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亡夫兄长后》
1. 私情
“捉奸,撞开!”
南安寺的禅房外,寿春县主的丫鬟气势汹汹指挥着两个僧侣往门上撞。
吱呀作响的声响传进屋内,花照云啜了一口茶:“门上的漆画可不便宜,撞坏了算他们的。”
“姑娘!”寻香气得要跺脚,“捉奸!他们吃了狗胆跑来捉奸!”
“我知道啊。”花照云招呼寻香喝茶,“自古捉奸捉一双,你、和我?”
寻香一噎。
寡妇门前是非多。
姑娘本就命苦,成婚半年守了寡,同日官差找上门,不由分说便将太太下了狱。
那段时日姑娘甚至来不及伤心,四处奔走人瘦了一大圈,也没能将太太救出来。
还是京城来了人,这才有转圜余地——
那短命的姑爷竟是安陆侯府的二公子,虽在扬州私自成婚,如今人没了,安陆侯倒想起还有一位儿媳,这才将姑娘接入京中。
寻香心中五味杂陈。
侯府的门哪是好进的?姑娘这一入京,再想脱身就难了。
本是瞧姑爷年轻俊朗性子又好,招回家做赘婿帮着打理家业的。
若日后生下孩子,还能跟着姑娘姓,等到将来姑爷年老色衰,多纳几个年轻力壮的也不在话下。
谁成想一转头,姑娘自个儿成了深宅大院里的寡妇!
“那老虔婆不知叫您跪了多少次祠堂,眼下要真被他们闹大了,即便咱们清者自清,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顿磋磨!”
入京两个月以来受的委屈一瞬破堤而出,她忿忿道:“早知今日,奴婢做什么也要拦着您进京,大不了太太那边再找其他法子!”
“他们这是要逼死您!今日奴婢拼死也要啃下他们一块肉来!”
“莫哭莫哭。”
花照云哭笑不得,放下茶盏给寻香擦眼泪。
这时外头的动静停了。
她歪头听了会,悄悄道:“倒也没那么清白。”
“......啊?”
寻香睁大了眼:“您当真偷了?!”
倒是想。
这事还得从她踏入京城的第一日说起。
那日,她本打定主意好好替延郎守着,孝敬公婆,好在合适的时机提出母亲之事。
公爹却突然屏退左右,只对她说了一句话:“生下裴御的孩子,保你母女安然无恙,荣华自在一生。”
她当场僵住。
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中天灵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以至于在混沌中问了个极蠢的问题:“许是习俗不同,妾那边可不敢同大伯子睡觉生孩子?”
裴御是谁?
本朝最年轻的御史大夫,惊才绝艳的状元郎,自小深受帝王宠信,半只脚踏入佛门,素有"尘外郎"之称。
为人更是刚正不阿清冷自持,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
更关键的是,他是夫君的嫡亲兄长!
公爹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
后来花照云终于想起那眼神像什么,就像她偶尔撞见街头两只泥巴狗儿交欢一样。
既惊奇,又粗鄙。
还带点抛开浮华,直击要害的大道至简。
可不是么。
说到底都是睡觉那档子事。
公爹耐着性子解释了许多。
说什么给裴延留个后,说可怜她孤苦度日,又说将来是花氏的依仗,还说裴御其人百年难遇,有此机缘是她的福气。
......当真好服气。
这鬼话她半分都不信,可她还是同意了。
若这世上只剩一人能活着,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母亲,哪怕自己立刻就要死去。
更何况,容她拒绝么?
而延郎......
花照云在心中默默叹口气。
谁叫你爹的丧子之痛是叫你媳妇爬别人的床,要怪就怪你爹吧。
待清明时,且替你多烧烧纸。
阴曹地府那地界虽没待过,但总归比起不能吃不能喝的贞洁名声,还是纸钱管用些吧?
说起贞洁,不禁又想到入京以来听到的关于裴御的种种,她比寻香还愁:“这不是还没得手嘛。”
寻香傻了眼。
顺着姑娘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赫然放着一坛酒。
是昨日带来祭奠姑爷的。
临行前姑娘还特地嘱咐过几次,务必保管好这坛酒......酒?
“这、这酒有问题!?”
她猛奔过去抱住那坛酒嗅一口,又小心揭开盖子,尝了尝:“好的啊?”
话未说完,花照云促狭的笑声便传来。
“寻香,这可是皇寺,即便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蛋,也不至于在这儿偷人罢?”
寻香:“......”
看着这样笑如春花般的姑娘,她忽然鼻头一酸,喃喃喊:“姑娘......”
她的好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九,怎就要守寡一辈子!
“其实您真想偷、偷......”
她结结巴巴,到底说不出那两个字来:“我是说您真想吃点野味......奴婢愿意替您把风。”
“......”
花照云笑着摸了摸她红透的脸蛋:“倒也没那么饿。”
“胡闹!”
门外适时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呵斥。
听到这清润男声,花照云收起笑意。
“走罢,好戏开场了。”
-
“吱呀——”
木门倏地打开,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身素净薄衫的花照云迎风倚在败落的门框上,巴掌大的脸上泪痕点点,我见犹怜。
人比黄花瘦,莫过于此。
这时,众人才想起,这是一个才死了丈夫的小娘子,千里迢迢孤身上京,只为替亡夫守节。
她的衣衫穿着身上空荡荡的,妆发齐整弱质纤纤,再端庄不过。
撞门的僧侣顿觉手中的撬棍烫手,恨不得蒙住自己的脸!
花照云微抬起眸,一眼看到那道清攫的身影。
果然是裴御。
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青竹绣纹的腰带勾勒出挺拔的腰,出尘俊逸的脸上是一贯的冷淡神色。
淡淡扫过她的一眼,像是在看一块木头。
好吧。
能被他瞧进眼里的人不多,木头就木头罢。
只要他来了就好。
花照云心头微松,眼波不觉含了笑。
僧侣们顿觉眼前一亮。
这哪是黄花,分明是一夜细雨后泣露的海棠。
“二娘子半天不开门,敢不敢让我进去搜上一遍?!”
瞧出僧人态度的变化,寿春县主愈发来气:“裴大人,我的人亲眼瞧见有人交给她一包药,说什么神仙来了也抵不住...您素来清正,不能包庇自家弟妹罢?”
话音刚落,一声婉转低泣传来。
紧接着,那隐抑的泣声越来越大,如怨如诉,直往人心头钻。
僧人本就畏惧裴御,此刻见了花照云这委屈模样,竟纷纷做起和事佬。
“......”
屋内,寻香默默放下叉在腰间的手。
“妾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以为是贼匪来了......”
花照云抹泪,垂下一截雪白的脖颈:“本是为延郎抄经才来这里,谁知碰上这天大的冤屈,妾身一人不打紧,却不敢辱没裴氏满门,更不敢连累大人清名。”
裴御听着,神情不辨喜怒。
他想起府内关于这位二娘子的传言。
出身商户,生性怯懦,除却一张还算姣好的脸,并无出彩之处。
她能在二弟死后孤身进京,执意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可见痴心。
说她会对其他男子起心思,甚而下药勾引?
不吝于说山林间的牛马开始吃肉了。
他冷淡道:“若要搜查,需出具文牒。无凭无证口出秽言,是为诽谤,依律——”
“县主要搜,搜便是了。”
花照云打断他:“我本就是卑贱之人,做什么都不打紧。”
她让开身后洞开的房门,望向裴御的眼中泪光盈盈:“大人的清名更重要。”
裴御淡淡看她一眼,瞧不出情绪。
寿春县主冷嗤一声,吩咐丫鬟进屋搜。
她靠近花照云:“以退为进好叫裴大人帮你?只可惜裴大人连声大伯都不许你喊,又岂会将你放在眼里——”
“我的确心怀不轨。”
花照云摇摇头,声音小得只有她二人能听见:“可县主有句话说错了。”
“之所以不喊大伯......”她微微侧过头,几乎要吻上寿春的耳畔,“只是我不愿意。”
寿春县主呼吸一滞。
“你、你承认了?!”
“裴大人,她自己承认了!”
这时,丫鬟一脸沮丧地出来,对着寿春摇了摇头。
“不可能!”寿春豁然看向花照云,“你分明拿了那药,难不成已经得手,叫那狗男人跑了?”
狗男人?
花照云睨一眼站在她身前,满身清寒凌冽的大伯子。
这位要真是狗男人,倒还好办些。
公爹做事不着调,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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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将那药粉毁了。
“有裴大人这样的君子在,”她笑了下,“哪个不长眼的狗男人敢登堂入室?”
县主肺都要气炸,却也回过味来。
花照云耍了她一道。
纵心有不甘,在裴御明显冷下来的目光中,也只得带人灰溜溜离开。
花照云却道:“县主同延郎青梅竹马,今日误会一场,想来只是为延郎抱不平,妾送送县主。”
不等寿春说什么,先一步抬手,搀住了她。
一行人很快散尽。
寻香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的屋子,裴御凝神看了片刻,道:“查。”
“啊——!”
一声惊呼,是院落外的莲池有人落水。
他几步赶过去,见到花照云在水里扑腾,而寿春县主和她的丫鬟满脸惊怒站在岸边。
形势一目了然。
寿春猛然意识到什么:“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可花照云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越挣扎越往下沉,眨眼功夫连个头都瞧不见。
寻香赶来,先是一惊,正要跳下去时脑中灵光一闪。
像打开了某种机关,她催命般惊恐道:“快!求求裴大人快救二娘子!奴婢不会凫水!”
裴御紧抿着唇。
那双漆眸静静地审视着水面,没有一丝动容。
见他无动于衷,寻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
伴着寿春的叫嚷声,将远处的僧侣都引来。
终于,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时,寒光一闪。
裴御持剑砍向木阑干。
阑干应声断裂。
寻香惊愕一瞬,立刻将将断不断的另一端撞断。
木头入水,她也扑通一声跳下去。
......
主仆二人总算扒着横木爬上岸。
花照云猛咳出几口水,虚弱道:“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被深秋的池水冻得瑟瑟发抖,两行清泪簌簌往下落:“县主、县主说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难道不是?!”寿春怒不可遏,“推你下去我有什么好处!”
“妾同延郎在扬州成婚时并不知您的心意......您说是便是吧。”
花照云暗自咬了咬牙。
知晓裴御是个难啃的骨头,她也没敢下药,却不知他铁石心肠至此。
她早打听清楚了,他是会水的。
可他还是冷眼看着,仿佛溺水的果真是一块木头。
不,不对,木头又怎会溺水?
她还不如一根木头。
不是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么。
拖到最后一刻,也不怕她淹死。
花照云心中郁郁,面上愈发凄苦。
要救下母亲,道阻且长。
“花照云,休要污蔑人!”
寿春忍了许久,终于破口大骂:“裴延算个什么东西?本县主一点也不稀罕!他竟然能瞧上你这么个下贱的商户女!活该死在扬州!”
花照云:“县主因爱生恨乃人之常情......”
“两面三刀的无耻东西——”
“住手。”
一声清喝。
花照云耳畔的风声倏地止住,寿春骤抬起的手被生生挡下。
三步外,裴御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浮现愠色。
“裴延是因公殉身。”
裴御道:“若再有辱损之言,裴某身为言官,又是兄长,必要追究到底。”
池边死寂。
寿春再是胆大,面对裴御此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一阵风吹来,池边的木芙蓉花枝乱颤。
花照云穿着湿衣,被这寒风一侵是真站不住了,她惨白着脸戚戚然往裴御身上倒去:“大人......”
“送花氏回去。”
裴御略让开半步,他身旁的侍卫应声拦住她:“二娘子,请。”
花照云心底一沉——
方才那一刻他看过来的眼神,能将人冻住。
是她太过刻意?
不,不对。
寿春跋扈,又同裴延青梅竹马,欺辱她再正常不过,且她也是真站不稳。
何况,今日连番受难,即便他不想同自己这个弟妹有牵扯,即便他再是冷性,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正想着,眼前一暗。
裴御近在咫尺,修长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手中多出一个火红的披风,正是寿春今日穿着的。
在寿春错愕的目光中,他将那件披风兜头丢了过来。
“回去换身衣裳,来正殿。”
2. 试探
沐浴过后,花照云缩在榻上小口小口喝着姜汤。
寻香坐在小杌子上抹眼泪。
“好寻香,你不是说那寿春县主瞧不上我,常在宴会上嘲讽我吗?”
花照云托着腮,两颊熏得酡红,顺滑的乌发如缎子般垂下。
她舒服地呵一口气:“今日叫她吃了亏,不解气?落水时我可使了好大的力气去掐,她腰上怕是没一块好肉!”
“奴婢知晓姑娘这么做定有姑娘的道理,只是天寒地冻的,若是太太瞧见姑娘如此不爱惜身子......”
花照云唇边的笑淡下去。
“总有一日,我会带你们一同回扬州。”
“等到那日,母亲定会将埋在桂花树下的酒取出,咱们一起饮酒,斗草,博双陆......还和从前一样,平平安安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噼啪。
银丝炭爆出声响,熏炉上烤着梨,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寻香喜极而泣:“姑娘,您、您并未瞧上裴大人?”
“就这样嫌弃他?”
话虽如此,花照云也知晓她在担忧什么。
她同公爹的交易,寻香全程蒙在鼓里。
今日她佯装溺水引裴御出手,寻香是知道她会水的,自然瞧出苗头。
“前些日子您叫奴婢留心裴大人那边,今日又...好在是奴婢想错了!”
寻香的确不待见他:“您是不知,他就眼睁睁看您沉下去,足足十息的功夫,愣是一动不动!好歹还是当大伯子的呢!”
“不值当,不值当!瞧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到底心肠太冷,依奴婢看,往后还是绕着些的好!”
花照云觉得寻香还是乐观了。
她不止不会绕道,她还会铆足了劲贴上去。
不过她说的确实在理。
花照云打定主意,只要一救出母亲,她就彻底离了这侯府。
等到天色要要暗不暗时,她抱着几本经书,踩着点踏进正殿。
僧人们都做完晚课离去,殿中只余一个小和尚添香油。
裴御负手立在佛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冷不丁砸下这话,小和尚忍不住抬起了头。
饶是花照云做好了准备,也心头一突。
虽早料到出了岔子,也想好了借口,可他这样问——
她的目的,她的目的自然是勾引他!
他的眼神中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语气笃定又冷漠,偏又是这样撇开人来同她说。
难不成...难不成他已经知道?
花照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大脑飞速运转,入京两月以来,同他说过的话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到底露没露馅?
到底露没露馅?
又是哪里露馅?
“花氏乃扬州数一数二的商贾,听闻每年端午,各府的少东家都会亲自参与游龙舟,途中落水是常事,莫说你不会水。”
裴御又问了一遍:“你的目的是什么。”
果然是这昏招叫他看出端倪!
逼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从水中捞起,抱在怀里。
这一招虽烂俗,却胜在实用,都是一家子,谁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谁溺死吧?
可他偏偏不是,还如此冷静,如此敏锐。
花照云恨不得回转去,扇自己两巴掌,她真是个贪心的蠢蛋!
“花氏,说话。”
淡淡的一声,惊得花照云眼皮一颤。
若是没做过的事被人这样逼问,她有胆子闹破天去,可她不仅做了,对象还是他,这实在令人心虚。
莫说有脸没脸,单单只要想到母亲,这事就绝不能认!
“妾落水是不厚道,可受罪的也不是大人。”
花照云咬了咬牙:“妾不懂大人的话,若大人瞧不惯妾此举,要罚便罚,妾绝无二话!”
裴御的脸色沉下来。
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完了。
她只是一个寡妇,身边可信的只有一个蒙在鼓里的寻香。
如何能跟这常年行走御前,手眼通天的人比!
她脖子一梗:“妾行事不当,但我总归是延郎的媳妇,若大人不顾念他的名声就只管去查,查得人尽皆知,左不过我就是一死!倒还是个解脱!”
裴御还是头一次见到女子这样,破天荒地感到新奇又荒唐:“这是在撒泼?”
花照云不说话。
“世间女子不易,寡妇更甚,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要撞死?”
他叹了口气:“花氏,县主搜屋,你受了委屈存心报复,此乃人之常情。”
花照云睁大了眼。
“怎么?嫌我多事?”
花照云挑了挑眉。
她使劲压下嘴角,老老实实道:“大人慧眼,应该管,管得好,管得妙。”
她低着头,一截雪白的秀颈就这么落入裴御的眼中。
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晃眼至极。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你不缺那块浮木。”
“......大人英明。”她当然不缺浮木啊,她缺的是人。
“律法言明诬告反坐,何况伤敌八百自折一千,这就是花氏的经营之道?”
“大人说的是。”
花照云想了想,没忍住:“只是我蠢笨些。”
说她可以,说她阿娘可不行。
裴御并未领会她的小心思,转而说起:“昨夜,前院的李管事曾来过一趟。”
花照云悚然抬眸:“大人不信我?”
这一连串的鸡飞狗跳下来,他竟还不忘查她!
“延郎去了,我是真心替他守着,若是神佛愿意,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活着!大人何必拿这样的事来冤枉人?”
她扭头,捏了帕子拭泪:“李管事是来送经书的,我替延郎抄的经落在了府里......这世间,除却延郎,我谁都不要!若大人心中当真如此想,我、我愿以死明志!”
裴御不想竟激起她的气性,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缓和了语气:“二弟泉下有知,当能瞑目。”
花照云手中帕子一紧,喃喃道:“谁说不是呢......”
终归她同裴延没那缘分。
若是裴延知晓她如今做的事,该要气得跳出棺材来索她的命吧。
这样一想,花照云又觉着实在不公允。
若男人死了妻,少有不续弦的。
便是一时半会儿不续弦,也能华服穿着,佳肴享着,出入携妓也当风流,若还能吟诗一二以悼亡妻,那便是第一等的痴心人。
倘若诗歌流传开,美名遍天下,贵人的举荐也就接踵而至。
偏偏女子却要守空帐,穿个鲜亮衣裳都要被指指点点,从此同宴请娱戏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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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今日,她是接了那药没错,可仅仅如此县主都能堂而皇之骂她下贱。
她只是嫁给了裴延,又不是这条命卖给了裴延。
“听闻将经书放在南安寺弥勒佛的脚上,能求一个来世。”
花照云仰头,望着高出她大半个身子的莲台:“未想佛祖金贵,我这样的,即便使劲伸手,还是连脚都挨不到......”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明灭。
花照云抱着那经书,回头就对上裴御略显复杂的目光。
她一愣,视线下移,落在他青竹暗纹的腰带上。
话都说得这样明白,按常理,他难道不该帮她放上去?
不然她辛辛苦苦抄了经书来给狗吃?
裴御:“士农工商虽有主次,于国于家缺一不可,人活于世,当以品行论优劣。”
“......啊?”
花照云听出他的意思。
可出身商户有什么好自惭的?舒舒服服吃喝玩乐还有娘亲宠着,比之街头讨饭的简直是神仙过的好日子。
看来他是没做过乞丐,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且这宽慰也实在不大对味——
她已预备着全然抛却那贞烈的品性,去做一个胆大包天的寡妇。
若日后真叫她得手,裴御知晓她此刻全心想着勾了自己做那事,是否要痛恨今日说的这番话?
花照云缩了缩脖子,往蒲团上一跪。
佛祖在上,沉香救母劈山,王祥卧冰求鲤,我也是救母,不劈山不杀生,只是偷个人,佛祖可千万千万替我遮掩。
看她虔诚忘我的模样,裴御到底是接过她手中的一沓经书,也不翻开,径直往弥勒佛的脚上放去。
不过眨眼功夫,收手时却被一股力扯住。
“嘶——”
花照云低呼,柔婉的嗓音压着些许痛楚。
是她头上的素银钗勾住了他的腰带。
她的头,紧紧埋在他腰间。
她立刻去解,只是越弄,那发钗连带着几缕青丝缠得越紧。
正这时,手背上一点温凉,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花照云仰头,头皮又是一痛。
裴御本想快些解开纠缠,此刻不期然见到她一张芙蓉面红得滴血,窘迫中透出......媚。
是惊心的媚。
指尖传来奇怪的感觉。
像是烫,又木木的。
这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感觉叫他皱了眉,青竹暗纹的腰带随着她的动作拉扯着,像变成烙红的铁索,箍得他浑身难受。
连带着这样贴近的姿态都无端暧昧起来。
一旁添香油的小和尚悄悄背过身去。
殿内寂静,佛祖垂目。
女子馨香如丝如缕,若有若无。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蒙上一层雾气,红唇微张。
裴御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底在这一刻陡然生出一个叫他错愕的认知来——
二弟这媳妇,确实生得美。
他下意识去寻手腕上的佛珠。
正这时,殿外传来人语声。
与此同时,腰间一紧,他的腿被人抱住。
花照云将脸深深埋进裴御的腰间,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他修长的大腿。
她的发髻乱了,发钗还勾在他的腰带上,而她出口的声音羞羞怯怯,慌张可怜到令人难以拒绝:“我、我害怕......求大人藏一藏......”
3. 动心
花照云几乎是拖着裴御往供桌下钻:“快进来!”
因着她吃痛,裴御不得不俯下身来,掀开桌帘,对几乎整个身子都钻进去的花照云道:“出来。”
“不、不出去......”
“出来。”
“出去就坐实偷人了!”
“......”
裴御的脸蓦地黑了:“佛祖座下不得妄言!”
见她已是油盐不进,他索性伸手一捞,手掌握住一段细腰,将人提了出来。
花照云颤颤巍巍扶住他,腰间的手瞬间抽离,她抬眸看见小和尚心惊肉跳的眼神。
......忘了这儿还有个人。
“殿下止步!”
裴御忽然扬声,惊得花照云一怔。
外头的人不该是寻香么?
出门前,她特意交代了寻香候在外头,只要一听到她惊呼就往里走啊。
“裴先生何意?殿中可有不妥?”
“并无不妥,只是,”裴御顿了顿,“有女子不慎散了发髻,恐失体面,劳殿下稍待。”
殿外沉默了两息,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先生何时顾过这些?叫她直往后殿避去便是。”
说着,脚步声又起。
花照云听到也慌了神。
好在殿内幽深,从外头倒一时看不清人,她十指翻飞,开始老老实实解头上的勾缠。
这姿态实在不轻松,她弓着身子像是整个人挂在了裴御腰间。
裴御也不好受。
腰间一颗毛茸茸的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女子细嫩的胳膊擦过他的腰际腹间,闹得他只能僵着身子,直挺挺立着。
“殿下慎言,女子清白切乎性命!”
裴御的神色冷下来,面容却带了一丝薄红:“还请止步。”
他话说得重,外头的人到底停住了。
与此同时,撕拉——
袍上划拉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正正好在腿心附近。
花照云惊呆了,下意识去扒拉那破口。
一只手掌猛推开她:“走开!”
花照云毫无防备地向后跌去。
钗环脱了手摔在地上,那银钗上的串珠立时散落开,滚了一地。
好在她跌在了蒲团上,免了屁股开花,但心中不免委屈:“只是想看看能否补救......”
“出去!”
裴御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根,语气隐隐颤抖,不知是怒是急。
自知闯了点小祸,花照云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匆忙捡了地上的珠子就往后殿去。
临走前想到日后还得讨此人欢心,又堆起笑脸,诚挚道:“大人器宇轩昂,雅量容人,妾感激不尽。”
裴御听着,额角跳了跳。
-
又过两日,花照云望了望晦暗的天,心头盘算着回府的日子。
“寻香,门口那辆马车当真是裴御的?”
寻香点了点头。
一大早出去买酥饼时她就瞧见,裴御那圆脸侍卫亲自赶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过来,就停在南安寺大门口。
“裴御何时如此招摇了?”
花照云想了会,忽然问:“近来闹得挺大的那桩案子,主审人可是裴御?”
寻香点点头:“是几年前的科举舞弊案,听闻同州有一对兄弟,弟弟至今未落网,秋闱的时候好像是冒籍参加科举,被人认出,杀了两名同窗逃走?”
之所以闹这么大,也是因着重阳那日,京畿地区的老百姓登高怀远,恰好就在山间发现了两人的尸体。
花照云思忖一番,郑重道:“今日就回府!”
寻香苦了脸,好不容易出府离了那老虔婆,还以为能多清净几天呢。
“姑娘可是馋了?奴婢偷偷下山给您买只烧鸡,再搭上飘香斋的玉露团、透花糍和樱桃酥山?”
她说着,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百庆楼的玲珑虾球、炙羊肉、御黄王母饭也很不错,奴婢一并买来。”
时间紧迫,花照云言简意赅:“这儿不太平,今日恐有血光。”
寻香一向对姑娘言听计从,此刻也不想着那些吃食了,麻溜地开始收拾。
一会儿打包好两个蓝布包袱,堆在皇寺这织锦暗纹的床褥上无端显出寒酸。
比起往日在扬州出行动辄几大箱子,她嘴角一撇:“侯府真真是大方,都怕收拾起来累着您!”
“他们大方,奴婢也不能累着您,姑娘等着,奴婢去雇辆马车来!”
花照云嗯了声,待寻香一脚踏出去,她忽然又拉住她:“别雇!你下山后别回来了,就在......就在百庆楼等着!”
-
花照云捏着帕子,等在裴御的禅院外。
没一会儿,小和尚提着酥饼匆匆出来:“大人说了,二娘子的事止于昨日,不会外传。”
裴御不见她,她也不气馁:“劳烦小师傅了,这盒酥饼便送予小师傅。”
小和尚喜滋滋收下,招呼着同伴走远。
花照云看着阳光下无忧无虑说说笑笑的小和尚们,一时竟有些羡慕。
她看了好一会儿,银杏叶落了又落,她就在这轻舞的落叶中闭上眼,仰面迎向秋日高爽的阳光。
裴御远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株由他娘当年亲手种下的银杏树已亭亭如盖,树下的少女宁静畅远,像是真正不谙世事的稚子。
他立在门前,目光悠悠越过,滑向天际。
下一刻,他平静道:“走吧。”
花照云若有所感,侧头见到裴御正从院中出来。
她紧了紧手中的银钗,快步追上去:“大人可是要回府?妾雇的马车坏了,可否带上妾?”
裴御脚下不停。
“大人,寻香去了车行那边,恐怕一时半会派不来第二辆,妾只坐在前面车辕上就——”
“我不回府。”
花照云听着更觉自己猜中了。
“可妾的发钗摔坏了,这是延郎送我的定情之物,妾修了两日还是不成,实在坐不住...大人便捎带我回城可好?”
裴御停住。
他默了下,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中的素银钗上。
这银钗做工普通不值什么,她却当个宝,皆因这是二弟所赠。
她待二弟,的确痴心。
那凶犯应当不会在人声鼎沸的皇寺附近动手,还有二殿下的暗卫在,他略颔首,道:“只能送你下山。”
山脚下有那赚些行脚费的商人,雇个马车不难。
花照云喜笑颜开,似乎觉得太过张扬,又忙低下头。
那截雪白的脖颈又被裴御尽收眼底,在阳光下泛着光,如同枝头透亮又鲜嫩的桃花。
他眼底动了动,想起挂在房内那件划破了的袍子,面无表情地抬脚越过她。
......
花照云负着两个包袱,艰难地爬上这辆金碧辉煌的马车时,裴御已经喝完两盏茶。
他安然坐着闭目养神,金簪紫袍青玉佩,富贵逼人。
若额间点上一颗朱砂,倒真像个年少得道的神仙。
听说他从五岁起就拜了这南安寺的方丈为师?
生得玉面红唇的,何必去当那劳什子的和尚?
花照云像欣赏一件精美的玉器般看了半晌,实在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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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目光,直到裴御微微偏过头。
她未觉出不妥,只道他终于从打坐中回神:“多谢大人近日的照顾。”
裴御看了她一眼,只喊道:“秦辰。”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外头的圆脸侍卫一把掀开。
那侍卫花照云见过几回,原来是叫秦辰。
马车门是没关的,此时帘子再一掀开,风直往里灌,花照云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裴御看到,没有说什么,只将茶炉下的炭火烧得更旺些。
这样精致的马车,脚下来自波斯的绒毯,榻上整块裁就的白狐皮,临窗的紫檀木案桌,漆金的杯盏,瑞兽炉里的沉香......
却敞着大门,任马蹄扬起的尘土往里飘。
这一会儿,白狐皮蓬松纤长又细密的绒毛上浅浅落了层灰。
花照云看得痛心。
若只是不想同她这个寡妇共处一室,便要糟蹋这些个好东西。
倒不如将那白狐皮送给她,她愿意裹着去外头车辕上坐啊。
就这么一路无话,快到半山腰时,裴御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
不待反应,她就被裴御压在身下。
陌生而冷冽的松香侵袭而来时,他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一支箭深深钉进窗沿,车门被裴御猛地关上。
凶犯。
花照云脑中瞬间闪过这两个字,她猜中了。
母亲是她的命,她要尽快救出母亲,她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人是很会被自己那颗心脏欺骗的,一同经了惊险些的事,心脏跳得快些,就以为是动了真心。
她信裴御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她也要像蜘蛛般,为裴御细细编织出一道网。
裴御已经顾不得。
他死死覆在花照云的身上,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鼻尖几乎要触到那截雪白的颈。
他用力抬起头,但女子光洁细嫩的后颈仍出现在眼底,彷佛白纸上的一滴墨,仿佛夜里高挂在天上的月。
太过清晰,他皱了皱眉。
花照云伏在地上,十指张开撑地,用了浑身的力去推。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不拘是哪位貌若天神的郎君,她都只想推开。
奈何身上那副男子身躯纹丝不动。
只有那颗急促跳跃的心脏,与她的同声相应。
“别动。”
“我、我不行了......”她累极了,大口喘着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大人、大人往上些......”
裴御只当没听见她那不成样的喘气声,往旁边挪了挪:“再高容易中箭。”
可车厢逼仄,纵使他耳朵聋了,身体却还能动弹。
这女子总是有些无意的小动作,虽轻微,却实在让他难堪。
他的脸色更冷了些。
哐当一声,车门被刀劈开,裴御抄起茶壶摔过去。
“躲好别出来!”他摸出一把剑就要出去。
花照云知道,这是他等的人出现了。
只是看样子,似乎是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凶犯提前动手了。
正这时,斜刺里又刺来一刀,电光火石间,花照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要裴御承她的情,她要救裴御!
她猛地一把推开裴御,凄厉喊道:“大人小心!”
裴御正提剑迎上,脚下突然被人这么全力一推,险些站不稳。
剑锋偏了一寸,那刀直击面门。
他险险避开,却听到一声惨叫。
花照云倒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望着他的眼底带笑,声音发颤:“还好...赶上了......”
4. 夫妻
“夫人背上的刀口虽长,好在不深,按时敷药好好养着大半个月就能好全。”
老大夫抓了铺里的小伙计煎药,不忘回头叮嘱花照云:“这两日仔细些,万万不能受寒受累,一旦发热就凶险了。”
花照云趴在药馆的榻上,疼得不想说话,见他要出去才忙喊住。
她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外头那个是我夫君,前些日子生了口角,好不容易才和好......劳烦大夫将我这伤说得轻些?我不想让他担心。”
老大夫听完看她的目光更和蔼了。
“我这儿的伤患呐,都是生怕别人觉着他的病轻了,夫人何不如往重了说,也好叫你家夫君知道心疼?”
花照云摇摇头。
她自小就知一个道理,只有心底里爱你,有你的人才会心疼你。
不然只会自取其辱,到头来伤心的还是自己。
她也想裴御心疼,只是此刻若将伤处摊开来摆在他眼前,就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何必非逼着他做出一副愧疚的样子?
最终不过是得到些一次付清的施舍。
她要等一个时机。
一个不出意外,今晚就会到来的时机。
当下只苍白着脸笑道:“他也不易。”
老大夫由衷地叹一声:“夫人且放心。”
裴御正在看一份密报,听到动静抬头见是大夫来了,正要起身大夫却将他按下。
“小郎君是贵人,必能容老朽多说一句。”
裴御听得古怪,温声说道:“老先生请讲。”
“老夫这么多年悟出一个道理,若是教女人家心头不爽利,那一个家里谁也别想好过。贵夫人瞧着是个体谅人的好性子,若日后遇着事,郎君切莫只顾着讲理,不然吃苦的还得是你......怎么,不信?郎君今日不信,日后真将人气跑了可有得哄!”
裴御:“......?”
行医讲究个望闻问切,这老大夫当真能将病瞧好?
“她是......”话一出口又止住。
他同花氏这样的关系,城中闻名的大夫不找,却要一同来这城门附近这偏僻之所,倒似见不得人一样。
他自然坦荡荡,可花氏终归是个寡妇。
何况她那个性子...若是听到只言片语,只怕又要羞愤得以死明志了。
便只默默闭上了嘴。
老大夫见他认真听着不曾反驳,一时谈兴大发,愈发说起些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来。
等到秦辰出现时,裴御才起身:“大夫,她当真无大碍?”
大夫点点头,又将花照云的伤势轻描淡写说了一遍,末了才道:“也要仔细照顾着......我瞧郎君不是个嘴甜的,这样罢,我再教郎君一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若再闹着人不舒坦,郎君千万闭紧了嘴巴,只抱住人一同歇去便是!”
裴御听着这污言秽语,面上彻底冷了下来。
老大夫一番推心置腹,不想竟是这么个结果,心中也不大高兴。
等到秦辰进来付药钱,他硬是将那滞销半年的鹿鞭酒塞进去,一同卖给他了。
“拿好了,这可是你家郎君亲自挑的好东西!”
-
还是方才金碧辉煌的马车,虽收拾过,总有股血腥味在。
马车门照样敞开,车帘倒是放下了半边。
花照云趴在那张白狐皮上,望着那半边帘子,愈发疼得龇牙咧嘴。
挡一刀只值这半边,东市上的猪都没这么便宜的。
她叹一口气,也不知医馆的小伙计有没有将信送到寻香手上。
“日后莫要再这样。”裴御冷不丁道。
花照云神情落寂:“看那刀往大人身上去,我慌了神,恍惚以为是延郎在眼前......您同延郎太像了,我、我......”
“我不是他。”裴御面容淡淡,“也无需你救。”
车内一时静下来。
炉子上煎着药,这会儿咕噜咕噜顶着瓦盖,花照云的心便如这翻滚的药一般。
纵使裴御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教她尴尬极了。
她像是那自作多情的丑角,帮忙帮到驴腿上,现在人家不领情她没有任何法子。
可越是着急的时候,越是急不得。
得慢慢来,一次、二次......慢慢地在他心里种下愧疚,种下所有异样的感受,叫他一想起来,就全是她。
“大人今日是在办案吧?倒叫我想起家乡的一桩案子,一个母亲为了生病的孩子偷药被打入牢房,老母亲本就体弱多病如何受得了牢狱之灾?乡邻不忍就给她女儿出了个主意。”
她笑容恬静,脸色却苍白:“大人您猜,是什么主意?”
裴御不欲同她多话,只淡淡道:“恳请宽大处理亦或寻药馆主人私了。”
“既穷到连救命的药都要偷,如何私了?唯有一张脸能管些用处。”
她垂下眸子,语气平静:“那女儿进了县太爷的后宅,第二天母亲便回了家。”
“荒谬。”裴御冷冷道,“官不私亲,法不遗爱,那县官叫什么名字?”
像是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花照云竟不觉失望。
只是不甘心:“若大人遇到这样的事,比如...您的妻子求到面前,又会如何?”
裴御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花氏。”他喊了一声,语气隐含告诫,“徇私枉法罪加一等。”
花照云一颗心彻底凉了。
她望一眼那沸腾的药罐,心想还是老老实实完成公爹的任务。
依他这样,即便日后真有了首尾,也是指望不上的。
不多时,马车到了安陆侯府。
花照云硬撑着下了马车,临到门前,才迟疑着张口:“也不知寻香如何了......”
“秦辰。”
秦辰不情愿地看一眼花照云:“二娘子可知她在何处?”
花照云欢欢喜喜道一声多谢,思忖着说了两三家名气大的铺子,其中就有百庆楼。
秦辰听得越发不耐。
花照云瞧在眼里,笑着又添上几个热闹地儿,专往那人多不好骑马的地方说。
进了府门,花照云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径直回了山亭院。
屋内早有不速之客等着,是侯府主母李夫人身边的莫婆婆,向来威风。
“跪下!”劈头盖脸的一声,砸得花照云脚步一顿。
跪下?哭丧么?
她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可是婆母嫌我做的不好,要收回中馈?”
莫婆婆噎住。
府上亏空,银子都被夫人暗中转走,如今成了一个烂摊子,这个锅她不背谁背?
“奴婢只是替夫人训话,二娘子就要死要活地撂担子不干,是想气死夫人?您自个儿做错了事,夫人开恩叫您去寺中修行,您却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要偷偷跑回来,娇生惯养不敬婆母,哪家的娘子像这样?!”
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花照云只当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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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婆婆却笑一声:“听说您母亲常出入宴饮之所和当地官员宅邸?这往来应酬的,想来有几分传家的绝学,只可怜了咱们二公子,上了你的当。”
——砰。
白瓷梅瓶碎裂一地,花照云就在这满地的狼藉中死死盯着她。
“再叫我听到一句,撕烂你的嘴。”
她的声音平静到令人心惊:“我母亲呕心沥血,靠自己的本领挣下一份家业,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你们这群狗东西,连她鞋底的泥都比不上!”
莫婆婆见惯了花照云低眉顺眼的模样,骤然间以为见了鬼:“反了反了!我家夫人出自陇西李氏,你胆敢与那下贱的商户做比!来人——”
“二娘子口出恶言目无尊长,是忤逆不孝!奉夫人命,罚二娘子去祠堂思过!”
门外一下跳进来两个婆子,个个膀大腰圆,只道一声“娘子得罪”就架起花照云往外走。
花照云就这么被架到祠堂,背上的伤口撕裂开,疼出一身冷汗。
可她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叫喊也不发出来。
她的救兵不在这儿。
这里除了寻香,没有一个会替她感到疼。
可她不后悔,甚至觉得爽利极了。
母亲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没有母亲,就没有现在的花照云。
谁也不能说母亲的不是。
谁也不能!
莫婆婆眼见花照云还不低头,怒道:“取软凳来!老奴今晚亲自守着二娘子!还有你们,取家规来,好好看着她学!”
“莫婆婆,您是夫人的陪嫁,可咱们......”架着花照云的婆子看似凶恶,实则手下掂量着并未弄疼花照云。
“二公子都被她克死了,夫人心里难受,这府里,谁会替她撑腰!”
-
裴御回府后草草用过晚膳,便一头扎进书房。
等处理完公务,正要翻开一本佛经时,秦辰进来了。
他手上拎着一盒百庆楼的点心,进屋就默默守在一旁。
烛火渐矮,终于在裴御一盏茶见底时,秦辰直愣愣上前道:“有一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快放。”
秦辰指了指那点心:“那叫寻香的小丫鬟非要拉着属下去取这吃食,说是二娘子感念公子恩德,特意嘱咐她排队买的。属下本欲打发了去,她却不依不饶,不得已......”
裴御揉了揉眉心:“说重点。”
“......属下听到一个消息。”
秦辰只是觉得必要解释清楚才行,不然公子还不得以为他是个只顾着吃的饭桶?
他瞥一眼那点心,老老实实道:“听说夫人罚了二娘子跪祠堂。”
裴御的手蓦地停住。
“想是她做错什么惹恼了母亲。”裴御淡淡道,“她是二弟的遗孀,你是我的人,往后需得注意避嫌。”
秦辰不禁想到这几日来的接触,确实有些多了。
他郑重点头,又退了回去。
只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点心上瞟去。
“想吃就吃,我这不收饿死鬼。”
秦辰两眼一亮,立刻捻了一块放进嘴里。
不愧是百庆楼郝师傅做的点心,还是那么软糯香甜,他吃得开怀,不禁唏嘘道:“说来这二娘子实在不聪明,一回府就能惹得夫人罚她跪三天还不给饭吃,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呐!”
裴御一怔,提起的笔顿住。
“罚跪三天不许吃饭?”
5. 撑腰
花照云跪这一会儿,额发已被冷汗浸透。
幽深的祠堂里,一盏盏烛火跟鬼火似的,闪的她眼冒金星。
她不禁怀疑,若自己一个心神恍惚,会不会干脆一挥手,将这祠堂烧光了事?
反正这么多牌位里面,除了裴延,她是一个也不认识。
裴氏的列祖列宗在上,若你们当真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踏进这祠堂,替你们焚香守灵吧?
所以,为了让我这个低贱的商户女早些滚出去,为了不让我这个低贱的商户女烧光你们的祠堂,可否保佑一下,让寻香顺顺利利引人过来?
至于那人是谁......
花照云忍不住咧嘴笑了下,扯到肩膀后的伤,疼得她一哆嗦。
“姑...姑娘......我苦命的姑娘!”
花照云一个激灵,赶紧端正身子。
然而寻香进来后对着她摇了摇头。
姑娘料得不错,一回府老虔婆就没放过她。
可惜她磨了一路,旁敲侧击的,秦辰那厮愣是一句准话也没有。
花照云说不失望是假的。
她赌裴御心软,看来是赌输了。
主仆两一同叹气,直到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花照云眼睛一亮,寻香悄悄朝后瞥一眼,点了点头。
寻香:“姑娘才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回府,却被那莫婆婆强押来这里,跪在这又冷又硬的地上,饭都不许吃,铁打的身子也挨不住啊!奴婢去求夫人!”
花照云:“别!裴大人的案子还没查完,不能因为我走漏风声,他这几日帮了我许多,是这个府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不想拖累他......”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裴御一路走过来,被穿堂风一吹,人也清醒了些。
此刻只略略看一眼,就看到里面放着软凳,小几上温着一盏雪蛤,点心也备着。
到底是二弟的妻子,母亲再如何恼怒,也只是吓一吓她。
而花氏跪得笔直,想来背上的伤也不碍事。
想通关节,他不禁皱了眉。
南安寺中的种种忽然浮现在眼前,这几日,但凡同她牵扯上,总是容易让人变得心浮气躁。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这是十岁那年师父所赐,意在戒骄戒躁,清心凝神。
譬如眼下,他一个拢共没见过几面的大伯子,本就不该来。
脚下停了几息,又折返回去。
花照云:“......”
不说感动,他竟连些微恻隐之心都没有?
......明明来都来了。
正这时,西侧间径直冲过来一个人。
“二娘子好本事!竟叫这天大的丑事发生在我裴家!今日那城西赵氏医馆中,二娘子可是同一男子出双入对,口称夫妻,还买了鹿鞭酒?!”
寻香正替姑娘不值,莫婆婆这话无意撞到了枪口上:“莫婆婆自己想男人想疯了可莫要冤枉清白人!还鹿鞭酒、这腌臜东西也能凭空编排,想是平日里用过不少!”
“翻天了翻天了!你个牙都没长齐的腌臜骨头也敢攀咬到我头上来?!二娘子!老奴是为您好,这才来先行问过,您是要直接闹到夫人跟前去吗!”
花照云心道这话可真是巧了。
若是闹大,只怕头一个没脸的便是你家主子。
只可惜她来得不巧。
现在没了救兵,只好先哄着。
“莫婆婆误会了,夫人罚我去寺中修行,我从未有怨言,能在皇寺替延郎在佛前诵经几日,我真不知如何感激,还特地在佛前为夫人求了平安福......”
花照云脸色苍白,语气弱下去:“今日之所以提前回府,也确实是遇着意外......”
“好个伶俐的二娘子!这样颠倒黑白的一张巧嘴,南安寺是皇室,能有什么意外!”
见她终于服软,莫婆婆得意地往软凳上一坐,端起茶盏:“二娘子既说是意外,敢问是哪等意外?若说不出来,休怪老奴如实禀告给夫人。”
“此事机密,不敢贸然说出...我还因此受了伤,莫婆婆若有怀疑尽可去问大公子。”
“受伤?我看二娘子浑身上下好得很!”
莫婆婆冷笑:“什么机密事能教二娘子宁死也不肯说?还要攀扯出大公子来压老奴?即便大公子来了,照样容不下你!”
寻香气红了眼要扑上去,被花照云拦下:“别闹大了惊动府里!”
她神情憔悴,背上又开始钻心地疼:“我说的都是真话,哪怕莫婆婆不信,只管派了人悄悄去查证,好歹给我留个体面......”
“体面?都做了那等丑事何来体面?跪祠堂是不行了,李槐家的,”莫婆婆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转身喊,“将二娘子拖去——”
话音戛然而止。
花照云愣愣转过头去,夜色里,一道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大公子来了?二娘子做错了事,奴婢正代夫人管教呢。”
“是我。”
冷冷的一声,莫婆婆懵了一瞬,又笑道:“奴婢看见了是您,正好奴婢同二娘子也要出去了,不敢打扰您。”
裴御大步走进来,目光从花照云身上晃过,落在那小几上咬了一口的点心上:“谁吃的?”
莫婆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裴御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这些不是为花氏准备的,这些全然进了这恶奴的嘴里。
莫婆婆自知在祠堂吃东西理亏,拉出花照云垫背:“原本不想污了大公子耳朵,这花氏同外头的人有了首尾,做出不干净的事来,奴婢正要禀了夫人处置。”
“禀告什么?!”寻香气不过,“姑娘在扬州也是太太捧在手心长大的,清清白白向来不屑去做那没脸的事,进府来这样的委屈却受了不少,求大公子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还我们姑娘一个公道!”
花照云抿了抿唇,偏过头去。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看中脸面讲究傲骨的人,为了谋些好处即便再脏的水泼在身上也只没心没肺地受着。
可一提起母亲,她竟鼻子一酸,眼泪就要落下。
方才说裴御是这个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这话实在是假。
除了寻香一个,她在这府里哪有家人呢?
裴御看着她清瘦憔悴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的,就知她是伤心了。
连哭都只偷偷背过去哭。
“是我。”
他面无表情,冷彻骨头的声音吓得莫婆婆一个哆嗦直接跪下,“在医馆同花氏在一块的人是我,宁死不说的机密事也是因着我——”
“现在,”他一字一句,“婆婆可要说,我同她有了首尾?”
......
死一般的寂静。
莫婆婆脸色惨白,是大公子,竟是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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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不住地认错,恨不得把头磕破,裴御却没有半分动容。
她不禁狠狠瞪一眼花照云,不料花照云却颤颤巍巍晕了过去。
甚至于她后背那片素白的衣衫上,竟隐隐透出血迹!
寻香当即扑过去,奈何实在抱不动,又怕闹出风声不敢喊人。
正急着,眼前出现一双暗纹金丝的靴子。
再抬眼,裴御已经俯身抱起花照云,在莫婆婆又惊又惧的眼神中往外走。
“她想要体面,今日,便给婆婆一个体面!”
莫婆婆两腿一蹬,瘫坐在了地上。
-
花照云醒来时已是翌日黄昏,望着一屋子陌生的摆设,有些茫然。
过了会儿才弄明白,这是在怀远院。
隔一道小径,就是裴御的书房。
她竟就这么被裴御抱过来了,看来这伤没有白受。
裴御是当真愧疚了呢。
发了一夜的高热,此时整个人像是从油锅里滚过一遍,身上腻着一层,哪哪都不舒坦。
她想洗个澡,却冷不丁被外间一道冷淡的声音驳了回去。
“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裴御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胸口有些闷闷地发堵,却不能对着花照云发出来:“你伤得那样重,为何在医馆要瞒着......”
话说到一半又噎住,用她的话说,多半还是不想拖累自己。
所以宁肯自己默默受着。
......这又笨又怯的妇人。
裴御心头越发堵得慌:“那婆子已被赶了出去,以后府中若有怠慢,你只管来找我。”
“您将莫婆婆赶出府了?她是夫人的陪嫁,夫人也肯?”
自然是不肯的。
裴御连夜查了一通,才知这莫婆婆平日里没少寻花氏的麻烦。
他火速追到主院,甫一提出要责罚那莫婆子就被夫人指着鼻子怒骂不孝。
可他只冷冷一笑:“母亲纵容恶仆苛待寡媳,亦要连坐不察之罪,若非您病着,花氏也不肯闹大,累算往日种种,理该自己领罚十仗!”
气得李夫人当晚叫了三次府医。
这话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淡淡道:“你是二弟的媳妇,孝敬公婆虽是正理,但母亲刻意为难便是不慈,也不必强忍着。”
里间的花照云听到,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这大义灭亲的,竟开始鼓励自己同他母亲作对?
“大人说笑了,若闹出事来,大人还能伸手管到我房里来不成?”
裴御心头又一噎。
想起自己大伯子的身份来,不禁有些尴尬。
屋内的人不知在做什么,传出一缕幽香来,混着女子柔柔的嗓音:“是我说错话了,大人莫怪。”
他顿时想起一路抱过来时,她颤抖的眼睫和苍白柔嫩的唇。
昨晚是为着怀远院人少,能避开仆从不将事闹开,眼下却觉得自己实在不妥。
将弟媳抱来自己院中,像什么话?
他不由向着手腕上的佛珠捻去。
若师父在此,当要怀疑他是要改换门庭从此不修释道了。
......
他起身,硬梆梆扔下一句:“你且住着,待伤好了再说。”
“等等——”
花照云叫住他:“多谢大人相救,只是我心头还有一桩事,只敢同您说......”
6. 赌约
“本不该麻烦大人,只是这钗是延郎留给我的念想,实在别无他法。”
一支素银钗而已,裴御没放在心上。
倒是这花氏,病了一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求他帮着找那钗上遗落的珠子,实在是个痴心人。
他点点头:“我让秦辰明日去一趟南安寺。”
竟是秦辰亲自去寻!
花照云也欢喜起来:“多谢大人!府上的人都不肯拿正眼看我,唯独大人屡屡帮我!大人真是世间第一等的好人!”
裴御见她笑得一双眼弯弯,不由弯了唇角:“举手之劳。”
待他走后,花照云躺在床上,让寻香将京中几家铺子的账本取来。
一页页翻过后,她冷笑一声。
李夫人出身陇西李氏,贵为侯夫人,却贪图母亲专程送来的嫁妆,私下做了家贼。
好在被夹带出去的物件有七八成落入了自家当铺。
损失的银钱,终有一日叫她吐出来。
此番折了得力部下,李夫人那边还不得恨她恨得牙痒痒?
恨吧恨吧,总归她要霍霍人家儿子,多恨些反而不觉愧疚了。
除却第二天秦辰送来珠子,后面几日,再没有怀远院的人踏进这暖阁。
隔着一道小径,花照云常常看到那边书房有人进出,有穿麻衣草鞋的,也有着锦戴裘的,而这些人走后,书房的灯都会燃很久。
有两回快到天明她醒来,那灯还燃着。
花照云隐约猜道,裴御这是在力所能及地接民间讼案。
兰台清贵,他倒干起了那浊吏才做的繁杂事,放在那些自诩清雅风流的世家贵人眼中,会不屑他自贬身份吧。
可花照云却是真心佩服,他的确是一个务实又勤勉的官。
若她家乡的官都如裴御这样,现在她就不会在这里了吧。
没有如果。
花照云清醒过来,捧着手里的蜜茶喝一口,那清甜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喟叹。
“寻香呐,你遇着姑娘我,每日过得如何?”
寻香从酥香流油的烤鸡腿中抬头:“......啊?如何啊...过得很好啊!姑娘再给我来口蜜茶!”
是啊,她如今也挺好的。
花照云轻轻笑了下。
-
她们就这样悄无声息住进来,短短几日又悄无声息搬了出去。
至此,再未见到裴御一面。
花照云倒是送过几次吃食,她打着感激的名义也算名正言顺,那边却回回都不肯收。
用秦辰的话说,他家公子只吃自己院里做的膳食,不劳娘子费心。
花照云心想,真是一尊难伺候的菩萨,半点场面话都懒得说。
转眼就是重阳节。
花照云照着册子给各府走完礼,累了几日正歇着,却被李夫人叫过去罚跪。
只因着几件礼物不合李夫人的心意。
花照云早知有此一遭,不是这个由头也会是那个。
左右这膝盖也算是练出来了,甚至这主院铺着的地毯还挺软和。
“到底出身低,险些闯出祸来。再往后各府道官员入京述职,吏部考核,正是人情往来的关键时候,紧接着也要过年,要还按你这样,岂不是将咱们侯府的前程都葬送?”
花照云:“自然是婆母亲自操持更稳当。”
李夫人一口气又卡在喉咙。
这儿媳她算是看明白了,像团棉花一样,瞧着柔柔弱弱,实则叫人打不到实处去。
“胡话!你也不小了,岂能总仰赖长辈?若你如此不上进,我看那几家当铺柜坊并珍玩铺子也不必捏在手上!交由我来总比败了强!”
花照云很想笑,早说不就好了?
何必要她跪这好一会儿。
虽不知李夫人好好的侯夫人做着,侯府两个儿郎也都是她嫡出,为何要做这家贼,去搬空半个家底。
可有一件事她能确定:李夫人铁了心要将亏空侯府的锅钉在她头上。
如今强盗一样索要她的嫁妆也不稀奇。
花照云只觉得这李夫人日子过得太好,不知她这等普通的百姓,护钱财如护性命。
若说母亲是她的命,钱财就是她的眼珠子,丢不得。
“媳妇愿意学。”
李夫人也不指望她这么容易交出来,只悠悠道:“一年也是学,五年也是学,总不能挂着个名头没有指望,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在你手上吧!”
“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各府人情往来频繁,媳妇必在那之前学会。”
“要是学不会——”
“若学不会,媳妇愿意将所有铺子交由婆母打理!”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未料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各府盘踞不下百年,其中人情牵扯之深,你家的祖母是我姨母,我家的侄儿是你表女婿,备礼时你家二爷该多少,大爷又该多少,喜好又是如何,何时该送些糕点花草表亲近,何时又该送些金银器具以示贵重珍视,并非易事。
没有家传渊源,她这外地商户半道嫁进来的,也敢夸下此等海口。
“好!你既有志向,我岂能不依?就按你说的办!”
李夫人爽快应下,在花照云回去后,吩咐身边人:“可怜延儿去得早,吩咐下去,府上的管事全力准备寒衣节和下元节。”
李叁婆的是新进提拔上来的,一听就知主母的意思。
她火速将管事聚集在偏厅,郑重其事说了一通,末了特意强调:“切记,年底之前,别的事都不必理会!”
花照云连着请了三位管事都遭婉拒,也明白过来是上头有意阻她。
这李夫人吃相倒真难看。
正好,她还愁没借口找裴御呢。
她特地做了白糖糕并几样膳食,提着就去了怀远院。
可只见着了秦辰。
秦辰记着裴御的话,不想同山亭院这边走得太近,可耐不住寻香当着他的面将那盖子一掀,香气铺面而来。
寻香:“郎君昨夜托梦给咱们姑娘,多谢秦侍卫替他找着了那珠子,姑娘特地做这点心是给您的,若您不收,姑娘再梦见郎君时,不好交代。”
秦辰这才收了,既收了这白糖糕,另外几样也就顺手提了。
进得屋内,裴御一眼瞧见那食盒。
“二娘子抬出二郎君,属下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拿了回来。”
裴御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那食盒上绕过一圈,淡淡道:“拿出去。”
这是不打算吃了。
秦辰提溜着食盒,已经想好了要喝什么酒,刚要踏出门却又被叫住。
“她有什么事?”
秦辰一五一十说了,裴御听着,脸色不大好。
“此事是母亲做得不对,但她贸贸然下此赌注,实在意气用事。”
秦辰:“寻香悄悄同我说,二娘子也是堵着一口气,想要叫人高看一眼。”
裴御扬眉,这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吩咐下去:“前院可有那清闲些的老人?挑几个稳妥的,让她自己选个。”
这一会儿他又捡起那没写完的折子,将这事抛在脑后。
消息传到主院,李夫人阴沉着脸,气得饭都少吃半碗。
李叁婆却道:“大公子善心,这才叫她走通了路子,但家里的管事也都长了眼睛的,那二娘子何德何能同夫人相提并论?”
李夫人故作愁容:“虽说商户低贱,但那花氏能将生意做大,未尝没有一二法门传授给女儿。”
“夫人且放心,只消奴婢提点一句,那管事必然不会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去走那绝路。”
李夫人笑了笑,问:“管事长了眼睛,她也长了嘴,要是胆敢去大公子面前颠倒黑白,你不怕?”
李叁婆当然怕,她就是因着大公子的铁面无私,才爬上来的。
可这也不是难事,她道:“二娘子生性怯弱,即便有疑虑,管事且说是大公子吩咐的,她也只好受着不是?”
这样一番合计,等人到了花照云处时,已是同裴御的初衷大相径庭。
这老头子提溜着一根戒尺,比那私塾里的先生还古板,两日来别的没教,只捧着本女戒一通训斥。
她也问过,老头子却只搬出裴御,要她先学会做一个“娴婉贞秀”的高门寡妇。
花照云再傻也明白,这背后是谁在捣乱。
可她偏偏就顺着那老头子,回回抄女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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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第二日若稍有不对,便要伸出掌心乖乖挨打。
老头子愈发得意,暗暗瞧不起花照云这个二娘子。
私底下同李叁婆喝过两回茶,得了一块上好的玉,李叁婆满意地许下诸多好处,转身就把这好消息说给了李夫人。
李夫人笑笑:“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李叁婆奉承:“奴婢瞧那铺子的管事一个个皆是扬州来的,倒不如换成咱们京城的,知根知底又贴心。”
“你尽管去办,不必事事回禀。”
有李夫人发话,李叁婆愈发风光。
提前就遴选起掌柜来,又张罗着去那几个铺子提前挑礼物,好赶在赌约到期之日头一个恭贺李夫人。
底下的人将这暗潮涌动瞧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于是花照云这个寡妇的日子更加难过。
一没有丈夫儿子做倚靠,二就连傍身的银钱也快没了,那些往日里乐意给她开个小灶的自然冷了眼。
但这还不是最难熬的,花照云心里真正着急的是裴御。
自那日秦辰出面替她找了这老头子后,就再未搭理过这边。
她一个寡妇,实在不好频频踏足怀远院,更不好去找大伯子。
这后宅像是框死了她,让她寸步难行。
得等一个契机。
这一日,花照云看着桌上寒酸的菜式,同寻香面面相觑。
正这时,李夫人身边的红烛递进来一张帖子。
吴王府举办赏菊宴,邀请花照云前去。
吴王是当今天子的堂弟,是众所周知的闲散王爷,膝下三子一女,寿春县主就是那个女儿。
红烛特地传话:“县主的人说,上次是她冒失,想与您赔罪。”
寻香不想去,可花照云一口答应下来:“按理说我一个寡妇不便去,只是县主的披风还在这,也罢,正好拿去还了。”
晚间歇下时,寻香翻箱倒柜也找不着合适的衣裳,不由抱怨:“明日的宴会,今天才送帖子来,定是临时起意才邀姑娘去。”
花照云:“也未必。”
听说那日寿春回家后,被吴王罚在家中读书不准出府,好不容易解了禁足,会想着赔罪?
“前日老徐传信来,铺子里多了不少生人窥探,他特地挑了会武的丫头,想送进来?”
寻香笑道:“是阿果和阿栆,徐掌柜是担心姑娘的安危,那俩丫头却是自个儿嘴馋,知道跟着姑娘有好吃的!”
花照云摇摇头:“侯府里不比外头自在,明日先叫她们跟着吧。”
怀远院那边,秦辰第三次热了饭菜提进来。
“公子再不用膳,正好留着肚子去赏菊宴多吃些。”
裴御放下笔:“百庆楼的雅间退了?”
“别啊!您回回休沐都要去的,明日虽去不了,属下正好替您尝尝刘师傅的手艺退步没有!”
秦辰笑得谄媚:“府上的菜饭不合您胃口,说起来,倒是二娘子的手艺好,做的糖糕和炙羊肉比刘师傅的都好吃。”
裴御一怔。
“她常送东西过来?”
这可说到秦辰的痛处了。
看着那些好吃的却不能吃,别提多委屈了。
他瘪瘪嘴:“您不是说要离那边远些么,属下都给拒了。”
裴御沉吟了下,问:“上次选的是哪个管事?”
秦辰:“是陈管事,最早在门房处做事,后来还管过库房,于世家人情上最清楚不过。”
裴御点点头,这人他没什么印象。
只是学什么都讲究一个因材施教,花氏那性子,需得一个和善耐心的人来。
他问:“学得如何?”
秦辰挠了挠脑袋:“也有半个月了,那边没传出什么话来,应当还行吧?”
裴御心想也是。
她这样怯懦的性子,若非实在想争一口气护住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去同母亲做赌。
世家宅门里的东西不比理一本账,细枝末节庞杂又繁琐,想要在两个月内全部掌握,是得下狠功夫去记的。
只怕她这段时间都要闭门苦学了。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亲眼见过才放心:“等明日回府,让陈管事过来一趟。”
7. 吵架
裴御转眼就在吴王府看到了本该闭门苦读的花照云。
他坐在席上,脸色倒比旁边花坛里的秋菊还霜寒。
隔着一道帘子,花照云的笑声低低传来。
随着又一声吆喝,不知是哪位行酒令输了,闹着要耍赖,于是花氏又被哄着饮了一盏酒。
她生得美,又是这样肆意不拘的姿态,引得席上的人频频望去,窃窃私语。
身侧有同僚听见只言片语,倾身过来问:“那位可是临之家中弟妹?”
裴御淡淡道:“郭大人何不去问问令媛?”
郭御史当场梗住。
那输了行酒令的正是他闺女,书香世家里头一等的草包是也。
这样一看,倒说不得是谁更不成器。
他也油滑,瞧出裴御的不豫,笑道:“临之老弟呐,前些日子听闻圣上亲自问过你的婚事?你若真不着急,倒不如给侯爷留个后,这样谁也不好再催你不是?我看你那弟妹就是极好的!”
“郭大人!”
裴御瞬间变色,可郭御史只当他一心向佛不想提红尘俗事,自顾自出招:“莫急莫急。”
“老弟你想,弟妹一个寡妇,守在家中没个盼头,她也无聊不是?寻个嗣子。”
裴御一怔。
“在宗族里挑个孩子给她养着,既延续了二房一脉,日后嗣子成人也是她的靠山,最重要的,再不会像今日这般跑出来喝酒胡闹不是?”
“......不劳郭大人费心。”
裴御冷了脸:“吴王盛情宴请,赏菊饮酒是应有之义,宾主尽欢,何来胡闹一说。”
郭御史有心巴结,未想碰了一鼻子灰,尴尬笑两声揭过。
这一会功夫又有几句揶揄花照云的话飘进耳。
裴御冷着脸再抬头,那边却没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酒过三巡,王爷请的戏班子都要登场了,也没见她来。
可巧秦辰去了百庆楼,手边没个传话的,裴御愈发烦闷起来。
正这时,袖子动了下,随后一个纸团丢过来。
他环视一圈,只有两个穿胭脂色棉衣的小丫鬟匆匆走过。
-
花照云坐在床边,脚下倒着一个男子。
宴席上县主频频点她饮酒,她留了个心眼佯装饮下,实则都顺着流进了袖笼。
接着装作身子不适,被王府的丫鬟扶到了这里。
这手段,她幼时见得多了,真是半点惊喜都没有。
只可怜了寻香不知情,惊惶着要闯进来,被县主的丫鬟一盏茶灌进去,人事不省。
也不知是被关到了何处。
“姑娘,接下来做什么?我去把那狗屁县主也捉来?”
阿栆是头一遭踏进这等王侯之家,遇到这事实在叫她恶心:“她自己找的狗,合该留着自己用!”
花照云倒不觉可恨。
寿春县主同裴延一同长大,听说从前两家有意结亲,县主一拖再拖,裴延便直接跑到王府请罪给拒了。
这一下,王府没了脸面,再给县主说亲时,那些勋贵人家也不乐意,最后选了崔氏的大郎。
听说还是个探花郎,一表人才性情也温和,如今在翰林院当差。
瞧这几回,想来县主是不满这门亲事,可裴延已经去了,只好将这一切都迁怒到她的头上。
“恶人自有恶人磨,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外头传来脚步声。
花照云飞速交代几句,看着阿栆从后窗跳出去,赶紧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一巴掌拍醒地上的男人。
-
“滚开!”
大门被踢开的瞬间,裴御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他看到花照云被压在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下,地上是她今日穿的靛蓝色薄衫,已被撕得不成样子。
耳边花照云的哭声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催得他恨不得提刀砍向那畜生!
实则他也真正砍了。
他抄起绣凳就朝那畜生头上砸去,瞬间血流如注,喷在帐子上如熊熊烈火燃烧。
裴御的眼神也被这烈火染红,他推开那畜生,扯过被褥将花照云裹住:“没事了,不怕,不怕......”
花照云紧紧抱住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在他耳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许久过后,她才从惊惶中回魂般,猛地哭出来。
“...怎么才来...大人...你怎么才来......”
她哭着,拳头一下一下落下来,砸在裴御的胸口。
裴御只是轻轻抚摸她颤抖的背,隔着一层薄薄锦被,他分不清指尖滚烫的热意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是我来晚了。”
“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
他低头看着花照云那截纤弱的脖颈。
已经被血染红,狰狞而妖异。
“我、我好热......”
花照云脸色烧红,声音颤抖,方才饮下的酒起了作用。
她痛苦地咬着唇,想要去攀上男人清凉的唇。
然后,被猛地压在塌上。
一床被褥铺天盖地般罩下来,她的唇被一只手掌捂住。
“忍住!”
他的声音像一汪清泉,浇得花照云愈发渴望,她用脸去蹭裴御的脸:“大人......”
黑暗中,裴御用了力,手掌压在她的脸上,覆在唇上、鼻尖,锢住她不准乱动:“有人来了!”
“花二娘子可还好?”
“我们等你去湖上泛舟呢。”
“......怎么有血?那有人!”
“床、床上!”
裴御凝神听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一角。
脚步声愈近,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倏忽用力,手背上青筋乍起,下一刻就要掀开坐起——
掌心一热。
是她伸了舌头,在他的手掌中轻轻舔了一下。
随后,像尝到甜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吮吸。
黑暗中,这点湿热软濡的感受被无限放大,他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手腕处传来灼灼热意,像是佛珠着了火。
“诸位小娘子!寿春已经带着花二娘子去了湖边,正等着你们呢!”
“湖中已经下了渔网,等会正好打几条新鲜鱼儿上来,快去瞧瞧吧!”
“当真还能打渔玩?”
“多谢王妃!”
......
一阵七嘴八舌的欢呼后,一众脚步声渐渐远去。
室内重归于寂静。
“得罪。”
还是那道王妃的声音,随后门被阖上。
裴御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褥,露出花照云潮红的脸。
发丝凌乱,眼尾洇红,嘴唇微肿,还有领口下大片敞露的肌肤。
“清醒点。”
他错开目光,冷静道:“该回去了。”
花照云只想攀在他身上。
她紧紧抱住他,搂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试探:“大人...我好难受...是不是要死了?”
裴御偏过头,推她:“没事的,只是吃错了东西。”
“可是我好怕,真的好怕,那个人、那个人他......”
裴御顿住。
似乎是叹息一声,他终于任由身上的女人搂住自己。
花照云感受到他不再抗拒,仰头亲上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事情没成。
何止没成,裴御当场劈晕了她,醒来还要被李夫人责罚一通。
花照云跪在祠堂,想着阿栆带来的那许多扬州特产和一匣子银票,心中一阵酸楚。
听说母亲近来染了咳疾,好在知府看在侯府的面上,只将她禁在家中不许出入。
至于以后会是什么光景,花照云不知道。
她甚至连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母亲方方面面都替她安排好了,生怕她在侯府里吃亏,唯独这事瞒得紧,彷佛一旦沾上就难以回头。
花照云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在乎这条命,可母亲在乎。
她们母女,这一点上倒是出奇地像。
花照云拍了拍脸,拿了一块供桌上的酥饼塞进嘴里。
味道竟还不错?
只可惜今日没有供奉烤猪蹄。
她又捡起那本女则,苦着脸一口酥饼一口茶地抄了起来。
自上次裴御整顿莫婆婆后,等闲丫鬟小厮都只敢远远在外守着。
倒便宜了她。
这样一跪又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李夫人身边那位红烛过来发话,她才算是解脱。
“夫人说了,二娘子前日给王府添麻烦,日后还是不要出府的好。”
花照云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吴王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当然不是。
那日的事吴王与王妃心知肚明,自家女儿做了恶事,好生遮掩赔罪还来不及,岂会蹬鼻子上脸上门讨教?
看那些官宦家的千金当场装傻卖憨,若无其事被王妃引走便知,这里头的人心眼子只多不少。
她本想让阿栆釜底抽薪,直接去求王妃提前拦住寿春那伙人。
但瞧着是出了岔子。
寿春应当是被看管住了,那群人却还是过来了。
这才有王妃急急忙忙赶过来,拉出寿春给她作证。
想起裴御踢开门的那瞬间,花照云眼皮一跳。
难不成,是他做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吴王妃最后那句“得罪”。
她一个王妃,实在没必要同她一个出身商户的寡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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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这是在向裴御告罪,向裴御表明态度。
她知道裴御在。
裴御来前,找过她,不,裴御在男宾席,他找的,是吴王。
正因他一见到那纸条就去找吴王兴师问罪,所以寿春县主才被关起来,所以吴王妃才急急忙忙赶过来,所以才有那声得罪。
......所以阿栆是迟了一步,她没法找吴王妃去拦住人。
她细细想着,一瘸一拐回了院子。
寻香已经将特产里面的糕点蒸热,花照云也不耽搁,提起来就往外去。
寻香看得心疼,花照云眨了眨眼:“你不懂,找靠山嘛,自然越惨越好。何况......”
她可不想明日再见到那张口闭口都是女戒的陈管事。
快入冬了,该叫陈管事见识见识外头的寒风了。
-
夜深人静,花照云被秦辰领进书房时,心头有几分诧异。
裴御不止愿意见她,还将她请到了书房。
这是她头一次踏进这里。
同马车上一样,门还是敞开着。
看到裴御坐在那张书案后,用那只被她咬过的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是深秋夜里的风太冷还是什么,她忽然感到一丝不自在。
她低下头,按照陈管事教的,将手中的食盒举过头顶:“妾感念大人相救,特地做了点心,大人尝尝?”
裴御嗯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等了一会,手都酸了,才跪过的膝盖又开始疼,秦辰才过来接下。
他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又等了一会,裴御放下了笔,从案头拿过一本书。
花照云悄悄探头瞟一眼,看到封面上《道德经》三个字。
看来是公务办完了。
可他依旧没有抬头看她。
这气氛有些不对。
花照云琢磨了下,这是他对吴王府的事还别扭着,不好意思看她?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笑道:“御史大夫崔家的大姑娘帮过我几次,下月就是崔老大人寿辰,我选了三件礼物拿不定主意,想着大人同在兰台,许能帮我掌掌眼?”
裴御这才抬眸:“拿过来。”
只是短短一眼扫过去,那张单子就被掷在地上。
收手时袖口扫过案上的茶盏,碎裂一地。
冰冷的茶水溅了花照云一身,湿漉漉的茶叶粘在裙子上、鞋上。
“二娘子......”秦辰急忙上前替她收拾。
“别管她。”淡漠冷声从头顶传来。
花照云愣住。
她看到裴御眼中的冷漠,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不知所措。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身上愈发寒凉。
两个膝盖传来钻心的疼。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那一丝不自在的绮丽小心思,眼下全变做了自作多情的难堪。
她庆幸没人瞧出来。
“花氏,半个多月,就学成这样?”
裴御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几件东西都选得不成样,你维护花氏产业的骨气呢?”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裴御薄唇紧珉,眉间像凝了一层寒霜:“今日是吴王宴,明日又是崔府寿,你自诩聪明学东西事半功倍,怎么偏偏落入别人的陷阱,一身狼狈还要人来救?”
“当日是你求到怀远院来,存了志气想要叫人高看一眼,我才拨了管事教你,如今却丢下陈管事在府中空等,尚在孝期就跑去宴上纵酒嬉乐、浑然忘却自己是谁。”
“听闻扬州花夫人敢闯敢拼是个奇女子,即便匆忙北上也予你丰厚嫁妆,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她?同负恩忘本何异?”
他冷笑一声:“当真朽木难雕!”
秦辰睁大了眼,好端端的,公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这二娘子再如何,难道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公子着什么急啊......
花照云觉得有一把刀子在搅她的心。
她在宴上险些遭人侮辱,原来他只当她出丑丢人,只当她是块忘恩贪乐的朽木。
原来他不是因那日的亲密而别扭,原来他允自己进书房来也不是想着安慰。
花照云红了眼眶,她觉得自己现在应当很可笑。
她原来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可她再不堪,也从来都记着自己是谁,记着母亲是怎样捡了自己回去的啊。
她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这一刻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可裴御非要逼她,他的声音带着薄怒:“说话。”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花照云抬起眼,迎上那双冷寒的眼睛。
“大人说得是,我这头负恩忘本的白眼狼,实在不值得谁费心。”
8. 后悔
她说她不值得谁费心。
裴御拧眉看着她,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话。
花照云执拗地抬着头,一双眸子已是通红,可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大人骂得半点不错,我生得愚笨不堪教化,怎么也做不来你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可大人觉得这样作弄人就很好玩吗?”
“满府无人肯教我的时候,是大人纡尊降贵地来帮我,叫我受宠若惊,可到最后,这也不过是大人闲来时的戏弄。”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既然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羞辱人,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
裴御的眉紧紧皱起:“是你自己做错在先,这也算羞辱?”
花照云惨白着脸笑了下:“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日后不必叫陈管事来了,我只是一个蠢笨忘恩的寡妇,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裴御几乎是气笑了:“这是同我耍性子?!”
可花照云只是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最后劳烦大人一回。”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陈管事照您吩咐给我的书落在了祠堂,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劳秦侍卫去取回来吧。”
她说完,才直起腰,退了出去。
秦辰有些无措,看了看裴御的脸色,愣愣道:“要不...属下现在去?”
“去什么去!”裴御额上青筋猛跳,“烧了!”
秦辰很想劝劝他,这二娘子虽然学东西慢了些,可这有什么打紧的?
她做东西不是就很好吃么!
何况,瞧二娘子那神色,当真是伤心了。
只是这位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莫名其妙闹这一通。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速速去了祠堂,将那书拿在手中时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翻开看了看,这、这竟然是一本女戒!
再一看旁边整整齐齐堆着的一摞纸,方方正正抄满了那些规训的话,有些还用朱笔再一旁做了注释。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公子自吴王宴席回来后,仿过几回的。
是二娘子的字迹。
这些,都是二娘子亲手抄写的。
“公子、属下还没烧,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秦辰站在书案前:“祠堂的丫鬟说,二娘子跪了多久就抄了多久,手都抄酸了也不曾放下笔!”
裴御默不作声。
秦辰咽了咽口水,道:“您当真要烧了?”
“......”裴御冷嗤,“她自己都不要了,我还留着做什么!”
秦辰将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放在裴御案头:“可属下觉得,您还是看一眼的好。”
裴御冷眼扫过去,一句“敬顺之道,为妇之大礼也。”落入眼中。
他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夺秦辰手中的书。
《女戒》。
再翻开那叠书稿,簪花小楷写的用心,可字字句句皆在叫她卑弱恭顺。
难怪她说她做不来他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
难怪她说他做弄人。
难怪说他大费周章羞辱她。
裴御紧紧捏着那本女戒,指尖泛白浑然不觉。
秦辰道:“小丫鬟说,二娘子从回府就跪起,跪完已是亥时,起身的时候站不稳还摔了,二娘子的手掌也肿着,属下方才从她手中接点心时,差点掉在地上,现在想来二娘子应是手疼拿不稳......”
裴御听着,缓缓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呼呼往里灌,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偷偷缩紧的双手。
他睁开眼,愣愣地看向门外,那无边漆黑里,她是怎样走回去的?
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一介蠢笨忘恩的妇人,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
在她心中,这女戒是他让教的,这规训是他让读的,这罚抄的许多日夜,都是他授意的。
在她心中,他是这样的看不起她。
可她还是听话地一一学了。
直至今日,她罚完跪还亲手做了点心巴巴地送过来,却被他冷待,被他苛责,被他“刻意”羞辱。
他方才骂她什么?
“纵酒嬉乐”、“负恩忘本”、“朽木难雕”......
裴御呼吸一滞,胸口隐隐痛起来。
不过就是多喝了几盏酒!
不过就是对他使了点小手段!
不过就是再一次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反击了恶人!
那日的吴王府中,她能倚靠的明明只有自己,她想方设法地引自己过去,难道不应当吗?
纵使她有千百种法子自救,她却还是留在那里等自己。
她选择了自己,她愿意将她的性命清白全心交付给自己,即便是存了心要利用他去惩治那县主,又如何?
他为何要这样生气,又凭什么这样生气!
裴御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不会再那样全心地相信他了。
“陈管事。”
他紧紧攥着那本女戒:“去提陈管事过来,立刻。”
-
那本女戒被兜头砸向了陈管事。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莫婆婆被打板子赶出府的事还在耳旁,这大公子是连夫人都敢指着鼻子骂的!
想过会东窗事发,没想过大公子会如此动怒啊!
“大公子、非是老奴不教,是那二娘子连那行走坐卧的规矩都不懂,老奴才不得不先起头教起,以期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啊...啊啊啊!”
一根戒尺打在他的脸上。
秦辰丝毫没有手软,又接着打了十余下,直到鼻青脸肿了,才道:“跪下,拜我为师。”
陈管事又疼又懵,哭着问:“说、说什么?”
秦辰不耐烦了,直接按着他的头砰砰砰磕了三下,才道:“好徒儿,今日先传授你女戒第一篇,背错一个字,打十下。”
“背!”
陈管事被这一声吓破了胆,扑到裴御脚下嚎叫:“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啊!您...您可是御史啊,不能让他这么乱来啊!”
裴御好似对秦辰的所为一无所觉,淡淡道:“先生教授学生,我又怎好干涉。”
陈管事瘫软在地上。
这一下,他彻底看清了,花氏是大公子护着的人,动不得!
“是夫人!是夫人要老奴这么做的!求大公子饶命!老奴也是被逼的!”
裴御的眼中一片寒凉:“不急,循序渐进,一个一个来。”
他说:“白天去夫人院中背,晚上去二娘子院外罚抄,错一个字打十戒尺,就让秦楚盯着!”
“先生既是大才,每日勤研学问,就睡两个时辰足矣。”
陈管事哭爹喊娘,却只招来裴御一句:“若敢去二娘子处求情,败坏她的名声,打断你的腿。”
-
第二日,一大清早府中仆人就看到陈管事站在主母院中,大声诵读着什么。
原以为是陈管事犯了错,仔细一听,竟是女戒。
这可不得了,哪有外院的男管事来主母院中读女戒的,这不是嘲主母女德不修么!
李夫人恼得砸了一地的瓷盏,可站在她面前的好儿子却像没看到似的。
又重复一句:“母亲行此龌龊事,该去向花氏道歉。”
刚说完,又是一阵打手板的嚎叫声。
李夫人听得心尖一颤,咬着牙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区区一个花氏!我让人教教女戒怎么了?难道她害得延儿还不够?!”
裴御:“若母亲未生下二弟,想必他也不会淹死在扬州。”
“裴御!”
“母亲若不识路,我让秦辰领您去。”
“你发什么疯!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是你娘!”
裴御面无表情:“官不私亲,法不遗爱。您让陈环责打花氏掌心,跪祠堂,按律法以斗杀伤论,该笞四十或杖六十,自己选吧。”
“裴御!她一个儿媳妇,你让我去向她道歉?只是打两下手板,谁家的媳妇不挨打?何况她又没病又没伤!”
“正因没病没伤才只是道歉。不然,母亲以为害了人还能这么好过?”
李夫人气得胸膛都要炸开,她一个侯府主母去同寡媳道歉,传出去了日后还能好过?!
“是她先跑出去厮混的!说什么还披风,不过是贪图享乐不肯给延儿守着!”
裴御心中一震。
是还披风,她是为了还寿春的披风才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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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披风,还是那日他丢给她的。
这一刻,他心中的悔恨翻江倒海般袭来:“三日之内,若母亲不肯,我会报官按律处置。”
“裴御!”李夫人咬牙切齿,“你当真是娘的好大儿!!!”
-
花照云一觉醒来,昨夜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睡眠向来很好,从前刚被母亲带回去时,常常半夜惊醒,那时母亲直接搬了床被褥挤上来。
先是坐在床头看她舞刀,不舞完三首曲子不许停,接着又喂她吃各类烟熏火燎的肉食和瓜果点心,直到汗也出了,肚子也饱了,才准她沐浴睡觉。
这一连招下来,不到一月,她已经忘了做噩梦是什么滋味。
......母亲总是有法子。
花照云躺在被窝里,翻了翻,舒服地喟叹一声。
其实比起舞刀,她更爱舞剑呢。
寻香进来就看见花照云把自己裹成个蝉蛹,:“姑娘今日不去请安了?”
花照云从被褥里伸出个头,脸颊红扑扑的:“就说我病了!”
“那就再睡会?时辰还早。”
花照云摇摇头,但也不想这么快起来。
看外边阴沉沉的,便想拉着寻香一起躺会:“瞧着要下雨,这种时候窝在被窝里最是舒服!”
寻香笑了她几句,打帘子出门去。
不一会儿,提着一篮子早膳回来,坐下就嘀咕:“膳房今日可大方了,给了我们六样菜,还有雪蛤燕窝,莫非狗肚里长出良心了?”
花照云迷迷糊糊差点睡过去,囫囵听了一耳朵,心里约莫有数。
“等着吧,突然长出良心的不止厨房那边呢。”
像是印证她的话,不一会儿,又有针线房的年轻丫鬟过来,说是今年的冬衣该置办了,殷勤地替花照云量身,又忙前忙后地挑选布料款式,还选了那雪白的狐毛要镶上去。
寻香都看呆了,望了望窗外,天边一轮太阳躲在云层后,位置是对的。
花照云笑笑:“安心受着!这可是我挨了十多日板子换来的。”
刚说完,又觉得手开始疼起来,她用力握了握才松开,嘟囔:“就这点还远远不够呢!”
这一天下来,院里院外的丫鬟小厮都恭敬客气,见到寻香都知道喊姐姐了。
大家都像打哑谜,寻香稍微多问两句,便只露出惶恐又心照不宣的笑。
姑娘又不说怎么回事,寻香实在纳闷,晚间去提膳时,碰见秦辰。
想到姑娘昨夜从怀远院回来一双眼通红,她也不想理这人。
转头就要走。
却不想往日爱答不理的秦辰忽然凑过来,一张圆脸笑成颗大红栆。
他话里话外问山亭院缺不缺什么,又问近日都在做什么,晚膳吃了多少,夜间几时睡觉......
寻香竟不知这侍卫还是个话痨!
她没好气,却不想他从背后献宝般拿出一大包药材来:“听闻二娘子病了?这是公子专门挑的,有治风寒的,跌打损伤的,还有补气益血的,甚是不错!”
寻香抬头又望一眼天上,稀奇道:“大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秦辰急忙摇头,顿了顿又腆着脸笑:“往常二娘子隔日就要做点心,昨日公子没吃上睡觉都不香,今日起床还问起,不知二娘子这可还有剩的?我带回去公子必定欢喜!”
寻香:“......”
她看着秦辰,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就这样馋?!二娘子还病着,你就惦记着吃点心了!”
秦辰霎时脸红了。
不怪寻香不信他,谁叫公子平日不肯吃山亭院的东西?
他只好背下这口黑锅:“你看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公子是好心关切二娘子,寻香妹子可千万莫误会!”
寻香剜他一眼:“叫谁妹子?”
“姐姐!寻香姐姐!”秦辰一回生二回熟,也不觉臊脸子了,“当真是公子让我问,二娘子那儿可有难处,还缺什么?”
比如......一个懂京中世家族谱根系,往来走礼,置办宴席诸事的人。
寻香笑了下,招招手,秦辰立刻凑上去。
“缺个蛋。”
秦辰睁大了眼。
“所以秦侍卫会去姑娘面前滚一滚吗?”
......
秦辰垂着头回去了。
隔日,花照云去主院请安时,在路上碰见了裴御。
9. 煎熬
那道身影还是那么轻缈出尘,就像云间的鹤。
这是自那日从书房出来后,第一次见到裴御。
他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是那样冷淡的姿态,负手立在廊下,旁边一从松柏苍翠。
花照云顿了顿。
这是通往主院的必经之地,这个时候,往常都有丫鬟小厮往来匆忙,眼下却静悄悄的。
她带着寻香,若无其事走过去。
裴御似乎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了花照云。
她向着他走近,同从前一样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他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大人。”
近到眼前时,她轻轻点了下头,而后擦肩而过。
裴御的手蓦地松开。
她的笑,疏离而客气。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裴御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头一次感到了失落。
像腔中装着一股气,很想一吐而尽,却乱糟糟地找不到法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前面就要右拐,他忽然几步上前,一把拉住那截素白的袖子。
花照云侧头,神情诧异又惶恐。
寻香睁大了眼,又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
“大人?”花照云等了片刻,这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她拉了拉袖子,没拉动。
裴御紧抿着唇。
他昨夜听了秦辰的回话就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可是眼下人就在这,他却忽然说不出来。
“你的手——”
“好了。”
花照云笑得温柔:“妾还要向婆母请安,告退。”
裴御沉默了下,松开她的袖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开身后的路。
花照云一路畅通去了主院,谁知被李叁婆堵在门外。
“夫人身体抱恙,二娘子暂时都不必来了。”
花照云自是关切地问了好一通,又提出侍疾,李叁婆听到变了脸色。
她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二娘子一片孝心,夫人只是食欲不佳,不必劳师动众。”
正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花照云听着有些耳熟:“可是有人惹了夫人不快?”
“......二娘子快快回去吧。”
李叁婆送瘟神一样将花照云送走,转头进了屋。
果然,李夫人一听花照云刚来过,气得又砸了茶盏。
花照云也不是真要侍疾。
这当口,她当然知道李夫人是不太会想见她的。
可不论裴御做了什么,她都不想这么快翻过篇去。
对他这种心无杂垢的清正御史而言,平白冤枉了人,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才熬了多久?
长夜漫漫,该叫他辗转难眠,直到闭眼睁眼都是她才好。
那夜她一身狼狈地走出书房。
这一次,她要让裴御主动将她请进去。
这一次,她要让裴御心甘情愿主动教她。
隔日,阿栆那边有了回音。
她寻到了一位深谙世家渊源礼训的老先生,只是这人是崔无妄送来的。
崔无妄,正是寿春县主那位未婚夫,去年的探花郎,如今的翰林郎。
花照云并未拒绝。
崔家大郎的名声她还是听过,不至于害到她一个寡妇头上。
虽不知他从何处得知自己要寻这样一位先生,不过既是有意修好,花照云乐得照单全收。
只吩咐寻香传话出去:“我愚笨不开窍,若老先生不介意败坏名声,倒可来领这一份清闲差事。”
寻香虽看不明白,但姑娘如何说,她只管照做便是。
事情很是顺利,那边一口答应,她也高兴地去膳房多提了两道菜。
刚进膳房,不出意外地又遇见了秦辰。
怀远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寻香知道这是特地来堵她呢。
只是这一次,寻香给了他好脸色。
她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位趾高气扬的陈管事如今日日都在给李夫人上课呢。
姑娘说,这是大公子自觉对不住她。
姑娘还说了什么?
噢,大公子此刻正恨不得先她之忧而忧,后她之乐而乐!
面对秦辰刻意讨好的笑脸,寻香留了个心眼,愁道:“眼看着赌约逼近,姑娘每晚都急得睡不着,唉...姑娘如今又落下手疼的毛病,来日读书写字还不知如何呢!”
秦辰:“这有何难,公子已经——”
“嘘!”寻香往他肩头重重一拍,“这事先前闹得姑娘伤心好一阵,本不让我往外说,你就当没听过!”
秦辰一想,当由公子亲口说更好,当即也闭紧了嘴。
-
“今日如何?”裴御抬眼。
秦辰将原封不动的一匣子药材放下,眼睛发亮:“二娘子的确还在为赌约一事着急,就要坐不住了!”
裴御点点头。
他合上手中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世家族谱,又另取过一本空白的册子,对照着一本奏疏,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埋头写着什么。
秦辰过去一看,原是岁暮年关时的中馈安排。
如何接族中长辈入府安顿,如何祭祖,如何走礼,如何置办宴席,族学的诸多先生和学生如何安置......
这本是后宅女子该管的,繁锁耗时。
眼下公子悉心准备,熬夜将府中过往的记录一一学过,现在更对着朝中礼部的做法一条一条完善,百般周全,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仿佛看到那些好吃的又在朝自己招手,秦辰真心喜道:“待公子整理成册送过去,定能解二娘子燃眉之急!”
裴御摇头:“来不及了,我要亲自教她。”
秦辰一愣,眉开眼笑:“好吃、啊不,好事!这是好事!”
他兴奋道:“二娘子若得知公子不仅连熬几夜整理册子,还要亲自教她,她必定高兴!要不属下这就陪公子往山亭院去一趟!?”
裴御也笑了,连着几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想到这样惊喜的光芒也会在那双杏眼中绽出,他不禁弯了弯唇:“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性子矜持,你莫吓到她!”
......吓到二娘子?他?
秦辰瘪瘪嘴,没说话。
第二日,裴御早早下了朝。
他揣着那本册子,走到内外院交汇处时,瞧见花照云正站在影壁后。
她屡屡往外张望,在看到自己时微微怔住,又露出一个笑。
裴御便想到了昨日秦辰的话。
他眼中不自觉柔和起来,摸了摸袖笼里的册子,向着花照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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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安好。”花照云低头一礼。
裴御颔首,语气淡淡:“在等人?”
“嗯。”她说着,默默退开两步。
裴御的笑容一滞。
恰好有两个小厮走过,见到他们行礼,往外院去。
......人多眼杂的,想是不好开口。
他伸手,取出袖笼中的册子:“今日事不多,因而回得早了些,这是——”
“哎呀!怎好劳娘子特地来迎?”
一道男子的声音打断他。
裴御抬眸看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跟着寻香进来。
“咦?这位可是裴御史?”
裴御的手顿在空中,那册子未署名,封面是一片沉静的靛蓝。
捏在他手中,忽然刺眼起来。
他唇边衔着的笑倏忽消失,变成了老先生惊喜的赞叹:“裴御史当真松柏玉质,百闻不如一见,老小儿今日运气好!”
......原来不是等他。
“裴御史放心,老小儿必会悉心教导令弟妹!也不知先前那个先生是谁找的,听寻香说,净教些折磨人的东西?”
他说着,没注意到裴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好在二娘子性子坚韧,这才没教恶人得逞!只是可怜二娘子遭此一劫......”
“崔老先生,”花照云连忙截住他,“这边请。”
又转头,淡笑着行礼:“妾先去了,大人请便。”
不等他说什么,花照云便领着人绕过影壁走了。
寻香跟在最后,路过裴御时,偷偷瞥一眼,不禁张大了嘴。
......还得是姑娘。
拿捏得死死的。
裴御紧抿着唇。
他站在原地,像一株生了根的树,久久不能动弹。
直到几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才低头,怔怔看着手中的册子。
正这时,一双素色的绣鞋出现在眼前。
他蓦地抬眸。
花照云去而复返,站在他面前笑着行礼,姿态柔婉而端庄。
“方才不便说话,这两日府中种种妾有听闻,大人无需如此。”
裴御张了张唇,花照云却道:“那日的事妾细细想过,是妾愚笨不知事,往后,不会再麻烦大人了。”
裴御像是咽下口冷茶,艰涩道:“是我错信于人错怪了你,你何错之有。”
花照云摇了摇头:“大人是山间月,无暇玉,妾这样的卑贱之人却妄图沾惹上大人,本就是错。”
裴御立在当场,看着花照云云淡风轻的笑,心中像被冷水浸透。
这算什么。
她这是从此对他死心了么。
他像是被人一杆子判了死刑,还没处说——本就是他做的孽。
裴御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怀远院。
秦辰远远瞧见,笑着凑上前。
“方才去膳房,寻香说在前院遇到您了?属下瞧见寻香取了许多面粉还有糖,二娘子这是要做点心答谢您吗?”
他欢呼着一拍手掌:“我就知道,二娘子一高兴必定会做点心!今晚有口福了!”
瞧瞧公子,一出手就将二娘子拿捏得死死的!
他等不及了:“您预备今晚开始教么?要不属下提前去接二娘子?”
“公子......公子?您怎么不说话啊?”
10. 和好
裴御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当夜,秦辰就打听明白了。
他天没亮就赶去大厨房,蹲了两炷香才等来寻香。
“二娘子找了一位先生?是哪儿的人?教得如何?”
寻香:“怎么?秦侍卫是要问有没有女戒么?”
“......瞧姐姐说得,那陈管事如今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
"学着呢。"寻香转身往外走。
“等等!”
秦辰很想替公子争一争。
可公子昨夜沉着脸将那册子塞在了书架最上边:“不准再提一句!”
“其实,咱们府上的事情,外人如何清楚?”
秦辰那张圆脸虔诚得简直泛出金光:“姐姐,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活一世,面子哪有里子重要不是?眼瞅着离赌约没几日了,若是学得慢、学得不好,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娘子的嫁妆产业被夺了去?”
他满眼期待,循循善诱:“所谓缘来缘去皆因果,兜兜转转是重逢。有时候,回过头看看,兴许早有人眼巴巴等着呢!”
“你被你家公子剃度了?”
秦辰傻了眼。
寻香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不过是一个负本忘恩的愚笨丫头,能顶什么用?有本事就叫正主跑姑娘面前说去!”
“......”
秦辰苦了脸,一个二个都是他祖宗。
又过几日,他时不时能在厨房瞧见寻香领些食材回去,不用说,都进了那位老先生的肚子。
听说还托前院的人送去了崔府,答谢那位崔无妄。
“情理之中。”裴御冷着脸,手中抄着的经书晕开一团浓黑的墨。
秦辰:“属下没记错的话,那位崔大郎是去年的探花郎?倒是个厚道人,他专程寻人教二娘子,是替未婚妻赔礼吧?”
“厚道?”裴御听得烦躁,“那你去他那当差。”
得,祖宗。
秦辰又道:“这几夜我瞧那边的灯熄得不比咱们晚,二娘子当真是下苦功夫了!”
裴御笔尖一顿。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莫再去打扰那边。”
-
“崔先生今日少吃了一块玉露团,一只鸡腿,可是昨夜没睡好食欲不振?”
花照云倚在临窗的胡床上,喝着李夫人那边送来的上好春茶,笑吟吟看着对面慢悠悠喝茶的老先生。
“惭愧惭愧,实在是娘子这里的吃食太过美味,教我撑住喽!”
他指了指桌上没翻过几页的书:“再说,娘子每日也不许我多教,这光吃白食的活儿除了娘子这儿还上哪去找,怎会睡得不香?”
“能遇见老先生这样脾性相投的长者,我心中很是高兴,只是怕老先生此番教了我,日后败坏名声。”
“娘子勿说这话,我就是个落魄举人,官官没得做,给做人幕僚又受不得主家是个蠢蛋,碾转半生,能来娘子这里才是真舒心,名声算什么?”
崔晗笑道:“世人为名声所累还不少?娘子也曾因商家女而备受冷落吧?娘子是个爽利人,我便直说,尽管按自己想做的去做,人活一世,除却应尽之责,余者当快活为最!”
“先生金玉良言,受教。”
这一刻,花照云彷佛从他那双浑浊的眼里看到了了然,她举杯叹道:“先生洒脱,我辈不如。”
崔晗同她碰杯:“时辰不早,我这便回了外院歇下,这日子眼看着冷起来,今夜只怕老小儿就要染上风寒呐。”
花照云忍不住笑了:“多谢先生成全。”
晚间,寻香提来煨了一日的鸡汤。
“姑娘再等等不更好?依秦辰的话,没几日大公子就坐不住了,咱们就等他上门来请呗。”
花照云刚梳洗完,细细涂抹着芍药香膏,摇头:“过犹不及。”
若只一味地冷,他就此放下了怎么办?
被冷落过后的热,才是叫人如坠梦中欲罢不能。
况且男人啊,今日一腔热血为你肝脑涂地,明日想起来或许就觉得丢脸不值。
“这些贵人们呐,面子比天大,少不得我要主动递上个台阶去求一求,如此才算称心如意。”
花照云挑了挑眉:“总归我这个寡妇的脸面是不必在意的,这样也好,不会叫他日后想起这一遭咬着牙觉得可恨。”
“......可恨?”
“傻寻香,你忘啦,我们是要回扬州的啊。”
她提着鸡汤就去了怀远院。
怀远院中,秦辰正说起今日寻香取了两只鸡。
“二娘子时间紧,怎么还能天天换着花样地做吃食呢?也不觉累?”
身旁没了声响。
一抬头,看到公子失神地看着窗外,笔尖的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也不知。
庭院里,一身白衣的二娘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立在竹影下。
满院清冷,只她提灯,踏月而来。
婆娑的月光穿过竹枝洒在她身上,如水般温柔。
她不知在此站了多久。
似是有些冷,她拢了拢袖口,踮脚向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
最终,她似下定决心,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离开。
吱呀——
书房的门被猛地打开,花照云诧异抬眸。
裴御站在门内,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淡淡问:“何事?”
似是未料到会被发现,她的神情有些慌张:“妾夤夜前来,打扰大人了。”
裴御:“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此处看大人院中竹子生得好......”
花照云说着,脸色微微泛红,手中的食盒朝后缩了缩。
“妾这就走——”
“进来。”
花照云睁大了眼,藏不住的喜悦如水溢出。
裴御:“风大,进来。”
秦辰接过鸡汤去了小厨房。
依旧是那张书案,裴御背对着门,随手抽动着书架上的书册。
花照云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被他冷言讥讽。
似乎终于选好了书,他转过身。
花照云立刻收起笑,不安地开口:“崔先......”
“辞了。”裴御打断她。
花照云愣住。
裴御:“不论他教的好不好,辞了,我来教。”
“大人?”
花照云这一次是真的惊讶,她还没开始求呢。
“辞了他,我来教。”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紧绷,神情却淡淡:“你不愿意?”
“不!”
“我愿意!”
花照云说完红了脸,别过脸不去看他。
裴御看着,眼神变得柔和。
“这就开始吧。”
他将书放在案上:“过来。”
花照云走过去,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瞧不出是什么书。
除却没有封面,倒同那日裴御递出的册子有些像。
“闲暇时随手整理的,尚可一用。”
他翻开,花照云才瞧见竟是记录侯府近百年亲眷关系的图谱。
条条缕缕,细密而醒目,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深浅远近。
这绝非随手能做出。
她也不点破,只感激地红了眼眶:“大人在朝中殚精竭虑,心中装着的是那些含冤受辱的百姓......我却闹性子同您赌气,说到底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扔在这个府里谁也不会正眼瞧我,只有大人肯替我出头......”
“大人,我是不是很不好?”花照云眼中泪花闪闪,“您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她像一只蹲在脚边乞求抚摸的猫儿,姿态柔顺,小心翼翼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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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着他的态度,生怕下一刻就被丢出去。
裴御觉着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挠了下。
他不习惯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向着手腕上的佛珠摸去。
“花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往后,怀远院你想来就来。”
花照云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大人,您真好!”
“能遇见您,我好欢喜!”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热闹而幸福。
他们摒弃了前嫌,她再一次全心地相信自己了。
裴御不自觉弯了弯唇。
一低头,却瞧见她发间那枚银钗。
是裴延送的。
她视若珍宝。
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河东裴氏起于魏晋,同崔、卢、李、郑世代通婚,族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辰提着鸡汤进了门。
花照云看一眼见底的蜡烛,黯然起身:“忘了大人是不吃外头的东西,我这就带回去......”
“饿了。”
裴御道:“秦辰,替我盛一碗。”
花照云顿时喜笑颜开:“这里面加了党参、茯苓和薏米,我听大人近来食欲不佳特地熬的,用小火吊了一日。”
她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到裴御嘴边:“快尝尝!”
裴御一怔,余光中秦辰正大快朵颐,无暇注意这边。
“......大人?大人?是烫了吗?”
她不再黯淡,她又恢复成了那只雀跃的鸟儿,甚至连这过分的亲密都未曾觉出不妥。
这一刻,她眼中炽盛而纯粹的欢喜犹如一团五彩泛光的梦幻泡影,极致的美背后是极致的脆弱。
只要轻轻一戳——
手腕处的佛珠开始发烫,佛祖座下三千弟子围坐莲台齐齐诵经,梵音盖过了他的心跳。
佛说,众生皆苦,苦在执迷。
佛说,众生皆有痴,痴去见清明。
她是芸芸众生。
佛说,她该渡。
他垂下眸,皱着眉,略微僵硬地张开口。
“啊——!”
耳边忽然一声轻呼,花照云飞速收回手。
快到唇边的汤勺转了个个,回到了碗里。
花照云不安地低下头,怯生生道:“大人恕罪。”
她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晦暗,出口的嗓音却带了浓浓的思恋。
“从前延郎最爱这鸡汤,一时习惯,是我冒犯了。”
裴御面无表情。
视线下移,瞧见她雪白的脖颈,还有......
那支被他摔坏过,又被她精心修补好的素银钗。
他看着那银钗,淡淡道:“无妨。”
花照云似乎松了口气:“这汤冷了,我再给大人盛碗。”
“你先回吧,明日再来。”
裴御顿了顿,嗓音冷淡:“还有——”
花照云抬眸。
“我不是他。”
这一句后,他转身去了内室。
花照云目送他的背影,眼中透出锐利的光,是攻城的将军对土地的势在必得。
方才他若不张嘴,那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张嘴。
可他竟张了嘴。
那这汤,就不能轻易地喂到他嘴里去。
甜头给够,也该找点利息。
她要崇拜他,感激他,依赖他,唯独不能让他觉得他是独一无二。
男人么,越不是那个独一无二,就越想要当那个独一无二。
花照云收回目光,回头看见秦辰捧着鸡汤喝。
不由笑道:“慢些喝,这些啊,都是你的呢。”
“啊?公子不要了?”
“是啊。”
他裴御,生来尊贵,少年天才孤高自傲,何曾屈居人下过?
11. 宠溺
花照云日日都来怀远院。
裴御不喜下人伺候,除却每日来院中洒扫的人,只有他和秦辰。
李夫人有意没意地避着她,府中人也知崔老先生病了,都只当她是来借书苦学。
正好方便花照云的盘算。
若要引起一个人在意,令他愧疚是一种,还有一种更细水长流的,是让他习惯。
习惯有她的陪伴,习惯有她在一旁叽叽喳喳的闹腾。
她要悄无声息,像水一般渗进他的生活,等到哪日陡然抽身,便是他彻底沉沦的时候。
毕竟,比起得到,人更怕失去。
她会算着时辰等在院门口,远远瞧见那身绯红的官袍就提了裙摆飞奔上前,笑着喊一声大人。
裴御就会矜持地点点头。
她偶尔还会做些菜,裴御每每都说不必,可她能瞧出他眼中的柔和。
若他不吃,花照云便会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大人待我好,我也想对大人好。可除了做这些,我也不会其他的了,就怕大人嫌弃......”
随后,小心藏起脸上的失望和窘迫,露出一个故作从容的笑来:“瞧我,都忘了给秦侍卫带一份,正好这些给他。”
裴御就会沉默着将东西吃干净。
这一日,花照云依旧笑着拉他坐下:“这是松鼠鳜鱼,我在扬州时最喜欢的一道菜,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母亲就会给我做,吃完就忘了所有的烦恼啦!”
一旁的秦辰欲言又止。
裴御却淡淡点头,面不改色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入嘴里。
花照云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盯着他。
“好吃。”干巴巴的一声。
“我就知道!”
花照云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做一份,是烤呢?还是炖汤呢?”
她当然知道裴御不爱吃鱼。
可她就是要裴御吃鱼。
她要一点一点的,让裴御为她打破原则。
直到退无可退,没有底线。
她歪头去看他,发钗上的蝴蝶一晃一晃的,映着她的笑脸,叫人想起花海里自在又温柔的风。
裴御甚至能感觉到这风撩开他的衣摆,吹进他的心上。
她欢喜地说:“大人爱吃,我就想天天都给大人做呢!”
“二娘子,公子他——”
“炖汤吧。”
裴御艰难咽下,截住秦辰的话:“汤挺好的。”
做起来简单些。
花照云欢呼起身,又替他夹了筷肚皮上最嫩的肉:“大人多吃些!”
裴御本不饿,这顿饭生生吃到撑。
饭后,他同花照云相对而坐,偶尔花照云有看不懂的地方指点一二。
这几日学下来,他发现花照云学得很快,有些东西甚至能举一反三。
实在令他惊叹。
若非确定她从未来过京城,裴御都要怀疑她早就知道。
花照云当然知道他心中如何想。
可好先生向来都会喜欢一点就通的好学生,蠢人固然有些时候显得天真可爱,可若是真蠢,就惹人厌了。
她也装了这么久,不介意露出点东西让他瞧。
花氏能在短短十年内在扬州闯荡出名声来,靠的可不是别人的施舍。
这些个勋贵世家里头的门道,她帮着母亲打理生意的头一年就学过。
花照云只是仰头望着裴御,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都是大人教的好!先前我在其他先生那儿时,都是云里雾里,唯有大人,寥寥几句便让我豁然开朗,原以为大人只是人好、学问好,没想到连教人都是最好!”
“不、大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是真心实意的崇拜,耀眼到裴御都忍不住怀疑。
他当真有这么好?
他微微摇头:“人无完人。”
“是么?”花照云俯身凑到他跟前,“可大人生得这么好看,就是完人呀!”
裴御呼吸一滞。
他感觉自己被那双蝶翼般颤抖的睫轻轻拂过,手腕上的佛珠又开始滚烫。
花照云见好就收,赶在他皱眉前笑着退开。
“明日大人允我出门去好不好?”
她指着裴御的字:“大人写的字这样好看,定是因着好墨的缘故,我也想去买一块来。”
“我这儿的,你看中哪个拿着用便是。”
“当真?那我与其揣块墨疙瘩,倒不如直接揣走大人!”
她说完一愣,脸都涨红了:“不、不是,我是说大人什么都会,若谁能得大人在身边,那是什么都不在怕的!”
裴御笑笑。
总归她是那样的单纯,都是无意间说出的话罢了。
况且——
他垂眸,看向静静插在她发间的那枚银钗。
“反正,”花照云鼓起腮帮子,明晃晃地试探,“反正我就是想出门去街上逛一圈!夫人又不许我出门,只好来求大人了!”
裴御显得有些无奈,只道:“依你。”
这话里的纵容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花照云垂眼,笑叹一句:“大人的心可真软呐,日后可要当心受骗啊。”
“怎会,”裴御看着眼前极尽纯真的弟妹,“外头不比府里,让秦辰跟着。”
花照云连连拒绝。
再三保证自己只往东市逛一圈就回来,裴御才松了口。
隔日清早,花照云拿着他给的玉佩,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府。
门房的管事临时还给调派了马车,虽不及上次裴御诱敌坐的豪华,一应布置也是周到妥帖。
花照云道过谢,同寻香一同坐在马车中,外边传来车轮撵过青石板的闷声。
马车缓缓行驶着,侯府渐渐消失在视野。
寻香语气兴奋:“老徐已经候着了,今日铺子里除了阿栆,扬州来的也在。”
没出来时,花照云恨不得飞过去问一问,现在出门了,她反倒不着急了。
“先逛着,出门一趟,总要把他放在第一位的。”
寻香一想也是。
如今姑娘靠着大公子,是该好好供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市,道路虽宽敞,人也多,马车便有些局促。
她索性吩咐车夫在一处茶棚歇脚,携了寻香一同逛着。
这是她第三回出门。
头一回是被李夫人罚去南安寺,上次去吴王府则满心想着引裴御入套。
只有现在,才是真得了几分自在。
她心情大好,一路走过来看到许多新奇的小玩意,也买了一些。
还买了个竹编的跨篮,上面用纸糊成火红的舞狮模样,瞧着滑稽又喜庆。
她同寻香一人一个,漫步走着,手上还拿着香甜的糯米糕,咬一口,是莫大的满足。
“这么些年,姑娘总吃这个,也不腻!”
“不腻啊,哪会腻呢?你瞧,”花照云咬一口,“这可不是简单的米糕,上头撒了一层糖霜呢,软糯香甜,关键还冒着热气!”
“可、这街上的吃食不都冒着热气?”
“哎,你不懂。”
冬日的暖阳照下来,花照云舒服地眯眼睛:“这糯米糕就是不一样。”
寻香茫然,用力咬一口鸡腿,还是觉得这个更香。
说笑间,花照云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摊贩上,再也挪不开。
是一对兔子。
泥塑的,涂上粉粉的颜料,一双眼睛黑幽幽、圆滚滚的,这就罢了,其中一只还缺了颗门牙。
“娘子好眼力,这对兔儿原本也是固师傅心爱的作品,只是出炉时撞掉颗牙,这才留到今日。”
摊主见花照云只是笑笑,索性捧到她面前来:“娘子你看,别的兔儿眼睛都是红的,这对却点成褐色的,打眼一瞧灵动极了,这只抱着饼子的是雌兔,抱元宝的是雄兔,这俩啊,是夫妻呢。”
“这样,娘子既喜欢,我也不赚钱了。半两银子收的,娘子便多添二十文,给口茶钱吧!”
花照云本就喜欢,听摊主这样一说,也不含糊:“两百文,多了不要。”
摊主目瞪口呆。
花照云拉起寻香就走。
摊主连忙喊住她:“两百就两百!就当亏本买个缘分,娘子可要常来光顾啊!”
花照云仔细收好那对兔子,回头领着寻香一头钻进绸缎铺。
她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那匹大红织锦:“上面可是糖葫芦?”
掌柜的连忙取下来:“这是上好的云锦,绣娘手巧,别出心裁织成糖葫芦的图样,最适合给家中姐儿裁剪新年衣裳呢。”
花照云大手一挥,捎带着旁边那匹靛蓝色锦缎一起拿下。
寻香纳闷:“姑娘买这做什么?”
花照云:“我虽在守寡穿不了,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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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穿啊!”
刚好也快到了自家的当铺,花照云径直上了二楼。
老徐见到花照云提着篮子,赶忙接过,又仔细看她一圈,笑道:“姑娘虽瘦了些,精神头却不比扬州时差呢。”
花照云:“天大地大,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那日王府的凶险阿栆回来便说了,老徐知她报喜不报忧:“是、是,姑娘暂且忍耐,等太太那边好了,找个由头回扬州!”
阿栆恰好领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进来:“沈玉查到了。”
那叫沈玉的青年生得朗面星眸,原是官宦子弟,家道中落做了账房,后被太太赏识,带在身边打理家业。
一进门,他就只看着花照云。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沈玉这才开口:“小姐,当日太太被捉拿,二皇子恰在扬州,就居于知府府中。”
花照云猛地站起来:“你是说,此案牵扯皇室?”
室内死寂。
沈玉面沉如水:“知府缄口再三,只怕连他也不清楚缘由,偏又寻些不痛不痒的由头将太太软禁府中,应是二皇子吩咐。”
花照云脑瓜嗡嗡的。
这一刻,她想到了府中的侯爷,想到了那桩荒唐的交易,想到了隐姓埋名娶她的裴延......
还有母亲仓促间将她嫁人时,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指尖都在颤抖。
远在扬州的商户竟牵扯上京城贵胄,背后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权贵,她还能安然救出母亲吗?
“我知道了。”她道,“还有谁知道?”
沈玉担忧地望着她:“除却此间四人,我谁都没说。”
花照云点头:“你做得很好,谁都不能说。”
她特地叮嘱阿栆:“寻香性子烂漫,阿果还小,莫叫她们担心。”
阿栆沉声应下。
听到自己的养女,老徐眼底的忧色淡了些。
“阿果今日闹着要来见姑娘,我想着时间紧,就让先生给她多留了些课业。”
阿栆顿时如临大敌。
就见花照云点点头:“读书总是好的,阿栆也该多认认字。”
阿栆眼底露出痛苦。
花照云怀着满腹的忧愁下了楼,却见到一个清俊的男子负手站在堂中,面容带笑同寻香交谈。
她脚步一顿,脸上恢复笑意。
那男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花照云的一刹那眼中涌出惊艳。
但他随即就回过神来,揖手道:“我是崔无妄,前番收到娘子送的点心还未回礼,惭愧。”
原来是寿春县主的探花未婚夫。
花照云好生打量几眼,这一看竟觉出几分熟悉。
......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同裴延有几分像。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笑道:“崔老先生很好,多谢崔郎君了。”
崔无妄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吏部三年来官员的升贬考核及评语,做生意也好,内外交际也罢,或许你能用得着。”
花照云颇感意外,挑眉:“郎君此举,崔尚书可知?”
崔无妄笑笑不说话。
这就是瞒着了,花照云实在好奇:“郎君这样做,可是为着县主?”
崔无妄却摇摇头。
花照云愈发狐疑。
不知是不是为让她放心,他只道:“原也不是什么机密事,只是我靠着父亲查阅起来便利些,若京城中有心人细细打听,也能收集起来。”
说得容易!
连做官的自个儿都未必能看到,谁又敢胡乱打听?即便暗自留意记下,也总不得齐全。
花照云很想要,她只好移开视线不去看它。
“多谢郎君信任,可我没什么能为您做的,平白受了也是寝食难安。待他日需要,再来寻您。”
她的话说得直接,岂料崔无妄放下就走。
急得她连忙去拉,脚下一绊,崔无妄下意识去扶。
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从背后看,像是在亲吻。
对面的茶楼里,裴御神色骤冷。
“自打那崔大郎踏进铺子,你的心就不静了。”
“师父见谅。”
裴御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道:“只是朝中事忙。”
慧宣方丈笑而不语。
裴御却起身:“徒儿想起一事还没办,先告退。”
12. 吃醋
裴御下了楼,可对面铺子里已经没了人影。
他站在茶楼的门前,有一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对二弟如何他是知道的,他不信她会对旁人起心思。
所以他这样负气抛下师父,下楼来找她,是做什么呢?
武侯巡街过来,见到他很是诧异:“裴大人今日告假?正好该用午膳了,咱们去百庆楼喝一杯?”
裴御:“不了,就要回府衙。”
武侯是承恩伯家的小儿子,混个官职日子过得潇洒,闻言小声抱怨:“这一个个的,来都来了,却都急着赶回去,吃酒都没人!”
裴御心中一动:“听凌武侯这话,还遇见谁了?”
“嗨!是那崔探花!说什么专程过来办事,他一个清贵翰林,能来东市办什么事?”
“专程?”
“是啊,神神秘秘的,好似同什么人约了见面?”
裴御沉默了下,拱手告辞。
一下午连杯茶都没喝,赶在下值前将公务处理个七八,裴御也不多待,骑马回了府。
远远看见院子,却没有那个守在门口的人。
他心里一沉,踏了进去。
秦辰正在院中打拳,见他回来随口说了句:“公子今日倒早。”
裴御却似没听到,往书房转一圈,又去了旁边的东厢,依旧没见到人。
“二娘子回府没?”
秦辰犹疑道:“没回吧?难得出趟门,该是想多逛会?公子要摆膳不?”
“你吃吧。”
裴御顿了顿,又问:“往日她都是几时过来?”
“也不定,”秦辰挠头,“今日应是要晚些。”
-
逛了一天,花照云是在外面吃了回来的。
一进屋,她跟寻香像团烂泥似的齐齐往胡床上一瘫。
歇了会,花照云起身,将那对兔子小心放好,才道:“你要困了就先睡,我等会回来自己收拾。”
寻香本要睡过去了,突然脑中闪过一事:“崔郎君告诉我,寿春县主险些没了封号。”
吴王府宴后,宫中曾召了他去斥责一通,还罚了吴王半年俸禄。
圣上本要褫夺寿春的县主封号,是吴王抱着兄长痛哭半个时辰才保住。
吴王受了一通憋屈,回来就要吊起寿春打,王妃又是一通哭爹喊娘,这才改了罚在家中禁闭,抄书做女红。
花照云听完神色复杂。
比起从前领会过的,寿春那点手段她其实都看不上眼,可这样一番处置,便是坐实了众人心中的猜疑。
不管是不是受害者,她这名声只怕又要差上一大截了。
“罢了!他也是为我出气,只是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她重新振奋起来:“也说明他远比我们想的还要护着我,对不对?!”
寻香眼睛一亮:“果然是大公子做的?姑娘,咱们要不要谢谢大公子!”
花照云却想起那日裴御反常的发脾气。
她心中模模糊糊有个猜想,以至于都不敢让他发现阿栆的存在。
她索性又坐了回去:“今晚先不过去了,将东西赶出来,明日一并拿过去!”
主仆俩忙到半夜,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时做好。
花照云瞧见那对穿上新衣裳的兔子,圆滚滚的像兔仙儿成了精,别提有多喜欢了。
她捧着小兔子左看右看,只觉爱不释手。
末了遗憾道:“怎么就没想到给它选匹马儿,再配上小鞭子,就是巾帼将军啦。”
寻香:“用布也能做,奴婢试试?”
花照云挥挥手:“算啦算啦,拿我的珠花来,将军戴花也漂亮!”
她摆弄着,选了朵墨绿色的小珠花,中间用碎米珍珠穿做花蕊,用线细细栓在了那雌兔的耳朵上。
又在脖子上戴条珍珠链,底下坠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宝石。
红衣绿花,精致贵气,看起来明艳又张扬。
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转头看见那一身蓝袍的雄兔,皱了眉:“难不成给他颈上戴串佛珠?”
寻香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步到位,给它块木鱼好了!”
“不行不行。”
她还没同他睡觉呢。
就这么抱着一对兔儿去了怀远院。
秦辰今日在府中,瞧见她顿时笑开了眼:“二娘子总算来了。”
花照云莫名:“秦侍卫有事找我吗?”
“没有没有...”秦辰说漏了嘴,心虚中看到院中石桌上的棋盘,“下棋缺人呢。”
花照云眼睛一亮:“好啊!我可是个臭棋篓子,莫嫌弃!”
秦辰本是找个借口,当即也来了兴致。
“这可巧了,公子也常说我是个臭棋篓子,二娘子不嫌弃我就好。”
两人就在那株银杏下的石桌上杀得有来有回。
秦辰能感觉到每每自己就要落下风时,总能叫他寻到一线生机,反观对面,落子越来越慢,像是慌了神。
对手若比他高出太多,是很没意思的,对手若将将入门,也是没意思,就得像二娘子这样,略逊一筹,才畅快!
又轮到花照云,她苦思良久,恼羞般落下一子:“回回都输,想学都学不明白!”
“二娘子想学弈棋?”
花照云勾唇,抬头轻叹:“从前延请名师,不是嫌我这个就是嫌我那个,折腾一圈反倒是不学无术的名声传了出去。”
秦辰张大了嘴巴,他只是偶尔得大公子指点...二娘子到底是多没有天赋啊?
“回头公子下棋时多看看,二娘子也就会了。”
说罢,秦辰看着时辰还早,摩拳擦掌又开一局。
花照云自是奉陪。
同李夫人的赌约一到,她就没有由头来怀远院了,那便宜公公眼下远在岭南,想要亲近裴御,还得靠她自己。
学下棋是一个好法子。
不知多了多久,她正沉思怎么让秦辰赢得更得意时,一只手从眼前划过。
幽黑的棋子夹在如玉的修长手指间,轻轻落下。
僵局瞬间盘活。
“公子,观棋不语!”秦辰抱怨。
裴御面无表情扫他一眼,那意思,他确实没说话。
花照云急忙起身:“大人回来了?瞧我,一下棋就忘了时辰。”
“喜欢下棋?”
秦辰:“可不是,不过二娘子寻不到好先生,棋艺还不如我呢。”
裴御不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花照云身后,偶尔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伸手隔空在棋盘上点一下。
这个时候两人会靠得很近,花照云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像是古刹的钟声敲响。
花照云又想起了寻香说的那个木鱼。
......不行不行。
她瞅准时机,在裴御再次俯身过来时,突然侧头。
一刹那,花照云的唇擦过裴御的脸。
她屏住呼吸,听到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终于不像钟了。
软乎乎的还挺舒服?
她满意极了,若无其事地看向棋盘。
裴御的手顿住,缓缓收回,紧握在背后。
他不再指点,视线全程落在花照云那支银钗上。
昨日东市上,见崔无妄时,她没有戴,且——
也同那男人这样近。
一局终了,花照云还是靠着先前裴御指点的那几手扳回一城。
“昨日玩得可好?”裴御冷不丁来一句。
“好啊,很好!还寻到一对......”
她陡然顿住,目光停在裴御那张冷脸上。
这是怎么了?
不待问上一句,裴御已转身去了书房。
她只好先压下,跟着进去。
书房里有些冷,秦辰送火炉子进来,瞥一眼裴御,脖子一缩赶紧溜了。
花照云便知,裴御今日心情极差。
过一会儿,秦辰进来说起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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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照云这才感觉到肚子饿。
今日为了送兔子,她中午只草草扒了几口饭,晌午过后就来了。
秦辰一水地报了几样菜名,听得花照云直咽口水。
她合上书:“大人要用膳,我就先回——”
裴御:“不急。”
花照云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好眼睁睁望着秦辰出去。
谁知裴御又突然说道:“凌世子送了几条鳜鱼来,让厨房做了摆饭。”
秦辰诧异:“凌世子?做鱼?”
“凌世子一片心意。”
裴御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多备一副碗筷。”
这回秦辰听懂了,出门前特意给了花照云一个眼神。
花照云简直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饭菜送过来了,除了那道松鼠鳜鱼,还有一道醋溜鱼、清蒸螃蟹以及杨花拌藕和探花玉笋。
满屋飘香,热气直往上冒,可裴御的脸更冷了。
“探花玉笋,不是好笋,撤下。”
“水性杨花,名字不好,撤下。”
“醋溜鱼,又酸又刺,撤下。”
他一口气捅马蜂窝似的连撤三道菜,终于住了口。
桌上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只觉茫然。
“公子,是不是属下哪儿做错了?”秦辰来回端菜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有什么话要问?”
“您直说呀,这样子怪渗人的。”
裴御抿紧了唇。
他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一想到上回惹得关系那样僵,便忍住了。
虽不想承认,但他的确不敢再贸贸然问她。
可若她有心,此时也该知道他想听什么。
花照云等了等,这尊饭桌判官没有动静,才小心拿起筷子。
“螃蟹......”
花照云一个激灵。
裴御的目光落在那颤颤巍巍伸向螃蟹的筷子上,皱了皱眉,改口道:“螃蟹,剥壳麻烦,又腥又油......勉强能吃。”
虚惊一场。
花照云提起筷子,余光瞥到空出的菜盘,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说起来,昨日还碰到了崔家的大郎。”
她留心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瞧出那判官凝神听着,心里有了底。
总归是她这个守寡的弟妹,在外头同别的男子说了几句,惹了他不悦。
她心里没觉得需要解释什么,然而人都气得这样替弟弟出气了,总归是要哄的。
遂抹了抹眼角格外地委屈:“外人的东西我可不敢拿,还给我脚都绊青了一大块,您可得多赔我几只螃蟹,好好补补!”
桌上静了几息,随后一声轻哼。
“外人伤了你,倒叫我来赔?”
裴御说着,动作优雅地挟起一只肥美的母蟹,放到自己盘中。
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仿佛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先前比她还像个幽怨的小寡妇,眼下倒是变脸快。
花照云垂下眼,懒得去看他。
怕腥到他油到他,螃蟹是不敢吃了,她转而去跟那盘松鼠鳜鱼对上。
然而,一只盛满蟹肉和蟹黄的碟子被推到眼前。
裴御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嫌弃:“也不嫌腥!”
说完,又取一只螃蟹,不太熟练地剥起来。
这顿饭,花照云吃得相当快活,自裴延走后,母亲出事,再没心思张罗这样的稀罕物。
说什么凌世子送来的,瞧秦辰那反应,鬼才信呢。
她想了想,抬眼笑:“大人,明日可否早些回来?”
裴御为官勤勉,明日并非休沐,她这个要求,让裴御明显地蹙了眉。
可花照云要的就是他为难,越是为难的事,越能瞧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况且,明日李夫人邀了那寿春县主上门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歪头,笑着说:“明日是我的生辰,想请大人吃长寿面...不过大人若事忙就算啦。”
13. 喘息
晌午过后,小黄门匆匆踏进御史台,瞧见裴御正坐在位置上出神,面前是合起的公务,瞧着像是要出门。
小黄门顿时松一口气:“还好大人没去台狱,陛下头疾犯了,此刻就想见您!”
裴御走出门去,不知何时外头下起了小雨,雨滴滴在檐角的青瓦上,寒冷又幽静。
皇帝每逢刮风下雨就要头疼,老毛病了。
他跟着小太监去了御花园。
亭中置了火炉,银炭烧的旺旺的,四周垂着纱帘,皇帝一身常服裹着厚厚的毡毛毯,头发白了一半,此刻惆怅地望着外头,不像帝王,像个风烛残年的富家翁。
“这雨下得,恍惚叫人以为是春日,她从前最爱《春莺啭》,可否替朕弹奏一曲?”
裴御沉默了下,答:“臣不擅琴。”
皇帝闭了嘴。
谁不知当年的状元郎一曲金戈惊艳琼林宴。
也是从那一曲中,他才瞧出裴延淡然外表下的一颗心,是滚烫的。
他弃武从文,修禅寡欲,却并非无从下手。
皇帝不怕别人说裴御恃宠而骄,就怕裴御不领情。
他宁愿裴御做个佞臣,好过拒他千里。
“马上年关了,朕打算在南安寺给你那弟弟做一场法事,再封他一个谥号,就叫‘忠节’如何?”
忠节,安在因公殉身的臣工身上,不算夸张。
可裴延到底是一介小官,没做出什么事来。
裴御难得的迟疑,终还是拒绝:“陛下前番允他牌位入皇寺已是隆恩,再加谥号,于他人不公。”
“就这么办。”
皇帝瞧出他的心动,连头痛都轻了些:“听说他还有个妻子?一并封诰、赐贞节牌坊!”
裴延一顿。
垂眸道:“贞节牌坊就不必了。”
他这么一说,皇帝依稀记起来,上次不就因着这位弟妹,闹得吴王到宫中请罪?
裴延那个媳妇,好像名声不太好。
“你若觉得她不好,朕便收回这话,只赐裴延恩典。”
岂料裴御起身,拱手一礼:“花氏恭谨柔顺,二弟在天之灵亦谢陛下恩典。”
原来是讨价还价,要封诰不要牌坊。
牌坊是满门荣耀,封诰却独属一人,真将那裴延当成了眼珠子!
皇帝气笑了,却更乐见他不亲侯府,笑骂道:“依你,都依你,但你今日得好好陪朕,晚间就歇在宣政殿...除了陪朕哪儿都不准去!”
“去主院?你去说一声,我病得起不来。”
花照云望了眼天,寻常官员若无宿直,午后也就回府了,裴御会晚些,差不多晚膳时候才到家。
现在离午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寻常官员早该到家了。
花照云有些失望。
不止因为裴御不肯为她破例,更因着今日的确是她的生辰。
昨晚开口时满心的算计,眼下他迟迟不来,心底竟也会不好受。
还真是......
花照云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心养大了,妄想玉石会滚下高山,妄想修竹会为野草折腰。
他是安陆侯府的大公子,是未来的侯爷,是得皇帝看重的中流砥柱,是南安寺慧宣方丈的俗家弟子。
而她呢?
是半路进来的寡妇,是侯爷心怀鬼胎的交易品。
他那样勤勉为民的人,不来才是正理。
不来就不来吧。
正好回去同寻香一道吃锅子。
她又恢复一贯的温柔笑意,冷静道:“一炷香...若一炷香后他还不来,我就去主院。”
寻香撑着伞回去了。
花照云望了望天,索性迈开步子,她也不撑伞,就立在那株银杏下。
身上渐渐被雨水打湿,寒意沁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见到裴御,定要引他心软。
若没见到裴御,定要让他愧疚。
怎么都算是个好买卖。
可说到底这又算什么事呢?
当年母亲带她回家,不是让她来作践自己献媚别人的。
不由叹了口气。
好买卖还是要做的,那就不让母亲知道啦。
这样想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踏进院子的裴御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身上靛蓝色的衣裳深深浅浅,是丹青圣手细细晕染也画不出的清丽,一头青丝绾成高高的发髻,点滴水珠将坠未坠,比明珠还耀目。
娴美又沉静的脸上,有着少女最温柔最清灵的笑。
“花照云。”
他不觉轻轻喊了一声。
花照云应声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暗自叹息,今日的锅子吃不成了。
下一刻,她扬起笑脸,提着裙摆飞奔过去。
裴御就看到她发上素白的丝带在细雨中飘扬,像蝶儿般扑来。
“怎么没打伞?”
他问她为何不打伞,不是问她为何不在屋子里等。
仿佛她在这儿等着他,是理所当然。
花照云心想,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她眨了眨眼:“谁叫大人这儿的伞藏得紧,找不到呀。”
她是故意说的,果然——
“午时就过来了?”
裴御脸上浮现愧色,又有一丝动容:“是我来迟。”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这一片空间也暖和起来,呼吸间尽是冷香。
他将伞偏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还未贺你,诞日之喜,愿笑靥常新,岁岁皆春。”
花照云便仰头,期待地看着他:“我的礼物呢?”
裴御脚步一滞。
引得她一双杏眸渐渐暗下去。
却又在下一瞬点亮:“那大人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裴御想也不想地点头。
花照云却不说了,只催着他快些进屋。
桌上,一对泥塑的小兔子穿着衣裳,一个头上戴花,一个怀中揣书,滑稽又可爱。
几乎是看到的瞬间,裴御就明白,这只大红衣裳的兔子是花照云。
那么,另一只...是裴延吗?
“大人,这是我心爱之物,昨日在东市淘到的,能不能摆在书案上啊?这样我日日都见到,学什么都更有力气!”
她要将这物件摆在这里,要裴御时时刻刻看到。
这便是她,也是他。
日日夜夜,生在一处。
“怎么缺了颗牙?”
“许是她小时候饿极了,啃玉米啃掉颗牙?不过不打紧,后来她母亲会去寻大夫,帮她补好的!”
她歪头笑着,答得也轻巧。
裴御便没细想,目光落在她头上:“怎么系了丝带?”
他是想问,怎么没用那支银钗。
“从前生辰母亲给我梳头,就用红丝带系呢。”
裴御点了点头:“去换身衣裳。”
他说完,点燃屋里的炭盆,出去前还不忘放下厚厚的帘子。
花照云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秦辰送来的衣裳就放在架子上,火盆中的炭烧的旺旺的,偶尔发出哔剥的声响。
雨丝飘进来,带来令人清醒的凉意,她走过去,将窗子一一关紧。
整间屋子封闭起来,温度更高了。
正要脱衣裳,天边一道惊雷,她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裴御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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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传进来。
“前两日才看了一本志怪,里头有个、有个绿头鬼...啊!”
一道闪电落下,庭外的竹影映在窗纸上,她吓得脸都白了:“大人、大人,那绿头、他、他是、我害怕!大人!我害怕!”
话音未落,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裴御的声音急急传来:“去屏风后!”
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屋子里暖融融的。
花照云将自己脱得只剩贴身的小衣,烤了会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才开始穿衣裳。
“公子,夫人请您去一趟主院。”门外一道声音响起。
裴御下意识看一眼屏风,少女婀娜的身姿瞬间映入眼帘。
他连忙侧过头去,正要问话,忽然听到屏风后一声轻呼,随后一个温软的身躯钻进了他的怀里。
花照云紧紧抱住他,微微喘息:“大人,我看到,看到那绿头鬼了......”
裴御身子僵住,蓦地偏过头。
慌乱中的惊鸿一瞥,她脸上的红晕和锁骨下的雪白深深烙在了眼底。
“大人?”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下一刻就要掀帘子进来。
“出去!”
丫鬟犹豫了下,仍硬着头皮撩开帘子:“夫人遣奴婢来,请公子去......”
砰的一声,脑中陡然炸开,半截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
她死死盯着屋内,眸中闪过诡异又兴奋的光。
目之所及,向来清冷一心向佛的大公子,竟紧紧搂着一个女子,而那女子浑身上下,只穿了小衣和亵裤。
那女子柔嫩白皙的一双手臂紧紧环在公子的腰上,双腿微微打着颤,擦过那片玉色锦袍,激起涟漪。
这...这私底下这样来?
只一瞬间,裴御怒吼:“滚!”
花照云被他用力裹进衣袍,脸颊紧贴在他胸膛上,被这声震得脑中嗡嗡。
偏男人身上还似着了火,烤得她喘不过气。
太紧了,他锢得她太紧了。
她忍不住挣扎,脸颊被他衣袍上挺拔清寒的纹竹硌得酥麻,喉间溢出细微的喘。
她下意识掐紧他的腰。
这一掐竟比想象的还要细,却极韧,是劲瘦有力的腰。
晕乎乎间,恍惚想起床帷之中似乎也有这样一把腰,似弯弓,似藏剑,回回都能有力地撞击她。
手中忽然烫起来...那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这身筋骨,不知有何不同......
脸颊又传来几下震荡。
她听不清,脑中囫囵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腰太好,不能放,不想放。
她哑着声音开口:“是...是绿头鬼来了么...大人......”
平日轻灵的嗓音染上欲色,裴御眸底一暗。
他伸手,不容抗拒地推开她,沉着脸往外走。
“大人——”
“穿好衣裳。”他的声音落在风中。
在院中站了很久,冷风吹得脸颊发疼,身上那柔软的触感才算消散。
温香软玉。
脑子里一瞬闪过这个词,他拧紧了眉,不自觉抬起手腕。
那串佛珠落入眼中。
可下一刻,眼前又闪过屏风上那曲线起伏的身影,怀中那截雪白的后颈,还有那水眸中漫出的靡丽。
他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天空。
下雪了。
冬日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脑中如朔风过境,吹走所有慌乱的热。
身上还留着她的馨香。
“秦辰,打水来。”
他快步走远:“我要沐浴。”
14. 勾引
裴御匆匆沐浴,再进书房,却不见了那抹身影。
“二娘子被寻香叫去了。”
听到秦辰这样说,裴御忽然就松了口气。
他翻开案上的奏疏,今年的雪下得早,财政又吃紧,方方面面顾不周全。
眉头正皱着,主院那边又来了人。
裴御:“去回夫人,没空。”
“没空?”
李夫人皱了眉,没空还回这么早?
对面坐着寿春县主和崔尚书家的女儿,她面上有些挂不住:“传个话都传不明白,没说家里有贵客?再去!”
过一会儿,小丫鬟又回来了:“公子说了,公务太忙,别去烦他......”
堂上闹了个大乌龙,这回寿春和崔云宵脸上都不好看。
花照云垂手立在一旁,这片刻的功夫,她已倒了七八盏茶。
吴王允了寿春上门,是为给她赔罪。
可李夫人为了卖吴王妃个好,支使她端茶倒水鞍前马后,手已经烫肿一大片。
她额角生出细汗。
“逆子!这讨债的逆子!平日里尽是把公务看得比父母还重!”
李夫人尴尬笑骂,指着花照云:“小丫鬟不顶用,你去!”
若请不来,自然是花照云办事不力。
这点伎俩谁都懂,可在场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催着让花照云去。
一路进到怀远院,书房里那道身影正凝神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笑道:“回来了?走吧。”
说着,他将手头上的书册合好放在一边,笔在笔洗中洗净了挂起来。
起身就要带着她往厨房去:“秦辰说面不能提早做,得现下锅的才鲜香。”
花照云一怔:“您的公务不要紧?”
裴御摇摇头:“这两日大雪,外头的折子送不进来。”
言下之意,近日都会有空闲。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李夫人三番两次叫不去的公务,竟只是等着她吃这一碗面。
天色彻底黑下来,雪花如鹅毛落下,天地间唯有这里亮着昏黄的烛光。
她笑了笑,道:“夫人那儿还有贵客需招待,待会儿若太迟,大人会让秦辰去寻我吗?”
裴御瞬间便明白,那边见他不肯过去,推了她来。
让她当替罪羊。
可她却不肯说出来,不肯请自己过去。
是因为知道他不想过去吗?
“多久?”她不会喜欢待在那样的场合。
花照云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在他耳旁呵气如兰:“大人想吃面的时候,可好?”
说完,她抬手捻过他耳畔的一片竹叶:“堂堂状元郎,还这样粗心呢。”
裴御一时不察,花照云已经退开,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
案上只有那片被她捻在指尖的竹叶。
他望了片刻,走过去拿起来,薄薄的软软的,有些温热,透着清香。
不足一握。
一路回到花厅,花照云脸上的笑也淡了,李夫人见她一个人来,当即眉头一皱。
“我这媳妇不成器,诸位莫见笑......花氏,崔娘子的茶冷了瞧不见吗?”
花照云低眉,重新奉上,浑然像个被主人呼来喝去的奴仆。
旁边的丫鬟对视一眼,不屑地翻了个白眼,随后附和着几位贵人笑起来。
“花氏做的糯米糕格外软糯,县主和崔娘子可要尝尝?”
寿春挑眉:“好啊,有劳二娘子了,我最爱新鲜出炉的糕点。还要一碟板栗糕,要新鲜剥出来的板栗,还有——”
“这屋里太热了,炭盆撤下去吧。”
花照云望了望外头飘的雪,又看了看被茶盏烫出水泡的指尖。
一盘板栗剥下来,这手就要废了。
稍一迟疑,李夫人就拍了桌子:“还不快去!”
“夫人莫急,我很是喜欢二娘子,不如就在这儿剥,还可以说说话。”
小丫鬟领命去了,无人过问花照云的意见。
她忍痛笑道:“说起来妾昨夜还梦到延郎,说下头孤单没个伴,今日县主就上门吃板栗,犹记去年冬日,延郎曾被这东西噎住,险些就去了,县主等会万要当心些。”
寿春脸一白:“说什么胡话!他一个大男人,还会被板栗噎死?!”
当然不会。
他已经死了。
“延郎惦念县主,看到县主吃板栗,也会高兴的吧。”
县主阴沉地看了会花照云,忽然笑道:“蕊珠,去将附近的板栗都买来,所有!”
她道:“二娘子,你越这样,我越要吃,还要吃得多,吃得好,我要今日府上所有人都吃上二娘子亲手剥的板栗!”
李夫人笑容满面:“是是是,都吃!”
“谁要吃?”清冷的声音落下,那道清寒的身影迈步走进来。
寿春猛地僵住:“大公子公务忙完了?”
“还没。”裴御冷冷收回目光,看一眼垂手竖立在最末的花照云,“走吧。”
堂上齐齐愣住。
李夫人反应过来:“你说的公务,是她?”
裴御只看着花照云:“还不走?”
“哐当——”
崔云宵手边的茶盏落了地。
她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瞧我笨手笨脚的,县主今日特地来看二娘子,带了螃蟹来,冬日里这可是稀罕物。”
她起身,向裴御福了一礼:“上回陛下赏赐,听说大公子独独挑了这鱼蟹,不如一同享用?”
裴御半点眼风都不曾瞥过去,转身要走。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除了他没人察觉。
是花照云很轻地咽了下口水。
他顿了顿,脚尖一转,坐了下来:“多谢。”
又在身边空出的位置上曲指轻叩了下。
花照云下意识坐下。
崔云宵的眼神闪了闪。
她主动提起话茬:“瞧今日这雪,来年是个丰年呢。二娘子在扬州时,见过这样大的雪吗?”
花照云转眸望去,大雪掩盖了一切,半点生机不见。
她盘算着铺子的账目,能拿出的钱,够盖五六处粥棚了吧。
她垂眸:“见过,雪天里吃口热的最舒服。”
“是啊,哪天我们一同去城外赏雪?架起锅子,煮酒奏琴,踏雪寻梅,想是快活。”
花照云笑笑,没有应。
反倒是寿春来了兴致,提议带上她养的豹子。
转眼,螃蟹就上来了。
李夫人大手一挥:“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今日不讲虚礼,一块入席!”
见裴御很是听话地坐下,她松了一口气,拉着崔云宵往他身边坐:“你喊我一声伯母,便不能客气。”
寿春挑了个离裴御最远的位置:“这是陛下所赐,吴郡上贡的,想来二娘子也没吃过,千万要多吃些!”
花照云似没听到,裴御却眼皮一掀,冷冷看过去。
寿春立刻打了个寒颤,想起家中老父亲的竹条,也不吭声,只瞪了花照云一眼。
花照云挑挑眉,毫不客气地从寿春手下抢走一只母蟹:“妾没吃过,是该尝尝。”
寿春忍了。
转眼又抢走一勺蟹黄毕罗,寿春又忍了。
崔云宵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裴御,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还浅浅挂着一抹笑。
她面色沉下去。
李夫人连忙道:“临之,崔姑娘是客,快替她剥只蟹。”
裴御闻言,取过一只蟹,细细剥起来。
崔云宵放缓了吃饭的速度。
很快,一小碟子蟹肉就剥出来了。
裴御先取过帕子净了手,随后,将那碟蟹肉往旁边轻轻一推。
就见花照云径直挟起蟹肉,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既未道谢,更不意外,一切都是这么自然又亲密。
如同夫妻。
崔元宵抿紧了唇。
李夫人脸色骤变,唇角翕动几下,到底没说什么。
大伯子和寡居的弟妹。
单单名字连在一处都会令人想起...床、夜下的幽会、相贴的肌肤......
不,裴御绝没有这个意思。
她不能解释,否则越描越黑。
“这是给云宵的!二娘子抢我的就算了,这也要抢?!”
寿春一下捅到明面上。
李夫人恼怒:“县主,一个一个来,哪有什么抢不抢的。”
“一个一个?”
裴御眼皮轻抬,问花照云:“还要吗?”
......
气氛凝滞。
花照云像是没有察觉,点点头:“要烤的。”
于是裴御又替花照云剥了一只烤蟹。
“花氏!”李夫人沉着脸,眼含警告,“眼里要有规矩,不要仗着临之心善就任性!”
“我不善。”
裴御淡淡道:“她也没有任性。”
李夫人倒抽口气:“你什么意思?”
“难道...大公子同二娘子......”
花照云手一抖,蟹肉落入碗中。
寿春豁然指着她:“做贼心虚!你在外勾引男人、在家里还勾引自己的大伯子!”
“住嘴!”裴御眸光冷寒,“恶意中伤是为——”
余光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突然站起来。
裴御仰头,看到她沉沉的眸子:“你......”
一只手抚了上来。
花照云抚上了裴御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抽气声此起彼伏。
裴御瞳孔骤缩。
他在这双冷沉的眸子里,一瞬看到令人绝望的...情愫?
错愕的当口,脸上的温热骤然撤去,他心底陡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你做什么!”
下一刻,花照云朝墙根奔去。
他飞身上前,骇然冲向那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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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的身影。
“砰——!”
花照云撞在他身上。
撞得他五脏俱疼,疼到腔子里那颗心都剧烈颤动。
他一把甩开花照云,盛怒之下尾音发颤:“你做什么!花照云,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他们不是说我勾引您吗?那我便勾引给他们看!”
花照云咬着唇,抱住双臂顺着墙滑下去:“都瞧见了么?大公子的错愕不比你们的少!妾被这样冤枉,日后还怎么活!不如一死以证清白!”
“一次又一次,不是这样的错,就是那样的错,只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可寡妇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倦,强忍着不再哭出来:“寡妇有什么错...寡妇就该被欺负,就该被人看轻么?这诺大的侯府,只不过是终于有人能可怜我,终于有人愿意帮帮我,连这也不许么......”
她抬起被烫出水泡的手:“今日若大公子不来,我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剥一整晚的板栗?是不是又要去祠堂跪上三日?是不是又要饿着肚子抄女戒?是不是又要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嘲笑?”
“闹什么!”李夫人勃然大怒,“还要不要体面了!”
“体面?我有体面么?”花照云摇摇头,凄然一笑,“这府里何曾有人给过我体面?”
裴御心中一刺。
她手上肿成一片水泡连着水泡,光是看着就能感到火辣辣的疼,整个人缩在墙角处小小的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在这里,她没有一个亲人。
佛说,众生皆苦。
她就在眼前,可他不曾看到。
他转眸,居高临下怒视李夫人:“母亲对花氏做了什么还要我一一说出来?我这是在替您赎罪,以免二郎死不瞑目。”
又看一眼脸色吓得煞白的寿春,冷冷吐出三个字:“脏东西。”
寿春仓惶退后一步,眼前几乎立刻浮现父王高高扬起的鞭子。
“扬州花氏,良家女,十七嫁进裴家,是安陆侯府的二娘子,从无过错。”裴御扬声,让花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尔等从前如何尊二公子,往后就要如何尊二娘子!”
廊下的风雪停了一瞬,原本神色各异的下人纷纷垂低了头。
花照云扶着墙缓缓起身,低着头,语气恹恹:“妾身子不适,恕告退。”
她独自走进茫茫大雪中,脚步越来越快,只想将方才的所有都甩在身后。
这府上的一切她其实都不必在意。
她能笑着应对的。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脚步声。
一步一步跟着她,踏过雪地,行过独桥,直到山亭院外的梅林深处,仍未离去。
花照云转过身,一张脸苍白又瘦小。
她惨然一笑:“大人您瞧,只是稍微替我撑腰,就成了这样...我是不详之人,还是离我远些吧。”
裴御抿紧了唇,看着她脸上风干的泪痕,目光沉沉。
“你没错。”
他说:“你不该被人欺负,不该被人看轻。”
花照云退开两步:“大人不怪罪就好。”
“我不是可怜你。”
花照云一怔。
今日是她的生辰,裴御有意纵着她,她是知道的。
就像她从前养过的一只猫儿,胆小不敢出门,百般引导也改不了。
终于有一天,一只受伤的麻雀落在门外,猫儿主动伸出爪子,小心踏了出去。
她看到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所以,她去抢了寿春的东西,去抢了崔云宵的东西。
她知道这样裴御会高兴。
“我每月见过的苦主有十几个,个个都可怜,个个都想讨好我,抓紧我替他们找回公道。”
“可这样不对,公道本就应该是他们的,无需讨好我来得到,我也无需居高临下地去可怜他们。”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我站着,他们跪着,可见——众生并不平等。”
“佛说众生平等,他们不肯平等视我,更不敢平等视我。”
他敛下眸子:“可我想着,在你心中,你我该是平等的。”
“你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讨好我,那些伪装尽可去了,这里不是扬州,但你可以将我当做家人。”
雪无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染上他的眉梢。
这身白衣愈发清寒,遗世独立。
花照云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竟有些想哭。
裴御伸出手,一根红色丝带静静躺在掌心:“那条落在书房,替你重新选的。”
他换成了红色,母亲从前总给她系的红色。
花照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他:“大人,我难受。”
“......”
“嗯。”
身上暖起来,令人不想放开。
花照云抬眸,含泪的眼中多了明媚的狡黠:“以后我难受的时候,还可以抱您吗?”
“......嗯。”
15. 媚药
一碗面吃完,裴御替她涂药时,又被抱住。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柔柔地倚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裴御也没有说话,只是垂手任她抱着,望向苍茫的夜色。
庭院中月色如水,映在莹白雪地上透出晶莹,竹枝覆雪弯折,簌簌落下雪。
寂静中,只有这一对相依的人影。
裴御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书房里滚烫的拥抱,席上众目睽睽的触摸,还有她望向他的那一眼,像一根细弱的线,从头到脚将他贯穿。
不起眼,却动辄牵动心神,叫他生出一阵一阵奇异的痛楚。
他不明白。
“秦辰,男女之欲,是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秦辰却想到自己晨起时的异样,闹了个脸红:“公子也到年纪了?”
其实裴御比他大,只是向来冷清修佛的人,让人想不到那上头去。
裴御默了默,又问:“若你的家人难受,亲近一些也无妨?”
秦辰恍然大悟:“二娘...家人难受,再亲近也应当啊!”
就是他,也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安慰啊!
单单报答那一口吃的,也该!
花照云同样辗转难眠。
一顿晚膳,能瞧出许多事来。
李夫人看中了崔云宵,想娶来做儿媳,既是因为崔云宵曾救过长公主一命,更因为其父是吏部尚书。
可她为何还对寿春百般亲近?
从前,寿春应当是下了裴延的脸面的。
而吴王,注定是一个闲散王爷。
吴王...吴王妃娘家同漕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手底下养着一大帮水性极好的汉子。
这是,想寻裴延的尸骨?
花照云猛然坐起来。
若只是找尸骨,大可光明正大雇人去,不拘是官府或是民间高手,凭侯府的实力,总归有一大帮人上赶着帮忙。
她这是存着念想——以为裴延没死?
不,不对。
陇西祖坟和城外陵园中,只有裴延的衣冠冢。
若裴延当真没死呢?
花照云的面色凝重起来。
难怪李夫人一边觊觎她的家产,一边恨不得折磨她快点去死。
难怪平日未见她有多悲伤,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个儿媳的恨。
花照云的心脏跳得飞快,有什么呼之欲出。
可下一刻,她就冷静了下来。
即便裴延没死,又能改变什么呢?
比起眼前一步一步亲近起来的裴御,难道他就能毫无保留地帮助她?
......到了这个地步,是要继续往前,还是回头去寻裴延?
她摇了摇头。
只每日照旧去找裴御,一点一滴用自己的东西填进那个冷清的书房。
墙上挂着的山水变成了猫儿扑碟,书架上除却经史奏疏,还放着一摞的话本,墙角的暖瓶斜插着新鲜的红梅,炭盆总是烧的旺旺的。
还有案上那对小兔子。
裴御曾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一只叫夭夭,一只叫阿玉。
裴御:“阿...御?”
“是啊,玉佩的玉!您瞧它抱着金元宝,金玉满堂,索性就叫阿玉吧。”
“哦。”
他眼睫垂下,又问:“这个,是桃之夭夭的夭么?”
“不,”花照云笑了下,“是夭折的夭。”
裴御皱了眉,花照云却抿嘴笑:“大人信佛,难道还觉此名不祥?”
就此揭过。
花照云细细编织着一张网,心中那个问题却愈发没有着落。
直到第二场大雪落下时。
裴御邀她去散心:“城中西北处那四个粥棚和城外两座悲田坊,都是你做的吧,不想去看看?”
花照云没想到会被他发现。
她并非一味的老好人,做这些只是因为手头上有钱,若是钱不够她买好吃的好穿的,她不会去做。
而且,她只是在回报母亲的恩德。
当年,冬日的雪地里,是母亲的一包糯米糕救活了她。
她不想去看,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粥棚底下的雪被踩成乌黑,雪水混着泥水,没有一块干净的地。
花照云愣愣坐在对面的马车上,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少。
豁了口的泥碗,弧度正好的瓦片,甚至是生着老茧的双手,都能装上一捧混着砂砾的清粥。
裴御的脸上无悲无喜,花照云隔得近,能瞧见他眼底的动容。
她的语气轻的像缕烟:“家里的麦子不能吃光,留些种进地里,待捱过这个冬日,麦子发芽,就能活过来。”
农桑之事,裴御少有接触,但他知道花照云说得对。
官府会下发麦种,很少能到他们手中。
只有自己拼命留下一点,才有活路。
他问:“花夫人带你去过农户家中?”
花照云默了下,笑得眼尾弯弯:“不是说要去城外么?大人可不能食言呀。”
刚出城,却被堵住。
车队缀成长龙,华盖蔽日遮天,是长公主在庄园举办赏雪宴。
原来长公主早有邀请,是裴御拒了,此番遇见,再难推脱。
二皇子过来请时,瞧见花照云在车上,不禁诧异:“是二娘子吗?我的马车坏了,可否挤一挤?”
他笑得温和,花照云却想起那日沈玉的话。
母亲被下狱前,他去过扬州,就在知府府上。
她赶在裴御拒绝前应下。
“二娘子的声音有些耳熟,是何时遇到过吗?”二皇子坐在她对面,笑着问。
花照云受宠若惊地看着他:“我来京城半年,今日才遇见殿下,想是听错了?”
“不,二娘子的声音婉转出尘不会记错,我曾去过扬州,许是那时听过。”
他说完,定定地看着花照云。
便见那女子一愣,惊讶道:“扬州远隔千里,殿下竟得空去过?”
他笑了笑,只说仰慕美景。
下车时,裴御的神色有些淡,低声嘱咐:“谁都不必怕。”
花照云点点头,目光不经意瞥过角落里的衣裳,问他:“今日雪大,喝两杯暖暖身子?”
得到默许后,她反身挡在车门前:“那您也得喝,这样才不会秋后算账!”
裴御想到上次赏菊宴,无奈点头。
席间花团锦簇,衣香丽影好不繁盛,花照云略微喝了一盏就放下,安心等着宴散。
酒过三巡,崔云宵忽然对长公主提议奏琴一曲,又说有琴无舞太过单调,辜负雪景。
长公主乐呵呵笑:“云宵的琴好,可谁来跳舞?”
崔云宵温婉一笑:“天下舞曲出扬州,若论此中翘楚,首推花二娘子。”
吴王妃慈祥地招招手:“二娘子,快快过来,长公主今日第一次见你,可要好好表现呢。”
花照云就这样被推着换了衣裳。
水榭中全是女眷,四角放着炭盆,花照云穿着轻薄的舞衣,却不觉冷。
透过纱帘望去,能瞧见裴御坐在对岸的亭中,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琴曲奏响,花照云眼神一顿,忽然笑了。
她顺从地跳了起来,飞扬的裙摆犹如绽开的芙蓉,翩然落入漫天的雪里。
腕间的银铃随舞步轻响,发上那火红的丝带婉转飘扬,竟似乘风而去。
舞曲越急,她的舞姿愈发轻盈,宛若一道流光,落入众人心间。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着气,颊边晕开薄红,抬眸望去,不知何时,裴御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一池冰面,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却见裴御转过头去。
方才短暂的对视,像是无意间瞥过一眼。
水榭中静了片刻,才响起称赞声。
长公主惊叹:“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你生得美,舞姿更美,是师从哪位大家?”
正这时,一个仆从打扮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
他一上来就跪下,颤颤巍巍磕头:“草民名叫徐硕,是花氏当铺的掌柜,要状告安陆侯府二娘子花照云!”
花照云难以置信:“老徐,你、你说什么?”
“此舞是扬州青楼中伶人所跳,花氏会跳,是因为她——”
花照云死死咬着唇,手不自觉抚上肩头。
“是因为她出身青楼,她身处贱籍、不是良家女!”
老徐越说越快:“她并非花氏家主花昭的亲生女儿,她是在十一岁时才被家主领回家中!她欺骗了安陆侯府,以贱籍之身入侯府!”
“我朝良贱不通婚,她实为罪人!”
花照云浑身血液上涌,死死盯着徐硕。
温暖的水榭瞬间变作公堂,堂上公卿华贵,只有她一身舞衣,红纱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同她们之间像是有条线,线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成了个居心剖测的下贱伶人。
以至于在裴御踏进来的那刻,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裴御的眼神淡漠到冰冷,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就看穿她的局促和羞愤。
他顿了顿,走过去,转身站在她身前:“叛主、状告朝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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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诰命夫人,若不符事实,每一条都是重罪。”
花照云抬头,看见这道颀长清冷的背影,将她隔在人群之外。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却听见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淡漠,仿佛眼前的事乱不了他半分心神。
他说:“我很好奇,作为花氏掌柜,你的动机是什么?”
花照云的脸倏地白了,指尖攥得发紧——他是要秉公办案。
在这长公主的水榭之中,半分都不顾及她。
“草民有物证!她肩上有朵芍药,是青楼中才有的,断断错不了!”
裴御像是没察觉到背后那道灼人的视线,平静问:“那是什么?”
“青楼中惯用的手段,以药为引,混入刺青,扎进血脉筋骨,女子的身躯便可经年散发香气,其血液更是一味上好的媚药!”
四周哗然一片,竟有如此神妙又下作的手段!
花照云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下,骤然望向徐硕。
“徐管事,我肩上——”
“既如此,想来她的血于我也有用,一试便知。”
裴御平静地打断她的话,只让人取针来。
长公主像是才从震惊中回神,十分不赞同:“既然这管事说血有用,就让他试好了。”
裴御却摇头:“原告口口声声说花氏用手段嫁入裴家,意谋图裴氏,既然当初是对二弟用的,自然也该用在我身上。”
他要喝她的血。
有人小声质疑,裴御淡淡扫一眼人群,语气倨傲:“为何二弟能,我却不能?”
“清白与否,一试便知,结果如何,质疑她便是质疑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背后恶首,追究到底!”
花照云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眼眶湿润。
她抬头,视线中依旧是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挡在她身前像一座大山。
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心头那点狼狈和羞辱忽然就烟消云散。
“你可以将我当做家人。”
“谁都不必怕。”
他没骗她。
他是要当众还她清白。
花照云顺从地任侍女取了血,然后她就看到那道身影端起碗,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完,问侍女:“可看清,是芍药么?”
“回大人话,二娘子肩头只有一块拇指大的疤,颜色暗红,像是陈年旧伤。”
侍女肯定道:“绝非芍药。”
裴御点了点,又等了一刻钟,众人清清楚楚瞧见他脸上神色一如平常,
“竟是个卖主的恶奴!”
“这样荒唐的事也能编出来,难不成安陆侯比你还蠢?”
“是谁这么和二娘子过不去?”
裴御看向徐硕:“你是在这儿说,还是去台狱说?”
徐硕见大势已去,跌在地上放声大哭:“大人饶命!长公主饶命!草民也是被逼无奈!歹人捉了我女儿,用性命要挟,不得不按她的做!”
裴御问:“是何人?”
长公主忽然道:“冰天雪地的,还不快快将花二娘子扶到暖阁去换一身衣裳。”
“既已还了花二娘子清白,后续如何裴大人自可慢慢去查,咱们也不要扫了兴致,接下来是做什么......”
崔云宵笑着接话:“是博戏呢,今日殿下做东,可得好好出出血,没有彩头我们可不依!”
裴御面色一沉,正欲说话,袖子却被人拉了下。
花照云轻轻摇头,眼尾湿漉漉透着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就这么对峙几息,裴御终于转身出去。
他走的时候脸冷得像覆着一层寒霜,把迎面来的秦辰吓了一跳。
花照云在暖阁等了会,来的却不是丫鬟。
崔无妄隔着门,将手中的衣裳递过去:“二娘子见谅,长公主的侍女不知哪辆马车是府上的,因而我替她取来了。”
“多谢崔郎君。”
今日他们坐的马车不显眼,上次去东市时崔无妄见过一次。
花照云将衣裳凑到鼻下闻了闻,淡淡的香气并没有因这一路的风雪而消散,她松了口气。
等会说什么也要让裴御同她一道坐上马车,赶紧回府。
换好衣裳,踏出门瞧见崔无妄还没走,她愣了愣:“是还有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陡然放大一张俊脸。
崔无妄抱住她,亲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花照云猛然偏头,那吻落在额角。
而视线之中,裴御立在树下,冷冷看着这一幕。
16. 身下
花照云猛地推开他。
崔无妄脸色涨得通红,放开花照云的瞬间拱手道:“娘子恕罪!请娘子打我一顿!”
他深深躬着腰,浑然像个死谏的直臣,恨不得下一刻撞死:“是我冒犯!怎么打骂都成!”
花照云无心去管他,抬眼望去,那颗树下已没了人影。
她心中急切,奈何这人比她更急,竟纠缠着非要补偿她。
“崔郎君一时失神,我未放在心上。”
她故作受惊,脸红道:“还请崔郎君当做没发生过!”
崔无妄脸色越发红,直直红到了耳后,他踏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花照云的手扇他一耳光,却又顿住。
这样只会更吓到她。
也不知为何,方才忽然就呼吸急促,见到她就失了魂般抱住......
该死。
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像是负心推责的混蛋,只好语无伦次地求她原谅。
“崔郎君,今日我受辱,背后是何人劳烦崔郎君回去后好好想想!”
花照云冷声道:“比起空口说几句,这样,才算道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无妄望着那道绰约的背影,脑海中忽而闪过方才隔岸瞧见的舞姿。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无意识地拢了拢,想要去拦她,最终只是握成拳,转头才朝门框哐哐砸去,顿时脑门红了一片。
花照云在马车上等了很久,天边黑下来时,车帘被掀开。
裴御一身寒气弯腰踏进来,仿佛没有看见花照云,径直坐在最里面。
“大人,方才是误会......”
“别说。”
崔无妄那双神似裴延的眼睛从脑海中晃过,裴御抿紧了唇,只道:“既是误会,不必再说。”
这态度,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花照云拿不定主意,捏着帕子抹了抹眼角:“延郎去得早,若他还在,也会如大人一样站在我身前...外头再大的风雨,他都会替我挡着。”
委屈又忧伤,裴御听到心中愈发烦闷。
一抬眼,又看到她发间那枚素银钗,在晃动的烛火下,生出柔柔的光晕来。
他立刻瞥过头去。
“秦辰,放下车帘。”
外头疑惑:“公子先前不是说都要敞开吗?”
“叫你放你就放!”裴御突然喝一声,抬手去端茶盏。
不料马车一晃,茶水顺着流了一手,袖口都湿透。
花照云这时才发现他的手掌似乎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丝。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御瞬间翻过手,若无其事地说:“遇见一只讨人厌的狗,不碍事。”
花照云立刻紧张起来:“狗咬了会死人的!快、去最近的医馆!”
裴御的唇抿得愈发紧。
沉默片刻,他问:“为何要这样。”
花照云一怔,不是不让她说吗?
“徐硕,是出自你的授意。”
裴御的声音平稳了些,透着一股冷意:“我查过了,他的养女名为徐果越,唤做阿果,早在抵达庄园前,就被一名叫徐栆策的女子救出。”
“为何要做这样一出戏。”
花照云瞬间寒气直冒头顶。
她红着眼眶:“大人是在怀疑我?”
这个男人太冷静了。
这样一桩“水落石出”的铁案,他还能在撞见那一幕后,去查到她头上。
他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她。
裴御:“吴王府赏菊宴,丟纸条给我的,也是这个徐栆策吧。”
“大人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花照云像是头顶的石头终于落地,语气竟带了一丝轻松和自豪:“阿栆与我情同手足,自然要设法救我。”
车厢内沉闷几息,裴御定定看着她:“你不肯同我坦诚相对,这无可厚非,可这样以身犯险,除了让寿春受到惩治,你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花照云回望过去,直直望进他那双沉静的眸子。
“若我说想得到的是你,大人信吗?”
裴御眼睫一颤,有那么一瞬心头犹如山崩地裂狠狠震了一下,然而仅仅一瞬,他又下意识摇头:“我说过,你尽可将我当做家人,我绝不食言。”
见花照云不说话了,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只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和悲悯?
他皱了眉:“你不信?”
“大人不是要我坦诚相对么?我实话告诉您——”
“我恨毒了那寿春,我要反击!”
裴御的眉皱得更紧,花照云知道他又要搬出律例那一套,可:“大人,您难道不恼吗?”
裴御:“今日之后,她会失去县主封号。”
“不是说这个,”花照云笑了笑,“我是弱女子,您却不同,您简在帝心,又是安陆侯府的嫡公子,日后的安陆侯,您被她泼脏水,说您同我不干不净,您难道不恼吗?”
裴御一怔,他从没想过这个。
惩治寿春,是因为二弟,是因为花氏。
但对于将自己同她扯上干系,杜撰些没由来的混账话,他的确从未恼过。
他看一眼眼前悲戚又羞愤的弟媳,只当自己是男子,自然比不得她在意这些。
“你是二弟的媳妇,我不会不管你。”
裴御捏紧那杯子,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后,问:“崔无妄同寿春定了亲,你接近他...是为什么?”
这可就冤枉花照云了。
她出门时特地在备用的衣裳上下药,就是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换上,同裴御生米煮成熟饭。
无论裴延到底死没死,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尽快完成侯爷的交易,生下裴御的孩子。
毕竟有白纸黑字在,又有这样能大义灭亲,算得上一根筋的裴御,侯爷还不至于同她这个光脚的拼个鱼死网破。
可也奇怪,都这么久了,怎么他跟个没事人一样?
先前崔无妄可不是这样啊。
马车忽然停下,车帘被人掀开。
花照云抬眸望去,漆黑的小巷里,徐硕蹲在车前昏暗的灯笼下,脸色颓败。
“姑娘。”他喊了声,正要说什么,一起身望见里头坐着的裴御,又默默蹲了下去。
花照云跳下车,严寒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蹲在徐硕面前:“什么秘药,还用血,你脑子被驴踢了?”
徐硕讪笑了下:“是离奇了些,可那背后的恶人爱听啊。”
他悄悄望一眼车厢,小声凑过去:“这回那位打算怎么治她?”
“多亏你,”花照云翻了个白眼,“顺藤摸瓜,全给暴露了。”
“......”徐硕瞪大了眼,“就查过了?不是,属狗的么鼻子这么灵!”
车厢传来一声轻响,是茶盏磕在案上。
徐硕缩了缩脖子,也不必刻意压低声音了:“谁叫您突然又去了庄园,那恶人不是逮着机会才提前来这么一出?不能怪我!”
花照云叹了口气:“那你也别怪我,刚开始,我险些怀疑你叛变了。”
徐硕一噎,几乎跳起来:“请吃酒!您得请我、不,请我们去百庆楼吃酒!要您私藏的桂花酿!”
“......”
一番扯皮,回到马车上时,花照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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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
她不解地抬头,就见裴御垂眸,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同你那伙计一样,滚刀肉。”
“大人将他捉来,就为了笑话我?”
裴御却丢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牡丹,一朵寒梅。
“选一个。”他看向花照云的肩膀。
花照云呆了一瞬,摇头:“画了也会掉的,陈年旧疤,早不在意了。”
“用特殊的颜料,三月不掉色。”
花照云犹豫了下,忽然想起裴御院里的那株银杏,刚来时远远瞧见,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纯净,澄澈,轻盈又美好。
她眯了下眼睛,语气向往:“画银杏叶吧。”
裴御手一顿,问:“为何?”
“不为何,喜欢。”花照云说,“银杏叶那么好,正大光明开在阳光下,风一吹,飘啊飘的,四面八方都是自由...我很喜欢。”
车厢内忽然静下来。
裴御不再说话,只默默收拾着画笔。
“脱了。”
花照云侧过身子,听话地解开衣裳,放下半只白皙的肩。
车厢内没有用香,木炭偶尔燃出荜啵声,鼻尖是冬日温暖的烟火气息。
她闭上眼,仿佛此间是山中,小屋,飞雪和身边足以取暖的小火炉。
这一刻,她只想任由心情飘起来。
可裴御不这样想。
画笔蘸上她肩头的那一刻,他的喉间滚动了下。
视线中只剩下那点白皙,如玉如脂,烛火昏昏,气息暖暖,笔尖随着呼吸勾出极细的金线,他迟钝地眨了眨眼,不可思议于那圆滑细腻的触感。
手掌贴了上去,摇曳出温热的柔软,指尖轻挲,几乎要捻起那抹莹润朦胧的光。
“唰——”
花照云猛然转眸,笔尖滑过肩头,带出刺眼的金痕。
四目相对,裴御猛然回神。
没有人说话,气氛诡异地凝滞,比炭火焦灼。
花照云目光灼灼看着他,忽然说:“其实崔郎君挺好的。”
裴御立刻想到那双神似裴延的眼睛和门前相拥着的吻。
还有...他此刻身下的异样。
他侧开脸不看她,不动声色抽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膝上。
做好之后,紧绷的面上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衣袖下的手却攥得更紧,青筋根根暴起。
“大人其实误会了,寿春是寿春,崔无妄是崔无妄,他是个正人君子。”
花照云的声音柔下来:“就像延郎一样的正人君子,先前误打误撞才抱了满怀,险些将我这颗心吓出腔子来......”
眼角轻飘飘瞥过那静默在男人腿间的薄毯,她俯身将自己胸口凑近男人耳边,“我这会还手脚发软,难受得厉害,劳您听听,会不会吓出毛病了?”
裴御忽然抓住她的手。
花照云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下意识望了一圈。
车厢还算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只要动静不大,也能做成。
裴御慢慢低下头,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手指,她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
这药说是对男人有效,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她。
“你在衣裳上下了药。”
一声惊雷,花照云脑中轰然炸开。
裴御抬眸,眼眸中尽是冷色:“早知这个陷进还要一脚跳进去,当众跳那一曲舞后,还要想方设法换上这衣裳,有药的不是肩,是它。”
“这衣裳,是你亲手准备的,一直放在马车上。”
“此刻,”他脸上透出不正常的潮红,目光紧紧盯着花照云,“就穿在你身上。”
17. 用强
花照云的手脚瞬间冰凉。
“什、什么药?”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裴御,“这衣裳上有...药?”
裴御端坐着,烛火下眼神晦暗,落在花照云身上,几乎要将她洞穿。
花照云感觉被扒开衣裳,除去遮掩,露出最原始最本真的自己。
她紧张得舔了舔唇,忽然倾身,靠近那如寒松般冷冽的男人。
窗纸上映出一对交颈的鸳鸯,耳鬓厮磨。
裴御眼瞳骤缩,下颌线瞬间绷紧,任由花照云温热濡湿的呼吸扑过耳后。
“是不同。”
花照云退回去,眼中是真诚的困惑:“大人身上只有淡淡的竹香,混进雪水的清冽,还有......”
她又想凑过去,被裴御拦下:“还有一点点酒香,很是好闻,不像我身上的,当真有股奇怪的腊梅味。”
“大人身子不适?”花照云的视线在他的眉眼流连,顺着锁骨钻进他的衣襟,“脸色这么红,药起效了?”
“花照云!”
裴御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你这样做,不要说是因那崔无妄有几分像裴延!”
噼啪。
烛火爆出灯花。
花照云的心停了一瞬,紧绷的背脊软下去。
原来他并不知道。
还好,他没有一丝察觉。
若不然,今日便是最后的机会,只得用强。
花照云骤红了眼:“大人,您是在怀疑我?怀疑我下药勾引崔无妄?”
她骤然起身,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滚落:“若真有媚药,大人为何还能安然无恙地质问于我?不该早扒了衣裳扑过来?!”
“花照云!”裴延从未听过这样直白污糟的话,额角青筋直跳,“记住你的身份!长兄如父!”
“父?”
花照云难以置信:“当真要我唤您父亲?”
“那又如何!难道我不是女人?难道您不是男人?何况您身边没个伺候的人,积了这么些年,若是激起念头,不该如狼如虎地凶狠!”
“好,好。许是大人修佛清心寡欲,没有正常男子的反应,这倒也说得过去,可即便有药,何以认定是我下的?我又怎知今日就一定能见到崔无妄?”
“那崔无妄再像延郎,也不是他!我心中此生只有延郎!大人此言诛心,恕我不能认!”
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满脸通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御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头一阵一阵的翻涌。
可身下愈发不可收拾,他只得强压下怒气,狼狈地垂下头。
缓了几息,无奈地叹口气。
方才脑子一昏,那话就冲口而出了。
明明不想这般贸贸然问她的。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辩解,只淡漠道:“你不必置气,我只是就事论事,只要真相。”
顿了顿,又说:“你是二弟的媳妇,为着他,我也要问一问。”
“问?”
花照云扯了扯唇角:“难道大人不是在审我?不是假定了是我勾引崔无妄?”
“大人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吗?”
......
裴御长睫颤动两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佩:“一而再,再而三,偏偏都是他。”
“那您该去问他,为何会次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想知道。”
花照云偏过头,自嘲地笑了下:“寡妇门前是非多,连大人这样清正的人也要不分青红皂白来问罪,甚至连半点证据都没有。”
“大人说当我是家人,当真如此吗?”
“这衣裳是我叫长公主府上的侍女去帮忙取的,最后却是崔无妄拿来,这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做了什么,我又如何知道?”
裴御蹙紧了眉。
“您瞧,即便我解释,您肯听吗?您又愿意信吗?”
她起身掀开帘子:“秦侍卫,劳烦停车。”
“你要去哪。”裴御紧紧凝着她。
“不妨碍大人查案了。”花照云背对着他,“眼下长公主的仆从都还在,赶得上。”
裴御冷声:“医馆。”
花照云身形一滞。
“不是说要去找医馆吗?”裴御缓和了语气,“被狗咬了要死人的。”
花照云弯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寒风中,只有一道淡淡的声音:“秦辰会替大人料理好的。”
-
那日之后,花照云照常去怀远院。
只是她不再去院门口等他,除却一些诸如“大人”、“是”、“多谢”,再不跟他多说一句。
偶尔她有个什么动静,他便不自觉屏息抬眸看去,却也等不来她问哪怕一个问题。
只得将手边的清心经,抄了一遍又一遍。
秦辰察觉到了,但也不好说什么,他的心思全放在裴御的手上。
伤口早已愈合,只是颜色还有些暗红,怎么瞧也不像是被狗咬的。
“今早碰见山亭院的崔先生,听说崔探花那日被人打了,是不是您做的?”
裴御撇过头去,幽幽道:“不是。”
他下意识摩挲手腕上那串佛珠,整个人渡着一层冷意。
“诶?我都还没说是哪日呢!”
秦辰嘀咕:“那崔探花真倒霉,好端端的赴宴,长公主也是宽厚人,怎就被人打了?京城的小娘子们听到了多伤心啊。”
裴御:“不会说话别说话。”
又道:“他有婚约。”
“他未婚妻是寿春,没准是寿春的仇人干的!”
寻香磕着瓜子,对花照云挤挤眼:“就这么晾着那位?”
花照云哼了声,随手放下吃到一半的烤肉:“动不动查我们,这毛病得改。”
“闹太僵会不会掰了?”
寻香舍不得这颗大树。
花照云:“知道我为何能走进那间书房吗?”
“因为他太过清正,看似冷冰冰,其实心很软。”
太过清正,心无尘垢,就想不到身边那位看似柔弱可欺的好学生,会为了达到目的,无耻到什么地步。
“他会心软,会愧疚,会用一根尺衡量自己的言行得失,我不会。”
院中有什么落地,响声传进屋内。
秦辰趴在墙头,看到花照云主仆出来,激动招手:“二娘子院子里这颗柿子树结了好多果,看着就甜!”
“要吃柿子去买就是!”
寻香捡起地上摔烂的柿子,满眼心疼。
秦辰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黄油纸包,朝花照云傻笑。
冒着热气的糯米糕一出来,花照云立刻就懂了。
昨夜,她只待了半个时辰,回来时秦辰问一嘴,她说是糯米糕没有了想发了面今日再做些。
“多谢秦侍卫。”她取出一块放在嘴里,皱了眉,“太甜了,哪家的?”
话出口又觉不对,就这齁甜又死板的味道,放哪家都是自砸招牌。
秦辰却搓了搓手,讪笑:“路边随便买的,二娘子不喜欢?”
花照云看了看,不止味道不好,就连卖相也没有。
但到底是他一片心意:“挺好的。”
墙外忽然一声轻响,像是雪压竹枝的簌簌声。
花照云望了一眼,见到秦辰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包,显然也想尝一尝。
她往怀里一揣,歪头笑:“投桃报李,下次换家。”
也算替他试毒了。
秦辰:“公子病了。”
“病了就去看大夫,我能做什么?”
外头又是一声闷响。
没记错的话,隔墙那丛竹子生的不好,没长几片叶啊。
花照云刚收回目光,秦辰又问:“您等会还来不来?”
她望了望天,只说有空再去。
一墙之隔,秦辰垂着头,一步一挪到裴御面前:“公子,不幸辱使命。”
“......听到了。”
裴御垂眸望着那丛蔫头耷脑的枯竹,眼中流露出困惑:“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等秦辰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她收下了,还嘱咐我去看大夫,应该是好吃。”
秦辰不想打击他。
“嗯,二娘子爱吃甜食,您天赋奇佳。”
裴御点点头:“多谢。”
实至名归。
回头怀院院的书房里,又摆上了一水的糕点。
都是一锅出来的。
秦辰捻了块,甜的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委婉提醒:“您也不爱甜食,不如下次换些辣的?”
“辣的...好吃?”裴御想不出辣味的糕点该是什么摸样。
秦辰用力一点头,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撒上西域来的香料,别提多香了。
“好吃!二娘子定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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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御又向外头望了眼,秦辰立刻道:“朝廷都要给您休沐放一天,二娘子学了这么久,天又下着雪,肯定也想好好睡一觉。”
正说着,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裴御眼中亮起来,又低下头,捡起桌上的书一脸认真地看。
一张书案,两人对坐,界限分明好似楚河汉界。
只有那对叫夭夭和阿玉的小兔子无声望着,圆圆的眼中透出懵懂。
那本记载着年关走礼的册子翻到最后,花照云忽然问秦辰:“前些日子寻香送来的话本呢?”
秦辰连忙要去取,却听裴御说:“有些冷,再加一个炭盆。”
抬眼一看,公子额角分明都渗出细汗。
等秦辰出去了,裴御起身,在书架上翻翻找找,似不经意间瞧见那几本颜色鲜艳的书。
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只画着一枝红梅伸进墙里,倒是雅致。
花照云眼前冷不丁出现这本书,抬头一看,裴御正垂眸看着她。
“多谢大人。”
她伸手去接,却抽不动——那人捏着书不放手。
花照云皱眉,裴御:“我查过了。”
原来他还是去查了。
花照云心中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
若只凭她几句辩驳,他就相信,也就不会是百姓眼中的刚正不阿的青天御史了。
花照云垂眸:“大人还没捉我归案,看来我是无罪了。”
那衣裳上的药是从上次赏菊宴那个男人身上搜出来的,查来查去只会查到寿春头上。
裴御看着她:“花氏的当铺、珍宝阁、金店和茶阁都雇了许多女子,八九岁的有、十三十四的也有,无一例外,都是像徐果越、徐栆策那样的孤女。”
“她们同花氏签订契约,花氏提供住所,传授技艺,按月发放银钱,年底记功分红,互相之间以本名相称,无主仆之分,去留皆自由。”
“此例,由花氏少当家亲自制定、推行,至今已逾六年。”
他眼中像有星子,闪着柔和的光:“花照云,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他?
她们曾跪在她面前感激涕零,可花照云不觉得这就是善事,也不觉得她就是善人。
她只是运气好有了钱,而那些女孩也付出了劳动。
她们是公平的。
“这同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御眼中一顿,眉目间忽然舒展开。
佛说众生平等,可佛经里参不透的平等,却在她这里见到。
他俯身探过那道楚河汉界,腰间的青玉佩划出一道弧度。
他看着她说:“是我错了,向你道歉。”
“大人不必如此,向来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大人也还了我清白,我没有放在心上。”
花照云捏住话本:“这册子学完了,也该将我的东西搬回去了。”
裴御指尖微颤,那话本依然未松开。
“大人?”
他松开手,在花照云起身时忽然道:“你的眉拧着。”
他眼中是清澈的困惑:“你没有放在心上,可你的眉拧着,你的话本也要般走。”
花照云错愕,当年的状元郎,朝堂上的刚正御史,竟还有这样一面?
“是,我心里不快活。”
她说:“难道在被大人那样怀疑后,我还要捧着笑脸在大人身边团团转吗?”
裴御抿唇,问:“要如何,才快活。”
睡你。
干吗?
花照云心知这是不可能的,叹口气怅然道:“是我人微言轻,大人不肯信我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待延郎的心容不得半点侮辱!我不喜欢,不喜欢被人随意定罪,像这话本一样被人随意翻开,难道大人愿意被别人肆意窥探过往?”
裴御的手倏地收紧。
脑中一瞬有漫天寒箭破风而来,冷光蔽日,血腥扑鼻。
再回神时,花照云一只脚踏出房门。
桌上那册话本忘了带走,他随手翻开,眼神骤然定住。
《冷面大伯掳我入怀》。
再去翻书架,眼尾止不住地狂跳——
《书房秘闻:我与兄长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纯情状元戏弟妻》、《霸道大伯强制爱:弟妹哪里逃》......
一瞬间,那日她的话鬼使神差在脑中响起。
“若我说想得到的是你,大人信吗?”
18. 魔女
裴御额角青筋直跳,他猛地将书掷在案上,惊得花照云回眸。
刹那间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快过一步挡住了书案。
他面上还带一丝薄红,看向花照云的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难堪和羞愤。
花照云:“......怎么了?”
裴御:“无事。”
他撇开头,不去看她。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喘出一口粗气。
“谁给二娘子拿的这话本?!”
他断定她对他这个大伯子绝无妄念!
他断定她绝不可能看这些个歪门邪道的秽物!
他断定她心思单纯是受了旁人诱骗!
毕竟,她对裴延那般痴心,宁可撞墙也要替他守住名声。
想到这,裴御的怒火忽然就哑下来。
好一通问,才从秦辰口中得知,花照云这几日都掐着点来的,是以寻香拿来的这些新话本还没来得及看。
一时也不知是祸是福。
先前只是来得迟,往后来不来都还未知。
秦辰虽未翻开看,也瞧出这些书有古怪,想拿出去毁了,却被裴御拦住。
“......先放着吧。”
他常年抄经学佛,还不至于被这点东西影响心神。
这之后,花照云果然没有再来。
裴御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冷淡。
他的确是病了,那日在马车上生生挨过那药后,他就时不时口干舌燥,喝多少水都不行,偶尔在李夫人那见到花照云时更甚。
只是在她面前忍着没表现出来。
可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又都没有异样。
秦辰有时候怀疑,这真是病吗?
只是近来书架上的经书被翻的越来越频繁,地上常常是一地蹂成团的纸,展开一看都是清心的经文。
然后他又会觉得,可能真是病。
这一日,公子从梦中惊醒后,脸色很是骇人,命他立刻将床上被褥通通拿出去烧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次却反应这么大。
秦辰琢磨出点意思:“要不,瞧瞧那些画像?”
皇帝着人送来官宦人家适龄女子的画像,意图很明显。
裴御的声音冷下来:“再说一次,别在我面前提成婚。”
-
长公主赐下许多礼物,点名给花照云。
谢恩过后,李夫人站在廊下,望着一脸沉静温婉的儿媳,眼中一片阴鸷。
她最厌恶的,不是花氏卑贱的出身,而是这样一张不论何时都柔柔弱弱的脸,彷佛全世界只有她最无辜最可怜。
同记忆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日她当着崔云宵和寿春的面发疯,如今想来,她怎就没能真拉了裴御一块下地狱呢。
“上次那位扬州来的夫人,你做的很好。”
李夫人笑不及眼底:“若不是你拦着,我都直接打发了,谁知后来她竟入长公主的眼,攀上了亲戚,听说是你帮她从葛拙大师那儿求来一套棋具,又寻来半卷古棋谱?”
她看花照云的目光带着审视:“倒不知,你还精通棋艺?又是从哪知晓长公主的喜好?”
“不敢居功,”花照云摊手,“全赖公孙夫人同太后娘家亲缘未断,并非棋盘棋谱的功劳。”
“是么。”李夫人打量着她,并不信。
秋日赏菊宴,寿春惹了宫中嫌恶,现在一场赏雪,不止寿春被褫夺了封号,便连崔云宵也被人质疑当初救驾之举。
唯一得益的只有花照云。
起先,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安陆侯府的二娘子被当众指认苦练青楼秘术蓄意勾引男人。
一桩香艳秘事,传的神乎其神。
有说只要被那花氏看上一眼,不拘男女老少,都会立刻丢掉半条魂。
又说花氏是画皮鬼,皮囊底下就是当初太宗的杨嫔,不然为何生得像,还都爱穿一身穿靛蓝衣裳?
还说花氏实则是安陆侯下江南时的相好,李夫人容不下,就只好委屈一下死鬼儿子,以寡媳的名义接进府日日疼爱。
越传越邪乎,整个安陆侯府都冒着白烟,变成一个妖魔窟时,反转来了。
消息从哪里来已不可考,只知那花氏肩头的疤,并非什么秘术,是年少时舍生救母挡下一箭,才落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接紧着,就有宫中封诰乡君的旨意,还有长公主赐下丰厚赏赐,于是茶楼街巷,不得不信。
于是一时之间,花照云简直被夸成了观世音转世,是个才德兼备心地善良容貌绝美的娘子!
反观崔云宵,当初救下长公主只破了点皮。
据说当时那刺客已是强弩之末,她那一挡,更像刻意迎上去,好博一个救驾之功。
“若非延儿,你也得不了这乡君的封诰,你要记住这恩典,往后三个月不准食荤腥,为他焚香祷告吧。”
“对了,”李夫人懒懒道,“记得今晚先去祠堂替他上一炷香。”
花照云眼皮都不掀,淡淡应道:“是。”
回了山亭院,却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阿果和阿栆俱是一脸喜气,有模有样地朝她做揖:“草民见过乡君!”
阿栆还从兜里掏出一副红彤彤的物什,展开一看,是徐硕写的一副对联。
“敢辞旧榻随云远,勇赴新缘踏日来。”
“嘿,他这是怂恿我去偷?”
花照云气笑了:“看来你们也很是赞同?书不肯读,这种东西倒是愿意得很!”
阿果挠挠头:“写的什么?他们都不给我看,只说是好寓意。爹爹从长公主宴上回来后,就时常走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提笔狂写东西,我想看他还防得死紧,不过他写了挺多的,不止这几个字啊?”
“难道爹爹写的那些都不是好东西?下回我给姑娘偷出来!叫他不给我看!”
花照云倚在迎枕下,笑得直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她:“课业做完没?先生给你评语几何?”
阿果苦了脸,阿栆笑开了花。
“你还笑!你比阿果识字还少!”花照云砸过去个核桃,“怎么进来的?”
安陆侯府规矩森严,连她这个二娘子都不能随意出入。
这一问,阿栆愈发挤眉弄眼,寻香叹口气:“是大公子。”
特意让秦辰去将人接过来,就为了花照云看一眼她们。
在看到那些话本后,他还能这样做,是无心所以不动念,还是...对她的在意已经到了掩耳盗铃明知故犯的地步?
花照云很想相信是后者,可她明白,眼下裴御远没到那个程度。
“寻香,上次那书肆的老板不是好人,以后别去了。”
寻香不识字,这才误打误撞被老板自作聪明塞给她这些淫.书,花照云略略翻开过一两次,看得她面红耳赤。
若说避火图是涓涓细流,那那些书简直算得上滔天海浪。
其中荤素搭配笔锋细腻,若是未经此道,又年轻血气方刚的,简直让人抓心挠腮烈火焚身。
也是,给寡妇看的,能不来点猛的么。
可惜了,寻香心性躁不好碰,对她而言,真真是好东西。
“还有,等会儿取膳再碰到秦辰,不妨透露一句...就说我梦魇缠身,夜不能眠。”
花照云正了正心思,强调:“连安神汤都不管用。”
阿栆一听凑过来,表情神神秘秘:“徐管事的意思,姑娘尽可施展,让有用之人为我所用,还能从中得些趣儿,两相得宜!”
花照云一点也不意外。
这样一反常态地撺掇她做坏事不是他的风格,果然是有所考量。
她心底不合时宜地对裴御生起点同情。
“瞎想什么呢。”
花照云收起笑容:“那些不守礼法的事可不能干,你们本本分分守着铺子,其他的,自有我来周旋。”
安陆侯必定知道些什么,也必定图谋更大,不然不会同她订下如此荒唐的契约。
她能拼个鱼死网破,可不能搭上所有人。
何况上回裴御闻了那药都无动于衷,莫说男女之情,对她连男女之欲都没有。
种种维护,皆是看在裴延的面上吧。
花照云叹口气:“有你们在,我就有后盾,有家,懂么?”
这话说得郑重,阿栆阿果齐齐抱拳:“听姑娘的!”
几人用过晚膳又闲话一阵,花照云耐不住她们哄闹,穿上了那身繁重的乡君褖衣,朱绶玉佩,戴花冠。
立时,一个威严又美艳的命妇立在跟前,冬日的雪光映着窗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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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细碎的光影像是为她渡了一层光。
屋内连连惊呼,阿果眼睛都直了,阿栆却道:“这算啥,咱们姑娘以后定能穿上更好的!”
寻香却不赞同:“什么好的都不要,姑娘要回扬州的,可不能当一辈子寡妇!”
“是是是!”
一阵笑闹。
等她们走后,花照云早已换下衣裳,摸着那厚重的料子,说不高兴是假的。
托裴延的福,从此她算是有品级的命妇了,走在哪都不怕被人嘲一声低贱。
可她到底是要对不住他的。
她收起那身衣裳,压在了衣箱最底下。
以后应没有机会再穿了。
可惜,母亲不能看见她身穿褖衣的样子。
-
怀远院静地只听到笔触的沙沙声。
一进书房,秦辰就被一地的稿纸吓一跳。
这回不是经书,地上竟然画着许多颜色鲜艳的图。
降魔图。
这是要降什么魔?
他熟练地将一地废稿收拢起来,待会儿带去假山下烧掉,只是收着收着,瞧出不对来。
这画上的观音,竟有些面熟。
连那原本该搔首弄姿极尽妩媚的魔女,眼尾眉梢都透出...一股不可冒犯的倔强来?
看不懂,真看不懂。
秦辰仔细回想了下,还没想出是像谁,就被一声咳嗽打断。
裴御的脸色不是很好,眼底下发青,显然这几日都没睡个好觉。
“师父答应了?”
秦辰点点头:“慧宣方丈听到您明日要去延讲《法华经》很是高兴,只是他担心届时帝后临席,见到您在那里,会不悦。”
“二皇子既要学东西,自有专门的博士。”
裴御淡淡道:“若皇帝不悦,我更该上奏劝谏。”
秦辰知道自家公子,推拒二皇子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二皇子总是先生长先生短地叫着,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公子同他走得近。
不就是看中公子得皇帝信重,要争取公子的支持,好同太子分庭抗礼么。
也不知皇帝怎么想的,明知公子不愿掺和进去,还同意让公子去给二皇子授课。
他又说起二娘子梦魇一事:“瞧寻香那样子,只怕有些严重。”
这些日子这俩人闹着别扭,二娘子冷着公子,偏公子只在二娘子走后生闷气,抄的经文都赶上往常半年的量了。
公子这几日真这么闲的吗?
他不禁问出来,想着趁机去庄子上好好跑上几圈,看看新生的小马驹。
裴御静静听着,直到一声声传来:“...公子?公子?”
他恍然抬头,看见秦辰提着一筐柿子在跟前:“您上回不是说要吃柿子吗?这些比二娘子院里的还要大个。”
裴御盯着那筐柿子,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
她说过。
心神不宁的时候都会去祠堂,看着裴延的牌位,她就能好受些。
裴御站在祠堂外,深深吐出一口气,踏进去。
空无一人。
他心底莫名一空。
风雪灌进来,带动香烛和油灯剧烈晃荡,一个个漆黑的牌位在这青烟中变得扭曲。
最前面显眼的位置赫然立着裴延的牌位,就静静地看着裴御,像是无声的质问。
裴御抬头,凝视着上面的名字,而后取了案前的香,燃上。
他问心无愧。
他是替他保护妻子,换做任何一个兄长,都会做的。
他是惹了她不快活,所以须得让她快活,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
等了片刻,雪渐渐小了,外头只有零星几盏灯笼,万籁俱寂。
依旧没人来。
裴御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下一刻,两个婆子从侧室出来。
俱是满头大汗,拖着一个麻袋,吃力地往外走。
“好险,要是被大公子瞧见,你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谁说不是呢,李叁婆霸占着夫人面前的位置,上下嘴皮一碰,这脏活累活都丢给我们!”
“动作快点!再耽搁她醒了怎么办!”
“那香灭了没?不会被发觉吧?”
19. [锁] [此章节已锁]
月明星稀,江水滔滔。
花照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扬州,那艘挂满灯笼的游船上,母亲在舱中看账本,她在同寻香钓鱼。
鱼线一扯,费力拉上来,是胸口戴着大红花的裴延,正一脸怒气看着她。
惊得她猛然醒过来。
一片漆黑,浪声,风声,船桨拍打水浪的声音,混着嘈杂的丝弦声。
这是在船上。
身上被车轮撵过的酸疼,手脚一动更勒得钻心疼,眼前是无边的黑,嘴里被咸腥发臭的布团堵住,隐约有血丝溢进喉咙深处。
被绑了。
从...祠堂上。
“对了,记得先去祠堂替他上一炷香。”
是李夫人!
不惜找上匪徒也要让她消失,只怕是裴延的消息有了着落,好赶在裴延回来前空出他的妻室,再攀一门好亲!
花照云立刻想明白一切,心脏剧烈跳动,她屏着气,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慌。
去何处,做什么,会如何。
要怎么逃。
一只手粗鲁地摸上脸,花照云眼睫一颤。
她死死忍住恶心,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那手又在她脸上用力捏了两下,摩擦她的唇。
“老三,不是哥哥说你,反正再过一日就要割掉她的舌头,挑断手脚丢下船,不趁此机会享受下不是亏大了?”
“大哥说了,主家有命,不得毁人清白。”
“这倒稀奇,上月的那个,主家就是要咱们极尽侮辱,她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反正金主也不会亲眼来瞧!”
“管好你那二两肉,不然大哥收拾起来我也救不了你!”
“哼!应声虫!你就守着罢,老子去喝碗酒!”
......
花照云听得心惊肉跳,李夫人是要置她于死地。
连她都这样了,也不知寻香在府里会如何?
她躺在角落里的一张草席上,双手捆在背后悄悄摸索,可这两人明显是老手,背后只有船舱的木隔断。
外头声响渐弱,已近深夜,花照云背后被冷汗湿透,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她用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平静下来。
又等了一会,那自称哥哥的色鬼回来换班,她才悠悠转醒。
响声惊动那人,蒙眼的黑带被摘下。
花照云猛然被烛光刺痛,待适应后,一张胡子拉碴眉上横疤的悍匪赫然出现在眼前。
“美人!比柳三娘还美的美人!”
花照云仓惶后退,扑通一声跪下,一双眼含情带泪。
“怎么?你有话说?”
常老二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见她不躲反倒羞羞怯怯点头,心神一漾:“你可不能叫,这船上每一个都有案底,你一叫,保不定死在谁手里。”
说完,伸手一阵捣鼓,花照云只觉嘴里一阵腥臭,喉咙眼都泛着恶心的酸水。
那人拿了布团还顺手在她嘴里搅了搅,才满意:“瞧小舌儿软的,来不及想给爷尝一尝了?”
花照云几欲作呕,干咳几声,忽然将脸贴上那只粗糙暗黄的大手。
“大、大哥,妾本青楼出身,因着主母善妒被卖出家门,如今身无分文又没有户籍和过所,求大哥收留给条活路!”
常老二错愕,眯着眼打量她:“小美人,你不怕我?要跟我?”
花照云直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落:“大哥不知,在那府里日日承受酷刑折磨,妾宁可死也不回去,若能跟了大哥还是个好去处!妾愿意日日为大哥洗衣做羹,暖床添炭!”
常老二大笑:“小娘子不说实话!似你这般美貌,随随便便就能进到富贵人家去,如何肯同我出生入死?不过,你若将我伺候好了,我自然愿意信你。”
他舔着嘴角就扑上来,花照云惊道:“大哥不可、我有苦衷!”
-
裴御从祠堂回来就觉得脑袋昏沉。
或许是近日来都睡不好,他也没在意,只吩咐:“去太医署,请郑太医来一趟。”
秦辰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病情”加重了。
“是二娘子。”
裴御胡乱翻开一本书,看了两行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扔下书,取出琴来。
一曲奏罢,连秦辰都听得耳朵疼,他却又嫌这炭盆热得慌,一壶茶泼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一片滋滋声,茶香四溢。
始作俑者却犹嫌不够,开了窗,迎着冷风往外望去。
这窗正对着那从竹子,当初二娘子初来书房,就是站在这竹子旁。
秦辰望了眼纷飞的大雪,语气真诚:“公子不必心烦,当年科举舞弊抓了那么多,都是他们自作孽,公子的状元做不了假!”
裴御蹙眉睨他,不悦:“你怎么还没去?骑马、快!”
秦辰瞠大了眼,合着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他硬是没瞧见?
有公子的令牌不必担心宵禁,可这大雪夜的策马飞奔能冻死人,二娘子只是睡不好又不是什么要紧事,都不能等明日一早?
正要出去,迎面被人撞了个满怀。
“大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姑娘!”
裴御脑中轰地一声:“她病得这么重了?!”
“啊?不是!姑娘不见了!”
寻香顾不得哭,飞速道:“姑娘晚间去了祠堂后就一直没回来,我想去寻,可巧就有针线房的小丫头过来找我吃酒,扯东扯西不让我走,好不容易甩脱,祠堂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花园这些都找过了、没看到姑娘!”
裴御面色冷沉:“她是何时去的祠堂?”
“戌时...戌时一刻,阿栆她们回去姑娘就去了祠堂!”
戌时他就在祠堂!
现在已近子时!
还不待他问,寻香哭道:“是夫人!是夫人特地交代,要姑娘去祠堂上香的,还让姑娘三个月不许吃肉,姑娘定是让夫人捉去了!”
裴御立时想到了先前罚跪的种种,猛然往外走去。
他绷着脸气势汹汹,主院中的下人见他冲进来,大气都不敢喘。
李夫人听到动静出来,很是诧异:“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
裴御看她这么晚钗环未卸,面上不见倦色,面色更冷:“花氏在哪里。”
“你找她做什么?她啊,懒惯了又不侍奉我这个婆母,该在院子里歇着呢。”
“呵,”李夫人哂笑:“难不成她还能替延儿守夜?”
“母亲不肯说?”裴御的声音平静到令人心寒,“不说,我就一个一个问。”
他转身,目光从肃立着的下人身上一一掠过,忽然道:“李叁婆呢?”
李夫人冷哼:“难为你还记得我身边人,她儿媳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回去看孙儿了!”
裴御扬声喝道:“李叁婆何在!你,出来。”
被点到名的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
裴御等不得,吩咐秦辰:“通通捆了!从同李叁婆最亲近的开始,打五十板,打完问话!”
李夫人大怒:“大半夜的跑主母院来喊打喊杀,无凭无据动用私刑!你就是这样当御史的?!”
“今日过后,我自甘受罚。”裴御一瞬不瞬,目光冷沉盯着哭闹成一团的下人,“母亲亦然。”
“我?我受什么罚!”李夫人差点背过气。
终于,在挨了四五下后,头一个婆子就喘着粗气开了口:“李叁婆托奴婢寻过商船!她寻过商船!”
李夫人陡然变色:“胡说!她要商船做什么!”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裴御的目光一瞬狠厉,盯得李夫人腿肚子打颤:“只消我即刻命人齐发,沿所有水路去寻,总能寻到,届时你们——”
“求大公子发发善心!我知道李叁婆在哪!只要大公子不再让我背书!”
陈管事不知从哪钻出来,猛地扑在裴御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叫我日日在这院中诵读女戒,如今我已幡然醒悟,女戒实乃祸端邪说!逼迫女子泯灭人性自轻自贱简直丧心病狂!为着家中老母和妻女,日后再见此书,必当手撕之!”
“李叁婆就在府上!我知道她藏在哪!求大人允我出府!我日后必远远绕着侯府走,绝不提起二娘子半句!”
裴御:“说。”
很快,李叁婆就被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闭紧了嘴,一副誓死不说的模样。
裴御负手,紧握住腕上佛珠,下令:“打!”
不一会儿血肉横飞,李叁婆的哭嚎响彻整个院子,下人个个跟鹌鹑似的,脸色惨白。
李夫人气得砸了茶盏:“杀神!你这个杀神!平日念的什么经!我要去请慧宣方丈来瞧瞧!”
裴御只冷眼站在一旁,血色映在他冷然的脸上,浑然是嗜血的修罗。
“扬州、去扬州的私梢船!”李叁婆终于熬不住,厉声嚎道。
裴御猛然变色,私梢船上都是亡命之徒!
“将她们关好,我不回来不许放出来!”
-
“这只是普通的糖丸,不是治花柳病的!”
常老二将东西啪一声拍在桌上:“没想到吧,船上就有大夫,还想框老子?”
花照云睁大了眼:“我没有病?”
她喜极而泣,感激常老二告知真相,又怒骂府上夫人陷害她有病赶她出府。
常老二看了她好半天,才哂笑:“小娘子倒真像是青楼来的,这哄人的本事好人家的闺女可做不出来!只可惜,注定只能享受这一会了!”
几句话的功夫,花照云被灌了许多酒,脑子已不太清醒。
她缩在墙角,望着又提了酒扑过来的常老二,咬紧了唇。
不,不能死。
不论遭受如何痛苦,她都不能死!
“撕拉——”
衣裳被撕裂,花照云缩了缩,引得常老二一声狞笑:“好不容易灌醉了老三,再敢躲,老子剁了你!”
花照云嘴角咬得出血,讨好地笑了下,头一歪,将脖子送到常老二唇边。
常老二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发间的素银钗松动,砸到常老二脸上。
她眸底一顿,常老二却不耐烦的随手一扔,猴急地扑过去。
花照云脖子一块立时被咬出血,肩膀和腰间被捏得剧痛,她艰难地挪动双脚,接近那银钗。
那恶心的气息从脖子上离开时,她终于够到那钗,双脚一并就要举起。
一只脚被高高抬起来,常老二急急扯裤腰带。
她眼中闪过绝望,紧接着又费力扒拉那钗。
那钗头的珠花涂了药又锋利,只要轻轻划破这畜生,她就能活!
有什么恶心的东西露出来,抖动间发出腥膻的臭味,她深呼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
只要用力一蹬,借墙角顶住,钗尖就能贯穿脚底。
她就能抬脚,用这钗划破他!
只是废了一只脚,没关系的。
常老二喘着粗气靠过来。
花照云抬脚——
——哐当。
舱门被人破开,一柄长剑当胸劈向常老二,粘稠的血滴下,花照云愣愣看着破门而入的人。
裴御一身白袍溅满尘泥,额发被汗水打湿,一贯疏淡的眸子通红一片。
克制了一路的焦躁、愤恨和心痛,直到此刻,化作他眼底深深的怜惜和怒火,驱使着他冲过去,一脚踢开她身上的畜生,将她深深抱进怀里。
“花照云,我来了。”
“我来迟了......”
他只觉自己的心被剜掉一块,手臂收紧,喃喃道:“......对不起。”
这一路,他脑中疯狂闪过无数次念头,若她死了...若她死了怎么办?
她绝不能死!
花照云终于放声哭出来,在裴御怀中忍不住地发抖。
心绪大起大落之下,她没发现,发抖的不止一人。
好一会儿,裴御才抱起她往外走。
-
花照云从小船上辗转至马车上,看着裴御冷沉的侧脸,不敢想短时间内他是如何做到的。
方才,他只是出去了下,远远便瞧见大批的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水中冒出上船,不一会儿就传来捷报。
船上皆是穷凶极恶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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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非地方府兵能做到。
“下雨了,赶不回府。”
裴御语气柔和:“可愿在客栈修整一晚?”
“嗯。”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二话。
许是得了令,马车慢下来,渐渐能听到外头响起鸡鸣声时才停下。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一匹快马追上来,花照云缩在裴御的大氅里,隐约听见是少了两人。
一个是被他一剑贯穿的常老二,另一个是同伙老三。
裴御对此只道:“知道了。”
花照云心中愤愤,便宜那两人了!
“报仇,”裴御递过一盏热茶,“要慢慢来。”
花照云错愕抬眸,眼中的恨意来不及收回,却看见一双更冷戾的眼。
像是才从战场归来的万人屠。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又看到裴御还是一副冷清模样,那一串佛珠被他缓缓摩挲着,顿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可能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可,他怎么不慌不忙,半点没有要寻这两人的意思?
还是这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比先前更浓些?
来不及多想,裴御就带着她下车。
掌柜亲自来迎,送来两桶热水,又说正好有客人才点了菜,可多做些一道送上来,被裴御拒绝了。
他连上楼都是抱着她,用大氅将她遮的严严实实,不叫外人瞧去一分,等到热水入桶都不曾离去。
花照云心知他是担忧自己,可缓了这一路,她此刻心中只有恨。
她没有错,没什么好羞愧的,更没有见不得人。
世间惨之又惨的泥潭太多,她没什么好惶恐的,只当是被畜生啃了几口。
若是细细讲给阿栆她们听,定会为她喝彩,性命面前,是她毫不犹豫丢掉那莫须有的清白,曲意逢迎,这才拖到了裴御来!
即便他不来,她也会活下去的。
她要做的只有报仇!
“大人,我害怕。”她立在浴桶前,大氅落下,破烂的衣裳裹不住青紫的肌肤。
裴御沉沉看着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侧过头避嫌,目光柔和专注不掺一丝杂质,像是在告诉花照云——
你是世间的珍宝。
在这样的目光中,花照云心头那点躁动的恨竟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其实并不需要,可迎上他的目光,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果真是一件罕有的珍宝,玲珑剔透,生来就放在白玉匣子里。
一如当年初见母亲。
她弯唇笑了下,大大方方地说:“多谢大人。”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不是红着脸就是弯着眼,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裴御只是听着,就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不会自轻自贱。
裴御心中酸涩难言,巨大的惶恐交织着无言的自豪涌上来,最终汇成深深的后怕和自责。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反倒要她来安慰自己。
该说多谢的是他。
谢她在那样的境况中仍想尽办法活下去,谢她此刻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神。
她不能死,哪怕是一丝寻死的念头都不行。
他要她好好活着,为着二弟,为着寻香,为着......
他闭上眼,听到花照云用很轻的声音唤:“裴御。”
“别走。”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唇齿间绕过一圈,陌生的像是在听别人的名字。
明知不该这样做,他还是沉默着转身,背对浴桶。
他淡淡说道:“非常之时事急从权,你我之间清者自清,也不必拘礼。”
花照云愣了下。
他这样急着辩驳,急着撇清,是可怜她?
当下也不说什么,就这么在他背后洗掉一身污秽。
她被温暖的水包裹住,漾出的水花打湿裴御的衣角,无人看到的角落,裴御的手紧攥成拳,青筋纵横。
水雾弥漫,室内潮湿而温暖。
他背对着她,听着她用手掬起水洒在身子上,她的双腿在水中变换姿势,她小心又急促的擦拭...直至最后从浴桶中站起,水流顺着赤.裸的身躯落下来,滴在地上。
她重新裹上那件大氅,踩上床榻,掀开被褥,钻了进去。
背后黏上一道强烈的视线,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就这么站了一夜。
直到花照云醒来,他想去一趟隔壁,不妨床榻上的人揉着眼起身,修长的手臂猝不及防勾住了他。
“延郎...你回来啦?”
裴御一顿,浑身僵住。
“陪我再睡会吧,刚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她埋在他肩头睡眼惺忪,语调软得像一只狮子猫,“我想你了。”
勾住自己脖子的手还调皮地捏了捏,向深处滑去。
裴御的喉结滚了下。
脚底像是生了根,定定站在床边,他在这少女慵懒平常的动作间,窥见一丝不属于他的闺房之乐。
她和裴延的。
她是裴延的媳妇。
她深爱着裴延。
肩头洒下匀称而绵长的呼吸,他喉间发涩,眼底是死般的沉静。
佛渡世人,问心无愧。
以身饲魔,方为大爱。
他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冲动,想立刻钻进经文堆里,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写满整间屋子。
他猛地闭眼。
几息过后,再睁开时眼底晦暗如潮涌动,垂在身侧的手沉重而果决地抬起。
像是迎合他的动作,颈侧被柔软的脸颊蹭了蹭,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郎君,亲我。”
房外,一道颀长的身影端着饭菜走过,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他缓缓侧头,看向紧闭的屋子。
深色的兜帽下是一张胡子拉渣略显憔悴的脸,五官英挺,一双眸子尤其出色,眼尾微微上扬,便令这点落魄也显不羁。
他皱了眉,幽深的眼中流露出蚀骨的思念,抬脚向房门走去。
是......她在这?
20. 端倪
裴御抱住了花照云。
他的手虚虚放在她腰间,她说过,难受的时候想抱他。
他只是在兑现对她的承诺,她只是还没睡醒,这才认错了人。
等睡醒了,看清他是谁,她依旧会抱他的。
没什么区别。
“郎君,你怎么不亲我?”
女子晨起的嗓音沙哑,亲昵地说着露骨的话。
没什么区别的......她难受、需要郎君安慰,他是郎君,他便帮她。
换做其他人,他也会帮的。
没什么区别。
红颜枯骨,同草木莲台无异,心中清净,自然处处清净。
他垂下眼眸,喉结滚动一下,僵硬而缓慢地低下头去。
“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如被刺击中,裴御猛地推开她,宽大的衣袍下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花照云错愕地睁大眼睛,随后窘红了脸飞速缩回被褥,他心中如火翻腾。
他在做什么。
龌龊!卑鄙!下流!昏了头!
他这样,叫她发现该如何自处!
那日她宁可撞墙,也不肯同他搭上一星半点的干系,她来府上只是为了裴延!
而自己,是裴延的兄长,她眼中清正无私的大伯子!
这哪是帮忙,分明趁人之危!
他涨红了脸,胡乱咳两声,随手端过茶抿一口:“醒了?用些粥?还是糯米糕、清蒸蟹?烤羊肉?烫锅子?蜜桔柿子?对了,秦辰赶来时顺手猎了只雪兔,可要瞧瞧?”
嗓音平静,说得却急,生生盖过了门外的脚步声。
裴延叩门的手一顿,眉宇间满是诧异。
没听错的话,是兄长的声音?
“大雪封山,我让掌柜取了棋盘,你若不想出去,我们下棋。”
“可要加炭盆?衣裳首饰等一应用物稍后会送来,先在榻上忍忍。”
又是一连串的话,周到又笨拙。
裴延都能想象这人说完后的模样,必是悄悄呼出一口气,侧过头,双手负在身后,眼神空洞背影却世外高人。
他有些怀恋,兄长上次这样,还是八岁时称病逃课,被夫子当场撞见。
他真真是好奇极了,能让向来清心寡欲的兄长慌成这样,如此在意,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屋内迟迟得不到回应,许是那女子羞涩到难以开口。
裴延想笑,兄长也真是,问上这许多让人家回答哪句是好?
既说下棋,想来那姑娘该是沉静内敛的性子,不似云儿,提起下棋就头疼,平日最爱骑马舞剑,爽朗又灵动,独一无二。
不过这些吃食,倒都是云儿爱吃的...裴延摇了摇头,这个时辰她只怕还赖在床上没起呢。
一想到她在自己死后自愿进门为他守寡,他心中动容不已。
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她身边,抱住她狠狠亲热一番!
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样想着,他叹了口气,对屋内那令兄长神魂颠倒的女子的好奇也淡了几分。
就这么悄无声息离去。
屋内,花照云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微微圆睁,流露出困惑。
“大人何时寻到的?我还以为落在船上了。”
她接过那素银钗,随手插入发间:“这是延郎送我的,习惯了有它陪在身边。”
裴御的目光从她头上瞥过,淡淡道:“这钗不好,虽能防身亦能伤己。”
花照云眨眨眼:“您发现了?”
“嗯,”他看着她,认真道,“我给你换个。”
似乎怕她不愿意,他又说:“你如今是乡君,戴这个不合身份。”
“好啊。”花照云笑眼弯弯,“都听您的。”
反正,她也会涂上毒药,下一回小心些不叫他发觉便是。
裴御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快,眉眼都舒展开,笑了下伸手去接:“给我吧。”
花照云:“给什么?”
话出口才明白,她侧过身子伤心道:“延郎留给我的,只剩这钗了。”
裴御的手僵了下,淡淡嗯了声。
“公子,雪清理干净,县令亲自送了衣裳来,想见您一面。”门外适时传来秦辰的声音。
裴御看了眼花照云,忽然感觉有些空落落的,他道:“雪停得倒快。”
楼下,县令见到裴御下来,一脸谄笑着迎上来:“裴御史此来,蔽县蓬荜生辉!下官唯恐耽误大人的事,连夜带人沿道清扫积雪,黎县境内所有官道尽皆坦途,全县上下严阵以待,但听大人吩咐!”
裴御望了眼外头,沿路积雪的确铲得干干净净,莫说骑马,便是马车飞驰也无碍。
他颔首,面无表情地说:“明府有心,此行非为公差,无需如此。”
他当众抱一个女子,瞧得跟眼珠似的,县令自然有所耳闻,也不意外:“蔽县云栖山雪景绝美,梅酒清甜可口,山上的云栖寺乃前朝古刹,寺中供着的整副银制头面,尤其那银莲钗,据传是从前观音大士下凡时所戴,久闻大人精研禅道,不如前去一观?”
其实那寺一圈也就转完了,倒是那女子,能让这位出了名刚正冷淡的裴御这样珍视,还兴师动众派人来县里取衣裳首饰,兴许就是日后的安陆侯夫人了。
若借赏雪游山之际叫自家夫人好生结交,日后必是一大助力。
哪怕在她心中留个名也好啊。
哪知裴御听到神色更冷淡了,只道一声不必便转身上了楼。
花照云已经换上了新衣裳,上好的胭脂红云锦,领口衣袖都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这样如火绚烂的颜色,偏生她只简单挽一个堕马髻,留一缕发丝垂在胸前,尽显江南女子柔婉绰约之美。
裴御踏进门的第一眼便被惊艳。
少女明眸皓齿,未着妆饰,便是人间好颜色。
从未见过她穿得这样明艳...当真好看。
一瞬的失神后,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默默陪她用早膳,全程不再多看一眼。
桌上果真有锅子,放在一小盆改制的炭盆上,烫得鲜香四溢,旁边的炙羊肉滋滋冒油,屋内火辣又呛人。
花照云本没什么胃口,何况还是一大早上的,谁知一顿下来,竟吃了两大碗。
吃得嘴唇愈发红艳饱满,裴御目光停留一下,垂眸抿一口茶。
他起身收拾起来,修长的手指拂过满桌的狼藉,杯盏之间一丁点声音都不曾发出,处处透出世家贵族的雅致矜贵。
花照云有些不好意思,他筷子都没动,全然像个老嬷嬷般服侍着她。
谁知裴御又递过来一块糕点,如玉修长的指尖粘上点糖渣,端的是漂亮。
晨起吃上这许多,饱暖之余,脑子也比平常放松,花照云险些要张嘴去含,抬眼时瞧见他清冷的神色才幡然顿住。
她挠挠头,两颊的红晕摄人心魂,大大的眼中透出清亮的水光:“是我僭越,大人如何做得这些。”
他将她的娇憨一览无余,忽然道:“年关将近,可要接花夫人入京团聚?”
花照云颇感意外,垂眸:“母亲身子虚,还是算了。”
裴御不再勉强,又说:“此番你遭罪,母亲难辞其咎。”
这话颇有大义灭亲之势,花照云心中虽恨,但他同李夫人是母子,疏不间亲的道理她如何不懂?
自不必做那无用功,没得反惹他为难,厌了自己。
“我出身卑微难讨母亲欢喜,但看在延郎的面上她也不会害我性命,许是旁人作祟。”
裴御听罢,眼神暗了暗。
事已至此,她还在替母亲遮掩,只因为裴延。
当真对他死心塌地?
他沉默下来,气势便显得有些迫人,过一会儿才道:“护不了你的人,没资格叫你退让。”
花照云以为他是在说自个,愈发情真意切:“没有委曲求全,我是真心这样想。”
裴御一听,脸色愈发沉下来。
望着眼前柔婉的女子,他忽然捉起茶盏一口灌下,道:“是裴府对不住你,你若想要自由——”
“大人,我很好。”花照云看着他,“我是裴家妇,除了这里,哪也不去。”
裴御那半截话再也说不出。
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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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她出去之后呢?改嫁门庭?
转头在马车上坐了半日,他也一直没说话,闭目养神像是累极。
下车时,裴府门前的婆子格外恭谨,前来扶她的人甚至不敢抬眼看,只一个劲压低了身子。
花照云心中便有了数,府上的光景比她想的要好。
到影壁前,花照云正要道别,裴御却先一步转身离开。
她愣了下,先前客栈中仿佛一场梦,回府了他又变得疏离起来。
此后一连三日,她都做了糕点送过去,回回都没见到裴御。
他在躲她。
花照云不觉得这是件坏事,若他真当她是寻常弟妹,何必这样躲着?
到第四日,忽然就有前院的管事求见。
上来先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接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
“二娘子,这是所有府库的钥匙,另外还有田地庄子并各处铺面的地契和账本,稍后抬过来供您过目。”
花照云瞬间意识到什么,问:“母亲呢?”
管事面上愈发恭敬:“大公子不忍见夫人一片慈母心无处安放,已于昨夜亲自送夫人前往庄子静养,此后茹素清修,替二公子积福。”
花照云挑挑眉:“可还顺利?大公子回来没?”
管事想起那位回来时衣袍上一串的脚印,脸都抖了抖:“大公子同夫人母慈子孝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再顺利不过,只是夫人体恤大公子身子不好,一刻也不敢留他,催促大公子连夜回府好生养着呢。”
花照云纳闷:“大公子病了?”
管事自知说漏嘴,只打个哈哈揭过。
但这不难打听,晌午过后,寻香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裴御果真送走了李夫人,但并非什么庄子,而是南安寺,南安寺上下都尊裴御为师兄,自然会将他的话奉若圭臬,老老实实盯着李夫人吃素念经。
不仅如此,听闻他连李夫人身边的婆子丫鬟都一并撵走,李夫人在寺中一应起居,皆得由自己亲自动手。
这对养尊处优体面惯了的人来说,实在是天大的惩罚。
花照云只是冷笑,想来裴御世家出身,对着自己亲母,也做不出更过分的事来。
而他自己,当晚回来后就去祠堂领了三十杖,直接搬去了御史台的值房。
对此花照云着实惊了下:“他就这么孝顺,还要自请责罚?”
“...非是因着夫人,大公子去救您之前,在府上闹了好大一通,将好几个婆子打得半死不活,若非那陈管事道出线索,满院子的人只怕无一幸免。”
花照云听得怔住,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他那样看重律法的人,竟这样动用私刑......”
说不感动是假,但也仅仅如此。
总归受罪的是她。
他还有意瞒她,再想想这些日子对她避而不见,花照云再明白不过。
他唯恐她再以感激的由头见他,他是决心不再同她扯上干系。
可花照云不会坐以待毙,还是日日做了糕点让秦辰送去,他也不敢声张,只道是百庆楼买的。
裴御默默收下却只是放在一边,偶尔从公文中抬眸看上一眼,又埋下头。
他心中的那一团乱麻将将要理顺,心气也差不多恢复往昔的平静,只是到底顾及她那一双动不动垂泪的眸子,叹了一口气。
还不知如何处置这东西,有同僚却见不得暴殄天物,要拿一块垫垫肚子,他也不说什么,只冷眼瞥过去,叫人尴尬极了。
短短几日,裴御史护食的名声传遍御史台。
皇帝听闻也纳闷,特地叫人去宫外买来,尝了一口就扔开,只道百庆楼盛名之下不过如此。
一旁的二皇子却是眼神一闪,那白糖糕,可并非京中特产。
倒像是,扬州家家户户会做的小食?
再一想御史台近来的传闻......
皇帝正在吩咐大太监梁忠全做几道滋补的药膳,这是又要宣裴御用膳了。
二皇子压下思绪,识趣地退下。
出宫后马不停蹄找到花氏的铺子,点名要见花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