度翻动着。
上面用苍劲的文字正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苍城此刻发生的一切——
苍城被丰饶联军突袭,镇渊将军率领残部在前线死守的战况,苍城内军备物资的损耗、各据点剩余的兵力等都写得一清二楚。
书页上的内容越来越多,*瓦*尔*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曾经见证很多的世界兴衰,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观察。
可这本书里记录的内容,处处都透着诡异。
丰饶联军的入侵规模极大,甚至攻破了大半城区,可苍城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其它仙舟发出过任何求援信号。
更奇怪的是,书中明确写着苍城的黄钟系统运转正常,核心防御矩阵也没有被破坏,可他们却始终没有启动最高级别的防御预案,只是任由战线一步步溃败。
“杨叔,你没发现这个镇渊将军,有些不太对劲吗?”
身旁的丹恒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凝重,他指着书页上“镇渊将军绝戈”这几个字上。
*瓦*尔*特*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这里的字迹,和书页其他地方的不一样,颜色更深,落笔的力道也更重,像是后来被人强行添上去的。”
*瓦*尔*特*闻言,俯身凑近了一些仔细看去。果然如丹恒所说,那几个字确实和周围的文字不太一样,哪怕仿得再像,也能看出落笔时的生硬感,就像是在一张已经画好的画上硬生生添了一笔不该存在的内容。
不等*瓦*尔*特*开口,丹恒已经伸手往前翻动了十几页书页,停在有年号的书页上:“现在是星历6159年。我之前看过仙舟史书,这个时间段前后苍城唯一一次和丰饶联军相关的战乱是星历5749年,当时是苍城出兵支援玉阙仙舟,那场战乱从头到尾都没有波及到苍城本土,更别说这种被丰饶孽物破城的情况。”
*瓦*尔*特*的心头微微一沉。
他虽然不像丹恒那样熟悉仙舟的历史,但也大致了解仙舟联盟的重大事件时间线。
丹恒说的没错,星历6159年这个节点,在所有公开的仙舟史料里,都是一段风平浪静的时期,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苍城被入侵的记载。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丹恒抬眼看向*瓦*尔*特*,“仙舟的历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位封号镇渊将军,名叫绝弋的人。别说苍城的记载,就是其他五艘仙舟的史料里,也找不到这个名字的半点痕迹。”
“没有绝弋?”*瓦*尔*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声嘀咕着,“那这些历史,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这句话刚说出口,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无比契合当下情况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有人在虚构历史?!
他们眼前的这本书,就是这场虚构的记录者,甚至可能是这场虚构的载体。
他猛地转头,正好对上了丹恒看过来的视线。
多年在并肩而行的默契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只需要这一个眼神,两人就已经交换了彼此心里的答案。
也是在这一刻,*瓦*尔*特*突然想通了之前林溪说的那句话——“即将被创造的经历”。
原来她指的,从来都不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本不断翻动的书,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可他想不通的是,这段虚构的苍城历史,从头到尾都和丹恒没有任何因果关联,既没有持明族的参与,也和那位饮月君的过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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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半点牵扯,林溪把丹恒拉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将心底的疑惑按了下去。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护住丹恒,哪怕他的律者权能在这片时空里受到了限制,想要带着丹恒回到星穹列车,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叔?”丹恒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沉思,“你脸色不太好。”
*瓦*尔*特*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岔开了话题:“没事,就是有些担心小三月她们。我们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列车上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有姬子在,不会有事的。”丹恒轻声安慰道,语气里带着对同伴的信任,“三月虽然看着跳脱,但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掉链子,更何况还有星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找到回去的路。”
*瓦*尔*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了书页上。
此刻书页上的画面,已经跳到了景元一行人抵达琥珀宫的场景。
星槎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琥珀宫的承天台上。
厚重的舱门缓缓打开,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舱内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景元率先走下星槎,抬眼望向这座苍城的权力核心。
琥珀宫建在苍城最高的山巅之上,整座宫殿群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正中央的主殿万补殿,更是如同悬在云端的天宫一般,俯瞰着整座苍城。
可此刻,这座本该守卫森严的宫殿却安静得可怕,承天台上只有寥寥几名身着玄甲的苍玄卫站岗,连平日里巡逻的队伍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见到景元一行人走下星槎,为首的苍玄卫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景元拱手行礼:“景教习,属下奉司命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请景教习、彦卿、镜流随我前去万补殿。”
景元三人跟随苍玄卫朝着万补殿的方向走去,路上景元抱着小镜流,彦卿紧随其后。
穿过长长的白玉石阶,走过刻着巡猎史诗的浮雕长廊,万补殿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大殿采用的是重檐庑殿顶形制,屋顶铺满了鎏金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庄严肃穆的金光。
屋脊两端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龙首昂首向天,仿佛要吞掉翻涌的黑雾。
屋脊的走兽队列里,除了传统的神兽,还有帝弓司命座下的瑞兽,每一尊都雕刻得活灵活现,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
殿身的立柱上面雕刻着盘旋而上的金龙,龙目镶嵌着夜明珠,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苍玄卫推开了厚重的朱漆殿门,殿门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景元迈步走进殿内,一股更浓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极为开阔,殿顶是巨大的盘龙藻井,藻井中央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如同皓月一般照亮了整个大殿。
本该空旷肃穆的大殿,此刻却站满了人。
苍城六司的话事人齐聚一堂围在大殿的正中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悲戚,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都没了往日的从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听到殿门的动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景元一行默默地朝着两侧退开,给景元他们让开了一条通往大殿中央的道路。
景元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和彦卿沿着众人让开的道路,一步步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越往中央走,那股压抑的悲戚感就越浓重。
直到他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才终于看清,大殿正中央,现任补天司命正垂手站在那里。
而她的身侧,放着一具通体由黑檀木打造的棺椁。
31.逃不掉的
苍城外的外域防线早已被血与火染透。
星舰的残骸漂浮在虚空、断裂的炮管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丰饶孽物的残肢与云骑军的甲胄碎片混在一起,被爆炸的气浪掀得四处飞散……
可即便战况惨烈,此刻的战局依旧牢牢地握在云骑手中——
镇渊将军绝弋亲率的主力部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丰饶联军的阵线层层撕碎。
身披玄甲的绝弋立于旗舰舰首,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能劈开星舰的凌厉劲风,将成片的丰饶孽物斩成飞灰。
她的身后,云骑阵型稳如磐石,一步步将丰饶联军的战线往回推。
步离人的冲锋队被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嘶吼着的丰饶孽物,在炮火的联合绞杀下,只余下满地残肢断臂。
丰饶联军原本铺天盖地的攻势,硬生生地被云骑压得节节败退。
战局的中心,绝弋的长剑劈开了翻涌的血肉之潮,玄甲被溅上了腥臭的粘液。
此刻,长剑已经逼到了倏忽面前。
这位丰饶令使的本体是一团无定形的血肉之影,现在已经被绝弋劈得溃散不堪,无数次重组又无数次被劈开,连最基本的形态都难以维持。
最终,绝弋纵身跃起,剑身的罡风将它死死锁住,斩断了它重组的退路。
她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就要落下这终结一切的最后一击。
变故就发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无数漆黑如墨的细线毫无预兆地从虚空深处窜出,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瞬间缠上了绝弋的四肢、躯干、脖颈。
细线越收越紧,勒得她的战甲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片片甲片崩裂飞散,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勒出深深的血痕。
绝弋猛地发力想操纵长剑斩断缠上来的黑线,但她的长剑也被黑线用同样的方法锁住。
她越是挣扎,那些黑线就越缠越紧。
局势也就是在这一刻被逆转。
奄奄一息的倏忽借着这机会,迅速收拢四散的血肉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冲到了绝弋面前。
它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洞穿了绝弋的胸膛,捏住了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只听一声黏腻的破碎声,那颗鲜活的心脏被它捏碎。
紧接着,倏忽分化出一团蠕动的血肉填进绝弋心口那处空洞的伤口里。
绝弋心口的位置,先是冒出了无数细密的金色根须,顺着她的血管飞速蔓延,盘根错节的金色枝蔓顶开皮肤从她身体里冒了出来。
她原本清明锐利的眼眸,逐渐空洞无神,再然后被一篇浑浊猩红取代。
整个人彻底变成了她刚才还在浴血征讨的怪物。
前排的云骑士兵愣在了原地,还没从主帅的异变里回过神,就被迎面挥来的金色枝蔓刺穿了胸膛。
不过眨眼的功夫,数名身经百战的云骑精锐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也就是在这时,镜流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拉扯力,将她的意识从绝弋的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也被这些黑色的因果线拉扯出□□后化作了半透明的灵体,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一样被因果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悬浮在虚空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倏忽手中的傀儡,挥舞着沾满云骑鲜血的金色枝蔓杀入自己庇护的家园。
战线的溃败,只在顷刻之间。
有了绝弋这位前云骑最高统帅的加入,原本固若金汤的外域防线就像纸糊一般,瞬间就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丰饶孽物嘶吼着冲在最前面,用身体扛住云骑炮火,紧随其后的步离人冲锋队,负责清洗战场。
各大战区被炮火覆盖,震耳欲聋的轰鸣里夹杂着云骑士兵临死前的呐喊、短兵相接的铿锵,还有丰饶孽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联军绞肉机吞噬。
现在的战局已经到了威胁苍城存亡的时候,中台指挥系统只能启动紧急防御机制——洞天闭锁。
这是仙舟的区域灭除武器,需要将丰饶孽物引进洞天,待它们进入后立刻锁死洞天大门,启动洞天的自毁程序。
经过系统分析,这次需要牺牲的是凝□□天,因为它需要撤离的民众最少。
紧急广播传遍了整个凝□□天:“所有人立刻向撤离凝□□天!”
“所有人立刻向撤离凝□□天!”
……
可就在将孽物潮引到入口前的那一刻,异变再次发生。
权限系统突然失控,原本应该开启的凝□□天大门被锁死了,可本该紧闭的安澜洞天入口却毫无预兆地开启了。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好死不死,现在整个苍城的通讯在这时彻底瘫痪。
镜流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行动能力的看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丰饶联军在苍城的土地上大开杀戒,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被金色的枝蔓覆盖,看着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同袍,被变成孽物的自己亲手斩杀,看着无数手无寸铁的民众,在孽物的撕咬下发出绝望的哀嚎。
这些因果线不仅仅困住了她,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了数百年的记忆闸门。
无数悲恸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和眼前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哪些是刻进骨髓里的隐痛。
她看到了那颗妖星发出刺耳的悲鸣,裹挟着燃烧的山脉与崩裂的大地,朝着苍城扑去。
末日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天空,长街上的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在灭顶的绝望里挣扎翻滚,金色的枝蔓如同毒蛇般,追着每一个奔跑的人,钻进他们的身体,把鲜活的生命变成滋养孽物的肥料。
她看到了白珩。
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狐人少女,驾驶着残破的星槎冲破层层封锁,手里高高举着朱明仙舟燧皇赐予的微型黑洞。一往无前地冲向那团蠕动的血团,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黑洞的引力撕碎了周围的一切,也包括白珩自己。
她看到了临渊境的滔天洪水,那头由故友残血转化来的孽龙,在洪水里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嘶吼。是她亲手斩杀了那头孽龙,剑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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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着的既是故友的血,也是她自己无声的泪。
……
所有的记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丹腑在疯狂翻涌,像是有一团烈火在里面灼烧,从丹田一直烧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要被烧裂、融化。
在这些真假交织的幻觉里,那些束缚着她的因果线像被拉到极致的丝弦,紧紧绷着、一点点割裂她最后的意识,却也同时彻底解放了她一直压抑着的魔阴身。
原本死死捆住她的因果线,如同脆弱的棉线,一根根地被齐齐挣断
她终于挣脱了束缚!
她立即唤回长剑,朝着下方正在大开杀戒的丰饶联军狠狠劈去,可剑光却穿过了它们的躯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她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是灵体状态,没有实体的依托,再强悍的力量也碰不到这些现实里的孽物。
思来想去,她觉得去找景元。
她刚一进入洞天,就看到他们被孽物围困,好在小镜流不排斥她。
于是,她终于重新拥有了能触碰现实的能力。
她借着小镜流的身体,救下了被偷袭的景元,斩杀了成片冲上来的孽物。
因为少女身体经不起魔阴身和战斗的消耗,后面的事情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一个沉稳而温暖的怀抱。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肃穆的脸。
女子额间点着鲜红的朱砂痣,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是苍城的现任补天司命。
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让人判断不出她是喜是悲。
这位补天司命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浑厚空灵:“你还是回来了。”
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景元瞬间反应过来,垂眸看向怀里的小镜流。
只见她原本紧闭的双眼已经睁开,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确认好她没事之后,景元就将放回了地上。
整个万补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镜流与补天司命的身上。
补天司命缓缓转过身,围着那具通体由黑檀木打造的棺椁,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她围着棺椁走了整整一圈才终于停下脚步,像是在斟酌待会儿要说的话。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起的景元、镜流与彦卿三人,“一切皆是定数,就算有剧本,也一样逃不过被修正的命运。”
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了小镜流的身上,“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殿外的风忽然灌了进来,带来了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孽物的嘶吼,还有隐约的惨叫。
像是对她的警告。
32.不存在的人
时间拨回剧本准备之前,
林溪的长裙扫过悬浮的记忆光粒,她面前的记忆长河正在疯狂翻涌,而长河的中心,正是镜流的记忆。
“你确定要这么做?” 她的声线低沉婉转,带着神秘与疏离。
镜流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林溪的玉指轻挥,河里浮现出苍城覆灭的漫天火光,“提前回溯一百多年相当于强行在制造因果,你该知道,世界线的修正力有多可怕。大概率等不到你斩杀倏忽,你做的所有铺垫,都会被它拉回原本的轨迹。”
长河中央,镜流一袭白衣持剑伫立,她的身影在翻涌的记忆浪潮里若隐若现。
她看着河里苍城覆灭的惨状,看着长街上蔓延的金色枝蔓,看着故友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声音有些喑哑:“我知道。”
林溪看出她眼底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她终究还是拗不过镜流,“罢了。我去找艾利欧,以你的记忆为基底编写一个完整的剧本。但你要记住,剧本一旦启动,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中途叫停。”
在这个剧本里,镜流是苍城的镇渊将军绝弋,她会率领苍城云骑军主动出击,在丰饶联军积蓄够力量之前就将它们彻底剿灭,从根源上掐断苍城覆灭的引线。
可剧本的强行介入,彻底扰乱了这段记忆原本的因果脉络。
为了维护剧本不让它在世界线的修正下直接崩塌,林溪试着复刻那位早已陨落的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的权能。
因为唯有开拓的观测,才能为虚构赋予存在的意义。
但因为阿基维利早已陨落,星神ID便无法复制,她只能改用相似的ID “哈基维利”。
残缺的权能根本不足以独自支撑起整个剧本的时空锚点,林溪便借阿基维利找来列车组的人,作为这段“即将被创造的经历”的见证者。
只可哪怕剧本编织得再天衣无缝,哪怕开拓的观测已经锚定了时空,还是有人看破了这层层虚构的迷雾。
这个人,就是苍城的现任补天司命。
也许是镜流经历的岁月漫长,她始终记不起有补天司命这号人。
她只记得这个称号在苍城的古老传承里听过——补天司命,代天补过。
现在她对这张脸有印象完全是这人刷出来的。
从她以绝弋的身份率军出征,踏上征伐丰饶联军的路开始,这位补天司命就不止一次找她谈心劝她收手。
“将军,回头吧,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就算你在这里赢了,现实里的结局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我们都只是你记忆里的执念所化,是无根的浮萍,你再执着下去,只会被修正力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缕残魂都留不住。”
“就算你能在这里斩杀倏忽,又能如何呢?早已发生的历史,从来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
镜流刚开始还会惊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后面发现她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说教,镜流都直接掐断了投影。
她的时间不多,要赶在修正来临前斩杀倏忽,若是有机会,她甚至想一剑斩下那位种下所有祸患的丰饶星神,可没时间听她废话。
这位补天司命也是个有毅力的,哪怕一次次被拒绝,依旧一次次地投影找镜流,语气里的悲悯与无奈越来越重,像看着一个执意往火海里跳的人,却始终拉不住她的手。
镜流也是在这时发现,这位补天司命越来越不对劲,每次找她的时机都掐得正正好,都是通话结束战局急转直下。
此刻,万补殿内。
那句轻飘飘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和之前无数次的劝诫重合在了一起,没有了绝戈身体的屏蔽,镜流看清了很多东西。
这位补天司命,好像不是人!
镜流看她的眼神愈发凌厉冰冷,她一步一步走向这位“补天司命”,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景元知道眼前这位“补天司命”有问题。
他抛给彦卿一个眼神,少年也十分聪慧,不动声色地蓄力,只等师祖的信号。
也是在这时,景元发现在小镜流身上不知何时也有了因果线,不过没有初见镜流时那么密集。
好像……正朝着眼前汇集,在她的眼前织成了黑纱。
黑纱障目,不见凡尘,只余下手中的剑,和剑指向的目标。
下一秒,镜流抬手,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瞬间在她掌心凝聚成型。
剑光骤然炸开,快得连景元都只能捕捉到一道白色的残影。
台下瞬间哗然,六司的官员们猛地站起身,纷纷找寻身边趁手的武器,可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就在剑光落下的瞬间,被齐齐斩成两半的“补天司命”,她的身体像破碎的琉璃一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一团翻涌的浓黑雾气,在大殿中央盘旋、蠕动。
镜流负剑而立,冷冷地看着这团浓黑雾气。
只见补天司命的华服彻底褪去之后,皮囊之下是一个百眼千手的诡异怪物!
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眼睛挤在一起、无数只扭曲的手臂从躯体里蔓延出来,这些手臂上长满了金色的枝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那模样,和传说中执掌丰饶命途的药师三分相似。
“苍城从来就没有什么补天司命。”镜流的声音很冷,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空气都开始骤降,是她发动攻势的前兆。
“说,你到底是谁!”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景元和彦卿同时动了。
景元迅速唤出石火梦身,周身雷光隐隐涌动,随时准备倾泻而出。
彦卿则唤出六柄飞剑,剑刃流转着凛冽的寒芒。
他们脚步一错,就站到了镜流的后方,他和景元一左一右稳稳护住镜流的后背。
三人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三角阵型,哪怕面对的是疑似丰饶星神分身的诡异怪物,也没有半分惧色。
那团百眼千手的怪物似乎不会说话,无数只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镜流三人,发出几声如同指甲刮过琉璃一般的刺耳怪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它无数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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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猛地一挥,整个躯体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径直向上冲去。
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万补殿被它直接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与琉璃瓦哗啦啦地往下掉,烟尘弥漫了整个大殿。
它悬在万补殿的上空,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发出了一阵悠长而诡异的声响。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以琥珀宫为中心向外蔓延开去,像是在召唤什么。
感受到地面的震动,景元瞬间反应过来,“不好,它在召唤援兵!”
此刻苍城大半城区已经沦陷,铺天盖地的孽物一旦聚集过来,仅凭他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他周身的雷光瞬间暴涨,身后浮现出神君的虚影。
可就在这时,镜流突然抬起手拦住了他。
她说:“这东西交给我来对付。你和彦卿,立刻带人守住琥珀宫。”
话音未落,镜流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残影,纵身跃起,顺着殿顶的窟窿冲了出去,直奔半空中的那团怪物。
支离的剑光如同漫天坠落的寒星尽数落在那团怪物身上,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团百眼千手的怪物被硬生生斩成了无数细碎的残块,如同下雨一般,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掉落。
可这怪物的生命力,远比镜流想象的要强悍得多。
那些掉落在地上的残肢,并没有失去活性反而开始快速融化、蠕动,如同有自主意识一般,朝着彼此飞速靠近、融合、重组。
镜流没有给它重组的机会,又是数道剑光落下,将那些还在蠕动的碎块再次斩碎。
直到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血肉,她才缓缓收剑,悬停在半空之中。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血肉碎块并没有就此失去活性,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快速融化、蠕动,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那些细碎的血肉残块,一点点融合、粘连,最终聚成了一团巨大的、黑黢黢的东西。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因果线在它的周身缠绕、翻涌、虬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团黑物裹得严严实实。
殿门外,景元握着阵刀的手猛地收紧,半空中那团不断膨胀的黑色球体,和他每晚在梦境里见到的几乎分毫不差!
天空已经被翻涌的黑雾彻底覆盖,远处传来的丰饶孽物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金色的枝蔓已经蔓延到了琥珀宫的宫墙之下,炮火的轰鸣、兵刃碰撞的铿锵……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座苍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此刻万补殿上空的这一幕,和景元夜夜被困的噩梦,分毫不差。
仿佛他之前无数次在梦里窥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预知,而是注定要发生的,现在。
万补殿上空,镜流看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雾,神色冰冷。
支离的剑光再次暴涨,她纵身跃起化作了无数剑光,朝着那团黑雾斩去。
凛冽的剑鸣,响彻了整座燃烧的苍城。
33.剧情崩坏
后台观测空间里,时间正以倍速平稳流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是这片悬浮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一切都在按照林溪和艾利欧敲定的剧本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小镜流顺利通过考核进入云骑,在景元的教导和彦卿的陪伴下进步神速。不过短短数年,小镜流的剑招便从生涩变得凌厉,原本带着书卷气的少女身上已经隐隐有了云骑将士的坚韧与锐气。
前线的战局更是一片大好。
镜流以绝弋的身份亲率云骑主力主动出击,将蛰伏在苍城周边丰饶联军巢穴挨个拔除,原本蠢蠢欲动的丰饶联军被她打得节节败退,连靠近苍城星域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次行动还有意外之喜,她顺着联军的密信线索,顺藤摸瓜揪出了潜伏在苍城六司里的内奸。
剧本的走向完美得像一首谱写好的乐曲,每一个音符都踩在了预定的节拍上。
而负责监测剧本走向的哈基维利,正瘫在观测空间里那张铺着绒垫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大猫蓬松的毛发软得像云朵,天蓝色的大眼睛此刻半眯着,长长的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掉地上的剧本。
它的后腿正一下一下地挠着下巴,爪子挠得很得劲,大猫甚至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就在它把自己挠得晕乎乎,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的时候,一道金色投影突然在它面前显现,林溪的身影出现在了观测空间里。
她看着瘫在躺椅上没个正形的大猫,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二话不说,抬手就对着它的脑门,邦邦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在它脑门上敲出了两个左右对称、圆滚滚的红肿大包。
“嗷呜!”哈基维利疼得一蹦三尺高,捂着脑袋缩在躺椅上,天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
它正委屈巴巴地看着林溪,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为什么要打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看着它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林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底的青黑藏都藏不住,她身后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火光,显然是那边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你就是这样给我监测剧本走向的?”林溪指了指掉地上的剧本,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怒意,“你自己好好看看,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哈基维利闻言赶紧捡起剧本查看情况,毛茸茸的爪子扒着书页前后翻看剧情。
前面的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从绝弋斩杀倏忽的前一刻开始,就彻底偏离了轨道。
书页上的字迹扭曲潦草,黑色的墨迹像晕开的污水,把原本的剧本内容盖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监测画面里,
琥珀宫的中轴门前,景元正带着仅剩的云骑士兵抵御着前仆后继的丰饶孽物,城墙下堆满了孽物的尸骸,城墙上的炮火已没了弹药,所有人都握着断裂的兵刃靠着宫墙的掩体和孽物贴身厮杀。
彦卿的飞剑已经断了两柄,少年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可他依旧咬着牙,剑光不断落下,护着下方受伤的士兵退到安全的掩体后。
万补殿的上空,
镜流正借着小镜流的身体与那团不断膨胀的黑团死战,她握着支离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原本凌厉的剑招也带上了滞涩。
虽然小镜流的身体经过大半个月的训练已经得到了加强,但这身体终究没有经过沙场的淬炼,根本扛不住短时间、强输出的消耗,更何况魔阴身的狂暴力量。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与之相对的那个黑团,它甚至毫发无损。
哈基维利越看到后面身上的毛齐齐炸了起来,远看很像一个圆滚滚的毛球。
它慌张地抬头看向林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溪溪,这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啊!我看到的是绝弋都快把倏忽的老巢端了,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它、它自己变的!我真的一直在看着!”
林溪看着它慌慌张张的样子,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这只大猫了平时虽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遇到正事从来不会含糊,更不敢在这种关乎时空存亡的大事上瞒她。
既然不是它玩忽职守,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剧本上动了手脚。
“好了,打住,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林溪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没时间再追究责任,当务之急是稳住即将彻底失控的剧本。
她抬眼看向哈基维利,语气严肃,“你现在立刻去找*瓦*尔*特*先生,用你手里的开拓权能把剧情拉回原本的轨道上,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哈基维利顾不上脑门上的两个大包,屁颠屁颠地扎进了面前扭曲的空间裂隙。
就是跑的时候太急,尾巴还被空间裂缝夹了一下,疼得它嗷呜一声。
林溪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无奈扶额,轻声喃喃了一句:“但愿吧。”
这段时间,她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总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挥之不去。
罗浮这边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反物质兵团突然大举入侵前线的云骑军伤亡惨重。
这次来罗浮的目的就是带走白露,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白露不见了,她都快把罗浮翻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丹鼎司医斋的药童说,白露早上还在给受伤的士兵换药,说要去长乐天买糖葫芦,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又去了长乐天、金人巷、星槎海中枢,看到的就只有断壁残垣,气得她顺手灭了几只不长眼的虚卒。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这个时候剧本又出了问题,她现在恨不得立刻赶去阿克罗诺斯处理,但她又怕现在走了会错过带走白露的机会。
第六感告诉她,白露的失踪大概率不是意外,她要做的那件事很有可能已经那人察觉到了。
纠结过后,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投影,身影瞬间从观测空间里消失,回到了星槎海中枢。
就在回神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
是白露的气息!
另一边,
原本自动书写的现在已经彻底乱了套,黑色的墨迹像疯长的藤蔓,不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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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着原来记录的内容。
*瓦*尔*特*和丹恒看着突然间失控的笔有些不知所措。
“不能放任让它失控下去。”丹恒说。
*瓦*尔*特*提议,“看一下能不能分开它们。”
丹恒点头,说“杨叔,我来控制笔,你来挪走书。”
两人试了下,发现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这两样东西。
“看来只能借助外力了。”丹恒握上击云,蓄力准备攻击。
这只笔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在击云快要碰上它的时候,它突然从侧边开溜绕到一边,等到丹恒身体靠近时划伤他的手。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口子就出现在了丹恒的手背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几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了书页之上。
几乎是瞬间,滴落在书页上的鲜血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丹恒都会怀疑自己的血是不是滴了上去。
“丹恒!”*瓦*尔*特*脸色一变,赶紧撤下衣角的布给丹恒包扎。
“杨叔,我没事。”丹恒回应着*瓦*尔*特*的关心,他提醒道,“这支笔不对劲,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就在这时,他们所处的空间突然一阵剧烈扭曲,一道毛茸茸的身影从扭曲的裂缝里挤了进来,正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哈基维利。
它来的时候有些急,落地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它刚站稳,就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血腥味,天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立刻迈着小腿跑了过去,急得喵喵直叫:“你伤到哪了?严不严重?溪溪要是知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了,肯定又要揍我了!”
丹恒看着它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抬了抬受伤的手,“没事,只是被笔划伤了。”
“哦,被笔划伤了啊。”哈基维利闻言,瞬间松了一大口气,长长的尾巴也放松下来,晃来晃去的,“还好还好,只是被笔划伤了,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话说到一半,它突然想到了什么,整只猫僵在了原地。
被笔……划伤了?
这里的笔,难道是……
“喵?!”哈基维利的声音原地劈叉,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它的爪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那支还在鬼画符的笔,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是说,你被那支笔划伤了?!”
丹恒点了点头。
“喵——!”哈基维利瘫在了地上,整只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成了一滩猫饼。
它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完了完了完了,这次彻底完了,全完了……”
当初,萨姆送来剧本的时候就说过,剧本绝对不能染血,不然剧情就会崩坏。
它当时只顾着扒拉萨姆带来的猫条,左耳进右耳出,只随便应了两声。
没想到,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穿过时间空间的限制把现在的它劈了个外焦里嫩。
丹恒的血,滴在了剧本上,剧情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哈基维利只感到深深的绝望,甚至连遗言都想好了。
34.血色龙影
琥珀宫中轴门前的战线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城墙被孽物撞开好几道缺口,碎裂的砖石混着或干涸或新鲜的血迹。
景元站在最前方,握住石火梦身的手有些脱力,他本想召来神君助力的,但不知为何召来的神君不仅无法攻击反而吸取他的力量。就在他脱力时,一只孽物趁机给了他后背一爪,甲胄上被碎裂,滚烫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补天殿上空,镜流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她握着支离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
挥出的剑光越来越弱,每一次与黑色肉团碰撞都会被震得气血翻涌。
往下望去,整座苍城几乎快被联军攻陷。
远处的城区火光冲天,丰饶孽物的嘶吼、建筑倒塌的轰鸣、民众的撕心裂肺的哭喊……顺着风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每一个还在坚守的人心上。
防线已经一退再退,从外城退到内城,从内城退到琥珀宫门前,再退……就是覆忘。
绝望的气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仙舟都罩在了里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死战终将以覆灭收场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落在了景元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触碰到的是一片粘稠的殷红。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漫天的血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像是九天之上被扯碎的红绸,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殷红的暴雨穿过弥漫的硝烟落在苍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战局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变。
受伤的云骑伤势奇迹般好转,就连体力透支的云骑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体力有所恢复。
半空之中的镜流,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血雨落在她的身上,透过皮肤渗进经脉里,原本枯竭的丹腑竟也开始恢复,之前被魔阴身冲得受损的经脉也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抚平。
她握着「支离」的手重新稳了下来,瞬间将缠上来的黑色因果线齐齐斩断。
而这场血雨带来的奇迹,远不止治愈这么简单。
落在地上的血雨,很快就汇成了蜿蜒的血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顺着丰饶孽物粗糙的肢体,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
它们只要触到孽物的皮肤,就会像活物一般,瞬间钻进它们的体内。
没多久功夫,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丰饶孽物动作突然就慢了下来,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四肢变得无比沉重。
除此之外,这些被血水钻进体内的孽物,竟然失去了再生的能力。
原本已经快要被压垮的云骑军,瞬间士气大振,所有人都红了眼抄起身边还能用的兵刃朝着动作迟缓的丰饶孽物冲了过去。
原本被压得不断后退的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外推进。刀光剑影之中,孽物的惨叫此起彼伏。
内城之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被倏忽的血肉异化的绝弋,正率领着铺天盖地的丰饶联军,朝着内城的城门涌来。
可就在它们即将撞开城墙的时候,一道拔地而起的血墙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它们面前。
一道一望无际的血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硝烟弥漫的天幕,像一道坚不可摧的红色钢铁长城将绝弋和它身后的联军都死死地围在了里面。
绝弋挥舞着金色的枝蔓劈在血墙之上,每一次劈砍都能破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可不等它冲出去,那些散开的血水就会快速合拢重新凝成完整的墙体,甚至会顺着枝蔓缠上来锁住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包围圈里内血水的水位线开始飙升。
先是漫过了孽物们的脚踝,再到膝盖,再到大腿,再到胸口。
血水里有麻痹孽物的毒素,那些被血水没过的孽物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继续上涨,最终没过头顶。
当孽物被血水吞没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它们就化成了一滩腥臭的脓水,融进了漫天的血色之中。
包围圈还在不断缩小,血水越积越浓,围在里面的丰饶联军成片成片地消融,原本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减。
唯有被围在最中央的绝弋,还在疯狂地挣扎。
它的躯体才被异化不久,对毒素一定的抗性,哪怕被血水没过了腰腹也没有被完全麻痹,反而一次次爆发力量,想要劈开血墙逃出去。
可它的挣扎,在这滔天的血水面前终究是徒劳。
就在它再次爆发全身力量想要冲破血墙时,它周围的血水突然动了。
无数道红色的血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以她为中心凝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水笼,死死地锁住了她的四肢、脖颈、躯干,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这个水笼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内收拢,目标是它心口那团被倏忽的血肉。
绝弋发出了凄厉而疯狂的嘶吼,身上的金色枝蔓疯狂生长想要刺破水笼,可那些枝蔓刚一碰到血水,就会被瞬间腐蚀。
水笼越收越紧,她心口的位置传来了“噗”一声黏腻的声音,那团血肉被硬生生从她的心口剥了出来。
那团血肉刚一离开躯体,就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化作一道血影想要逃窜。
可周围的血水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道血线快速缠了上去,把它捆住,不断向内碾压、收缩。
无论那团血肉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这血水的束缚,最终在一声绝望的哀嚎里被碾成了一滩细碎的血沫。
半空之中,镜流把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偌大的苍城被一道道拔地而起的血墙分成了数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里血海都在用最适合的方式绞杀着丰饶联军。
控水、治愈。
能把这两种能力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在她漫长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镜流伸出手接住几滴血雨,默默感受血水里藏着的故人的气息。
她轻声问道:“丹枫,是你吗。”
地面上的景元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他抬起头任由血雨落在脸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丹枫,是你吗。”
漫天血雨依旧在下,赤色的巨龙虚影在天幕之上一闪而过,龙啸声穿透了硝烟与炮火,响彻了整座苍城,像是对他们两人的回应。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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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时空之外的高维观测空间里,
哈基维利蔫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算过去看看剧情崩到那种程度了,看看有没有补救的余地。
结果,它走得太急,脚一打滑“啪叽”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它又嗷呜一声。
等它走到剧本跟前的时候,*瓦*尔*特*和丹恒早就在那里了。
两人眉头紧锁地盯着书页上飞速刷新的内容,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连哈基维利凑过来都没注意到。
漫天血雨之中,血海之上一条赤色巨龙正逐渐成形。
它每一次摆尾,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废吹灰之力地将成片成片的丰饶孽物拍成血水。
就在这时,丹恒手中的击云,突然疯狂地动了起来带着丹恒的整条胳膊都跟着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它。
丹恒下意识地伸催动力量想要稳住它,可击云的震动却越来越剧烈。
“杨叔,这……”丹恒正要加大力量压制,身边的*瓦*尔*特*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丹恒,让它去吧。”
丹恒愣了一下,眼里满是不解:“可是杨叔,这剧本已经开始崩坏,再把击云放进去,万一……”
*瓦*尔*特*看着极力挣脱束缚的击云说,“剧情已经到了临界点,说不定它是一个破局的机会呢。”
丹恒思索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放手。
最终,他选择了放手,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刚一脱手,击云就“嗖”的一声钻进了剧本里。
“喵?!”哈基维利看到这一幕,毛又炸了。
突然有点理解林溪揍它时的心情了。
它嗷呜一声扑了过去,想阻止,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击云已经钻了进去。
它天蓝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剧本要是有破损景元他们就彻底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溪溪回来会把我做成猫毛毡的!”
它急得团团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后确认书页完好无损,它才松了一口气。四脚朝天地瘫在剧本上,长长的舌头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刚跑完了十万八千里:“吓死猫了……吓死猫了……还好没破……不然我的猫条就真的没了……”
哈基维利的检查丝毫没影响到*瓦*尔*特*和丹恒看剧情。
击云钻进剧本后,向开了导航一样精准贯穿了刚刚现身的倏忽的本体,连带着和镜流缠斗的黑色肉团一起。
倏忽终究是丰饶令使,哪怕被重创到也没有湮灭。
此刻,它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肉身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血影,笼罩住整座苍城。
无边的血色吞噬了天幕,血雨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血色利刃。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地面上的血水开始疯狂翻涌,像是被煮沸了一般,不断冒出黑色的泡泡。
无数扭曲、怨毒的哀嚎声从血影里传出来,那是被倏忽吞噬的生灵的怨念,汇聚成了足以扭曲心智的恐怖声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血涂狱界」,被展开了。
35.等
观测空间里,
书页上那片吞噬了整个天幕的血色像是漫出来,把整个观测空间都拖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狱界里。
哈基维利已经僵在了原地,有些猫看起来还活着,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
天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书页上「血涂狱界」四个扭曲的血字勾走了魂。
直到监测画面里漫天飞舞的血色利刃刺穿云骑的胸膛,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翻涌的血肉根须吞噬殆尽,哈基维利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嗷呜”一声哀嚎出来,愁得猫毛掉了一地,飘得整个观测空间都是。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又搞出个更大的?!”它用爪子扒拉自己的脑袋,把原本整齐的长毛挠得乱七八糟,脑门上之前被林溪敲出来的两个大包还红通通的,现如今更是急得耳朵都贴在了脑袋上,“溪溪让我把剧情拉回正轨,这怎么越来越偏了啊!这可是倏忽的本命杀域,这是要把所有人都一锅端吗,呜呜呜X﹏X”
突然,它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里满是决绝,周身泛起了淡淡金光——
它打算动用自己开拓权能强行把倏忽从苍城的时空里移走。
可就在它即将碰到书页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它毛茸茸的爪子。
哈基维利愣了一下,转头就对上了丹恒的眼睛。
丹恒眉头紧皱,眼眸有些失焦,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脑子一直有个声音让他去阻止哈基维利,让他给争取一些时间。
鬼使神差地,丹恒拦住了哈基维利,重复着脑中一直回荡的话,“等等,再等一下。”
“等?还等什么?!”哈基维利瞬间就炸了,声音都提了好几个度,“你知不知道当年的倏忽之乱,镜流和丹枫两个人联手都差点死在这「血涂狱界」里!现在就镜流一个人撑着,景元连神君都召不出来,彦卿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再等下去,我们就只能给他们几个收尸了!”
又是丹枫!
*瓦*尔*特*警铃大作,赶紧看向丹恒那边,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丹恒在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心跳加快还有些有些喘不过气来,接着的眼前的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丹恒!”*瓦*尔*特*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他。
“小心!”哈基维利也窜了过去,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垫在了丹恒的身后,生怕他摔了。
丹恒靠在□□的怀里,缓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和哈基维利都同时愣住了。
他的眼瞳变成了通透清亮的青蓝色,像是藏着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海,洗去了所有属于丹恒的气息,剩下的只有不属于丹恒的清冷、疏离。
看着眼前只有瞳色改变了的脸,*瓦*尔*特*只觉得陌生。
*瓦*尔*特*轻声问他:“你是丹枫?”
“丹恒”从□□的怀里站起身,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身份。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变故缠上大惨猫啊。
短时间内,哈基维利接连遇上各种意外,现在整只猫都傻了。
“不是……丹恒?不对,饮月君?!溪溪也没说过……这剧本还能把前世给炸出来啊。”
前世?
*瓦*尔*特*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只大猫好像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屁颠屁颠跑丹枫身边去了,完全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丹枫目光始终落了监测画面上,青蓝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平静的话,“我相信镜流,也相信景元。再等等。”
此话一出,大猫也不急了,安静地蹲在他身边。
果然,话也是挑人的。
剧本里的苍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血涂狱界」展开的瞬间,整个苍城仙舟就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血色结界彻底封锁了。
天幕被无边无际的血影吞噬,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猩红。
血影之中,不断滋生出带着倒刺的畸变血肉根须和骨刃枝蔓,它们像是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结界里肆意蔓延、穿梭,对结界内所有的活物展开了无差别的穿刺、缠绕、束缚、绞杀。
街道上,原本还在奋力抵抗的云骑士兵,被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血肉根须刺穿胸膛,全身的气血就被根须吸得一干二净,干瘪的尸骸被随手甩在一边。
而吸饱了气血的根须,又粗壮了一圈,朝着下一个目标疯狂扑去。
民居里,躲在掩体后的民众被骨刃枝蔓撞碎了门窗,绝望的哭喊还没来得及发出人就被吸干了。
地上如此,天上亦然。
刚成形的赤色巨龙正与狱界里滋生出的血肉根须、骨刃枝蔓缠斗在一起,龙啸声震彻云霄。
灼热的龙息喷涌而出将成片的根须与骨刃焚成了灰烬,可那些被焚尽的根须、骨刃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又从灰烬里重新滋生出来。
十根、百根…比之前更粗壮、更锋利,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巨龙一步步围拢而去。
根须上的倒刺狠狠扎进了巨龙的鳞甲里,带着倒钩的尖刺生生扯裂了坚硬的龙鳞,龙血喷涌。
龙血还未落地就被血肉滕蔓截胡,那些沾了龙血的血肉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畸变。
它们带着长出龙鳞的坚硬外壳,反向朝着巨龙而去。
巨龙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龙尾一甩将缠在身上的根须齐齐斩断,可断裂的根须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很快又缠上了它的龙尾,一点点朝着它的身体蔓延过去。
巨龙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原本光泽鲜亮的龙鳞变得黯淡无光,连龙息都变得越来越微弱。
周围的根须、骨刃却仿佛永远不会疲惫,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
「血涂狱界」最恐怖的,从来都不是无差别的物理绞杀,而是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执念的幻境。
那些还在奋力抵抗的人,在碰到血雾的瞬间眼神就会涣散,被强行拖入幻境。
他们看到战死的同袍、亲友故旧会毫无防备地丢掉了手里的武器,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虚幻的影子。
结果,就会被窜出来的血藤穿膛而过,彻底融进了这片血色狱界里。
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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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一个活物,血狱的枝蔓就粗壮一分,再生的速度就快一分。
结界里的活物越来越少,而这片血狱却越来越强,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巨兽,一点点蚕食着苍城最后的生机。
这就是倏忽的「血涂狱界」——以血为饲,以怨为引。
一旦展开,除非施术者身死,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当结界里活物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结界便开始朝着中心快速收拢。
此时的苍城就像是即将被这头巨兽吞入腹中的猎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唯有琥珀宫的补天殿顶,还保留着最后一片净土。
漫天扑来的血影与血藤,在靠近补天殿顶的瞬间就会被冻结,然后碎裂成漫天的冰屑。
镜流站在殿顶的最前方,衣袍在漫天的血风里猎猎作响。
她手中的支离剑身上泛着凛冽的寒光,源源不断的寒气从剑身蔓延开来,在补天殿顶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屏障。
就在刚才,就在血涂狱界展开的瞬间,景元和彦卿脚下的血水突然动汇聚成了一座坚实的水台,稳稳地托着两人从硝烟弥漫的中轴门前,一路送到了补天殿的殿顶之上,送到了镜流的身边。
此刻,三人并肩而立观察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狱界。
景元的目光越过漫天的血雾,落在了空中那条被血肉根须层层缠裹的赤色巨龙身上。
沉默了许久,他最终还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镜流,问出来自己的问题:“它……是不是丹枫。”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同时能驾驭控水之书和治愈只能,还能化成龙形,除了那个人再无第二人。
他问出这句话不只是要一个答案,更是想知道镜流的态度。
毕竟这个时空是镜流的回忆,不确定现在去帮忙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镜流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难得的茫然。
她说:“我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剧本里。”
镜流缓缓转过头,哪怕隔着黑纱景元也能感受到她的实现的重量,“林溪给我的剧本里没有倏忽的本体降临,也没有血涂狱界,更没有……丹枫的出现。”
景元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惊愕取代,感觉自己是认知正在刷新。
他是被林溪带进这里的,现在才知道这个时空居然只是剧本,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个时空是由镜流的掌控。
好在景元的接受能力还不错,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问镜流:“那现在怎么办?”
镜流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狱界,握着支离的手一点点收紧。
血雾越发浓郁,空中的巨龙被四面八方不断逼近的血肉根须、骨刃枝蔓困住,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预示着它的体力即将耗尽
镜流抬头望天,虽然那里早已被血雾覆盖,但她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等,支离真正的主人。” 她回答景元。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的剑抛向了天外。
36.破局之法
被镜流掷出的支离划破漫天翻涌的血雾,在无边无际的猩红天幕里撕开了一道狭长的银线。
它越飞越快、越飞越远,穿透了血雾的阻隔、血影的嘶吼朝着未知的黑暗而去,最终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景元的视线里。
景元的目光追着那道剑光远去,直到再也捕捉不到半分痕迹,才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镜流。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她已经以自身的力量,在凝出了一柄全新的佩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通透澄澈,幽幽含光,像是把一整轮清冷的月光握在了手里。
剑刃处泛着细碎的寒芒,哪怕只是静静悬在掌心,也能感受到那股能冻结虚空斩断因果的凌厉剑意。
自堕入魔阴身的那天起,镜流就早已抛却了手中的三尺凡铁。
于她而言,剑从来都不是握在手里的死物,她自身,便是那柄能斩断星辰、劈开宿命的最强兵器。
有形的剑刃反而会束缚她剑意的施展,可这次她带着支离进入剧本,是想给这把剑真正的主人一个进入剧本的机会。
凛冽的寒风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镜流脚下的寒冰越聚越多。
以她为中心,一圈淡蓝色的寒冰结界朝着四周蔓延开来,将那些扑过来来的血藤、骨刃尽数冻结。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在支离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景元和彦卿时刻戒备着周围的动向,期间景元也在思考镜流等的是谁。
支离真正的主人?
如果不是镜流自己的话,就只能是打造出它的人了。
应星,不对应该是刃。
可「支离」消失的方向,始终没有传来半分动静。
反倒是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三人同时望去,只见那片困住赤色巨龙的血肉根须与骨刃枝蔓被一道暗红色的虚影斩了个粉碎。
那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手中的长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每一次挥出都能将成片的、血肉根须斩成齑粉,连那些从灰烬里重新滋生的新枝,都被剑身上附带的诡异力量湮灭,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原本将巨龙层层缠裹、密不透风的血肉囚笼,就被这道身影彻底斩碎。
那赤色巨龙被束缚太久本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此刻没了束缚,庞大的身躯瞬间脱力,朝着下方的血海直直坠去。
下坠的过程中,它再也维持不住龙形,庞大的身躯极速缩小,最终化作了一道人形的影子。
就在他即将坠入血海的前,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稳稳地接住了那道脱力的身影,随即足尖在虚空一点,抱着怀里的人,朝着补天殿顶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身后,那些还没有被斩除的根须与骨刃像是疯了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追来。
可那道身影只是反手挥出一剑,凌厉的剑气将追在最前面的根须齐齐斩断。
剑风裹挟的戾气,逼得后面的根须都顿了顿不敢再贸然上前。
直到他抱着怀里的人进入了镜流的寒冰结界,那些如附骨之蛆般的尾巴才终于停了下来。
它们在结界外疯狂地扭动、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突破,只能不甘心地在结界外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最终将整个补天殿顶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这时,景元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男人有着一头凌乱的深色长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碎的布料下能看到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被镜流掷出的支离,剑身遍布破碎的裂痕。
正如其身亦如其心。
是刃。
景元眼眶一热,心里很不是滋味。
上次见面还是数百年前,还是在幽囚狱。
等他看清刃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影后,他的心更是百感交集。
那人额间长着一对精致的龙角,眉眼间和丹恒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却比丹恒多了几分跨越了岁月的沉稳与沧桑,浑身都像是由流动的血水凝聚而成,现在连身形都有些透明,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
是丹枫!
“师父,他长得好像丹恒先生啊。”彦卿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少年的眼里满是好奇,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血聚成的一样?碰一下会不会散开啊?”
刃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他是丹枫。”
“丹枫?”彦卿喃喃道,他总感觉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景元看向刃,沉声问道:“丹枫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刃的目光落在了镜流的背影上,握着支离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冷硬:“我感受到了这把剑的召唤。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
他刚进入这片时空就只看到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狱界,至于丹枫为何会以血水之躯出现在这里,他也毫无头绪。
镜流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黑纱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她看着刃怀里气息微弱的丹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她原本以为,这突如其来的血雨、化形的巨龙都是世界线的修正之力,是为了把她强行拉回既定的宿命轨迹。
可她万万没想到,丹枫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虚构出来的剧本里。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剧本里没写这些。”
就在这时,刃怀里的丹枫突然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刃的袖口,断断续续地说:“找到本体……只有你可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就开始快速变得透明,无数细碎的血珠从他的身上散落开来,融入了下方翻涌的血海之中。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化作了一滩温热的血水,从刃的臂弯间滑落滴落在了补天殿顶的瓦片上,最终融进了下方的血海之中。
剧本外,
丹枫轻轻叹了口气,“就差一点。”
他的话音刚落,眼瞳里的青蓝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加深,重新变回了丹恒。
丹恒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看着面前的*瓦*尔*特*和哈基维利,眼里满是茫然:“杨叔?我刚才……怎么了?”
剧本里,
在场四人都清楚,丹枫说的本体只可能是倏忽。
景元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快速扫视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狱界,脑子里飞速地推演着对策。
当年一战他见识过「血涂狱界」的威力,这个结界一旦展开,除非斩杀施术者,否则永远没有破局的可能。
而想要斩杀倏忽,就必须先找到他藏在血狱深处的本体。
思索片刻后他转过身,对大家说他想好的对策:“待会儿,我先用神霄雷法在前开路,雷法辟易邪祟,对丰饶孽物有天生的克制,能帮我们撕开一条通路。”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镜流和彦卿身上,继续说道,“镜流、彦卿,你们二人负责清剿追上来的孽物与血藤,守住我们的后路,不要让我们被前后夹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刃的身上:“应…刃,你对倏忽的血肉气息最是敏感,只有你能精准地定位到他本体的位置。找本体的事,就交给你了。”
刃抬眼看向景元,眼底的戾气闪过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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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已经有几百年没听过“应星”这个名字了,此刻从景元嘴里说出来,竟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心里的波澜,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安排。
他现在的身体本就沾染过倏忽血肉,对它的气息比任何人都要敏感,找他的本体,确实非他莫属。
彦卿眼里满是坚定,对着景元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守住后路,绝不会让那些怪物靠近半步!”
镜流也轻轻颔首,凛冽的寒气瞬间席卷开来,周身翻涌的剑意,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数百年前,她没能在「血涂狱界」里斩杀倏忽,还赔上了白珩的性命,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计划敲定,四人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景元一马当先握着阵刀冲在最前面,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血肉壁垒里撕开了一条通往血狱深处的通路。
紫色的雷光在如同一条条狂舞的雷蛇照亮了这片猩红的天幕,数不清的天雷如同倾盆大雨一般,朝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血肉根须狠狠砸了下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天地,雷光所过之处,那些孽物造物统统被劈成了焦炭。
镜流和彦卿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守在队伍的两侧。
镜流的冰剑每一次挥出,都能将成片扑上来的血藤冻结成冰雕,再轻轻一碰就碎成漫天冰屑。
彦卿的飞剑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他周身飞速流转,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那些想从侧面偷袭的血藤与畸变怪物,还没靠近就被飞剑斩成了碎片。
刃走在队伍的最中央,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这片血狱里的气息。
他的身体对倏忽的血肉有着本能的感应,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丰饶孽力,都在他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一点点筛选、排除。
他们在漫天血舞里走了很久很久。
脚下是不断翻涌的血海,每一步踏下去,都会有无数只扭曲的手从血海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他们的脚踝,把他们拖入血海深处。
头顶是不断落下的血色利刃,四周是源源不断的畸变血肉与丰饶孽物,嘶吼着、咆哮着一波接着一波地朝着他们扑来,仿佛永远都除不尽。
就在这时,刃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戾气:“在下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景元就立刻收了刀,周身的雷光再次暴涨,在他们身周撑起了一道雷盾,挡住了四面八方扑来的攻击。
他看向刃,说道:“带路。”
刃纵身一跃,就朝着下方翻涌的血海冲了下去。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原本疯狂扭动、想要吞噬活物的血藤与骨刃在他靠近的时竟然主动朝着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可跟在他身后的景元、镜流和彦卿,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刃刚一冲下去,那些血藤、骨刃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三人疯狂扑来,比之前的攻击猛烈了数倍不止,誓要把他们彻底拦在血海之外。
血海深处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猩红与黑暗。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腥甜气息就越浓重。
也不知往下冲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刺眼的红光,那股属于倏忽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
刃落在了血海最深处的平地之上,这里是「血涂狱界」的核心,也是倏忽本体的藏身之地。
他握着「支离」,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红光的源头。
一道沙哑而贪婪的声音,在这片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响起,还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喜:
“终于等到你了,我缺失的血肉。”
37.对战倏忽
血海之下刃找到了倏忽本体,血海之上的镜流开始了自己的动作。
她扯下黑纱,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她彻底解除了丹腑封存的魔阴身力量,那力量没有压制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顷刻间席卷了小镜流的身体。
那覆目黑纱是由因果线交织而成的,现在她扯下了黑纱那些因果线又缠了回来,只是这次反而成了魔阴身的养料,被尽数吸收。
极致的冰寒以镜流为中心顷刻间铺开,凛冽的寒风卷着冰屑横扫四方。
刚才还张牙舞爪、朝着雷法结界疯狂冲撞的血肉枝蔓、肉须、骨刃在触碰到寒风的瞬间,便被冻结在原地,连蠕动的血肉都凝成了坚硬的冰块。
接着,无数锋利的冰棱从冻结的造物内部长出,如同最锋利的剑刃将那些畸变的血肉彻底搅成了碎末。
景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楚地看到,小镜流的身体在魔阴身力量爆发的瞬间,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皲裂。
殷红的血迹从裂纹里渗出,顺着她的手臂、脸颊、脖颈缓缓滑落,在漫天冰寒里晕开刺目的红。
“镜流!停下!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魔阴身的反噬!”
景元猛地向前冲去,手中的石火梦身雷光暴涨想要上前拦住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可镜流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
她掌心那柄由坚冰凝成的长剑在魔阴身力量的灌注下,化作横贯天际的巨大冰刃。
冰刃之上流转着凛冽剑意,朝着四周横扫而出。
周遭所有扑来的狱界造物,在冰刃扫过的刹那便被冻结,连带着它们体内的丰饶孽力都被封存在了寒冰之中。
景元还想再上前,可刚踏出一步,就被镜流周身的剑气弹了出去,他下意识地将彦卿护在身后。
周身雷光瞬间暴涨,在两人身前凝成了一道雷盾,这才堪堪挡住了四散的剑气,不至于被这无匹的剑意撕成碎片。
“师父!”少年眼里满是担忧,他快速唤来六柄飞剑护在景元身前,希望能减轻一些剑意带来的威压。
而腾空的镜流,早已将所有的外界纷扰隔绝在外。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冰色的剑光,直冲天幕,朝着那片笼罩苍城的血色狱界斩去。
只听一声震彻天地的剑鸣,于茫茫血色之中被她一剑斩出了一道狭长的裂痕。
外面的天光顺着裂痕透了进来,落在了这片炼狱般的土地上。
狱界的裂隙被迅速被极致的冰寒侵蚀、崩解,无数裂纹顺着剑刃斩过的地方蔓延开来。
但镜流每一次挥剑都会伴随着她自身血肉的崩解,细密的冰碴混着鲜血从她的伤口处不断渗出,顺着衣摆滴落,坠入下方翻涌的血海之中。
现在的她完全感受不到血肉崩解与经脉寸寸撕裂的剧痛,只剩下唯一的执念——
斩灭所有与丰饶相关的造物!
镜流在血海之上以身为剑、浴血奋战的同时,血海之下的刃借着倏忽的注意力被外界情况吸引的间隙,悄悄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他的身体被倏忽血肉污染,所以与狱界的丰饶孽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倏忽的本体正源源不断地向血海之外输送着能量,那些血肉枝蔓、畸变孽物全靠这股能量维持着不死不灭的再生能力。
而他这具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过的不死之躯,就像一个天然的容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截取、吞噬这股源源不断的能量。
刃周身泛起了暗红色的戾气,那些从倏忽本体流淌而出的能量,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身体汇聚而来。
原本要输送到狱界各处的力量,被他半路截胡,尽数纳入了自己的体内。
血海之上,局势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逆转。
那些原本被斩断就会立刻再生的血肉枝蔓,在被景元的雷光劈成焦炭之后,再也没有重新滋生出来。
那些被彦卿的飞剑斩成碎块的畸变孽物,倒在地上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再也无法重组。
失去了倏忽的能量供给,这些靠着丰饶孽力不死不灭的造物,彻底失去了依仗。
镜流的剑依旧没有停下,她一次次挥剑斩向天幕。
原本密不透风的狱界已经被她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外面的天光源源不断地透进来,照在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孽物身上,如同烈阳照在积雪上,让它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直到这时,血海深处的倏忽才终于反应过来。
它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那些原本受它操控的狱界造物正在被快速清剿。
它发出了一声愤怒而惊恐的嘶吼,想要切断能量供给,可这时它才发现,自己的能量流转早已和眼前这个男人控制。
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停下能量的流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刃的体内。
就在它疯狂挣扎时,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与恨意。
他握着支离,一步一步朝着倏忽的本体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每一步落下,都能让倏忽体内的能量流失得更快一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回应着倏忽之前的话:“你的血肉,来找你了。”
倏忽破天荒地慌了,它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每靠近一分,它的力量就弱一分。
能量过度流失让它再也维持不了障眼法,它的本体在一阵剧烈的扭曲蠕动之后,终于显出了原形——
一棵巨大无比的千面孽树,粗壮的树干上长满了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树枝是泛着寒芒的森白骨刃,树根是密密麻麻的血肉根须,深深扎入血海之中,吸收着无数亡魂的怨念与气血。
它发动能操控的一切朝着刃攻击,想要将这个窃取它力量的男人撕碎。
可它的攻击越是猛烈体内的能量流失得就越快。
而刃,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树干走去。
最终,他停在了巨大的孽树脚下,仰头看着倏忽本体。
他嘴角勾起一抹癫狂的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倏忽,好久不见。”
“?”倏忽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嘶吼。
它杀人无数结下的仇怨遍布银河,根本记不清手下又多少亡魂,更想不到,居然有人能活找它寻仇。
刃抬起胳膊,将支离指向倏忽,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声音怨毒:“受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支离划破掌心,任由殷红的鲜血滴落。
血滴落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朵朵妖冶的彼岸花,红得像血,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散发出奇异的花香。
这些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顺着孽树的树根往上攀爬,很快就爬满了整棵树的树干、树枝,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棵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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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孽树罩了起来。
起初,倏忽并没有把这些花放在眼里,它甚至能感受到这些花正在向它输送着能量,让它刚才流失力量的空虚感都缓解了不少。
它发出了一声得意的怪笑,催动着体内的丰饶之力,想要将这些花尽数吞噬。
可很快,它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花输送的能量越来越多,它体内的能量就越是狂暴。
这股能量在它经脉里疯狂乱蹿,导致体内的丰饶之力被搅地失控,整棵树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树干上的一张人脸突然爆开,从里面开出了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然后,一朵、两朵、三朵……
无数张人脸接连爆开,一朵朵彼岸花从里面生长出来,整棵千面孽树瞬间变成了一棵开满了死亡之花的花树。
刃没有给倏忽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腾空而起,手中的支离泛起了暗红色的戾气,用的正是当年镜流亲手教给他的剑法,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他一剑斩落那些开在人脸上的彼岸花,每一次剑身与倏忽的本体接触,他都会将自己体内的魔阴身力量,还有那积压了数百年的、不死不灭的煎熬与恨意尽数注入进去。
剑身上的力量与彼岸花里的能量里应外合,如同最锋利的毒药,将倏忽体内的丰饶之力污染、搅乱。
让那些原本能让它不死不灭的力量,变成了摧毁它自身的利器。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倏忽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赖以为生的再生能力,彻底消失了。
被斩断的树枝再也无法重新生长,被劈开的树干也无法愈合,那些彼岸花还在不断吸食着它最后的生命力,整棵树都开始快速枯萎、腐朽。
就在这时,血海之上传来了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
镜流一剑劈开了翻涌的血海,血海被撕开了一条直通底部的通路。
她浑身殷红却依旧身姿挺拔,化作一道冰色剑光冲了下来。
景元和彦卿紧随其后,雷光与剑光交织,三人来到刃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面对着那棵已经濒临崩溃的千面孽树。
景元发动神霄雷法凝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雷柱劈在了孽树之上,雷光瞬间席卷了整棵树干,将那些枝蔓劈得焦黑酥脆。
镜流手中的冰剑化作漫天寒星,极致的冰寒瞬间冻结了它体内失控的丰饶之力。
彦卿的飞剑化作流光,刺穿了树干的能量节点,斩断了倏忽所有的能量流转路径。
最后,刃握着支离,纵身跃起,一剑刺入了孽树最核心的位置。
四人的力量同时爆发,雷、冰、剑、戾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同时注入了整棵千面孽树。
“啊!”
倏忽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哀嚎,整个本体崩解,化作细碎的碎片散落在了血海之中。
血涂狱界在施术者身死的瞬间,开始快速崩解。
漫天的血雾缓缓散去,血色的结界彻底碎裂,外面的天光终于穿透了阴霾,落在了这片饱受丰饶孽力摧残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一片柔和的青绿色光芒突然笼罩了那些散落的倏忽碎片,像是有什么人想要将这些碎片收走。
可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血海消失,清风缓缓吹过,带着硝烟散去后的清新气息。
小镜流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头载到了下去。
38.稍作休整
澄澈的天光顺着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琥珀宫前。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铺满了战死的云骑士兵尸骸,断裂的兵刃、散落的弹片、散落的令箭混在血污里,早已被凝固的血粘在了地面上。
琥珀宫内,六御主事的尸骸静静躺在瓦砾之中,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与不甘。
曾经执掌苍城权柄的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放眼望去,方圆数百里还活着的只剩下站在废墟中央的三人。
景元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少女,小镜流的身体早已冷透,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血痂,那是魔阴身爆发时血肉崩解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再也不会睁开。
虽然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失去体温,但他还是想要去探一探少女的鼻息。
哪怕他心里早就清楚结果,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别费力气了。”一道沙哑冷硬的声音在景元身侧响起。
刃站在几步开外深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破碎的衣袍下纵横交错的伤疤还在缓缓愈合,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死寂的戾气。
他朝着头顶的天幕指了指,“她不在这儿了。”
彦卿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澄澈的天光铺了满脸,可除了悠悠飘过的流云,还有渐渐散去的血雾余痕,什么都没有。
少年眼里满是茫然,转头看向景元,小声问道:“师父,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景元没有回答,准确的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低头看着怀里彻底失去生机的少女,情绪复杂。
有怅然,有惋惜,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释然。
艾利欧的剧本,从镜流亲手斩杀倏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无论在这里经历了什么,这个由镜流的记忆编织出来的苍城时空注定要走向消亡。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瞬间,周围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
脚下的焦黑土地开始变得透明,满地的尸骸、瓦砾化作细碎的光粒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远处的断壁残垣、琥珀宫的城墙、甚至连整片苍城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被水晕开的墨画,一点点褪去颜色。
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三人,眼前的天旋地转不过持续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置身于一片空旷而明亮的空间里。
这里是剧本的观测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本巨大的、泛着金光的书册,书页正在缓缓翻动,自动修正着剧本里残留的时空裂隙。
“芜湖~完结撒花!”一声兴奋的猫叫打破了空间里的寂静。
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大猫从书册后面窜了出来,天蓝色的圆眼睛亮得像星星,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兴奋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雪白的浮毛随着它的动作飘得满空间都是。
把崩掉的剧情拉了回来,终于看到剧本顺利走到既定终点,哈基维利整只猫都放松了下来,开心得满地打滚完全忘了之前被林溪敲了两个大包的事。
它转得太急,晕乎乎地没刹住车直直地朝着刚站稳的镜流撞了过去。
眼看就要一头撞在镜流身上,镜流只是轻飘飘一个侧身,脚步不动声色地向后撤就轻轻松松地躲开了它的冲撞。
哈基维利“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看着站在一旁的镜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太开心了没注意到。”
镜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中央那本正在自动修正的书册上。
她比景元几人早一步脱离剧本时空,只是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看着书页上的内容,没有出声。
书册旁,*瓦*尔*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页上飞速刷新的内容,他身旁地丹恒正在回味和丹枫有关的剧情。
“*瓦*尔*特*先生,丹恒先生。”哈基维利哒哒哒地跑了过去,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书页前,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正经起来。
它抬起毛茸茸的爪子,点了点书页上关于刃的片段,对*瓦*尔*特*说,“剧本里没有刃先生的剧情,麻烦把关于他的部分删掉。”
*瓦*尔*特*闻言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调整那些多余的叙事痕迹。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投影在空间里缓缓显现。
女子留着利落的淡金色短发,她看着空间里的众人,微微颔首,“各位辛苦了,我是林溪的分身,你们可以叫我米亚。主身现在还有事脱不开身,让我先招待各位。”
景元看向她颔首回礼:“有劳了。”
彦卿好奇地打量着米亚,刃依旧是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米亚继续说道:“各位在剧本里鏖战数日,想必都已经累了。我先带各位去食堂用些餐食,休息一下,后续的事情,等主身回来再和各位细说。”
一提到吃饭,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哈基维利瞬间就暴露了本性,天蓝色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它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窜到了米亚身边,对着众人热情地招呼道:“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我们阿克罗诺斯的食堂可是全银河最好吃的!什么口味的都有。”
“我跟你们说,三号窗口的烟熏鱼干特别好吃,还有七号窗口的猫条,有二十多种口味!”
它边说边挤掉米亚的位置在前面带路,热情得不行。
众人也跟着它的脚步,穿过了流转的星河光带,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铺着星光地砖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食堂出现在众人面前,穹顶是模拟的银河星空无数星辰缓缓流转,脚下是光洁的白玉地面。
一个个餐区整齐地排列着,来自银河各个星球的食材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餐区里人来人往,却并不喧闹,每个人都安静地取餐用餐,氛围轻松而惬意。
“这边这边!”哈基维利蹦蹦跳跳地带着众人来到入口的闸机前,抬起爪子在感应区拍了一下,它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这里要刷脸才能进,你们是溪溪的客人,已经提前录入权限啦!”
众人依次刷脸进入餐区,哈基维利立刻就兴奋地带着众人逛了起来,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个餐区的特色:“这边是仙舟风味的餐区,有仙舟的各大名菜,还有各种甜口的点心,莲子羹、桃花酥都超好吃的!”
“那边有贝洛伯格的列巴,匹诺康尼的甜点,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外星食材!”
它一边说,一边拿着餐盘,熟练地往里面加东西,烟熏鱼干、多口味猫条、鲜肉罐头,堆了满满一盘,还不忘给身边的彦卿递了一块桂花糕,小声安利:“这个甜而不腻,你应该会喜欢的。”
彦卿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立刻又拿了好几块放进自己的餐盘里。
少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之前在剧本里的紧张与疲惫消散了大半。
景元端着餐盘,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他拿了几样仙舟风味的小菜,又取了一碗温好的浮羊奶,目光扫过周围心里暗暗感叹着阿克罗诺斯的神奇。
镜流的餐盘很简单,只有几样清淡的小菜。她依旧话不多,只是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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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跟在众人身后,黑纱重新遮住了她的眼睛,周身的戾气收敛了不少。
刃对食物没有兴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其他人用完餐。
一顿饭吃得轻松而惬意,鏖战数日的疲惫,在美食的慰藉下消散了不少。
吃完饭,哈基维利主动接过了收拾餐盘的活,蹦蹦跳跳地把餐盘送回收纳处,然后跑回镜流身边,“镜流女士,溪溪之前交代过,等剧本结束,要带你去检测室做个全面检查,我们现在过去吧?”
镜流点了点头,跟着哈基维利朝着检测室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米亚则带着景元、彦卿、刃、□□和丹恒,朝着综合厅的方向走去。
路上,米亚缓步走在前面,声音婉转,给大家介绍着阿克罗诺斯的情况:“阿克罗诺斯是主身用自己的权能打造出来的星球,这里的核心规则是‘故事可以跨越现实的边界’。”
“你们刚到的时候无法直接进入星球,是被星球外围的叙事屏障挡住了。在阿克罗诺斯,常规的空间跳迁、星槎航行都是无效的,想要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必须通过叙事共鸣——简单来说,就是你要知道那个地方的‘故事’才能抵达那里。”
米亚的语气很平静,娓娓道来,把阿克罗诺斯的规则说得清晰明了。
经她一解释,景元和*瓦*尔*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他们明明锁定了阿克罗诺斯的坐标,却始终无法靠近,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彦卿听得一脸好奇,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我们想去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就永远都到不了吗?”
米亚笑着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主身已经给各位开放了基础权限,大部分公共区域,各位都可以自由抵达。”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综合厅门口。
流光溢彩的数据大门自动打开,巨大的圆形大厅出现在眼前,中央悬浮着阿克罗诺斯的全景投影,各个区域的情况都清晰地显示在上面。
米亚走到控制台前,抬手一挥,五个小巧的银色终端就悬浮着飞到了众人面前。
她看着众人,继续说道:“这是主身给各位准备的终端,各位客人只需要在终端里输入自己想去的地方,就能通过叙事共鸣直接抵达。如果遇到危险,也可以用它发出求救信息,护卫队会第一时间赶到。就算各位之后离开阿克罗诺斯,这个终端也可以当做阿克罗诺斯的通行证使用。”
彦卿立刻伸手接过了终端,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小巧的设备,好奇地在上面点来点去,很快就摸清了基本的操作方法。
景元和刃接过终端,随手揣进了怀里。
□□接过终端,对着米亚点头道谢,丹恒则仔细看了看终端的构造,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综合厅的门被推开了。
哈基维利和镜流走了进来,一人一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哈基维利耷拉着耳朵和尾巴,连蓬松的毛都蔫了下去,完全没了之前在食堂里的兴奋劲儿。
“出什么事了?”景元看着两人的样子,开口问道。
哈基维利抬起爪子,对着中央的控制台挥了一下,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就被投影到了大厅中央的巨幕上。
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有一行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格外醒目——魔阴身清除率。
大家的目光聚焦在了那行数据上,报告上的数据不降反增。
“魔阴身……还能清除?”景元和彦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两人的眼里都满是震惊与错愕。
他们都知道魔阴身是每个仙舟长生种逃不过的宿命,从来都没想过竟然还能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