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谁先觉[西幻]》
1. 第 1 章
如是我闻。
新生开学典礼,热闹非凡。欧亚大陆备受追捧的罗亚王子被围在舞池中央,千年前大国师的子辈在角落躲着。广场上光明神的雕塑直指天地,有人却在禁书区供养邪神。
江臣在冥想。
***
「请抽取任务。」
“恭喜您抽取任务——拯救豌豆公主。”
「请抽取身份。」
“恭喜您抽取身份——王宫侍女。”
“当前任务进度,0。剩余抽取身份次数,1。”
……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
江臣尝试睁眼,却发现眼皮好像被黏在一起。无法睁眼,无法动弹,只好任由四肢往下坠。
思绪陷入黑暗。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一道女声。
“完成任务后,奖励技能:芳香疗愈基础。”
“失败则抹杀。”
…………
……
抹杀?
神色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江臣醒了。
冥想时闪过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脑海,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如此反复五次,终于接受了自己身处异地的事实。
她睡在地上。
屋子逼仄。
墙壁有破洞。
那道圆形的,黑黢黢的口子就好像人类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
“……这到底是哪里。”呢喃。
破洞里吐出些阴风,吹散墙壁的粉尘,直往她口鼻里钻。江臣裹紧被子,却发现破烂的被褥已经连被褥也称不上。单薄得要死,臭得要死,要是在这里多待上一秒,她都会想一死了之。
一道声音传来。
“这是在一千年前。”
“睁大眼睛,注意眼前的一切。在你完成任务以前,只能适应这个身份。”
“一千年前的佣人待遇很差,即便是王宫的佣人也是如此。你最好照顾好自己。”
江臣:……
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那么,这个开口的声音又是谁?
她是这么想,也是这么问的。
“——我谁也不是。我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你眼前的墙壁,粉尘,破洞的口。我可以是任何人。”
“记住你的任务。你必须拯救豌豆公主,否则你将在这里待一辈子。”
江臣心中还有疑虑。
但很快,事情的场面就不容得她疑虑了。
鞭子抽过来。
抽在她身上,抽在手臂,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疼痛湮没。
“——江臣!”一个模样粗壮的女人愤怒道,“现在是为王子选妃的重要时刻,你为什么还不去帮忙?”
她手上拿着鞭子。
江臣蜷缩在墙角,难堪地捂着手臂。
那个人还在说话。
“装给谁看!?”她似乎很恼火,也很易怒,“快点去干活啊!给我做好侍女的职责!这是我们的天职!”
天职。
这个词被念得很重。
在修道院上课的时候,神父曾说过:千年以前,佣人生活恶劣,就连侍奉王室贵族的佣人也是如此。穷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受得苦越多,越能获得救赎。
仔细一看,打她的女人脖颈处还有掐痕。
可她也确实拿着鞭子,挥向她。
酸楚和疼痛交织,缠绕。心里像是长了一块看不见的淤青。
江臣站起身,沉默地说: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没办法了。
只能按照她说的做了。
如果只是梦境……那这些痛感,未免也太过真实。胳膊好像一直在流血,大概是因为这样特殊的体验,让她无比确信未完成任务以后真的会被抹杀。
算了。
不想这些。
换上干净衣服。
穿上麻布鞋。
前往宫殿深处。
天窗壁画上七彩斑斓的流沙像五花肉的油脂,腻得要死。那些没必要的装饰,古朴到被称为典雅的古董摆件,让她无法想象这座宫殿里的佣人房真会如此破旧。
终于,来到目的地。
一间屋子。
富丽堂皇,穷奢极欲。用这些词语形容毫不为过。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的人。
一位模样端庄的公主。
她矜持地坐在那里,对于江臣她们的到来,只是略微扫了一眼。
“公主殿下,”瑞拉——也就是带着她进来的管事——露出同样端庄的微笑,一点也看不出先前打人的怒气,“让您久等了。”
接着,她瞥了江臣一眼,低语:“学着点。”
把纸张递给她。
坐下。
对公主说:“殿下,容我问您几个问题。”
她只问些中规中矩的问题。像是姓名、住址、家庭背景。
江臣则开始记录。
手臂又开始疼。流血。
可她必须记录,否则又会被打。
况且,眼前这位小姐,很有可能就是她要拯救的豌豆公主。她必须要好好对待。
“……那么,您的爱好是什么?”
公主漫不经心:“爱好么?——我喜欢魔药,对于调制药剂有一点心得。”很快,她又笑起来:“至于灵气疗愈、水晶球占卜、魔法,也略有涉猎。”
江臣一一记下。
对于王室公主来说,这些爱好不算什么。
那么,这位是豌豆公主吗?
……不知道。
光凭她的长相,姓名,爱好,她怎么能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江臣一边记录,一边回想起脑海中关于豌豆公主的信息。
——好像找到了。
那是在修道院。
教导她们的修女说:“一千年前,红背蜘蛛族发展鼎盛。红背蜘蛛王国也成为了大陆最繁荣的王国。”
“转变出现在莱茵王子这一代。”
“莱茵王子选妃时,在众家世显赫才华横溢的公主中,选择了一位娇弱美貌的公主。据说,她敏感到可以察觉到二十层床单下藏着的一粒绿色豌豆。”
“因为一见钟情,王子力排众议,一定要娶这位单纯无知的美貌公主。也许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以上是课本内容。”
也正是这则传言,莱茵王子的王妃被戏称为豌豆公主。
那么,豌豆公主的未来呢?
嫁入王宫以后,豌豆公主的未来是什么?王国的未来又是什么?
——一个月后,莱茵王子出轨。
五个月后,王宫失火。无人生还。
除了豌豆公主。
而在历史中,这名据传娇柔脆弱的公主,在挚爱的丈夫逝世以后,郁郁而终。
这个一时带领大陆陷入鼎盛的红背蜘蛛族,也因而灭族。
……
努力想。
努力想。努力想。努力想。盯着眼前的公主,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从她尊贵的举止和绝美的华袍中看出些什么。可是什么也看不出。
她还在回答瑞拉的问题。
但江臣什么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历史上,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都有交代,但豌豆公主连名字也不配有?
她到底叫什么,来自什么种族,是哪个国家的公主,有什么爱好,擅长魔法还是魔药……啊啊啊啊,为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谈话完毕。
瑞拉颔首,语气好像冷淡了几分,像例行公事般说:“那么,公主殿下,来回旅途不便,请您在这儿住上几天吧。”
“江臣,”转过头,她冷漠吩咐,“你去收拾房间。”
羽毛笔失落地坠在纸页。
在纸上划出白痕。
江臣过去了。
……
接下来几天,永远是这样。
鞭打,谩骂,络绎不绝的公主和层出不穷的苦役。除了每天都不一样的公主、遭受刑罚或正在做工的佣人、管事婆婆瑞拉以外,她什么人也没见着。
她也曾和脑海里的声音对话。
问题没什么区别。
“你是谁。”
“这是哪里。”
“我该做什么。”
“我是谁。”
……已经不指望得到回复了。
日复一日的劳役把她压垮。每一天,江臣都要提醒自己:我是江臣,我是莱斯特魔法学院的一年级新生。莱斯特魔法学院是最好的魔法学院,我要努力学习,找到好工作,变得很有钱。
身体已经累到要死掉。
但必须做。
必须要做下去。
只有亲身体会,才知道一千年前穷人的遭遇有多么痛苦。可前人至少能以“赎完罪后会幸福”为由继续努力,千年后的江臣却知道这只是贵族统治的骗局。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瑞拉。
太阳光明艳到了残酷的程度。
光明神雕塑光明伟岸。
瑞拉在花园受罚。
一个男人——那是被称为王宫管家的存在吗?到底是什么身份,江臣不知道。但她唯一知道的是,他身份凌驾于瑞拉之上。
“你没有为王子找到合适的妻子。”
鞭打。哀嚎。
“一周前,你管理的佣人睡过头。”
鞭打。哀嚎。
“为国王献上酒杯时,你的手碰到了酒杯。”
鞭打。哀嚎。
那个每日用鞭打威胁她的人,此刻蜷缩着身体,跪在太阳光下。遍体鳞伤。血。每次鞭打后都跟着荒诞无厘头的理由。然后是瑞拉泣不成声的哀嚎。
鞭打。哀嚎。鞭打。哀嚎。鞭打。哀嚎。鞭打。哀嚎。鞭打。哀嚎。鞭打。哀嚎。鞭打。哀嚎。
直至她的哭泣变成微不可察的呼吸。
染了血的鞭子被甩在地上。变成打在她脊背的最后一击。
男人离开。
至此,鞭罚停止。
围在这里的佣人也如一窝蜂般离开,被瑞拉打惯了的人自然无法同情这样的瑞拉。又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是需要靠苦难赎罪的。瑞拉经受了巨大的磨折,那么她一定更快得救才对。我们为她快乐。
太阳光依然明媚地照耀着,光明神神像直指天地。江臣愣在那里,被瑞拉打过的手臂大腿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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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四肢隐隐作痛。
敬爱的,博爱的,伟岸的,太阳神。我们到底有什么样的罪责,需要受到这样的苦难才能赎罪。
血蔓延。
我们到底有什么罪。
花园的沙砾染上猩红。花瓣也裹满了饱饱的糜红。妖艳的红。血的红。
我们到底有什么罪。
蔓延至她鞋边。破烂的,根本无法行走的鞋。鞋边染红。黏腻,无法化开的红。
我们到底有什么罪。
瑞拉艰难地,爬起来。
收拾花园的那些血迹。
血还在流。
一边擦她流下的血,身上的血又永无止境地往下流。擦血。流血。擦血。流血。擦血。流血。擦血。流血。血。血。血。血。永无止境。她的衣服已经破烂。
光明神的雕塑染红。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大脑轰鸣。
过去帮忙了。
血染遍地。
沙砾、石头、花苞,全是血。
肉块柔软鲜红,五花肉的触感。已经要疯掉了。江臣想,几乎是这一个月,她都不想再吃肉了——不,佣人连吃肉的资格也没有。
跪下来。
捡起来。
一边捡,一边吐,止不住地干呕。瑞拉转过身。
“为什么……还不回去?”
即便伤成这样,瑞拉还尽力维持着自己凶狠的面孔。可她的语气是多么虚弱,多么可悲啊。光明神。
没有讲话。
到底该说什么,江臣已经不知道了。她连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直告诉自己,我叫江臣,我是莱斯特魔法学院的一年级新生。我来自一千年后。
唤醒她的,是一道声音。
瑞拉的声音。
像鬼魂一样飘过来。
“……不可以帮助别人,否则你会分到我的一半苦难。你的罪会变多,你就没办法得救了。”
荒唐。
“我们没有罪。”江臣听见自己说。
嘴里念叨着。
我是江臣。我来自一千年后。我们没有罪。
后来一直念着,我们没有罪。
瑞拉的反应却很奇怪。
不是嘲笑,不是迷茫。那是一张带着血的,看上去粗壮酡红的脸,像是喝醉了。她脖颈一折,有些疑惑地说:
“如果没有罪,我们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
……
自那天帮助瑞拉捡肉块后,她和瑞拉的关系好像改变了。尽管她还是那副粗声粗气不好相处的模样,却再也没有打过她。
这也算是她在王宫的一个小小慰藉。
不管怎么样,她们都只是可怜的人而已。
……不想了。
必须要找到回去的方法才行。
在拯救自己之前,必须要先拯救豌豆公主。
但问题是……那位公主在哪里呢?
她决定询问那道声音。
“我到底该怎么找到豌豆公主。”
「你要自己想。」
“你总得给我一点提示。”
「我没有什么提示,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问问题,她给出的总是「其实你早就知道了」「答案就在你心中」这样子虚乌有的答话。
“……”江臣气得翻了个身,“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你莫名其妙把我拉到这个世界里,让我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任务,还害我挨了这么多打……是不是多少要给我点补偿?”
那道声音沉默了良久,才答话:「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会给你具体答复。」
“怎么找到豌豆公主。”
墙壁上的洞漏着风,透出寒意。单薄的被子无法掩盖身体的寒冷,再这样下去,江臣觉得自己在找到公主之前,会先冷死在这里。
除了富人,这里就没有人。一千年前的时代就是这样。
意识逐渐涣散。
她快要睡下去。
下一秒。
“我的答案是,”
“远在天边……”
——门被推开。
瑞拉领着一个女孩进来。
“这是新来的,你照顾一下。”
女孩被猛地往里推。门被毫不顾及地拉下。
睡意消散。
江臣惊愕地抬起头。
瑞拉推得很用力,她对别人总是一副粗鲁的态度。就算是工作了很久的佣人,见到她也总是害怕的。但女孩身上没有丝毫怯意和惧意。
她只是略微蹙眉,因推搡而蜷缩的脊背在下一刻挺直。
清高的书生气。
仔细打量她的面孔。
她很瘦,穿得衣服也略有破损,露出的半截手腕细得好像可以被掰断。除此以外……
与此同时。
脑海里的声音,补全了最后一句话:
“——近在眼前。”
——她有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睛。
2. 第 2 章
……又开始了。
“我的国度植物繁茂,魔药发展是最好的。我也因此学过一些魔药。”这是一位年纪尚小的,十七八岁的公主。就连穿得衣服也灵动。
“阿卡西疗愈。”眉眼凌厉,语气冷淡。江臣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幼时与大国师凯厄斯学过占卜,也曾得过他几句赞美。”穿着紫色衣袍,言语里对国师的赞美快要溢出来。
声音。声音。声音。
所有公主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姓名、爱好、国度,所有无关紧要有关紧要的消息乱作一团。江臣快要疯掉。
最后是瑞拉的声音。
“——那么,公主殿下,来回旅途不便,请您在这儿住上几天吧。”
一锤定音。
终于,结束了。
公主被瑞拉带领着去休息,这个华丽的房间终于坠入无休止的安静。唯有椅背上遗留的温度,空气间留有的公主身上的残香,见证着她们的存在。
自己只能穿着单薄破烂的衣服,却每天看见这些锦衣华服的人……真是让人不快。
她不是一个人在房间。
还有莉娅。
——莉娅是那天瑞拉带来的新女佣,也是脑海里那道声音所指认的豌豆公主。
江臣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是一国公主,为什么要来当佣人,之后王子又是在什么时候对她一见钟情的?
历史上说……
不。
江臣突然想起来,历史什么也没说。
关于豌豆公主的传言,只有二十张床垫下的一粒豌豆,还有莱茵王子对她一见钟情而已。历史并没有交代豌豆公主的背景。
那么,豌豆公主真的是公主吗?
江臣看向她。
她在清理公主留下的痕迹。
……其实没有什么好清理的,只要把茶倒掉就好。但她每一件工作都做得很认真,很踏实。皮肤很白,但并不细腻,腰背挺得很直,手背的冻疮却骗不了人。一点也不像娇生惯养的王公贵族。
桌上放着一叠纸。
她拿起来,似乎不太在意地随手一翻,然后递到江臣手里:“这是你留下的吗?”
“……”江臣慢了一拍,有些怔愣,“是。”
接过纸。
上面记录着不少公主的资料。
细细数一下,居然已经超过三十个了。
那些书写过的纸张,无一例外记录着公主们的爱好、国度、擅长的方向。可她们大部分都是将要亡国的公主,否则怎么会一个个前来,在别的国度将自己作为商品出售。
“真是可悲呢。”
戏谑的,嘲讽的,甚至带着些微不可察的怜悯意味。
……江臣抬起头,撞入莉娅深邃的绿色眼睛。
刚刚那句话,是她听错了吗?
下一秒。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惊愕,莉娅无辜地眨了眨眼,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不管是哪位公主,不管是擅长魔药、占卜、阿卡西,都没有被王子看上呢。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却连王子一面都没见上。”
淡淡的,戏谑的口吻。
是在嘲讽吗?
江臣扯了扯嘴角,听见她说:“可怜的人。”
可怜的人。
然后她走了。继续去打扫卫生,端茶倒水,做自己的事了。
江臣心里涌起不快。
可怜的人。
到底谁是可怜的人?她在说那些公主吗?那些锦衣玉食,家境优越的公主吗?
因为自己是平民的缘故,江臣很难对公主有好感。但对于这个傲慢的莉娅,江臣也很难喜欢。
但这个世界是很玄奇的。
她不擅长的事,总有人擅长。她不喜欢的人,也总有人会喜欢。莉娅是王宫所有佣人都喜欢的对象。
她太耀眼了。
即使皮肤并不细腻,那张五官姣好的脸也让人艳羡。不少男□□人为她折来花,或是送来情书。就连一向严肃不善的瑞拉,也很难对着她的脸说重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这个充满了,分离的世界。
除了阶级之间的分离以外,还有容貌、天赋、职业等等各种各样的分离。即使是同属于穷苦阶级的佣人,也会因为容貌等分离而建立彼此的鄙视链。充满了分离的世界。
江臣第无数次望着光明神,对他说:“我搞不懂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难以忍受了。
她要去找莉娅。
这个时候的莉娅,正在用心把玫瑰花叠起。
那些送给她的玫瑰花束,已经可以装满一大箩筐。她摘下花瓣,神色温柔,掌心合十,不见半分傲慢的模样。
她的耳边夹着一支玫瑰花。
如果是旁人这样做,只会显得土气。可她太过自然,与玫瑰花束的配合像是朋友间的相得映彰。在她身上,玫瑰花好像能够散出自诞生起的全部香气。
好漂亮。
“——漂亮吗?”
她靠近。
江臣脸红了,似乎没想到偷窥会被她发现。莉娅微微抬手,玫瑰花的香气从她掌心散到江臣鼻尖,那股引人迷醉的,盛放的气味,有一股惊心动魄的味道。
可对于这个人,她好像还是喜欢不起来。
“叫什么名字?”
她讷讷地回答:“江臣。”
“奇怪的名字。”
她又过去,碾碎玫瑰花瓣,散漫地说:“你来这里多久了?”
江臣囫囵:“不久,比你来得早一些吧。”
她笑出声。
真是一堆废话。
江臣还念着自己魔法学院新生的身份,一边念叨着任务,一边靠近她,试探道:“你好漂亮啊!”
“有好多人给你送花。”
“刚刚我在路上,还看见有人来找你。”
江臣不擅长夸人,光是说这些话,她心里就干巴得要死。过了好久,她终于步入正题:
“这么多人喜欢你,你最喜欢谁呢?”
她终于偏过头,看向她。
这名尚且15岁的,来自魔法学院的新生,正扯着自己的衣袖,强装镇定。
莉娅笑了一下,勾勾手。
江臣凑过去,看见她指尖染着粉艳艳的玫瑰花色。
“我问你,”她说,“你进来这么久了,见过王子吗?”
“王子去佣兵团历练了,可能下个月才回来。”
这是课本里的知识。
“国王呢?”
“嗯……只有瑞拉那个地位的佣人才能服侍国王。我还不够格。”
“王后呢?”
“我还不够格。”
“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她停下碾碎花瓣的动作,声音很轻:“明明是帮王子选妃的大事,为什么王后和国王没有出现呢?”
……是哦。
江臣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她好像一直都没见过国王和王后。
她伸出手,捏了捏她婴儿肥未褪的脸颊:“还是个孩子呢。”
又开始嗅她手上的气味。
好香。玫瑰花。
莉娅说:“你问我喜欢谁,那么我就告诉你。我原本已经死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
“嫁给王子。”
“……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莱茵王子,”莉娅继续戳她的脸,眉眼弯弯,“此生此世,我只有这一个梦想要完成。除此以外,我再没有别的要做的事。”
江臣看上去还是呆呆的。
她没有想到,莉娅会这么直白地告诉她。
可她不能同意!!!
莉娅不可以嫁给王子!!!不然她完不成任务,就不能回去了。
“可是……可是……”江臣绞尽脑汁,想要劝说她,“为什么要嫁给王子呢?……嗯,我是说,其实王子也没什么好的。”
她艰难地想着王子的缺点。
“在佣兵团待了这么多年,肯定皮肤都糙了。”
“这么多年都不回家,也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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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
“王宫里连个王子肖像都没有,肯定长得很丑。”
“给他选妃,父母都不愿意出场……这种连爹娘都不疼的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男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他肯定会出轨的。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魅力的意思。我是说,这种有点钱的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噗。”
她笑了。
江臣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不是第一次。
莉娅熟悉王宫以后,就一直是一副很有风情,信手拈来的轻熟模样。眉眼弯弯,唇瓣柔润,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别样的味道。也许这就是被称为柔媚、女人味、魅力这样的东西吧?她不太懂。
可她的笑是不达眼底的。
那样的笑是多么温和,又是多么虚假。江臣至今无法忘记,这个在男□□人里备受追捧的人,在刚进王宫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多么冰冷又多么清高。
可是在江臣辱骂王子以后,莉娅却露出了第一个似乎真心实意的笑。她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好像她真的说了一个很搞笑的笑话。
江臣有点不懂。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依然捂着肚子,抬起头,眼尾笑出泪意,“我还以为你会说——佣人配不上王子,这样的话呢。”
“……不。”江臣低下头说,“我们是平等的。”
而且,如果是她,一定可以做到吧。
她太漂亮了。
即使是最初对她生起恶感的江臣,也忍不住迷醉在她指尖的玫瑰花香里。那种与植物相得益彰的美,江臣自认是无法做到的。
而且。
在历史上,王子也确确实实爱上了莉娅。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江臣停顿了一下:“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一定要嫁给王子。”
她不说话。
嫁给王子需要什么理由吗?
莱茵王子,红背蜘蛛王国唯一的王子。将要继承王位的王子。嫁给他会获得……
“——惊人的财富,极高的地位,”她口吻嘲弄,“这些还不够吗?”
够了。
太够了。
够到江臣都不忍心说“不要嫁给王子”了。在这个历史环境下,即便是嫁给出轨的王子,也比当佣人挨打要强。
“你说的很对,”莉娅叹气,继续捣鼓她的玫瑰花瓣,“王子也许皮肤很糙,很不孝顺,长得很丑,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小朋友,你应该没有成年吧?就让我最后教你一件事。”
“当穷人太苦了,尤其是身为佣人的穷人,”她冷冷地说,“你最好让自己变得很漂亮,努力嫁给一个有钱人。不要管他是不是三妻四妾,不要管他的长相,也不要管他的品格怎么样。这个世道太困难了,你不要想着过得幸福,你要想——怎么让自己不那么困难。”
“哦……”
江臣好像听懂了。但又觉得唇齿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个世道太困难了,好像是的,她朦朦胧胧地想起瑞拉,想起地上比五花肉还要血肉模糊的肉块。
这个一千年前的世界,和她所在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即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去修道院学习历史,学习身心灵,然后去学院里读书。
那么,还不如帮助她嫁给王子,再从王子出轨或者火灾侵袭那一天开始改变。江臣这么想。
有人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莉娅。
江臣抬起头,看见莉娅歉疚的脸。
“抱歉,”她说,“我不该和孩子说那么多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太寂寞了。”
太寂寞了。
就算再寂寞,也不该对孩子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可她竟然说“我们是平等的”。她的话还要更大逆不道一些。
风吹过来。
莉娅搭着她的肩膀,两人这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窗外,光明神的雕塑一尘不染,瑞拉正跪下来,替他擦洗最下方的草屑。
“光明神在上,我们都会幸福的。”莉娅说。
3. 第 3 章
——我们真的会幸福吗?
不止一次,在进入宫殿深处时,江臣都会路过光明神的雕塑,询问他这一切的旨意。
…………
……
莉娅坐在床上,在身体涂抹着什么。
她变得更漂亮了。
日渐一日的,肌肤变得愈加细腻。手上的冻疮褪去,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的薄红,只要一靠近她,就能嗅见那股痛楚的芬芳。
之所以说芬芳是痛楚的……大概是因为,莉娅的眼睛吧。
她的眼睛时不时透露出仇恨和悲伤。
江臣敏锐地察觉到,掩藏在她面孔之下的,是对过去的愤怒和恐惧。她一定遭遇了什么很重大的痛苦才会来到这里,也许比瑞拉还要痛苦——不,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总是在折腾玫瑰花。
穿得衣服也越来越多,只为了遮挡她越来越细腻的皮肤。就连脸上也挡了一层细密的纱。
莉娅对外宣称自己在赎罪,赎容貌的罪,所以没人对她的打扮有异议。
她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自江臣对她说“我们都是平等的”那天起,她们的关系就在无形中被拉近了。
就在这些亲近的日子里,江臣发现她的皮肤除了苍白以外,还总是遍布淤青。即使只是不轻不重地按她手臂,也会落下可怖的淤痕。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取出膏药,擦拭着痕迹,第二天一早伤势就会褪去。今天的伤第二天会好,但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新伤。像蝴蝶。
江臣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用湿手帕擦干江臣的脸,往她脸上也涂抹那些满是香气的面油:“我告诉过你了。”
“你要怎么做到?”
“你要帮我吗?”
“……我帮你。”
对江臣来讲,这句话是很不容易的。帮助莉娅嫁给王子,相当于她再次迈向了这个命运,江臣也就很难再回去了。
她是魔法学院的新生。
她要学魔法。
她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是,她是可以回去的,莉娅呢?她又会前往哪个结局呢?
她想了很久。
她还是决定要帮她。
江臣再一次坚定地说:“我帮你嫁给王子。”
说完以后,长舒一口气。
但我会改变你的未来。
我不会再让火灾发生了,江臣在心里这样说。
王子也不会出轨,火灾也不会发生——不,王子出轨她可能管不了,但一个小小的火灾,应该不是什么难办的吧。她内心盘算着,神情也愈发坚定。
那位在历史上被称为豌豆公主的莉娅,停止涂面油的动作,朝着她微笑。那样的微笑,用文学的词汇来说,应该叫做嫣然一笑吧。因为过度滥用而丧失原本色彩的这个词汇,在莉娅身上却显得格外贴合。她笑得实在很漂亮,也很苍凉。
莉娅说:“谢谢你。”
“麻烦你了,小江,”她用诱导的语气说,“把你记录的公主手册给我吧。”
公主手册。
莉娅说的,是记录着公主言行与背景的小册子吗?大概是的吧。
这个东西,目前也不在她手上。
但马上就会在的。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命运的轨迹在发光,公主手札躺在她和莉娅掌心,她们像捧着命运一样,庄重地捧着这本书。月光如此温柔,就连窗外的神像也附着了一层温和的色彩。那样温柔的面庞实在叫人恐惧,江臣她们立刻拉上帘子。
可是没有光。
在佣人的世界里,除了月光与太阳光,就再也没有别的光了。她们只好把帘子拉回去,任由光明神的注视。
手册躺在月光之下。
里面记录着公主的信息。
家庭背景。擅长的方向。梦想。无非是这些。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叫做伊莉娜的人族公主。人族在一千年前虽然很弱小,但已经以不容忽视的速度发展起来了。尤其是她国度的凯厄斯大祭司,号称欧亚大陆通神第一。不少其他国度其他种族的存在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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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占卜。
如果是伊莉娜,一定会成为王子的未婚妻吧。
太完美了。
……完美的,未婚妻人选。
可是没有。
在公主手册上,伊莉娜竟然是最先被淘汰的。反而是一位国度将亡的,仅仅只有魔药技能的十七八岁的公主,留了下来。
好奇怪。
莉娅看着手册,冷笑。
她动身,打开门。屋外的月光刺眼地照进来,她的步子已经踏了一半。
“你要去哪里?”江臣说。
月光好刺眼,居然比阳光还刺眼。
“我要去王宫深处,去找那个留宿的公主。”
“我要知道,留宿的时候,他们都对公主做了什么。”
“绝对有猫腻,”她说,“他们根本不想要一个对国家有助力的公主。我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她的面容已经称不上好看了。
眉眼恢复了先前的清高与傲气,那些妩媚的气息,刻意的女人味,被她的愤怒冲刷干净。到底是因为她很生气才会这样,还是因为她已经信任江臣才会流露出本性——其中的缘由,江臣已经不得而知了。
她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我和你一起去。”
江臣说。
没有做好被她拒绝的准备,她就随着莉娅一起迈出去。地面上映照着的浅浅月光,也被她们的足印打碎。
……口鼻被捂住了。
手帕覆在她鼻尖。
不是玫瑰,是浓郁的草药香。
意识尖叫着陷入昏厥。
在清醒的最后一秒,江臣看到,莉娅愤怒的神情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漠到残酷的脸。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不能让你去死。”
手册被她拿走,莉娅关上门,直奔王宫深处。神情冷酷,背影却有一种好像期待已久的狂热。简直像是在期待自己的死期。
江臣倒在地上。
此后一个月,她不再嗅到玫瑰香。
没有人再见过莉娅。
4. 第 4 章
莉娅到底去哪里了?
——王宫深处。
可她从一个月前起就没有再回来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概有两种结果。
1.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2.侍卫发现了她,她被打死了。
月亮升起又褪去,那个夜晚的记忆还是不断朝她袭来。在数不清的入睡的日子里,江臣始终会想起莉娅迷晕她后毅然决然走向王宫深处的背影。
那样决绝的,奋不顾身的,狂热又狂乱的背影,让她忍不住想:莉娅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找到真相,而是死亡。
她只是太累了,想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自己死掉而已。
瑞拉呢。
瑞拉赎罪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快点用力打我吧,让我去死吧”的想法呢?请打我打得再用力一点,让我尽快死掉吧。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沉浸在痛苦里,已经不渴望幸福了。比幸福更重要的,是死亡的解脱。
时间很快也很慌忙地过去。
王宫深处没有传来任何莉娅的消息。
没有“有人擅闯宫殿”“有人对公主不利”的传言,莉娅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瑞拉第二天来问她,问莉娅去哪里了,江臣只说了一句话。
“莉娅自杀了。”
“哦。”瑞拉想要发怒,在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鞭痕以后却沉默了。她低下头,点点头。
第二天,瑞拉又被打了。
“有一个佣人失踪了。”
鞭打。哀嚎。
又是五花肉触感的肉块,像小溪一样汩汩流着的血。持鞭的王宫管家袖口卷起,露出几块斑驳的肉,有些肉已经被剃得干净,只剩下白骨。
打完了。佣人全都走了。
瑞拉爬在地上捡肉块。
江臣跪下来,陪她一起捡。
一边干呕,一边擦血,一边捡肉块。江臣再次想起那个夜晚里走失的莉娅,心里升起怨恨,但又不知道该恨谁。
瑞拉转过头,问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还有见到莉娅吗?”
“没有。”
“是死掉了吗?”
“……是吧。”
“哦。”
瑞拉爬着,擦雕塑下的血。眼睛里好像有泪,又好像有血。
就在这个时候,江臣发现她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和莉娅一样的,深邃的绿色眼睛。可为什么以前她没发现呢?
很久很久以后,瑞拉再次开口:“死掉是什么感觉?”
江臣突然哭了。
像婴儿一样,用力地嚎啕大哭。泪水,血,朦胧的沙砾,瑞拉模糊的绿色眼睛,这些东西都混杂在一起。江臣哭得想要死掉,哭泣的力道重得像要一死了之。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哭。她开始想历史。
莉娅会变成王子妃的。虽然王子会出轨,虽然王子可能长得很恶心,虽然王子脑子不正常身体不正常哪里都不正常,但是莉娅得救了,她变成王子妃了,她一定会变成王子妃的,她会幸福的。她没有死。
她现在也可能过得很好,也许因为太过美丽,她已经被看中了。她没有死。
“不要哭了……”
沙哑的声音。瑞拉说。
江臣很想忍住不哭出来。在一个比你还要痛苦的人面前哭出来,简直像一种充满道德优越的表演。她不想表演,可是她无法容忍了。
为什么要赎罪。
她说:“为什么要赎罪,我们其实没有罪的,我们没有错,我们逃出来吧,我们也去死吧,瑞拉,我们一起走吧。”
眼泪把瑞拉的手臂打湿,她鲜血淋漓的,还在不断滴血的手臂。
瑞拉终于露出了表情。
一个“你好像疯掉了”的表情。
她说:“我不会魔法。”
哦。
魔法。
她的眼泪也凝固了。
毕竟她的时代是多么幸福,每个人都可以学魔法,即使是平民也可以去修道院学习历史,学习占卜魔药初级入门,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谋生。
可是这是一千年前。
平民是不可以学魔法的。
她们永远都逃不出去。
除了自杀。
***
“我想要回去。”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一遍又一遍的,江臣询问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只是墙壁的破洞,角落粘稠的蜘蛛丝,烂窗子外吹来的冷风而已。太空洞了。
那道让她熟悉的玫瑰花香,再一次变得陌生。她开始躲避王宫里的植物,尽管这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有这么一瞬间她觉得,需要被拯救的从来不是公主。其实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她不是改变者,而是见证者,她只是在看而已。
心如死灰。
痛苦。
然后是,麻木。
——不。
内心涌起怒火。
不甘、愤怒、恼火,席卷着她。江臣被这股愤怒弄得快要发疯。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遭遇这些?凭什么是我要输?
她憋着一股气,发誓一定要走出来。如果一直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她宁可自杀。
她绝对不要什么也不做。
她开始很努力地工作。
做好每一件事。
擦桌子要擦得最漂亮,洗衣服要洗得最干净,一闭上眼睛,愤恨和不甘就奔涌着朝她袭来。她再次睁开眼,默写自己知道的一切。
一千年前。
最鼎盛的国度,红背蜘蛛王国。
人族因凯厄斯国师慢慢有名气。
红背蜘蛛王国灭族不久,人族渐起,逐渐成为欧亚大陆最厉害的种族,开启长达千年的统治。
随后,佣人地位急转直下,改称“奴隶”。
不……这些都太晚了。
还有没有再早一点的东西?
江臣趴在床上,指尖在床单描摹。最后的最后,那场让红背蜘蛛王国一夜间消弭的大火映入她眼帘,让她想起另一个被火毁灭的国度。
——蝴蝶。
***
转机出现在两个礼拜以后,王子回来了。
红背蜘蛛王国是欧亚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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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富裕的王国,莱茵王子也是欧亚大陆最优秀的王子。他十二岁进入佣兵团历练,据说斩杀了不少外族敌人和高阶魔兽。
他回来的那天,灯火通明,宴席满天。
今天,王宫没有公主出现,她不再需要记录那些荒谬的背景。所有公主都回到自己的国度了。
烘焙。
行礼。
上菜。
她注视着,国王王后的一举一动。
还有那名王子。
和她想得一样。
王子的长相并不俊美,甚至只是普通。长年累月待在佣兵团的他,皮肤粗糙,肤色黝黑,就连坐姿也算不得端正。可那又怎么样,他可是王子。
莉娅未来想要嫁给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拿着刀叉,把牛排冷肉切成一块块。国王和王后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慈爱,然后说起婚事的话题。
“按照祖训,你要在三个月内完婚。”
“结婚对象是?”
“……”王后是一位有着扇形睫毛的,姿态雍容的美妇,她的气质好像很高雅,又带着病态的哀愁,“没有找到合适的。”
莱茵王子点头,微笑:“哦,我这边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是母后挑选的,我都喜欢。”
他当然都愿意。
因为,不管挑选的是谁,他最后都会出轨。
江臣站在一旁,卑躬屈膝,手腕顶着一张金属色的冷调圆盘。上面放着摇摇欲坠的洗漱用的水。
“莫莉,”国王皱着眉,“时间快到了,这个月必须选出王妃。否则……”
“我会尽快的。”
……莫莉。
原来王后也叫莫莉吗?
这个名字在现世很受欢迎。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叫做莫莉的公主单枪匹马打败了国王的首席侍卫,打破了女性不能学好武术的刻板印象。
从此以后,有很多家长给女孩取名叫莫莉,希望她也能像那位莫莉公主一样,成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肆意生长的人。
江臣冷冷地想,被取名叫莫莉的王后,也是被寄予了这样的期望成长吗?
不知道。
察觉到王后想用水,江臣立刻弯下腰,手腕往前顶。恭敬的态度引得王后侧目。
手腕抬在她的金属色圆盘上。
她拿走洗漱水。
那是一只孱弱的,衰弱的手。
没有攻击力的手。
这样的手,除了侍奉花花草草以外,大约什么也做不到吧。即使是捧起用来占卜的水晶球,估计也要费很多力气。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她已经很富裕很有地位了,又不是需要干苦役赎罪的穷人。
江臣低下头,低下头,再低下头。
卑贱的她有着健康有力的手腕。可惜这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水……”
江臣立刻抬起笑颜,答道:“以往用的都是清水,但厨房又觉得放入玫瑰会很宜人,就新加了玫瑰。”
把姿态放低,用卑贱的语气问:“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
江臣笑容灿烂,内心却翻涌着呕吐。
5. 第 5 章
再也不想等待了。
她是一个擅长忍耐,擅长容忍的人,但事情发展成这样,她实在无法坐以待毙。秉着一口气奋力往上爬。
她寻找的第一个破局点,是王子。
作为历史上知名的人物,莱茵王子始终令人感到唏嘘。在佣兵团里展现的出色战斗力,在魔法、魔药、占卜方面展现的惊人天分,都让人毫不质疑:
他以后绝对有斐然的前途。
不过,造化弄人。
他死在火灾里。
为了调查他,江臣常常经过他所在的殿堂,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在习武。
窗外传来佣人的哭泣声,他反感地蹙眉,习武的动作却分毫不受影响。他确实有并不低的天赋,以及扎实深入的基础。
江臣强压下厌恶,一边打扫,一边偷偷盯着他的步伐,尝试记住动作。
一遍。
两遍。
五遍。
如果没有天赋,就逼自己多记几遍。天赋和努力都不重要,只有结果导向是最重要的。
放下扫帚。
拿起抹布。
擦本就干净的桌子,一遍又一遍。擦着瓷器,擦着花瓶,擦着装画布的木框。他们身上都倒映着王子的手势。
连续几天,她都出现在王子身边,打扫清洗擦拭着这个一尘不染的房间。她恨死了佣人和王子的身份,甚至对学院里那个见所未见的罗亚王子起了反感。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一种偏见。
一天。
两天。
五天。
十天。
比痛苦更多的……大约是寂寞吧。
被困在这个愚蠢的世界里,已经有多久了?多到她数不清了。
江臣一边练习脚步,一边学着王子的手势。她在自己狭窄的房间,空荡无人的午夜花园,甚至是梦境,尝试用偷学来的知识麻痹自己。
……下颌被抬起。
“——啊。”
他发出声音。
健壮,粗粝的手。
面孔被打量。
江臣被逼着仰脸,看莱茵王子黝黑的,凌厉的,棱角分明的脸。
他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一番,用不置可否的语气说:“以后你不用来了。”
“为什……”
“——啪。”
鞭子抽打的声音。
江臣倒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被打。
她被抽打在地,鹅卵石之所以光滑是因为她的血,眼前视野之所以被遮挡也是因为她的血,身上流淌着的,地上蔓延着的,眼前弥漫着的,鼻尖萦绕着的,都是她的血。
“你惹怒了王子。”
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这就叫做“置身于血泊”。江臣痛苦地咳嗽着,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文学灵感感到荒谬,接着又一道鞭子抽打她腰际。
你惹怒了王子。
这道声音再一次浮现在耳边。
不。
真的是耳边吗?
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出现在脑海里的幻觉,她已经分不清了。
好像快死掉了。
她只有十五岁而已。
好像快死掉了。
还没有开始学魔法呢。
好像快死掉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最好的魔法学院,却在开学第一天就死掉了吗……
——不要!!!!!
视野迷茫间,江臣脑海里闪过王子挥舞的手势。那些只是死板应用的动作,在最后一道几乎要致命的鞭打到来前绽放出光彩。她伸出手,眼里好像闪过白光,双手死死地按住鞭子,眼底的愤恨和清高快要把她逼疯。
鸦雀无声。
空气中流动的,只有依旧柔和的风,还有那股弥漫狂热的血的气味。
江臣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抬起头,施刑人麻木的面庞多了惊愕,白骨森森的手腕因惊骇抖动。
风吹过。
温柔的,柔和的,在伤口上却显得冷冽的风。到底是对她的褒奖,还是命运的无声嘲讽。
“——殿下来了。”
寂静无声的环境,不知谁率先开了口。接着所有人跪下行礼,跪在她的血泊中,裤腿被血染得湿漉漉,一直渗到膝盖里去。
施刑人也在下跪。
磕头。
反复不停的跪下和磕头,江臣呆呆地望着天,思考自己是否要模仿他们的动作。可她的身体真的好痛,一直在流血,她就这样倒在地上,想象好多人额头膝盖沾满她的血,想得忍不住笑出声。
下一秒。
白布盖在她身上。
在眼睛被遮挡之前,看到了一个消瘦瘦弱,又好像很寂寞的影子。
是王后。
***
“光明神在上,我们都会幸福的。”
温热的,柔软的,微弱的能量笼罩着她。
江臣躺在床上,四肢疼痛到无法动弹,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这阵魔法带来的奇效中。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江臣唯一一次接近魔法。
千年前的魔法。
修女姐姐曾说,过去的魔法灵气是很浓郁纯粹的。但今天她所感受到的灵气,是非常微小,甚至薄弱的。
逼自己睁开眼。
女人站在她床边。
闭着眼睛。
唇边吐出虚幻的语句。
“请伟大的光明神,治愈这个可怜的女孩吧。”
她掌心附着着少得可怜的灵气,从衣袖中挣扎出来的手腕薄得如翠竹。但她的语气是多么虔诚,多么怀念。
是王后。
莫莉王后。
明明已经是王后,受过最厉害的精英教育,生下这么有天赋的王子,她本人的神秘学造诣却如此微渺吗?
这是疑点。
她又为什么要救她。
这也是疑点。
江臣苍白地咳嗽着,整个咽喉都快要撕裂。很明显,光明神并不想让她幸福。
王后立刻冷下视线,原先脆弱的姿态又变得雍容华贵,她冷冷地扫视着江臣,吐出的字句冰冷无比:
“为什么要刻意接近王子?”
江臣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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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起身,虚弱的脸泌出冷汗。
她快速打量王后,渴望在内心找到答案。
一个如此虚弱的身体,真的可以当王后吗?
“你惹了莱茵不快。”
莉娅是不是说过,王国根本不想要一个厉害的王妃?
“这是大不敬。”
但即使只是“不厉害”,也不至于要找一个虚弱无比的人来当王妃。王后的身体已经弱到要晕倒的地步了。
好奇怪。
仔细一想,就连莫莉这个名字也很奇怪。历史上那位打败骑士的莫莉公主,在打败骑士以后也不知所踪。而眼前这个王后,又恰巧有着“莫莉”这个名字,就算不是莫莉本人,也总该对与自己有着同样名字的人有好感才对……
“——我很羡慕王子。”江臣说。
即使说这些话太仓促,也太莫名,但她必须要抓住这唯一一次机会。
她已经被困在这儿好久了,她想回家。
王后不说话了。
“我也想像王子一样,学武术防身杀敌,我也向往……向往去佣兵团,只靠手脚生活的日子。”
“所以我才刻意接近王子,学习武术,”江臣暗暗观察莫莉的视线,用赎罪的语气低声道,“如果可以出宫,我也好想去佣兵团……”
她的眼神很奇怪,江臣一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下去。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讲了。
不是赞赏,也不是对晚辈的认可,而是一种……
不耐。
非常不耐。
可她明明已经不耐烦到了这种程度,都没有打断江臣讲话。这一点让江臣感到匪夷所思。
终于,她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你不知道么?佣兵团不招女人。”
江臣摆出落寞的姿态:“是吗……”
“就算你学了武术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人认可你,学了也没用。”
“就算是贵族,女性学武术也只是掉价而已。你是佣人,出宫也只是平民,外面不会有任何人招女性做体力活,也不会有佣兵团要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
“看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人会帮你。伤好了,你就可以走了。”
她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背影急促到像是要赶快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也不想见到江臣。像是在逃避。
江臣也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等到莫莉套上轻柔雍容的披风,穿得飘渺又大气踏过门槛以后,屋里才传来一道天真乖巧的声音。
“——殿下。”
“你现在就在帮我呀。”
王后愣在原地,攥着门把的手透着青白的筋脉,指尖深深嵌进去。她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神。
熟悉的眼神。
那时她经过园林,她倒在地上被鞭打,双手接过鞭子时,流露出来的正是这样的眼神。
也正是这个眼神,让她麻木已久的心被血的狂热掀起波澜,不顾一切地想要违背身份,把她带到自己的寝殿里。
黑色眼珠下似有无数藤蔓缠绕,遮挡着心中无法压抑的熊熊焰火。
执拗又坚韧。
6. 第 6 章
“殿下,你现在就在帮我呀。”
江臣用徐缓的语气说:“我本来要死掉了,但是王后您帮了我,让我活下去。我会用一生去感谢您的。”
“更何况……”她盯着莫莉的眼睛,在她神色缓和后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未来能否有工作派上用场。我只是喜欢武术,喜欢学习武术的时刻,我只是喜欢所以去做。”
“……你太荒唐了。”
王后忍不住训斥。
可在那训斥之下,她却忍不住继续注意床上那位病人。出奇的是,她明明只穿着薄衫,苍白虚弱的脸因咳嗽泛起薄红,却好像有一股沉静又深邃的力量令她显得端庄华美。
即使不穿着绝美的衣袍,即使样貌苍白又平庸,她身上也仍然有一股超越皮囊超越一切的能量。高贵的精神是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美。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只是喜欢所以去做。」
这些话在她脑海炸开,像烟花一样绽放出光华,把她心里郁结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她先是感到无法容忍的不适,嫉妒,最后又陷进那个卑贱佣人的话语中。
过了好久,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开玩笑了,你什么都没有,学武术是无济于事的。”
她很刻薄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接鞭子用的正是武术技法,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偷学东西,你会死得很惨。”
“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考虑,又怎么考虑未来?你的未来……”
“——未来?”
被打断了。
作为王后,还是头一次被打断话题。还是被一个低贱的佣人。
生气吗?
好像是生气的。
但埋藏在暴怒之下的,还有一种被揭发的喜悦。期待她之后说的内容,期待她发现自己埋藏许久的秘密,期待她把自己从一个无法挣脱的囚笼里拉出来。
“王后殿下,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江臣说,“我做事从来不考虑安危,也不考虑未来。”
“时间是幻觉,”她用温和的语气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是存在的。我喜欢学武术,我就只学武术。”
“我只做让我开心的事,就算死我也无所谓。更何况……”
她直起身。
纯白病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身材。身体那样清瘦、脆弱、苍白,穿得衣服又是如此凌乱粗糙,走起路来竟然好似很有傲骨。
莫莉站着,不说话。
江臣暗想自己赌对了,强撑着病体走到她身前,目光炯炯:
“难道您觉得,活着很愉快?”
***
活着一点也不愉快。
莫莉是这么觉得的。
绝望、痛苦,这些词语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只是觉得很寂寞,很不开心,她好像失去了开心的能力。
明明生活可以过下去,明明没有很多绝望痛苦的事发生,可为什么会那么寂寞、那么孤独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未来也失去了期待,失去了展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式。
她留下了江臣。
这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女孩,也有着在这个时代堪称奇怪的思想。
江臣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女。
从此以后,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只有她。
看着她消瘦但又挺拔的身影,莫莉心中总有莫名的滋味。酸楚,嫉恨,只要江臣出现在她视野里,她就妒忌得快要发疯。指尖把本就瘦弱的手腕攥出血,如自戕般凌虐身体的每一寸。
这个卑贱的侍女。
佣人。
奴隶。
明明是被神所抛弃的出身……明明神是不爱这些奴隶的……不是说她们是要赎罪的吗……可为什么她会那么耀眼,耀眼到夺目的境地。即使出身低贱,即使连学武的环境也没有,也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不顾未来前途地练习武术。
要毁掉她吗?
指尖攥出血。
只要毁掉她,让她跟自己一样……这样就不会伤心了吧。
要吗?
只要像他们对她一样,把那抹药放在她喝水的杯子里……不,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这只是一个流着下贱血的奴隶而已。就算直说“这是杯毒药,你喝了吧”,她也会乖乖听话喝下去的。
“——殿下。”
被打断了。
江臣穿着水蓝色的佣人服,在旁人身上摇摇欲坠的碎裙,却无法遮挡她脸上那抹冷然的英气。可就是这样倔强、清高、坚韧的她,在她面前,也必须要弯下身子,低三下四,全心全意讨她欢心。
心里升起一抹痛楚的快慰来。
莫莉捻着杯子,迟迟不拿起饮用,只是任杯底黏在银蓝色的铁盘上,欣赏江臣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很久。
她终于拿起杯子。
“啪。”
瓷杯碎在地面,水痕和碎片零落地像某人无处安放的思绪。江臣立刻跪下,跪得很深很深,凌乱的发丝挡住她仇恨的眼神。
“捡起来。”
她命令。
江臣站起身,膝盖尚且蜷曲着,下一道命令就不容置喙地传来:“谁让你起来了?”
身子顿住。
膝盖跪在水痕满满的地面,膝盖被打湿,江臣想起每个血流成河的花园,想起瑞拉的血和她的血。然后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动作之缓慢像是在捡自己的肉块。
“——江臣。”
知书达理的,慢条斯理的,甚至有些病弱的声音。
“我是王后,”她说,“崇高的地位,数不清的财富,你觉得我不快乐?”
“我倒觉得,现在看着你奴颜婢膝的模样,我很愉快。”
江臣跪在地上。
光滑的地板倒映出她难以容忍的神情。
强烈的、浓烈的自尊心让她不堪受辱,可她却不能发作。她知道她还在考核期,她必须要获得王后的信任。
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不让锋利的边沿划破手。
内心愤恨地想要把瓷片摔到她身上,想让她也跪下来求饶哭出血泪,表面却只能卑躬屈膝地当奴隶,真是惹人不快。
江臣把瓷片一块块捡起,濡湿的裙摆把鞋子打湿,窗外的光明神高高在上地抬着头,她恨不得把瓷片甩在她脸上。
捡好了。
站起身。
王后打量着她的面孔,指尖攥着:“怎么?不说话?”
低头看她。
眸瞳平静而冷淡,湿漉漉的裙摆袖口紧贴着身子,更显得她清瘦挺拔。
下一秒。
她唇角微仰,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
在这一刻,莫莉下定决心要毁掉她。
妒忌,嫉妒,嫉恨,这些词汇都无法形容她对这个人的痛恨。明明只是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却在每个夜晚反复想起,甚至勾起了她过去的某些回忆。
莫莉伊万斯。
红背蜘蛛王国最新一代王后,帮助丈夫登上王位,生下了红背蜘蛛王国历史上最有天分的王子。
但在25年前,她也是父母膝下唯一疼爱的公主。
她从小体弱多病。
十岁那年,她更生了一场大病,命悬一线。
第17位疗愈师再次宣称她会死掉。
花园外却走来一个身影,带来十年来的第一个消息。
“我有一个方法,”沉稳有力的,温润的声音,“殿下可以略学一些健体的武术技法,对身体有好处。”
那是人族的凯厄斯国师。
从此十年,莫莉每晚都会枕着酸痛入睡,脑海却一天比一天清明。出乎意料的,她作为不被神明偏爱的女性,却展露出了惊人的武术天分,习武两年却打败了不少武术高手留下的时间幻影。
她也在心里有了一个未曾言说的小小梦想。
佣兵团。
这个世界上,高手最多的地方。
同伴、魔兽、兵器……每一样事物都让她兴奋得发麻。每天夜里,她都抱着这样的期待入睡,期待有一天大显身手,打败最强大的魔兽,让所有人知道女性也能有如此傲然的武术天分。而在那以后,也会有不少女性和她一样习武,以她为榜样。
她会是划时代的启明星。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永远不是。
那是一个夜晚。
和平常一样,她结束了晚训。原先苍白瘦弱的手臂早已坚实有力,脸颊泛着健康的薄红,刘海凌乱地散在一边。
父亲带来了新消息。
“你要和红背蜘蛛国的王子联姻,”最关键的是下一句,“你已经恢复健康,你不能再习武了。”
笃定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莫莉呆呆地说:“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手舞足蹈地开始说起自己的梦想。她说:“……如果我做到了,我会变成划时代的第一个女性。我的天赋您也知道!我这么厉害,我可以做到这么多事,等到一千年后,会有不少人以我的名字命名,会有很多人记住我们的国度,而您,我的父亲,您会是那个成全女儿的英明君主……”
“——下个月就是婚礼,你要好好准备。”
“不,我不要!我想要……”
“我会没收你的所有武术卷轴,除了魔药占卜魔法,你什么也不用学。”
“凭什么,我……”
“我会亲自监督你。”
这是父亲第一次拒绝她。
莫莉愤怒地说:“你把我当疯子!你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你瞧不起我!你也觉得女人不能习武!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不是已经证明给你看了吗,我把邻国的御前侍卫打败了,那可是贴身侍卫,他以前可是佣兵团副团长!我只花了两年,就做到了他用六年留下的幻影!”
她说了很多话。
夜色涌动着,天上的星星闪烁。事情过去得太久,莫莉回想起这些时,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了话语的细节。即使她那天发誓要把这一晚的每一个词句都刻骨铭心。
唯一没有忘却的,除了伟岸雄伟的光明神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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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父亲平淡到甚至有些诧异的神情。
他皱着眉,眼神有些莫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想去佣兵团?”
“我想去。”
“你想要成为划时代的第一个女性?”
“我想!”
“你想让别人都记得你,甚至以你的名字命名?”
“我想!!!”
“为什么?”一直被称为暴君的父亲,头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莫莉不懂:“这不就是好处吗?”
“死了才能得到的赞美,不是好处,只是你的幻想而已。”父亲说,“你生前的好处呢?”
“那些死后才会获得的溢美之词,对我来说和纸钱没什么区别。”
“还是说,你潜意识早就知道生前不会有任何利益,所以才把目光汇聚在死后的美名?”
莫莉先是愣住,再气冲冲地打断:“不是这样的!!!我喜欢武术,我有武术天分,我就是喜欢学武术,我是因为幸福才一直努力习武的!”
“是吗?”
“是啊!”她尖叫,“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不是。”
“那是因为你瞧不起我!你瞧不起女人!你觉得我做不到!”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我只会觉得你是疯子。冷静点,莫莉。”
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45岁的莫莉躺在床上,望着盈盈月光,她瘦削的手腕让她想起十岁那年生的那场大病。
这个世界很残酷。
魔药、占卜、魔法,这些事物都只有贵族能学习。
但比这些更残酷的,是武术。
虽然罕见,但阶级的跃迁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平民或佣人可以通过婚姻进入贵族阶级,届时,那些身份低贱的人也能学习曾经高不可攀的神秘学术法。
武术不一样。
只有女性才能学武术。
没有人会允许一个女性拥有战斗能力——不,又或者说,是男性不会允许。
“——如果你会武术这件事暴露,你只会被当做怪物,异类,我们的国度也会因此蒙羞。”他冷冷地添上一句,“一千年后的浓烈美名,要用一千年前同等程度的羞辱换取。”
“死后你会因美名而幸福,那生前呢?”
“你到底是喜欢武术,还是喜欢武术带来的美名?你是享受武术本身,而是享受它可能给你带来的地位?你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而已。可幻觉是假的,痛苦是真实的。”
莫莉苍白地说:“我喜欢武术……我是因为喜欢武术所以才……我是因为武术本身而感到幸福的。”
“你只是在自我欺骗而已。”
“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要自曝身份,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驱逐出境。你到底是喜欢武术,还是觉得学了武术的自己和别人比起来很不一样?——当然,这一点我是无所谓的,我只说一点。”
莫莉尝试冷静:“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你有天分?”
“我当然有天分。”
“你要怎么证明?”
“我打败了邻国御前侍卫留下的,学武六年的时间幻影。”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莫莉已经有些焦躁,手腕被指尖划出红痕:“什么问题?”
“那个御前侍卫是什么人?”
“曾经是暗溪佣兵团的副团长。”
“去佣兵团的一般是什么人?”
“平民,或者赎身过后的佣人。”
平民虽然不能学魔法,但却是可以学武术的。当然,仅限男性。
“那么,在我看来,你的天分也要大打折扣才对。”父亲说,“你出身贵族,锦衣玉食,你可以从早到晚没日没夜地习武,他若是佣人,却要清早起来干活、谋生、挨打、倒夜壶、洗衣服、烧饭,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两年比他的六年更有天分?”
“你现在之所以幸福,并不完全因为武术。你享受着别人梦寐以求的贵族资源,在别人为生计烦恼的时候,你锦衣玉食,不为这些发愁。在佣人被鞭打的时候,你无所谓地看着这一切,享受着身为贵族的崇高地位,”他说,“可以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幸福,都是站在佣人的肩膀上。是他们替我们承担了痛苦。”
“你习武时获得的幸福,也是千千万万个佣人托举而来的。”父亲说,“在未来,那个表面上人人平等的时代,早晚会有人发现你的弊端,他们怎么会拥护身为贵族的你呢?”
“既然未来的美名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可以思考进一步的问题了。”
“锦衣玉食的贵族地位,和注定衣不蔽体的武术梦想,”
“——你选哪一个?”
莫莉垂着眼。
晚风冰冷又刺骨,吹得她手腕很疼。时隔多年,父亲的话也如梦魇般萦绕在她耳畔。
当时她说了什么话呢?
忘记了。
食指指节的红宝石钻戒硕大无比,像一颗死掉的心脏。
7.第 7 章
王后很讨厌她。
江臣很清楚。
背后不断传来嫉恨的、刺眼的视线,甚至会故意吩咐些刁难人的任务。莫莉对她的恨几乎快要溢出来。
但她也很喜欢她。
除了王后本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使唤江臣。莱茵王子隐晦地提了她的去处,莫莉也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江臣感到压抑。
她知道自己必须让王后保持兴趣,但又不能太张狂让她起杀心。这对于只有15岁的她来说,其实很困难。
她每晚都在习武。
窗外总是传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知道那是王后。
江臣对习武不感兴趣,对武术更是毫无感觉。但除了这些,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支点。她只好逼自己假装热爱这一切。
她的假装很成功。
至少莫莉真的信了。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莫莉都反复盯着这个出身卑贱的女孩。她的武术天分只是中上而已,那些她只练过一遍就会的东西,江臣要练十遍二十遍,毫无疑问,她才是那个当之无愧的天才。
步伐太生涩。
手势太僵硬。
可她在练武。
明明没有天赋,明明白天有那么繁重的任务要完成,她却每天睡前都要习武。即使是在白天,她也会抽出零碎的时间练习步伐。为什么?
真的是热爱?
真的只是热爱?
莫莉快要疯掉。
她几乎快要忘却王子选妃,一心投入到对江臣的观察中去。莫莉开始做梦,那些关于父亲的话,关于她武术梦想的解构,还有事到如今的悲剧,都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实在无法容忍。
“——你觉得自己很有天分?”莫莉说。
江臣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她:“什么天分?”
“你说呢?”
很不耐烦的语气。
不耐烦到好像下一秒要开始摔东西。
江臣知道她在说什么,心里的烦躁油然而生。但她很要强,很要面子,死也不肯在这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中败下阵来:“我不是为了天分习武的。”
“你想得到什么?”
“没什么想得到的。”
“难不成,”莫莉嘲笑着说,“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凭借一个人就可以博得未来的美名,自以为可以让全世界所有女性都破除偏见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是为了女性习武的。”
“那你为什么习武?”
“我喜欢习武。”她在心里说,骗你的。只有笨蛋才会相信。
“你不是说想要去佣兵团?”
“去不去都无所谓。我只要可以习武就够了。”
那样的目光又来了。
怨恨的,痛恨的,嫉恨的目光。
江臣孤零零地跪在大殿中间,膝盖最近磨损得发红,她很疼。就在这个时候,她发觉王后宫殿里点的香很奇怪,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快要跑出来。
莫莉往前走。
她端着一杯水。
姿态雍容,走姿华贵,眼下的沟壑却深得像泪痕。她也许很累了,但这个世界谁不累呢。
“这一杯呢,是毒药。”王后说,“但凡你说一句谎话,我都会杀了你。”
“你只要习武?”
“我只要习武。”
“你不在乎未来?”
“我不在乎未来。”
“只要这一秒在习武,下一秒就算死掉也无所谓?”
“只要这一秒在习武,下一秒就算死掉也无所谓。”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躁,双眼也愈发不耐。大约是那些话刺痛了她吧。江臣依旧是那副跪着的姿态,双眼却清明一片,脊背挺拔着,像是无声的嘲讽。
太狂傲会被杀死,太听话又会让她失望。人类就是那么琢磨不透的生物,又或者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那个下跪的人,“你觉得,女人什么时候可以做男人可以做的事?”
江臣说:“三百年后。”
“为什么是三百年?”
“我随便说的。”
她在心里说,她不是乱说的,历史就是这样的。
未来一百年,佣人被叫做奴隶,地位低到令人发指。
再过两百年,奴隶起义,试图推翻贵族。这时候男人发现劳动力不够用了,才正式宣扬男女平等。
在她们的世界,男女平等不是某位固定的女性先驱带来的,从来不是。真正带来表层意义男女平等的,是阶级变革。在阶级矛盾中,性别矛盾成了被调和或让步的工具。
可是莫莉并不满足她的叙事,而是一味地质问那些空洞乏味的未来。江臣觉得很无趣,在第七次声明自己“只热爱武术,其他什么也不在乎”之后,莫莉终于把毒酒递到她嘴边。
“喝下去吧。”
冰冷的语气。
江臣微不可察地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真的递来毒酒。这时候脑海传来一句话,那是只在穿越初期才出现的,一道冷锐的女声。
「我会保护你假死,你可以喝下去。」
江臣垂下眼,唇角微弯。
她毫不犹豫地握起杯子,当着王后的面唇瓣触碰杯沿,姿态好似真的无所谓。
可王后却好像很有所谓。
她突然开口:“你真的不怕死?”
“不怕。”
“你就真的那么喜欢武术?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未来?”
“……”江臣烦透了这些陈词滥调,忍不住道,“你为什么在乎这些?”
她突然觉得这些天的忍耐没有意义,只是让愚蠢的人继续陷入愚蠢而已。她站起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夹枪带棒:
“你这么在乎武术,这么在乎未来的美名,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王后呆在原地。
“你那么喜欢问我武术,为什么自己不去练?”
王后扯了扯嘴角,“我可是王后……”
“对啊,”江臣说,“你是王后,谁管得了你。你要是喜欢,可以深更半夜起来练武,被人发现了就说你在跳舞。你只是自己不敢。”
“你喜欢的到底是习武,还是那个扮演一心一意热爱武术,却受规则束缚压迫的可怜的自己?”
“放肆!!!”
“你以为你是谁?”王后说,“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又懂什么……”
她大怒,浑身发抖,把江臣手里的毒酒都打翻。
除了父亲,没有任何人这样和她说话。甚至江臣说的话要更难听。可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奴隶而已。
江臣冷笑,坚实的手臂扯过她手腕,那只细白瘦弱的手腕脆弱得不可思议,只是被扯一下就发红发肿。
王后惊叫一声,整个人瘫在她怀里。
额头猛地撞向她肩膀,那些青翠剔透的碧玉配饰砸在江臣身上,砸得她很痛。江臣掐住她脖子,冷冷地说:
“我一直在等你走过来,殿下。”
“为了质问我,你调走了佣人。谢谢你方便我出手。”
“你不是问我在不在乎未来吗?”她说,“我要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做我自己要做的事。”
“现在,我看你就很不爽,我要杀了你,就算你死后我也会死,我也要杀了你。”
指腹毫不留情地捻过她咽喉。
王后说:“你这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
……完全无法挣脱。
她的天赋明明那么低下,和她年轻时不能比,她的身份明明那么低贱,平常连碰她一下都是一种亵渎。可江臣偏偏做到了,仅仅练武一月就可以威胁她的生命,周围的人早就被自作聪明的她撤走。
没有人能来救她。
包括父亲。
脖颈被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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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要窒息。
即使是贵为王后,这个国度最为尊贵的女人,这个国度第二尊贵的人,被神明偏爱的王国公主王国王后,被人掐脖子的时候也是一副脆弱的样子。纤长白皙的脖颈被奴隶的手咬住,咬得死死的,曝露在空气中的完好皮肤也透着淡淡的薄红。
她快死掉了。
她快……死掉了吗?
起初手腕还用力挣脱着,但很快她就放弃了抵抗,双手垂下等待死亡。也许是因为太寂寞,又或许是因为……她早就期待这一幕了。
她的人生,真的选对了吗?
指节上死掉的红宝石钻戒如此胀大,胀得像一块在水里泡肿的黄豆。只不过泡的不是黄豆,而是梦想。也不是在水里泡,而是在血里。血喂饱了她的梦想,让她十年如一日的武术幻梦愈发虚幻朦胧,笼罩着她孤寂的心。
黄豆泡久了会死掉,梦想泡久了也会。
大脑白茫茫的一片,她透过窗户,看见自己和江臣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光明神仍旧以傲然的姿态屹立于世,阳光模糊他的神情。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那些被掐死的佣人,和她一样,面容都很狼狈,但隐隐有些……解脱。
原来是一样的。
原来什么都是一样的。
没有佣人,奴隶,贵族,王后,也没有光明神。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
好久好久。
她摔下去,姿态茫然,努力仰起头去看江臣。
江臣松了松手腕,姿态居高临下,唇边吐出的词句很平淡,很冷静:
“你真的很可怜,明明一直想问''我好不幸,我怎么才能幸福'',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女人好不幸,女人怎么才能幸福'',你以为把自己的情绪藏在集体里,就能显得自己很高尚吗?”
莫莉依然是那副呆滞的样子,像她鄙夷的佣人一样扑在地上。原来人和人之间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想这些东西……难道不对吗?”
江臣继续转手腕,揉捏她酸痛的筋脉,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没日没夜地思考这些东西,不能证明你很有思想,很特殊,很在乎人类的未来。这只能说明你过得并不开心而已。”
宫殿很安静。
安静到像是死掉,只有江臣揉捶手腕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莫莉先是感到自己被冒犯,然后又笑了出来,笑声很凄厉。很明显江臣说对了,她确实过得很无聊,很不开心。
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久到连江臣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很好心,没有打断王后殿下莫名其妙的笑点。毕竟她自认为是一个相对温柔的人。表面上这些话很难听,但她还有更难听的没有说出来。
莫莉很久以后才说:“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想死。”
“……什么意思?”
“杀死一个想死的人,和奖赏你有什么区别?我已经够烦了,我不想做任何帮助他人的善事。”江臣不耐烦道,“真搞不懂你们这群蠢货脑子都在想什么,一天到晚不是在折磨别人,就是在折磨自己。”
莫莉又开始笑,很明显她已经疯掉了。她却偏偏觉得江臣这样很真性情——又或许是因为,江臣说对了她的想法,看透了她的一切行为逻辑。
对一个足够寂寞的人来说,痛苦被人发现也是一种隐匿的幸福。所以,即使江臣说的话是那么令人难堪,她都有一种彻底被人看见的慰藉之感。
江臣却不懂,在她心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疯子,包括这个一直在笑的王后。
她眯着眼睛看她,说的话很冷淡:“看起来你不想死了?”
“好像……有点。”
“还是有点想死?”
“有点不想死了。”
“哦……那很好,”江臣蹲下,抬起她下颌,用张狂的态度说,“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灵力衰竭,还有王子选妃的真实标准。”
“否则,我就真的杀了你。”
8.第 8 章
……下颌被抬起。
那个先前在花园满身血的女孩,终于露出了张扬本性。眼眸中的倔强痛恨被倨傲冷锐取代,苍翠的窗倒映出她挺拔的身影。
用来端茶倒水的手抬起她下颌,力道毫不收敛,映起点点薄红。
「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灵力衰竭,还有王子选妃的真实标准。」
「否则,我就真的杀了你。」
话语在她耳畔响起。
莫莉被迫仰着头,脖颈扬起的弧度让她不舒服。可她顾不得这些,满脑子都是江臣说的话。
灵力衰竭、王子选妃……她倒还真会抓重点。
“不说?”
和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她温热的指腹。从下颌起始,流连至她喉结软骨。她丝毫不避讳按压的力度,好像真的很不在乎她会因此死掉。
直到这个时候,莫莉才真的发现——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疯子。她恐怕也不爱武术,她只爱自己,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喉结被用力捻下,她发出不好听的咳嗽声,咽喉吞下呜咽。
“呜……”
江臣觉得很无趣。
虽然说得很霸气,但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她还没有杀人的勇气,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不爽而发泄而已。困在这里太久,她太累了。
松开手。
王后仰在地上。喘息。
江臣起身,利落地拍拍膝盖:“这就受不了了?”
阳光模糊了她的身影,莫莉什么也看不清,但又偏偏觉得这个人很高大很耀眼。
“让我猜猜……你们根本不准备找一个厉害的王子妃吧?想找一个灵力衰竭,没什么见识,母族也不强势的王子妃?——为什么?”
“从你对武术的了解来看,你以前应该挺擅长武术的。既然擅长武术,手腕也不该瘦成这样,灵力也不会如此枯竭,难道……”
“——别说了!”
她突然起声制止。那道声音凄厉又恳切,好像充满了绝望,但又暗合着一丝期待被发现的兴奋。
江臣皱起眉,盯着她。
“别说了……”
她捂住脸,“不要再说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为什么?”
“对不起……”
“说话。”
“什么都改变不了……真的……过段时间我会放你走的,我会给你安排足够的钱财,让你出宫。但这件事,你还年轻,你没必要管。”
起初她的话很零碎,但到了后面,她的语气变得决绝。
江臣耐着性子听完,继续说:“说完了?告诉我真相吧。”
“……”她说,“你没有听懂吗?我会安排你出宫的。”
“我要知道,真相。”
“……”
“不想说?”
“……”
“不能说?”
莫莉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最后似乎想通了什么,低下头,微微颔首。
江臣恍然大悟:“哦,你被下咒了,关于这些秘密都不能透露?”
……王后点头。
“好吧,”江臣勉强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没关系,我会自己努力的。”
***
虽然说是自己努力,但有了王后的隐形支持,事情也总比过去要好得多。
江臣继续练武。
她对武术并没有好感,因为很累,很麻烦,还会出汗。但在打败过王后以后,她终于寻到了一点甜头,下定决心以后要努力练武。至少看到不爽的人,可以直接武力威胁。
没办法,我就是那么没素质的人。江臣理所当然地想。
与此同时。
王子选妃也在继续。
前来的公主一位比一位高雅美丽,泛褶皱的裙边带着香气。她们都漂亮、白皙、瘦弱,介绍着自己的优点。
这一切都在手册里写下。
这一次,写手册的不是江臣,也许是瑞拉,又或许是别人,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江臣久违地想起莉娅。
那个指尖缠绕着玫瑰冷香,说着“我要嫁给王子”,背影却期待死亡的女人。
时至今日,她都没有得到莉娅的消息。但在每一个深夜,她都隐隐觉察到天色已变,已经有什么东西快要到来。
她和王后的关系再次变化。
她已是王后身边最“得力”的侍女。
不管王后走到哪里,她都必须要跟从。莫莉将自己的所有寂寞投射在她身上,用王后的职权隐隐逼迫她寸步不离。
但同时,她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权力。
她可以安排留宿公主的住宿。
但是……
“——二十层床垫下放一粒豌豆,”江臣忍不住说,“这到底谁能睡出来?”
莫莉被她逗笑了,语气矜持道:“和我们不一样,那些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恐怕真的能睡出来呢。绝大部分贵族小姐,都是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存在。”
她讲的话虽然带着调笑意味,江臣却隐隐感到不适。
她一边数床垫,一边把床垫摆在床上:“好吧,目前有人睡出来豌豆吗?”
“没有。”
“会不会是她们不好意思说,”江臣无聊地说,“虽然睡出来了,但感觉说出来很尴尬,所以就没说。”
王后无奈:“好吧,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可以在二十层被子下睡出豌豆……这样娇生惯养的人,应该只会直白地说出诉求吧。”
江臣叠好床垫。
她最后数了数,清点完毕才道:“可是来的都是亡国公主啊!再不讲究礼节,现在也多少学会了点变通吧。”
——这是江臣今天和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但是,如果再给小江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开口了。
因为。
在听完以后,莫莉王后沉默良久,最终恳切地说:
“那好吧,小江。”
“你这几天晚上就待在这里,看看哪位公主能睡出豌豆来。”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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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有的话,就请白天告诉我。”
——这就是江臣夜晚待在隔壁房间,监视着公主的理由。
夜晚是黑色的。
浩瀚的,无边无际的,被称为是静谧的夜空,有数不清的星碎在闪烁。风一吹,带来或寒或暖的风,光明神依然一如既往地屹立。
不管风是寒是冷,光明神都不会有感觉。
月亮也不会。
好像不管在多少年以前,不管天气是冷还是热,不管发生了什么,光明神和月亮总是那副处变不惊、冷静淡漠的姿态。
就在这个时候。
江臣忍不住想。
现在天上看到的,和在学院冥想时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吗?
……无人回答。
夜晚仍在继续。
江臣贴着墙壁。
脸面对着破了孔的墙,圆圆小小的空间让她想吐。
公主在看月亮。
她的背影很窄,很薄,江臣想到自己端的那叠金属色圆盘,也是那样窄那样薄的质地。只不过还要再冷些。
江臣开始翻手札,思考她的名字。
这时。
她转过身。
走姿和步调很怯懦,很柔和,嘴角却扬起高亢又狂热的笑意。
似乎察觉了什么,她往床边走去。
江臣屏息凝神。
“——是谁在那里?”
轻柔的,柔软的声音。
气氛凝重。
江臣连手札都不敢翻。
她禁止自己发出声音,连带喘息都锁住。只是双眼仍旧紧盯破洞,掌心堵住嘴唇。
公主绕着床走来走去。
“你没办法呼吸,是吗?”
步调缓慢、轻盈。
江臣内心警铃大作。
“很难受吧……告诉我,你在哪里?”
眼睛半阖着,好像在感知。
破洞外的人忍不住后退,双目却不敢离开视线。
“啊。”
——朝一处地方走去。
指尖触碰手札,却又不敢翻页。
风吹来。
渐寒、渐冷的风。
“找到了。”
她睁开眼。
走到枕边。
指尖穿过层层叠叠的床垫,往里翻找。
江臣头一次有了头皮发麻的感觉,后背掀起涔涔冷汗,咽喉忍不住往下咽,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触碰封面,小心翻找着她的身份。
与此同时。
翻找许久的公主终于直起腰,肩颈放松,唇角泛起柔和的微笑。
翡翠灯的光直直地往下坠。
“原来是你在说话呀,”
她说,“辛苦你了。”
风把光吹散,吹乱,又把纸张翻页。
正好翻到最新登记的那一页。
公主伸出手。
「达莉娅,19岁,人族,擅长芳香疗愈……」
一粒绿色的,弱小的,江臣七小时前藏在二十张床垫之下的豌豆……
——躺在她掌心。
9.第 9 章
「达莉娅,19岁,人族,擅长芳香疗愈……」
风翻动手札,江臣的视线停留在这一页。
达莉娅的身体瘦得单薄,瘦得怯弱,精致浮夸的长裙使她更显得脆弱柔弱。可在看到这些画面后,江臣已经无法把她与这些词联系在一起了。
而且……
即使相貌和声音同她认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她也忍不住起了怀疑。
不。
不是怀疑。
绝对是那个人。
绝对是莉娅。绝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会变化,但她总认为自己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就是这个人,不会有错。
这么一想,历史就显得荒谬了。
——莱茵王子的妻子敏感娇惯到可以从二十层床垫下感知到一粒豌豆。
所以,人们戏称她为“豌豆公主”。
可是真的如此吗?
能够从二十张床垫下感知到一粒豌豆 ……真的只是因为她足够敏感娇惯吗?
而且。
她根本就没有睡在那张床上!
只是站在窗边赏月,就精准地“听”到豌豆的“声音”,描述出豌豆的状态……这绝对不是娇生惯养那么简单。
她可以听见植物的声音吗?
——不知道。
所以,仔细看。仔细观察。
整整一个晚上,江臣都盯着这位自称来自人族的达莉娅公主。
可她表现得很平常。
照常睡觉,照常洗漱,就连神情和姿态也端庄宜人,甚至带着不容忽视的刻意营造的怯懦。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那颗豌豆。
达莉娅把豌豆端端正正地摆到床头,甚至还颇有闲情雅致地带它见了见月亮。对豌豆的态度之温柔,像是对待一个好久未见的友人。
就连睡觉时,达莉娅也把它放在枕边,侧颜与它相对。
……
真是诡异。
就是这么诡异的画面,江臣盯了一晚上。甚至无聊到抽空练了练臂力。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只有强壮的身体才能让她有一点安全感——而且,她也必须学武术让王后继续对她刮目相看。
白天很快到来。
江臣顶着一脸苍白,来到王后面前。
“——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是,莫莉是最先到的,她好像表现得很离不开江臣,“她睡出豌豆了吗?”
她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虽然她没有睡出来,但她发现了豌豆。而且好像还能听见豌豆说话。
江臣选择沉默。
一方面是……她疑心达莉娅就是莉娅,害怕莫莉知道原委以后不愿她嫁入王宫;另一方面,她还不够信任王后。
她沏着茶,整理措辞想要蒙混过关。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很粗糙,好像是被冻伤了。
不像她以前的手。
像很多人的手。
……如果非要提一个人的话,大概是像瑞拉的手吧。
银碟上茶盏静置,江臣熟练地将碟子递到王后面前,看着她柔弱精细细腻的指尖挑起杯托,送至她艳色的唇前。
“达莉娅公主昨天……”
“——公主殿下来了。”
一道声音传来。
瑞拉的声音。
江臣想了很久的理由被打断。几人的视线朝着声源看去。
黝黑粗壮的妇人挡在前面,胸前的围裙有无法洗净的血污,冻疮和手已经融为一体,就好像从出生起就长在那一样。
在她背后。
纤细的公主躲在一旁,露出怯懦的笑意。
“——王后殿下。”
有人这样恭敬地念了一声,然后再是行礼。到底是谁在喊,是谁在行礼,江臣已经分不清了——也许两者皆是吧。也许她也顺着这些个月的习惯一起行礼了。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瑞拉走了。
她们三人站在一起。
准确来说,是达莉娅和莫莉站在一起。她跟在身后。
王后摆出端庄雍容的姿态,下颌微低,好像很平易近人地说:“达莉娅……真是好名字呢。”
“谢谢殿下。”很羞怯的语气。
“大老远来这里,还真是辛苦。”
“可以见到殿下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她好似很惊恐,“并不辛苦……”
寒暄。
全是些无趣的寒暄。
江臣在背后烦得快死掉,内心不耐得想把所有花都摘掉。但本着对莉娅的兴趣,她还是细细观察着她的姿态。
和其他公主没两样。
来到这里的公主,就算以前出身显赫,现在也只是将亡未亡,名存实亡的存在。再不会弯腰的人,到了现在也已经学会弯腰。她们的身段还未忘记以往的清高,端丽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偶。神情却已经学会谄媚怯懦。人的本性。
江臣想摘花。
但她忍住了。
“——听说莱茵王子已经回宫了,”达莉娅突然插了一句,“这是真的吗?”
这是她说过最突兀、最不合礼节的一句话。
但她的模样很羞赧,很羞怯,好像很有当代所认为的少女心事的意味。
王后淡淡地看着她,说:“怎么?”
“抱歉……是不是太不合礼数了?抱歉……我只是太……其实达莉娅很多年前就听说过莱茵王子的事迹,听说他八岁时的灵气测试能量丰沛,还很擅长习武、魔药,甚至在佣兵团那么凶险的地方也有那样厉害的成绩……达莉娅心里一直很倾慕殿下。”
说到“倾慕”这个词,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目光飘忽着,和正在摸叶子的江臣对视。
“是吗?”王后不咸不淡的声音。
还真会装沉稳。江臣在心里冷笑。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达莉娅朝着她露出了笑意。
“自然是真的!”
“莱茵确实是好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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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又露出了一丝慈母的感叹来:“不过,作为孩子,也是很让母亲头疼的。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找一个怎么样的妻子待在他身边呢?”
没有人说话。
又或者说,这样的话本就是不需要人回答的。
可她却故意问:“达莉娅,你是怎么想的?”
阳光刺得人身体发烫,江臣不耐烦地想去找个人打架——要不然,就在任务快结束的时候找莱茵王子打架吧,希望那个时候她能打过他。然后再是达莉娅的声音传过来,在她耳畔响起:
“在我母后还在的时候,就常常教导我,要做一个体面、贤惠的女孩子。”
“现在我母后去世了……”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很落寞,“我也想要完成母亲的夙愿,好好照顾家人……和丈夫恩恩爱爱,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已经变成我一生的愿望。”
啪。
树枝折断了。
她们看向身后。
江臣拎着那根枝条,尴尬地站在一旁。
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达莉娅反而用很担忧、很紧张的眼神望着她。仅仅只有一瞬,江臣也捕捉到了。
这样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秒。
很快,莫莉就岔开话题:“昨晚睡得还好么,达莉娅?”
气氛突然安静。
“多谢款待,王后殿下,”达莉娅浅浅地微笑,“我度过了一个完美的夜晚。”
“是吗?那很好。”
她的语气有些敷衍了。
看来,这也不是那个被选中的……
“——只不过,”
就在王后暗自叹气之际,达莉娅温柔截断道,“昨天晚上,我好像发现了某些东西。”
五指微张。
蜷起的掌心曝露在阳光之下。
绿色豌豆,躺在她手心。
“我昨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想来想去……都觉得很硌,很难受,”她垂着眼眸,不太好意思地说,“半夜我就起身去翻床垫,才发现了这一粒豌豆。”
……
王后惊愕地看着她手心。
毫无疑问。
不敢是大小,色泽,都和她昨天下午盯着江臣放进去的豌豆完全吻合。
……找到了。
就是她。
错不了。
达莉娅就是预言中的那个人……预言中的那位最适合的妻子人选。绝对错不了。
她抿起一笑,多月来的疲惫在看见那一粒豌豆后一扫而空。
“——下个月就和莱茵成婚吧,达莉娅。”
风卷动叶片,花瓣,浮起空气中的尘埃,模糊了这道声音。
达莉娅几乎无法收回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却在最后那一刹那,看见那个拿着残枝的侍女。
江臣看着她。
眼睛很平淡,很冷静,达莉娅想起昨晚沐浴在月光下的光明神,神情也是不含笑的。
可他什么都知道。
10.第 10 章
光明神的雕塑往往英俊、硬朗、纯洁,他手持弓箭,手臂自然舒展,肌肉纹理和筋脉脉络都细致得像艺术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神情。
常常有人说,光明神应当是宽容包容的,他应当是有大爱的。所以他的神态也应当温和有礼,唇瓣也合该上扬。但并没有。
很冷漠。
他的姿态是冷漠的。
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面无表情。好像不管遇到什么,看见什么,他都无所谓。
王公贵族锦衣玉食,他就这样看着。
奴隶挨打受罪,在雕塑下流一地血,他也这样看着。
从未改变。
江臣跪下去,为公主穿上袜套,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
这种事情做多了,连习惯也不觉得可耻。江臣专心致志地为达莉娅公主穿衣服,随后又直起身,为她倒来一杯水。
达莉娅犹犹豫豫地看着她。
江臣保持弯腰的姿态。
“……其实,”依然是怯懦的声音,“你不用这样做的,我已经是亡国公主了。”
“您是王子妃。”
话说到这里,达莉娅也无法拒绝。只好任由仆从摆动她的身体,穿上那些繁杂的衣服。
有这么一瞬间,达莉娅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玩偶,玩具,她表面上是公主是王子妃,但其实她才是那个被摆弄的玩具。
江臣是被王后派来的。
王后说,江臣是她最信得过、最用得惯的佣人,所以才派江臣来伺候她认定的王子妃。没有人有异议。
不知多久过去。
伺候。伺候。没有止境地伺候。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这位未来的王子妃要好侍候很多,她不会对茶杯里的水温做任何评价,也不会刻意说些刁难佣人的话。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不敢发脾气的亡国公主,等把王子妃的位置坐稳,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露出本性。
王子妃在王宫里很寂寞。
没有同龄女孩聊天,和其他人又不熟,那些玉盘珍羞也食之无味。她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月亮。
看着光明神。
看着植物。
五颜六色的花,浅翠碧玉的叶,或浓或淡的棕色躯干,她永远在看这些。
江臣也永远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时间流逝。
她开始和王子见面了。
这个来自人族的公主虽然柔弱,却很是貌美。莱茵王子见了她一眼,就不再提出异议,与她交谈甚欢风度翩翩的模样,不似江臣那日见到的冷酷。
“你很喜欢花吗?”王子说。
达莉娅轻轻地点头称是。
高挺的王子,羞怯的公主,盛放的花,光明神见证着这一切。抛开跪在下面打理枝叶的佣人以外,花园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莱茵俯身折断花枝,插/入她头顶。
用力掰断的声音清脆又残忍,残枝流下黏泪,王子脚下的花瓣被踩枯,达莉娅愣在原地,王子搂过她的腰,对她说:
“你很漂亮。”
达莉娅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在这个怀抱之中,她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体是多么强大,自己的身体又是多么脆弱。纤细的腰肢被他轻而易举地搂住,轻松得像是在给一个蟋蟀调头。
江臣恰好抬起头,捡起残枝败叶的她灰头土脸,脸上写满烦躁。
而就在她眼前。
王子俯身在公主耳畔落下低语。
达莉娅耳垂通红,像被生烫过的,还不可食用的肉。
***
就在这个时候,流言传开了。
大约是那个拥抱的缘故,王宫多出了王子对公主一见钟情的传闻。据说王子深夜闯入宫殿,逼国王留下这位貌美但又地位低微的公主,甚至还总在花园拦下王后,声称自己对公主一见钟情。
言论就这样传开。
大家似乎全然忘却,达莉娅留下是王后的旨意。
但没有人在意。
真相是没有人在意的。
公主的背影越来越孤单,她望着窗外的时间越来越多。与之不同的是,起初她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目标达成的狂热,如今却忐忑了许多。
她也常常打断江臣。
在江臣送茶,送点心,穿衣的时候,她常常用犹豫的眼神望着她,好像想要说什么。
江臣假装没看到。
今天也是这样。
花园里。
达莉娅温柔地抚摸着花枝花叶,掌心比花还要柔软。江臣跟在她身后,她像是做足了勇气,开口:“小江,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达莉娅觉得很寂寞,寂寞到无法忍耐,想开口说些话却只停在那里,最后低声道:
“为什么那天我和王子见面的时候,你离我那么远。”
女佣抬起头。
阳光掠过她的睫羽。她的眼神常常在烦躁和冷静间交替,而此刻,她的眼眸冷得像寒潭。达莉娅把心里的话咽下去,说:“你可以离我近一点。”
江臣托着银盘,眼神示意她的头发。
达莉娅紧张地弯下腰。
她低头弯腰的动作正好方便江臣抚过她鬓发,女佣露出有点恶意的笑容,在她耳边开口:
“他上个月快把我打死了。”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她就假装整理好鬓发,直直地站着。
达莉娅好久才缓过神来,脑海闪过被折过的断枝和被踩在脚下的花,视线又转移到江臣身上。
粗糙的皮肤,布满冻疮的手。
锁骨的伤痕重到像是罪孽深重。
再往上看。
她依然在笑,好像已经习惯了。
……
全是她的脸。
一直到深夜,她都无法入睡。
去找江臣。
她睡在那个破败的院子,没有改变过。即使已经成为王后面前的红人,她也不能摆脱佣人的命运。
被子很单薄。
她满是冻疮的手露在外面。
达莉娅看着自己细腻白皙的皮肤,突然觉得口腔里有一股无法下咽的苦涩。
俯下身去。
掌心附着着软滑的药膏,抚过枕上那个人的手。
……手腕被拽住了。
出乎意料的大力令她惊讶,达莉娅恐惧地望着她,磕磕绊绊地说:“你醒了?”
被她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达莉娅却没有想好任何说辞。她沉默地擦江臣手上的冻疮,还有她手臂干裂的皮肤。
江臣没有开口。
达莉娅一直在想,江臣问的时候她到底要怎么回答。“你为什么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你怎么知道我睡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已经打好腹稿……
可她没有开口。
空气里只是沉默。
逼仄的,狭窄的房间里,统治他们的只有若隐若现的月光和沉默而已。
很久以后,达莉娅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寂寞,终于开口:“你身上有伤吗?”
“有。”
脱掉衣服。
数不清的鞭痕在月光下模糊。
达莉娅再次想起她下午说的话。
「他上个月快把我打死了。」
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温润的药膏在指腹抹匀,最后涂抹在女孩的脊背和肚皮。
“你多少岁?”
她回答:“十五岁。”
可她上个月快被打死了。
达莉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那些药膏也只是一种廉价的安慰而已。
四目相对。
两人交换着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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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臣嗤笑:“其实你没必要露出这幅表情,你出走的那晚就猜到了吧,莉娅?”
“……”
达莉娅动作一顿,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废话。”
“你脾气差了好多。”
“我心情不好。”
“好吧,”达莉娅笑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三个问题。”
“好。”
“一,你去宫里调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不说?”
“还真是刁钻呢……”达莉娅苦笑一瞬,转而严肃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行,那我来说。”
江臣站起来,褴褛的长衫无法减去她的气度:“你的名字是莉娅。”
“你的皮肤很细腻,很脆弱,是因为对外部世界敏感,”她说,“一被触碰,就泛起淤青,被风一吹,就会受凉。”
她每说一个字,达莉娅的状态就变了几分。
她不再冷静。
江臣盯着她的神情,露出一笑,笃定地说:
“你不是人族的。”
“你是蝴蝶族的。”
“我猜……让蝴蝶族灭族的那场大火,就和这里有关系?我说的对不对,莉娅?”
莉娅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那个她以为会隐瞒一辈子的秘密,在短时间内被两个毫无瓜葛的人发现,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错。
是两个人。
第二个是江臣。
而第一个……
“是伊莉娜,对吧?”
——莉娅猛地抬起头看她,江臣原先犹疑的目光立刻被笃信取代,她饶有兴致地说:
“不会被我猜对了吧,那位据说在凯厄斯国师身后学占卜的人族公主,那天就藏在王宫。”
“你去内殿调查,快要被发现的时候……被伊莉娜带走了?”
“让我再猜猜,”江臣思考,“伊莉娜精准地说出了你的身世,而且义愤填膺,决心帮助你改头换面,嫁给王子,这才有了现在的事。”
“我说得对吗?”
半晌。
莉娅苦笑,低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这是承认的意思了。
只不过,还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伊莉娜最初只是猜到她的种族,并不知道莉娅的身世。是这位公主要把她送到王后那差遣,莉娅才低声哭诉自己的遭遇,请求她放过她。
这才有了改头换面,嫁给王子一事。
她所扮演的,也只是人族一个蛮夷小国的公主而已。
等到两人互相倾诉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江臣不打算把王后的事告诉她,就像莉娅也不打算把更深层的东西坦白一样。没有人喜欢对方的隐瞒,但所有人都在互相欺瞒,互相算计,为自己留下一手。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真正的理解吗?
只是暂时站在同一战线而已。
就算此时互相体贴,也只是暂时站在同一战线而已。江臣冷漠地想。
她望向天边。
天将白。
“你过来的路上,有人看到你吗?”
“没有。”
两人皆沉默。
江臣去抽屉里拿了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条鞭子。
染血的鞭子。
达莉娅无言接过,再次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一个是言行倍受瞩目的王子妃,一个是低贱到不能再低贱的奴隶,他们之间容得下沾血的鞭刑,却不能放任耳边温柔的轻语。
这个熬血的夜晚,只剩下悲恸的哭泣,和时断时续的鞭声。
到底是谁在哭呢……
11.第 11 章
“她居然敢打你!”
王后把这句话来来回回地反复说,大约已经第五遍了吧。
江臣被打这件事传遍了整个王宫——因为她昨晚没有铺好床垫,引得达莉娅公主睡不安稳,被打实在是正常的。认识的佣人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质疑她作为奴隶却连主子都伺候不好,好没用。
奄奄一息地躺在寝殿。
身体遍布伤痕。
被鞭子碾过的地方,还有莱茵王子先前落下的印迹。
莫莉很生气。
她派江臣去照顾达莉娅,是想要她帮忙监视。王宫里她最信任江臣,可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懦弱的达莉娅,竟然敢打她。
绷带浸染血色,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只可惜她的唇瓣毫无血色,看上去并不美艳。手背干燥、干裂,皮肤深色,眼睛太空。
看上去那么春风得意的人,在绝对权力面前还不是要低头?还不是会流露出这幅脆弱的样子?还不是要让她这个低贱的灵魂来照顾?
莫莉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涌起快慰。可一旦对上她的双眸,王后就感到自己的灵魂低贱得要命,自厌和窃喜缠绕在一起,对达莉娅的僭越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鞭打他最喜欢的佣人,可不就是僭越吗?
“真该死!”
“她居然敢打你!”
“贱人!”王后用力地唾骂,“刚来几天,就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一个亡国公主而已,什么眼色也不会看。”
“真以为现在位子稳了,我不敢驱逐……”
——半掩的纱帘遮不住光耀。
阳光模糊她的血肉。
也模糊她隐隐扬起的笑意。
身体的剧痛像是在燃烧,像是把她往火架上烤。可是好开心。好喜悦。好快慰。江臣一想到达莉娅会被逐出王宫,心里的雀跃就快要沸腾。
脑子里那个声音是怎么说的?
改变她的命运,就能回去。
那要怎么改变?
当然是……不让她嫁进来。
江臣算准了王后对她隐隐的强占欲,也算准了达莉娅尚未泯灭的良心。现在王子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要是惹了王后不快,达莉娅就会被赶出宫,命运被改变,江臣自然也就回去了。
好开心。
好开心。
好开心。
开心到几乎要笑出来。
只是被打一晚上,就能回家,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尽管现在遍体鳞伤,尽管纱裙陷进皮肉里,她也感到无比的快意。什么蝴蝶族的血海深仇,什么红背蜘蛛王国的阴谋,什么人族的干涉——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微笑着,看着窗外的光明神。
那张冷漠的脸也显得和蔼了几分。
就连莫莉的咒骂,听着也像悦耳动听的歌声。
可是。
下一秒。
“……小江。”
江臣收敛笑意。
指腹掠过她的唇瓣,停留在她脆弱的咽喉。
“我是关心你的,小江,”王后看着她,叹了口气,“虽然你只是低贱的佣人,但我始终觉得你的灵魂不该停在这个位置。你的灵魂合该是我们这个阶级的人。”
“只要她还在这个王宫,我就有办法收拾她。”
“小江,你先忍忍。”
……
她张了张口,眼神中有惊愕闪过。
“什么……?”
——她一定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身上的皮肤还隐隐作痛,江臣难以置信的目光引得王后心虚又愠怒。
“婚事已经定了,江臣。”
“接下来,你还是要在我身边,替我监视她。”
“你明白我的用意的。”
耳边只剩下这句话。
好久过去。
等到鸟把最后一块叶子叼走,江臣才如梦初醒,摆出一副迷茫困惑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一个拿到实权的王后,为什么会容忍一个尚未成婚却僭越在她头上的王子妃?
为什么会这样?
身体的疼痛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她开始发了疯地恨这个世界,恨把她带到这里来的这道声音,恨所有人。鸟雀鸣叫的声音像是一种嘲讽。
她想流眼泪。
手抬起来,去摸自己的眼睛。
干涩一片。
***
好痛。
好寂寞。
好痛。
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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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死在这里。
……
好想死在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开始期待死亡了。不再期待回去,不再期待那个魔法学院,不再期待被人理解,江臣好想死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心已经被噎死了。
身上突然有一股温软的草药味道。
柔和的,温润的,滑腻的膏药。
有人偷偷在她身上抹药膏,也许是达莉娅,也许是王后,她睁开眼,才发现谁也不是。
是瑞拉。
……是瑞拉啊。
这个疲惫的,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居然是她吗?
看到她睁开眼,瑞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你醒了啊。”
江臣不说话。
也许应该说谢谢的,但她不想说,甚至期待自己因为没礼貌被瑞拉打死。
可是没有。
世界上才没有这么轻易的事。
“你好像很疼,”瑞拉说,“我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但我每次被责罚,都会把这些草碾碎,涂在身上,过一晚就会好一点。”
江臣随便道:“这是什么草?”
“……不知道。”
风从破洞的窗吹进来,有点冷。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瑞拉早就想死了,不然怎么会随便拿不知名的草就往身上涂呢?这个地方的东西全是剧毒,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早就想死了。
可命运让我们活下去了。
“……等你伤好,婚礼就快到了。我们要好好准备,小江。”
婚礼。
王子和公主的婚礼。
本该是一件阖家团圆的好事,却在这些血色里显得很残忍。
内心的窝火已经无法容忍,江臣舒了一口气,在瑞拉要走的时候,突然说道:
“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我签了这一辈子的卖身契……”
不知什么时候,江臣已经走到她身后。难以置信,一个人病得那么深重,步伐竟然还能如此轻盈。
手待在她肩膀上。
瑞拉想转头看她,肩膀却被江臣硬生生掰了回去。她在女人耳边低语:
“我会带你出去的。”
随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12.第 12 章
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阶级森严、人性泯灭,江臣涌起了一股不共戴天的仇恨,层出不穷的歧视和鄙夷,国王瞧不起奴隶,奴隶瞧不起女人,女人之间彼此轻视,权力、金钱、地位、容貌、才华、天赋,人类无穷无尽地制造矛盾,并隐隐以此为傲。
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世界。
好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好烦。如果再不去改变一些东西,她对这个世界的心都要被噎死了。一定要改变才行。一定要改变才行。一定要改变才行。
去找达莉娅。
她在插花。
窈窕柔弱的身影,卷成蛋糕边的纱裙,温文尔雅的姿态。她越来越得体,从前那种从肌肤里透出来的郁闷和忧伤都好像不知所踪。
插花这类事,原先只是仆人做的。但王子王妃想偶尔做些优雅的事,自然也是可以的。
江臣顺从地走到她身边,接过晶莹剔透的花盆,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王子妃的手臂像是在发颤,像那天她拿鞭子打她的时候,也是这样颤抖,江臣心里烦得要死。
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您肩膀上有污渍。”
遂踮起脚尖,唇瓣靠近她耳畔:“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谈谈。”
“十天以后,素江大典。”
透明窗纱如柳穗悬挂,透过这些窗纱看到的景色,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世界。
***
最近王宫有两桩大事。
一件是十日以后的素江大典,一件则是在大典以后的婚礼。
素江是母亲河,据说是万物之源、圣物之灵。是生灵所诞生和被哺育成长的圣地。在来到这里以后,江臣也常常去到素江。
她来这里倒夜壶。
只要是生物就要进食,只要有进食就有排泄,不管多光鲜亮丽的人都和屎尿屁性裸体无法分割,奇怪的是人类却把这样的本能当做耻辱。
江臣和所有宫殿的佣人一起拎着夜壶,每天早晨固定前往素江的上游,将粪水倒在扑腾作响的江里。
不出一会儿,这些脏污就被卷下去,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们重新排起长队,浩浩荡荡地要往王宫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为首的管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突然发话道:
“素江大典要开始了,按照国王的命令,我们这几天不能再倾倒污水。”
“等大典结束,再将这几日的粪水一齐倾倒。”
所谓素江大典,就是国王向光明神祈福,保佑素江永恒洁净,不被染上脏污。
十天以后。
江臣和佣人挤在后面,拎着这十天以来所积攒的所有粪水。因为数量众多,好多不在宫殿伺候主子的佣人也来了。
国王、王后、王子、王子妃、国王的侧妃……
好多江臣没有见过的人。
仪式开始。
国王强盛而霸道的灵力席卷整条江,江水泛起汩汩的泡沫,奔腾着往下游去。
国师在一旁说着祈祷的话,周围的灵力翻动地面沙砾,佣人提着粪水桶像看魔术一样惊惧着他们的威力。
原来这个世界有这样的魔力。
可惜佣人不能学魔法。
可惜平民是被神明瞧不起的存在,是低贱的存在,是不被允许学习这些的。
“请伟大的光明神保佑素江,保佑我们的母亲河长盛不衰,永恒洁净。”
最后一道灵力注入。
……随后是粪水。
国王的仪仗队风风火火地离开,十天以来囤积的所有粪水倾倒直下。比以往更脏污恶臭的气味使灵气散尽,江臣捂着口鼻,趁其他人还没有走,去找那个她早就约好的存在。
是达莉娅。
她在每一处地方等她。
两人时间匆忙,本该讲很多话,到了这里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达莉娅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很愧疚道:
“抱歉……你的伤好些了吗?”
“没什么大碍,”她单刀直入,“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你是来报仇的吧?这几天你在王宫里,有没有调查清楚什么?”
“嗯。”
“不能说?”
达莉娅凑近她,眼里再没有犹豫:“我找到了一处灵气薄弱的地方,在那里可以发起火灾,我想烧死这座王宫,为我的父母报仇。但是……”
江臣心领神会:“——我帮你转移佣人。”
“好!”
“你还需要什么?”
达莉娅说:“不,我没有什么了,什么也没有了。”
江臣直皱眉头,隐隐意识到有些不对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最后只随口一问:“你可以和植物沟通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她立刻改口,“随便问的。”
那天隔着裂缝偷窥她,看见她精准地找出那一粒豌豆,她心里就好像种下了一颗种子。但她不愿意告诉达莉娅这些,不愿意提到她和王后的事,就像达莉娅也不愿意把她的事完整说出来一样。
“我们两个都生疏了。”达莉娅淡淡地叹息。
什么时候熟悉过。
这是江臣的第一反应。
女孩弯起唇,一副孩子气的样子:“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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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同一个目标,这样就够了。”
达莉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有些她看不懂的慈悲,江臣觉得这样的神色很好笑。最后,她怀里被递了一棵花枝,上面还有达莉娅身上清浅的玫瑰花香。
花瓣边沿已经枯萎。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两个人都显得很不合时宜,即将成为王子妃的公主殿下说:“我不会和植物沟通,我听不见他们讲话。”
江臣盯着花枝,在心里说,骗子。
“——我只不过是……相信植物可以听见我说话。仅此而已。”
她抬起头。她年纪还小,要踮脚抬头才能平视眼睛。
达莉娅的眼睛很温柔。
她好像总是在变。
刚来王宫的时候气质柔媚,孤身去内殿赴死时背影很癫狂,现在复仇计划按序进行,眼神反而变得平和的温柔了。真是琢磨不透。
那朵被她握着的花枝微微颤动。
“太多事情都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只有植物是永恒不变的。很可笑吧,虽然他们总在生长、枯萎,但我知道他们的心永远没有变过。”
“你相信芳香疗法吗?”
“……也许吧。”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哦。”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唇,原先生涩的氛围也好像一扫而空,“不管是多优秀的老师,都想把自己的衣钵最后传给什么人的。”
“我倒是不是不想学……现在已经不够时间了吧,现在学也学不会什么……”
唇瓣被堵住。
泛着暖意的花枝掠过她嘴唇。江臣下意识接过枝条,听见达莉娅这样说道:
“你知道芳疗的精髓是什么吗?”
“……背好植物的特性?”
“不,”她说,“是植物本身哦。”
“表面上,芳疗师是在借植物帮助别人唤醒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但其实,植物也在借由芳疗师表达自己,服务他人。芳疗师只是一个媒介而已。”
“是因为植物也很想要帮助别人,在服务自我和服务他人中选择了服务他人,这样的愿力太过纯粹而伟岸,所以宇宙才创造了芳疗师等等职业,让芳疗师们可以帮助植物,实现他们服务他人的愿望……”
空气好像凝住了。
江臣屏着呼吸,眼前的枝条也因此变得温柔。
达莉娅微笑:“我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
她拍拍女孩的肩膀,轻声道:“只要知道这个,你就是个相当出色的芳疗师了。”
“你已经出师了,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