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开局软饭硬吃,把始皇忽悠瘸了》 第一卷 第1章 这特么不就是赵姬和嬴政吗? 公元前257年,赵国邯郸。 深秋的寒风顺着残破的城墙缝隙钻进来,吹得街角那一堆烂草席瑟瑟发抖。 楚云深蜷缩在草席下面,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现在很想指着老天爷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在半天前,他还是个为了年终奖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现代社畜。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好家伙,版本更新了。 没有空调,没有外卖,没有带薪年假。 只有漫天的硝烟,还有满大街穿着皮甲、动不动就想给他一戈的赵国大兵。 长平之战刚过去没几年,邯郸城里的寡妇比流浪狗都多。 赵国人看秦人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偏偏他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虽说长得皮囊极好,却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民。 这种人在战时的邯郸,基本等同于行走的功劳点。 只要被巡逻兵抓住,直接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坑都不用挖,主打一个环保。 “造孽啊,哪怕给个系统也行啊。” 楚云深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心里一阵悲凉。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躺平吃软饭,可这战国乱世,上哪儿找富婆去? 就在这时,一双破旧但洗得干净的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楚云深顺着布鞋往上看。 先是粗布麻衣却掩盖不住的曼妙曲线,再往上,是一张足以让现代女明星集体退圈的脸。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愁,却又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 简直就是纯欲天花板。 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豆丁。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面色有些蜡黄。 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机警。 “你,是秦人?” 女子开口了,声音带着试探。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送命题来了。 承认是秦人?赵国巡逻兵分分钟教做人。 说是赵国人?就他这满口普通话,谁信? “我不是秦人,我也不是赵人。” 楚云深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只是个想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而让女子愣了一下。 女子上下打量着楚云深。 衣衫褴褛,但楚云深的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慵懒和狡黠。 这种气质,绝不是普通的乞丐能拥有的。 “跟我走吧,我缺个干活的。” 女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楚云深愣住了。 这剧情…… 难道自己的软饭王潜质终于被老天爷发现了? 他看了一眼女子牵着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女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邯郸。 落魄的美艳少妇。 三岁左右的独子。 这特么不就是赵姬和嬴政吗? 楚云深倒吸一口冷气,又看向那个小豆丁。 此时的小嬴政正盯着他,小手紧紧拽着赵姬的衣角。 “这位姐姐,我看你面善,定是大富大贵之相。” 楚云深一秒入戏,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社畜微笑。 “在下楚云深,别的不敢说,带娃、做饭、扫地、暖……咳,做家务,那是样样精通。” 赵姬被他那句“大富大贵”说得眼神一暗,自嘲了一句。 “大富大贵?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走吧,再晚巡逻的就要过来了。” 楚云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这哪里是软饭,这是金饭碗啊! 只要抱紧这两条大腿,以后还不是横着走? 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邯郸城里的一处贫民窟,到处是低矮的土房。 赵姬带着他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家破旧的院落前。 院子里只有两间土屋,漏风撒气。 “这就是我家。” 赵姬推开门,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干草。 “你先睡那儿,明天开始,你去后巷劈柴。” 楚云深看着那堆干草,心里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乐开了花。 劈柴?劈什么柴! 只要能留在秦始皇他妈身边,这软饭他吃定了! “娘,他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小嬴政躲在赵姬身后,警惕的问。 楚云深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挺起胸膛,虽然个子小,气场却有一米八:“我叫赵政。” 楚云深心里嘿嘿直笑。 赵政,嬴政。 没跑了。 谁能想到,两千多年后的千古一帝,现在竟然是个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受气包。 “政儿啊,以后我就是你爹……咳咳,以后我就是你叔了。” 楚云深差点嘴瓢。 赵姬瞪了他一眼,眼神警告:“莫要胡言乱语,他爹在秦国,是贵人。” 楚云深撇了撇嘴。 贵人? 那个抛妻弃子跑回咸阳当太子的异人?渣男罢了。 这种男人,也就赵姬这种恋爱脑还抱有幻想。 “行行行,我是叔。” 楚云深一屁股坐在干草上,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赵姬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粟米饼子,递给楚云深一半。 “只有这些了,省着点吃。” 楚云深也不嫌弃,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入职的第一顿工作餐了,也是他软饭生涯的正式开始。 楚云深一边嚼着饼子,一边看着正眼巴巴盯着的小嬴政。 “政儿,想听故事吗?” 小嬴政虽然没说话,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狼,它们经常欺负一群羊……” 楚云深开始胡诌。 要想软饭吃得稳,必须得把这未来的始皇帝忽悠瘸了。 只要嬴政把他当成精神支柱,那他这辈子就稳了。 赵姬坐在一旁,借着微弱的月光补着破旧的衣服。 她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个男人看她的时候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反而有一种……同情? 而且他看政儿,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狼来了告诉我们,骗人次数多了就没人信。” 楚云深讲完了狼来了的故事,语重心长地对小嬴政说道。 “所以啊,政儿,你要记住:小骗伤身,大骗兴国。要么不骗,要骗就骗一波大的。” “比如,把这天下六国,全给骗过来。” 小嬴政愣住了,手里抓着的饼子渣掉在了地上。 赵姬的手也是一抖,绣花针刺破了指尖。 她惊恐地抬头看向楚云深。 这个男人,教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一卷 第2章 姐姐别怕,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纸,洒在楚云深的脸上。 还没来得及回味昨晚那个赘婿逆袭的美梦,就被一阵暴力的踹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搜查秦国细作!” 外面的喊声震天响,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 楚云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赵姬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把小嬴政搂进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搜查。 由于异人的身份特殊,赵国官方没杀他们,但民间的怨气和底层士兵的贪婪,足以让他们母子活在地狱里。 “姐姐别怕,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心里也慌得一批,但作为职场老油条,危机公关是基本功。 没金手指怕什么? 他脑子里装的是两千年的碰瓷智慧和《演员的自我修养》。 “砰!” 门被撞开,三个赵国兵痞闯了进来,领头的伍长满脸横肉,眼神在赵姬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哟,这不是秦国质子的家眷吗?” 伍长阴恻恻地笑着,手里的长戈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举报,说你们屋里藏了秦国的细作,哥几个得好好搜搜。” 说着,目光转到了楚云深身上。 “这小白脸是谁?看着面生得很呐。” 赵姬刚想开口解释,楚云深却抢先一步跨了出去。 “官爷,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细作不细作的,多难听啊。” 楚云深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赵姬母子面前。 “我就是个远房亲戚,过来投奔的。” 伍长冷哼一声,长戈直接横在了楚云深的脖子上。 “远房亲戚?我看你是秦国派来接应的奸细吧!” “带走!要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个士兵狞笑着上前,就要拿绳子捆人。 赵姬吓得尖叫一声,小嬴政则是死死盯着那个伍长,眼神里满是怒火。 楚云深心里暗骂一声,这帮兵痞明显是奔着勒索或者更龌龊的目的来的。 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上才艺了。 就在士兵的手刚碰到楚云深肩膀的一刻。 “哎哟——!” 楚云深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后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开始疯狂抽搐。 这一摔,很有技巧,声势大,受力小。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楚云深一边抽搐,一边用一种凄厉的声音喊道。 “我这祖传的‘先天性心梗脑血栓并发粉碎性骨折’被官爷这一掌打发作了啊!” “官爷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待哺的孩儿,我就这么死在你手里了啊!” 三个士兵直接懵了。 他们发誓,刚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领头的伍长面色铁青:“你少在这儿装蒜!起来!” 说着,他用脚踢了踢楚云深。 楚云深顺势抱住伍长的大腿,眼泪鼻涕一把抓。 “哎呀!官爷又踢我心窝子了!我不行了,我感觉我的魂儿都要飞了!” “大家快来看啊!赵国的官兵不打秦人,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啊!” 这一嗓子,楚云深用上了办公室催债的劲头。 贫民窟虽然穷,但吃瓜群众从不缺席。 不一会儿,院子门口就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邻居。 在这个年代,民风还是相对淳朴的,士兵在大街上杀人没人管,但这种离奇的死亡和碰瓷,他们还没见过。 “官爷,我这一死不要紧,可我这病是会传染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在伍长耳边幽幽说道。 “这是从极西之地带回来的黑死病,碰到我的人,三天内全身溃烂,流脓而死,无药可救。” 伍长吓得一哆嗦,赶紧想把腿抽回来。 可楚云深抱得死死的,活像个树懒。 “你放手!你这个疯子!” “不放!官爷,您打坏了我的灵根,您得赔钱啊!” 楚云深继续胡说八道。 “我这灵根可是能保佑赵国风调雨顺的,现在断了,赵国要大旱三年啊!” 周围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这年轻人看着不像撒谎。” “赵老三,你刚才看见没,官兵的确动手了。” “啧啧,这要是真传了瘟疫,咱们这一片都得完。” 伍长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心里也开始发虚。 他们这几个兵痞也就是想趁乱捞点油水,顺便占点赵姬的便宜。 要是真闹出人命,还背上个传播瘟疫或者导致大旱的名声,上头怪罪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行了!算老子倒霉!” 伍长从怀里摸出几个布币,嫌弃地扔在地上。 “拿去吃药!赶紧滚!” 楚云深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 太少了,连买两斤肉都不够。 “官爷,这点钱,怕是连买口薄皮棺材都不够啊……” 楚云深哭得更响了,手上的劲儿又大了一分。 伍长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这个扫把星。 他一咬牙,又掏出一小把布币,那是他这半个月的军饷。 “就这么多!再多老子现在就捅死你!” 楚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布币,原本抽搐的身体也不抖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泪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官爷慢走,官爷常来玩啊。” 楚云深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伍长和两个士兵目瞪口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你……你给老子等着!” 伍长指着楚云深,半天没憋出一句狠话,最后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院子门口的邻居们也看傻了眼。 这年轻人,是个高人啊。 赵姬站在屋门口,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把这帮兵痞耍得团团转。 小嬴政则是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楚云深的腿。 “叔,你刚才真的要死了吗?” 楚云深掂了掂手里的布币,嘿嘿一笑。 “政儿,记住叔教你的第二课。” “尊严这种东西,在没实力之前,就是鞋垫子,得踩在脚底下换饭吃。” “这叫——碰瓷学,也叫厚黑学。” 小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楚云深的眼神里,那抹崇拜的火苗开始熊熊燃烧。 这个叔,好厉害! 第一卷 第3章 怎么突然就从楚兄弟变成楚先生了? 折腾了大半天,楚云深用讹来的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老母鸡,还有一些精细的粟米。 当鸡汤的香味在破旧的小院里飘散时,赵姬还有些恍惚。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闻到过肉味了。 在邯郸的这两年,她卖掉了所有能卖的首饰,只能勉强维持不被饿死。 “吃啊,姐姐,政儿,别愣着,这可是官爷赏的。” 楚云深大大咧咧地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小嬴政。 小嬴政吞了口唾沫,却转手递给了赵姬。 “娘,你吃。” 赵姬眼眶一红,摸了摸嬴政的头,又把鸡腿推了回去。 “政儿乖,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楚云深在一旁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典型的中国式家长让梨现场。 楚云深看不下去了! 这可是未来的始皇帝,怎么能培养成这种温良恭俭让的性格? “行了行了,谁都别让。” 楚云深又撕下一只鸡腿塞给赵姬,然后把剩下的鸡身子一分为二。 “政儿,叔问你,要是这屋里只有一只鸡腿,你该怎么办?” 小嬴政咬了一口鸡肉,认真想了想。 “给娘吃。” 楚云深摇了摇头,一脸严肃。 “错,大错特错。” 赵姬皱起眉头:“楚兄弟,孝道乃人之根本,你这是教坏孩子。” 楚云深摆了摆手,示意赵姬稍安勿躁。 “姐姐,孝道是没错,但那是给太平盛世的普通人准备的。” 他看向小嬴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政儿,你要记住,如果你手里只有一只鸡腿,而你又很饿,那你必须要自己吃掉。” 小嬴政愣住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那样娘就会饿肚子了。” “因为只有你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去外面抓更多的鸡,买更多的肉,明白吗?” 楚云深指着外面的天空。 “你要是饿死了,你娘靠谁?靠外面那些兵痞吗?” “暂时的自私不叫坏,叫战略性保全实力。” 小嬴政握着鸡腿的手紧了紧,眼神中透出一思索。 赵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歪理竟然该死的有逻辑。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楚云深这种近乎冷酷的逻辑,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吃完饭,夜幕降临。 小嬴政躺在干草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碰瓷,晚上的鸡腿理论,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叔,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小嬴政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楚云深困得要命,他现在只想赶紧睡觉。 “行行行,讲个《孔融让梨》的故事。” 楚云深闭着眼睛,随口胡诌。 “从前有个小孩叫孔融,家里有一堆梨。他最小,却拿了最小的那个梨,把大的都让给了哥哥们。” 小嬴政听完,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傻?” 楚云深乐了,翻个身对着他。 “嘿,你这小子倒是有悟性。” “其实啊,孔融这招叫以退为进。” “你想啊,他要是拿了大的,哥哥们肯定会嫉妒他,甚至会揍他。” “但他主动拿了小的,不仅赢得了名声,让长辈以为他懂事,以后分家产的时候,长辈是不是会多偏向他一点?” “所以,小的梨不一定是因为他善良,可能是因为那个大的梨其实里面长了虫,或者他在通过这种方式,换取更大的利益。” “政儿,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要学会伪装。” “在敌人比你强大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比谁都乖,比谁都大方。等你有实力了,你不仅要拿回大的梨,你还要把整个梨树都据为己有。” 小嬴政听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偶尔会被带去作为人质展示时,那些赵国公子对他的羞辱。 他以前总是愤怒,总是想反击,结果换来的是更毒的打骂。 原来,我应该先让梨吗? “叔,我明白了。” 小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 “我要当那个拿小梨的人,直到我能把梨树砍下来做成剑。” 楚云深听得后背一凉。 卧槽,我是不是教得有点过火了? 这孩子怎么往暗黑系发展了?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嘟囔了一句:“明白就好,赶紧睡,明天还得跟我去后巷捡漏呢。” 楚云深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而另一边的赵姬,却久久无法入眠。 她看着睡在身边的儿子。 月光下,小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仿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又看向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 楚云深,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这种帝王心术,这种对人性的精准把握,绝非一个流民所能拥有。 难道……他是秦国派来暗中保护政儿的隐世大才? 或者,他是某个纵横家学派的传人,看中了政儿的潜质,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 赵姬越想越觉心惊。 她决定,必须要留住这个男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此时的楚云深,正在梦里领着他的年终奖,顺便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晒太阳。 他根本不知,自己随口胡诌的几句歪理,已经在这个三岁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 更不知,他那个躺平吃软饭的计划,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飙。 第二天一早。 楚云深还没起床,就被小嬴政给摇醒了。 “叔,快起来,咱们去让梨去!” 楚云深揉着眼睛,一脸懵逼:“让什么梨?” 小嬴政指着院子外面,那里站着几个昨天围观的邻居小孩,手里都拿着一些干巴巴的果子,想来找这个高人的侄子玩。 “他们手里有果子,我要去把我的木剑送给他们,换他们的果子吃。” 小嬴政一脸认真地说道。 楚云深愣住了。 这小子,学以致用啊! 用一个破木头片子换实实在在的果子,还顺便收服了一帮小弟。 这特么不就是早期的外交手段吗? “去吧去吧。” 楚云深挥了挥手,转头又钻进被窝。 “姐姐,别忘了给我留碗粥。” 赵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走进来,看着楚云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神里却多了些莫名的崇拜。 “楚先生,您辛苦了。” 楚云深:??? 先生? 我就是一个想吃软饭的社畜,怎么突然就从楚兄弟变成楚先生了? 但他没多想,粥真香。 他更不知,在赵姬的心里,他已经从一个捡来的男人,升级成了辅佐幼主的奇人。 而这种误会,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4章 挟木剑以令狗剩! 日头刚过正午,巷子里的风带着股馊味。 楚云深正瘫在门口晒太阳,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昨晚那只鸡吃完了,今晚吃什么? 再去碰瓷明显不行,同一个招数在同一个片区用两次,容易被打死。 “叔。” 一声稚嫩却沉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云深睁开眼,差点没从破板凳上滑下去。 只见三岁的小嬴政背着手站在院门口,衣衫依旧破旧,但那小身板挺得笔直。 下巴微扬,竟透着一股子巡视领地的威严。 而在嬴政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胖墩儿。 那胖墩儿鼻涕拖得老长,怀里兜着满满一捧野枣和青梨,正呼哧呼哧地喘气,看着嬴政的后脑勺。 “这是……”楚云深指了指那个胖墩儿。 “狗剩。”嬴政言简意赅,“邻居家的。” 说完,嬴政侧过身,冲狗剩扬了扬下巴:“放下。” 狗剩如蒙大赦,赶紧把怀里的果子哗啦啦倒在楚云深面前的破桌子上。 然后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着嬴政:“政哥,那木剑……真给我了?” 嬴政从袖口里掏出那把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剑,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拿着。从今天起,这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归你守。” 狗剩双手接过木剑,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重重地点头:“政哥放心!谁敢抢地盘,我削他!” “去吧。”嬴政挥了挥小手。 狗剩抱着木剑,屁颠屁颠地跑了,连看都没看那堆果子一眼。 楚云深随手拿起一颗青梨,咔嚓咬了一口。 真酸! 但他心里的震惊比这梨还酸爽。 “政儿啊,”楚云深看着面前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豆丁,“你这……空手套白狼玩得挺溜啊?” 一把破木剑,换了一堆果子,还收了个免费劳动力? 这特么是三岁? 赵姬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果子,惊得捂住了嘴:“政儿,你……你抢劫了?” “没抢。”嬴政走到桌边,踮起脚尖,挑了一个最大的梨递给赵姬,自己拿了个最小的野枣。 “叔说过,要学会让梨。” 嬴政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狗剩有力气,但他笨,且贪玩。” “他有一堆果子,却想要我的木剑当大侠。我把大侠的名头和剑给他,他把果子给我。这是各取所需。” 楚云深听得直抽抽。 神特么各取所需。 你这是把虚名卖出了高价,还顺便确立了上下级关系! 那狗剩拿了你的剑,以后就是你的兵,还得给你上供! “而且,”嬴政顿了顿,“让他拿最大的梨,他就要承担最大的风险。以后巷子口打架,他得冲在前面。” 楚云深手里的梨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孔融让梨,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幼儿版——挟木剑以令狗剩! 赵姬看着儿子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政儿早熟,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欺凌时的倔强。 而现在,他身上多了些许让人看不透的……权谋味。 她转头看向楚云深,目光炽热。 果然,这位楚先生是隐世大才! 仅仅一个睡前故事,就能让政儿脱胎换骨! “楚先生,”赵姬盈盈一拜,声音颤抖,“先生大才,妾身……替政儿谢过先生教导!” 楚云深:“……” 别拜我,我慌。 我就是教他怎么在这个乱世多骗口吃的,谁知道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招兵买马? 楚云深故作高深地摆摆手,“政儿悟性不错,但切记,刚过易折,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搬了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楚云深面前。 “叔,今天讲什么?” 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看得楚云深头皮发麻。 讲什么? 《孙子兵法》? 别闹了,他只会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资治通鉴》? 太长了背不下来。 楚云深扫了一眼四周漏风的土墙,又看了看还在啃枣的嬴政,脑子里灵光一闪。 “今天教你盖房子。” “盖房子?”嬴政一愣。 “对,讲个《三只小猪》的故事。”楚云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从前啊,有三只小猪,它们长大了,要自己出去盖房子住……” 赵姬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悄悄竖起了耳朵。 “猪老大最懒,找了堆茅草,随便搭了个草棚子,也就是咱们现在住的这种。”楚云深指了指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 “猪老二勤快点,砍了些木头,盖了个木房子。” “猪老三最聪明,也最不怕累,他搬石头、和泥巴,盖了一座坚固的砖头房子,还留了个烟囱。” 楚云深讲得绘声绘色,尤其是讲到大灰狼出场的时候。 “大灰狼来了,呼地一口气,就把老大的草房子吹倒了,老大吓得跑去老二家。大灰狼又去撞老二的木房子,几下就撞散架了,两只猪只能逃到老三家。” 嬴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最后,大灰狼怎么撞也撞不开老三的砖房子。它气急败坏,想从烟囱爬进去。” 楚云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老三在烟囱下面烧了一大锅开水。” “大灰狼一滑下来——噗通!直接炖成了红烧狼肉。” 故事讲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楚云深很满意这个效果。 这故事寓教于乐,既告诉孩子不能偷懒,又普及了安全防范意识。 “懂了吗?”楚云深问。 嬴政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枣核,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里迅速重构这个故事。 猪,弱者。狼,强敌。 草房子,是敷衍了事的防线,不堪一击。 木房子,是常规的防御,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脆弱。 砖房子…… 嬴政猛抬头,眼底闪过骇人的精光。 “叔……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明白啥了?是要勤劳致富,还是以后盖房子得用砖?” 嬴政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松垮的土墙: “叔是在教政儿,立国之本,在于深挖洞、广积粮、修壁垒。” 楚云深:??? “草房、木房,皆是无根之萍。唯有以法度为泥,以耕战为石,筑起铜墙铁壁,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嬴政转过身,死死盯着楚云深,语气激昂: “而最精妙的,是那个烟囱和开水!” “单纯的防御只能挨打。必须故意留出一个看起来像破绽的烟囱,诱敌深入,实则在下方早已布好杀局!” “这叫——关门打狗!聚而歼之!” “叔之智慧,政儿受教了!” 说完,嬴政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那姿态,比刚才赵姬拜得还要虔诚。 第一卷 第5章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楚云深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特么就是讲个童话故事啊! 你怎么就悟出了防御工事和诱敌歼灭战了?! 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要考研吗?! “不是,政儿,你听叔解释,那个猪……” “先生不必过谦!”嬴政打断了他,“政儿这就去修房子!” 说完,嬴政转身冲出院子,冲着巷口大喊:“狗剩!别玩剑了!带几个人过来!我们要挖泥巴!加固院墙!” “好嘞政哥!” 远处传来狗剩兴奋的回应。 赵姬看着儿子风风火火的背影,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已经近乎崇拜。 “先生,您不仅教政儿谋略,还教他兵法……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云深无力地瘫回椅子上,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欲哭无泪。 “我真的……只是想讲个童话故事……” 没人信。 在这个疯狂的战国,真话往往是最没人信的。 邯郸的鬼天气,说变就变。 昨夜还是秋风萧瑟,今早起来,屋顶的茅草就结了一层白霜。 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窜,冻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楚云深是被冻醒的。 他裹紧了那床破烂的草席,感觉自己就是被放入冷库的速冻水饺。 “不行,这软饭还没吃热乎,人先凉了。” 楚云深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屋内,赵姬正把仅剩的一件厚外袍裹在嬴政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麻衣,嘴唇冻得发紫。 看到楚云深起来,赵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先生醒了?今日天寒,柴火……怕是不够了。” 这个时代的取暖成本极高。 木炭是贵族专用,普通百姓全靠硬抗,或者烧点枯枝烂叶。 这破院子里存的那点柴,之前煮鸡汤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母子俩,叹了口气。 哪怕是为了自己不被冻死,也得整点活儿了。 “姐姐。”楚云深喊了一声,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家里还有钱吗?” 赵姬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剩的一点布币,犹豫了片刻,还是递了过来:“先生要买什么?若是买炭,这点钱怕是只够烧半个时辰。” “买什么炭,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你去城西的石料场,找那种黑色的、没人要的烂石头,叫石涅。有多少要多少。” “石涅?”赵姬面色一变,“先生,那东西有毒,且烟气呛人,烧起来满屋子黑灰,那是没活路的人才……” “姐姐信我不?”楚云深打断她,眼神困的都清澈了。 赵姬看着这个昨天刚展现出帝王心术教导能力的男人,咬了咬牙:“信。” “那就去买。顺便去河边挖两筐黄泥回来。” 楚云深摆摆手,“快去快回,这天儿太冷,不利于我思考天下大事。” 赵姬满腹狐疑,但天下大事四个字太唬人。 她不敢耽搁,那是关乎政儿未来的希望。 她把嬴政留在家里,自己顶着寒风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楚云深和嬴政大眼瞪小眼。 嬴政吸了吸鼻涕,小脸冻得通红,却依然端坐在破席子上,手里拿着那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叔,你在发抖。”嬴政指出事实。 “胡说,这是高手在运功。”楚云深嘴硬,“这叫……颤抖吧,凡人。”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学着楚云深的样子抖了两下,然后皱眉:“并无热气产生。” 楚云深:“……” 这孩子太实诚,不好忽悠啊。 半个时辰后,赵姬回来了。 她不仅带回了一大筐黑漆漆的石涅,还背了一篓子黄泥。 那原本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上面还沾满了黑灰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先生,东西齐了。”赵姬把筐子放下,累得气喘吁吁。 剩下的布币甚至没花完,因为石涅这东西在邯郸基本等于垃圾,给两个钱就能拉一车。 “好极了。” 楚云深来了精神。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开始把那些石涅砸碎。 “来来来,都别闲着。”楚云深指挥道,“姐姐你负责倒水,政儿,你负责和泥。” 嬴政看着那一滩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眉头紧锁:“君子远庖厨,这等污秽之物……” “孔子还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也没见他不吃饭。” 楚云深一边砸石头一边教育,“政儿啊,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这叫——体验民生。” 嬴政听罢,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把小手伸进了泥堆里。 很快,院子里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未来的千古一帝,大秦太后,还有一个想吃软饭的穿越者,三人蹲在地上,玩泥巴一样把煤粉和黄泥按比例混合。 楚云深找来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在那一个个捏好的圆柱体煤饼上,用力戳了几个眼儿。 “成了。” 楚云深看着地上那一排排丑陋的蜂窝煤,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赵姬看着这些满身是洞的黑泥疙瘩,眼神里都是怀疑:“先生,这……这就是您说的取暖之物?这不就是玩泥巴吗?” 湿漉漉的,看着都冷,怎么可能烧得起来? “姐姐,这就叫——”楚云深故作高深地竖起一根手指,“九转乾坤聚火阵。” “什么阵?”赵姬没听清。 “咳,别问,问就是天机。” 楚云深把几个半干的蜂窝煤垒进那个破陶炉里,下面垫了点引火的枯草。 “借个火。” 赵姬递过火折子。 枯草点燃,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煤饼。 起初只有一点烟,赵姬下意识地想捂住口鼻,以为又要被呛得流泪。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烟气极淡,顺着煤饼上的孔洞迅速窜了上去。 紧接着,原本黑乎乎的泥疙瘩开始泛红,一种幽蓝色的火焰从那些孔洞里喷薄而出。 呼——!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满院的寒意。 那火焰稳定、持久,且没有普通木柴那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赵姬瞪大了美眸,整个人僵在原地。 石涅……竟然真的烧起来了? 而且这火势,比上好的银霜炭还要猛烈! “这……这怎么可能?” 赵姬喃喃自语,伸手靠近炉火,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石涅乃是废石,怎么会有如此火力?而且这孔洞……” 她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中都是敬畏。 点石成金! 第一卷 第6章 这个男人,竟然能借用地龙之气? 这是传说中阴阳家的手段,还是墨家的机关术? 把一堆没人要的烂石头和烂泥巴,变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冬日热源! “先生……”赵姬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何等仙术?” 楚云深烤着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解释化学反应?解释氧气助燃?解释比表面积? 太麻烦了。 “姐姐言重了。”楚云深懒洋洋地说道,“这世间万物,分阴阳五行。” “石涅生于土,本性寒,但内蕴火精。黄泥为土,土能生金,亦能锁火。” 他指了指那些孔洞。 “这些孔,便是大地的呼吸。我不过是借了一点地龙之气,让它们顺着这些孔窍流转罢了。” “地龙……之气?”赵姬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凡是跟龙沾边的,那都是通天的大事! 这个男人,竟然能借用地龙之气?! 她看着楚云深那张懒散的脸,只觉那是一种视万物如无物的超然。 这……这分明是入世修行的陆地神仙! 而另一边,嬴政一直盯着那燃烧的蜂窝煤,眼神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狂热。 他没有去想什么地龙之气。 他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叔。”嬴政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 “嗯?”楚云深正在烤手。 “石涅是废弃之物,黄泥是遍地之土。”嬴政指着炉子。 “两者皆是极贱之物,单独放置,一文不值。” “但叔将它们混合,开了窍,它们便成了能活人性命的至宝。” 嬴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炉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这道理,是不是也能用在人身上?” 楚云深手里的动作一顿。 好家伙,又来了。 我就烧个煤,你又要悟出什么了? 嬴政站起身,个头还没炉子高,却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 “赵国的逃兵、街头的乞丐、甚至监狱里的囚徒,他们就是这石涅和黄泥,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 “但若是有明主,能如叔这样,将他们混合,给他们开窍,立下规矩,赋予方向……” 嬴政转身,死死盯着那蓝色的火焰。 “他们就能爆发出比贵族私兵更可怕的力量!燃烧自己,焚尽天下!” “叔,你教我的不是烧火,是——练兵之法!是治国之道!” “化腐朽为神奇,聚散沙为磐石!” 嬴政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额头触地。 “政儿,谢叔传道!” 楚云深张了张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脑补怪。 一个把他当神棍,一个把他当兵法大家。 我特么真的只是想烤个火啊!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试图挽回一下局面,“其实这玩意儿吧,它主要是用来煮粥的。” “叔过谦了。”嬴政一脸我懂、低调的表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神技,往往就藏在柴米油盐之中。” “政儿定会铭记于心: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只看上位者是否有捏泥开窍的手段!” 楚云深放弃了。 累了,毁灭吧。 这软饭吃得,怎么感觉越来越烫嘴了?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严肃的氛围。 那是楚云深的肚子。 赵姬掩嘴轻笑,那一瞬的风情,让破败的小院都亮堂了几分。 她眼波流转,看着楚云深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先生大才,却也要食人间烟火。既然有了这火,妾身这就去给先生煮粥。” 赵姬挽起袖子,也不嫌脏,用那双原本只适合抚琴的手,熟练地摆弄着陶罐。 有了蜂窝煤,水很快就开了。 粟米的香气混合着温暖的空气,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楚云深靠在墙根,看着忙碌的美艳少妇,看着蹲在炉边研究火焰走向的未来始皇。 这穿越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吧。 只要……别再让他解释什么地龙之气就行。 “先生。” 吃饭时,赵姬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凝重。 “怎么了?”楚云深嘴里塞着热粥,含糊不清地问。 “这蜂窝……石涅饼,火力如此之猛,且造价低廉至极。” 赵姬看着炉火,眼中闪过精明,“若是……” 楚云深咽下口中的粥,眼神认真了几分。 赵姬不愧是能在乱世活下来的女人,敏感度很高。 “若是拿去卖……”赵姬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岂不是一本万利?” 楚云深剔着牙,看着赵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姐姐,格局小了。” 他从破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指了指那堆黑乎乎的煤饼:“这不叫一本万利,这叫——降维打击。” 半个时辰后。 巷子口的狗剩带着七八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浩浩荡荡地冲进了院子。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几块刚晒得半干的蜂窝煤,脸上洋溢着一种我在干大事的亢奋。 “都听好了!”楚云深像个黑心包工头一样,手里拎着根树枝指点江山。 “拿着这东西,去敲开那些家里冒不出烟的门。告诉他们,这叫神仙火,一块能烧两个时辰,只要两铢钱!前十户买的,送一块!” “两铢?”赵姬在旁边算账,“木炭一斤要二十铢,咱们这……” “嘘——”楚云深竖起手指,“低价倾销,抢占市场。等他们离不开这玩意儿了,哼哼……”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露出了一个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笑容。 狗剩等人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破旧的小院门口就开始热闹起来。 在这个冻死骨遍地的邯郸冬天,四铢钱就能买来一夜的温暖,这对于底层百姓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铜钱叮当响的声音,在破碗里汇聚成这世上最悦耳的乐章。 赵姬数钱数得手都在抖。 她之前也跟着吕不韦到处行走,却从未觉得钱来得如此容易,如此……踏实。 然而,坐在门槛上的嬴政,看着那些拿着煤饼千恩万谢离开的邻居,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当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颤巍巍地掏出两铢钱时,嬴政忍不住了。 待人散去,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小脸紧绷。 “叔。” “咋了?嫌钱腥?”楚云深心情大好,随手抛给嬴政一铢,“拿去买糖葫芦。” 嬴政没接,任由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石涅是我们捡来的,黄泥是挖来的,几乎没有本钱。”嬴政指着门外。 “邻里乡亲皆是苦命人,叔既然有此神物,为何不直接送给他们?如此一来,既能活人无数,又能收买人心,博得贤名。” 赵姬闻言,停下了数钱的手,有些担忧地看向楚云深。 政儿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且透着股仁君之气。 楚云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着嬴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第一卷 第7章 杀鸡取卵,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这小子,想当圣母? 不行,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要是被培养成宋襄公那种蠢货,历史线崩了自己还怎么混? “政儿,你过来。”楚云深招了招手。 嬴政走近,昂着头,眼神倔强。 “你以为,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楚云深指着那个装着铜钱的破碗,“错了。” “升米恩,斗米仇。” 楚云深缓缓吐出这六个字,语气凉薄。 “你今天送他们一块煤,他们会谢你。明天送一块,他们也会谢你。” “但后天若是你没送,或者送得晚了,他们就会在背后骂你,说你为富不仁,说你私藏神物。” 嬴政整个人一抖。 “人这种东西,一旦习惯了免费的馈赠,就会把它当成理所应当的权利。” 楚云深冷笑一声,“到时候,你不是他们的恩人,你是欠他们的债主。” “想要他们听话,想要他们敬畏,就不能白给。” 楚云深拿起一块黑漆漆的蜂窝煤,放在嬴政手心,用力握紧他的小手。 “这东西,只有握在你手里,它是稀缺的,是要花钱买的,它才是宝物。” “这叫——垄断。” “我控制了货源,我控制了价格。他们想要活命,想要温暖,就得求着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楚云深的声音低沉,“政儿,记住了,真正的掌控,不是靠施舍,而是靠——掐住他们的脖子,再稍微松开一点点缝隙。” 升米恩,斗米仇…… 垄断……掐住脖子…… 嬴政看着手中那块丑陋的煤饼,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煤,那是盐,是铁,是粮食,是赵国的马匹,是齐国的桑麻! 昔日管仲相齐,官山海而霸天下。 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所谓的仁义道德,在垄断二字面前,苍白得可笑。 如果大秦能控制六国的盐铁命脉,控制天下的粮草流动,何须百万大军? 只需一道政令,就能让六国不战自乱! 原来,叔教我的不是经商,是——国策! 是制衡天下的帝王术! “呼……呼……”嬴政的呼吸变得急促,小脸涨得通红。 他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的崇拜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这就是隐世大才的眼界吗? 随手一块煤,便道尽了治国安邦的真理! “政儿……明白了!” 嬴政双手捧着那块煤,郑重地向楚云深行了一个大礼。 “掌控命脉,收放自如。以利锁喉,以威立信!” “叔之教诲,政儿定当铭刻于心,日后必将此法……推行于天下!” 楚云深:“……” 不是,我就教你别做烂好人,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独家生意。 你怎么又推行于天下了? 这孩子是不是中二病? “咳,那个……懂了就行。”楚云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去帮你娘数钱,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嬴政重重点头,转身走向赵姬,那小小的背影,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的霸气。 夜幕降临。 破旧的小院里,第一次点起了两盏油灯。 桌上摆着久违的肉食,还有一壶浊酒。 赵姬面色红润,那是被炉火烤的,也是被钱激动的。 仅仅一下午,他们就赚了三百铢钱! 这在以前,是赵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先生,这酒是妾身特意为您打的。” 赵姬为楚云深斟酒,眼波流转,媚意横生,“若非先生,妾身母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楚云深端起酒杯,刚想装个逼说两句,耳朵却突然动了动。 院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着恶臭灌入屋内。 “呦,吃着呢?” 一个满脸横肉、左眼带着刀疤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手里拎着棍棒的泼皮。 那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人称赖三。 赖三进屋的时候,带进来的不仅仅是寒风,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馊味和血腥气。 他手里的枣木棍子在门框上敲得邦邦响,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先是在赵姬惊慌的脸上剜了一记,随即落在了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铜钱上。 贪婪,如野草一样在他眼里疯长。 “呦,伙食不错啊。”赖三一脚踩在那个刚做好的蜂窝煤上,黑灰在他破草鞋下崩裂。 “听说这巷子里出了个神仙火,原来是你们弄出来的?” 赵姬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嬴政,面色煞白:“赖三,我们……我们没惹你。” “没惹?”赖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指着楚云深。 “但这小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城防营的刘伍长发话了,说有个装病的细作混在这儿。本来我还寻思是谁,这一看……” 赖三上下打量着楚云深,手中的棍子在掌心拍打:“这不就是那个黑死病吗?看起来挺精神啊,不像要死的样子。” 身后的几个泼皮哄笑起来,堵住了门口。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嬴政缩在赵姬身后,小手却悄悄摸向了墙角的一块尖锐的煤渣。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计算:距离五步,对方五人,若攻其……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声响起。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 楚云深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鸡肉,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破板凳:“坐。” 这一声坐,语气平淡得在招呼老友,而不是面对一群要命的暴徒。 赖三愣了一下。 他在邯郸贫民窟横行霸道多年,见惯了跪地求饶的、痛哭流涕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把他当空气的。 “小子,你特么装什么……” “三百铢。”楚云深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铜钱,“这是今天一下午赚的。” 赖三的眼皮一跳。 一下午? 三百铢? 他带着兄弟们在这片收一个月的保护费,也就这个数! “你想说什么?”赖三眯起眼,语气里的杀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狐疑。 楚云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劣质的浊酒,眉头微皱:“刘伍长想要我的命,无非是因为我让他丢了面子。” “但他给你多少钱?十铢?还是许诺你以后少找你麻烦?” 赖三没说话,明显被戳中了。 刘伍长只是随口吩咐,连个子儿都没给。 “杀了我,你去刘伍长那邀功,顶多换顿酒喝。” 楚云深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刺赖三心底,“但如果我不死,这三百铢,以后每天都有。” “每天?!”赖三身后的一个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 “甚至更多。”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煤,全邯郸只有我会做。天只会越来越冷,这生意只会越来越大。” “你赖三爷在这一片说一不二,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杀鸡取卵,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第一卷 第8章 也就是个给保安队长塞包烟的事儿! 赖三握着棍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他是流氓,不是傻子。 “你想买命?”赖三冷笑,“三百铢就想打发我?刘伍长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谁说我要买命?”楚云深一脸惊讶,“我是要送你一场富贵。” 他站起身,也不管赵姬拼命使眼色,径直走到赖三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一尺,楚云深甚至能闻到赖三嘴里的蒜味。 “这生意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楚云深压低声音,用只有赖三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每天几百铢的进项,若是没有赖三爷这种英雄人物罩着,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抢了去。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咱们合作。” “合作?”赖三被这个新鲜词整懵了。 “对,融资入股。”楚云深开始满嘴跑现代词汇,“这煤,我负责造,你负责卖。” “这一片的销路,归你赖三爷,我给你两成的利。” “你不用动手,不用拼命,只要往那一坐,钱就往你兜里钻。” “两成?”赖三眼珠子转得飞快。 一天三百铢,两成就是六十铢。 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铢?! 这特么比抢劫来钱快多了! “而且,刘伍长那边,你大可以敷衍过去,反正他一天这么多事,也不会在意我这个小人物。” 赖三沉默了。他在权衡。 一边是毫无油水的杀人指令,一边是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 良久,赖三手中的棍子垂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把布币,塞进怀里,恶狠狠地盯着楚云深。 “小子,你最好别骗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钱,这破房子连同你们三个,我都给点了!” “赖三爷慢走。”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对了,出门左拐那家王寡妇还没买煤呢,劳烦三爷顺路推销一下。” 赖三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顺手拿了两块蜂窝煤,说是要回去验验货。 破门重新关上,寒风被挡在门外。 赵姬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看着楚云深,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疑惑:“先生……为何要分给这恶霸两成利?那可是咱们辛苦赚的血汗钱啊!” 楚云深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姐姐,这世上最坚固的盾牌,不是铁做的,是金子做的。” 楚云深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给他钱,他就是我们的催命鬼;给了他钱,他就是我们最忠诚的看门狗。” “以后这附近的泼皮再来找麻烦,赖三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咬死他们。因为断我们的财路,就是杀他的父母。” 赵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楚先生的话好有道理,好有深意。 而角落里的嬴政,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煤渣。 他看着楚云深,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炉火初燃时还要炽热。 “叔。”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又怎么了?”楚云深现在只想躺平,心累。 “这就是纵横家说的——连横?”嬴政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撼。 楚云深:“哈?” “叔没有兵器,没有武力,却能用敌人的贪欲作为武器,化敌为友,甚至驱狼吞虎。” 嬴政背着手,在狭窄的屋内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赖三本是那刘伍长的刀,叔却用利益重铸了这把刀的刀柄,把它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不就是当年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的手段吗?也不对……” 嬴政皱眉沉思,随后抬头,“这是张仪的破纵连横!拆解敌人的联盟,将敌人的盟友变成自己的助力!” “叔是在教政儿,战场之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 “所谓的盟约、忠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脆弱如纸。只要价码合适,敌人的先锋,就是我军的死士!” 楚云深浑身抽搐。 神特么张仪苏秦。 我这就是个简单的商业贿赂加招安啊! 这要是放在现代,也就是个给保安队长塞包烟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战国策了? “政儿啊……”楚云深试图解释,“其实这叫交保护费,是怂的一种表现……” “叔不必自污!”嬴政一脸正色。 “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是大智大勇。叔今日忍痛分利,是为了明日更大的图谋。政儿懂!政儿都懂!” 嬴政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赖三离去的背影,“且让他得意几日。待我大秦铁骑……待咱们积蓄够了力量,这只贪婪的狗,终究是要杀来吃肉的。” 楚云深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才三岁啊! 动不动就杀狗吃肉,这思想教育是不是跑偏了? “行了行了,睡觉。”楚云深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搓煤球呢。赖三既然成了分销商,明天的产量得翻倍。” 这一夜,赵姬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赖三狰狞的脸。 嬴政睡得很香,梦里他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脚下是用金子铺成的道路,无数赖三一样的狗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而楚云深失眠了。 他看着窗外的残月,心里盘算着:赖三这关是过了,但那个刘伍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蜂窝煤这种暴利生意,赖三这种小混混根本罩不住。 算了不想了,天塌下来再说吧。 翌日清晨。 邯郸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赖三不仅是个流氓,还是个天生的推销员。 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哎哎哎!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队!”赖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挥舞着那根枣木棍子,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打人,而是为了维持秩序。 “那个谁,老李头,你特么昨天不是说这玩意儿有毒吗?滚后面去!” “还有你,王寡妇,别以为抛媚眼就能插队,三爷我现在只认钱不认人!” 院子里,楚云深、赵姬、嬴政,再加上被抓壮丁的狗剩一伙人,全都变成了黑人。 流水线作业已经初具规模。 赵姬负责收钱,嬴政负责在煤球上打孔,这是他抢来的工作,他坚持认定这是给士兵开窍,狗剩那群小屁孩负责和泥,而楚云深负责……偷懒。 狗剩那一帮小屁孩虽说干劲十足,但毕竟是孩子,手劲儿大小不一,捏出来的蜂窝煤也是千奇百怪。 有的像发面馒头,有的像被踩扁的牛粪,还有的孔洞都捅不穿,整整一个实心大煤球。 第一卷 第9章 不,比那个死鬼异人强多了! “停停停!” 楚云深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 这效率太低了。 照这个速度,别说供应全邯郸,就是供应这条巷子都够呛。 最关键的是,这些煤球丑得不仅影响市容,还影响燃烧效率。 作为一名有强迫症的现代社畜,这种残次品简直是在犯罪。 “怎么了先生?”赵姬正洗抹布,闻声抬头,一脸茫然,“这不都挺好的吗?” “好个屁。”楚云深指着地上那堆奇形怪状的黑疙瘩。 “这玩意儿卖出去,那是砸招牌。不仅烧不透,还容易碎。” 嬴政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准备给一个刚成型的煤球打孔。 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皱起:“叔,那该如何?人力有时而穷,狗剩他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没用,得动脑子。” 楚云深转身钻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块废弃的木板,又从灶台下抽出一把生锈的柴刀。 “叔这是要……做兵器?”嬴政眼睛一亮。 “做个锤子兵器。”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做个偷懒的神器。” 后面的半个时辰,院子里只剩下楚云深削木头的声音。 嬴政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他发现楚云深的手很巧,几块烂木头在他手里,经过切削、打磨、拼接,竟然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方盒子。 这盒子也是中空的,里面插着几根圆润的木棍,上面还连着一个可以按压的把手。 “搞定。” 楚云深吹了吹木屑,一脸满意。 这就是最原始的蜂窝煤模具。 简陋是真的,没有弹簧,得靠手劲压,但比起纯手搓,那必须是工业革命级别的跨越。 “都过来!”楚云深招呼了一声。 狗剩那帮孩子围了上来,一个个黑着脸,只有牙是白的。 楚云深把模具往和好的煤泥里一插,脚踩住底座,手握把手用力一压,然后再提起来,往空地上一推。 吧嗒。 一个圆柱形、孔洞分布均匀、高度直径分毫不差的标准蜂窝煤,稳稳当当立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紧接着,楚云深动作行云流水。 插、压、推。 插、压、推。 不过眨眼功夫,地上就多出了整整齐齐一排煤球。 它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句是废话,本来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哇——!”狗剩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赵姬也是捂住了嘴,美目圆睁。 这也太快了! 刚才那一排,若是手搓,起码得一刻钟,现在竟然只要几个呼吸? “这叫模具。” 楚云深把神器扔给狗剩,“以后别用手捏了,轮流用这个压。谁压得多,晚上多加个鸡腿。” 狗剩如获至宝,开始上手尝试。 力气小了点,但只要身体重量压上去,出来的煤球依然标准漂亮。 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准备回躺椅上继续补觉。 这下好了,产量上去了,钱也就来了,自己离退休生活又近了一步。 然而,他刚躺下,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 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嬴政没有去玩那个新奇的模具,他站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煤球面前。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 “又悟了?”楚云深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这次是墨家机关术,还是公输班的木工?” “都不是。” 嬴政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煤球的边缘。 每一个都一样大,每一个孔都在同一个位置。 “叔,这东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快。” 嬴政回头,那双狭长的凤眼中,闪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于——标准。” 楚云深眼皮跳了一下。 好小子,这都能让你抓到重点? “以前手捏,一人一个样,千人千样。” 嬴政指着角落里那堆废品,“那些只能叫泥巴。而这些……” 他指着新出炉的煤球。 “这些,才叫产品。” “如果……”嬴政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如果秦国的箭簇,也能用模具铸造,大小轻重分毫不差,那弓箭手是不是就不必每次都要重新校准?” “如果秦国的车轮,都是同一个尺寸,那在驰道上是不是就能畅行无阻,坏了也能更换?” “如果天下的文字,都如这煤球一样,只有一个标准,那政令是不是就能通达四海,再无阻隔?” 楚云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惊恐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大哥,我就做了个压煤球的模子,你这就快进到“书同文、车同轨”了? 你这脑回路是不是装了核聚变反应堆啊? “叔!”嬴政冲到楚云深面前,小脸通红,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 “这模具之法,乃是治国神器!这叫——大一统之基!” “咳咳咳……”楚云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政儿啊,低调,低调。”楚云深心虚地擦了擦汗,“这就叫个标准化生产,没那么玄乎。” “标准化……”嬴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一个标准化!天下万物,若皆有标准,则乱世可平!” 说完,嬴政转身,大步走向正在热火朝天干活的狗剩等人。 “停下!” 嬴政一声断喝,稚嫩却带着威严。 狗剩吓了一跳,手里的把手差点砸脚上。 嬴政走过去,从刚压好的一排煤球里,挑出了两个。 这两个因为泥料填充不实,稍微矮了一截,边缘也有残缺。 “啪!” 嬴政毫不犹豫,抬脚就将这两个煤球踩得粉碎。 “政哥儿,你干啥?”狗剩心疼得直咧嘴,“这还能烧呢!” “不能烧。”嬴政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 “不合标准者,便是废品。废品入市,便是坏了规矩。” 他环视着一群比他高出一头的孩子,背着手。 “从现在起,我来负责查验。” “凡是有裂纹的、高度不够的、孔洞不通的,一律销毁!谁敢偷工减料,今天的工钱扣光!” 狗剩等人面面相觑,被这三岁娃娃的气场震得不敢吱声。 赵姬在旁边看着,有些心疼那两个被踩碎的煤球,那是钱啊。 但她看着儿子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又觉心里莫名安定。 这孩子,像他爹……不,比那个死鬼异人强多了。 楚云深躺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秦始皇吗? 哪怕是在玩泥巴,都要玩出法家的严苛,玩出帝王的规矩。 这就是天生的统治欲。 第一卷 第10章 是不是想毒害我赵国子民? “行吧,你高兴就好。”楚云深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反正有嬴政当质检员,这产品的质量绝逼是全战国第一,这软饭吃得是越来越稳当了。 三天后。 院子里的煤球已经堆积如山。 模具的威力是恐怖的,再加上嬴政那近乎变态的质检标准,这批蜂窝煤无论是卖相还是燃烧时长,都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先生……”赵姬看着满院子黑压压的煤球,愁眉不展。 “这也太多了。赖三那边卖得不错,但毕竟只有他一个人,这一天也就卖个几百块,咱们这院子里都快堆不下了。” 产能过剩。 这是工业化初期的典型症状。 狗剩他们这几天干得太猛,导致库存积压严重。 如果卖不出去,这就不是钱,是一堆占地方的烂泥。 “而且……”赵姬压低声音,有些担忧,“我听说,这几天有不少生面孔在巷子口转悠,盯着咱们这院子。” 楚云深正拿着一块煤球在手里抛着玩,闻言动作一顿。 “盯着咱们?” “嗯。”赵姬点头,面色有些发白。 “赖三说,好像是城里的几家大炭行的人。咱们这煤卖得太便宜,抢了他们的生意……” 楚云深冷笑,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必然伴随着血腥和冲突。 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自然要来拼命。 坏消息比赖三跑得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赖三是被人抬回来的。 这货左眼原本就有个刀疤,现在右眼也被封了个乌青,凑成了一对极其对称的熊猫眼,看着莫名喜感。 “楚爷!出事了!” 赖三躺在门板上,哀嚎得像头待宰的年猪,“那帮孙子……陈氏炭行那帮孙子,玩阴的!” 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 赵姬正拿着账本,听闻此言,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楚云深皱眉,手里的半个馒头还没咽下去。 “陈氏炭行到处散布消息,说咱们的煤是……是妖物!”赖三吐出一口血沫子。 “说这东西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带着火毒。昨晚城西有两户人家贪便宜买了咱们的煤,为了省火没开窗,结果今早全家都没醒过来,说是被火毒攻心,魂儿都被勾走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咱们卖的是索命煤!那些买了煤的都要退货,没买的拿着石头在巷口等着砸咱们呢!” 赵姬被吓得身体摇摇欲坠。 在这个时代,牵扯到妖物、索命这种字眼,那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罪名。 “火毒?” 楚云深嚼着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火毒,这特么是一氧化碳中毒! 蜂窝煤燃烧不充分,加上冬天为了保暖门窗紧闭,不中毒才怪。 这在现代是常识,但在战国,这就是玄学,是诅咒,是妖术。 “慌什么。”楚云深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那两户人家死了没?” “没……郎中去灌了粪水,说是醒过来了,但还迷糊着。” “没死就行。”楚云深重新躺回椅背上,“死人不好办,活人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嬴政突然开口。 “叔。” 小嬴政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木剑,“陈氏炭行,这是在攻心。”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不经意道:“哦?怎么说?” “他们打不过叔的价格,做不出叔的产量,便从人心下手。” 嬴政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寒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百姓信了这煤有毒,咱们的煤就算白送,也没人敢要。” “这就是兵法中的——造势。” 嬴政在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原来,杀人真的不需要刀。几句流言,就能让咱们陷入死地。” 楚云深挑眉。 可以啊,这阅读理解能力,满分。 “那政儿以为,该如何破局?”楚云深饶有兴致地问道。 “杀!”嬴政眼中杀机毕露,“趁夜摸进陈氏炭行,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铺子,杀光造谣之人,谣言自止!” “粗鄙。”楚云深摇摇手指,“暴力是最后的手段,而且容易脏了手。咱们是文明人,要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谁是楚云深?!” 一群身穿皮甲的城防兵涌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老熟人——刘伍长。 只不过这次,刘伍长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那两撇八字胡翘得老高,一脸奸商相。 “哟,刘大人,稀客啊。”楚云深连身都没起,依旧瘫在椅子上。 刘伍长看着满院子的煤,眼中闪过贪婪,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楚云深,有人举报你贩卖妖物,致人昏迷。陈掌柜可是苦主代表,为了邯郸百姓的安危,今日我特来查封此地!” 那陈掌柜上前一步,指着楚云深鼻子骂道:“好你个秦国细作,用这种带毒的黑泥害人!那两户人家现在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这可是火毒!” “你是何居心?是不是想毒害我赵国子民?” 好大一顶帽子! 赵姬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挡在嬴政身前。 嬴政死死盯着陈掌柜,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就是权势的压迫吗?商贾勾结官府,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面对指责,楚云深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陈掌柜被笑毛了,厉声喝道。 “我笑你无知。”楚云深收敛笑容,目光如刀,直刺陈掌柜,“你说这是火毒?” “废话!郎中都说了……” “那郎中懂个屁。”楚云深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陈掌柜。 他穿着布衣,但那股子现代人的自信气场,竟逼得陈掌柜后退了两步。 “陈掌柜,你家的木炭,就没有熏死过人?”楚云深反问。 陈掌柜一滞:“那……那是意外……” “意外?”楚云深冷笑,“每年冬天,邯郸城里因为烧炭取暖,门窗紧闭而被熏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怎么你家的炭熏死人就是意外,我这煤把人熏晕了就是妖术?” “这……”陈掌柜语塞,随即强辩道,“你这煤黑烟滚滚,气味刺鼻,分明就是毒物!” “毒物?”楚云深走到刘伍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大把2釿的布币,那是这几天赚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布币在手里抛了抛。 刘伍长的眼珠子随着布币上下翻飞。 “刘大人。”楚云深压低声音,“这煤,的确猛。正因为它猛,火力才大,才耐烧。” “就如那烈马,寻常人骑上去会被摔死,难道就要把马杀了吗?” 第一卷 第11章 焚书坑儒该不会从这儿埋下的根吧? 刘伍长咽了口唾沫:“那你的意思是……” “那两户人家晕倒,是因为他们蠢。”楚云深指了指脑袋,“用这么好的煤,却不知驾驭之法。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就算是烧金子也得闷死人。” “驾驭之法?”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没错。”楚云深转身,面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朗声道。 “各位街坊!这蜂窝煤乃是取地龙之气制成,火力是木炭的十倍!既是猛药,必有禁忌!” “凡用此煤者,必须留一指宽的窗缝,以此泄去过旺的火气!只要按此法行事,此煤便是过冬神器,暖如阳春!” “若是有人贪图那点热气,把自个儿闷在罐子里,那是他命薄,受不起这地龙的福分!” 原本恐慌的人群愣住了。 地龙之气?猛药?命薄受不起?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 毕竟这煤真的很热,比木炭热多了。 原来是因为威力太大,我们凡人受不住? “胡说八道!”陈掌柜急了,“刘大人,别听他妖言惑众,快封了这……” “啪!” 楚云深把那布币重重拍在刘伍长手里。 “刘大人。”楚云深凑到刘伍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陈掌柜给你多少钱?我不知。 但这煤的生意,以后能做遍全赵国。” “这只是个开始。若是封了,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留着……” 楚云深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煤,“每一块煤卖出去,我都给城防营提一成的治安费。” 刘伍长的瞳孔收缩。 一成? 这几天这院子的火爆程度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是长久的生意……那可比陈掌柜那点子茶水钱强太多了! 而且楚云深刚才那番话,听着玄乎,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烧炭本来就会死人,凭什么烧煤晕了就要封店? “咳咳。”刘伍长不动声色地收起布币,板起脸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我认为这位小兄弟说得有理。” “什么?!”陈掌柜瞪大了眼睛。 “烧炭需通风,这是常识。”刘伍长背着手,一副公正廉明的模样。 “那两户人家自己不注意,岂能怪罪于煤?若是吃饭噎死了人,难道还要把卖米的抓起来不成?” “可是……” “行了!”刘伍长不耐烦地摆摆手。 “既然没有死人,就不算命案。楚云深,你以后卖煤,务必告知百姓通风之法。若再出事,唯你是问!” “草民遵命。”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另外,为了防止百姓忘记,草民打算专门制作一批通气筒,配合蜂窝煤使用,保证万无一失。” 陈掌柜面如死灰,大势已去。 刘伍长这只喂不饱的狼,已经闻到了更大的肉味。 待官兵和陈掌柜灰溜溜地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赖三捂着熊猫眼,一脸崇拜地看着楚云深:“楚爷,神了!您几句话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这本来就是白的。”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去,找几个匠人,给我打一批管子,以后买煤必须配这个烟囱,不买不卖。这叫捆绑销售,懂不懂?” “懂!懂!”赖三不懂什么叫捆绑销售,但这肯定又是赚钱的路子,屁颠屁颠地跑了。 赵姬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谈笑风生,化险为夷。 而嬴政,却依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叔。” “嗯?” “刚才那是……纵横家的诡辩?” “那是科学。”楚云深纠正道,“也是公关。” “公关……”嬴政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原来,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愿意相信什么。” “陈氏说这是毒,百姓便恐慌。叔说这是地龙之气,百姓便敬畏。” “只要给这毒换个名字,赋予它一个高贵的理由,百姓不仅不怪罪,反而会争相购买,以证明自己受得起这份福气。” 嬴政抬头看向楚云深,那眼神让楚云深心头一跳。 “叔,政儿悟了。” “你又悟啥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嬴政缓缓伸出手要握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这天下万民的心,就如这煤炉里的火。若不加引导,便是火毒伤人;若加上烟囱加以疏导,便是暖世之火!” “所谓的仁义道德、礼乐教化,其实都是叔口中的烟囱吧?” “这是用来……控制人心,防止民意反噬的工具!” 楚云深感觉天雷滚滚。 大哥,我就想卖个烟囱防止煤气中毒,顺便赚点配件钱。 你怎么就领悟到愚民政策和思想控制上去了?! “那个……政儿啊,其实没那么复杂……” “不!叔之大才,政儿望尘莫及!”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礼,稚嫩的脸上满是狂热。 “日后若政儿掌权,必铸造大秦的烟囱,让天下万民,皆在法度之内燃烧,绝不让这火毒伤了大秦分毫!”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闭上。 完了。 秦朝的焚书坑儒、严刑峻法,该不会就是从这儿埋下的根吧? 邯郸的雪下得有些紧。 陈氏炭行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铺面,冷清得像个义庄。 陈掌柜瘫坐在柜台后,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外。 没人。 整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自从那个叫楚云深的男人搞出了什么烟囱,又拉拢了城防营的刘伍长,陈氏炭行的生意就彻底断了气。 百姓们不是傻子,蜂窝煤便宜、暖和,只要加个管子就能保命,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那些不耐烧的木炭? 更要命的是,那两户晕倒的人家醒来后,被楚云深一番命薄受不起地龙之气的忽悠。 不仅没闹事,反而逢人就吹嘘自己体验过仙气,成了蜂窝煤最忠实的拥趸。 “掌柜的……”小伙计缩着脖子凑过来,“账房那边说,咱们积压的木炭若是再卖不出去,就要受潮发霉了。而且,咱们欠城外烧炭场的货款,明天就到期了。” 陈掌柜惨笑一声。 卖?怎么卖? 降价?那蜂窝煤的价格低得如泥土,他就算把木炭白送,还得搭上运费。 “完了。”陈掌柜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稀疏的头顶,“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第一卷 第12章 买下他的店,然后雇佣他继续干活? 陈掌柜抬头,瞳孔一缩。 来人裹着一件厚实的旧羊皮袄,手里揣着个暖手炉,一脸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楚云深。 而在楚云深身后,跟着那个狼崽子一样的三岁小孩。 “陈掌柜,忙着呢?”楚云深跨进门槛,环顾四周,啧啧两声,“这生意,够清净的啊,适合修身养性。” 陈掌柜站起来,八字胡气得乱颤:“姓楚的!你是来看笑话的?滚!给我滚出去!” “别这么大火气嘛,伤肝。”楚云深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把暖手炉递给身后的嬴政,“我说老陈啊,你这铺子,还撑得住几天?” 陈掌柜面色铁青:“与你何干?” “我是来帮你的。”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拍在柜台上。 “我看你这铺子位置不错,离巷子口近,我想盘下来。” “盘下来?”陈掌柜气极反笑,“你想吞并我陈氏基业?做梦!我就是一把火烧了这铺子,也不会卖给你这个秦国细作!” “叔让你卖,是给你活路。”嬴政的声音稚嫩如冰。 “不识抬举,便是取死之道。” 陈掌柜被这孩子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背脊发凉。 楚云深摆摆手,示意嬴政收敛点杀气。 “老陈,咱们算笔账。”楚云深翘起二郎腿,“你欠烧炭场的钱,大概两百石粟吧?你这铺子地契,抵押出去顶多值一百五十石粟。” “再加上你手里积压的那些废炭……你现在不仅身无分文,还背了一身债。” “若是明天还不上钱,不用我动手,那些烧炭场的打手就能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喂狗。” 陈掌柜面如死灰。 对方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想出多少?”陈掌柜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帮你还清债务。” 陈掌柜愣住了。 他本以为楚云深会趁火打劫,给个白菜价,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承担债务? 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你……此话当真?”陈掌柜有些不敢置信。 “当真。”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签了契约,钱立马给你。” 半个时辰后。 红印盖下,地契易主。 陈氏炭行,正式更名为云深煤业邯郸一分店。 陈掌柜拿着五金的钱袋,神色复杂地看着楚云深。 恨吗?恨。 但此时,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两清了,老朽这就告辞。”陈掌柜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慢着。” 楚云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何事?”陈掌柜警惕地回头。 楚云深指了指柜台后的那个位置:“谁让你走了?我是买了你的铺子,但我没说要开除你啊。” “什么?”陈掌柜懵了,“你……你要雇我?” “废话。”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这铺子这么大,进货、出货、记账、招呼客人,哪样不要人?难道你指望我亲自站柜台?还是指望这三岁孩子去搬煤?” 楚云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嬴政。 “我这人,最讨厌麻烦。你干了二十年炭行,邯郸城哪家大户用多少炭,哪条路好走,哪个官差要打点,你门儿清。”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陈掌柜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我给你开工钱。底薪六十石粟,卖得多有提成。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这待遇,比你自己当老板操心受累强多了吧?” 陈掌柜彻底傻眼了。 把对手搞破产,买下他的店,然后雇佣他继续干活? 这是什么路数? 杀人诛心?还是羞辱? 可那个底薪六十石粟……真的好诱人啊! 他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净利也就这数。 “为何?”陈掌柜颤声问道,“我前几日还带人去砸你的场子,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赚钱嘛,不寒碜。”楚云深耸耸肩。 “只要你能给我赚更多的钱,你就是叫我爹都行——当然,我没你这么老的儿子。” 陈掌柜脸皮抽搐了一下,最终,他长叹一口气,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揖。 “东家。” 回贫民窟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 嬴政一直沉默不语,小小的眉头紧锁。 “想不通?”楚云深把手揣在袖子里,妥妥一个地主老财。 “想不通。”嬴政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楚云深。 “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陈掌柜心术不正,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为何不杀了他,或者赶出邯郸?” “政儿啊。”楚云深叹了口气,这孩子杀性太重,得治。 “杀了他,谁来帮咱们管铺子?赖三?那货除了打架斗殴,大字不识一个,账本都拿倒了。” “我们可以重新招人。” “招新人得培训吧?得磨合吧?得防着他偷钱吧?” 楚云深掰着手指头,“陈掌柜人品差点,但他业务熟练啊。而且他现在身家性命都在咱们手里,又是败军之将,用起来反而比新人更顺手。” 楚云深蹲下身,视线与嬴政齐平。 “这叫资源整合,也叫废物利用。”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哪怕是一张用过的厕纸……咳咳,哪怕是一个想害你的敌人,只要你能驾驭他,榨干他的价值,那他就是好用的工具。” “把他杀了,除了泄愤,一文不值。但留着他,他就能不断地给你生蛋。” 嬴政的瞳孔收缩。 没有真正的敌人。 只有好用的工具。 榨干价值。 嬴政越过楚云深,看向遥远的秦国方向,又看向这繁华的邯郸城。 如果把这陈氏炭行比作六国…… 如果把陈掌柜比作六国的王孙贵族…… 昔日,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虽震慑天下,却也让六国对秦国恨之入骨,誓死抵抗。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铁骑踏平六国,难道要将六国之人杀光吗? 杀光了,谁来种地?谁来纳税?谁来修长城?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兴奋到极致的颤抖。 “政儿明白了。” “陈掌柜便是那赵、魏、韩的旧贵族。他们熟悉当地民情,掌握着土地和人脉。杀了他们,六国便是一盘散沙,难以治理。” “最好的办法,是买下炭行一样,先打断他们的脊梁,收了他们的封地,让他们背负无法偿还的债务。” “然后再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虚职与俸禄,让他们成为大秦的掌柜,替大秦管理这片土地!” “如此,六国可定,天下可安!”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吞并天下之术!” 第一卷 第13章 二十岁就要打到罗马去了吧? 楚云深正准备站起来,听到这话,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只有三岁的小屁孩。 大哥! 我就想找个打工仔帮我看店,好让我回家睡大觉。 你特么连郡县制和羁縻政策都悟出来了?!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能不能分我一点? “叔!”嬴政转过身,一脸崇拜地看着坐在雪地里的楚云深,伸出小手去拉他。 “您这一屁股墩儿,是不是在暗示政儿,要想坐稳江山,就得先让自己接地气,与民同尘?” “滚!”楚云深悲愤地爬起来,“我那是腿麻了!” “政儿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嬴政一脸严肃,“叔的每一个动作,都深含天道。” 他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软饭王。 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帝师? 照这个速度下去,嬴政怕是十岁就能统一六国,二十岁就要打到罗马去了吧? 楚云深绝望地捂住脸。 没救了。 这软饭,吃得心惊肉跳啊。 回到小院。 赵姬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才松了一口气。 “先生,政儿,如何了?”赵姬迎上来,帮楚云深拍去身上的雪花,“那陈掌柜没为难你们吧?” “搞定了。”楚云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以后陈氏炭行就是咱们的了,陈掌柜现在给咱们打工。” 赵姬美目圆睁,小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 把死对头变成伙计?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雪停了,但邯郸城的风更冷了。 楚云深躺在刚买回来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这是陈掌柜为了表忠心特意送来的。 旁边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浊酒,日子过得那是相当腐败。 “东家,不行啊,真的不行了。” 陈掌柜满头大汗地跑进后院,手里挥舞着一沓订单,那张老脸皱成风干的橘子皮。 “咱们现在的产量根本不够卖!城东、城北的几家大户都派人来催货,甚至还有邻城的商贾想要进货。” “咱们只有这一个铺子,人手不够,场地也不够,再这样下去,得罪了那些权贵,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赵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手里拿着绣绷子,针都快扎到手上了。 生意太好,在这个没背景的年代,也是一种催命符。 “那就开分店啊。”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抿了一口温酒。 “开分店?”陈掌柜苦笑,“东家,开店要钱啊!租铺面、雇伙计、打点官府,哪一样不要钱?账上的流水还要用来买原材料,哪来的钱开店?” 楚云深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带不动。 这届战国古人的商业思维,真的带不动。 “老陈啊,谁告诉你开店要自己花钱了?” 陈掌柜愣住:“不自己花钱?难道去抢?” “抢那是土匪干的事,咱们是文明人。” 楚云深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咱们有核心技术,有品牌,这就是钱。” 他招了招手,把正在旁边拿木剑戳雪人的嬴政也叫了过来。 “来,政儿也听听,这叫借鸡生蛋,学着点。”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开启了忽悠模式。 “老陈,你放出风去,就说咱们云深煤业招募……咳,招募合作伙伴。凡是想卖蜂窝煤的商贾,只需缴纳五金的加盟费,就能获得咱们的招牌使用权。” “五金?!”陈掌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抢钱啊!谁会给?” “急什么。”楚云深白了他一眼。 “交了钱,店面他们自己租,伙计他们自己雇,风险他们自己担。我们只负责提供蜂窝煤,而且是独家供货。每卖出一块煤,我们要抽两成的利。” “这……”陈掌柜脑子转不过弯,“那他们图什么?” “图独家啊!图暴利啊!”楚云深恨铁不成钢。 “蜂窝煤现在是邯郸的硬通货,除了咱们这儿,别处没有。只要拿到了咱们的货源,那就是捡钱。” “五金看起来多,两个月就能回本,傻子才不干。” 陈掌柜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让别人出钱开店,帮自己卖货,还要给自己交钱,最后利润还要分自己两成? 这特么比抢钱还狠,还不用坐牢! “这就叫——加盟连锁。”楚云深重新躺回椅背。 “咱们只要守住这个院子,守住做煤的模具和配方,控制住上游的源头。至于下面开多少店,卖到哪里去,那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只管收钱。” 陈掌柜哆哆嗦嗦地走了,像喝了二斤假酒,脚下发飘。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院子里安静下来。 嬴政站在火炉旁,火光映照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他没有继续戳雪人,而是死死盯着那燃烧的蜂窝煤。 “叔。” “嗯?”楚云深闭着眼,准备补个觉。 “这加盟连锁之策,若是用在治国上……”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颤栗。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发散? “叔是想告诉政儿,分封制已死,郡县当立吗?” 楚云深睁开眼,一脸懵逼:“啥?” 嬴政转过身,小小的身躯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他指着那堆煤球模具: “过去的周天子分封诸侯,正如老陈所想的开分店。诸侯在封地内自铸钱币、自拥兵马,天子无法掌控,最终导致尾大不掉,诸侯做大,天子沦为摆设。” “但叔的加盟制不同。” 嬴政走到模具前,“那些交了钱的商贾,看起来拥有了自己的店铺,看起来能自己招募伙计,自负盈亏。但实际上,他们的命门——也就是这蜂窝煤,始终握在叔的手里。” “他们没有模具,造不出煤。一旦他们敢有二心,或者不听号令,叔只需断了他们的货源,他们的店铺就会倒闭,他们的财富就会化为乌有。”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将铸币权、兵权、任免权收归中央,让地方官员去治理百姓,去承担风险。他们只能依附于中央,除了效忠,别无他路!” “叔,您教给政儿的不是经商,是中央集权,是驭下之术啊!” 楚云深抽搐,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想教你怎么当个黑心资本家,你特么悟出了大一统的理论基础? 这以后秦朝统一六国,废分封行郡县,合着灵感来源是特么的蜂窝煤加盟店? “那个……政儿啊,其实我就是想偷个懒……”楚云深无力地辩解。 “政儿懂。”嬴政一脸我懂你的良苦用心。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叔总是用最卑微的借口,掩盖最宏大的智慧。这份低调,政儿定当铭记于心。” 铭记你大爷! 楚云深翻了个身,背对着嬴政。 毁灭吧,累了。 第一卷 第14章 是郭开那傻子看不上的金山! 三天后。 云深煤业的招牌还没挂热乎,加盟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邯郸商圈。 五金的门槛不仅没劝退人,反而让那些商贾认定这生意高端、靠谱。 短短半日,陈掌柜就签下了五份契约,收了二十五金的巨款。 看着箱子里金灿灿的钱币,陈掌柜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然而,傍晚时分,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紫袍、腰悬玉佩的中年人。 他没有进院子,而是让随从在门口喊话。 “哪位是楚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那随从鼻孔朝天,语气傲慢得像宣读圣旨。 楚云深正在教嬴政怎么用算盘,虽然嬴政坚持认定这是某种推演阵法的兵器,闻言抬头:“你家主人是谁?” “赵国上卿,郭开郭大人府上的管事,郭福。” 随从冷哼一声,“我家主人看上了你们这煤球生意,想请楚先生去府上一叙,谈谈收购的事。” 郭开。 听到这个名字,赵姬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面色煞白。 战国四大名将,两个死在他手里。 这可是赵国第一奸臣,出了名的贪婪成性,睚眦必报。 被他盯上的东西,从来没有能完整吐出来的。 “收购?”楚云深眯起眼睛,历史上那个把赵国卖给秦国的金牌卧底郭开? “不去。”楚云深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没空。” 随从愣住了,没料到有人敢在邯郸城拒绝郭府的邀请。 “大胆!你可知得罪郭大人的下场?!” 随从怒喝,身后几个带刀护卫上前一步,杀气腾腾。 “叔。”嬴政放下手中的算盘,小手按在了腰间的木剑上。 楚云深按住了嬴政的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门口,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随从。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刚做好的、印着秦字标记的蜂窝煤,在手里掂了掂。 “这生意,他吞不下。” “这煤是有毒的,贪吃的人,会烂肠穿肚。” 随从气极反笑:“好!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等着,明日便让你这破院子夷为平地!”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来汇报加盟进度的陈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那是郭开啊……赵王的宠臣……咱们这次真的完了……” 赵姬也红着眼眶,紧紧抱着嬴政:“先生,要不咱们跑吧?带着钱,去魏国,或者去齐国……” “跑?” 楚云深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郭开贪财,这是历史公认的弱点。 而一个贪婪的蠢货,远比一个正直的聪明人好对付得多。 “为什么要跑?”楚云深转过身,看着惊恐的众人,打了个响指。 “政儿,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嬴政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渴望:“叔说,加盟制的核心,在于控制命门。” “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东家!大事不好了!天塌了!” 陈掌柜凄厉的嚎叫声刺破了小院的宁静,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楚云深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痛苦地捂住耳朵:“老陈,你要是再嚎丧,信不信我把你塞进煤炉子里去?” “东家,真不是老朽大惊小怪啊!” 陈掌柜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那张老脸煞白,“郭开……郭府动手了!” 嬴政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对着木桩练习挥剑,闻言收剑入鞘,小脸紧绷:“可是派兵来围剿了?” “比围剿更狠!”陈掌柜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郭府手下的商行,连夜买断了邯郸城外所有的石涅矿坑和黄泥地!哪怕是那些没人要的废坑,也都插上了郭氏的旗子!” “就在刚才,送货的车夫空着手回来了,说是路口都被郭府的家丁封死了,片石片土都不让进城!” 陈掌柜绝望地看着满院子的订单:“咱们的存货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交不出货,那些加盟的商贾能把咱们生吞了!” 断供。 这一招在后世商战里都被玩烂了,但在战国,这就是降维打击。 没有石涅,没有黄泥,你有再好的模具和配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釜底抽薪。”嬴政走到楚云深床边,声音冷冽。 “叔,郭开这是要困死我们。兵法云:粮道被断,军心必乱。不若趁现在还有余力,杀出城去?” 楚云深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床头摸索半天,抓起那块作为样品的蜂窝煤,在手里掂了掂。 “杀什么杀,这就是个商业竞争,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容易高血压。” 楚云深掀开被子,慢吞吞地穿鞋:“老陈,我问你,郭开把好的石涅矿都买了?” “都买了!连那几座产毒烟最大的废矿都没放过!” “那黄泥地呢?” “城郊三十里的黄泥地,全被圈了!” “哦。”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既然正经路子走不通,那就走点不正经的呗。” 陈掌柜一愣:“不正经的?难道我们要去偷?”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政儿,去拿两个大麻袋,咱们去踏青。” “踏青?”嬴政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即将断粮的危机,眼神中闪过疑惑,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是。” 一刻钟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着麻袋,出现在了邯郸城西的冶铁工坊区。 这里是邯郸最脏乱差的地方。 黑烟滚滚,叮当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地面上堆积着小山一样的废渣。 “叔,来此作甚?”嬴政捂着鼻子,“此地皆是贱籍匠户,且秽气冲天,恐损贵体。” “贵体个屁,咱们现在是穷光蛋。” 楚云深走到一座巨大的废渣山前,蹲下身,抓起一把黑灰色的碎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是冶铁后剩下的废渣,也就是焦炭的前身,燃烧效率不如精煤,但胜在量大、免费。 还有旁边那条臭水沟里的黑泥,那是洗煤水沉淀下来的黏土,粘性比黄泥还大。 “政儿啊,你看这堆东西,像什么?”楚云深指着那一望无际的废渣山。 嬴政看了一眼,嫌弃道:“无用之物。” “错。”楚云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钱。是郭开那傻子看不上的金山!” 他从怀里掏出个铲子,开始往麻袋里装那些废渣。 “郭开以为控制了原材料就能卡死我们,但他忘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废品。石涅烧完的渣,混上那种黑黏土,只要比例调好,一样能做蜂窝煤,而且火更旺,烟更小。” 楚云深一边铲,一边随口胡诌:“这就叫——技术迭代,变废为宝。” 第一卷 第15章 得罪我郭开,只有死路一条! 嬴政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楚云深那忙碌的背影。 寒风卷起黑色的粉尘,扑打在年幼的秦王脸上。 变废为宝…… 没有真正的废品…… 嬴政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想起了秦国的现状。 大秦虽强,却被山东六国视为虎狼,被中原士子视为蛮夷。 秦国宗室排外,六国客卿在秦国备受打压,许多有才之士因为出身低微,或者因为曾是敌国之人,被弃之如敝履,就如这堆无人问津的废渣。 而郭开这类权贵,只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名门望族,却对这些寒门士子、降将刑徒视而不见。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蹲下身,不顾脏污,抓起一把废渣,“您是在教政儿用人之道吗?” 楚云深正铲得起劲:“啊?” “郭开垄断了名士资源,正如六国垄断了所谓的正统文化。” 嬴政双目灼灼,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若政儿想要破局,就不该去争抢那些已经被瓜分殆尽的好矿,而应该将目光投向这些被世人遗弃的废渣!” “奴隶、刑徒、降卒、商贾、赘婿……” 嬴政握紧拳头,黑色的粉尘从指缝间溢出。 “这些人,出身卑贱,备受冷眼,积压着无穷的怨气与野心。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把他们重新糅合在一起,他们爆发出的力量,将比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正如这废渣做成的蜂窝煤,火更旺,烟更小!” “这便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云深手里的铲子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满脸狂热、悟透了宇宙真理的三岁小孩,疯狂抽搐。 大哥,我就想省点成本,顺便恶心一下郭开。 你特么连唯才是举和军功爵制的精髓都悟出来的? 这以后秦国的百万虎狼之师,该不会就是被你当成废渣回收利用出来的吧?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虽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咱们能不能先把麻袋装满?这天快黑了,回去晚了赶不上晚饭。” “是!” 嬴政这一声答应得气壮山河。 他抢过楚云深手里的铲子,动作凶猛。 这不是铲煤渣。 这是在为大秦挖掘未来的栋梁! 这是在为一统天下积蓄力量! “叔,这堆黑泥便是黏合剂吧?” 嬴政指着臭水沟,“政儿明白了,这便是法度!无法度,则散沙不能成塔;有法度,则废渣亦能成军!” 说完,堂堂未来的始皇帝,卷起袖子,跳进臭水沟里就开始挖泥。 楚云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在想,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这一段? 《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幼时,师从隐士楚公,于邯郸冶铁坊悟帝王术,亲掘废土,遂有吞吐宇内之志……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郭府,书房。 郭开正搂着美姬,听着管家的汇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你是说,那姓楚的小子,带着那野种去城西捡了一天的垃圾?” “回大人,千真万确。”管家躬身笑道,“小的亲眼所见,他们背着两个脏兮兮的麻袋回去了,里面装的全是冶铁剩下的废渣和烂泥。看来是被大人逼疯了,想用那些垃圾来充数。” “哈哈哈哈!”郭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口酒喷在美姬胸口。 “垃圾?用垃圾做煤?这姓楚的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这世上若是有变废为宝的法子,我郭开就把那堆废渣全吃了!” 郭开把酒杯重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带着人去云深煤业门口守着。只要他们拿不出货,或者是拿垃圾糊弄人,就给我砸!狠狠地砸!” “我要让整个邯郸城都知道,得罪我郭开,只有死路一条!” 次日清晨。 云深煤业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焦急等待提货的加盟商,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郭府派来的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 “时辰已到!”郭府管家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地大喊。 “姓楚的,交不出货就赶紧滚出来磕头认罪!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就是!退钱!退钱!”混在人群中的托儿开始起哄。 加盟商们也慌了:“陈掌柜,这到底有没有货啊?我们可是交了真金白银的!”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也没有想象中的求饶。 楚云深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边吸溜一边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嬴政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蜂窝煤。 那煤的色泽,比之前的还要深沉。 那散发出的焦香味,竟然比之前的还要纯正。 “吵什么吵?”楚云深咽下嘴里的豆腐脑,一脸嫌弃地看着郭府管家,“大清早的,奔丧呢?” 管家愣住了,指着那些煤:“这……这怎么可能?所有的石涅都被我们买了,你哪来的煤?!” 楚云深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冶铁工坊方向。 “也没啥,就是去捡了点你们不要的垃圾。” 他随手拿起一块新煤,扔进旁边的火炉里。 蓝色的火苗一下子窜起一尺高,热浪扑面而来,比之前的黄泥煤球猛烈了数倍! 全场落针可闻。 只有嬴政站在那辆独轮车旁,目光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勾起与年龄不符的冷笑。 果真如叔所言。 垃圾就是力量。 这把火,烧得不仅仅是煤,还是郭开的脸,是这腐朽的世道! 郭府,后堂。 郭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已经被摔成了碎片。 “你是说,那姓楚的宁愿去挖臭水沟里的烂泥,也不肯向我低头?”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不仅如此。那新出的煤,火头更旺,价格还比咱们便宜了一半。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去那个破院子排队了,咱们囤的那些石涅,根本没人要啊!” “混账!”郭开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 他郭开在赵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若是传出去,他连一个吃软饭的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在邯郸混? 还怎么去巴结那位即将继位的太子?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郭开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招手唤来心腹。 “去请司市署的张大人。就说有人私采官矿,盗窃冶铁废渣,按大赵律例,当查封铺面,主犯……充军!” 既然商业上玩不过,那就直接掀桌子。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不讲道理。 第一卷 第16章 买煤请排队,插队是要加钱的! 云深煤业,门庭若市。 队伍从巷子里一直排到了大街上。 寒风凛冽,百姓们裹着破旧的单衣,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眼神热切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煤炉。 “叔,今日营收已超过前两日之和。” 嬴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毛笔,在飞快地记录着数据,“照此速度,不出三月,我们便可再盘一间铺面。” “买街干嘛?累不累啊。” 楚云深吐出一口茶叶渣,“赚够了钱,咱们就买几个丫鬟,天天给咱们捶腿,那才是生活。” 嬴政笔尖一顿,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毫无大志的叔。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闪开!都闪开!官府办案!” 一队身穿黑红号衣的差役粗暴地推开排队的百姓,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肥头大耳,官服紧绷在身上。 正是司市署的张都监。 “谁是这里的管事?”张都监鼻孔朝天,官威十足。 陈掌柜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民不与官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楚云深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站起来:“我是。这位大人,买煤请排队,插队是要加钱的。” “买煤?”张都监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本官是来封店的!有人举报你们私采冶铁废渣,盗窃官府财物!来人,把这铺子封了,人带走!” 哗啦一声,差役们抽出锁链,就要上前拿人。 排队的百姓们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出声。 在赵国,官字两个口,谁敢触霉头? 嬴政小脸一寒,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别动。”楚云深按住嬴政的肩膀,低声道,“这种脏活,不用你动手。”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屋内绣花的赵姬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别绣了!有人要砸咱们饭碗,还要把你儿子抓去充军修长城!这日子没法过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悲愤交加。 屋内,赵姬听到这个称呼一愣。 但知道要抓政儿,她那护犊子的本能爆发。 更何况,昨晚楚云深特意给她排练过一出大戏。 “先生说,只要有人来找茬,我就负责哭,哭得越惨越好。” 赵姬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 她本就是舞姬出身,情绪调动那是专业级的。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赵姬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直接扑倒在煤堆上,死死护住那几筐蜂窝煤。 “各位官爷,行行好吧!我们孤儿寡母,好不容易捡点没人要的烂泥过活,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赵姬生得极美,此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激起了围观群众的保护欲。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那废渣堆在那几十年没人管,怎么就成官府财物了?” “就是,郭府买光了石涅不让我们活,现在连烂泥都不让用?”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楚云深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跳上一块大石头,手里拿着个用竹筒做成的简易喇叭。 “乡亲们!” 楚云深声音悲怆,指着张都监。 “这位大人说我们盗窃!那废渣山,臭水沟,平日里连狗都嫌弃!我们变废为宝,只为了让大家在冬天能少冻死几个人!这也有罪吗?!” “如果有罪,那我楚云深认了!但这煤,是大家的救命火啊!” 这一番话,直接把矛盾从私采矿土上升到了断人活路。 邯郸的冬天,是会吃人的,每年冻死的路倒尸不计其数。 蜂窝煤的出现,对底层百姓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官府要掐灭这个希望。 “不能封!”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对!不能封!封了我们烧什么?” “郭开那狗贼想冻死我们,没门!” 愤怒的情绪蔓延开来,原本畏惧官府的百姓,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开始向前涌动。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张都监,张都监慌了。 他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张都监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造反?”楚云深冷笑一声,突然画风一转。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高高举起。 “乡亲们!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今日云深煤业推出爱心煤活动!凡是家里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凭户籍,每日可免费领取两块蜂窝煤!仅限今日,送完即止!” 免费?!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铜臭味的战国,竟然有人送东西? “大善人啊!” “楚先生是活菩萨啊!” “谁敢封这店,老子跟他拼了!”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原本只是围观的群众,也变成了楚云深的保镖。 无数人涌上来,将那十几个差役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趁乱扔烂菜叶,有人偷偷下黑脚。 “哎哟!谁踩我?” “我的帽子!别挤了!” 张都监被挤得官帽都歪了,鞋也被踩掉一只。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封字,这群刁民真的会把他撕碎。 “撤!快撤!” 张都监狼狈不堪地爬上马车,连狠话都来不及放,在一片嘘声和烂菜叶的欢送下,仓皇逃窜。 小院恢复了平静。 赵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先生,我演得……还行吧?” “影后级别的。”楚云深竖起大拇指,“今晚加鸡腿。”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 “叔。”嬴政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震撼。 几句话,几滴眼泪,再加上一点小恩小惠。 竟然能让手无寸铁的百姓,逼退全副武装的官差? “这便是……民心吗?”嬴政喃喃自语。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什么民心不民心的,这就叫公关。记住了政儿,对付流氓,你要比他更流氓;对付官僚,你要学会利用群众。这就是——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 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突然走到水缸边,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 “叔,政儿悟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你又悟啥了?” 嬴政转过身,指着那群正在欢天喜地领免费煤的百姓。 “百姓如水,君王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叔刚才所做的,便是顺水势而为,借水之力,冲垮了张都监这块顽石。若郭开执意逆流而上,必将被这滔滔民意所吞噬!”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而争天下万民之归心!” 第一卷 第17章 因为那批货受潮了,卖不出去! 噗——! 楚云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荀子的话都被你提前几十年悟出来了? 大哥,我就是想省点打点官府的钱,顺便搞个促销活动清库存啊! 怎么就上升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度了? 这要是让你登基了,那还了得?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无力地摆摆手,“其实吧,那两块免费煤,是因为那批货受潮了,卖不出去……” “叔不必多言。”嬴政一脸崇敬。 “大仁不仁,至善无迹。叔用残次品施恩,既全了名声,又去了库存,还收拢了民心,一石三鸟,此等智慧,政儿受教了!”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炉火正旺。 楚云深瘫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刻好的木头印章。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铜钱已经被赵姬整理得井井有条,但楚云深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叔,今日大胜,为何愁眉不展?”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正在竹简上复盘今日的民心之战。 火光映照在他稚嫩却坚毅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愁啊。”楚云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头印章往桌上一扔,“政儿,你记住了,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官府查封,而是——盗版。” “盗版?”嬴政放下毛笔,眼中闪过疑惑。 “就是别人看咱们赚钱,也去挖烂泥做煤球,然后冒充咱们卖。” 楚云深指了指那一堆铜钱,“咱们现在的煤,黑乎乎一坨,谁都能捏。过两天满大街都是云浅煤业、云深煤行,咱们还怎么混?” 嬴政若有所思:“叔的意思是,要在煤上刻下烙印,以示正统?” “对头!这就叫品牌!”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有了品牌,咱们就能搞品牌溢价。同样是烂泥,印了咱们的标,就能多卖两铢钱,这就叫信仰充值。” 说完,他把那块木头印章推到嬴政面前。 “来看看,叔设计的Logo……哦不,标记。” 嬴政恭敬地双手接过,凑近火光仔细端详。 只见那粗糙的木头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鸟? 或者说,是一只吃撑了的鸡? 又或者,是一团长了翅膀的墨迹? 那线条之潦草,构图之抽象,简直是对雕刻这门艺术的侮辱。 那鸟瞪着死鱼眼,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脚底下还踩着个球。 嬴政微微抽搐:“叔……此乃何物?” “乌鸦啊。”楚云深理直气壮,“你看这浑身乌黑的气质,是不是和咱们的煤很配?而且乌鸦寓意好啊,走到哪吃到哪,生命力顽强。” 其实是因为乌鸦最好画,涂黑就行。 嬴政盯着那只乌鸦,沉默了。 许久,他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黑色。 鸟。 赵国属火,尚红。 而秦国…… 《史记》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秦之先祖,亦源于此。 秦国尚黑,图腾便是那神秘的玄鸟! 叔身在赵国邯郸,却画了一只黑色的鸟,踩踏着天下? 这哪里是乌鸦! 这分明是隐喻大秦将如玄鸟般腾飞,将这天下踩在脚下! 嬴政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深,声音颤抖:“叔……这并非乌鸦,这是……玄鸟吧?” “啊?”楚云深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雕工,“呃……你要这么说也行。反正都是黑的,叫啥都一样。” 嬴政脑海中惊雷炸响。 果然! 叔是在借此物暗示我,莫忘归秦之志!莫忘大秦血脉! 所谓的品牌溢价,根本就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真正的含义是——精神图腾! “政儿明白了。” 嬴政将那枚刻着丑鸟的印章捧在心口,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凡物之贵,不在其实,而在其名。凡人之聚,不在其利,而在其魂!” “这黑鸟,便是凝聚人心的魂!” “只要印上此记,这煤便不再是凡土,而是承载着……某种信念的圣物!” 楚云深看着嬴政那副又要悟道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说是啥就是啥。赶紧的,让陈掌柜安排人,把明天的货都盖上章。记住,盖了章的每块涨价两铢,美其名曰精选特供。” “喏!” 嬴政答应得斩钉截铁。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楚云深摇了摇头,重新躺下:“这孩子,怎么盖个章都能盖出一种受命于天的仪式感?算了,随他去吧,只要能涨价就行。” …… 次日清晨。 邯郸街头,云深煤业重新开张。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每一块蜂窝煤的表面,都多了一个奇怪的凹痕。 百姓们拿着煤球,一脸懵逼。 “这啥玩意儿?画个黑疙瘩干啥?” “听说是云深煤业的独家标记,叫……叫什么神鸟?” “哎哟,有了这个标记,烧起来是不是更旺啊?” 陈掌柜站在台阶上,按照楚云深的吩咐,唾沫横飞地忽悠:“各位乡亲!认准这只……咳,这只神鸟!” “这可是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筛选出来的精品!只有盖了章的,才是正宗的云深煤,防风防灭防小人!” 虽说涨了两铢钱,但百姓们一听防小人,纷纷掏钱。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任何符号都能被赋予神秘的力量。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块煤。 那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汉子,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脚夫,但虎口处的老茧暴露了他不凡的身份。 他是秦国黑冰台潜伏在赵国的斥候,代号黑夫。 黑夫本来是来调查毒烟传闻的。 但他却被那块煤上的图案震得灵魂出窍。 他颤抖着手,花高价买了一块精选特供煤,躲进了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捧着煤球,黑夫的手在哆嗦。 那图案雕工极差,线条像是一只被踩扁的鸡。 但在黑冰台受过严格训练的黑夫眼里,这不仅仅是图案。 尚黑。 鸟图腾。 这分明是老秦人最古老的信仰——玄鸟! 而且,这鸟的姿态有点丑陋,却隐隐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脚下踩球,寓意吞并八荒! “这是……这是哪位大秦的隐世高人在此?” 黑夫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敌国赵国的都城,在赵王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公然将大秦的图腾印在千家万户使用的煤球上!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何等的自信! 这是在向所有的秦国潜伏者传递信号啊! 黑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必须将这个情报送回咸阳。 这绝不是简单的煤生意。 这是一种渗透! 一种文化入侵! 一种精神召唤! 试想一下,当邯郸城的百姓每天烧着印有大秦图腾的煤,潜移默化之中,岂不是在接受大秦的温暖? “高!实在是高!” 黑夫对着那块丑陋的煤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此人必是我大秦国士!我必须查出他是谁,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第一卷 第18章 我就想忽悠个老头帮我带货! 院子里。 楚云深打了个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正在指挥流浪儿盖章的嬴政。 嬴政正拿着那个印章,神情肃穆,每盖一下,都要低声念一句:“大秦……万年。” 啪! 一个黑鸟印在软泥上。 “大秦……万年。” 啪! 又一个。 周围的流浪儿都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一个个干活格外卖力。 “政儿啊,别念了,再念这煤都要被你念涨价了。” 嬴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目光深邃如渊。 “叔,您说过,品牌就是让人产生信仰。” “政儿在想,若有一日,这黑鸟旗插遍六国,是否天下人,皆会如买这煤般争相归附?” 楚云深一愣。 他看着那个才三岁多的小屁孩,这特么是三岁? 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吧?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擦了擦冷汗,“咱们先把今天的货卖完行不?至于插旗的事,等你长高过车轮再说。” 嬴政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印章,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丑陋的黑鸟。 在他的眼中,这哪里是煤。 这是大秦的基石。 这是他嬴政的——野心。 邯郸城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昨日还是人人争抢的神鸟煤,一夜之间成了索命的鬼火。 街头巷尾,流言如蝗虫过境。 “听说了吗?那云深煤业的煤,是用死人坑里的黑土做的!” “怪不得火那么旺,那是幽冥鬼火啊!烧久了会吸阳气!” “城西的老刘头,昨晚用这煤炖了一宿肉,今早起来腿都软了,路都走不动!” 云深煤业门口,长队依旧,只是方向反了。 百姓们提着还没烧完的煤,神色惊恐,嚷嚷着要退货。 “退钱!奸商!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我不要这折寿的玩意儿!” 陈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乡亲们!这都是谣言!谣言啊!咱们的煤……” 啪! 一颗烂白菜砸在陈掌柜脑门上。 “什么谣言!我都开始胸闷气短了!”一个壮汉捂着胸口,装出一副林黛玉的模样。 后院。 与前门的喧嚣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楚云深正指挥着赵姬切肉。 羊肉是刚从集市上买的,新鲜的小肥羊,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特制的铜炉。 炉膛里,正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鬼火煤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姜片、葱段在翻滚,香气四溢。 “叔。”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小手紧紧攥着剑柄。 “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们。郭开那厮,雇了全城的游医和说书人造谣。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云深煤业必垮。” 嬴政眼中杀机毕露:“政儿愿领赖三等人,今夜摸入郭府,一把火烧了……” “停停停!” 楚云深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小祖龙的暴力幻想。 “烧什么烧?那是犯法的。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要讲武德。” 他将烫熟的羊肉裹满芝麻酱,塞进嘴里,一脸满足地眯起眼。 “嗯……这战国的羊肉就是地道,没膻味,全是草香味。” 嬴政急了:“叔!火烧眉毛了,您还有心思吃肉?” “急什么?”楚云深指了指锅里,“肉老了就不好吃了。来,张嘴。” 嬴政被迫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神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好吃是好吃,但这煤……” “陈掌柜!”楚云深突然冲着前院喊了一嗓子。 陈掌柜顶着一片烂菜叶,狼狈地跑进来:“东家,顶不住了!他们要砸店了!” “传我命令。”楚云深放下筷子,神色淡然,“凡是来退煤的,不问缘由,全额退款。烧了一半的,按整块退;烧成灰的,只要把灰拿来,也退!” “啊?!”陈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东家,这……这得赔多少钱啊?咱们刚赚的那点钱……” “按我说的做。”楚云深摆摆手,“快去,别耽误我吃肉。” 陈掌柜跺了跺脚,叹着气跑了出去。 嬴政死死盯着楚云深,目光灼灼:“叔,您这是……欲擒故纵?”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神特么欲擒故纵,我就是嫌吵。 反正这钱也是讹来的,花完拉倒。 “政儿啊,”楚云深给嬴政夹了一块冻豆腐,“这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子弹……飞?”嬴政开始咀嚼这句话的深意。 “谣言这东西,就如这锅底的沫子。”楚云深拿着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你越是搅和,它越是浑浊。你得等它沸了,等它自己浮上来,然后……” 他手腕一抖,将浮沫泼在地上。 “一勺子撇干净。” 嬴政看着那滩污渍,若有所思:“叔的意思是,此时辩解,反被其乱。不如示敌以弱,让郭开以为我们怕了,待其气焰最盛之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呃……差不多吧。”楚云深心虚地喝了口汤。 其实我是想说,等他们退完了,天更冷了,冻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求着买回来。 到时候,嘿嘿,涨价! “可是叔,这致命一击从何而来?” 嬴政追问,“如今民心尽失,如何翻盘?” 楚云深指了指铜锅:“你看这煤,有毒吗?” 嬴政摇头:“无毒,且火力极稳。” “那就是了。”楚云深神秘一笑,“这世上,有一种病,药石无医,但这鬼火能治。” “何病?” “穷病……哦不,寒症。” 楚云深改口道,“听说平原君赵胜,最近老寒腿犯了,躺在床上哼哼呢?” 嬴政一愣,随即瞳孔剧震。 平原君!赵国四公子之一,权倾朝野,连赵王都要敬他三分。 “叔……您是想……”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 “郭开说这是鬼火,那是他没见识。”楚云深夹起一块羊尾油,看着它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咱们这就不是煤,这是——九阳神土,专治各种阴寒入体,老寒腿,风湿病,谁用谁知道。” 嬴政看着楚云深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掀起惊涛骇浪。 高!实在是高! 郭开攻我以鬼,叔便守之以神。 若平原君用了这煤,病情好转,那郭开的谣言便不攻自破,甚至会变成最好的宣传! 这哪里是吃火锅,这分明是在烹煮天下大势! “政儿明白了!” 嬴政站起身,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 “叔之谋略,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先以退为进,麻痹敌人;再借力打力,直取中枢!这让子弹飞,飞的不是子弹,是杀人的刀!” 楚云深:“……” 我就想忽悠个老头帮我带货,怎么就杀人刀了? 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第一卷 第19章 要讨饭去后门排队! “哟,这不是楚大掌柜吗?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吃断头饭呢?” 墙头上,探出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正是郭开府上的管家。 他看着满院子的退货百姓,又看看正在涮肉的楚云深,脸上满是得意。 “怎么样?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你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把配方交出来,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剑柄。 楚云深却连头都没抬,只是夹起一块刚烫好的毛肚,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放入嘴里,咔吱咔吱地嚼着。 “真脆。” 他咽下毛肚,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墙头的管家。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 楚云深举起筷子,指了指那冒着热气的铜锅。 “这羊肉啊,得涮着吃才嫩。这谣言嘛……也得涮一涮,才知道是真是假。” 管家一愣:“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疯了吧?” “滚。” 管家被那眼神一扫,竟觉后背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场面:“行!你等着!明天就让你这破店关门大吉!” 说完,缩回脑袋跑了。 “叔,为何不杀了他?”嬴政有些不甘。 “杀条狗有什么意思?”楚云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要杀,就得把养狗的人,连锅端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干活。” 楚云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对着那个刚吃完火锅的铜炉敲敲打打。 “叔,您这是在作甚?”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废屑,眉头微皱,“郭开的攻势迫在眉睫,我们不去反击,却在此处……修炉子?” “反击?拿什么反击?”楚云深头也不回,吹了一口铜屑。 “拿头去撞郭开府的大门吗?那是莽夫所为。政儿啊,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他站起身,举起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炉子。 原本精美的雕花被磨平,底座加装了三个粗壮的铁支架,甚至还焊上了一个提手。看起来……既丑陋又结实。 “这叫——战地野战灶。”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诌。 “战地……野战灶?”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闪过迷茫。 “没错。”楚云深指了指炉膛。 “你看,加上这个提手,行军途中是不是以此提着就走?加上这个防风罩,是不是在野外也能生火做饭?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烧的是咱们的煤,体积小,热量大,一块煤能烧两个时辰。” 楚云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好了,咱们去找平原君赵胜。这老头不是号称门客三千、贤名远播吗?咱们就送他这个,让他给咱们——带货。” “带货?” “就是让他当着全邯郸人的面,夸咱们东西好!”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叫名人效应,你想想,连平原君都用的东西,那帮跟风的贵族还不抢破头?到时候,郭开那所谓的鬼火谣言,不就成了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神火了吗?” 嬴政死死盯着那个丑陋的炉子,呼吸急促。 原来如此! 叔并非在修炉子,而是在修补军备! 长平一战,赵国精锐尽丧,后勤补给也是成了巨大的短板。 传统的埋锅造饭,烟大易暴露,且耗时耗柴。若有此物…… 行军速度将提升三成! 士兵在寒冬中能喝上一口热水,士气将提升五成! 而叔所谓的带货,分明就是借平原君之口,将此等利器献于赵国军方,以此换取政治筹码!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以器入道,裹挟权贵! “叔之深谋,政儿……叹为观止!” 嬴政对着楚云深一拜,“借力打力,以利诱之,以名劫之。这平原君,看似是我们的靠山,实则不过是叔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楚云深:“……” 我就想让他帮忙打个广告,怎么就成棋子了? 这孩子是不是最近兵法看多了? “行行行,你说是啥就是啥。”楚云深无奈地摆摆手,提起炉子,“走,换身衣服,咱们去忽悠……咳,去拜访平原君。” 平原君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 门口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两排带刀护卫目不斜视,透着一股顶级权门的压迫感。 楚云深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用木簪随意一挽,大袖飘飘,颇有几分魏晋风骨。 嬴政则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用黑布包裹的野战灶,神情肃穆。 “站住!” 一名护卫横刀拦路,眼神轻蔑地扫视着二人,“哪里来的穷酸?平原君府也是你们能乱闯的?去去去,要讨饭去后门排队!” 嬴政刚要上前,却被楚云深一把折扇挡住。 楚云深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鼻孔朝天,用一种比护卫更嚣张、更傲慢的语气冷笑道:“讨饭?瞎了你的狗眼!” 护卫一愣,被这气势震住了:“你……” “我乃秦……咳,我乃隐世墨家传人,今日特来送一场延寿机缘给赵胜!” 楚云深直呼其名,声音洪亮,“你若敢拦,耽误了你家君上的病情,便是把你全家剁碎了喂狗,也赔不起!”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主打一个自信。 在这个时代,敢直呼平原君名讳,还自称墨家传人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大佬。 护卫看着楚云深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心里虚了。 “这……先生稍候,容小的通报。” 看着护卫匆匆跑进去的背影,楚云深回头冲嬴政挤了挤眼:“学着点,这就叫——人设。你越是客气,他越把你当孙子;你越是狂妄,他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政儿明白了。王霸之气,不可内敛。欲服其人,先夺其志。” 片刻后,侧门大开。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匆匆走出,虽有些狐疑,但礼数周全:“先生请,君上正在暖阁见客。” 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却掩不住一股浓重的药味。 一位老者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正皱眉看着手中的竹简。 他便是赵国的中流砥柱,平原君赵胜。 “君上,墨家传人到了。” 赵胜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楚云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墨家?老夫听闻墨家巨子早已入秦,阁下又是何人?”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楚云深丝毫不慌,他甚至没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暖阁中央,环视四周,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呵,堂堂平原君,竟然住在这等寒窑之中,怪不得腿疾难愈,日薄西山。”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旁边的侍卫拔剑出鞘,赵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阁下好大的口气!老夫这暖阁耗资万金,何来寒窑之说?” “耗资万金又有何用?” 第一卷 第20章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楚云深一挥衣袖,指着地龙的出口。 “地龙虽暖,却燥热伤肺,且热力不均。君上之腿疾,乃是寒湿入骨,这地龙只能暖皮,不能暖骨!长此以往,湿气郁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胜瞳孔一缩。 被说中了! 他最近真的感觉胸闷气短,腿疼得被锯子锯一样。 “那依先生之见……”赵胜的语气软了几分。 “政儿,上神器!” 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嬴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掀开黑布。 那个丑陋的、带着提手的铁炉子,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胜愣住了:“这……这是何物?夜壶?” 楚云深差点破功,强行绷住脸:“此乃九阳神炉!乃是我采首阳山之铜,引地心之火,历经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而成!”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一块蜂窝煤,点燃引火物。 片刻后,蓝幽幽的火焰腾起,一股纯净而猛烈的热浪席卷了整个暖阁。 楚云深将炉子直接推到赵胜的榻前,距离他的老寒腿不过三尺。 “君上,请把腿伸过来。” 赵胜半信半疑地伸出腿。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圆了。 那种热量,不似炭火那样烤得皮肤发痛,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暖意。 舒坦! 前所未有的舒坦! 赵胜忍不住呻吟出声:“哦……这……这感觉……” “是不是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楚云深循循善诱,“此火名为纯阳火,专克阴寒邪祟。外面的愚民传言这是鬼火,简直可笑!鬼火能治病吗?鬼火能让君上如此舒爽吗?” 赵胜舒服得眉毛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胡说八道!这分明是神火!何来的鬼气?那些造谣之人,当诛!” 成了! 楚云深暗笑。 老寒腿患者对热源的依赖,那是刚需。 但他深知,光靠治病,还不足以让赵胜这种老狐狸彻底站台。 必须上硬菜。 楚云从怀里掏出一个行军水壶,架在炉子上。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水壶里的水便沸了,呜呜作响。 “君上。” 楚云深指着沸腾的水壶,声音压低,“若是此物……出现在我赵国边军的营帐之中呢?” 赵胜脸上的惬意消失。 他坐直身体,死死盯着那个炉子。 他是平原君,也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了。 不需要复杂的灶台,不需要大量的干柴,提之能走,放之能用。 烧水、煮粥、取暖,皆在顷刻之间。 这是……行军神器! “这黑色的燃料……”赵胜颤抖着指着蜂窝煤。 “此乃石涅,经过在下独门秘法炼制,无毒无烟,且……漫山遍野皆是,取之不尽。” 楚云深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比木炭便宜百倍。” 便宜百倍! 赵胜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深。 国库空虚,军费紧张,这是赵国目前最大的危机。 如果能用这种廉价的石涅代替木炭供应军队,省下的钱粮,足以再养十万大军! “先生……”赵胜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推开侍从的搀扶,竟挣扎着要站起来,“先生大才!此乃强国之策啊!” 一旁的嬴政,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胜。 果然。 叔说得对。 对付这种人,不用求他,只要把裹着糖衣的利益扔在他面前,他自己就会扑上来。 所谓的贤德君子,在强国与延寿的双重诱惑下,也不过是个俗人。 “君上言重了。” 楚云深适时地扶住赵胜,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在下不过是个闲云野鹤,做点小生意罢了。只是近日,有些小人造谣,说我这煤有毒,要封我的店……” “放肆!” 赵胜怒发冲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谁敢封先生的店?那就是断我赵国十万大军的生路!是何人造谣?老夫这就进宫,参他一本!” 楚云深嘴角微翘:“听说是……郭开郭大夫。” “郭开?”赵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佞臣?先生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他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先生,这九阳神炉,府上还有多少?老夫全要了!还有这煤,以后平原君府的采买,全归先生!” 楚云深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炉子嘛,乃是神物,不可多得。不过既然君上开口了,这第一个,便送予君上。至于这煤……”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君上肯在府门口挂个牌子,写上平原君府专用六个字,这煤,以后我给君上打八折。” “挂牌子?”赵胜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先生真是妙人!好!别说挂牌子,老夫明日便在朝堂之上,当着大王的面,以此炉煮茶!” …… 走出平原君府时,天色已晚。 楚云深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玉佩——这是赵胜给的定金。 “搞定。”他伸了个懒腰,“明天等着看好戏吧。” 嬴政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轻声道:“叔,您把军国利器就这样给了赵国,就不怕日后……” “怕什么?” 楚云深随口说道,“那炉子虽好用,但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这蜂窝煤的配方,只有我知。没有我的煤,那就是个铁疙瘩。” 楚云深嘿嘿一笑,“这就叫——生态闭环。只要掌握了核心能源,他们越依赖这炉子,就越离不开我们。” 嬴政闻言,脚步一顿。 风雪中,他看着楚云深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撼。 控制能源,便是控制了国家的命脉。 让敌人用着你的武器,却还要看你的脸行事。 这哪里是经商? 这分明是——扼住了天下的咽喉! “叔……”嬴政握紧了拳头,心里那颗名为霸业的种子,疯狂生长。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次日清晨。 郭开正得意洋洋地带着一帮家丁,准备去砸云深煤业的招牌。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前方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都围着看死人呢?”郭开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云深煤业的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平原君府指定御用神火——谁用谁知道!” 而在店铺旁边,几个穿着平原君府服饰的亲兵,正蹲在地上,守着几个冒着蓝火的丑陋炉子,一边煮着肉汤,一边对着围观百姓大声吆喝: “看一看!瞧一瞧啊!相邦大人同款神炉!驱寒祛湿,延年益寿!今日特价,买炉子送两块煤啦!” 郭开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第一卷 第21章 你也得先把你头上的步摇扶正了再说! 郭开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脸,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平原君……指定御用?” 郭开颤抖着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假的!肯定是假的!这楚云深怎么可能攀上平原君的高枝?来人!给我砸!这是伪造相邦印信,死罪!” 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有些哆嗦。 那印章红得刺眼,谁敢拿脑袋去试真假?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楚云深,而是那个蹲在地上卖炉子的亲兵。 这亲兵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郭开的鼻子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相邦大人的私印!这炉子是相邦大人昨夜亲自试用,赞不绝口的神物!你敢砸?你砸一个试试?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郭开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你是平原君府上的?” “废话!老子腰牌是假的吗?”亲兵一瞪眼,杀气腾腾。 这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炸锅了。 原本大家对那鬼火还有些忌惮,可现在连平原君都说是神物,那还能有假? 在这个时代,贵族的背书就是真理,更何况是贤名远播的赵胜! 风向开始逆转。 “我就说嘛!楚掌柜长得一表人才,怎么会害我们?原来是郭大夫嫉妒人家生意好!” 一个大婶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腰间一挎,大声嚷嚷。 “呸!什么嫉妒,这就是坏!郭开这厮平日里就没少干缺德事,现在连相邦大人看重的东西都敢污蔑!” “就是!我看他才是鬼迷心窍!想断咱们的活路!” 百姓们平日里被权贵压得喘不过气,如今有了另一座更大的靠山撑腰,积压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颗臭鸡蛋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啪! 正中郭开的额头。黄白之物顺着他的鼻梁流下,腥臭无比。 “谁?谁扔的?!”郭开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狼狈不堪。 “我扔的!怎么着?” “我也扔了!” 烂菜叶、雪球,甚至还有半块啃剩下的窝窝头,雨点般砸向郭开一行人。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郭府家丁,抱头鼠窜,根本不敢还手——毕竟,那几个平原君府的亲兵正抱着胳膊冷笑呢。 “反了……反了……” 郭开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他恶狠狠地瞪向店铺内,只见楚云深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冲他举了举杯,嘴型动了动。 虽无声,但郭开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傻缺。 “走!”郭开咬碎了后槽牙,在百姓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马车,连掉地上的折扇都没脸去捡。 店内,赵姬趴在窗缝上,看着外面的盛况,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面色苍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赵姬声音发颤,紧紧抓着楚云深的衣袖。 “那可是郭开啊,赵王身边的红人。今日羞辱了他,他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不……逃吧?” 逃回秦国? 楚云深叹了口气。 大姐,且不说路上兵荒马乱,就您这身娇肉贵的,半路就得被野狼叼走。 再说,我还得靠这几年把小嬴政养成长期饭票呢。 “逃什么逃?” 楚云深把手里的茶杯塞进赵姬手里,顺势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赵姬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地。 “姐姐,你记住。”楚云深拉过一张胡凳,坐在赵姬对面。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跳舞的赵姬,也不再是质子的弃妇。你是云深煤业的大东家,是这邯郸城里最有钱的富婆。” “富……富婆?”赵姬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 “就是很有钱很有钱的女人。”楚云深耐心地解释。 “你看郭开刚才那怂样,为什么?因为我们背后有人,手里有钱。在这个世道,只要你站得够高,别人看你时,就只能仰视。” 他指了指赵姬还在发抖的手。 “别抖。想做富婆,第一步就是要把架子端起来。” 楚云深站起身,挺胸抬头,下巴微扬,眼神目空一切。 “看我。眼神要冷,动作要慢。就算泰山崩于前,你也得先把你头上的步摇扶正了再说。” 楚云深模仿着后世影视剧里太后的模样,翘起兰花指,虚空理了理鬓角,那模样滑稽中带着几分诡异。 “来,试一下。假设郭开现在拿着刀站在你面前,你不仅不能怕,还要用鼻孔看他,轻蔑地说一句——脏了我的眼。” 赵姬被楚云深那搞怪的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学着楚云深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杆,收起脸上的怯懦,微微抬起下巴。 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天生的媚骨配上刻意装出的冷傲,竟真的生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光。 角落里,三岁的嬴政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地上不知画着什么。 “叔这是在……重塑娘亲的神魂。” 嬴政稚嫩的脸上露出深思。 昔日的娘亲,虽有倾城之貌,却如那菟丝花,只能依附于人,遇事惊慌失措。 如果是在宫斗中,是大忌。 而叔刚才那一课,看起来是玩笑,实则是将王霸之气拆解揉碎,一点点灌输给娘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嬴政低声喃喃。 “叔这是在教娘亲,何为威仪。这泼天的富贵,若是没有匹配的心境,的确接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被他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黑鸟。 “叔连这等深远的布局都考虑到了,政儿……必不负叔之厚望。” 与此同时,郭府。 “哗啦!” 价值连城的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郭开面目狰狞,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郭开在赵国混了这么多年,何时被一群泥腿子当街扔过烂菜叶? 这事儿不用明天,今晚就会传遍整个邯郸贵族圈,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立足? “老爷,息怒啊。”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楚云深不知给平原君灌了什么迷魂汤,咱们若是明着动他,怕是会惹恼了平原君……” “不动平原君,我还动不了楚云深?!” 郭开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阴毒的光芒。 商业手段被破,官府查封被阻。 那楚云深就是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都能从他的网里钻出去,还反咬一口。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只要人死了,什么平原君,什么神炉,都将烟消云散。 到时候,那日进斗金的生意,还不照样得落到他手里? 郭开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阴冷刺骨。 “去,拿着我的帖子,去城南义庄。” 第一卷 第22章 爷,出卖色相的事儿俺可不干! 管家抬头:“义……义庄?老爷,您是要找……” “把残狼请来。”郭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告诉他,价钱随他开,我要楚云深的人头。三天时间,我要看着那个贱种的脑袋,摆在我的案头!” 残狼,那是赵国黑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刺客,据说只要他接的单,还没人能活着。 “老爷……为了一个商贾,动用残狼,是不是太……” “你懂个屁!”郭开一脚踹翻管家。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这关乎老子的脸面!他不死,我郭开以后在邯郸城就要倒着走!” 窗外,寒风呼啸。 夜色逐渐笼罩了邯郸城。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楚云深正教嬴政怎么用铁丝烤红薯,火光映照着一大一小两张脸,温馨而安宁。 “叔,红薯糊了。”嬴政提醒道。 “胡说,这叫焦糖色。”楚云深把黑乎乎的红薯剥开,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政儿啊,今晚早点睡,明天叔带你去个好地方。” 次日清晨,寒风如刀。 楚云深起了个大早,手里提着两笼热腾腾的肉包子,另一只手牵着还睡眼惺忪的嬴政,七拐八拐地钻进了邯郸城西的一处破庙。 这里是乞丐和流民的聚居地,空气中弥漫着酸腐和霉味。 断壁残垣间,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叔,您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嬴政皱着小眉头,鞋底踩在脏污的雪泥上,有些抗拒。 “别看这儿脏。”楚云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在叔眼里,这儿遍地黄金。” 他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大石头,一脚踩上去,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都别睡了!云深煤业招工!管饭!有肉!” 肉这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破庙炸了锅。 几十个面黄肌瘦的乞丐丧尸围城一样涌了过来,看得嬴政下意识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排队!不排队的没饭吃!” 楚云深把装包子的笼屉往石头上一顿。 香气四溢,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闻到过的油腥味。 在一阵混乱的推搡后,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好了。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头上生了癞疮,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位爷,您要咱干啥?杀人放火咱干不了,但这邯郸城里偷鸡摸狗……” “去去去,谁让你偷鸡摸狗了?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楚云深扔给那癞头小子一个包子,“吃饱了,有力气了,给我送煤。” “送……煤?” “对。以后凡是买了咱们云深牌蜂窝煤的客户,不管住哪,哪怕是耗子洞,你们也得给我送货上门。” 楚云深指着这群叫花子,眼中闪着资本家的光芒。 “你们,就是我云深煤业的第一批——物流专员。” 癞头小子狼吞虎咽地塞着包子,含糊道:“只要给吃的,让俺背山都行!” 嬴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招揽流民做苦力,这并不稀奇。 商贾之家常以此法压榨廉价劳动力。 但楚云深下面的一番话,却让嬴政的瞳孔收缩。 “光送煤还不够。” 楚云深蹲下身,看着这群半大孩子,“既然进了客户的院子,那就得顺便干点别的。” “别的?”癞头小子警惕地退了一步,“爷,出卖色相的事儿俺可不干……” 啪! 楚云深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想什么呢!我是让你们——听!” “听?” “对,竖起你们的耳朵听。”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在手里哗啦啦地抛着。 “张家的小妾是不是又跟裁缝吵架了?李员外最近是不是在变卖家产?王将军府上是不是半夜进了陌生人?赵大妈是不是抱怨最近米价涨了?” 他把铜钱抛给癞头小子:“送一次煤,带回一条消息,赏十文。若是有大消息,比如谁家正在密谋要买大量的铁器、粮食,或者谁家突然多了很多不明来历的壮汉……赏一钱,加鸡腿!” 轰! 这群小乞丐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们平时就在街头巷尾乱窜,听墙根、钻狗洞那是看家本领。 以前这些破事儿一文不值,现在竟然能换钱换鸡腿? “爷!俺知道!城东刘寡妇昨晚叫了一宿,还不止一个人!”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举手抢答。 “去!这种花边新闻只能换半个馒头。”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我要的是——大数据!懂吗?就是有用的商业信息!” 他转过头,对嬴政眨了眨眼。 “政儿,看见没?这叫用户画像。只要掌握了这些信息,咱们就能精准推销。比如李员外卖祖产,说明他缺钱,咱们就给他推销便宜的散装煤;王将军府进陌生人,说明可能要办宴席或者有大事,咱们就去推销高档礼盒装!” 楚云深说得唾沫横飞,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煤卖爆。 然而,嬴政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些拿着破布袋、兴奋得嗷嗷叫的小乞丐,现在看到的不是送煤工,而是无数只无形的触手,正沿着邯郸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水沟,疯狂地蔓延渗透。 送货上门,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任何深宅大院。 流民乞丐,意味着他们是被所有人忽视的尘埃,没人会防备一块尘埃。 而叔所谓的听,哪里是什么商业信息? 这分明是——监察天下! 试想,若这邯郸城中,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今晚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都汇聚到叔的案头…… 那这邯郸城,在叔的眼里,还有秘密吗? “这哪里是物流……”嬴政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这分明是——罗网!”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政儿,想什么呢?快,帮忙记一下,这小子叫二狗,负责城南那片。”楚云深扔给嬴政一支炭笔和一块木板。 嬴政接过笔,郑重其事地在木板上刻下城南二字。 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两个字,而是被划入大秦监察版图的第一块疆域。 “叔,此策……名为何?”嬴政低声问道,语气肃穆。 楚云深想了想:“叫……疯鸟配送吧?算了,还是叫黑鸟配送吧?” “黑鸟……”嬴政看着自己刚才画在地上的图腾。 “玄鸟陨卵,降而生商。黑鸟者,秦之魂也。好名字!黑鸟卫,便以此为始!” 当天下午,邯郸城的画风突变。 原本满大街乱窜的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印有粗糙黑鸟图案破马甲、背着竹筐的少年。 工蚁一样,穿梭在大街小巷,嘴里还哼着楚云深教的洗脑广告词: “云深煤业暖人心,送货上门不费金!你要问我哪家强,城西铺子找老王!” 而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中,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第一卷 第23章 明天就搞!把价格提三倍! 残狼很郁闷。 作为赵国排名第三的刺客,他习惯了在阴影中行走。 他擅长伪装,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坨不起眼的垃圾。 今天,他特意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砍柴樵夫,背着一捆干柴,脸上抹了灰,眼神木讷,准备去踩踩云深煤业的盘子。 只要摸清了院子里的布局,今晚子时,就是楚云深的死期。 然而,他刚走进那条街,就感觉不对劲。 太……太特么热情了。 “哎!那位大叔!背柴火多累啊!”一个背着竹筐的小乞丐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看我们的蜂窝煤吧!一块顶你这一捆柴!干净卫生还便宜!” 残狼眼皮一跳,压低声音:“不买。” “不买也没事,叔,您这柴火哪里砍的?最近山上狼多吗?” 小乞丐一点不怕生,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残狼身上打转,视线甚至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残狼一惊,这小叫花子眼神怎么这么毒? 他不敢多留,含糊了几句,匆匆离开。 刚转过一个弯,迎面碰上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大妈。 “哟,生面孔啊。”一个嗑着瓜子的大妈眯着眼,“小伙子,以前没见过你啊?住哪条街的?成亲了没?” 残狼:“……”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 “哎哎哎!你踩着我的煤渣了!”旁边一个正在卸货的伙计大喊一声。 残狼刚想发作,却发现周围七八双眼睛盯了过来。 有卖煤的,有扫地的,还有蹲在墙角看起来发呆实则竖着耳朵的老头。 那种感觉,就是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 残狼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真的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吗? 为什么他感觉这里每一个人,都在审视他? 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剥他的皮,看他的骨? “不对劲……极度不对劲。” 残狼退到一个无人的死胡同,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作为一个顶尖刺客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已经被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任何外来者,只要踏入这个范围,就会被标记、被锁定。 “难道那楚云深……早就知道我要来?还是说,他是哪方势力的暗桩首领?” 残狼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郭开那气急败坏的脸,暗骂:郭开误我!这哪里是个普通商贾?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千年老妖! 云深煤业后院。 楚云深正翘着二郎腿,听着黑蛋的小头目汇报工作。 “掌柜的,今天一共送了一百三十户。其中,张侍郎家定了五百斤,据说他家二公子要娶亲;王屠户家只要了十斤,这老小子最近赌输了钱……” 楚云深一边嗑瓜子一边点头:“嗯,记下来。张家那边,明天派人去推销咱们的新婚喜庆版红泥炉子。王屠户那边就算了,概不赊账。” “对了,还有个事儿。”黑蛋抓了抓癞头,“今天街面上来了个怪人。” “怪人?” “嗯。装成个樵夫,背着一捆柴。但他那柴火都是湿的,根本烧不着。而且这人走路没声儿,眼神直勾勾地往咱们院子里瞟。咱们几个兄弟上去盘道,他吓得跟兔子似的跑了。” 黑蛋不屑地撇撇嘴:“看那手上的茧子,估计是个练家子。但胆子比老鼠还小。” 楚云深没当回事:“嗨,估计是哪家武馆来偷学技术的。不管他。” 然而,坐在一旁整理竹简的嬴政,手中的动作却是一顿。 樵夫?湿柴?走路无声?手上老茧? 这不是偷师。 这是——探子。 甚至,是刺客踩点! 若是换做以前,这种人混在人流中,根本无人察觉。 但现在,在这张由几百个眼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中,这个刺客就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显眼得可笑。 “叔说得对。”嬴政放下竹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笑。 “大数据之下,众生平等。哪怕是顶级刺客,也藏不住他的尾巴。” 他看向楚云深,目光中都是崇拜。 叔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是随手撒了一把米,养了一群鸡,就把那试图偷袭的饿狼,给逼得无处遁形。 这才是真正的大象希声,大音希夷! “叔。”嬴政突然开口。 “咋了?” “政儿以为,这黑鸟配送的人手还不够。” “啊?还不够?这都快五十号人了。” “不够。”嬴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几个还没被标记的区域,那是贵族云集的富人区。 “那里,才是真正的大生意所在。政儿建议,推出尊享版服务,选拔最机灵的送煤工,穿上最好的衣服,专门攻克这些深宅大院。” 只有进入那里,才能听到赵国真正的心跳。 楚云深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呀!还得是你小子脑瓜灵!VIP专送是吧?高端定制是吧?行!明天就搞!把价格提三倍!” 看楚云深肯定了自己的建议,嬴政咧开嘴直笑。 夜深了。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那盏挂在檐角的灯笼忽明忽暗。 就在半个时辰前,负责城西片区的黑鸟小队长——二狗,借着送柴火的名义溜进后院,带来了一个让楚云深后背发凉的消息。 有个独眼龙在街角蹲了两个时辰,腰里鼓鼓囊囊,看着像是带了家伙。 独眼龙,杀气,郭开。 这三个词在楚云深脑子里连成一条线,结论只有一个:那个小心眼的郭开,玩不起要掀桌子了。 “叔,那人既然来了,为何还不动手?” 嬴政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小的青铜匕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兴奋。 “要不,政儿去会会他?我虽力气不够,但若是攻其下三路……” “坐下!”楚云深一巴掌拍在嬴政脑门上,顺手夺过匕首。 “小屁孩整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记住,文明人动口不动手,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那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嬴政指了指楚云深手里那根连着皮囊的奇怪竹管。 “这个啊……”楚云深掂了掂手里改装过的强力鼓风机——原本是用来给煤炉子试风力的,“这是真理说服器。” 他站起身,透过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为了防止煤灰飞扬而搭建的简易工棚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政儿,看好了。”楚云深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 “今晚叔教你一课:当敌人比你强壮、比你狠毒、手里还拿着刀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冲上去拼命,而是——” “讲道理?”嬴政歪头。 第一卷 第24章 记下来,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 “不,是让他变成瞎子、聋子、傻子。”楚云深勾起坏笑,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密封的陶罐。 “去,把这玩意儿倒进门口那个装鼓风机的漏斗里。记住,戴上我给你的口罩,千万别吸气。” 此时,院墙之上。 一道黑影鬼魅般飘落,落地无声。 他杀过赵国的将军,宰过齐国的豪商,哪一次不是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 “速战速决,回去还能赶上喝花酒。” 残狼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对于这种商贾之家,他太熟悉了。 只要踹开门,里面的人就会跪地求饶,献上金银。 然后他会手起刀落,欣赏他们的绝望。 他提气,运劲,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死!” 残狼低喝一声,一脚踹向那扇看起来单薄的木门。 就在这一瞬,他并没有看到门内瑟瑟发抖的绵羊,反而听到了一声类似于放屁般的闷响。 “噗——呼!!!” 门没开,但门板上那个预留的观察孔却突然喷出了一股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鼓风机的加持下,劈头盖脸地撞上了残狼的面门。 残狼是顶尖刺客,反应极快。 在粉末喷出的一瞬,他下意识地闭眼、屏息、后撤。 “石灰粉?雕虫小技!”残狼冷笑。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街头混混才用。 只要不入眼,不吸入,能奈我何? 他退后三步,正准备挥袖驱散粉尘,重新发起进攻。 然而,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楚云深那贱兮兮的声音:“政儿,加料!”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一股细密粉尘,紧跟着白色的石灰粉喷涌而出,弥漫了整个回廊。 残狼刚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被这黑雾笼罩。 如果只是煤灰,顶多脏点。 如果只是石灰,顶多烧点。 楚云深是个化学废材,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生石灰遇到水会放热,而极细的煤粉在空气中达到浓度时,如果遇上火星……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给我点火!” 一根燃烧的火折子,顺着门缝扔了出来。 这一点火星,对于弥漫在空气中的高浓度煤粉来说,就是丢进油桶里的火柴。 虽然因为空间不够密闭,没能形成巨大的冲击波,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残狼面前猛然炸开! 这并非致命的爆炸,却足以产生高温和巨大的气浪。 最要命的是,高温加热了那些附着在残狼脸上、脖子上的生石灰。 汗水、泪水加上生石灰,再配上火焰的烘烤……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邯郸的夜空。 残狼只觉自己的脸被泼了一锅滚油,那种钻心的灼烧感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地挥舞着短剑,在院子里胡乱劈砍。 “妖术!这是妖术!” 此时,潜伏在隔壁屋顶上的秦国斥候黑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只会做生意的楚先生,竟然只是挥了挥手,就召唤出了白龙与黑龙! 楚云深当然也不会告诉他,那个挥挥手,其实是在屋里拉风箱。 白雾封眼,黑雾招火!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阴阳家的不传之秘——阴阳合气手? 还是传说中墨家的机关毒阵? “太可怕了……”黑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中的炭笔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 “楚先生深不可测,疑掌握上古火系巫术,挥手间黑白双煞索命,顶级刺客毫无还手之力!此人若入秦,胜十万甲兵!” 院子里,残狼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眼睛看不见,脸上火辣辣地疼,呼吸道里全是呛人的煤灰和石灰味,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刀片。 “哪来的高人?!有种出来单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残狼一边咳嗽一边咆哮,手中的剑砍断了院子里的晾衣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云深戴着自制的棉布口罩,手里端着一盆凉水,那是他最后的仁慈——当然,主要是怕这货乱砍把房子点着了。 “英雄好汉?”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打滚的残狼,眼神里满是关爱智障的慈悲。 “这位兄台,你大半夜拿着刀闯进我家,要杀我全家,现在却怪我不讲武德?” 楚云深叹了口气,对身后的嬴政说道:“政儿,记下来,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和——死于没有学好格物致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残狼不愧是赵国黑道排得上号的狠人。 即便双眼已被生石灰烧瞎,即便整张脸皮都在高温下溃烂,他依然没有倒下。 “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手中的短剑疯狂挥舞,虽无章法,但那股子濒死的疯劲儿,竟逼得楚云深不得不拉着嬴政往回退了两步。 听声辨位。 残狼耳朵微动,捕捉到了布料摩擦的轻响。 “在这儿!” 他狞笑一声,脚下青砖碎裂,整个人如燃烧的恶鬼,不顾一切地向楚云深扑来。 这一下若是扑实了,别说楚云深这个战五渣,就是一头牛也能被捅个对穿。 楚云深甚至能看清残狼那外翻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球。 “卧槽,玩脱了!” 楚云深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中的水盆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清脆至极的金属颤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侧面屋顶垂直坠落。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怒吼,只有一道寒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噗嗤。 正在前冲的残狼,身体突然一顿。 他脖颈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那股狂暴的前冲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滑行了两步,最后噗通一声,跪倒在楚云深面前半米处。 头颅微垂,鲜血猛然喷涌而出,染红了楚云深的千层底布鞋。 楚云深端着水盆的手僵在半空,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洒湿了他的裤脚。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尸体旁的黑衣人。 这人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露出的那双眼睛冷若冰霜,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匕——那是秦国黑冰台专用的剔骨。 “这……这特么又是哪路神仙?”楚云深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自己只是想做个生意,顺便搞点小发明,怎么这院子比菜市场还热闹? 前有刺客,后有补刀的? 然而,还没等楚云深开口问“好汉饶命”或者是“多少钱能摆平”,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第一卷 第25章 以后,你的代号就叫——老坛酸菜! 他收刀入鞘,转身,对着楚云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深深低下。 “属下黑夫,护卫来迟,令先生受惊,罪该万死!”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关中口音。 院子里一片寂静。 楚云深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 黑夫?属下?关中口音? 一个离谱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这货,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秦国派来的接头人了吧? “这误会……有点大啊。” 楚云深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抖的双腿。 既然对方给自己递了梯子,那必须得顺着往上爬啊! 不然这刚杀完人的主儿,要是发现认错人了,不得顺手把自己也给灭口了? 于是,楚云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水盆。 他没说话,只是背过手,摆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姿态。 “死了?” “一击毙命,断喉,无痛。”黑夫恭敬回答,眼神狂热地盯着楚云深的鞋尖。 面对如此凶险的刺杀,先生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若非大秦国士,谁能拥有? “处理得还算干净。”楚云深转过身,“在上面趴了两个时辰,腿麻了吧?” 黑夫浑身一震,冷汗湿透了后背。 原来先生早就发现我了! 亏自己还自诩隐匿术大秦第一,原来在先生眼里,自己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难怪先生刚才只用石灰和煤粉戏弄那刺客,迟迟不肯下杀手。 这是在考验我! 这是在看我何时才会出手,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刀! “属下……属下知罪!”黑夫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见先生布下阴阳火阵,神鬼莫测,不敢贸然插手,生怕坏了先生的雅兴……” 神特么雅兴!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老子差点被烤熟了好吗? 但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起来吧。既然动了手,那就是也是局中人了。” 黑夫激动得浑身颤抖,站起身来,却依然不敢直视楚云深。 一旁的嬴政,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地上的死尸,又看看对楚云深毕恭毕敬的黑夫,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深那挺拔的背影上。 原来如此。 嬴政眼中闪过明悟。 叔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仅仅是指用科学打败武力,也是指——用势! 叔早就知道暗中有秦国高手保护,所以才敢如此托大,甚至拿刺客来给自己当现场教学的教材。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将天下人为棋子,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叔,他是……”嬴政指了指黑夫。 “自己人。”楚云深含糊其辞,“老家来的。” 黑夫听到老家二字,眼眶红了。 在这个敌国的心脏,在这个满是恶意的邯郸城,一句老家来的,胜过千言万语。 “先生!”黑夫压低声音,“属下乃黑冰台丁字号暗桩,代号鹞子。此前一直潜伏在市井之中,直到看见先生推出的玄鸟煤,才知我有大秦高人在此布局!” 果然是因为那个丑乌鸦! 楚云深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 “嗯,那只是个……信号。”楚云深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既然接上头了,有些事,就需要你去办。” “请先生示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残狼:“先把这玩意儿处理了。郭开既然送了礼,咱们得回礼,懂吗?” “懂!”黑夫眼中闪过狠厉,“属下这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今晚就挂在郭开的床头!” “哎哎哎!粗鲁!太粗鲁了!” 楚云深摆手,这帮古人怎么动不动就挂人头?这多吓人啊? “咱们是文明人,是正经生意人。”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把尸体拖去喂野狗,至于这脑袋嘛……找个精致点的礼盒装起来。然后在里面放上一张咱们云深煤业的打折券。” 黑夫一愣:“打……打折券?” “对。就在券上写:凭此头颅,郭府购煤,享受八八折优惠。” 楚云深嘿嘿一笑,“还要附上一句话:再敢伸手,下次送来的,就是你郭开自己的脑袋。”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诛心! 这就是读书人的狠毒吗? 不仅要杀你的人,还要羞辱你的智商,最后还要赚你的钱! “属下领命!” 黑夫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尸体,正准备翻墙离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先生,属下以后如何联络您?既然入了伙,属下在黑冰台的代号鹞子怕是不妥,请先生赐名!” 赐名? 楚云深摸了摸下巴。 这黑夫看起来是个实诚人,又是搞情报的,得起个响亮又不失内涵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来腌酸菜的坛子。 “既然你是潜伏在暗处的酸爽滋味,让人欲罢不能……”楚云深打了个响指,“以后,你的代号就叫——老坛酸菜。” “老……老坛酸菜?” 黑夫愣住了。 这是何意? 但他转念一想,先生的话必有深意! 坛者,包容万物,深藏不露;酸者,辛酸苦辣,暗指潜伏生涯的艰辛;菜者,民之根本,意味着我们要深入最底层! 好名字!太有文化了! “多谢先生赐名!老坛酸菜,定不辱命!” 黑夫行了一礼,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地血迹,和风中凌乱的楚云深。 “呼……” 楚云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装逼太累了。 这特么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叔。” 嬴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眼神亮得吓人。 “怎么了政儿?吓着了?”楚云深想去摸摸孩子的头,却发现手上有血,赶紧缩了回来。 “没有。” 嬴政摇了摇头,看着黑夫消失的方向,“政儿只是在想,叔刚才给那人赐名老坛酸菜,是否有另外一层深意?” “啊?我就随口一说……” “不,叔莫要瞒我。”嬴政认真地分析道,“坛,同吞。酸,同算。菜,同才。” 嬴政抬头直视楚云深:“叔是在告诉政儿:欲吞天下,必先算尽天下之才!”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不是…… 孩子,你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要考研吗? 我真的只是想吃酸菜鱼了啊! “行……行吧。”楚云深无力地摆摆手,“你高兴就好,赶紧睡觉。” 第一卷 第26章 战国四公子之一!赵王的亲叔叔! 清晨的邯郸,雾气还没散尽。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气氛有些古怪。 楚云深手里拿着一个胭脂盒,正对着赵姬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比比划划。 “先生,这……真的要画?”赵姬有些迟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画!必须画!而且要画出那种破碎感,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提刀砍人的委屈!” 楚云深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沾了点深紫色的胭脂,在赵姬原本白皙无瑕的左眼角下方,狠狠地抹了一道。 然后又用锅底灰混合了一点红色颜料,在她手腕上制造出了几处触目惊心的淤青。 “别动,这叫特效妆。”楚云深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啧啧,化完妆以后,这简直是小白菜地里黄啊。” 赵姬听不懂什么叫特效妆,但看着镜子里那个凄惨女子,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先生,我们这是去……” “去告状。” 楚云深收起胭脂盒,顺手把昨晚那个被残狼砍断的半截晾衣杆塞到赵姬手里,“这叫物证。” 一旁,早已穿戴整齐的嬴政,背着手。 若是旁人,定会觉认为楚云深是在胡闹。 但在嬴政眼里,这一切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逻辑链条。 “攻心为上。”嬴政在心里默默记下。 叔这是在制造政治受害者形象。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弱者通常被吞噬。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当弱者身上背负着强者的利益时,弱者的眼泪,就是强者的宣战布告。 “政儿,走了。”楚云深回头招呼了一声,顺手拿起那个被他特意砸瘪了的九阳神炉样品。 “记住今天的课题:当你想打狗,又怕脏了手的时候,就要学会喊狗的主人出来。” 平原君府。 赵胜今日心情不错,自从用了那个九阳神炉,他那老寒腿竟然再没疼过。 正当他在暖阁里喝着热茶,哼着赵国小调时,门房匆匆来报。 “君上!大事不好了!云深煤业的楚掌柜带着……带着一位满身是伤的夫人,在府门外哭呢!” “什么?!”赵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谁敢打本君的合作伙伴?那是打我的脸!不对,那是打我的腿!” 等赵胜赶到前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楚云深,衣衫凌乱,一脸悲愤。 而他身边那位戴着面纱,但露出的手腕和眼角依稀可见伤痕的美妇人,正掩面低泣,那哭声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烦意乱又怜惜不已。 最要命的是,地上扔着一个被砸瘪了的铜炉子。 “楚先生,这……这是何故?”赵胜快步上前。 楚云深没有行礼,而是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心灰意冷。 “君上,这生意,某做不了了。今日特来退还定金,这云深煤业,今日便关张大吉吧。” “关张?!”赵胜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不行!绝对不行!你关张了,本君的腿怎么办?本君答应给边关将士送去的两千个行军灶怎么办?” “没办法啊君上。”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瘪炉子,又指了指受伤的赵姬。 “昨夜,郭开郭大夫派了顶尖刺客杀上门来。若非某拼死护住内眷,此时君上看到的,怕就是两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悲凉:“某只是一介商贾,命如草芥。但郭大夫放话了,说这蜂窝煤谁敢卖,他就杀谁全家。还说……” 楚云深偷偷瞥了一眼赵胜的面色,压低声音:“还说,就算是平原君罩着也没用,在赵国,他郭开想让谁三更死,谁就活不过五更。” 砰! 赵胜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放肆!狂妄!竖子安敢欺我!” 赵胜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在赵国是什么地位? 战国四公子之一!赵王的亲叔叔! 郭开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赵王身边的弄臣,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触及了赵胜的核心利益。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边关苦寒。 他正打算靠着这就便携式煤炉,给前线送温暖,顺便在军中刷一波声望。 这是政治资本!是军功! 郭开砸的不是店,是平原君的政治前途! “他真这么说?”赵胜眼中杀机毕露。 “千真万确。”楚云深一脸诚恳,指了指重伤的赵姬,“昨夜受惊过度,至今神志不清。君上,为了保命,这买卖某真的不敢做了。” 赵姬配合地身子一软,险些晕倒。 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母亲,抬起头,那双稚嫩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胜,一言不发。 赵胜被这孩子看得心头一震。 “岂有此理!”赵胜大袖一挥,“来人!备车!本君这就入宫面圣!” 楚云深暗喜,但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恐状:“君上不可!那郭开深得大王宠信,您若是为了某一个小商人与之翻脸,怕是……” “你懂什么!”赵胜打断了他,大义凛然。 “本君岂是为了私利?这蜂窝煤与行军炉,乃是利国利民的神器!往小了说,能让百姓过冬;往大了说,能提升我赵军战力三成!” 赵胜越说越觉自己正义爆棚,思路也打开了:“郭开破坏生产,这就是破坏军备!就是私通敌国!就是意图谋反!这是国防安全问题!” 楚云深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就上纲上线了?古人的联想能力也不赖啊! 自己还没来得及扣帽子呢,赵胜自己就把破坏国防的大帽子给郭开扣死了。 “君上英明!”楚云深送上一记马屁,“某原本只想苟活,听君上一席话,才知此物关系大赵社稷!某惭愧!” “你且回去安心生产。”赵胜拍了拍楚云深的肩膀,眼中满是保护欲。 “只要本君在一天,谁敢动你的店,就是动本君!来人,调一队府兵,十二个时辰驻守云深煤业!我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来送死!” …… 走出平原君府,日头已经高升。 赵姬擦掉了脸上的伤痕,有些恍惚:“先生,这样真的行吗?那可是平原君啊,我们就这样……利用了他?” “哎,此言差矣。”楚云深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这怎么能叫利用呢?这叫资源置换。我们提供了情绪价值和政治借口,他获得了正义感和打压政敌的武器。双赢,这叫双赢。” 一直沉默的嬴政,忽然开口。 第一卷 第27章 君王不执剑,天下皆为剑! “叔,这就是所谓的统一战线吗?” 楚云深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孩子:“又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嗯。”嬴政点点头,条理清晰地分析。 “单凭我们,杀不了郭开,因为他是规则内的权贵。要想打败权贵,必须引入另一个更强大的权贵。叔先用惨状激发赵胜的愤怒,再用军备绑定赵胜的利益,最后用国防安全赋予赵胜开战的大义名分。” 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师出有名。叔教的,政儿都记住了。只要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杀人便不再是杀人,而是——替天行道。” 楚云深只觉牙花子疼。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往兵法和帝王术上扯? 我真的只是想找个保镖,顺便恶心一下郭开啊! “咳咳,差不多吧。”楚云深敷衍道。 “反正你要记住,能吵吵就别动手,能让别人动手就别自己上。这叫……这叫作为管理者的自我修养。” “管理者……”嬴政喃喃自语,“也就是君王。君王不执剑,天下皆为剑。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决定闭嘴。 再说下去,这孩子怕是要悟出怎么把赵王给架空了。 此时,郭府。 郭开正躺在榻上,享受着侍女的按摩,心情舒畅。 “算算时间,那个叫残狼的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郭开眯着眼,哼哼唧唧,“敢跟我郭开斗?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邯郸城里的一砖一瓦,哪块不姓郭?” 管家在一旁陪笑:“大人英明。那楚云深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死了也就死了。到时候咱们接手那蜂窝煤的生意,再把价格翻个十倍,这金山银山还不都流进大人您的库房?” “哈哈哈!说得好!”郭开大笑,“十倍?太少了!给老子翻二十倍!爱买不买,冻死这帮穷鬼!” 就在主仆二人畅想未来美好生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 “大人!祸事了!大祸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有本官顶着!”郭开不悦地踹了家丁一脚。 “顶……顶不住啊大人!”家丁哭丧着脸。 “平原君赵胜,带着几十名言官,穿着朝服,抬着一口棺材进宫了!说是要死谏大王,弹劾您意图毁灭赵国长城!” 郭开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毁灭长城?我特么昨晚就是让人去杀个卖煤的啊!” 家丁咽了口唾沫:“平原君说,那卖煤的乃是大赵军工重臣,您杀他,就是断我军粮草,就是要让边关十万将士冻死!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郭开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云深……你大爷的!你不讲武德!!” 与此同时,云深煤业的门口,老坛酸菜正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先生这一招驱虎吞狼,当真是神来之笔。”老坛酸菜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在心里感叹。 “不动一刀一枪,便让赵国朝堂大乱。这等手段,何其了得?”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指挥流民搬运煤球的楚云深,眼中的崇拜愈发狂热。 “必须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咸阳!”黑夫暗暗发誓,“秦国有此人,何愁六国不灭!” 平原君府的马车轰轰烈烈地开走了,带走了几百斤蜂窝煤,也带走了郭开半条命。 云深煤业的后院内,楚云深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从平原君那儿顺来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 “爽!”楚云深吐出一颗葡萄皮,“这就叫借力打力。政儿,学废了吗?” 嬴政跪坐在案几对面,正在擦拭短剑。 那是老坛酸菜留下的,被小嬴政当成了宝贝。 “学是学了。”嬴政放下短剑,“但叔,这不够。” “嗯?”楚云深挑眉,“郭开都被弹劾了,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嬴政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冷硬。 “平原君虽然也是权贵,但他好面子,顶多让郭开伤筋动骨,不会要他的命。等风头一过,郭开只要向赵王进献几个美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楚云深坐直了身子。 这孩子,看问题有点太透彻了吧? “那依你说,该咋办?” 嬴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个切割的手势:“斩草,必须除根。既然已经结仇,就要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你想杀他?”楚云深压低声音,“政儿啊,咱们是正经生意人,杀朝廷命官这种事,风险系数太高,容易烂尾。” “不杀人,但可以诛心,可以绝粮。”嬴政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煤球。 “郭开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有钱,他身后有邯郸商会那帮依附他的吸血虫。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反目成仇,让郭开变成穷光蛋……” 楚云深愣住了。 他看着嬴政,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这特么是三岁? 这如果不干传销,简直是浪费人才啊! “你的意思是……”楚云深试探着问,“断他的财路?” “对。”嬴政点头,“叔之前说过,加盟商是为了分担风险。那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抬高煤价,造成奇货可居的假象,逼迫郭开和那些商贾高价囤货,然后……”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仓库?或者直接断供?” “停停停!”楚云深赶紧打断,“烧仓库那是犯法的!而且断供这招太低级,容易把自己名声搞臭。” 楚云深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脑子飞速运转。 嬴政的想法虽然稚嫩且暴力,但核心逻辑是对的——打击对手的现金流。 “政儿,你的思路很棒,但在操作层面,太粗糙了。” 楚云深停下脚步,嘴角勾起资本家的微笑,“既然要玩,叔就教你个高端的。这种打法,在我们老家,叫——金融战。” “金融……战?”嬴政呢喃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感觉一股不明觉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云深找来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郭开垄断了木炭,现在又想插手我们的蜂窝煤。但他不懂技术,只能靠钱砸。” 楚云深在地上画了个圈,代表郭开。 “第一步,制造恐慌。”楚云深嘿嘿一笑。 “老坛酸菜不是在外面吗?让他传个消息出去,就说因为郭大夫的打压,云深煤业原材料断供,马上就要停产了。从明天起,蜂窝煤限购,每人只能买五个。” 嬴政眼睛一亮:“欲擒故纵?” 第一卷 第28章 穷,比死更难受! “这叫饥饿营销。”楚云深纠正道。 “人都有从众心理,越买不到,就越想买。这时候,不管我们定多高的价,只要有人抢,价格就会被炒上去。” “第二步,请君入瓮。”楚云深接着画线。 “郭开不是想赚钱吗?看到蜂窝煤价格暴涨,他肯定会动心。他会联合那些商贾,利用手中的资金大肆收购市面上流通的煤球,企图囤积居奇,垄断市场。” 嬴政接话道:“等他把钱都准备好,我们就……” “我们就涨价!疯狂涨价!”楚云深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们要让市面上的煤球价格,比成本高出十倍、二十倍!让他觉得这是一座金山,让他把棺材本都砸进来!” “最后一步……”楚云深手中的木炭重重一点,“关门打狗!” “当郭开和他的盟友们手里囤满了高价煤球,现金流枯竭的时候,我们突然宣布——原材料问题解决了!技术突破了!产量翻倍了!” 楚云深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漫天飞舞的钞票:“然后,我们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向市场无限量供货!甚至买一送一!” 嬴政的瞳孔收缩。 他听懂了。 这一招,太毒了! 当市面上的煤球价格崩盘,跌得比土还便宜时,郭开手里那批高价囤来的货,就成了烫手的山芋,砸手里的废土! 他的钱,被套牢了。 他的盟友,会血本无归。 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那些赔得倾家荡产的商贾,会生吞活剥了带头囤货的郭开! “这就是……做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 只是几个谣言,几次调价,就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夫,乃至整个邯郸的商界,灰飞烟灭。 “叔,”嬴政抬起头,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畏。 “这比大秦锐士的强弩,还要可怕。” “那是。”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一脸轻松,“记住,杀人最高级的手段,不是砍头,是让他破产。穷,比死更难受。” 墙角处。 一直假装在腌酸菜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老坛酸菜,此刻手中的大白菜已经被他捏得稀烂。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滴进坛子里。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黑夫哆嗦着嘴唇。 他虽不懂什么叫做空,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杀意。 这哪里是经商? 这分明是兵法中的“断粮道、烧辎重、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啊! 而且,这位楚先生所用的武器,竟然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价格! “这简直是妖术!是操纵人心的妖术!”老坛酸菜内心在狂吼。 他必须马上把这个情报传回咸阳! 秦国若要一统天下,不仅需要王翦将军那样的武将,更需要楚先生这样能兵不血刃、搞垮敌国经济的鬼才! “这封情报的等级,必须定为——绝密!” 次日清晨。 邯郸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大街小巷,黑鸟配送的流民们一边送货,一边神神秘秘地跟街坊邻居咬耳朵。 “听说了吗?郭大夫为了报复,把城外的黑土山给封了!” “哎哟,那云深煤业岂不是要断货了?” “可不是嘛!听说楚掌柜急得都吐血了,说是剩下的煤球不多了,卖完就关张!” 谣言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云深煤业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 百姓们挥舞着铜板,甚至有人拿着家里的陶罐来换煤,场面一度失控。 “涨价了!涨价了!”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破锣,一脸悲痛地大喊。 “各位街坊!实在是对不住!原材料进不来,这煤球是做一个少一个!今日起,价格翻倍!每人限购五个!” “翻倍也买!给我来十个!” “我出三倍!别限购!” 人群更加疯狂了。 而在人群外围的茶楼二楼,郭开正阴沉着脸,看着下方的混乱。 他旁边坐着几个大腹便便的商贾,都是邯郸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郭大人,这……”一个姓钱的员外擦了擦汗。 “看来那楚云深是真的撑不住了。这价格涨得这么凶,百姓还在抢,说明这东西是真的紧俏啊。” 郭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撑不住就好。他越是限购,说明他手里的货越少。” 郭开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商贾们:“诸位,发财的机会到了。” “大人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郭开一拍桌子。 “既然这煤球这么值钱,咱们就把市面上所有的煤球都收过来!不管他卖多少,我们收多少!” “可是……这价格已经很高了啊。”钱员外有些犹豫。 “蠢货!”郭开骂道,“现在高,等我们垄断了所有货源,到时候卖多少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等到冬天最冷的时候,这黑疙瘩就是黑金子!” 众商贾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战胜了理智。 “郭大人英明!” “我们这就去调集资金!” 看着商贾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郭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楚云深,跟我斗?我有的是钱砸死你!” 殊不知,就在他对面的巷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透过门缝,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鱼咬钩了。”楚云深轻声说道。 嬴政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低声道:“起锅,烧油。” …… 三天后。 邯郸城的煤价已经疯了。 原本两铢钱一个的蜂窝煤,已经被炒到了五十铢,而且还有价无市。 郭开和他的盟友们疯了一样,只要市面上有货,马上高价扫空。 为了筹集资金,钱员外甚至抵押了自己的两处田产。 云深煤业的后院,堆满了刚刚运来的、沉甸甸的刀币和布币。 楚云深看着这一屋子的钱,感觉自己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数钱机器。 “叔,郭开那边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嬴政拿着老坛酸菜送来的情报,冷静地汇报。 “据说为了囤货,他还挪用了司市署的库银。” “挪用库银?”楚云深吹了个口哨,“这下他死定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本来只想让他破产,没想到这货自己往绞刑架上撞。 “时机到了。” 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正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制作新模具的老坛酸菜喊道:“老坛!别做那个单孔的了!把咱们那是十二孔的至尊模具拿出来!” “告诉赵姬,准备好那个横幅。” 楚云深回头,看着嬴政,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政儿,走,咱们去给郭大夫送终……哦不,送钟。” 第一卷 第29章 老子都要破产跳楼了,还管你是什么大夫! 半个时辰后。 云深煤业突然打开了大门。 没有限购的牌子,没有涨价的告示。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技术突破,产能过剩! 紧接着,楚云深拿着那个简易的大喇叭,气沉丹田,吼出了让郭开灵魂出窍的一句话: “大酬宾!大酬宾!为回馈邯郸父老,今日起,蜂窝煤无限量供应!原价五十铢,现在通通不要钱!只要你拿旧木炭来换,一斤木炭换十个煤球!” “更有新品至尊十二孔强力煤球首发!火力更猛,燃烧更久!价格只要一铢钱!一铢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一嗓子,如九天惊雷劈在了正在做发财梦的郭开天灵盖上。 茶楼上,郭开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下方欢呼雀跃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仓库里堆积如山、均价四十铢收购来的旧煤球。 那一瞬,郭开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和地狱大门打开的声音。 而在人群中,嬴政看着这一幕,在他的视角里,那不是商业促销,那是一场完美的歼灭战。 敌军粮草尽毁,主力被围,士气崩盘。 “兵者,诡道也。”嬴政喃喃自语,“商者,亦诡道也。” “叔,这一仗,我们赢了。” 茶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誓要跟着郭大人发大财的商贾们,看着楼下那条不要钱的横幅,脸色比刚吞了一只死苍蝇还精彩。 “咣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打破了沉默。 “免……免费?”钱员外哆嗦着嘴唇,转头看向郭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郭大人!这……这怎么回事?您不是说楚云深断货了吗?您不是说那是金山吗?” 郭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面色从红润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着楼下吆喝的楚云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骗局……这是骗局!”郭开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小子在诈我们!他哪来的那么多货?他一定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另一个姓孙的商贾指着窗外,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您看清楚!那后面运煤的车队,都排到城门口去了!那是虚张声势吗?那特么是运煤队啊!” 众商贾顺着手指看去,只见云深煤业的后巷,一辆接一辆的板车正将崭新的蜂窝煤卸在门口,那些流民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喊着号子。 “完了……全完了……”钱员外两眼一翻,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抵押了田产,挪用了祖产,囤了三千斤煤啊!四十铢一斤收的啊!现在……现在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烂泥?” 恐慌瘟疫一样在雅间里蔓延。 下一秒,所有商贾都看向了郭开。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巴结和谄媚,而是赤裸裸的仇恨。 “郭开!是你让我们囤的!”钱员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郭开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还钱!把你挪用的库银吐出来,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 “放肆!我是上大夫!你敢动我?”郭开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官威压人。 “去你娘的上大夫!老子都要破产跳楼了,还管你是什么大夫!”钱员外也是急红了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郭开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一群平时养尊处优的商贾,现在为了那一文不值的煤球,扭打成一团。 茶杯乱飞,桌椅翻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 云深煤业,二楼阳台。 楚云深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茶楼窗口映出的混乱剪影,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 “打起来了。” 嬴政站在他身旁,个头刚过栏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 “叔,这就是分赃不均,必生内乱吗?”嬴政头也不抬地问。 “不,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楚云深纠正道。 “利益捆绑的联盟,在巨大的亏损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商战三十六计之借刀杀人》、《论如何利用人性贪婪瓦解敌对势力》。 楚云深抽了抽,决定假装没看见。 “叔,郭开亏了钱,但他手里还有几万斤煤。”嬴政合上本子,稚嫩的脸上露出冷酷。 “若是他狗急跳墙,低价抛售,或者硬撑着不卖,等天更冷的时候再出手……” 楚云深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郭开囤货的那座仓库。 那是城南的一处废弃粮仓,为了防止被人偷窃,郭开特意让人把门窗封死,只留了一个小口通风。 “政儿,你学过物理吗?”楚云深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物理?那是何家学说?墨家?道家?”嬴政一脸茫然。 “算是……天道吧。”楚云深神秘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蜂窝煤,要在通风的地方晾晒,而且堆放高度不能超过三尺吗?” 嬴政摇摇头。 “因为煤炭这东西,是有脾气的。”楚云深指着那座仓库,眼中闪过狡黠。 “尤其是刚做出来没多久,还有些潮湿的煤。堆得太高,里面的热量散不出去,就会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然后呢?”嬴政追问。 “然后?”楚云深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 话音未落。 远处城南的方向,突然腾起一股黑烟。 紧接着,红色的火光如猛兽出笼,吞噬了那座巨大的仓库。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喊叫声响彻邯郸上空。 嬴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大火,又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淡定的楚云深。 此时,在小嬴政的眼里,这个平日里懒洋洋、只会葛优瘫的叔,身形变得高大而恐怖。 他没有派刺客,没有用火油,仅仅是坐在家里喝茶,就算准了那堆煤会自己燃烧? 这哪里是物理? 这分明是掌控五行、言出法随的仙术! “叔……”嬴政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您说的……天道?” 楚云深看着那火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卧槽?真烧了? 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粉尘爆炸和自燃需要特定条件。 没想到郭开那蠢货为了省地方,真把煤堆成了山,还特么封死了门窗!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自杀式仓储啊! 第一卷 第30章 连天火都能操控,这特么还是人吗? “咳咳。”楚云深战术性咳嗽两声,强行维持高人风范。 “那个……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科学的力量,也是……呃,天意。” 嬴政目光灼灼:“政儿明白了。兵法云: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叔不仅懂人心,更懂天时地利。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郭开的钱,也是他的命数。” 楚云深:“……” 孩子,你开心就好。 …… 郭府仓库前。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郭开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这几个鲜红的巴掌印,正发疯一样往火场里冲。 “救火!快救火啊!”郭开嘶吼着,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那是钱!那是本官的棺材本啊!” 几个家丁死死拉住他:“大人!火太大了!进不去啊!” “我的煤……我的煤啊!”郭开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黑色的烟雾里,飘散的不是灰烬,而是他辛苦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有他挪用的司市署库银。 没了,全没了。 就在这时,周围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帮忙救火,反而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 “烧得好!这就是报应!” “听说是这贪官囤积居奇,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火!” “呸!活该!让他想赚黑心钱!” 更有几个刚刚高价买了煤的百姓,看着大火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们的钱还在他手里!他还不起钱,这煤又烧了……” “打死这个狗官!”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愤怒的人群失控。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块,雨点般向郭开砸去。 “刁民!你们这群刁民!我要杀……哎哟!” 一块板砖命中了郭开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郭开捂着头,在这时,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就在场面即将演变成暴乱之时,一队身穿精良铠甲的士兵突然出现,强行分开了人群。 “平原君到——!” 一声高喝,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 赵胜身穿紫袍,面容严肃,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郭开,眼中闪过厌恶,随后又扫过那冲天的大火,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看戏的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见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带着嬴政迎了上去。 “君上!”楚云深拱手作揖,语气悲痛。 “草民有罪啊!若不是草民产能受限,逼得郭大人囤货,也不会酿成今日之祸。这火……这火烧得草民心疼啊!” 赵胜抽搐了一下。 心疼?我看你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不过,身为老练的政治家,赵胜很清楚现在该站哪边。 郭开已经完了,不仅得罪了全城百姓,还亏空了库银,现在更成了过街老鼠。 而楚云深,手里握着能让赵国度过寒冬的神物,背后还有那种深不可测的手段。 “楚先生何罪之有?”赵胜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是某些人贪得无厌,不懂经营之道,妄图操控物价,这才招致天灾人祸!” 一句话,定性了。 郭开瘫软在地,他深知自己彻底完了。 连平原君都亲自下场踩他一脚,他在赵国朝堂上,再无立锥之地。 赵胜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大声宣布:“自今日起,邯郸城内石涅供应,唯云深煤业马首是瞻!凡私自囤积、哄抬物价者,犹如此库!” “好!” “平原君英明!” “楚掌柜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嬴政站在楚云深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上大夫郭开被人拖走。 他又看了看站在高处,接受万人欢呼的楚云深。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在年幼的嬴政这里生根发芽。 原来,杀人真的不需要刀。 只要掌握了资源,掌握了人心,再借一点点天道,就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在谈笑间灰飞烟灭。 “记下来。”嬴政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老坛酸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凑到嬴政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刚才那把火……真的是楚先生放的?” 嬴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嬴政背着小手,语气森然,“你只需知道,叔的手段,通天彻地。这把火,烧的是郭开,警的是天下人。” 老坛酸菜浑身一激灵,看着楚云深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经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宗教崇拜。 连天火都能操控……这特么还是人吗? 这大秦的国师,非他莫属啊! 夜幕降临。 云深煤业的后院,却是一片欢腾。 为了庆祝干掉了竞争对手,赵姬特意下厨,煮了一大锅羊肉汤。 楚云深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心里美滋滋的。 郭开倒了,邯郸的煤炭市场算是彻底拿下了。 后面只要稳扎稳打,在这个战国乱世苟到嬴政回国,自己这个叔的饭碗就算是端稳了。 “叔,吃肉。” 嬴政端着一碗满满当着的羊肉走过来,乖巧地递给楚云深。 “嗯,真乖。”楚云深接过碗,摸了摸嬴政的头。 “今天吓到了吧?其实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平常心就好。” “政儿不怕。”嬴政在楚云深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火光认真地翻看。 “政儿只是在想,既然郭开已经倒了,那他留下的那些空白市场,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依附的商贾……” 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是不是该我们接手了?” “咳咳咳!”楚云深差点被一口羊肉汤呛死。 他惊恐地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 大哥,你才三岁啊! 能不能想点这个年纪该想的事? 比如玩泥巴?或者尿床? “接手个屁!”楚云深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脑袋,“那是赵国的烂摊子,咱们是……咳,咱们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不搞垄断那一套。” “哦。”嬴政乖巧地点头,但手中的炭笔却没停。 在垄断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并批注:【必行之策,待时机成熟,当吞之。】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大晚上的。”赵姬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我去开。”老坛酸菜极其狗腿地跑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 第一卷 第31章 就你们那烂摊子,也叫情报网? 门开了。 寒风裹挟着几片枯叶卷入屋内,让原本暖意融融的堂屋瞬间降了几度。 门口站着的黑袍人斗笠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 他越过满脸堆笑的老坛酸菜,如鹰隼般扫视屋内,最终定格在瘫在躺椅上剔牙的楚云深身上。 气氛陡然凝固。 老坛酸菜的手悄悄摸向了门后的柴刀,虽说大家都是秦国的,但这大半夜的这种打扮,保不齐有其它的心思。 “送快递的?”楚云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指了指门槛,“鞋底蹭蹭,刚拖的地。” 黑袍人身形明显一僵。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场景:刀光剑影的试探、高深莫测的对弈,甚至是杀机四伏的陷阱。 唯独没想过,这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邯郸隐龙,开口第一句是让他蹭鞋底。 “关中风起。”黑袍人沉声道,声音沙哑。 这是切口。 老坛酸菜眼神一凛,正要对暗号,却见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风起就多穿点。老坛,愣着干嘛?让人进来啊,外头冷气都灌进来了,这羊肉汤一冷就膻了。” 黑袍人:“……” 他迈步入内,依言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 他感觉自己身为黑冰台顶级密探的尊严,在这一蹭之间碎了一地。 “坐。”楚云深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吃了吗?没吃自个儿拿碗。” 黑袍人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又看了一眼正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三岁幼童,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深那张年轻的脸上。 这就是急报中提到的,那个算尽天下、以商乱国的妖孽? “在下代号夜枭。” 夜枭自报家门后,就在等,等这位传说中的高人给出回应,或者是寒暄,或者是密令。 再不济,也该是一句久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吸溜。 楚云深从碗里捞出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道。 “夜枭?这名字不吉利。猫头鹰进宅,无事不来。老坛,给他拿双筷子,别在那杵着当门神。” 老坛酸菜正紧张地握着门把手,听到这话,抽搐了一下。 爷,这可是黑冰台的天字号密探啊!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您当是隔壁二大爷来串门呢? 夜枭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声音更冷了几分:“阁下既然接了关中风起的暗号,便该知道我是谁。阁下是不是太托大了?” 气氛紧绷。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炭笔,那双稚嫩的凤眼中闪过寒芒。 他虽年幼,但对杀气最为敏感。 这个黑袍人,很危险。 “托大?” 楚云深终于放下了碗。 他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嘴,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夜枭。 那眼神,就是挑剔的主考官在看一个连简历都没填好的实习生。 “我说,你们黑冰台的人,是不是脑子都被驴踢了?”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老坛酸菜腿一软,差点跪下。 夜枭身上的杀气暴涨,屋内烛火都被激得摇曳不定。 “放肆!”夜枭低喝,剑已出鞘半寸。 “放肆个屁。”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夜枭那一身行头。 “大晚上的,穿一身黑,戴个斗笠,还要把脸遮住。你是生怕巡夜的城卫军看不见你?还是以为邯郸城的百姓都是瞎子?” 夜枭一愣,握剑的手僵住。 “这叫夜行衣,乃是……” “乃是个锤子。”楚云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真正的密探,应该如水滴融入大海。你是要来接头的,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生怕别人不知你有问题?”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夜枭面前,伸手指了指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坛酸菜。 “学学人家老坛。这一身破棉袄,这一脸褶子,往那一蹲就是个腌酸菜的。这叫什么?这叫职业素养!你再看看你,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杀手四个大字。我要是赵国守军,第一个就射死你。” 夜枭:“……”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作为一个顶级密探,他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习惯了用恐惧震慑敌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真正的潜伏,是把这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嬴政在一旁,突然开口。 他看着夜枭,声音稚嫩,“叔说过,大隐隐于市。你若连这都不懂,这把剑,不配为大秦出鞘。” 夜枭瞳孔收缩。 如果说楚云深的吐槽只是让他感到尴尬,那这个三岁孩童的话,却让他感到心惊。 一个三岁的孩子,竟然懂大隐隐于市? “行了,别在那摆造型了。”楚云深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把斗笠摘了,黑袍脱了。老坛,去给他找身衣裳,就那件……上次送煤穿破了的那件麻布短打。” 夜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是对黑冰台威严的亵渎。 可当他对上楚云深那双慵懒的眼睛时,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片刻后。 那个冷酷无情的黑冰台天字号杀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打补丁的麻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一脸别扭的中年汉子。 “这才对嘛。”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躺椅上,“坐下,喝汤。” 这次夜枭没有拒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坐相的年轻人,轻视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仅凭三言两语,就卸掉了他的伪装,打乱了他的节奏,甚至让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产生了怀疑。 此人,深不可测。 “说吧,咸阳那边派你来干嘛?”楚云深漫不经心地问道。 夜枭放下碗,神色一肃:“主子有令,赵国局势诡谲,公子政安危为重。命我接手邯郸情报网,听从……听从先生调遣。” 说到最后几个字,夜枭有些艰难。 他本以为接头人是个秦国暗桩首领,没想到是个看起来毫无内力的年轻人。 “接手情报网?”楚云深嗤笑一声,“就你们那烂摊子,也叫情报网?” 夜枭眉头一皱,忍着怒气道:“黑冰台乃大秦利剑,遍布七国,先生何出此言?” “遍布七国?”楚云深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敲了敲。 “那我问你,你们传递消息,是不是还在用单线联系?是不是还要去什么破庙、树洞里塞情报?是不是一个下线死了,整条线就断了?” 夜枭面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第一卷 第32章 以后,他的代号就叫——辣条! 这是黑冰台的核心机密! “这很难猜吗?”楚云深一脸看白痴的样子。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战术了。效率低,风险大,反应慢。等你们的消息传回咸阳,黄花菜都凉了。” “那……依先生之见?”夜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求教的意味。 楚云深指了指门外。 “看到外面那些送煤的流民了吗?” “看到了。” “他们每天穿梭在邯郸的大街小巷,进出高门大户,和管家、丫鬟闲聊。他们送的是煤,带回来的是信息。” “今天赵胜家吃了什么,明天郭开要去哪鬼混,后天赵王心情如何。这些看似无用的琐碎,汇聚在一起,就是大势。” “这叫大数据分析。” “与其派几个高手去偷听,不如把情报网变成空气,变成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夜枭只觉头皮发麻。 他看着门外的夜色,有一张覆盖整个邯郸,甚至整个天下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主人,正瘫在椅子上,剔着牙。 “网格化管理,信息分级处理,蜂巢式结构。”楚云深继续抛出几个现代名词,“这才是情报网该有的样子。你们那一套,过时了。” “蜂巢……”夜枭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他听不太懂那些怪词,但他听懂了其中的逻辑。 这是一种颠覆性的变革! 一种能让黑冰台战力翻倍的恐怖构想! “噗通!” 夜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颤抖:“请先生教我!” 一旁,嬴政手中的炭笔重重地写下两行字: 【旧制如枯木,新法如野火。】 【欲掌天下,必先掌耳目。叔之策,乃铸天眼!】 楚云深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是,大哥你跪什么? 我就是嫌你们以后联系太麻烦,想让你们学学送外卖的模式,顺便吐槽一下你们的工作效率,你至于行这么大礼吗? “行了行了,起来吧。”楚云深不耐烦地挥挥手,“教你可以,先把碗洗了。” 夜枭一愣:“洗……洗碗?” “不然呢?吃了我的羊肉汤,不用干活啊?” 楚云深理直气壮,“要想学本事,先从基层做起。连个碗都洗不干净,还想洗清天下浊气?” 夜枭浑身一震。 连个碗都洗不干净,还想洗清天下浊气? 这……这是何等的境界! 先生这是在告诫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是在磨砺我的心性! “诺!” 夜枭,不,现在是穿着短打的中年汉子,捧起桌上的空碗走向了厨房,那背影,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 老坛酸菜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就……收服了? 那可是黑冰台的煞星啊! 就这么被打发去洗碗了? “叔。”嬴政凑过来,看着夜枭的背影,低声问道,“此人武功高强,心性坚韧,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把利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夜枭这个代号,也太招摇了。”嬴政一本正经地分析,“既已入世,当有新名。” 楚云深摸了摸下巴。 也是,以后这货还得经常在店里晃悠,叫夜枭的确容易吓坏小朋友。 “老坛酸菜,那是为了接地气。” 楚云深目光转向厨房里那个笨手笨脚的身影,此时夜枭正拿着抹布,对着一个油腻的盘子运气。 “既然这么喜欢较劲……”楚云深打了个响指,“以后,他的代号就叫——辣条。” “辣条?”嬴政一愣,“那是何物?” “一种……让人欲罢不能,吃完还想吃,但吃多了容易上火的神物。” 楚云深神秘一笑,“又长又直,红红火火,就像他那把剑,也像他那个臭脾气。”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辣条。寓意:如烈火烹油,虽不仅于贵,却能燃尽天下不平。此乃……民之味,亦是国之烈。】 厨房里。 正在洗碗的一代宗师夜枭,突然感觉背脊一凉,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定是先生在念叨我。先生大才,连洗碗都蕴含着大道。 这油污,便是人心之恶;这清水,便是法度之严。 我洗的不是碗,是这浑浊的世道! …… 半个时辰后。 夜枭——现在的辣条,洗完了所有的碗,恭敬地站在楚云深面前。 身上穿着破旧的短打,手上还带着皂角粉的味道。 “先生,碗洗完了。” “嗯,洗得挺干净。”楚云深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以后店里的卫生归你管。另外,把你那些手下都散出去,混进黑鸟配送的队伍里。记住,不要让他们把自己当密探。” “只有把自己骗过去了,才能骗过敌人。” 辣条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行了,天不早了,睡觉。”楚云深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卧房走。 清晨,邯郸的雾气还没散尽。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在……扫地。 辣条手持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眼神犀利。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空之声,地上的落叶不是被扫走的,而是被剑气的劲风卷飞的。 “左侧死角,落叶三片,已清除。” “门槛下方,蚂蚁两只,已驱逐。” 辣条收起扫帚,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一尘不染的院子,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这就是先生说的扫除天下浊吗? 果然,这扫地之中,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剑意! “太慢了。” 一道稚嫩却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政盘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本写满了天书的小册子,冷冷地看着辣条。 “一炷香的时间,你挥了三百二十七次扫帚,其中多余动作四十九次。若是战场杀敌,你已经死了四十九回。” 辣条浑身一僵,羞愧低头:“公子教训得是,属下……这就去重扫!” “不必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楚云深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袍,头发像个鸡窝。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正处于战斗状态的一大一小。 “大清早的,杀气这么重干嘛?” 楚云深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辣条,白天给我弄俩鸡蛋,要蛋清,再搞点蜂蜜回来,我晚上回来要用。” 辣条眼神一凛:“先生要练毒功?” 楚云深:“……我练你大爷。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辣条不敢怠慢,身形一闪消失在厨房。 嬴政收起小本子,走到楚云深面前,仰头问道:“叔,取蛋清何用?据政儿所知,有些西域秘术,需以生灵精华为引……” “停停停!”楚云深按住嬴政的脑袋,强行让他转了个身。 “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神神叨叨的。今天晚上给你娘做个护理,看她这两天皱纹都快夹死苍蝇了。” 第一卷 第33章 只要我在,你就只管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入夜,屋内烛火摇曳。 赵姬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缝补一件冬衣。 她时不时停下来叹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郭开倒了,煤炭生意也火了,但那种寄人篱下、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不安全感,依然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她是赵国的舞姬,是秦国的质子妇,如今……却只能依附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嘶——” 走神间,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赵姬正要含在嘴里,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都说了多少次了,这种粗活让酸菜和辣条去干,他剑法好,穿针引线肯定不在话下。” 楚云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顺势坐在赵姬身边,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针线扔进笸箩里。 “先生……”赵姬脸颊微红,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 “妾身……妾身只是想为您做件御寒的衣裳。邯郸冬冷,您身子骨单薄……” “我身子骨单薄?” 楚云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姬,“看来夫人是对我有误解啊。” 赵姬的脸红到了耳根,低头不敢看他。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楚云深拍了拍手,“辣条!东西拿上来!” 门外,辣条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瓷碗,里面盛着粘稠透明的液体,当然是白天让辣汤准备的蛋清和蜂蜜,旁边还摆着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黄瓜。 “躺下。”楚云深指了指软榻。 赵姬看着那碗黏糊糊的东西,眼中闪过惊恐:“先生,这……这是何物?是要……赐死妾身吗?” “……”楚云深无语扶额,“这是面膜!美容养颜的!能让你皮肤变得嫩滑!赶紧的,别墨迹。” 在楚云深半推半就的强权下,赵姬战战兢兢地躺了下来。 楚云深挽起袖子,手指沾了点特制的面膜液,轻轻涂抹在赵姬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赵姬浑身一颤,紧接着,楚云深温热的指腹开始在她的额头、太阳穴、脸颊上打圈按压。 这是楚云深上辈子为了讨好前女友特意学的按摩法,虽说最后还是被甩了,但这手艺却保留了下来。 “放松,别绷着。”楚云深的声音低沉柔和。 “这里,是攒竹穴,按一按能明目去火;这里,是迎香穴,能通气血……” 随着楚云深的手法越来越娴熟,赵姬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舒适感流遍全身,连日来的焦虑、恐惧,都随着这轻柔的按压,一点点消散。 “先生……”赵姬闭着眼,睫毛轻颤,声音软糯,“您为何……对妾身这么好?” 楚云深手上动作不停,随口胡诌:“你是老板娘,你要是熬成黄脸婆了,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这叫品牌形象维护,懂不懂?” 赵姬没听懂什么叫品牌形象,但她听懂了那份回护之意。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了蛋清里。 “哭什么?”楚云深用拇指抹去她的泪水。 “以后跟着我,只有笑,没有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酸菜和辣条是比我高点,但我也能凑合顶一顶。” “噗嗤。”赵姬破涕为笑。 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脸庞。 不知为何,那个曾经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异人的夫君面孔,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懒散,却能给她无尽安全感的男人。 “先生,妾身……不想回咸阳了。”赵姬鬼使神差地说道。 楚云深手一顿:“傻话。咸阳肯定是要回的,那是政儿的天下。不过嘛……不论在哪,只要我在,你就只管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屋内,气氛旖旎,温情脉脉。 屋外,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叠罗汉一样凑在那里。 辣条蹲在下面,听着里面的动静,额头冷汗直冒。 “公子,这……这是什么邪术?把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涂在脸上,还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甚至连心智都被迷惑了……太可怕了!” 嬴政站在辣条的肩膀上,透过窗缝,目光幽深。 他看到了母亲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顺从与依赖。 那是面对父王异人时都不曾有过的神情。 “辣条。” “属下在。” “明日起,你去抓十只母鸡,我要研究这蛋清之中,究竟藏着何种控制人心的毒素。” “……诺!” 屋内,楚云深给赵姬贴上黄瓜片,看着绿巨人一样的赵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动啊,敢动就前功尽弃了。” 赵姬乖乖地躺着,一动不敢动,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她不知什么是SPA,也不知什么是面膜。 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邯郸冬夜,她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哪怕这个港湾,是个整天想着吃软饭的家伙。 楚云深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哗啦——” 叠罗汉的两人失去平衡,辣条反应极快,一个翻滚卸力,顺便把嬴政稳稳接住。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听墙根?” 楚云深靠在窗台上,没好气地看着两人,“作业写完了吗?地扫干净了吗?”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冠,背着手,一脸正气:“我是在夜观天象,推演天下大势。” 辣条赶紧附和:“属下是在……是在保护公子观天象!”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少扯淡。政儿,进来,该睡觉了。” 嬴政点点头,迈着方步走进屋内。 路过赵姬身边时,看了一眼满脸贴着黄瓜片的母亲,小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好可怕的巫术! 母亲已经被完全封印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云深煤业的柜台上。 楚云深瘫在太师椅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是这几日煤业爆火后的账目。 “我不行了。”楚云深把一块竹简扔在桌上,两眼无神。 “我对竹简过敏,一碰就头晕恶心,这是一种绝症,叫闲人综合征。” 正在擦桌子的辣条抽搐了一下。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各种死法,唯独没见过懒死的。 赵姬端着一碗粟米粥走过来,经过一夜的蛋清面膜滋润,她的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的讨好。 “先生,若是累了,妾身帮您看?”赵姬放下粥碗,试探着拿起一卷竹简。 第一卷 第34章 不对,太高了,那是看猴! 只看了一眼,赵姬就蹙起了眉头。 战国时期的计数方式繁琐至极,加上这几日流水巨大,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你会算账?”楚云深挑眉。 “妾身……在吕府学过一些,只是这数目太大,怕是……”赵姬有些局促。 “怕什么,怕算错钱赔了?” 楚云深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炭笔,扯过木牍,“来,我教你点绝活。学会了这个,以后这煤业的大管家就是你。” 嬴政原本在角落里对着墙壁练剑,听到绝活,耳朵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柜台边。 楚云深在木牍上刷刷写下十个奇怪的符号:0、1、2、3……9。 “这是啥?”赵姬瞪大了眼睛。 “这叫……云深鬼谷算符。”楚云深随口胡诌,“别管叫什么,跟着我念:这个鸭蛋是零,棍子是一,耳朵是三……” 赵姬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跟着楚云深一样念着。 一旁的嬴政,瞳孔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十个符号。 “叔,此符……何意?”嬴政忍不住开口。 楚云深一边教赵姬怎么把复杂的三千五百二十一简化成3521。 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叫效率。用你们那套筹算,算完这堆账,郭开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用这套符号,万千钱粮,不过指掌之间。” 万千钱粮,指掌之间! 嬴政脑中轰的一声。 这哪里是算账的符号?这分明是调配天下兵马、统计九州户籍的治国神器! 秦国律法严苛,钱粮兵马统计最为繁琐,每年因此累死的刀笔吏不知凡几。若能推行此法…… 嬴政迅速掏出木牍: 【鬼谷神符,十字定乾坤。化繁为简,乃统筹天下之基。叔之才,深不见底,恐连那商君亦不及也。】 半个时辰后。 赵姬看着木牍上整整齐齐的表格和数字,满脸不可置信。 原本需要算半天的账目,竟在一盏茶的功夫里清算得一文不差。 “学会了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学会了!”赵姬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种掌控感,让她感到痴迷。 “光会算账还不行。”楚云深上下打量着赵姬,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不像个管着几千金流水的富婆。” 赵姬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妾身……妾身本就是……” “停!” 楚云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刚进门的辣条差点拔剑。 “从今天起,忘掉你舞姬的身份,忘掉你质子妇的身份。”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赵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是邯郸城最大的债主。别人欠你的,不是你欠别人的。” 赵姬茫然。 楚云深从柜台下翻出一面铜镜,竖在赵姬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别笑!” 赵姬吓得赶紧抿住嘴。 “眼神太软了,硬一点!”楚云深指着镜子,“想象一下,郭开欠你一百金不还,还想拿烂白菜抵债。你要怎么看他?” 赵姬想了想那场景,眉头微蹙,眼神中多了丝愠怒。 楚云深循循善诱,“下巴抬高,用鼻孔看人——不对,太高了,那是看猴。低一点,大概十五度角,要有那种众生皆蝼蚁,唯我独尊的蔑视感。” 赵姬努力调整着姿态。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收敛了媚态,端起架子,竟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 “辣条,过来。”楚云深招手。 辣条抱着扫帚,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先……先生有何吩咐?” “把你当成来退货的刁民,对着她吼两句。” 辣条咽了口唾沫,看着赵姬那张冷艳的脸,心里直打鼓。 但碍于楚云深的淫威,他只能硬着头皮,粗着嗓子喊道:“这煤球不好用!退钱!不退钱我就砸店!” 赵姬本能地想要道歉,却被楚云深的眼神制止。 她想起了刚才学的借贷记账法,想起了那一句万千钱粮指掌之间。 底气,突然就有了。 她缓缓抬起头,下巴微扬,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冷冷地扫过辣条的脸。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息,两息,三息。 这种沉默,如实质的压力,让空气都凝固了。 辣条只觉背脊发凉,他作为顶尖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现在很危险。 “那个……我不退了……”辣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抱着扫帚落荒而逃。 “好!”楚云深鼓掌,“这就叫死亡凝视。记住,以后遇到搞不定的事,先别说话,盯着他看三秒。若是他还敢废话,就喊关门放辣条。” 赵姬看着落荒而逃的辣条,又看了看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这种感觉……似乎不错。 角落里,嬴政看到的,不是什么死亡凝视,而是真正的上位者之术。 喜怒不形于色,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姬学会了死亡凝视和鬼谷算符后,云深煤业的画风突变。 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的赵姬不见了,现在是一位坐在柜台后,眼神如刀的冷艳老板娘。 就连来送菜的农户,在赵姬那看穿灵魂的注视下,都忍不住多送了两把小葱。 楚云深对此很满意。 老板娘支棱起来了,意味着他离彻底退休又进了一步。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午后的阳光下,嬴政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窝蚂蚁发呆。 眼神依旧犀利,但他那苍白的小脸和瘦弱的胳膊腿,怎么看都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豆芽菜。 “咳咳……”嬴政轻咳两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楚云深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梨,眉头微皱。 历史上秦始皇身体的确不太好,加上在赵国当质子这些年营养不良,底子太薄。 光有脑子不行,以后统一六国还得经常出差巡游,这小身板要是半路累趴下了,那自己的软饭还怎么吃? “政儿啊。”楚云深三两口把梨啃完,随手把梨核扔进垃圾桶。 嬴政恭敬行礼:“叔,有何教诲?” “别整天蹲着,容易静脉曲张。”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从今天起,你的课程表里加一门课:体育。” “体育?”嬴政眼中闪过迷茫,“是研习兵法战阵,还是骑马射箭?” “那些太低端。”楚云深摇摇手指,“我要教你的,是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是动静之间的哲学。” 说完,楚云深转身钻进厨房。 不一会儿,他拿着两个奇怪的东西走了出来。 第一卷 第35章 这套动作,名为时代在召唤! 那是两块圆形的木板,中间钻了孔,插着一根木棍当手柄。 另一只手上,则捏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碎石子、尾部插着三根鸡毛的玩意儿。 那是昨晚给赵姬做面膜剩下的鸡毛。 “这是何种兵器?” 角落里,正在扫地的辣条停下动作,死死盯着那个插着鸡毛的东西。 作为顶尖刺客,他对暗器有着天然的敏感。 那东西头重脚轻,若是以内力掷出,尾部的羽毛能保持极其稳定的弹道…… 恐怖! 这是一种专门针对咽喉和眼睛的远程杀器! 楚云深把一块木板——简易球拍,扔给嬴政。 “接着。” 嬴政慌忙接住,只觉入手轻盈,但这形状……既不像盾,也不像斧。 “此物名为白羽。”楚云深掂了掂手里的羽毛球。 “规则很简单,别让这只鸟落地。它若落地,便是城池失守;它若飞起,便是反攻之时。” “别让鸟落地……”嬴政握紧球拍,眼神变得凝重。 这哪里是游戏? 这分明是训练为将者对战局的把控! 球在空中,如敌军动向,瞬息万变;拍在手中,如三军帅印,不得不发! “看好了!” 楚云深手腕一抖,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奔嬴政面门而去。 嬴政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后仰,手中木板胡乱一挥。 “啪!” 清脆的撞击声。 羽毛球被磕飞了,歪歪扭扭地落在三米开外。 “姿势不对,太僵硬。”楚云深走过去,捡起球。 “手腕要活,脚步要碎。眼随球动,心随眼动。敌人打过来,你要预判他的落点,而不是等刀架在脖子上才躲。”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后院里满是啪啪的声音。 起初,嬴政狼狈不堪,左支右绌,跑得气喘吁吁。 但这个未来的千古一帝,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颗飞舞的白羽,每一次挥拍,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坚定。 躲在暗处的辣条,看得冷汗直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楚云深手中,那颗轻飘飘的羽毛球有了生命。 时而如流星坠地,势大力沉;时而如柳絮随风,轻灵诡异。 最可怕的是,楚云深脚下基本没怎么动! 他总是能用最小的幅度,化解嬴政最猛烈的攻势。 “这……这是以静制动的最高境界!”辣条喃喃自语。 “那木板平平无奇,实则蕴含剑意。特别是那一记下压……若是换成利刃,便是将敌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重剑势!” “好球!”楚云深大喊一声,“政儿,这一拍扣得漂亮!有股子狠劲!” 嬴政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胸腔里的浊气都被这一拍打了出去。 “叔!”嬴政双眼发亮,“此术,可有名号?” 楚云深擦了擦汗,随口道:“这叫超级丹式打法……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这只是热身,后面才是重头戏。” 他把球拍一扔,站在院子中央。 “把球拍放下,跟我学。这套动作,乃是科学强身之本,名为时代在召唤。” “时代……在召唤?”嬴政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一股浩大的历史洪流扑面而来。 何为时代? 大争之世,七国争雄,这便是时代! 何为召唤?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秦承水德,一统天下,这便是召唤! 原来,这套动作竟是为了顺应天命、召唤国运而创! 嬴政肃然起敬,扔掉球拍,笔直站立,神情庄重。 就连扫地的辣条也悄悄挪了挪位置,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预备起——” 楚云深喊着节拍,开始做第一节: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双臂上举,挺胸,抬头。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滑稽。 但在辣条眼中,画面完全变了。 当楚云深双臂上举时,那是空门大开,是在诱敌深入! 当他挺胸时,那是积蓄内力,准备爆发雷霆一击! “第二节,扩胸运动!” 楚云深双臂平屈,向后振臂,然后展开。 辣条瞳孔地震:好狠毒的招式! 先是用手肘重击身后偷袭之人的肋骨,紧接着双臂大开大合,大鹏展翅,实则是用双掌横切敌人的咽喉! 这哪里是扩胸?这分明是分筋错骨手的变种! “第三节,踢腿运动!” 楚云深一脚踢出,脚尖绷直。 嬴政学得很认真,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每一次踢腿都带上风声。 “腿要直!别在那软绵绵的!”楚云深纠正道。 “想象一下,前面站着郭开,你要一脚把他踹到赵王宫里去!” 嬴政眼神一厉。 郭开! “哈!” 小嬴政低吼一声,这一脚踢出,竟带出了凌厉的劲风。 辣条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那一脚踢的位置……正是男人的裆部! 好阴……不,好实用的杀人技! 没有任何花哨,招招直奔要害。 上打咽喉下踢裆,中间还要肘击肋骨。 这套时代在召唤,分明就是一套集百家之长、专为战场搏杀而生的绝世武学! “第四节,体侧运动……” 随着楚云深的口令,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院子里扭来扭去。 如果是现代人看到,只会觉得这画面温馨又好笑。 但在战国时代,在这些满脑子都是杀伐的人眼中,这每一个扭腰、每一个下蹲,都蕴含着深奥的至理。 一套操做完,嬴政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但他却觉浑身发热,四肢百骸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叔……”嬴政喘着气,“这套功法,霸道的很。政儿感觉……体内的气血都在翻涌。” “那是乳酸堆积。”楚云深翻了个白眼,递给他一条毛巾。 “赶紧擦擦,别着凉了。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一遍广播体操,再打半小时羽毛球。坚持三个月,保你壮得像头牛。” “诺!”嬴政重重点头。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握拳。 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修炼这套时代在召唤,终有一天,他能亲手扼住这乱世的咽喉! “行了,去洗个澡,把作业写了。” 楚云深打发走了嬴政,自己也累得够呛,瘫在躺椅上不想动。 这具身体还是太虚了,才做了两遍广播体操就喘。 看来以后得多吃点羊肉补补。 就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第一卷 第36章 这……这真的不是在炼蛊吗? 是辣条。 此时的辣条,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眼神狂热得吓人。 “先生……”辣条的声音在颤抖。 “又干嘛?地扫完了?”楚云深眼皮都没抬。 “属下……属下斗胆,想请教先生刚才那招踢腿运动的精髓。”辣条单膝跪地,语气卑微而虔诚。 “属下观摩许久,只觉那一脚暗合天道,似有千钧之力,却又轻灵如风。” 楚云深:“……” 他睁开眼,看傻子一样看着辣条。 踢腿运动? 大哥,那就是个拉伸大腿后侧韧带的动作啊! 你特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战国版《古惑仔》吗? “那个……”楚云深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辣条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 “先生不必试探属下!”辣条磕了个头,“属下知道,法不可轻传。属下愿为先生赴汤蹈火,只求先生指点一二!” 看着这货一副你不教我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楚云深无奈了。 这帮古人,怎么一个个戏这么多? “行吧。”楚云深指了指辣条的腿,“你踢一脚我看看。” 辣条大喜,起身气沉丹田,力贯右腿。 “喝!” 他一脚踢出。 这一脚,带着他在黑冰台修炼二十年的功力,带着他对武学至高境界的渴望。 一声巨响。 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被这一脚硬生生踹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 树叶哗啦啦落下,如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卧槽? 这就是传说中的……踢腿运动? 这特么是导弹发射吧! 辣条收腿,一脸惭愧:“属下愚钝,这一脚用力过猛,失了时代在召唤那种举重若轻的韵味,还请先生责罚。”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用一种吓傻了的眼神看着辣条。 必须得忽悠住! 不然这货以后天天在院子里踹树,房子都要塌了! “辣条啊。”楚云深语重心长,“你这一脚,力道是有了,但格局小了。” “格……格局?” “踢树算什么本事?”楚云深站起身,背着手,仰望天空。 “真正的强者,出腿无风,落腿无声。你踢的是树,我踢的是……心中的障碍。” “心中的……障碍?”辣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先生教的不是杀人之术,而是修心之法! 我只想着如何破坏,而先生想的是如何超越自我!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啊! 【辣条好感度+10086】 【辣条忠诚度锁定:死忠】 “多谢先生点化!”辣条热泪盈眶,“属下这就去面壁思过,不悟透这一脚的真谛,绝不出关!” 说完,他提着扫帚,如一阵风般冲向了后院的柴房。 楚云深看着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总算忽悠瘸了。 这年头,带个孩子不容易,带个杀手更不容易啊。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板娘!这煤球怎么回事?我昨晚烧了一夜,今早起来全家都头晕恶心!你们这是卖毒药啊!”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叫嚣。 楚云深眉头一皱。 又来找茬的? 郭开那老小子还不死心? 他正要迈步往前厅走,却听到赵姬那清冷的声音响起。 “头晕?” 接着是一阵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那个,可能是俺家窗户关太紧了……俺……俺这就走……” 那粗犷的声音软了下去,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楚云深停下脚步,看来,死亡凝视教学成果显著啊。 …… 夜深人静,邯郸城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云深煤业的后院厨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股奇异的香甜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杂着油脂的醇厚与花草的芬芳。 “先生,这……这真的不是在炼蛊吗?” 辣条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蒲扇,一脸惊恐地看着锅里那团黏糊糊、红彤彤的液体。 作为黑冰台的王牌密探,他见过无数种毒药。 鹤顶红是白的,见血封喉是黑的,但这红得像心头血一样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先生竟然还在往里面加猪油! “炼个屁的蛊。”楚云深手里拿着根筷子,不停地搅拌着陶罐里的液体。 “火小点,要是焦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可是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提炼出来的花汁,加上辣条偷……咳,收集来的上等蜂蜡,再配上反复过滤的猪板油。 在战国这破地方,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成了。” 楚云深用筷子挑起一点红膏,在手背上轻轻一抹。 细腻,红润,且滋润。 虽说比不上后世那些大牌口红,但在战国时期,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拿个小竹筒来。” 楚云深小心地将红膏灌入精致的细竹管中,等待冷却。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赵姬抱着一摞账简走了进来。 卸去了白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伪装,现在的她,发髻微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更显楚楚动人。 只是那双原本娇艳的唇,因为邯郸干燥的天气和连日的操劳,起了几层干皮,看着让人心疼。 “还没睡?”赵姬放下账简,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楚云深笑了笑,拿起刚做好的竹管,走到赵姬面前。 “别动。” 赵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楚云深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 男人的手指温热,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赵姬的身子僵硬,心跳如鼓,那双刚刚学会死亡凝视的眼睛,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张嘴。”楚云深轻声道。 赵姬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嘴唇。 楚云深用指腹蘸了一点红膏,轻轻涂抹在她的唇上。 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划过唇瓣的触感,酥酥麻麻。 “这是……”赵姬尝到了甜味,“蜂蜜?” “这叫口红。”楚云深收回手,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抿一下。” 赵姬依言抿了抿嘴。 原本干裂苍白的嘴唇,变得红润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抹红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晶莹剔透,整个人艳光四射。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递给她。 “看看。” 赵姬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女人,唇若涂朱,娇艳欲滴。 “这……这是我?”赵姬抚摸着脸颊,不敢置信。 “这几日辛苦你了。”楚云深靠在灶台上,随手拿起个梨啃了一口,“又要管账,又要应付那些牛鬼蛇神。你是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赵姬放下铜镜,眼眶微红。 在吕不韦府上,她是用来送人的礼物;在赵国质子府,她是被人唾弃的妖艳贱货。 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嘴唇干不干,从未有人在深夜为她熬制胭脂。 除了眼前这个男人。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赵姬抬起头,眼神中不再有试探,只有一汪即将溢出来的柔情。 第一卷 第37章 这俩凑一块,正好互补! “我说过,我是来吃软饭的。”楚云深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把饭票养得漂漂亮亮的,我这软饭才能吃得长久,吃得安稳,你说是不?” 赵姬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 她清楚他在胡说八道,哪有吃软饭的人,会为了主家把天都捅个窟窿? “先生……”赵姬轻唤了一声,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打住!”楚云深赶紧后退一步。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人定力差,赶紧回去睡觉。” 赵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紧紧攥着那个小竹管,“只要你在,这软饭,管够。” 赵姬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掀帘离去。 楚云深摸了摸鼻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总算是把这富婆的心给稳住了。 然而,他不知在厨房窗外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嬴政并没有睡。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看着赵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那个正在收拾残局的男人。 “那红色膏体,究竟是何物?” 嬴政回想起刚才那一幕。 母亲原本憔悴疲惫,可涂上那东西之后,气势大变。 那种娇艳中透着的凌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魔力…… “恐怖如斯!” 如今他们在赵国为质,处境艰难。 若母亲能凭此物,在赵国贵族圈中左右逢源,甚至……控制住赵王的心智? 不,不仅如此。 若是将来大秦铁骑东出,每攻一城,便先派涂抹此口红的死士入城,诱其君王,乱其朝纲…… 那六国,岂不是唾手可得? “高!实在是高!” 嬴政看着屋内楚云深的背影,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连这种闺房之物,都能被仲父化腐朽为神奇,变成吞灭天下的利器。 叔的布局,无孔不入! “谁在那?” 屋内,楚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了窗外的呼吸声。 嬴政推门而入,神色肃穆,对着楚云深长长一揖。 “叔,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扔出去:“大半夜不睡觉,你明白啥了?” 嬴政抬起头,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坚毅与冷酷。 “叔以此红膏赠母,非为悦色,实为铸剑。” “铸剑?”楚云深懵了。 “以红妆为刃,以美色为谋。”嬴政声音铿锵有力。 “政儿定当铭记:这天下,既要在马背上取,亦要在脂粉堆里谋!” 楚云深:“……” 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罐猪油拌玫瑰花,又看了看一脸我已洞悉天机的嬴政。 我就想给你妈做个唇膏防裂,顺便调个情,怎么就成了兵法了? “睡觉!”楚云深黑着脸,“明天早上广播体操加练三遍!” “诺!” 嬴政答应得震天响。 看吧,叔这是在惩罚我看破了他的天机。 加练三遍,定是为了磨炼我的心性,让我能更好地驾驭这等手段! 楚云深瘫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一直装死的辣条弱弱地举起了手。 “先……先生。” “又有啥事?” “那个……剩下的这些红膏,能不能赏给属下一点?” 楚云深瞪着他:“你一个大老爷们要口红干什么?女装大佬啊?” 辣条一脸正色:“属下想将此物涂在剑刃之上。既能防锈,又能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属下的剑……是甜的。” 楚云深:“……” 滚! 都给老子滚! …… 一转眼数年过去了。 那个曾经瘦弱的嬴政,如今不仅身量高了许多,连肌肉线条都初具雏形。 尤其是眼神,在日复一日的广播体操和羽毛球特训中,磨砺得如鹰隼般锐利。 而在他对面,作为陪练的辣条正一脸生无可恋。 他手里拿着那把扫帚,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残影,却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了公子。 “停!” 楚云深喊了一嗓子,“早操结束。辣条,去把那两张煎饼果子摊了,记得多放葱花,政儿还在长身体,给他加两个蛋。” “诺。”辣条收起扫帚,身影一闪便进了厨房。 作为黑冰台顶级杀手,他现在的厨艺比剑术更精进,尤其是摊煎饼的手法,那叫一个圆润丝滑。 嬴政披上外袍,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恭敬行礼:“叔,今日这套动作,政儿感觉气机流转更加顺畅,尤其是最后那几下深呼吸。” 楚云深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水,翻了个白眼。 那是整理运动,是让你平复心率的,神特么吸天地之气。 “行了,别在那自行脑补了。”楚云深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正说着,老坛酸菜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卷只有手指粗细的竹简,双手呈给楚云深。 “先生,咸阳急报。” 气氛冷了下来。 嬴政擦汗的手一顿,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竹简。 咸阳,那个应该是他家的地方。 楚云深接过竹简,随手挑开封泥,扫了一眼。 这一眼,“呵,动作挺快啊。” 楚云深把竹简扔在桌上,拿起煎饼咬了一大口,“政儿,你那个便宜爹,给你找了个新奶奶。” 嬴政身躯一震,抬头:“新奶奶?叔,这是何意?” “情报上说,你爹异人,在那个大商人吕不韦的运作下,正式认了华阳夫人为母。” 楚云深一边嚼着薄脆,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华阳夫人无子,你爹是庶出,这俩凑一块,正好互补。一个要权,一个要名。” 嬴政的小脸煞白,父亲在咸阳认了别的女人当母亲?那他是否也会有新的夫人和孩子?自己又算什么? “不仅如此。” 楚云深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竹简,“你爹为了讨好那个楚国来的华阳夫人,连名字都改了。以后不叫异人了,叫子楚。” “子……楚?” 嬴政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异人,子楚。 为了上位,连名字都能改。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大秦的公子? “这是背叛!” 嬴政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他为了王位,背弃了尊严!此等行径,与那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何异?!” 辣条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公子慎言啊! 那是您亲爹,很有可能也是未来的秦王啊! 然而,楚云深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背叛?尊严?” 楚云深拿起一根大葱,蘸了蘸酱,“政儿啊,你还是太年轻。在你眼里这是背叛,但在吕不韦眼里,这叫天使轮投资成功上市。” “天……使轮?”嬴政一愣,愤怒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冲淡了几分。 第一卷 第38章 在战国,心软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吕不韦是个商人,而且是个赌徒。” 楚云深用大葱指了指咸阳的方向,“他散尽家财,去结交你那个落魄的爹,不是因为什么友情,而是因为他看准了这支潜力股。” “他把你爹包装一番,推销给华阳夫人,就如几年前我把煤球包装成九阳神土推销给平原君一样。” “在你看来,你爹是改名换姓、认贼作母。” “但在吕不韦看来,这叫借壳上市。华阳夫人就是那个壳,只要钻进去,你爹这支垃圾……咳,这支潜力股,就能瞬身价百倍,成为大秦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楚云深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调侃。 但在嬴政和酸菜的耳中,这番话却如惊雷炸响。 把大秦的王位继承人比作煤球? 把朝堂博弈比作商贾买卖?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透彻! 嬴政眼中的愤怒逐渐消退,“叔的意思是,在吕不韦眼中,父亲……不过是一件货物?” “宾果!答对了。”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奇货可居嘛。既然是货物,那就得听买家的。华阳夫人喜欢楚国,你爹就得叫子楚;华阳夫人喜欢听曲,你爹就得学楚歌。” 说到这,楚云深突然凑近嬴政,盯着他的眼睛。 “政儿,你说你爹可怜吗?” 嬴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可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没错。”楚云深坐直身子。 “这世上,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爹卖了尊严,换来了王位。这是交易,很公平。” “那……那我呢?” 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和母亲,也是这场交易的筹码吗?” 楚云深看着眼前这个惶恐的孩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还是个孩子啊。 但他不能心软。 在战国,心软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不。” 楚云深伸出手,按在嬴政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被剥离的不良资产。” 噗—— 正在喝水的酸菜一口喷了出来。 嬴政也懵了:“不……不良资产?” “对,就是那种可能会导致整个项目亏损的累赘。” 楚云深毫无顾忌地毒舌,“你爹要讨好华阳夫人,自然不能带着赵国生的老婆孩子。你们的存在,就是他洗白路上的污点。” 嬴政的身体晃了晃,小脸惨白如纸。 残酷,但这是真相。 “但是!” 楚云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良资产,那是对吕不韦和你爹而言。对我来说,这叫价值洼地,叫抄底!” 他站起身,迎着寒风,衣袖猎猎作响。 “吕不韦以为他赢了?他不过是赢了个面子。他投资的是现在的秦国公子,最多就是个秦王,而我投资的……” 楚云深低下头,看着嬴政,“……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嬴政只觉脑海中有东西炸开了。 未来的……天下共主! 这七个字,如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自卑与惶恐。 原来,在叔眼中,父亲和吕不韦的谋划不过是小打小闹。 仲父看到的,是比王位更遥远、更宏大的未来! 那一刻,嬴政眼中的泪水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与霸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 “政儿明白了。” “既然父亲将我和母亲视为弃子,那从今日起,嬴政便不再是谁的儿子,也不再是谁的筹码。” 嬴政抬起头,稚嫩的脸上露出冷笑。 “既然他们把这天下当成生意场,那政儿就要做那个唯一的庄家。他们且等着,政儿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楚云深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小屁孩,我就是想安慰你一下,顺便吐槽一下你那个渣爹,你怎么又顿悟了? 还要做庄家?还要让人血本无归?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个反派BOSS了? “行了行了,别在那发狠了,煎饼都凉了。” 楚云深摆摆手,试图把画风拉回日常,“吃完赶紧去背书,今天要把《商君书》抄十遍。” “诺!”嬴政答应得干脆利落,拿起煎饼大口吞咽。 …… 邯郸城的风,这几日格外喧嚣。 秦国异人认华阳夫人为母、改名子楚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夜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其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战国版的顶流塌房现场。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唾沫横飞。 有人嘲笑异人毫无骨气,有人怜悯赵姬母子命苦。 但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等着看这对顶着秦国公子眷属名头的母子,跌入泥潭。 然而,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云深煤业,画风却有些……清奇。 院子里,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甜瓜。 “咔嚓。” 他拿起一块甜瓜,咬得汁水四溅。 “叔,外面已经传疯了。” 嬴政跪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卷《商君书》,指节有些发白,但神色却出奇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们说,政儿是秦国不要的野种,是……是丧家之犬。” “哦。”楚云深吐出一颗瓜子,眼皮都没抬,“这瓜挺甜,你要不要来一块?” “叔,您就不生气?” “生气能当饭吃?还是能让那帮碎嘴子闭嘴?” 楚云深懒洋洋地拿开蒲扇,露出一双死鱼眼,“政儿啊,你要记住,当全世界都等着看你哭的时候,你不仅不能哭,还得在那笑,笑得比谁都大声。这叫……情绪管理。” 一旁的辣条正在扫地,闻言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 情绪管理? 这就是先生面对千夫所指仍能安之若素的心法吗? 嬴政若有所思:“笑给他们看?这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政儿有恃无恐?” “不,纯纯就是为了气死他们。” 楚云深翻了个身,“你想啊,他们大老远跑来嘲讽你,结果发现你过得比他们还好,吃着甜瓜唱着歌,你说他们会不会气得肝疼?” 嬴政愣住了。 这种角度……未免太过清奇。 但仔细一想,却又暗合兵法中攻心为上的至理。 敌人想看你的痛苦,你偏不给,这就是对敌人最大的精神打击! “叔,政儿受教了。”嬴政点点头,“这就是《孙子兵法》中的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楚云深:“……” 我就想让你皮厚点,你怎么又扯到孙子兵法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第一卷 第39章 先生吃的那个瓜,没洗! 几个身穿锦衣的家仆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闯了进来。 此人正是之前被云深煤业拉黑的一个投机商贾,姓王,平日里唯郭开马首是瞻。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公子吗?” 王掌柜满脸油光,手里捏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响,阴阳怪气地说道。 “听说你爹在咸阳发了大财,怎么也不把你接回去享福啊?啧啧啧,看来是真不要你们喽!” 他身后的家仆们发出一阵哄笑。 嬴政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木剑上。 辣条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阴影处,手中的扫帚倒持,那是起手式的征兆。 “哎,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掌柜是吧?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是不是煤球生意没做成,家里冷锅冷灶的,冻着脑子了?” 王掌柜面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楚云深!你少在这装蒜!以前大家敬着这小子,是看在秦国的面子上。” “现在他就是个弃子!连秦国都不认他,你还护着个什么劲?识相的,赶紧把这院子腾出来,这地段,爷看上了!” 这就叫墙倒众人推。 嬴政咬着牙,正要起身,却被楚云深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弃子?” 楚云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王掌柜面前,虽穿着布衣,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竟然逼得王掌柜后退了半步。 “王掌柜,你做生意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什么话?” “有一种策略,叫战略性隐身。”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以为改名换姓是在抛弃?肤浅!太肤浅了!” 他围着王掌柜转了一圈,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 “如今六国合纵抗秦,秦国公子的身份在赵国就是个活靶子。现在好了,名分一去,关注度自然下降。这就好比……把一颗明珠蒙上尘土,是为了什么?” 王掌柜下意识地接话:“为了……防盗?” “宾果!”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秦国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明面上撇清关系,实则是为了保护血脉,让其在赵国安全成长,不受各方势力针对。这叫什么?这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全场寂静。 连嬴政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父亲改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保护我在赵国不被刺杀? 这是一种忍辱负重的父爱?! 嬴政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叔在忽悠人,但情感上,他太需要这个解释了。 王掌柜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那颗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这其实是秦国的苦肉计?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王掌柜结结巴巴。 “大家?大家要是都能看懂帝王心术,那大家都能当大王了。” 楚云深嗤笑一声,拍了拍王掌柜的肩膀,顺手在他那名贵的绸缎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甜瓜汁。 “王掌柜,做人要留一线。万一哪天这层尘土擦去了,明珠重现光芒,你今日这一脚,可就是踢在铁板上了。” 王掌柜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那个坐在小几旁,年幼却腰背挺直、眼神犀利的嬴政,突然后背发凉。 这孩子太吓人了,不像弃子,倒像是一头收起爪牙的幼虎。 “那个……误会,都是误会。”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在下就是路过,路过……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带着家仆落荒而逃,连滚带爬的样子极其狼狈。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叔。”嬴政抬起头,眼神复杂。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父亲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我?” 楚云深坐回摇椅,重新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假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击碎了嬴政刚升起的幻想。 “他就是为了荣华富贵把你卖了。我刚才那么说,就是为了吓唬那个傻子。” 楚云深的声音从蒲扇下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政儿啊,记住第二课: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意相信什么。只要你足够自信,你说的谎言,就是真理。” 嬴政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先是用战略性隐身这种高深理论震慑宵小,接着又无情揭露真相打破幻想。 叔这是在教我……御人之术与自知之明的平衡! 对外,要善于利用舆论,虚张声势,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对内,要时刻保持清醒,直面残酷的现实,不存侥幸。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 嬴政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闪。 如果能让六国都相信秦国已经衰落,那秦国东出之时,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能让朝臣都相信政儿只是个平庸之主,那政儿掌权之日,便是权臣授首之时! “叔之智慧,深不可测!” 嬴政起身,对着摇椅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拿起木剑,开始在院中挥舞。 每一次挥剑,都比以往更加用力,更加决绝。 既然没有了父亲的庇护,那就用手中的剑,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角落里的辣条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 【先生以甜瓜论退敌,授公子舆论战之法。公子悟,剑势大涨,隐有王者之风。备注:先生吃的那个瓜,没洗。】 …… 与此同时,赵王宫。 赵王丹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异人改名子楚,认华阳为母……这秦国,是什么意思?”赵王摸着胡须。 下首,平原君赵胜正襟危坐。 而那个一脸奸相的郭开,正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道:“大王!那异人弃妻儿如敝履,这嬴政留之无用,反而是个祸害!不如……杀之以泄愤!” 赵王有些意动。 杀个弃子,既能恶心一下秦国,又能平息国内的民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可!” 赵胜站起身,冷冷地瞥了郭开一眼。 “大王,杀一稚子,有损我赵国大国风范。况且,那嬴政虽被弃,但他身边的楚云深……可是个摇钱树啊。” 提到摇钱树,赵王的眼睛亮了。 云深煤业如今垄断了邯郸的煤炭供应,每个月上缴的税银,比两个县的赋税都多。 更别提那个什么加盟费,简直就是抢钱……哦不,是生财有道。 第一卷 第40章 这年头,做实业的真是干不过搞行政的! “平原君所言极是。”赵王换了个坐姿,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那楚云深弄出来的蜂窝煤,的确是个好东西。若是杀了嬴政,楚云深必然离心,到时候这买卖……” “大王!”郭开急了,“那楚云深不过是个商贾……” “闭嘴!”赵王呵斥道。 “你懂什么?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如今国库空虚,正是用人之际。那嬴政既然被秦国抛弃,那就更翻不起什么浪花了。留着他,还能拴住楚云深这头能下金蛋的鸡。” 赵王挥了挥手,下了定论:“传令下去,嬴政母子照旧安置,不得刁难。至于那个楚云深……告诉他,下个月的税银,再加三成!” 郭开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赵王的圣旨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当然,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张令人牙酸的加税令。 “三成?还是加在原有赋税的基础上?” 楚云深看着手里那卷象征着王命的竹简,脸色比吃了没熟的柿子还难看。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把木剑挥得呼呼作响的嬴政,长叹一口气。 “政儿啊,看来你那便宜老爹把你卖了个好价钱,但售后服务是一点没包啊。赵王这老小子,这是打算把咱们当猪宰呢。” 嬴政收剑而立,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眼神却冷冽如刀。 “叔,这是赵王的试探。他在试探秦国的底线,也在试探我们的耐力。若我们交不出这笔钱,他便有借口将我们贬为奴籍,名正言顺地羞辱秦国。” “不,他单纯就是穷疯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竹简随手扔给一旁的辣条。 “拿去引火,这竹子油性大,好烧。” 辣条手忙脚乱地接住王命,嘴角抽搐。 拿赵王的旨意引火?这也就是先生敢想敢干。 竹简在炭盆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楚云深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 “三成……这老东西怎么不去抢?” 楚云深用火钳拨弄着竹简残骸,顺手往火里丢了两颗红薯,“这年头,做实业的真是干不过搞行政的。” 嬴政盘腿坐在一旁,小脸紧绷。 他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王命,眼中闪过快意。 敢拿赵王的诏书烤红薯,普天之下,怕只有叔一人了。 “叔,既然赵王不仁,我们便不义。”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森寒,“辣条已探明,赵国粮仓空虚。不如我们一把火烧了煤场,让邯郸这个冬天无煤可用,冻死这帮权贵!” 角落里正在擦拭扫帚的辣条手一抖,眼神惊恐。 公子这杀性,越来越重了啊! 这哪是不到十岁的的孩子,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狼崽子! “烧了?败家子啊你!” 楚云深一巴掌拍在嬴政的脑门上,“那是钱!都是白花花的钱!烧了煤场,赵王顶多冷两天,咱们可是要喝西北风的!” 嬴政捂着额头,有些委屈:“那依叔之见,该当如何?难道真要交这三成重税?” “交税?我楚云深这辈子,除了智商税,什么税都不想交。” 楚云深从摇椅上弹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大笔一挥,在一块巨大的白布上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嬴政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惨!惨!惨!无良房东恶意涨租,老板无力经营,含泪吐血大甩卖!原价三百铢、五百铢的蜂窝煤,现在通通只要五十铢!五十铢,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最后三天,最后三天!】 “这……”嬴政看着那一个个感叹号,只觉一股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叔,这是要……散伙?” “散什么伙?这叫回笼资金!” 楚云深把笔一扔,对着辣条招了招手,“辣条,去,把这横幅挂在大门口。另外,通知黑鸟卫的所有兄弟,今晚开始,全员加班!” 辣条放下扫帚,一脸肃穆:“先生,是要执行暗杀任务吗?” “杀个屁!搬砖!”楚云深瞪了他一眼。 “把库房里所有值钱的模具、铜器、还没卖出去的精品煤,全部打包。明面上咱们大甩卖,暗地里把核心资产全部转移到城西那个废弃的义庄去。” 辣条愣住了。 这……这是要跑路? 嬴政却抬起头,眼中精光爆闪。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简单的搬家,这是兵法中的坚壁清野加金蝉脱壳啊! 赵王想用重税压榨云深煤业,叔便来一招釜底抽薪。 明面上通过低价倾销,制造市场混乱,彻底击穿邯郸的物价体系;暗地里转移核心资产,保留东山再起的火种。 一旦云深煤业倒闭,赵国不仅收不到一分钱税,反而会因为廉价煤的消失而陷入更大的恐慌。 到时候,掌握了核心技术和资金的我们,换个名字就能卷土重来! “高!实在是高!” 嬴政忍不住赞叹,“叔这一招,既掏空了赵国百姓的口袋,又让赵王的算盘落空,还能在混乱中保全实力。此乃亡国之策啊!” 楚云深:“……” 我就想搞个清仓大甩卖,怎么就成亡国之策了?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过剩了? 次日清晨,邯郸城炸锅了。 云深煤业门口,那条写着“惨惨惨”的白布横幅迎风招展。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声情并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父老乡亲们!大家评评理啊!” “我们云深煤业,兢兢业业为邯郸百姓送温暖。结果呢?朝廷要加税!房东要涨租!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板我已经破产了!今天不为赚钱,只为回本!全场蜂窝煤,只要五十铢!模具、铲子、甚至我脚下这块砖,给钱就卖!” “拿走!通通拿走!别让我看见这些伤心物!” 楚云深一边喊,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那悲愤的模样,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底下的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如今竟然惨到这个地步? 而且……五十铢?这简直是白送啊! “我要十筐!” “我要一百个!” “别挤!那把铲子是我的!” 人群疯了。 嬴政站在柜台后,负责收钱。 他看着眼前疯狂的人群,心里对楚云深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利用百姓的贪便宜心理,在极短时间内将积压的库存变现。 这种恐怖的动员能力,若是用在征兵上…… “政儿,愣着干嘛?数钱啊!” 就在云深煤业热火朝天搞破产清算的时候,不远处的茶楼上,郭开正端着茶杯,一脸得意。 “哼,我就知道这楚云深撑不住。” 郭开看着楼下疯狂抢购的人群,冷笑道,“这一加税,他就只能关门大吉。只要他一倒,这邯郸的煤炭生意,还得回到我们手里。” 旁边的一个家仆有些担忧:“可是大人,他这么低价甩卖,咱们的存货可就卖不出去了啊。” “蠢货!”郭开骂道。 “他那是垂死挣扎!等他卖完了,到时候咱们再涨价,把损失补回来就是了。” 郭开看自己怎么都是要赢麻了。 然而,他不知的是,云深煤业后门,一辆辆装着泔水的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出。 第一卷 第41章 我只是……进行了产业升级! 车上装的,不是泔水,而是云深煤业这几个月赚来的真金白银,和最核心的模具技术。 负责押车的黑鸟卫,一个个神情肃穆。 “记住先生的话。”领头的少年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大秦的军费!少了一文钱,提头来见!” 而在前门,楚云深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天!真的是最后一天!明天我就带着小姨子……咳咳,带着全家回去种地了!” 嬴政一边数钱数到手抽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笔记: 【帝王策·经济篇:当面对不可抗力时,与其死守一城一地,不如主动放弃,将固定资产转化为流动资金。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待敌松懈之时,便是致命一击之日。】 直到日落西山,云深煤业的仓库里连只老鼠都没剩下。 楚云深瘫坐在满地的钱堆里,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 “发了!这一波清仓,比正常卖三个月赚得都多!” 这就是恐慌营销的魅力。 “叔,我们把锅碗瓢盆都卖了,明日赵王的税吏一来,看到这空壳子,怕是要直接拿人。”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神情严肃得讨论明天的计划。 “拿人?凭什么拿人?”楚云深吹了吹木牌上的金粉,一脸无辜。 “我云深煤业倒闭了吗?没有啊。我只是……进行了产业升级。” “产业……升级?”嬴政眉头微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政儿啊,做生意最高级的境界,不是卖货,是卖资格。” 楚云深神秘一笑,举起手中的黑木牌,“这叫至尊黑金会员卡。全球限量……哦不,全邯郸限量一百张。” 嬴政盯着那块粗制滥造的煤渣牌子,“此物,有何用?” “持有此卡者,拥有明年冬天新款煤球的优先购买权,并且享受尊贵VIP通道,不用排队,还能打九八折。” 楚云深说得唾沫横飞,“当然,最重要的是身份的象征!只有邯郸最顶级的人上人,才配拥有这块……煤渣。” “预售?”嬴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收现在的钱,卖明年的货?” “宾果!”楚云深打了个响指,“而且,我是不退款的。” 嬴政站起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高!实在是高!”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哪里是卖货,这分明是寅吃卯粮的升级版——掠夺未来!叔是在教我,若秦国军资不足,可向敌国权贵许以虚名,提前透支他们的财富来养我大秦锐士!待到明年……呵,明年我大秦铁骑一到,他们拿着这牌子,也只能去地府兑换了!” 角落里的辣条听得头皮发麻,手中的笔飞快记录: 【先生祭出黑金令,公子悟出金融掠夺术。此计若成,赵国权贵之财,皆为秦有。】 楚云深张了张嘴,想解释这其实就是个健身房跑路前的经典套路,但看着嬴政那崇拜的样子,他决定闭嘴。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孩子脑补能力强,省得自己编教材了。 “来了。” 楚云深耳朵一动,听到了门外嘈杂的马蹄声。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郭开带着那个倒霉的王掌柜,还有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看到空空如也的店铺,郭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楚云深啊楚云深,你也有今天!” 郭开指着楚云深,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卖光了家当,这是准备卷铺盖跑路回秦国要饭去了?” 王掌柜在一旁附和:“大人,我看他是怕了!知道斗不过您,想拿钱跑路!” 嬴政手按剑柄,眼中杀机一闪,正要上前,却被楚云深懒洋洋地拦住。 “跑路?郭大人此言差矣。” 楚云深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块黑金卡。 “我这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端市场,腾笼换鸟呢。” “高端市场?” 郭开狐疑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牌子,“就凭这块破煤渣?” “破煤渣?”楚云深冷笑一声,“这叫云深黑金令。郭大人,您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难道不知如今煤炭产能有限,明年冬天,谁手里有货,谁就是邯郸的王吗?” 郭开心里一个咯噔。 他当然知道,云深煤业赚疯了,现在是一年比一年火爆。 “这黑金令,便是明年提货的唯一凭证。” 楚云深声音都是诱惑,“一张卡,对应一万斤顶级无烟煤的优先提货权。而且……认卡不认人。” 这最后五个字,死死勾住了郭开的魂。 认卡不认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他郭开把这些卡都买下来,明年云深煤业生产多少煤,都得先过他的手! 他就可以囤积居奇,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张?”郭开吞了口唾沫,贪婪战胜了理智。 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 “百斤刀币?”王掌柜试探道。 “百斤?你打发叫花子呢?”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一千斤刀币!一张!” “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在抢钱! “你怎么不去抢?!”郭开跳脚大骂。 “抢钱哪有这个快……咳咳,我是说,物有所值。” 楚云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郭大人若是不想要,那我就卖给平原君府了。听说赵胜大人正需要大量好煤呢……” 提到平原君,郭开的面色变了。 如果让赵胜拿到了这些卡,那他在赵国商界的地位就彻底完了。 而且,一旦垄断了煤炭,这些钱,转手就能翻倍赚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 “慢着!”郭开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我全要了!” “大人!这……”王掌柜想劝,被郭开一巴掌扇了回去。 “你懂个屁!这叫战略投资!” 楚云深强忍着笑意,故作从容地说道:“郭大人大气。不过,我也不是谁的钱都收。既然是全包,那得现钱,现结。” “来人!回府取钱!”郭开大吼一声,生怕楚云深反悔。 半个时辰后。 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饼被搬进了后院。 “楚云深,咱们明年冬天见!”郭开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卡,“到时候,我要你跪着求我!” 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郭大人慢走,小心台阶。” 看着郭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嬴政站在钱箱旁,伸手抚摸着金饼,眼神幽深。 “叔,这就是兵法中的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吧?” “差不多吧。” 楚云深拿起一块金饼上下掂量,“不过在我的家乡,这叫割韭菜。” “割韭菜……”嬴政喃喃自语。 “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生生不息。叔的意思是,只要抓住人性的贪婪,这样的收割可以无限循环?” “呃……也可以这么理解。”楚云深看这孩子的思想越来越危险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嬴政问,“有了这笔钱,是否要招兵买马?” “招什么兵?买什么马?”楚云深把金饼扔回箱子,伸了个懒腰。 “当然是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啊!你以为郭开是傻子吗?” 第一卷 第42章 掀桌子走人才是王道! 嬴政一愣:“不守信用?” “信用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基础上的。” 楚云深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我们是弱势群体,讲信用那是找死。记住:当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掀桌子走人才是王道。” “掀桌子……”嬴政看着满院子的金光,“政儿记住了。” 楚云深正撅着屁股,毫无形象地往袜子里塞金子。 “政儿,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金子不能藏在一个裤裆里。” 楚云深一边塞,一边传授着并不存在的生存智慧,“这叫分散风险。” 嬴政跪坐在一旁,神情肃穆地将一把匕首藏入袖中,看着楚云深的动作,若有所思。 “叔言之有理。为君者,财权当如流水,散于四方而控于中枢。叔这是在教导孤,国库虽盈,亦需藏富于民,关键时刻方能聚沙成塔。” 楚云深动作一僵,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袜子提起来,叹了口气。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万一被郭开抓住了,他总不至于扒我袜子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伴随着咕咕的惨叫声,从天而降,砸进了那堆金饼里。 是一只鸽子。 一只肥得像烧鸡,飞得气喘吁吁的信鸽。 “这年头的鸽子都这么富态吗?” 楚云深眼睛一亮,顺手就要去拔毛,“正好,红烧乳鸽。” “先生不可!” 一道残影闪过,辣条闪现在金饼堆前,双手捧起那只肥鸽子,满脸惊恐与敬畏。 “这……这是黑冰台最高级别的玄鸟急令!” 辣条声音都在颤抖,“非灭国级大事,绝不启用!此鸽乃是千里挑一的鸽王,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行了行了,不就是只飞得快的鸡吗。” 楚云深意兴阑珊地收回手,“看把你吓的,怎么,秦国那边要破产了?” 辣条没有说话,他颤抖着手,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竹管。 竹管上封着火漆,辣条没有理会楚云深的调侃,他小心地捏碎火漆,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扫了一眼绢布上的内容,辣条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念。”嬴政冷冷道。 辣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西方重重叩首,声音嘶哑悲怆: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王……崩!”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嬴政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曾祖父,走了? 大山倒塌,新的山峰即将隆起。 楚云深愣了一下,把捂在脸上的手拿开,眨了眨眼。 “啥?老头子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催债的……不对!” 楚云深反应过来。 秦昭襄王挂了? 那也就是说……那个只当了三天太子的倒霉蛋安国君要上位了? 然后紧接着就是嬴政他爹异人上位? 这就是历史的转折点啊! 楚云深硬着头皮,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老头子……咳,昭襄王这一走,天就要变了。” 楚云深站起身,背着手,“政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嬴政对着楚云深长揖到底:“意味着大秦权力真空,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父亲虽为太子嫡子,但根基未稳。此时,正是政儿归秦,助父亲一臂之力之时!” “说对了一半。” 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在我的家乡,这叫公司并购重组。” “公……司?”嬴政和辣条同时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就把大秦当成一个巨大的商号。” 楚云深开始了他的胡扯教学,“现在老董事长走了,新董事长上任。按照惯例,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是什么?” “大赦天下?”辣条试探道。 “错!”楚云深冷笑一声,“是裁员!是清洗!是把前任董事长的亲信全部踢出去,换上自己的人!” 嬴政瞳孔一缩。 裁员……清洗…… 这四个字,比任何兵法都要血腥。 “叔的意思是……” 嬴政声音低沉,“新势力上位,必然会遭到旧贵族的反扑,咸阳即将面临一场血雨腥风?” “那是肯定的啊。”楚云深摊了摊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那个便宜爹异人,在赵国当了这么多年质子,根基浅薄。他要想坐稳位置,不得杀几个人立威?或者被别人杀?” 说到这里,楚云深突然后背发凉。 等等。 如果咸阳乱了,那身为异人长子的嬴政,岂不是成了最大的靶子? 留在赵国要接受郭开的报复,要死! 回秦国要搞政治斗争,还是死! 这特么是地狱难度啊! “那……那咱们还是跑路吧。” 楚云深从心地说道,“去楚国怎么样?听说那边的妹子……咳,那边的风景不错,适合养老。” “不!” 嬴政抬起头,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叔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 楚云深一脸纳闷:“我什么时候说过?” 嬴政握紧了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绝,“既然咸阳要大清洗,那便说明位置空出来了!此时不回,更待何时?”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政儿也要从这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 “辣条!”嬴政一声厉喝。 “属下在!” “传令黑鸟卫,即刻销毁所有据点,带上所有资金,准备突围!” 嬴政拔出腰间短剑,剑指西方,“目标——咸阳!” 楚云深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打了鸡血的家伙,无语凝噎。 “叔,这么多东西,若是强行突围,必然会被赵国守军发现。一旦陷入巷战,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谁说我们要打巷战了?”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想要安全撤离,最好的掩护不是夜色,而是——人潮。” “政儿,如果你是赵国的守城士兵,当全城十万百姓都涌上街头,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时,你还能分得清谁是逃犯,谁是大妈吗?” 嬴政瞳孔收缩。 “发动百姓……制造混乱……瘫痪交通……”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射:“叔!此乃兵家大忌——乱军引流之策!利用民意为盾,以混乱为墙,让敌人的机动部队寸步难行!高!实在是高!”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我就想搞个促销活动,怎么就兵家大忌了? “咳咳,差不多吧。”楚云深清了清嗓子。 “辣条,传令下去,云深煤业为回馈邯郸父老,今日举办首届大狂欢!所有残次煤球、坏掉的炉子,统统不要钱!免费送!就在中心广场发!” 邯郸城,炸了。 原本平静的清晨,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打破。 第一卷 第43章 赵王也没说不让百姓领福利啊! “通通不要钱!通通不要钱!老板……咳,老板为了回馈社会,含泪赠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抢到就是赚到!” “什么?云深煤业发东西了?” “快去!去晚了连煤灰都抢不到了!” 贪小便宜是人类的天性,不分古今。 一时间,邯郸城的百姓如丧尸出笼,锅碗瓢盆齐上阵,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广场。 原本宽敞的御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巡逻的赵国士兵傻眼了。 “让开!都让开!这是御道!”士兵队长挥舞着长戈,试图驱散人群。 “让什么让!没看我这排队领煤球吗?” 一个体壮如牛的大妈直接一屁股把士兵顶了个趔趄,“赵王也没说不让百姓领福利啊!” “就是!当兵的就能欺负人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动手。 这要是引起民变,谁也担待不起。 而在云深煤业的后巷。 一支普通的商队,正悄无声息地整装待发。 所有的金饼都被藏在了装满废料的大车底部,上面盖着厚厚的稻草和破布。 黑鸟卫们脱去了劲装,换上了破旧的短褐,一个个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就是一群苦哈哈的运煤工。 嬴政坐在一辆堆满稻草的牛车上,虽穿着粗布麻衣,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他身旁,还缩着一个被破旧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头上顶着个破斗笠,脸上抹得乌漆嘛黑,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先生……”那个身影扭动了一下,发出赵姬特有的娇嗔,只不过声音被压得极低。 “这羊皮袄好臭啊……还有,你给妾身脸上抹的这个黑灰,真的能美容吗?” “嘘——夫人,忍耐一下。”楚云深一边检查车辕,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一旁的嬴政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眼角微微抽搐,并未做声。 他转头看向远处乱成一锅粥的街道,眼中满是震撼。 “不动一兵一卒,仅凭小利二字,便能调动全城百姓,令赵国城防形同虚设。” 嬴政在竹简上飞快刻字:【帝王策·民心篇:民心可用,亦可乱。予之小利,则民如洪流,可冲垮一切秩序。】 “走了走了!别发呆了!” 楚云深一挥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商队混在拥挤的人潮边缘,向着城门方向缓慢蠕动。 好不容易挤到城门口,却见一队精兵正严阵以待。 而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红光满面的郭开。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怎么在这? “别动。”楚云深按住嬴政的手背,又给赵姬递了个“千万别出声”的眼神。 楚云深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跳下牛车,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郭大人吗?” 郭开正指挥着手下维持秩序,看到楚云深,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楚老板!你搞这一出免费送,动静可真大啊!我看全邯郸的人都被你喊出来了!” “这不是为了庆祝咱们达成合作嘛!” 楚云深搓着手,一脸诚恳,“我想着,把那些陈年旧货都清了,腾出库房,好迎接明年咱们的黑金高端煤啊!” “有道理!有道理!”郭开听得心花怒放。 在他眼里,楚云深清空库存,就是为了给他腾地方赚钱。 这哪里是奸商,这简直是他的散财童子! “那你这是……”郭开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这就得跟您汇报了。” 楚云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郭大人,您想啊,明年咱们煤炭的品质是不是得提升?” 郭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所以我打算亲自带队,去西边的太行山深处,寻找一种传说中的紫焰神煤!” 楚云深开始满嘴跑火车,“这种煤,燃烧时有紫气东来之象,乃是祥瑞!只有这种煤,才配得上给郭大人供货啊!” “紫气东来?祥瑞?” 郭开的眼睛变成了钱币的形状。 这要是献给赵王,那还不得升官发财? “好!好!楚老板果真是商业奇才!”郭开拍着楚云深的肩膀。 “去!快去!定要把这祥瑞给我弄回来!” 说着,郭开大手一挥,对着守城士兵喊道:“都瞎了眼吗?没看到这是楚老板的车队?那是为本官去办大事的!放行!统统放行!” 士兵们哪敢怠慢,搬开拒马,让出一条大道。 “多谢郭大人!” 楚云深拱手作揖,转身跳上牛车。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经过郭开身边时,嬴政微微侧头,透过垂下的乱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贪婪的胖子。 “郭大人,保重。”嬴政在心里默念。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郭开还站在城门口,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大人。”旁边的王掌柜突然凑了上来,一脸疑惑。 “小的刚才看那车辙印……深得过分啊。若是空车去拉煤,怎么会压得那么深?” 郭开一愣。 他低头看向地面。 只见坚硬的黄土地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清晰可见。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郭开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一种名为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上了天灵盖。 “不对……” 郭开转身,看向城内依旧在疯狂抢购的人群,又看向空荡荡的城外。 “快!去云深煤业的库房看看!” 城外十里。 楚云深瘫在稻草堆上,长出了一口气。 “刺激!太特么刺激了!” 他摸了摸后背,全是冷汗。 “叔。”嬴政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金饼,“刚才若是郭开不放行,政儿已准备好挟持他冲出城门。” “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能用忽悠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刀子。这叫——降维打击。” 郭开赶紧带人跑到云深煤业,伸手推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大门应声而开,并没有上锁。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煤炭,不见了。 原本应该摆放整齐的模具,消失了。 甚至连墙角用来压咸菜的大缸,也没了。 空旷的库房里,只有几只受到惊吓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过郭开的脚面。 阳光透过天窗洒下,照亮了库房中央的一根柱子。 柱子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鬼脸。 郭开颤抖着走近,定睛一看。 那字迹龙飞凤舞,写的是: “江南……哦不,邯郸最大煤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郭开看不懂什么是3.5个亿,也不认识小姨子是谁,但他看懂了“跑了”这两个字。 第一卷 第44章 楚云深!你个杀千刀的骗子! “跑……跑了?” 郭开感觉天灵盖被人掀开,往里面灌了一桶冰水。 “大人!”王掌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烧焦的稻草。 “后院……后院也是空的!连灶台都被拆走了!地皮都被刮了三尺啊!” “我的钱……”郭开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 “噗——” 郭开一口老血喷出三尺高,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楚云深!你个杀千刀的骗子!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邯郸上空,惊起一群乌鸦。 赵国边境古道。 一辆看起来装着稻草、实则装着巨款的牛车,正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呕——” 楚云深趴在车辕上,对着路边的野草一阵输出。 “我不行了……这哪是坐车,这分明是滚筒洗衣机成精了……” 楚云深面色苍白,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辣条,还有多远?能不能叫个滴滴……咳,叫个马车?” “叔,忍耐。” “辣条说了,此路虽险,却是通往秦国的捷径。” 一旁的赵姬心疼地递过水囊:“先生,喝口水压压惊。妾身给您揉揉?” “别……别揉。”楚云深摆手,“再揉我就真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负责赶车的辣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先生,公子,前方五里便是赵秦边境的界碑。” 辣条沉声道,“只要跨过界河,便是大秦疆土。但……” “但什么?”楚云深抹了把嘴。 “赵王昏庸,但郭开是个守财奴。发现被骗后,他定会动用私兵追击。” 辣条眼中闪过杀意,“而且,属下感应到,后方有马蹄声,听震动频率,至少三百骑。” “三百骑?”楚云深一下子不晕了,垂死病中惊坐起。 “那还愣着干什么?踩油门啊!加速!漂移!” “牛车……漂移不了。”辣条抽搐。 “那就卸货!”楚云深指着车上的稻草,“把稻草点着了往后扔!制造烟雾弹!” 嬴政眼睛一亮,掏出火折子:“叔此计甚妙!火攻阻敌,烟雾迷眼,既能拖延时间,又能扰乱敌军马匹。” 说干就干。 很快,太行山古道上燃起了一团团火球,滚滚浓烟顺风向后飘去。 隐约间,后方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和追兵的咒骂声。 “快!前面就是界河!”辣条大喝一声,鞭子狠狠抽在牛屁股上。 老牛吃痛,哞的一声,发足狂奔。 终于,一条浑浊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 河对岸,是一片黑色的荒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嬴政站起身,手中的竹简滑落。 只见河对岸的地平线上,静静地伫立着一道黑色的长城。 不,那不是长城。 那是人。 数千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士兵,手持长戈,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死死扼守着渡口。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篆字——秦!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听不到。 这种纪律性,与赵国邯郸那松散的守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大秦锐士?” 嬴政喃喃自语,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一种源自血脉的颤栗感,传遍全身。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那是回家的感觉,也是……看见了力量的感觉。 “吁——” 辣条勒住牛车,停在了桥头。 后方,赵国的追兵已经冲出了烟雾。 领头的正是郭开府上的护卫统领,他挥舞着长刀,怒吼道:“站住!把钱留下!否则格杀勿论!” 前有秦军拦路,后有赵兵追击。 楚云深看了一眼对岸那群面无表情的秦军,咽了口唾沫:“辣条,你确定咱们过去不会被射成刺猬?我看他们手里的弩机都上弦了啊!” “先生放心。”辣条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那是黑冰台的最高信物。 他跳下牛车,独自一人走向桥头,高举令牌,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大秦黑冰台夜枭,奉命迎公子政归秦!阻拦者,杀无赦!”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对岸的黑色森林,动了。 “风!风!风!” 三声低沉的怒吼,如闷雷滚过大地。 那是秦军的战号,是大秦锐士对同袍的呼应,也是对敌人的宣判。 一名身披重甲的秦将策马而出,手中长戈一指对岸的赵国追兵,声音冷冽如铁: “大秦疆土,擅入者死!” “哗啦——” 数千名秦军同时踏前一步,弓弩齐刷刷抬起。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杀气,直接让赵国追兵的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将不少骑兵掀翻在地。 “秦……秦军主力?!” 赵国统领面色惨白。 他只是来追债的,不是来送死的。 面对这群虎狼之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冲阵。 “撤!快撤!” 赵兵如潮水般退去,比来时更快。 危机解除。 楚云深瘫软在稻草堆上:“吓死宝宝了……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真香。” 牛车缓缓驶过木桥,踏上了秦国的土地。 那名秦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牛车前,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末将王龁,恭迎公子归国!” “恭迎公子归国!” 数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嬴政站在破旧的牛车上,身上还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煤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此时,他挺直了脊梁。 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楚云深教过的样子,微微抬手,虚按。 全场寂静。 嬴政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威严: “众将士,免礼。” 王龁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他本以为这位在赵国长大的公子会是个唯唯诺诺的质子,没想到竟有如此气度。 “谢公子!” 楚云深在后面捅了捅嬴政的腰眼,小声逼逼:“行了别装了,腿都在抖呢。赶紧问问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嬴政回头,狠狠瞪了楚云深一眼,用眼神示意:给我留点面子! “这位是……” 王龁看向毫无形象瘫在车上的楚云深,眉头微皱。 “这是孤的叔父,亦是孤的先生。” 王龁一愣,随即抱拳:“见过先生。” 楚云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别客气,别客气。王将军是吧?那个……咱们这儿有晕车药吗?或者酸梅汤也行?” 王龁:“……” 这先生怎么看着像个难民? 第一卷 第45章 三天体验期一过自动销号? 入夜,秦军大营。 篝火跳动,烤肉的香气弥漫。 楚云深终于活过来了,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羊腿。 赵姬坐在一旁,也饿,但依旧保持着优雅,小口喝着热汤。 嬴政则被王龁请进了中军大帐,听取军情。 “先生。”辣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云深身后。 “王龁将军是武安君白起的旧部,对昭襄王忠心耿耿。但他对公子政……还在观望。” “正常。”楚云深抹了把嘴上的油,“人家是大佬,看不起咱们这帮逃难回来的很合理。不过……” 楚云深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政儿这孩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看不起变成惹不起。” 大帐内。 王龁指着地图,沉声道:“公子,如今咸阳局势混沌。安国君继位,但身体抱恙。华阳夫人把持后宫,吕不韦在朝中虽有势力,却被老秦勋贵排挤。公子此番回去,怕是步步惊心。” 嬴政看着地图上那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沉默良久。 突然,他伸出手指,在咸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将军以为,孤是靠谁回来的?” 王龁一愣:“自然是依靠吕相国的运作……” “错。”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 “孤是靠自己回来的。吕不韦,不过是孤的一枚棋子;华阳夫人,不过是孤的一块跳板。”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低沉: “先生教过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手里的剑和兜里的钱,谁都靠不住。既然咸阳是一潭浑水,那孤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些,好摸鱼!” 王龁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竟然升起一股寒意。 搅浑水? 摸鱼? 这是什么兵法?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楚云深探进半个脑袋。 “那什么……打扰一下。王将军,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特供的咸阳肉夹馍?能不能给我整两个?政儿正在长身体,也要吃。” 原本肃杀的气氛崩塌了。 嬴政无奈扶额:“叔……孤在谈论国事。” “国事哪有吃饭重要?”楚云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对了,顺便问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咸阳?我那小姨子……咳,我那点家当还等着存钱庄呢。” 王龁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微微抽搐。 一个少年老成、满口虎狼之词的公子。 一个吊儿郎当、满嘴胡言乱语的“先生”。 大秦的未来……真的要交到这两人手里吗?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神色慌张。 “将军!咸阳急报!” “念!” “新王安国君……继位三天,崩了!” “什么?!” 王龁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天? 才当了三天大王就挂了? 楚云深正在啃羊腿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早就知道历史走向,但亲耳听到还是感觉离谱。 这安国君是来体验卡的吗?三天体验期一过自动销号? 大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看向楚云深,眼中闪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羊腿放下,擦了擦手。 …… 秦国的马车,硬得像块铁板。 没有任何减震结构,木质的轮子直接碾过坑坑洼洼的黄土古道,每一次颠簸,都在对尾椎骨进行一次精准的爆破打击。 “呕——” 楚云深趴在车窗边,面色惨白如纸。 “先生,您没事吧?”赵姬在车厢里担忧地递过来一块浸了醋的布巾。 “王将军送来的风干牛肉,您要不吃点压一压?” “别……别跟我提吃的。” 楚云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现在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跳大绳。” 坐在对面的嬴政,正盘膝而坐,虽车身颠簸剧烈,但他却如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坐垫上,手里依旧捧着那卷竹简,眉头紧锁。 “叔,忍耐一下。”嬴政头也不抬地说道,“王将军说了,为了防止赵军反扑,我们要急行军。等到了咸阳,那时便安全了。” “咸阳……”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到了咸阳,你们记得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要随风而去。” 就在这时,马车一震,似乎是车轮卡进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 “哐当!” 楚云深脑袋直接磕在了车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停车!停车!” 楚云深终于爆发了,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蹲在路边就是一阵干呕。 前方开路的王龁策马回转,看着蹲在路边毫无形象的楚云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就是算无遗策、智近乎妖的高人? 怎么看着像个身娇体弱的贵公子? “先生。”王龁居高临下,语气中带着不耐。 “行军途中,不可随意停留。若是赵国骑兵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楚云深吐完最后一点酸水,扶着膝盖站起来,指着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烂路,又指了指那辆该死的马车。 “王将军,不是我想停。” 楚云深喘着粗气,“是你这路,它不正经啊!” 王龁一愣:“路……不正经?” “你看这车辙。”楚云深指着地上深浅不一、宽窄各异的压痕。 “赵国的车轴宽六尺,秦国的车轴宽五尺,韩魏又是四尺半。这路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沟,咱们秦国的车走在赵国的车辙里,那叫一个别扭,一边轮子在沟里,一边轮子在棱上,能不颠吗?” 王龁皱眉道:“六国异制,自古如此。这有何奇怪?” “自古如此就是对的吗?”楚云深感觉脑浆子都被摇匀了,火气有点大,开启了吐槽模式。 “你想想,要是打仗的时候,咱们秦国的辎重车要想运粮草去赵国,结果发现路不对版,还得重新修路或者换车,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兵贵神速懂不懂?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楚云深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路要是平的,要是全天下的车轮子间距都是一样的,咱们现在早就飞到咸阳了,我还至于在这儿把胆汁都吐出来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站在车旁沉默不语的嬴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路不平……何以平天下?”嬴政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那杂乱的车辙前,蹲下身,手指抚摸着那些代表着不同国家、不同制度的痕迹。 在楚云深眼里,这只是导致晕车的罪魁祸首。 但在嬴政眼里,这是是阻碍帝国血液流动的血栓! “叔的意思是……” 嬴政的声音微微颤抖,“若要一统天下,不仅要灭其国,更要同其轨?” 第一卷 第46章 咱们大秦能跟他们比烂吗? 楚云深正拿着水囊漱口,随口敷衍道:“那必须的啊。你想想,要是以后你做生意,把货卖到齐国去,结果到了边境还得卸货换车,多麻烦?最好是修一条超宽的大马路,那种……那种八车道的高速公路!不管你是秦国的车还是楚国的车,只要上了路,就能一路飙到底!” “高速……公路?”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汇。 突然,他站起身,对着王龁厉声道:“将军!借剑一用!” 王龁下意识地解下腰间佩剑。 嬴政拔剑出鞘,在干燥的黄土地上狠狠一划。 “刺啦——” 一条笔直的线条,横贯东西。 “叔之言,乃是帝王之策!”嬴政剑指大地,稚嫩的脸上满是狂热。 “六国之患,不在兵甲,而在人心隔阂,在于制度不通!今日车不同轨,明日便书不同文,后日便行不同伦!如此,天下即便归一,也不过是拼凑的瓦罐,一触即碎!” 王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晕车晕出来的道理? 嬴政没有理会王龁的震惊,他在地上飞快地画着草图,那是楚云深曾经随口提过的物流网概念。 “若孤为秦王,必先废六国旧制!” “令天下车轮间距,统一定为六尺!违者,斩!” “令天下道路,皆如叔所言,削山填谷,直通边疆!名为——秦直道!” 嬴政手中的剑越挥越快。 “此道一成,我大秦铁骑,朝发咸阳,夕至北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六国叛乱,瞬息可平!” “这不仅仅是路。”嬴政转身死死盯着王龁,“这是大秦的血管!是帝国掌控天下的锁链!” 王龁作为一名老将,他太清楚后勤和机动性对战争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真如公子所言,车同轨,道直通…… 那秦军的战斗力,将不再局限于关中,而是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辐射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哪里是修路? 这是在给大秦插上翅膀! 王龁看着那个手持长剑、气吞万里的九岁少年,又看了一眼蹲在路边、一脸我只想静静的楚云深。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两人…… 一个敢想,一个敢教。 楚云深看似在抱怨晕车,实则是在借机点拨公子治国安邦的万世基业! 以小见大,举重若轻。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王龁上前一步,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先生大才!末将……有眼无珠!” 楚云深刚漱完口,一脸懵逼地看着突然行大礼的王龁。 “啊?啥大材?我就吐了一口酸水,怎么就大材了?”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秦国人是不是都有点大病? “先生不必过谦。”王龁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 “先生之策,利在千秋。末将这就命人……在车厢里多铺两层软垫。” 楚云深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个才是利在千秋!快快快,最好再弄个枕头!” 看着楚云深欢天喜地地爬回马车,王龁的敬意更甚。 看! 面对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计策,先生竟然毫不在意,只关心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这叫什么? 这就叫返璞归真! 这就叫视功名如粪土!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王龁亲自骑马护在车旁,眼神警惕。 车厢内。 多了两层软垫,舒服了不少。 楚云深瘫在软垫上,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叔。”嬴政凑了过来,眼神灼灼。 “关于那高速公路,政儿还有一事不明。若是路修得太好,敌人若是借此攻入秦国,岂不是也方便了?” 楚云深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就在路上设收费站啊。” “收费……站?” “对啊,每隔五十里设个卡,想过路?交钱!没钱?扣车!要是敌人来了,直接把收费杆子一放,告诉他们系统维护,禁止通行。” 楚云深随口胡扯,只想赶紧把这好奇宝宝打发走睡觉。 嬴政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设卡盘查……层层节制……以经济手段限制敌军机动……” 嬴政点点头,郑重地在竹简上刻下:【帝王策·交通篇:路通天下,权在关卡。平时敛财,战时锁国。】 三日后。 咸阳,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终于到了……”楚云深感动得快哭了。 咸阳。 这两个字在史书中重逾千钧。 它是六国噩梦的源头,是虎狼之师的巢穴,是未来一统天下的心脏。 楚云深站在马车辕座上,扶着有些发酸的老腰,满怀期待地眺望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在他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一座巍峨、肃穆的古城,街道宽阔如广场,行人肃杀如刺客。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呕——” 楚云深刚深吸了一口大秦的空气,面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绿,差点把早晨喝的羊肉汤全交代在城门口。 “这……这什么味儿?” 楚云深捏着鼻子,“王将军,你们咸阳全城的化粪池集体爆炸了?” 负责护送的王龁骑在马上,一脸自豪地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有所不知,此乃大秦繁盛之气!” 王龁指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牛车、马车,还有夹杂其中的羊群、猪群,朗声道。 “六国疲敝,唯我大秦六畜兴旺。这味道越浓,说明我大秦百姓家底越厚实!这是国力的象征!” 楚云深看着一头老牛慢悠悠地在城门口拉了一坨巨大的、热气腾腾的排泄物,然后一辆华贵的马车毫不避讳地碾了过去。 “繁盛个鬼啊!”楚云深崩溃了。 “这明明就是氨气中毒的前兆!这种环境下生活,你们就不怕生病吗?实在不行来个铲屎官也行啊!” 嬴政此时也钻出了马车。 九岁的少年看着眼前这座灰扑扑、乱糟糟,甚至有些拥挤不堪的城市,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他想象中的帝都,有些差距。 楚云深跳下马车,指着眼前混乱的街道开启了吐槽模式: “卫生,就是保命!你看这路,人畜混行,屎尿横流。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垃圾随手扔,污水遍地泼。” 楚云深越说越气,指着不远处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明沟:“还有那个!那是排水沟吗?那分明是蚊子祖宗的快乐老家!一旦天气转热,这玩意儿能把半个城的人送走!” 王龁有些不服气:“先生,自古以来,城池皆是如此。邯郸不也这样吗?” “邯郸那是赵王那个大聪明没救了,咱们大秦能跟他们比烂吗?” 第一卷 第47章 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娇生惯养的德行? 楚云深恨铁不成钢,“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先扫盲;要想活得久,卫生必须搞!这座城,得改!大改!必须把下水道给我挖通了,把人行道和车行道分开了,把随地大小便的都给我抓起来罚款!” 楚云深纯纯是洁癖发作。 但在嬴政的耳中,这番话却经过了滤镜的层层过滤,变成了另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 嬴政看着那混乱的街道,眼中光芒闪烁。 “屎尿横流,人畜混行……” 这说的哪里是街道?这分明说的是如今的大秦朝堂! 吕不韦的商贾势力,华阳夫人的楚系外戚,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秦勋贵,全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大秦的权力中枢变得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那条散发恶臭的明沟……” 那不就是那些把持朝政、贪得无厌的蛀虫吗? 他们趴在大秦的身上吸血,散发着腐朽的臭气,若不清理,必将酿成大祸! “要想活得久,卫生必须搞……” 嬴政抬头看向楚云深,目光中都是崇拜与震撼。 原来如此! 叔这是在借景喻政! 他在告诉孤:回到咸阳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争权夺利,而是要将这些混杂的势力区分开来,将那些腐朽的淤泥清理出去,将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叔之教诲,政儿悟了!”嬴政突然对着楚云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楚云深正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捂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吓得手一抖,布条直接掉在了一坨新鲜的马粪旁。 “啊?你悟啥了?” 楚云深心疼地看着那块布,那可是赵姬亲手绣的啊,“我就说这地儿太脏,容易踩雷。” “正是!”嬴政面容冷峻,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咸阳城内,确实步步惊心,处处是雷。若不清理干净,孤心难安,大秦难安!” 楚云深:“……” 这孩子是不是把踩屎上升到了什么奇怪的高度? 算了,随他去吧。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楚云深放弃了那块布,转头看向王龁,“王将军,咱们住哪儿?别告诉我是那个危房驿站,我会死给你看的,真的。” 王龁抽搐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一副指点江山、痛斥弊病的宗师模样,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娇生惯养的德行? “先生放心,吕相国早已安排好了府邸。” 王龁提到吕相国三个字时,神色有些复杂,“就在城东,那是以前一位犯事贵族的宅院,很是宽敞。” “吕不韦安排的?”楚云深眉毛一挑。 这老狐狸,消息够灵通的啊。 他们还没进城,房子都给准备好了。 这哪里是安排住宿,这分明是在说: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子的掌控之中。 “走吧。” 楚云深拍了拍手,虽说手上并没有灰,但他觉得这空气都粘手。 “既然有人请客,不住白不住。政儿,记住了,进了那个门,咱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得学会装死。” 嬴政冷笑一声,跨上马车,低声道:“叔,谁是鱼肉,谁是刀俎,还不一定呢。”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查验过令牌,眼神在嬴政那张稚嫩却威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恭敬放行。 吕不韦安排的宅院,名为聚宝苑。 名字俗,装修更俗。 刚跨进大门,楚云深就被那金灿灿的影壁晃瞎了眼。 院子里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从楚国运来的汉白玉,连池塘里的假山都是用太湖石堆出来的,上面还不知死活地镶嵌着几颗夜明珠。 “啧,暴发户气质太重。” 楚云深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哪里是相国别院,分明就是咸阳第一家洗浴中心。” 正厅内,丝竹声声。 一位身着紫袍、腰悬美玉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青铜爵。 他面容儒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大秦相邦,吕不韦。 见楚云深与嬴政进来,吕不韦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舞女退下。 “政公子,受苦了。” 吕不韦放下酒爵,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扫向楚云深。 “这位,便是护送公子归秦的楚先生吧?坐。”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像极了老板在面试一个来求职的清洁工。 嬴政面无表情,依照礼数行了一礼,随后跪坐在左侧。 楚云深却没动。 他环视了一圈,指着吕不韦身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笑眯眯地问道:“相邦,那儿没人坐吧?” 吕不韦眉头微皱:“那是客座,先生若是……” 话没说完,楚云深已经一屁股坐了上去,还顺手拿起了桌案上的枣,扔进嘴里。 “谢相邦赐座。这一路颠得我骨质疏松,正想找个软乎地儿。” 吕不韦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人……不懂规矩吗? “先生倒是……不拘小节。” 吕不韦皮笑肉不笑,随即拍了拍手。 两名侍从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放在楚云深面前。 箱盖打开,金光四射。 整整一箱马蹄金,少说也有千金之数。 “先生护送公子有功,这是本相的一点心意。” 吕不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拿着这些钱,先生可在咸阳置办田产,做个富家翁。至于公子的教导之事……本相自会安排名儒接手。” 图穷匕见。 这是要买断楚云深的影响力,让他拿钱滚蛋。 毕竟在吕不韦看来,嬴政是他的政治资产,绝不允许旁人染指。 嬴政的手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杀意。 “名儒?”楚云深看都没看那箱金子一眼,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吕不韦。 “相邦觉得,这大秦的天下,是靠读《诗经》读出来的吗?” 吕不韦冷笑:“难不成是靠先生这般……吃枣吃出来的?” “不。”楚云深擦了擦手,身体前倾。 “是靠——做生意做出来的。” 吕不韦一愣。 做生意? 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手段。 “相邦当年在邯郸,视先王为奇货,散尽家财助其归秦,这叫天使轮投资。”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 “后来先王继位,相邦获封文信侯,位极人臣,这叫A轮融资成功,套现离场。”楚云深伸出第二根手指。 吕不韦的面色变了。 这些词他没听过,但其中的逻辑,竟概括了他前半生的谋划! “如今,先王崩逝,新王……咳,我是说如今局势未稳。”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嬴政,“政公子便是相邦的B轮项目。但相邦有没有想过,这笔生意,现在的玩法变了。” 第一卷 第48章 少一个子儿我找相邦补! 吕不韦坐直了身体,那双商人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愿闻其详。” 楚云深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蘸着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是大秦。” 然后,他在圆外面又画了六个小圈。 “这是六国。” “相邦以前做的,是代理人生意。扶持一个君王,赚取政治红利。但这生意的天花板太低。” 楚云深用筷子狠狠戳了一下那个大圆,“一旦君王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债主。相邦熟读史书,应该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吧?” 吕不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那依先生之见……” “改制!”楚云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把代理人模式改成合伙人模式!我们要搞的不是简单的夺权,而是——大秦集团IPO上市计划!” “爱……皮……欧?”吕不韦和嬴政同时复读,一脸懵逼。 “简单来说,就是把六国的土地、人口、财富,全部打包,折算成股份。” 楚云深在桌上画出一张巨大的饼图,“相邦出钱出资源,负责运营;政公子出名分出法理,负责站台;我出技术出战略,负责忽悠……啊不,负责宣发。” “只要我们吞并六国,这块饼就会无限变大!” 楚云深张开双臂,“到时候,相邦就不再是一个被清算的权臣,而是这庞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原始股股东!” 大厅里落针可闻。 吕不韦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被酒水浸湿的圆圈,呼吸急促。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如此疯狂、却又如此逻辑自洽的商业蓝图! 把国家当生意做? 把统一天下当成扩大股本? 这特么才是顶级商人的终极形态啊! 一旁的嬴政,正疯狂地在竹简上刻字,刻刀都快把竹片划穿了。 【帝王策·商道篇:天下如饼,权柄如股。庸主守饼,霸主抢饼,圣主……画饼!叔之言,乃是以利益捆绑权臣,使其不得不为我所用!此乃——驭臣之极致!】 “先生……”吕不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楚云深拱手一礼,腰弯得很深,“大才!” 此人绝非池中物! 若是能将此人收入麾下……不,若是能与此人合作,何愁大业不成? “那这金子……”吕不韦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有些尴尬。 “收着啊!” 楚云深换回了那副贪财的嘴脸,冲着门外的辣条喊道,“辣条!快进来搬钱!记得数清楚,少一个子儿我找相邦补!” 吕不韦:“……” 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高人去哪了? “既然是合伙人,那这就当是相邦预付的分红了。” 楚云深笑嘻嘻地把剩下的几个枣塞进嘴里,“对了,既然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有件事得提醒相邦。” “先生请讲。”吕不韦现在的态度谦逊得很。 “华阳夫人那边,怕不会让咱们的B轮项目顺利启动。” 楚云深指了指嬴政,“楚系外戚这帮人,手里握着大秦半个朝堂的股份,他们可不想看到有人来稀释股权。” 吕不韦眼中闪过寒芒:“华阳太后……哼,老夫自有应对之策。” “别硬刚。” 楚云深摆摆手,“做生意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对于这种顽固股东,最好的办法不是赶走,而是——边缘化。” “边缘化?” “以后再细说。”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累了,这洗浴中……这聚宝苑的床软不软?我得去补个觉。政儿,走了,回屋写作业去。” 嬴政收起竹简,对着吕不韦行了一礼,随后紧紧跟在楚云深身后。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懒一勤。 吕不韦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桌案上那个干涸的酒渍圆圈,久久无言。 “爱皮欧……”吕不韦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熊熊野心。 “把六国做成一张饼……楚云深,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回到后院。 辣条正哼哧哼哧地搬着金子,赵姬正在指挥侍女打扫房间。 嬴政跟着楚云深进了屋,关上门,小脸紧绷。 “叔。”嬴政压低声音。 “那爱皮欧之策虽精妙,但若是吕不韦将来尾大不掉,真的成了那什么原始股东,孤岂不是要受制于他?” 楚云深瘫在软榻上,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傻孩子,你见过哪个公司的董事长,最后会被股东架空的?” “为何不会?” “因为你有一票否决权啊。”楚云深闭着眼睛,随口胡诌。 “等天下统一了,兵权在你手里,法理在你手里。到时候你想增发股票就增发,想稀释股权就稀释。实在不行……” 楚云深翻了个身,“咱们就宣布公司破产重组,把旧股东全踢了,换个名字重新上市。这叫——改朝换代。” 嬴政浑身一震。 破产重组……踢出旧股东…… 原来如此! 叔的意思是,先利用吕不韦的财力物力统一天下,待大业已成,再以雷霆手段将其清洗,彻底收回所有权力! 这就是所谓的借壳上市?! 嬴政看着已经在打呼噜的楚云深,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这哪里是躺平? 这分明是在下一盘跨越数十年的惊天大棋! “政儿受教了。” 嬴政对着熟睡的楚云深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出门。 咸阳的夜,冷得冻死个人。 聚宝苑内灯火通明,看似奢华无度,实则——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 赵姬裹着两层厚厚的锦被,手里捧着暖炉,却依然冻得嘴唇发白。 这宅子铺了汉白玉,镶了夜明珠,但为了追求所谓的通透感,窗户开得极大,糊窗用的又是透风的纱绢。 加上秦地本就干燥寒冷,这屋子四面漏风,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 楚云深黑着脸,手里拿着一根从墙角抠下来的金箔,狠狠摔在地上。 “吕不韦这个老帮菜!这特么也能叫豪宅?这分明是贴了金箔的阴曹地府!住在这种地方,不出三天,老寒腿、风湿病全得找上门!” 正在研读竹简的嬴政抬起头,小脸也被冻得通红,但眼神依旧坚毅:“叔,此乃秦地苦寒,忍一忍便……” “忍个屁!” 楚云深暴躁地打断了未来的千古一帝。 “你可以忍,你娘能忍吗?她本来就在邯郸受了寒,这一路颠簸,再冻出个好歹来,我……我就把这聚宝苑点了当篝火取暖!” 嬴政一暖。 叔嘴里没一句好话,但这护短的性子,着实让人安心。 “辣条!”楚云深一声怒吼。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啃完的锅盔:“先生,有何吩咐?” “别吃了!给我干活!” 楚云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刚才随手画的草图,拍在桌案上,“今晚不睡了,给我把这几面墙,全砸了!” 辣条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 “砸……砸墙?先生,这可是吕相国的产业,咱们刚住进来就拆房,是不是有点……” 第一卷 第49章 我就是想让你娘睡个热乎觉! “我是甲方我说了算!” 楚云深指着那面墙壁,“这墙是实心的,除了挡风一无是处。给我把它掏空了!里面砌上砖道,连通外面的灶台。我要让这墙,变成热的!” “热的墙?”辣条和嬴政同时愣住。 “这叫火墙!不懂就别问,干就完了!” 楚云深挽起袖子,指着那扇漏风的大窗户。 “还有这窗户,什么破烂纱绢,全都给我撕了!辣条,你去把咱们带来的那种特制煤渣和石英砂找出来,再去后院搭个炉子,我要烧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大秦相邦的别院里,传来了叮叮咣咣的拆迁声。 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堂堂黑冰台顶级密探辣条,正运起毕生功力,手中长剑化作残影,对着墙壁疯狂输出。 “每一剑都要入墙体三分,不多不少,正好留出烟道……” 辣条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喃喃自语,“先生这是在考校我对力道的控制!这哪里是拆墙,这分明是……破壁剑意!” 轰! 一块整砖被他用内力震得粉碎,化作均匀的粉末。 “好!”楚云深在旁边嗑着瓜子指挥。 “把这些粉末和上黄泥,把烟道给我抹平了!记住,要滑溜得像赵姬……咳,丝绸一样,不能堵烟!” 另一边,嬴政蹲在地上,看着楚云深画的火墙原理图。 图上画着热气从地下升起,在空心的墙壁中流转,最后将温暖散发到整个房间。 “中空……流转……” 嬴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被掏空的墙壁。 “墙壁若实心,虽坚固却冷,只能隔绝;墙壁若中空,虽脆弱,却能容纳热流,温暖满室。” 嬴政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这说的哪里是墙? 这分明是治国之道! 以往的大秦律法,严苛如铁,就如这实心的墙壁,挡住了六国的进攻,却也让民心难以依附。 若能像这火墙,在严刑峻法的外表下,留出一条通道,让恩泽与利好如热流般在底层流转…… “外冷内热,法度森严而民心温暖。”嬴政站起身,对着正在和泥的楚云深深深一拜。 “叔之深意,政儿悟了!这就是法家为骨,儒家为肉的帝王心术!” 楚云深正指挥辣条往泥里加稻草,被这一拜弄得莫名其妙。 “我就是想让你娘睡个热乎觉,你别给我上价值行不行?” 嬴政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只是默默拿起铲子,加入了和泥的队伍。 高人行事,往往大巧若拙。 叔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教导他:要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仅要有铁石心肠,还得懂得如何操纵温度。 后院,简易的高温炉已经架起。 楚云深将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按比例混合——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烧出点透明的东西来并不难。 “加温!把风箱拉爆!” 楚云深盯着炉膛里翻滚的红光。 在这个没有玻璃的时代,贵族们大多使用云母片或者打磨极薄的蚌壳来透光,但那种东西既昂贵又模糊。 随着温度升高,一团粘稠的液体在坩埚中流动。 楚云深用铁钳夹住坩埚,将那团液体倒在早已预热平整的铁板上,然后用铁辊用力压平。 滋啦—— 白烟升腾。 待到冷却之后,一块巴掌大小、略带气泡和淡绿色的透明板材,出现在众人面前。 杂质还是很多,也不够平整,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它依然晶莹剔透,宛如神迹。 “这……”辣条手里的泥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水晶?先生竟然能炼石为玉?!” 在这个时代,琉璃与玉石同价,甚至更贵。 而楚云深竟然用一堆沙子和石头,烧出了这种无价之宝? 嬴政也屏住了呼吸,他凑近那块玻璃,透过它,清晰地看到了对面的火光。 “毫无遮挡,却又挡风。”嬴政喃喃自语,“这便是……洞察?” “别发呆了!赶紧镶上去!” 楚云深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都是气泡的玻璃。 “这玩意儿也就是个残次品,凑合着用吧。等以后有了更好的矿石,再给你们换。” 众人七手八脚,将十几块这样的残次品拼凑镶嵌在窗棂上,用鱼鳔胶密封。 辣条在灶台下点燃了柴火。 热气顺着烟道涌入墙壁,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阴冷的寝殿内,温度开始缓缓上升。 楚云深摸了摸温热的墙壁,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把赵姬接过来吧。” 当赵姬裹着被子走进房间时,一股暖意将她包裹。 她惊讶地看着四周,没有烟熏火燎的炭盆,也没有刺鼻的烟味,但这屋子却比春日还要温暖。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扇窗户。 原本昏暗的房间,因为那透明的神物,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引了进来,洒在地上,金光粼粼。 赵姬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满身泥点、一脸疲惫的楚云深。 “这都是你做的?” “顺手,顺手而已。”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瘫。 “主要是这破房子太次了,我这人认床,不改改睡不着。” 赵姬温柔一笑,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过去,用锦帕替他擦去脸上的泥点。 嬴政站在窗前,透过那块略显扭曲的玻璃,看着窗外忙碌的咸阳城。 世界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 “隔绝寒风,却不隔绝光明。” 嬴政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叔是在告诉孤,身为君王,当如这琉璃。要能挡得住外界的风雨侵袭,又要让自己时刻保持通透,看清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帝王策·格物篇:琉璃之窗,隔风透光。君心当如镜,明察秋毫;国法当如墙,内热外刚。此乃——御世之术!】 “阿嚏!” 楚云深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嘟囔道:“谁又在背后念叨我?辣条,把火烧旺点,再烤几个红薯,饿死了。” 咸阳的清晨,冷得连狗都不想张嘴。 聚宝苑内却是温暖如春。 火墙的效果立竿见影,昨晚赵姬睡了个踏实觉,连带着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楚云深蹲在门口刷牙——用的是柳枝沾青盐,满嘴苦涩。 “叔,今日便是入宫认祖归宗之日。” 嬴政穿着一身黑色深衣,腰束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养补充和锻炼,这小子个头窜了一截,站在那里,隐隐透着一股子少年老成的威压。 特别是那双眼睛,狭长冷冽,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 “停!” 楚云深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抹了把脸,围着嬴政转了两圈。 “怎么了?”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冠不整?” 第一卷 第50章 这便是那个在邯郸长大的孩子? “衣冠很整,但眼神不对。”楚云深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嬴政的眼睛。 “你现在这副表情,写满了老子要统一六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要是顶着这张脸去见华阳夫人,信不信出门就得被她安排几百个刺客?” 嬴政一愣:“那该如何?” “收着!” 楚云深把嬴政拉到铜镜前,按着他的肩膀。 “政儿啊,你要记住。在没有实力掀桌子之前,你要做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不是择人而噬的饿狼。” “今日进宫,是一场大戏。观众是华阳太后,是秦王,是宗室那帮老顽固。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认为你——乖巧、孝顺、甚至平庸。” 楚云深对着镜子,原本的懒散变得清澈愚蠢,露出八颗牙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好学生,快来夸我的气息。 “看到没?这叫——标准社交假笑。” 嬴政盯着镜子里的楚云深,若有所思。 示敌以弱,藏锋于鞘。 这就是叔常说的扮猪吃老虎? 若是让那帮楚系外戚觉得自己是个胸无大志、渴望亲情的孩子,他们便会放松警惕,甚至为了控制自己而给予更多资源。 等到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嬴政对着镜子调整呼吸,眼神逐渐柔和,紧抿的嘴角慢慢放松,最后,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和孺慕之情的笑容。 “叔,这样可好?” 楚云深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的演技天赋简直是满级! 那笑容里透着三分怯懦、三分渴望、四分纯真,简直就是个刚回家的可怜孩子。 谁能想到这具皮囊下藏着一个千古一帝? “完美!” 楚云深竖起大拇指,“记住这个表情,半永久地焊在脸上。除非我让你动手,否则别露真容。” 【帝王策·伪装篇:龙潜于渊,必藏其鳞。示之以柔,而行之以刚。此乃——韬光养晦之极意!】 正说着,赵姬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曲裾,没有浓妆艳抹,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 但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依旧遮掩不住。 加上这些日子被楚云深用现代美容术调理过,皮肤白得发光,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 “先生,妾身……有些怕。” 赵姬绞着手指,声音微颤,“听说那华阳夫人最重出身,妾身曾是舞姬……” “怕什么?” 楚云深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领。 “出身是改不了的,但人设可以立。” “人设?”赵姬眨了眨大眼睛。 “对付这种强势的老太太,硬刚是不行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传授秘籍,“你要学会——柔弱不能自理。” “啊?” “进了宫,少说话,多低头。若是她刁难你,你也别反驳,就用那种我很委屈但我为了大局我不说的样子看着异人。” 楚云深比划了一个捧心的动作。 “这叫——茶艺。男人都吃这一套,尤其是异人那种心里有愧的男人。只要你表现得越委屈、越隐忍,异人就会越心疼,华阳夫人就越像个恶婆婆。” 赵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水润朦胧,楚楚可怜。 一旁的辣条倒挂在房梁上,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教的都是些什么邪术?! 一个教成面瘫笑面虎,一个教成绝世白莲花? 这哪里是去认亲,这分明是去诈骗啊! 咸阳宫,巍峨肃穆。 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楚云深跟在嬴政身后,以先生的身份随行。 爬完九十九级台阶,他累得差点当场去世,心里把秦国的建筑设计师问候了八百遍。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 安国君刚死,新王异人坐在王座上,面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而坐在侧上方珠帘后的,正是如今大秦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华阳太后。 “宣,赵姬、嬴政觐见——” 随着宦官尖细的嗓音,三人步入大殿。 “臣妾/孙儿,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赵姬和嬴政规规矩矩地行礼。 珠帘后,传来一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这便是那个在邯郸长大的孩子?” “正是。”异人见到妻儿,眼中闪过激动和愧疚。 正要起身,却被华阳太后一声冷哼按了回去。 “抬起头来。” 嬴政缓缓抬头。 此刻的他,脸上挂着楚云深特训过的标准社交假笑。 眼神清澈,带着对亲情的渴望,还有初入宫廷的惶恐。 “孙儿政,给祖母请安。”声音清脆,略带颤抖。 珠帘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在审视,也在挑剔。 “长得倒是有几分我秦国子孙的模样。” 华阳太后淡淡道,“只是这眉眼间,怎么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这话极重。 不仅骂了嬴政,连带着把赵姬也骂了。 大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赵姬身子一颤,眼眶红了。 她没有辩解,只是咬着嘴唇,微微侧头。 用那双含泪的眸子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异人,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那一瞬的脆弱感,绝了! 异人的心都要碎了。 他在赵国为质多年,最懂这种寄人篱下的苦楚。 如今妻儿好不容易归来,还要受此羞辱? “母后……”异人忍不住开口。 “政儿流落邯郸九年,受尽苦楚,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大王这是在怪哀家?”华阳太后声音一沉。 “孙儿不敢!”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 “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在邯郸,每日只知为了活命而奔波,不懂宫中礼仪,更无王孙气度。今日得见祖母天颜,孙儿惶恐,唯恐失礼,给父王和祖母丢脸……” 说到这里,嬴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孙儿虽愚钝,但也知道,血浓于水。无论孙儿长在何处,身上流的都是大秦的血,心都是向着祖母和父王的!”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站住了道德制高点强调了血脉亲情,最后还表了忠心。 简直是满分作文! 站在后排充当背景板的楚云深,差点忍不住鼓掌。 这演技,这台词功底,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啊! 珠帘后的华阳太后沉默了。 她本想给这对母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如此懂事,懂事得让她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个这么孝顺的孙子。 “罢了。” 华阳太后语气稍缓。 “既然回来了,便要守我大秦的规矩。赵氏出身微寒,不懂礼数也就罢了,但这孩子是我大秦的嫡长孙,不可无人教导。” 图穷匕见! 第一卷 第51章 一个乡野村夫,也配教导大秦王孙? 楚云深眉毛一挑。 老太太这是要抢夺教育权啊! 果然,华阳太后接着说道:“哀家看这孩子野了些,但还算是个可造之材。不如就让他搬到华阳宫,由哀家亲自教导,或者……请楚地的大儒来做太傅。” 大殿内一片静寂。 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嬴政变成楚系外戚的傀儡! 异人面露难色,他虽说是秦王,但这个王位是华阳太后给的,他不敢硬顶。 嬴政依旧跪在地上,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寒光。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在等。 “咳咳……” 一直装透明人的楚云深,突然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容禀。” 楚云深一身布衣,虽未穿官服,却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气质。 “你是何人?”华阳太后语气不善。 “草民楚云深,乃是政公子的……叔。”楚云深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也是他在邯郸唯一的先生。” “先生?” 华阳太后冷笑,“一个乡野村夫,也配教导大秦王孙?来人,叉出去!”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 “慢着!” 楚云深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草民虽不才,但手里却有一份见面礼,想献给太后。太后看过之后,再决定叉不叉也不迟。” “故弄玄虚。”华阳太后不屑,“呈上来。” 宦官接过竹简,递进珠帘。 片刻后。 珠帘内传来一声惊疑:“这……这是……” 那是楚云深昨晚连夜写的——大秦贵妇保养指南。 对于一个爱美且掌权的老太太来说,没有什么比青春永驻更有杀伤力了。 “太后。” “政公子常说,祖母乃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寻常俗物配不上您。这是政公子在邯郸时,命草民遍寻古籍,特意为您整理的驻颜秘术。政公子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啊!” 皮球又踢回给了嬴政。 嬴政立刻接球,仰起头,一脸孺慕。 “孙儿在邯郸时,每逢佳节倍思亲,便想着若有一日能见祖母,定要让祖母青春常驻,万寿无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华阳太后打懵了。 这哪里是乡野村夫和野孩子? 这分明是两个极懂女人心的贴心小棉袄啊! “咳。” 华阳太后清了清嗓子,语气竟然柔和了八度。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既然这楚先生是你带回来的旧人,那便……先留着吧。不过,宫里的规矩还是要学的。” 危机解除! 甚至还顺带刷了一波好感度。 异人松了一口气,只有吕不韦摸着胡须,眼神复杂。 这个楚云深…… 用几张画,几句好话,就化解了华阳太后的攻势? 此人对人性的洞察,简直恐怖如斯! 如果不为我所用,必是大患! 回到聚宝苑,楚云深瘫在胡床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叔,那驻颜秘术……” 嬴政跪坐在一旁,眼神灼灼,“真的存在吗?” “存在个屁。”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那叫概念营销。不过既然牛皮吹出去了,就得圆回来。辣条!” 房梁上倒挂的黑影一晃,辣条落地,面无表情。 “先生有何吩咐?是要去刺杀太后,还是下毒?” “……你能不能阳光一点?整天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叹了口气,“去,给我找几口大锅,要青铜的,带盖密封性好的。再弄几根长竹筒,把里面的节打通。还要最好的酒,越多越好。最后,再给我找些桂花干来!” “先生,这是要……煮花喝?” “少废话,快去!这叫科学实验!” 半个时辰后,相邦别院的后厨被征用了。 原本精致的膳房,被改造成了一个朋克风格的炼丹房。 一口巨大的青铜甑架在火上,上方连接着几根用湿布缠绕密封的竹管,竹管一直延伸到另一侧,浸泡在装满冷水的水缸里,末端悬在一个晶莹剔透——其实满是气泡的小瓶上方。 楚云深围着一条围裙,“加火!把酒倒进去!” 辣条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 几坛子秦国浊酒被倾入甑中。 “叔,这是作甚?”嬴政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酒液。 “提纯。”楚云深指着那翻滚的浊酒。 “这酒,度数太低,杂质太多。想要得到精华,就得让它经历烈火焚烧,化为气体,飞升而上,再经冷水冷却,凝结成露。” 嬴政闻言,身躯一震。 他盯着那套简陋的装置,浊酒如乱世,烈火如严刑,冷却如法度。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嬴政喃喃自语。 “原来叔是在教孤,治理天下正如这蒸馏之术。庸碌之辈如浊酒中的酒糟,必须被高温剔除;而真正的人才,才能在历练中升华,最终凝结成治国的纯酿。” 【帝王策·用人篇:烈火炼真金,蒸馏得纯臣。不经磨砺,难成大器!】 楚云深完全不知身边的少年已经把物理课脑补成了政治课,他正盯着竹管末端滴下来的第一滴液体。 那是一滴透明、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高度酒精。 “好家伙,这度数起码六十度往上。” 楚云深沾了一点尝了尝,五官皱成一团,“辣条,别在那发呆,把桂花倒进去!我们要用酒精萃取花魂!” “萃取……花魂?”辣条手一抖,一筐桂花洒了进去。 这哪里是做胭脂水粉? 这分明是在施展某种掠夺天地造化的禁术! 把花朵的魂魄硬生生抽离出来,封印在瓶子里…… 这先生,果然是深不可测的魔道巨擘! 随着温度升高,酒精蒸汽裹着桂花的香气,顺着竹管一路狂奔。 经过冷水冷却后,一滴滴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滴入玻璃瓶中。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桂花香气,在厨房内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香,那是将千百朵桂花的香气压缩了百倍后的霸道! “阿嚏!”辣条打了个喷嚏,眼神迷离。 “这……这味道……为何闻一口便觉头晕目眩?” “因为这是高度挥发性物质,上头。”楚云深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 “成了!这叫精油,也就是香水的前身。在这个连肥皂都没有的年代,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嬴政只觉那香气直冲天灵盖,如置身于十里桂花林中。 “叔,”嬴政指着那小小的玻璃瓶。 “仅仅这么一小瓶,竟耗费了数筐桂花和十坛美酒?” “昂,浓缩的都是精华嘛。”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孤明白了。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广而在勇。与其养十万乌合之众,不如练三千虎狼之师。这就是叔说的——精兵简政!” 楚云深:“……” 你开心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卷 第52章 那是什么宴?好吃吗? “什么味道?何人在此纵火?!” 吕不韦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刚下朝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还以为家里失火烧了香料库。 一进门,他就看到满地狼藉,和楚云深手里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瓶子。 “相邦来得正好。”楚云深笑眯眯地把瓶子递过去,“闻闻?” 吕不韦狐疑地凑过去,轻轻嗅了一下。 下一秒,这位大秦相邦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吕不韦颤抖着手。 “这是桂花?不,这比最新鲜的桂花还要香醇百倍!这是……仙露?” 作为战国第一风投教父,吕不韦的商业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在这个贵族们还靠佩戴香囊、焚烧兰草来熏香的时代,这种能够随身携带、留香持久、味道纯正的液体,简直就是印钞机! “楚先生!”吕不韦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腕,眼中闪着贪婪的金光。 “此物何名?产量几何?成本多少?可否量产?我吕氏愿出万金,买断此方!” “哎哎哎,相邦自重,男男授受不亲。”楚云深嫌弃地抽回手。 “此物名为故乡的云……啊呸,名为楚地流芳。”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乃是采集九十九朵晨露未干的桂花,辅以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吸取日月精华炼制而成。专为华阳太后准备的。” 听到华阳太后四个字,吕不韦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 “送给太后?”吕不韦眉头微皱。 “先生好算计。太后乃楚人,这桂花正是楚地特产。以此物勾起太后的思乡之情,确实是一步妙棋。只是……” 他看着那瓶子,心疼得直抽抽。 这么好的摇钱树,送给老太太擦脸,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相邦不必心疼。” 楚云深拍了拍吕不韦的肩膀,“这只是个敲门砖。等我们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这玩意儿还不是想做多少做多少?到时候,咱们搞个大秦香奈儿,赚六国的钱,充大秦的库,岂不美哉?” 吕不韦听不懂什么是香奈儿,但赚六国的钱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先生大才!” 吕不韦深深一揖,“若真有那一日,不韦愿为先生马前卒!” 嬴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到的不是钱,而是人心。 叔用一瓶香水,既讨好了太后,又吊住了吕不韦。这就是——纵横捭阖! 华阳宫。 华阳太后正倚在榻上,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她心情并不好,勉强接纳了嬴政,但那个赵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太后,政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华阳太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嬴政恭敬入内,身后跟着捧着托盘的楚云深。 “孙儿给祖母请安。” “免了。”华阳太后有些不耐烦,“若是来请安的,心意哀家领了,退下吧。” “孙儿不仅是来请安,也是来献宝的。”嬴政侧身,楚云深上前一步,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那个做工粗糙的玻璃瓶,静静地立在盘中。 华阳太后皱眉:“这是何物?琉璃?质地如此低劣,也敢称宝?” “祖母容禀。”楚云深不卑不亢。 “此瓶虽陋,但瓶中之物,却是孙儿一片赤诚之心。请太后——试香。” 楚云深拔开软木塞。 那一瞬,时光倒流。 浓郁的桂花香气,填满了整个大殿。 华阳太后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楚国郢都。 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在满是桂花树的庭院里荡秋千。 风一吹,金色的花雨落下,沾满了她的裙摆…… “这味道……”华阳太后颤抖着伸出手,“是郢都的丹桂?” “正是。”楚云深低声道。 “孙儿知太后离家多年,思乡情切。特意寻遍秘法,将这楚地桂花的魂魄锁于瓶中。只要太后想家了,便打开闻一闻。身在咸阳,魂归故里。”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催泪弹。 华阳太后的眼眶红了。 她在这个秦宫里斗了一辈子,赢了权势,却丢了故乡。 “好……好孩子……” 华阳太后接过瓶子,小心地捧在手心,“政儿,你有心了。” 这刻,她看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一个有用的棋子,而是真的在看一个懂事的孙辈。 “来人!”华阳太后擦去眼角的泪花。 “赐政公子玉璧一双,准其……随时入宫请安!” 这一句话,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这就意味着,嬴政在秦宫里,有了直通最高层的特权。 走出华阳宫时,嬴政看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聚宝苑内,气氛有些凝重。 一张烫金的请柬摆在案几上,散发着脂粉气。 “华阳宫家宴。”楚云深手里拿着那张请柬,“这是鸿门宴啊。” “鸿门宴?”赵姬正对着铜镜试戴新送来的金钗,闻言回头。 “那是什么宴?好吃吗?” “……就是那种吃着吃着,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舞剑,然后把你咔嚓了的宴席。” 楚云深叹了口气,“太后收了香水,给了玉璧,但那只是入场券。这宫里的楚系贵妇们,可都盯着你的位置呢。” 异人如今是秦王,赵姬本该是秦王妃。 可她出身低微,在讲究血统的秦国贵族圈子里,就像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赵姬手一抖,金钗差点戳到头皮:“那……那我不去了!政儿,咱们回邯郸卖煤球去吧!” “出息!”楚云深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 “来都来了,还能让你跑了?再说了,你想让政儿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舞姬之子?” 赵姬咬着嘴唇,看向一旁正在默默擦拭秦剑的嬴政。 少年没说话,只是眼神坚毅。 “行了,别慌。” “既然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从现在开始,特训!” “特训?”赵姬茫然。 楚云深一脸严肃,“对,这堂课的主题叫——《绿茶的自我修养》。” 角落里的辣条默默掏出小本子,笔走龙蛇:【先生欲传授名为绿茶的剧毒心法,恐涉及精神控制……】 一个时辰后。 “不对!眼神太凶了!你是小白兔,不是大灰狼!” “重来!眼泪要在眼眶里打转,数三下才能掉下来,要那种梨花带雨的感觉,懂吗?” “台词!背台词!当别人骂你的时候,你不能骂回去,你要说——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配,姐姐教训得是。” 楚云深累得瘫在胡床上,感觉比搬砖还累。 【楚云深携小嬴政给各位拜年了!感谢大家听我忽悠(划掉)教育政儿。大年初一,祝各位读者老爷:钱包像六国疆土一样统一,烦恼像赵国贵族一样被踩在脚下,日子过得比长生不老药还滋润!咱们马年继续!各位读者老爷们有票票的可以多多支持一下!】 第一卷 第53章 怎么到了这韩夫人口中,就成了委屈? 华阳宫外,灯火通明。 各路车马塞满了宫门前的广场,那是秦国宗室贵胄们的排场。 相比之下,楚云深一行人的马车显得寒酸了些——毕竟上面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泥点子。 “先生,真不用我跟着进去?”辣条倒挂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锅盔。 “那是女人的战场,你去干嘛?给她们表演胸口碎大石助兴?” 楚云深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从怀里掏出一把从邯郸带来的精制肉干,“在这守着,我去跟门口那几位大哥聊聊人生。” 楚云深溜达到宫门侧边。 那里站着几个负责传令的小黄门,正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在这个时代,宦官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却是信息的集散地。 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楚云深深谙此道。 “几位大哥,辛苦辛苦。” 楚云深凑过去,脸上堆起那种在现代写字楼楼下给保安递烟时的标准笑容。 为首的小黄门斜了他一眼,见是个布衣,刚想呵斥,手里却被塞进了一把东西。 低头一看,是几颗圆滚滚的金豆子,还有几条喷香的牛肉干。 “天寒地冻的,几位爷守着宫门不容易。这点小意思,拿去买碗热汤喝。” 那小黄门捏了捏金豆子,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你是……跟着政公子回来的那位楚先生?” “正是鄙人。” 楚云深顺势蹲在避风处,一点文人的架子都没有,“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以后还得仰仗几位公公提点。” “好说好说。”小黄门把肉干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先生是个懂事的。今儿这宴无好宴,里头那位韩夫人,可是早早就到了,带了不少宗室女眷,怕是要给那位新回来的赵夫人立规矩。” 楚云深眼神一闪。 韩夫人,异人在秦国娶的侧室,生了次子成蟜。 在赵姬母子回来之前,她们母子才是这咸阳宫原本的焦点。 “多谢公公提点。”楚云深又塞了一把肉干过去,“这肉干劲道,费牙,公公慢点嚼。” 华阳宫正殿。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地龙将整个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还有楚云深那瓶楚地流芳淡淡的桂花味。 华阳太后高居主位,身旁坐着秦王异人。 下首两侧,跪坐着十几位盛装打扮的贵妇。 赵姬牵着嬴政的手,站在大殿中央。 今日的赵姬,没有穿秦国贵妇惯用的深衣大袖,而是选了一件素白的曲裾,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根木簪。 在一群穿金戴银的女人中间,她素净得像是一朵开在乱石堆里的小白花。 “这就是那个从邯郸回来的赵姬?”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首位的女子,一身红黑相间的华服,眉眼艳丽,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正是韩夫人。 韩夫人端着酒爵,似笑非笑:“听说姐姐以前是吕相府上的舞姬?也是难为大王了,为了大秦社稷,竟在那蛮荒之地受了这般委屈。” 这话太毒了。 揭了赵姬的老底,还把赵姬的存在归结为异人的“委屈”。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按照传闻,这赵姬是个市井泼妇,若是当场发作,那这脸可就丢尽了。 异人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 却见赵姬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吓到的小鹿。 她松开嬴政的手,对着韩夫人盈盈一拜。 “妹妹教训的是。” 赵姬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三分颤抖,七分自责。 “妾身出身微寒,不懂礼数,更不似妹妹这般出身韩国公室,高贵典雅。大王在邯郸那些年,确实受苦了……是妾身无能,没能照顾好大王,让大王……消瘦至此。” 说着,赵姬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异人,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愧疚。 “大王,都是妾身的错。若不是因为妾身母子拖累,大王早该回秦国享福,也不至于……呜……” 这一声压抑的哽咽,简直是神来之笔。 异人的心瞬间就被这一刀扎透了。 他想起了在邯郸那九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赵姬为了给他换药,大冬天去河边凿冰洗布条;想起了赵军围困时,赵姬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嬴政,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是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啊! 怎么到了这韩夫人口中,就成了委屈? “够了!” 异人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震翻,酒水洒了一地。 “韩氏!你在胡说什么?!”异人双目赤红,指着韩夫人。 “当年在邯郸,若无阿赵舍命相护,寡人早就成了那一堆白骨!你是公室贵女,难道你的教养就是用来羞辱寡人的恩人和妻子的吗?!” 韩夫人懵了。 她本意是想激怒赵姬,让她出丑,怎么反而惹得大王发了这么大火? “大王,妾身……妾身只是……”韩夫人慌忙起身跪下。 “大王息怒!”赵姬突然扑过去,跪在异人脚边,双手抓着异人的衣摆,仰着头,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千万别为了妾身伤了妹妹的和气。妹妹也是心疼大王,妾身受点委屈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只要大王好好的,政儿好好的,妾身就是做个粗使婢女,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把韩夫人架在火上烤。 你看,人家多懂事! 人家多大度! 人家多卑微! 再看看你韩夫人,咄咄逼人,尖酸刻薄! 就连一直看戏的华阳太后,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不喜欢赵姬的出身,但更讨厌后宫不安宁。 这赵姬看着柔柔弱弱,倒是个识大体的;反倒是这韩氏,平日里看着聪明,怎么今日如此不知轻重? “行了。”华阳太后淡淡开口。 “今日是家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韩氏,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嘴。回去抄十遍《女诫》。” 韩夫人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死死盯着那个趴在秦王膝头的女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情报里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村妇吗? 这分明是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一直站在旁边的嬴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依旧是楚云深特训过的“乖巧.jpg”,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叔诚不欺我!” 少年嬴政在心中疯狂做笔记。 “这便是兵法中的示形之术!母后以弱示人,诱敌深入,让韩夫人放松警惕,暴露傲慢狂妄的破绽。而后借父王之势,以后发制人,一击必杀!” “这就是借力打力!这就是避实击虚!” “原来,朝堂争斗与两军对垒并无二致。只要能赢,眼泪亦是刀剑,柔弱便是盔甲!” 第一卷 第54章 我妈给你送了香水,这女人可是空着手来找茬 嬴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夫人,心中冷笑:愚蠢。不懂兵法,也敢与孤的母后对阵? “政儿,过来。”华阳太后招了招手。 嬴政收敛心神,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乖巧地依偎在太后身边。 “祖母,那个姨娘为何要跪着?”嬴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是因为她没有给祖母准备礼物吗?政儿把叔做的香水都给祖母,祖母别生气好不好?” 补刀! 神补刀! 这话看似童言无忌,实则是在提醒太后:我妈给你送了香水,这女人可是空着手来找茬的! 华阳太后闻着空气中那股让她魂牵梦萦的桂花香,再看看怀里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大孙子,心彻底偏了。 “好孩子。”华阳太后摸了摸嬴政的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韩夫人。 “韩氏,你身子不适,就先退下吧。这宴席,你也吃不好了。” 这是直接赶人了! 韩夫人如遭雷击,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辱地行礼退下。 临走前,她怨毒地看了一眼赵姬母子。 这一仗,赵姬完胜。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回聚宝苑的马车上,赵姬一改刚才的柔弱,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老娘了!” 赵姬揉着膝盖,“这戏演得比在邯郸跳一整天的舞还累!那个韩夫人,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娘,您今日之战,堪称经典。”嬴政端坐在一旁复盘,“尤其是那一声哽咽,时机拿捏之精准,孩儿佩服。” 赵姬一愣,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车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楚云深钻进马车,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干,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怎么样?没露馅吧?”楚云深问。 “先生放心!”赵姬兴奋地比划着。 “那韩氏被赶出去了!大王还赏了我好多东西,说是补偿我受的委屈。哎呀,先生这招绿茶心法真是绝了!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 楚云深笑了笑,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嬴政。 “别高兴得太早。韩夫人背后是韩国势力,还有个成蟜公子。这次吃了亏,下次只会更阴狠。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怕什么!” 赵姬现在膨胀得很,“有先生在,还有政儿,咱们谁也不怕!” 嬴政握着暖炉,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叔说得对。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日只是小胜,韩氏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深看着这一大一小,一个沉浸在演技爆发的快感中,一个已经在思考如何斩草除根。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得有点猛。 这哪里是把嬴政养歪了? 这分明是把这母子俩武装成了两台人形兵器啊! “对了叔。” 嬴政突然开口,“方才出宫时,孤看见几个小黄门对叔格外恭敬,甚至主动为我们的马车清道。这也是……兵法?” 楚云深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 “那叫人情世故。政儿啊,你要记住,阎王好斗,小鬼难缠。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朝堂上的大人物,而是这些不起眼的螺丝钉。” “螺丝……钉?”嬴政皱眉,又是一个新词。 “就是……城墙砖缝里的泥。”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不起眼,但少了它们,墙就得塌。”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 【帝王策·御下篇:关注微末之人,以小利结之。蝼蚁之力,亦可溃堤!】 聚宝苑内一片漆黑,原本该点着的灯烛一盏皆无,连那刚砌好的火墙也是冰凉一片。 这院落本是吕不韦一手安排的安身之处,本该供应无虞。 可谁知在今日宫宴上,秦王竟亲自下了令,将聚宝苑后续的所有物资分配权都收回内府库房统一调度。 “怎么回事?” 赵姬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借着月光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内府库房拨来的下人呢?怎么连口热水都没有?” 辣条像个幽灵一样从黑暗中飘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发黑的粟米。 “先生,夫人。” “灶房冷透了。送来的木炭是湿的,点不着,只会冒黑烟。米仓里的粟米陈了三年,都发霉了。至于肉食……只有两块带着酸味的羊排。” “这是要饿死我们?”赵姬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她在邯郸过苦日子时留下的心理阴影。 “肯定是那个韩夫人!她在宫里吃了瘪,就断我们的粮!我要去找大王,我要去找太后!” “娘,且慢。” 黑暗中,嬴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嬴政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炬:“此乃兵法中的断粮道。韩氏一族在秦国根深蒂固,掌管内府库房的定是她们的人。娘若是现在去告状,她们只需推脱说是下人疏忽,或者库房吃紧,反倒显得娘恃宠而骄,不能体谅国难。” 赵姬一听,顿时泄了气,眼圈又红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真的要在这咸阳城里冻死饿死?” 嬴政握紧了拳头:“忍。昔日勾践卧薪尝胆……” “忍个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未来始皇帝的豪言壮语。 楚云深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吧作响。 他走到辣条面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发霉的粟米,随手打翻在地。 “政儿啊。”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 “卧薪尝胆那是没得选。有的选的时候,谁愿意睡柴火堆啊?再说了,咱们大老远从邯郸跑回来,是为了受罪的吗?” 嬴政皱眉:“可是叔,如今敌众我寡,补给线被切断……” “补给线?”楚云深嗤笑一声,转身走向那辆看似普通的运煤马车,“辣条,过来搭把手。” 两人走到马车底部,楚云深在车轴处摸索了一阵,咔嚓一声,卸下了一块黑乎乎的木板。 紧接着,在赵姬和嬴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楚云深像掏鸟窝一样,从车底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哗啦——” 袋子解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简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金饼。 全是金饼。 这是楚云深在邯郸搞破产大甩卖和黑金会员卡卷来的巨款,为了掩人耳目,全被他藏在了运煤车的夹层和废料堆里。 “这……这么多?” 赵姬捂住了嘴,她在邯郸虽然也见过钱,但没见过堆成山的金子。 “这只是零花钱。”楚云深随手抓起两块金饼,像扔砖头一样扔给辣条。 “去,别去管库房那些破烂。去咸阳最大的酒楼,把他们的厨子连同锅碗瓢盆都给我包圆了带回来。再去最大的布庄,买最厚的蜀锦,要把这屋子铺满!” “记住,只要贵的,不要对的。谁要是敢不卖……” 第一卷 第55章 韩管事是来送温暖的? 楚云深又扔过去一块金饼,“就拿金子砸死他。” 看着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嬴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看着那一地的金光,又看看一脸暴发户嘴脸的楚云深,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劈过。 “原来如此……”嬴政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楚云深正忙着把金饼往屋里搬,“政儿,别愣着,帮忙搬钱,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嬴政走上前抱起一块金饼,眼神却越发狂热:“叔这是在教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韩氏以为切断了官面上的补给线就能困死我们,却不知叔早已储备了足以抗衡一国的财力!” “这金子,不是钱,是兵力!是打破封锁的利剑!” “这就是……经济战!” 楚云深脚下一滑,差点把金饼砸脚面上。 神特么经济战! 老子就是单纯地想吃顿热乎饭!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原本冷清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咸阳城最大的味极鲜酒楼的大厨,正带着徒弟在院子里架起大锅,浓郁的羊肉汤味飘得满街都是。 几个咸阳最大的布商,正满脸堆笑地指挥伙计,将一匹匹价值连城的蜀锦挂在墙上挡风——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炫富行为! 更离谱的是木炭。 既然官家给的是湿炭,楚云深直接让辣条去买了最好的银霜炭,这种炭无烟无味,一斤就要一金。 现在,这些贵族用来熏香的炭,正被成筐成筐地倒进火墙里,烧得那叫一个旺。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中年管事,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此人正是内府库房的管事,也是韩夫人的远房表亲,名叫韩苟。 韩苟本来是想来看看这母子三人的惨状,顺便再冷嘲热讽几句,让他们知道在咸阳宫谁才是老大。 可一进门,他就傻眼了。 这……这是那个据说穷酸住的地方? 地上铺的是波斯地毯? 墙上挂的是蜀锦? 那火盆里烧的是……银霜炭?! 还有那香味……韩苟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流出来。 那是正宗的陇西滩羊肉啊! “哟,这不是韩管事吗?” 楚云深手里端着一只玉碗,正夹起一块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了点韭花酱,美滋滋地送进嘴里。 “大晚上的,韩管事是来送温暖的?”楚云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韩苟回过神来,面色铁青:“大胆!你们……你们竟敢私自采买物资!这是坏了宫里的规矩!这聚宝苑的一草一木,都要经过内府核准!” “规矩?” 楚云深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走到韩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韩管事,你这衣服料子不错啊,得十个钱一尺吧?” 韩苟一愣,下意识挺起胸膛:“这是内造的……” “啪!” 一块金饼直接砸在了韩苟的脸上。 韩苟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后退两步,鼻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你……你敢行凶?!” “行凶?不不不。”楚云深一脸无辜,“我只是在付款。韩管事,我看你这身衣服不顺眼,买了。脱下来。” “什么?!”韩苟以为自己听错了。 “啪!” 又是一块金饼砸了过去,这次砸在了脚面上。 “嫌少?再加一块。” 楚云深像个散财童子,金饼一块接一块地扔。 “这块买你的鞋。” “这块买你的尊严。” “这块买你闭嘴。” “这块……算赏你的医药费。” 眨眼间,韩苟脚下已经堆了五六块金饼。 这可是黄金啊!在这个时代,一块金饼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过上十年富足的日子! 韩苟的愤怒,在金钱的光辉下,迅速瓦解,崩塌,最后变成了谄媚。 他顾不上流血的鼻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金饼。 “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滚。”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想断我们的粮?行啊。只要这咸阳城里还有东西卖,老子就能把这聚宝苑建成销金窟!” “对了。”楚云深指了指门口,“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别放跑了我的热气儿。这热气儿,也是花钱买的。” 韩苟抱着金饼,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那模样比亲孙子还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院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落魄王子? 这分明是财神爷下凡啊! 韩夫人啊韩夫人,这次您怕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金板了! 聚宝苑的大门重新关上。 韩苟那连滚带爬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杂乱的坑。 他怀里揣着的不仅是鼻血,还有那五六块足以让咸阳小吏奋斗三辈子的金饼。 “叔,那可是黄金。” 嬴政低头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堆金灿灿,眼角微微抽动,“即便在咸阳,这般砸人,也显得……过于招摇了。” 楚云深揉了揉手腕,满不在乎地吐掉一根肉干纤维:“政儿,记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最可怕的是你手里攥着钱,却发现对面的人不认这玩意儿,只认拳头。” 他指了指院子外头,“现在咱们回了大秦,这叫回了主场。既然是在主场,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辣条,东西呢?” 黑暗中,辣条的身影闪现。 他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马车,每一辆都压得积雪咯吱作响。 那是咸阳城最大的几家商号,此时的主事者们一个个点头哈腰。 “先生,咸阳城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全在这了。”辣条事无巨细地报账。 “味极鲜的厨子我带了八个,锅碗瓢盆是连夜从他们后厨搬出来的;蜀锦买了六百匹,已经让裁缝在后院候着了;还有银霜炭,我把咸阳西市三家炭铺的库存全包了,那是他们原本准备供给出征将领的。” 赵姬从屋里探出头,看着那流水般送进来的物资,眼睛放光:“先生,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钱是为了让生活更有尊严。”楚云深一挥手,姿态豪迈。 “动作快点!那个谁,把那几百匹蜀锦给我裁了,别做衣服,那玩意儿扎肉!全部给我钉在墙上,做成壁纸!这石头墙冷冰冰的,看着就丧气!” 咸阳城的顶级裁缝们手都在抖。 蜀锦价值昂贵,寻常宗室女眷做一件裙子都要心疼半天,这位爷竟然拿来贴墙? “还有那个床!”楚云深指着一架粗笨的木凳,“中间掏空,里面塞满刚买的鹅绒和上好的细麻,外面裹上最软的鹿皮。这叫沙发,懂吗?跪着吃饭那是人干的事儿吗?老子这膝盖骨都快磨平了!” 第一卷 第56章 这小杂种莫不是个傻的?竟然帮我说话? 嬴政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枚随身的小木片,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深邃。 【帝王策·基建篇:叔教导孤,规矩是服务于人的,而非人服务于规矩。当旧有的生存模式限制了生产力与舒适度时,应当以巨量财富强行重塑环境。】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彻底变了样。 原本阴冷的大殿,在无数银霜炭的加持下,温度宜人。 墙壁上覆满了五彩斑斓的蜀锦,将寒风彻底隔绝。 地面上铺着加厚的三层羊毛毡,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陷在那个刚赶制出来的大秦第一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酒,发出了一声咸鱼般的长叹。 “这才叫生活啊……” 次日,咸阳宫的一角。 韩夫人看着跪在面前、鼻青脸肿的韩苟和那散落在地上的几块金饼,气得浑身乱颤。 “他说……他买了你的尊严?”韩夫人声音尖锐。 “回夫人,那楚云深……他不仅买了奴才的尊严,他还买了奴才的衣服和鞋。奴才是光着脚跑回来的。” 韩苟哭丧着脸,眼神里却透着诡异的兴奋——毕竟怀里还藏着两块金饼没上交。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韩夫人站起身。 “这聚宝苑原是吕不韦的地盘,他哪来这么多金子?大秦律法严苛,除了军功与耕织,商贾之利受限。他这般挥金如土,定是不法之财!我这就去找吕相,不,我去找大王!” 韩夫人闯入了异人的寝宫。 此时的异人,正因为华阳太后对赵姬的冷落而心烦意乱,见到韩夫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眉头锁得更死。 “大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韩夫人扑通跪地。 “那从邯郸回来的楚云深,在聚宝苑内大肆挥霍,不仅私自采买军用银霜炭,更将贵重的蜀锦裁碎贴墙,这简直是在藐视我大秦的勤俭之风,也是对大王您的不敬!” 异人一愣:“蜀锦贴墙?他哪来的钱?” “听说是他在邯郸经营煤业所得。” 韩夫人咬牙切齿,“大王,如此巨资,若不收归内府,任由他在咸阳城胡作非为,怕是会带坏我大秦民风。请大王下令,查封聚宝苑,没收其家产!” 异人沉默了。 他也发现楚云深这事儿办得的确有些……离谱,但一想到在邯郸时楚云深保下了政儿母子,心里的天平就开始摇晃。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屏风后的嬴政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秦嫡长子,入宫请安本就合乎规矩。 “父王,儿臣方从聚宝苑来。” 嬴政对着异人行礼,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孩童的单纯,“儿臣以为,韩夫人说得对。叔这般花钱,的确……太快了。” 韩夫人一喜:这小杂种莫不是个傻的?竟然帮我说话? 然而,嬴政话一转:“不过,儿臣去翻阅了商君留下的《秦律》,却发现了一件趣事。” 异人挑了挑眉:“哦?何事?” “《秦律》重农抑商,禁止商贾穿丝绸,禁止商贾乘马车。但叔并非大秦商籍,他名义上是儿臣的授业恩师,且那些金子是他从赵国带回的私产。” 嬴政抬起头,眼神明亮,“儿臣查遍律法,发现《秦律》中只说取之不义当罚,却未说用之太奢要杀。父王,若是我大秦连一个功臣合法得来的私产都要抢夺,那日后六国的豪商大贾,谁还敢带资投奔秦国?” 这一番话,说得异人浑身一震。 大秦缺什么? 缺兵,也缺钱! 吕不韦带资入股,才有了他异人的今天。 如果因为楚云深花钱花得狠了点就要没收,那这就是在动大秦招商引资的根基! “更何况。” 嬴政补了最后一刀,“叔买的每一筐炭,每一匹锦,都付了远超市价的重金。咸阳城的商户们今晚都在歌颂父王的仁德,说大王带回来的是咸阳的财神。父王,这民心……可比几块金子值钱多了。” 韩夫人呆住了。 她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异人哈哈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说得好!” 异人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冷冷地扫了一眼韩夫人。 “韩氏,你心胸狭隘了。楚先生是政儿的恩人,就是寡人的恩人。他花自己的钱享受生活,那是他的本事。只要不违法乱纪,他便是在聚宝苑里盖一座金山,也是他的自由!” “滚回去!以后若再拿这种琐事烦寡人,你那宫的开销,也缩减三成罢!” 韩夫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当夜,聚宝苑。 楚云深正瘫在沙发上,享受着赵姬亲自切块的水果。 “叔。”嬴政推门而入,坐在了那个特制的鹿皮沙发对面,手里拿着小木片,“韩夫人去父王那告状了。” “哦,结果呢?”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父王不仅没罚,还夸叔是咸阳的财神。”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深,“叔,您当时在邯郸疯狂敛财,甚至不惜背负骗子骂名,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今日?您是在用这些金子,为孤测试大秦律法的边界?” 楚云深差点被噎死:“啥?” “政儿明白了!”嬴政站起身,在蜀锦墙面前踱步。 “大秦律法严苛,封死了普通人的上升渠道,唯有军功。但叔通过这次报复性消费,告诉了政儿一个至理——法无禁止即可为!” “只要不触碰法律明确禁止的底线,财富便能转化为权力,转化为话语权,甚至转化为这种连王室都要侧目的生活标准!” “叔是在教政儿,将来统一天下后,不仅要用法治民,更要用财富去驱动民,这叫利益驱动法!” 楚云深看着一脸亢奋、已经在木片上疯狂记录的嬴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没吃完的水果。 他真的很想说:孩子,我就是单纯地想吃点好的,住个暖气房,顺便恶心一下那个整天找茬的老娘们儿…… 但我不敢说。 因为辣条正在旁边用一种先生深不可测的眼神盯着他,手里还擦着那柄刚裁过蜀锦的断剑。 咸阳的冬夜,风如刀割。 聚宝苑的正厅内,却温暖得不仅让人想穿单衣,甚至想光着膀子跳一段广场舞。 那几车银霜炭没白烧,墙上那几百匹蜀锦更没白贴,整个屋子如一个巨大的恒温箱。 而在屋子正中央,一口造型奇特的紫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锅是楚云深画了图纸,逼着咸阳最好的铜匠熬了两个通宵打出来的。 中间高耸的烟囱里炭火通红,四周宽阔的汤底里,红枣、枸杞、大葱段在奶白色的羊骨汤里翻滚。 第一卷 第57章 那个以后要修长城、却匈奴的大秦第一猛将? “这……这真的不是某种刑具?” 一个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莽劲儿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众人抬头。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胖墩正骑在墙头,手里还抓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流着哈喇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铜锅。 辣条手中的断剑出鞘半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哪来的野孩子?下来!” 楚云深招了招手,这小胖墩要把墙头坐塌的架势,很有大将风范。 小胖墩把生鸡腿往怀里一揣,笨拙地翻下墙,落地时还震得地面抖了三抖。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咧咧地拱手:“我不是野孩子,我叫蒙恬。路过,闻着味儿了。” 蒙恬? 楚云深挑眉。 那个以后要修长城、却匈奴的大秦第一猛将? 现在怎么看都是个逃课出来找食吃的熊孩子。 “既来了,便是客。”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辣条,添双筷子。顺便把那谁……吕相邦也请进来吧,在门口站半天了,也不怕冻着。” 门口的阴影处,吕不韦尴尬地咳嗽一声,推门而入。 他本想暗中观察一下这聚宝苑的虚实,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那香味勾得走不动道,更没想到楚云深的听力如此敏锐。 “先生好雅兴。”吕不韦扫视了一圈屋内的奢华装饰,眼皮狂跳。 这哪是流亡归来的王子居所? 这简直比咸阳宫还要安逸! “天冷,吃点热乎的。”楚云深懒得起身,只是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 “吕相,坐。今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和羊肉。”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洗净的青菜、切块的豆腐,还有楚云深特制的芝麻酱碟。 赵姬跪坐在楚云深身侧,今日她未施粉黛,只穿了一件居家常服,却显得温婉动人。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正细致地将腐乳汁、韭花酱和芝麻酱调和在一起。 “先生,葱花要多些吗?” 赵姬柔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几缕发丝垂在楚云深肩头。 “多放点,去膻。” 楚云深随口应道,自然地接过赵姬递来的酱料碗,指尖不经意划过赵姬的手背。 赵姬脸颊微红,却没有缩手,反而顺势帮他挽起了袖口。 这一幕落在吕不韦眼里,让他眉头微皱。 异人还在宫里忙着批阅奏折,这两人……未免太不见外了些。 但嬴政却没看见一样,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锅上。 “叔,这肉……怎么吃?” 蒙恬已经急不可耐,拿着筷子就要往锅里插。 “别急,这吃法有讲究。”楚云深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里七上八下。 “这叫七上八下。肉切得薄,烫久了就老了,要的就是这一口鲜嫩。” 肉片变色,楚云深裹满酱料,一口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爽!” 嬴政学着楚云深的样子,夹起一片肉,放入锅中。 看着那原本鲜红的肉片在滚汤中迅速蜷缩、变色,他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政儿,你看着这肉,想到了什么?” 楚云深一边给赵姬夹了一块冻豆腐,一边随口问道。 嬴政手中的筷子一顿,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汤底。 “政儿看到了……六国。” 楚云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大哥,吃个饭而已,要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哦?” 吕不韦来了兴趣,放下了筷子,“公子请讲。” 嬴政指着那片薄薄的羊肉:“这切成薄片的,便是韩、魏。国土狭小,国力衰微,便如这薄肉,入汤即熟,一口便能吞下。对待他们,无需大军压境,只需如叔所言七上八下,稍加攻势,便能将其蚕食。” “嘶——”蒙恬倒吸一口凉气,发觉手里的肉突然不香了。 嬴政又指了指锅里那一块久煮不烂的羊蝎子:“这块骨头,便是楚国。疆域辽阔,纵深极大,皮糙肉厚。若想吃它,不能急,得大火慢炖,耗其国力,待其骨肉分离,方可拆吃入腹。” “至于这豆腐……” 嬴政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便是齐国。看起来完整,实则内里空虚,且最善吸附。只要大秦的汤底够浓,齐国便会被我大秦的文化与商贸渗透,最终染上我大秦的味道,不战而降。” 吕不韦的眼睛瞪得如铜铃。 他看向正埋头苦吃什么都没听见的楚云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高人! 这绝壁是高人! 这哪里是在吃火锅? 这分明是以铜锅为鼎,以天下为牲,在传授帝王吞吐宇内的绝世兵法! 那所谓的七上八下,不就是兵贵神速、闪电战的精髓吗? 那所谓的大火慢炖,不就是远交近攻、消耗战的真谛吗? “先生之才,吕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吕不韦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着楚云深一拜。 “这铜锅论战,足以载入史册!” 楚云深嘴里塞满了肉,一脸懵逼:“唔?啥?我就是说这肉……哎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他转头看向蒙恬:“小胖子,你呢?你悟到了什么?” 蒙恬擦了擦嘴上的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悟到了……这芝麻酱真香!以后能不能天天来蹭饭?” 楚云深乐了。 这才是正常孩子的反应嘛! “能,只要你能翻墙进来。”楚云深又往锅里下了一盘肉。 酒过三巡,屋内气氛愈发热烈。 赵姬却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门口。 “在等大王?”楚云深轻声问道。 赵姬勉强一笑,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大王刚回咸阳,政务繁忙,说是今晚要与华阳太后商议朝政之事,怕是来不了了。” “他不来,是他的损失。” 楚云深捞起一块最好的羊后腿肉,放在赵姬碗里。 “这羊肉最补气血,你这几日受惊受冻,多吃点。至于大王……他是秦国的大王,但你是政儿的母亲,这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字字诛心。 赵姬抬起头,看着楚云深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润的眸子,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在邯郸那几年,也是这个人,在无数个绝望的冬夜里,也是这般变着法子弄些好吃的,告诉她活着就有希望。 那是异人给不了的,踏实。 “先生说得是。”赵姬眼眶微红,低头吃了一口肉,声音细如蚊呐。 “只要有政儿,有先生……这就够了。” 嬴政坐在对面,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母亲与楚云深之间流淌的那种无声的默契,手中的筷子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不满,反而有一些……庆幸。 在这个满是算计的咸阳宫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给母亲一份真正的安宁。 父王……那是天下人的王,而叔,是我们娘俩的家。 第一卷 第58章 血液倒流,智商占领高地! “对了,吕相。” 楚云深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嘴,“这顿饭,算公款吧?回头记得把账结一下。这铜锅可是定做的,贵着呢。” 正沉浸在帝王战略感悟中的吕不韦差点被一口酒呛死。 “先生……这也要报销?” “废话!” 楚云深理直气壮,“我这是在为大秦培养未来的储君和大将,这属于……教育经费投入!懂吗?” 吕不韦看着那个正拿着骨头当令箭挥舞的蒙恬,又看看那个满脸杀气盯着羊肉卷的嬴政,嘴角抽搐。 教育经费? 行吧。 如果真能教出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别说一口锅,就是把吕不韦的家底吃空了,他也认! “报!全报!”吕不韦大手一挥。 “不仅报销,明日我再送一百头羊过来!让公子……好好练兵!”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这投资人,上道。 就在众人吃得热火朝天之时,辣条忽然鬼魅一样出现在楚云深身后,低声道: “先生,华阳宫那边有动静。听说华阳太后给大王送了两个楚国贵女,今晚……大王留宿在华阳宫偏殿了。” 屋内的空气凝固。 赵姬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嬴政的小脸阴沉下来,眼中杀气暴涨。 楚云深却只是夹起一块红薯,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急什么。” 他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 “肉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那两个楚国女人算什么?不过是两碟开胃小菜罢了。” 聚宝苑的夜,静得有些微妙。 那一顿豪奢的铜锅涮肉虽暖了胃,却没能完全暖透赵姬的心。 华阳宫那边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飘来,是在示威,又是在嘲笑这边的冷清。 偏厅内,炭火烧得极旺,几盏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先生……”赵姬趴在铺了三层厚羊毛毡的软榻上,声音慵懒。 “这腰……像是要断了。定是那马车颠簸的后遗症,再加上今日……”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贴身深衣,因在室内,去了外面的厚裘,那曲线在灯光下如起伏的山峦,看得人喉咙发紧。 楚云深坐在一旁的胡凳上,手里拿着个陶罐包了层兽皮,战术性地喝了口水。 “咳,夫人,这不是病,是僵。” 楚云深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长期焦虑,加上缺乏运动,肌肉就如冻住的羊肉卷,一碰就碎。得练。” “练?”赵姬撑起上半身,青丝垂落,眼神迷离。 “练剑吗?妾身……怕是拿不动。” “练什么剑,那是粗人干的事。” 楚云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教夫人一套西域传来的秘术,名唤——瑜伽。” “瑜……伽?” 赵姬眨了眨眼,这发音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明觉厉的高级感。 角落里的阴影处,辣条的呼吸屏住。 西域秘术? 难道是传说中的西域软骨功?或者是某种控制人心的魅惑邪术? 先生终于要对夫人下手了吗? “来,夫人,信我。” 楚云深走到软榻边,示意赵姬起身,“脱鞋,上榻。” 赵姬脸颊微红,却依言照做。 那双并未裹脚的天然足,白皙如玉,踩在深色的羊毛毡上,视觉冲击力极强。 “第一个动作,猫式。” 楚云深也脱了鞋,在旁边做了个示范。 双手撑地,双膝跪地,脊背猫一样拱起,然后下塌,头颅高昂。 “吸气,塌腰,抬头,尾骨上翘。想象你是一只慵懒的猫,正在午后的阳光下伸懒腰。” 赵姬虽是舞姬出身,底子极好,但这动作毕竟羞耻。她咬了咬下唇,缓缓伏下身子。 随着她的动作,那原本就曼妙的身姿被拉伸到了极致。 腰肢下塌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臀部曲线毕露。 “对,就是这样。”楚云深站在她身侧,目光……非常纯洁地盯着她的脊柱。 “保持呼吸。感觉脊柱一节一节地打开了吗?” “嗯……”赵姬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轻哼,带着几分痛楚,更多的是舒爽,“酸……好酸……” “酸就对了。”楚云深上手了。 他在赵姬的后腰处轻轻按了一下:“这里,再塌下去一点。不要用蛮力,要用巧劲。”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身体,楚云深感觉自己那颗社畜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拍。 但这真不是他想占便宜,这是正经教学! 正经!教学!! 然而,这一幕落在门外刚赶来想问个问题的嬴政眼中,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嬴政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窗缝,看着母亲那如水蛇般的身体,和楚云深那严肃中带着某种引导意味的手势,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没有进去,而是默默退到了暗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记录用的小木片。 【帝王策·治军篇:凡兵势,当如灵猫捕鼠。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脊柱者,军之龙骨也。平日里需反复拉伸、锤炼,使其柔韧无匹。】 【叔此举,是在教导母亲蓄势之理。看起来塌腰示弱,实则为了那一瞬的爆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有刚柔并济,方为王道!】 屋内,教学还在继续。 “好,下一个动作。下犬式。” 楚云深心里默念色即是空,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有点热。 他指挥着赵姬双脚蹬地,臀部高高顶起,身体形成一个倒“V”字。 这动作对柔韧性要求极高,赵姬不仅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楚云深还标准。 那紧致的大腿线条,那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的面庞,简直是人间尤物。 “先生……这血……全往头上涌了……”赵姬声音有些发颤。 “这就对了!给大脑供血,美容养颜,还能清醒头脑!” 楚云深胡诌道,“以后那华阳太后若是刁难你,你就想想这动作,血液倒流,智商占领高地,绝对不吃亏!” 暗处的辣条看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美容? 这分明是某种极端的刑讯逼供姿势的变种! 让血液逆流冲击天灵盖,以此来锻炼精神意志! 先生,恐怖如斯! “最后一个动作,既然夫人有舞蹈底子,咱们来个高难度的——舞王式。” 楚云深扶着赵姬站起来。 赵姬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手向后抓住脚踝,身体前倾,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向前方。 这个姿势,如飞天神女,既神圣又充满诱惑。 但因为重心不稳,赵姬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楚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惯性作用下,两人撞在一起,旋转半圈,倒在软榻上。 姿势极其暧昧。 楚云深在上,赵姬在下,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赵姬那带着兰花香气的呼吸喷在楚云深脸上,那双原本因为练习而水润的眸子,此刻能滴出水来。 “先生……”赵姬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楚云深的肩膀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 第一卷 第59章 这是始皇帝他亲妈啊!这是送命题 楚云深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是战国啊! 这是始皇帝他亲妈啊!这是送命题啊! 但……真的好香啊。 就在楚云深犹豫是要做一个禽兽,还是做一个禽兽不如的正人君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喝。 “哈!嘿!” 紧接着是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楚云深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整理好衣冠,一脸正气凛然地看向门口:“何人喧哗!” 赵姬眼中闪过失落,但也迅速坐起,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恢复了那副端庄主母的模样。 门被推开。 嬴政大步走了进来,满脸兴奋,身后还跟着一脸懵逼、手里拿着两根木棍的蒙恬。 “叔!孤悟了!”嬴政眼睛亮亮得。 楚云深心虚地咳了一声:“你……你悟什么了?进门不知敲门吗?” “事急从权!” 嬴政走到软榻前,指着刚才赵姬做动作的地方比划着,“方才孤在门外偷师……哦不,观摩。叔教母亲的那套动作,名为瑜伽,实则是无上的战阵变化之道!” 楚云深:“???” 赵姬:“???” 嬴政一把抓过蒙恬,把他摆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 “叔您看!这一招下犬,看起来是伏地,实则是为了让前锋部队扎根大地,稳固防线,同时让后军高高隆起,形成威慑,随时可以转化为冲锋的姿态!” 蒙恬脸憋得通红:“公……公子……我脑袋要充血了……” 嬴政没理他,继续比划:“还有那一招猫式!背部拱起时,如盾墙防御箭雨;腰部下塌时,如蓄力待发的强弩!这哪里是健身?这分明是教导我们在绝境中如何利用地形,通过身体的扭动来规避伤害,寻找反击的角度!” “叔!您这是将兵法的精髓,融入到了日常的行住坐卧之中啊!” 嬴政深深一拜,语气诚挚到了极点:“政儿此前只知刚猛精进,今日方知,过刚易折。唯有母亲这般,身如柳絮随风摆,心似磐石不可移,方能在这乱世中活得长久!”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看着满脸崇拜的嬴政,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快被折叠成一个球的蒙恬。 他转过头,看向赵姬。 赵姬也懵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先生为了讨她欢心教的闺房情趣,怎么到了儿子嘴里,就成了安邦定国的神技了? 难道……先生真的是借着教我塑形的机会,在暗中点拨政儿? 赵姬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女人的爱慕,更夹杂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原来,先生为了我们母子,竟然思虑深远至此! 哪怕是这等私密之事,都藏着为了大秦未来的苦心! “先生……”赵姬眼眶微红,“妾身……定当勤加练习,绝不辜负先生与政儿的期望!明早……明早妾身就要练那倒立式!” 楚云深:“……”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我真的只是想看你穿紧身衣做瑜伽而已啊! “咳咳。”楚云深强行找回了自己的逼格,背着手。 “政儿能有此感悟,也不枉为师……一番苦心。这套动作,名为时代在召唤之进阶版——龙蛇演义。你要记住,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如这身体,拉伸到了极致,便是收缩爆发之时。” “龙蛇演义……”嬴政喃喃自语。 他转身,一脚踹在蒙恬屁股上:“别趴着了!起来!回去让那三百护卫全部练习此术!明日此时,孤要看到他们都能把腿架到脖子上!” 蒙恬哭丧着脸:“公子,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废话!做不到的,就不是我大秦的锐士!” 两人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了楚云深和赵姬。 只是这次,暧昧的气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革命战友的庄严感。 赵姬站起身,对着楚云深盈盈一拜:“先生大才,妾身之前竟还心存旖念,真是……惭愧。” 楚云深欲哭无泪。 别惭愧啊! 保持那个旖念啊!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个想吃掉我的眼神啊! “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楚云深心如死灰地摆摆手。 “这几日多练练,回头……我再教你一套名为普拉提的心法。” 既然已经歪了,那就让它歪到底吧。 赵姬用力点头:“是!为了大秦!” 楚云深走出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翌日清晨,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惨白的霜雾之中。 聚宝苑内,那好不容易靠砸墙修出来的热乎气儿,在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楚云深是被冻醒的。 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裘,哆哆嗦嗦地挪到正厅。 厅内,赵姬正带着嬴政和蒙恬做晨练——姿势怪异,看起来像一群抽筋的青蛙,但不得不说,这三人头上冒出的热气是实打实的。 “先生醒了?”赵姬刚要把腿架到博古架上,见楚云深进来,慌忙收腿,脸颊绯红。 “今早内府的人来说,银霜炭没货了。连普通的木炭,价格也翻了五倍。” “五倍?”楚云深吸了吸鼻涕,眼神变得犀利。 “这哪是卖炭,这是抢钱啊。” 辣条黑着脸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半袋子碎炭渣:“先生,就这还要了一金。那韩苟说,韩夫人娘家把控了咸阳周边的林场,放话说……聚宝苑的人若想取暖,要么去求她,要么……就在这屋里靠一身正气御寒。” “好,很好。”楚云深气笑了。 他在现代当了一辈子社畜,最烦的就是垄断狗! “叔,要不我去把韩家的铺子砸了?” 蒙恬停止了扭动,挥舞着胖乎乎的拳头,“我昨晚刚悟出的下犬式冲锋,正愁没处使。” “粗鲁!咱们是文明人,怎么能干这种打打杀杀的事?” 楚云深白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在邯郸没花完的金饼,扔给辣条。 “辣条,去把咸阳城西那座黑石山买下来。顺便找几个铁匠,照我画的图纸,打五百个炉子。记住,要快!” …… 半日后,咸阳城西。 寒风呼啸的荒山脚下,几口大铁锅正熬着一种粘稠的黄泥浆。 蒙恬正欲哭无泪地站在一个奇怪的模具前。 楚云深也没把他当外人,直接把他当成了人形打桩机。 “用力!腰腹发力!把你吃的羊肉都给我压进去!”楚云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指挥着。 蒙恬一声怒吼,利用体重优势,狠狠踩下杠杆。 “咔嚓”一声,模具打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中间带着十二个孔洞的奇怪煤球滚了出来。 “这就叫——蜂窝煤。” 楚云深拿起一个成品,满意地敲了敲,“质量还可以,没比赵国做的差多少!” 蒙恬蹲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块蜂窝煤,“叔,这孔洞……有讲究?” “当然有!” 楚云深随口胡诌,“孔多了进风大,火才旺。这就好比……好比那啥,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赶紧的,蒙恬,别偷懒!今日目标一万个!干完晚上请你吃烤全羊!” 一听烤全羊,蒙恬化身永动机,打桩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第一卷 第60章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托儿! 咸阳西市,寒风如刀。 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韩记炭行的金字招牌在冷风中熠熠生辉。 “去去去!没钱买什么炭?冻死活该!” 韩记的伙计正拿着扫帚,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几个试图在门口蹭点暖气的老妪。 “一篓银霜炭一金,便是最下等的烟炭也要一百钱!你们这群穷鬼,把这身皮扒了也买不起半篓!” 伙计啐了一口唾沫,“这可是给宫里贵人和高门大户预备的,弄脏了地界,仔细你们的皮!” 那些老妪眼中含泪,只能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衣,哆哆嗦嗦地退到风口。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声炸响。 “咚咚锵!咚咚锵!” 只见韩记炭行的正对面,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草棚。 草棚前竖着一杆大旗,上书四个狂草大字——【云深煤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秦黑科技,温暖千万家!” 辣条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面无表情地喊着那句让他羞耻度爆表的台词:“今日开业大酬宾,只要买煤,炉子白送!白送!统统白送!” “白送?” 这两个字有魔力,让冻僵的人群活泛起来。 “哪有这等好事?莫不是骗子?” “就是,那炉子若是铜铁做的,哪怕是个残次品也值不少钱呢。” 人群围了上来,却无人敢动。 毕竟在这个时代,天上掉馅饼通常意味着陷阱,或者是抓壮丁。 楚云深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手炉,富家翁一样坐在棚子里。 他对身旁的嬴政努了努嘴:“政儿,看明白了吗?百姓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托儿。” 嬴政正皱眉思索着托儿是何种兵种,就见人群中挤出一个彪形大汉。 正是换了便装的蒙恬。 蒙恬演技浮夸地大吼一声:“哇!竟然真的白送?某家不信!除非你现在就给我一个!” 辣条嘴抽搐了一下,配合地拿出一个刚烧制好的陶土红泥小炉子,里面已经塞进了一块燃得正旺的蜂窝煤。 那炉子简陋却实用,蓝盈盈的火苗从十二个孔洞里窜出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好暖和!” 蒙恬把手凑上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这煤怎么卖?” “一钱,一块。”辣条竖起一根手指。 静。 韩记最下等的炭,一百钱一篓,大概能烧三天。 这一块煤只要一钱? “这一块能烧多久?”有人颤声问道。 “一个时辰起步,封火能过夜。” 辣条指了指旁边煮得咕嘟冒泡的一锅姜汤,“不信?免费喝汤,喝完身上还不暖和的,我倒赔你十钱!” 热气腾腾的姜汤被分发下去。 一口热汤下肚,再加上那红泥小炉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热度,人群彻底沸腾了。 “给我来十块!” “我要一百块!炉子真的送吗?” “我也要!我也要!” 原本死气沉沉的西市,因为这把火被点燃了。 “排队!都给我排队!” 辣条不得不拔出长剑维持秩序。 而这队伍,好死不死,正好横着排,不偏不倚地堵死了对面韩记炭行的大门。 韩记的掌柜本来还在里面喝茶看笑话,心想哪来的傻子做赔本买卖。 结果一转眼,自家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放肆!都给我滚开!” 韩掌柜带着七八个打手冲了出来,指着那些排队的黔首大骂:“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买卖!这是韩夫人的产业!挡了贵人的路,你们这群贱民担待得起吗?” 往日里,只要搬出韩夫人的名头,这些百姓早就吓得作鸟兽散。 可今天,没人动。 寒冷是比权贵更可怕的死神。 对于这些家里已经断顿、甚至有人快被冻死的人来说,眼前这个只要几钱就能救命的煤炉子,比什么夫人的名头都重要。 “让什么让!韩记的炭我们买不起,还不许我们买便宜的?” “就是!韩夫人就能不让我们活命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激起千层浪。 楚云深坐在棚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嬴政:“来,政儿,这就叫——大势所趋。” 嬴政没接瓜子。 他死死盯着那群为了一个煤炉子敢于和权贵豪奴对峙的百姓,眼中闪着光芒。 “叔,这便是民心吗?” 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此前韩夫人垄断木炭,百姓敢怒不敢言。并非他们怯懦,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如今叔给了他们活路,这活路便成了他们的胆。” “别说得那么高深。”楚云深吐掉瓜子皮。 “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利益足够大,绵羊也能咬死狼。” “利益……”嬴政喃喃自语,随即目光一凝,“韩家的人动手了!” 只见韩掌柜见恐吓无效,恼羞成怒,挥手让打手去推搡排队的老人。 “给我打!打死这群穷鬼!” 一个打手刚举起棍子,还没落下,一只胖乎乎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蒙恬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肉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哎,插队是不对的,打人就更不对了。” “咔嚓。” 那打手的手腕直接被捏脱臼了。 “啊——!”惨叫声还没传开,蒙恬顺势一推,那打手就滚进了韩记的大门,顺带撞翻了门口摆样的几篓银霜炭。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咸阳撒野!”韩掌柜色厉内荏。 “在下乃云深煤业保安队长,蒙大力。”蒙恬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家老板说了,顾客就是上帝。你们惊扰了我的上帝,这精神损失费,是不是得算算?” “云深煤业?”韩掌柜这才看向对面的草棚。 楚云深适时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出来。 “哎呀,这不是韩掌柜吗?” 楚云深一脸惊讶,“怎么,您家这高贵的银霜炭卖不出去了?也是,这年头,谁还没个产业升级的时候。您那炭,价高、还不耐烧,也就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冤大头。” “你……你是那聚宝苑的……”韩掌柜认出了楚云深。 “正是在下。” 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听说韩夫人不许咸阳商贾卖炭给聚宝苑?没关系,在下是个讲究人,既然买不到,我就自己卖。顺便……” 他指了指身后长长的队伍,那是半个咸阳城的底层百姓。 “顺便帮大秦的百姓,省点过冬钱。” “好!” “公子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大善人啊!比那个什么韩夫人强多了!” 百姓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 这一刻,站在人群中央的楚云深,在嬴政眼里,身形陡然拔高。 【帝王策·民心篇:何为仁政?非施舍粥饭,而是予民以利。叔以此低贱之煤,破权贵之垄断。看似商贾逐利,实则是以经济之手,行那劫富济贫、收拢民心之实!】 嬴政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那一车车黑黝黝的蜂窝煤,眼神比看金山还要火热。 第一卷 第61章 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啊! 楚云深赶紧转移话题,“辣条!那边的标语挂起来!” 辣条一脸生无可恋地拉下一条横幅。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凡举报内府哄抬物价者,凭证据可免费领取精品蜂窝煤一百块,外加赵姬亲手缝制的保暖鞋垫一双!】 这招太损了。 这一招,直接把赵姬从一个只能躲在深宫里的弱女子,变成了咸阳百姓口口相传的活菩萨。 而那韩掌柜,看着群情激奋、甚至有人开始向他吐口水的百姓,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这次不仅生意砸了,连韩夫人的名声也臭了。 …… 此时,华阳宫偏殿。 韩夫人正慵懒地修剪着指甲,身旁放着几筐刚刚进贡上来的新鲜瓜果。 “算算时辰,那聚宝苑的存炭应该烧光了吧?” 韩夫人嘴边勾起冷笑,“那赵姬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她在冰窖里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心腹侍女正要奉承两句,忽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韩夫人眉头一皱,“天塌了吗?” “比天塌了还严重!” 小太监哭丧着脸,“那楚云深……他在西市卖什么蜂窝煤!把咱们韩家的铺子都给堵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骂您是……是黑心老妖婆!都在夸赵姬夫人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咔嚓。” 韩夫人手中那柄名贵的剪刀,生生被她捏断了。 “楚、云、深!” 韩夫人咬牙切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 咸阳宫的风,是冷的。 但聚宝苑的风,是带着孜然味儿的。 秦王异人屏退了左右,只带了两个心腹寺人,换了一身并不显眼的玄色常服,站在了聚宝苑的大门口。 他心情很沉重。 韩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告状说楚云深聚众闹事,还暗示赵姬在宫外不守妇道,弄得满城风雨。 异人虽不全信,但所谓三人成虎,他心里那根刺终究是动了一下。 “大王,外面风大,还是进去吧。”寺人低声劝道。 异人叹了口气,裹紧了大氅。 他想着,赵姬母子刚归秦,备受冷落。 自己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实在亏欠良多。 “走吧,莫要声张,孤只想看看他们过得如何。” 异人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寒冷并没有袭来。 反之,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扑到了异人脸上。 没有哭声。 只有……喘息声? “呼……吸……坚持住!腰再下去一点!对,就是这样,感受核心的发力!” 楚云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严厉的教导意味。 “先生……妾身……妾身实在不行了……腿……腿软……” 赵姬的声音颤抖,带着极力忍耐的娇媚。 异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腿软? 腰下去? 他那苍白的面色涨得通红,那是愤怒,也是某种身为男人最原始的屈辱。 他大步流星,穿过前院,一把推开了正厅的大门! “楚云深!你敢……” 这一声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屋内温暖如春,甚至可以说是燥热。 正中央摆着几个怪模怪样的红泥炉子,蓝色的火苗突突地跳着。 软榻之上,并没有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见赵姬穿着一身紧致的练功服,虽包裹严实,却将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正单腿站立,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做着一个名为舞王式的高难度动作。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整个人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惊人的生命力。 而楚云深,手里拿着根教鞭,正隔着三尺远,一脸严肃地纠正着……赵姬的姿势? “哎哟大王!” 楚云深吓得手里的教鞭差点飞出去。 他刚才还在想,这赵姬练瑜伽的效果太好了,好得犯规,正琢磨着怎么避嫌,没想到正主直接杀上门了! 这叫什么? 这叫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啊! “这就是……这就是让满城风雨的不守妇道?” 异人指着赵姬,手指都在颤抖。 不是气的,是惊的。 他在赵国做质子时,赵姬虽美,却总带着一股苦大仇深的凄苦相。 可如今,眼前的女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那因为运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哪里像个生过孩子的妇人,分明比宫里那些二八佳人还要鲜活! “大王!” 赵姬看见异人,眼中闪过慌乱,随即想起楚云深的教导——绿茶心法第一式:无论发生什么,先展示自己的脆弱与美好。 她没有马上收起姿势,而是维持着那优美的曲线,转过头,眼波流转,未语泪先流。 “大王……您终于来了……妾身以为,这辈子都要冻死在这聚宝苑,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一招带雨梨花美人计,配合着瑜伽动作带来的视觉冲击,杀伤力爆表。 异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满腔怒火化作了绕指柔。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姬:“胡说!孤这不是来了吗?这……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瑜伽。” 嬴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简,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尴尬的场面根本不存在。 “父王,母亲身体孱弱,受不得咸阳苦寒。先生所授之术,乃是西域古法,专修筋骨皮,内练一口气。母亲苦练此术,只为能有一个好身子,好能长久地侍奉父王左右。” 嬴政说得大义凛然,顺便给楚云深递了个眼神:叔,我尽力了,下面就看你忽悠了。 楚云深心里给嬴政点了一万个赞。 这孩子,路越走越宽了啊! “正是!”楚云深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王明鉴!草民本是闲云野鹤,奈何见夫人与公子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受冻,实在于心不忍。这套动作,名为大秦强身术,不仅能御寒,还能延年益寿!草民一片赤诚,若有僭越,愿受大王责罚!” 异人看了看红光满面的赵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热得冒汗的炉子,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那……这炉子又是何物?” 异人指着红泥小炉,“韩夫人说你私贩禁物,扰乱市价,可有此事?” 来了!送命题第二弹! 第一卷 第62章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国士啊! 楚云深知道,决定生死富贵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炉子旁,夹起一块蜂窝煤,放在异人面前。 “大王,请看此物。” 异人皱眉,捂住口鼻:“黑黢黢的,似是煤炭?此物烟大有毒,只有贱民才用。” “大王,这的确是煤,但经过草民的处理,它无烟、无毒,且燃烧持久。” 楚云深微微一笑,将那块煤扔进炉膛,火苗窜起。 “韩夫人说我扰乱市价?敢问大王,一篓银霜炭一金,咸阳百姓几人买得起?这蜂窝煤,一钱一块,百姓人人买得起。这寒冬腊月,究竟是韩夫人的炭能救大秦子民,还是草民这煤能救?” 异人沉默了。 他虽软弱,却不昏庸。 今日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路边冻毙的尸骨。 “可是……”异人叹息。 “韩氏一族势力庞大,你在西市大张旗鼓,是在断人财路啊。孤虽为秦王,有时候也……” “大王,若草民说,这不仅仅是煤,也是大秦国库的钥匙呢?” 楚云深图穷匕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大秦国企混改计划书之蜂窝煤篇》。” “什么企?”异人一脸懵逼。 “简单来说,”楚云深压低声音,像个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韩夫人的炭行,赚的钱都进了韩家的口袋,跟大王您、跟大秦国库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异人诚实地摇摇头。 “但这蜂窝煤不同。” 楚云深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煤块。 “这黑石山,储量无穷。成本极低,利润却可观。草民愿将此技术献给大王,成立大秦皇家能源司。这生意,草民只占两成技术股,剩下的八成,归大王,归国库!” “只要这蜂窝煤卖遍六国,大王您以后修宫殿、养锐士,甚至……东出函谷的军费,都不用再看吕相邦和那些老世族的脸!” 异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钱! 作为一个刚登基不久、处处受制于太后和吕不韦的秦王。 他最缺的就是钱! 和属于自己的力量! 华阳太后和韩家的势力,他动不得。 但楚云深这是把钱往他怀里塞啊! “此言……当真?”异人死死盯着楚云深。 “草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楚云深一脸正气。 “为了大王,为了大秦,草民愿做那把捅破权贵垄断的刀!哪怕被韩夫人记恨,哪怕粉身碎骨,草民也在所不惜!” 楚云深表面大义凛然,内心缺在想:快答应啊!答应了我就是国企CEO,韩夫人算个球! 异人感动了。 他看着楚云深,只觉这个年轻人行事乖张,但骨子里却是一片丹心!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国士啊! “好!好一个为了大秦!”异人拍案而起! “先生既有此心,孤岂能让忠良寒心?这皇家能源司,孤准了!明日,孤就让内史腾来与先生交接!” 一旁的嬴政,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 【帝王策·驭人篇:叔此举,名为献利,实则借势。以两成小利,换取父王这棵大树,将私怨转化为国策。从此,谁动楚云深,就是动父王的钱袋子,就是动大秦的国库!此乃……阳谋极致!】 嬴政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先生,”异人心情大好,转头看向赵姬,眼神变得有些火热。 “既然误会已解,孤今夜便留在此处,尝尝先生这炉子做的……火锅?” 楚云深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往后退:“那是自然!草民这就去准备食材!那个……政儿啊,蒙恬啊,你叔我突然想起来,后院的猪还没喂,走走走,跟叔喂猪去!” 楚云深一手拎起嬴政,一手拽着蒙恬,飞快地撤出了正厅,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 楚云深擦了一把冷汗,长出一口气:“好险,差点就全剧终了。”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冠,仰头看着楚云深,认真地问道:“叔,您刚才说的股份制,若推而广之,是否可以理解为,将天下的权力也拆分为若干份,君王占大头,臣子分红利,以此来稳固统治?” 楚云深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雪地里。 他惊恐地看着这个堪堪十岁的孩子。 大哥!我那是做生意! 你在想什么呢? “政儿啊,”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有时候,咱们能不能肤浅一点?比如……想想今晚能不能吃到涮羊肉?”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叔教训得是。民以食为天,关注粮食,便是关注民生。政儿受教了。” 楚云深:……累了,毁灭吧。 正当聚宝苑内一片祥和之时,咸阳宫的一处偏殿内,却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 吕不韦手里把玩的一块古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着前来汇报的探子,眼中精光暴涨。 “大王……大王不仅没治楚云深的罪,还和他……合伙做起了卖煤的生意?甚至……还要成立什么皇家司?” 吕不韦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他投资异人,是为了奇货可居,是为了掌控秦国。 可现在,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大股东还没发话,异人就要被一个小小的楚云深给截胡了? 那个楚云深,不仅抢了他教导嬴政的活儿,现在还要抢他作为秦国第一赞助商的地位? “重点关注他!本相倒要看看,这只漏网的小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而此时,楚云深正蹲在后院,一边看着火锅,一边瞄着屋里的异人和赵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骂我?肯定是韩夫人那个老妖婆。” …… 清晨的咸阳,薄雾冥冥。 聚宝苑的正厅内,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火星。 秦王异人神清气爽地从后堂走出,步伐轻快得像是个刚加冠的少年郎。 他身后,赵姬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面色红润如春花初绽,眉眼间那股凄苦之气荡然无存。 那是楚云深给她灌输的枕边风理论——要想儿子好,老公得哄好;要想地位稳,还得靠资本。 “夫人留步,外面风寒。”异人握着赵姬的手,语气温存。 “孤这就回宫,着手安排皇家能源司之事。这蜂窝煤,不仅暖了孤的身子,更暖了孤的心呐。” 赵姬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瑜伽式起手礼。 “大王慢走,妾身会督促政儿课业,也会……勤练强身术,恭候大王再来。” 异人心中一荡,大笑出门。 门外,楚云深正缩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毫无形象地吸溜着。 “走了?”楚云深头也不抬。 “走了。”嬴政放下煤块,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幽深,“父王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 “大家都高兴,那就是双赢。”楚云深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危机解除,你叔我也该补个回笼觉了。” 【这两天一直在走亲戚,忙死了,各位看官老爷们有票票的可以支持一下喽!】 第一卷 第63章 这还是贵人用的呢,穷人家都在猪圈里解决! 送走了秦王异人,聚宝苑的大门缓缓合上。 回到暖意融融的内室,赵姬依旧惊魂未定。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若桃花却眼神惊恐的女子,喃喃道:“伴君如伴虎。今日大王虽高兴,可明日若是听了韩夫人枕边风,想起咱们是在骗他的钱,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楚云深叹了口气,走到赵姬身后。 他看着她头上那套为了接驾而特意戴上的铜饰,那玩意儿少说也有三五斤重,压得赵姬脖颈修长却紧绷。 “别动。” 楚云深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拔下一根根金簪,解下发冠。 “夫人,你错了。” 随着发冠卸下,一头如瀑的青丝滑落,赵姬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错在哪儿?”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男人的眼睛。 “大王现在不是老虎,他是咱们的合伙人。” 楚云深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按压着她的头皮,缓解她的压力,“这叫股权穿透,懂吗?” “股权……穿透?”赵姬眼神迷离,明显没懂。 “简单说,现在大王拿了八成利,咱们拿两成。若是咱们出事,这生意黄了,亏得最惨的是谁?是大王!” 楚云深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稳固的关系。只要蜂窝煤还在卖,只要钱还在往国库里流,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大王也会笑着帮你补上。” 赵姬身子微微一颤。 镜中的男人,眉眼含笑,却说着最冷酷也最让人安心的道理。 她忽然转过身,一双美目盈盈如水,抓住了楚云深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先生……只要你在,天就不会塌,是吗?” 气氛变得有些旖旎。 楚云深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不仅仅是依赖,这是要升华革命友谊啊! 虽说曹贼之风盛行,但这可是始皇帝的亲妈! “咳咳!”楚云深触电般抽回手,一脸正气地指着窗外。 “那个……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我想起来辣条还在后院劈柴,我去看看他劈没劈歪!” 说完,楚云深落荒而逃。 赵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噗嗤一笑,眼角的愁云惨淡消散了些,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妩媚。 逃出内室的楚云深并没有去找辣条。 他遇到了一个更严峻的生存危机——内急。 人有三急,乃天地至理。 但当楚云深站在聚宝苑茅厕前时,他还不如憋死算了。 这是一个位于后院角落的草棚。 两块摇摇晃晃的木板架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上,寒风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灌进来,那是物理攻击。 更可怕的是魔法攻击——那股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恶臭,混合着氨气直冲天灵盖,辣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特么是人用的?” 楚云深捂着鼻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年头,连纸都没有,只有厕筹——也就是竹片刮屁股。 要是手一滑……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不行!不行!”楚云深崩溃了。 他能忍受没有wifi,能忍受没有可乐,但他不能忍受在零下的寒风里,蹲在一个可能掉下去的粪坑上,用竹片刮屁股! “辣条!辣条死哪去了!”楚云深怒吼。 正蹲在墙角啃羊骨头的辣条出现,警惕地拔剑:“有刺客?” “刺你大爷!”楚云深指着茅厕。 “明天!不对,今晚!马上!给我找工匠!” “公子,这么晚了找工匠作甚?”辣条一脸懵逼。 “我要修厕所!” 楚云深咬牙切齿,“我要把这玩意儿炸了!我要用白瓷烧马桶!我要修下水道!我要做沼气池!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辣条挠了挠头:“公子,茅厕不都这样吗?这还是贵人用的呢,穷人家都在猪圈里解决……” “闭嘴!”楚云深咆哮,“大秦连个屁股都安顿不好,还谈什么安顿天下?给我记住,卫生!卫生才是第一生产力!”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异人临走时赏赐的金饼,沉甸甸的。 “这钱,不买地,不买粮,全给我砸在这个茅厕上!” 墙角阴影处,准备出来透透气的嬴政,恰好听到了这番豪言壮语。 少年帝王的身影僵在原地。 修茅厕? 先生这是疯了吗? 不对! 嬴政摇头。 先生行事,向来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但每每深究,必有惊天深意。 当初那黑石山,人人视为废石,先生却变成了蜂窝煤,变成了国库钥匙。 如今这污秽之地…… 嬴政屏气凝神,继续偷听。 只见楚云深正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跟辣条念叨:“这叫化粪池,分三级过滤。发酵之后的产物,那是宝贝!那叫金坷垃!那是能让庄稼疯长的神物!” “到时候,咱们把这些黄金收集起来,卖给关中缺肥的老农,这又是一笔垄断生意!这就叫变废为宝,这就叫循环经济!” “辣条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就算是屎,只要运营得好,它也是黄金!” 一道惊雷在嬴政脑海中炸响。 【帝王策·理财篇:何为点石成金?世俗之人只知盯着金银,而大才者,目光所及皆是财富!叔这是在教孤,要善于从最卑贱、最不起眼的地方榨取价值!】 【污秽之物亦可肥田,这哪里是修茅厕?这是在暗示大秦的根基在于农耕!这是在告诉孤,哪怕是六国那些无用的流民、降卒,只要经过教化、整编、赏罚,亦可成为滋养大秦霸业的金坷垃!】 嬴政看着那破败的茅厕,眼中的嫌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着一座金山的狂热。 “原来如此……” 嬴政握紧了拳头,对着楚云深的背影深深一拜。 “叔之境界,政儿望尘莫及。哪怕是一坨……那也是大秦霸业的基石啊!” 而此时的楚云深,还在对着辣条咆哮:“还有!给我找最好的裁缝,我要丝绸!那种最软的丝绸!剪成方块!谁再敢给我递竹片,我把他塞进坑里!” 辣条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败家子的嘴脸,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 刚骗来的投资,全冲进茅厕了。 第一卷 第64章 别让韩夫人知道了,不然她连屎都要跟咱们抢 聚宝苑的后院,味道有些上头。 “挖!给我往深了挖!” 楚云深脸上蒙着三层湿面巾,手里拿着一根柳条,站在上风口指挥若定。 “辣条,动作快点!这坑要是挖不圆,你家公子以后拉屎都没有仪式感!” 辣条手里挥舞着铁锹,一脸生无可恋。 他可是顶尖剑客啊! 他的剑是用来饮血的,现在却用来切断……地里的树根和烂泥。 “公子,属下不明白。” 辣条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咱花那么多钱买来的糯米和石灰,就是为了糊这个……这个装那啥的坑?” 楚云深瞪圆了眼睛:“肤浅!太肤浅!这是三级化粪池!这是大秦卫生的里程碑!糯米灰浆怎么了?只要不漏,那就是好浆!” 正说着,墙头突然翻进一个人影。 少年蒙恬落地无声,一身劲装,手里还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鸡。 “先生!恬来蹭……不是,来请安了!” 蒙恬兴冲冲地跑过来,刚一靠近,就被那股子烂泥味熏得倒退三步。 蒙恬惊疑不定,“先生,这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楚云深眼睛一亮。 免费的劳动力来了。 “咳咳。”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深邃,“蒙恬啊,你来得正好。你看这坑,像什么?” 蒙恬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挠了挠头:“……陷阱?” “错!” 楚云深把柳条往地上一插,痛心疾首,“这是战阵!是你未来在沙场上要面对的千军万马!” 蒙恬愣住了。 一旁的嬴政也愣住了,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悄悄竖起了耳朵。 “蒙恬,你自幼习武,力大无穷。但你可知,刚过易折?” 楚云深开始忽悠,“真正的强者,要如水一样,至柔至刚。这坑里的泥,粘稠、阻力巨大。你若能在这泥潭中搅动风云,将来到了战场上,敌人的长矛方阵便如豆腐!” 蒙恬的呼吸急促了。 他在家里练武,那是死练。 先生这法子,闻所未闻,却暗合天地至理! “先生!恬愿一试!” “好!”楚云深指着旁边那个用来搅拌粪水和秸秆的大缸。 “看到那缸没有?那是为你准备的特训场。拿着这根……这种特制的搅拌棒,顺时针搅动五千下,逆时针五千下!少一下,都是对武道的亵渎!” 那其实是一根用来通厕所的粗木棍。 但在蒙恬眼里,那是干将莫邪的神兵利器。 “喝!” 蒙恬大喝一声,撸起袖子,抓起木棍,对着那缸不可描述之物,开始了疯狂的搅拌。 少年臂力惊人,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正盯着那个漩涡,眼神幽深得可怕。 “叔,”嬴政缓缓开口,指着那缸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这便是您说的……金坷垃?” “嘘!” 楚云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政儿,记住一句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嬴政浑身一震。 嬴政看着那翻滚的粪水,“叔的意思是……循环?”嬴政试探着问。 “对!就是循环!” 楚云深没想到这孩子悟性这么高,赶紧顺杆爬。 “人吃五谷,排泄归田,田生五谷,再养育人。这就是天道循环!这玩意儿经过发酵,里面的毒气散了,虫卵死了,剩下的就是最纯净的养分。撒到地里,亩产翻倍不是梦!” 楚云深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大概原理总是没错的。 “亩产……翻倍?” 嬴政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时代,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人命? 不,是粮食! 秦国从巴蜀运粮,但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若关中平原能亩产翻倍…… 那哪里是屎? 那分明是流淌的黄金!那是横扫六国的底气! “辣条!”嬴政突然转头,稚嫩的脸上带着威严。 “属下在!”辣条吓得一哆嗦,差点掉坑里。 “传本公子的命令。”嬴政死死盯着那个坑。 “从今日起,聚宝苑方圆一里……不,五里……那啥,都必须收集起来!” 辣条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疯了。 全疯了。 公子疯了,要修奢华茅厕。 小公子也疯了,要垄断方圆五里的屎。 这个家,以后还能待吗? “那个……政儿啊,低调,低调。” 楚云深擦了擦冷汗,心想这孩子怎么比自己还贪,“咱们这是商业机密,叫云深生物科技,懂吗?别让韩夫人知道了,不然她连屎都要跟咱们抢。” 嬴政点头:“叔说得对。此乃国之重器,不可示人。” 他转头看向还在疯狂搅拌的蒙恬,眼神中多了些欣赏。 “蒙恬不错。”嬴政评价道,“能在秽物中面不改色,心无旁骛,此等定力,将来必成大器。” “先生!水热了!”蒙恬兴奋地大喊,“是不是我的内力练出来了?”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傻孩子,那是发酵产生的热量,是微生物在蹦迪啊! “咳,没错!继续保持!这叫热血沸腾!”楚云深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 咸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确切地说,是聚宝苑方圆五里之内。 楚云深坐在上风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拼命地扇着风。 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呆滞。 “一二!嘿!” “一二!哈!” 后院里,蒙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阵浑浊的旋涡,和一股足以让死人诈尸的恶臭。 “这哪里是练功……” 楚云深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在炼蛊。” 然而,站在缸边的嬴政却不这么认为。 这位年仅十岁的嬴政,正背负双手,一脸肃穆地盯着那翻滚的黄白之物。 “叔说过,量变引起质变。”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威严,“现在的存量,不够。” 楚云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政儿,咱能不能……适可而止?这味道要是飘到华阳宫,太后得以为咱们在聚宝苑煮屎吃。” “太后不懂。” 嬴政转过身,那双细长的凤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叔,您教过我,垄断才是暴利的源头。如今咸阳城的金汁散落各处,不仅污了街道,也是资源的极大浪费。” 这孩子,没救了。 半个时辰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聚宝苑的后门。 领头的是辣条,此时这位绝世剑客一脸生无可恋,腰间的长剑换成了粪勺,身后背着两个巨大的木桶。 蒙恬则是一脸兴奋,推着一辆经过改造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四个大缸。 而嬴政,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裤脚挽到了膝盖,手里竟然也提着一个小桶。 “出发!”嬴政小手一挥。 “诺!”蒙恬大吼一声,推着那辆满载希望和味道的战车,冲进了咸阳的小巷。 楚云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掏出一块木牌,挂在了聚宝苑的大门上:【今日闭馆,内有恶气,请勿靠近】。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向西市。 第一卷 第65章 千金之躯!你竟然……竟然在此玩屎?! 马车内,秦王异人正襟危坐,手里把玩着一块蜂窝煤。 他的心情很不错,自从楚云深献上这黑金之策,这几日朝堂之上,吕不韦的气焰收敛了不少,连带着那些老世族都多了几分敬畏。 “这楚先生,虽行事乖张,但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异人感叹道。 一旁的内侍赔笑道:“大王圣明。奴婢听说,那聚宝苑最近又有大动作,是在搞什么……黄金产业?” “黄金?” 异人眼睛一亮,“莫非这楚云深又发现了金矿?”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动静挺大,连蒙家的小子都去帮忙了。” 异人心里火热。 缺钱啊! 大秦要要养兵,哪哪都要钱。 若是真有金矿…… “快!去聚宝苑!”异人催促道,“孤要给先生一个惊喜!” 马车穿过繁华的西市,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然而,还没等靠近聚宝苑,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狠狠地撞击在马车的帷幔上,然后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呕——!” 异人猝不及防,一阵干呕,手里盘得油光发亮的蜂窝煤差点扔出去。 “这……这是何物?!” 异人捂着口鼻,面色发青。 “这附近可是有尸体腐烂?还是有人在煮……煮泔水?” 内侍也是面色煞白,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随即整个人僵住。 “大……大王……” “怎么了?” “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异人强忍着恶心,凑到窗边。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口,一群人正围在一处茅房前。 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少年,正指挥着一个壮汉和一个剑客,将一勺勺黄白之物舀进车上的大缸里。 那少年满身污渍,脸上还沾着点点泥点,但那指挥若定的架势,那昂首挺胸的气度…… 异人揉了揉眼睛。 再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寡人的儿子?! 那是大秦的嫡长子?! “混账!混账啊!”异人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那股恶臭都顾不上了。 他一脚踹开车门,不顾内侍的阻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住手!都给寡人住手!” 这一声怒吼,带着秦王特有的威压,让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辣条手里的粪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蒙恬吓得差点把独轮车掀翻。 只有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小桶,桶边还挂着某种不可描述的半固体。 看见气急败坏的异人,嬴政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王,您来了。” 嬴政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如果不看他那一身行头的话。 “你……你……”异人指着嬴政,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乃大秦王子!千金之躯!你竟然……竟然在此玩屎?!” “楚云深呢?那个混账东西在哪?寡人要把他车裂!车裂!” 异人的咆哮声在巷子里回荡。 他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愤怒。 他流落赵国多年,受尽屈辱,如今回到秦国,自然希望儿子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可现在,他的儿子竟然在当个掏粪工? 这是在打大秦的脸! 是在打他异人的脸! “父王息怒。”嬴政将手中的桶放下,向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 异人后退半步,捂着鼻子,“一身的味儿!” 嬴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异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邃。 “父王,您说这是秽物?”嬴政指了指身后的粪车。 “难道不是吗?!” 异人怒吼,“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不。” 嬴政摇了摇头,“在儿臣眼里,这不是屎,这是大秦的粮仓,是前线锐士碗里的饭,是能够让六国臣服的基石!” 异人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愣住了。 这小公子是不是熏傻了? “父王可知,楚叔曾言: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嬴政的声音清脆,开始背诵楚云深的理论。 “这五谷杂粮,取之于地,若不还之于地,地力便会枯竭。而这被世人嫌弃的污秽之物,经过发酵处理,便是最好的养料!” “一车金汁,可增产粮食三斗。咸阳城每日产出的废弃之物,若全部收集利用,足以让关中粮产翻倍!” “翻倍……”异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怒气稍微退散了一些。 “父王!”嬴政突然跪了下来,膝盖没入尘土之中,声音激昂。 “儿臣身为王孙,锦衣玉食,却知民生多艰。这金汁虽臭,但若能换来大秦百姓的温饱,换来国库的充盈,儿臣就算在里面泡上三天三夜,又何妨?!” 寂静。 只有风吹过,卷起那独特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刺鼻了。 躲在远处墙角的楚云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蒲扇都掉了。 “卧槽……”楚云深内心疯狂吐槽。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吗?我只想吃纯天然无公害的蔬菜啊!这小子怎么把高度拔得这么高?” 巷子里,异人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眼前的少年,满身污垢,但在异人的眼中,却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辉。 那是王者之气。 那是爱民如子的大仁大义。 异人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自己在赵国当质子时,为了活命,甚至吃过别人扔掉的馊饭。 他也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 而他的儿子,生于帝王家,却能为了百姓,为了社稷,不惜自污其身!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格局? “政儿……”异人哽咽着,不顾那股味道,上前一步,一把将嬴政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父王?”嬴政一愣。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异人热泪盈眶,也不管自己的锦袍被蹭上了黄泥。 “是父王浅薄了!父王只看到了皮相,却没看到你的骨气!你说得对!这不是屎!这是大秦的命根子!” 一旁的内侍听的直抽搐:大王,那是命根子?您这比喻…… “父王不怪楚叔了?”嬴政趴在异人怀里道。 “怪?寡人要赏他!” 异人放开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全然不顾满手滑腻,“能教出如此识大体、懂民生的政儿,楚先生乃是大秦的功臣!是国士无双!” 不远处,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 一炷香后。 聚宝苑正厅。 楚云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襟危坐。 而异人则坐在他对面,衣服已经换了便装,但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先生大才。” 异人一脸诚恳,手里捧着茶盏,“今日听政儿一席话,寡人如醍醐灌顶。” 楚云深干笑两声:“大王英明。其实……草民初衷只是为了改善环境卫生……” “先生过谦了!” 异人摆摆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先生这是以小见大,寓教于乐。让政儿亲身体验民生之艰,此等教育之法,堪称绝妙!” 第一卷 第66章 建摩天大楼是不行,但铺个路、修个猪圈绰绰 楚云深只能保持微笑。 累了,不想解释了。 只要你不砍我头,你说我是如来佛祖转世都行。 “不过……”异人眉头微皱,“这收集之法利国利民,但毕竟……有碍观瞻。政儿乃千金之躯,总不能天天推着粪车满街跑吧?” 楚云深赶紧顺坡下驴:“大王说得是!此事确不该由公子亲力亲为。草民建议,可招募城中流民,组建一支专业的……嗯,城市清洁卫队。由公子挂名指挥即可。” “甚好!”异人点头,“另外,这东西……真的能增产?” “能!”回答的是嬴政。 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得格外清爽。 “父王若是不信,可将这第一批金坷垃,试用于上林苑的御田之中。待到春暖花开,便知分晓。” “好!” 异人拍案而定,“那就依政儿所言!若真能增产,这金汁,便是大秦的黄金!” 冬天的尾巴在大秦的寒风中缩得越来越短。 在那场被称为黄金动议的深夜谈话后,咸阳城里悄然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被招募的流民,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在公子政的挂名指挥和楚云深制定的《卫生手册》指导下,开始在咸阳的街头巷尾进行一场名为全城清洁的奇袭。 而楚云深,则彻底开启了猫冬模式。 他在聚宝苑里研究着火锅的改良方案,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些厚重的积雪。 然而,季节的交替从来不打招呼。 转眼间,天色变得阴沉。 咸阳的春雨,带着关中特有的粗砺,夹杂着黄土高原吹来的沙尘,一旦落地,便是一场灾难。 这种灾难的名字,叫和稀泥。 聚宝苑的正厅门口,赵姬正提着裙摆,对着门外那滩烂泥发愁。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绯色的蜀锦深衣,脚上蹬着一双缀着珍珠的翘头履,原本是打算去华阳宫给太后请安。 “这路,是人走的吗?” 赵姬柳眉倒竖,指着那一地的泥泞,“要是脏了本宫的鞋,本宫还怎么在那个韩妖精面前艳压群芳?” 楚云深瘫在改良过的鹿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懒洋洋地抬眼皮。 “那就不去了呗。反正太后这几天正忙着给大王选妃,你去也是添乱。” “不去?” 赵姬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去岂不是显得本宫怕了那韩夫人?不行,必须去!辣条!背我过去!” 正在角落里擦剑的辣条手一抖,长剑差点割破手指。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赵姬,又求助似地看向楚云深。 让他杀人可以,让他当轿夫? 这要是传出去…… “行了行了。”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他其实也烦这雨天。 因为路太烂,送菜的贩子都不愿意进聚宝苑,今天的火锅连毛肚都还没送来。 而且这满地的泥浆,不仅脏鞋,还容易滋生细菌,这对于有着轻微洁癖的楚云深来说,简直是精神折磨。 “不就是条路嘛。”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辣条,去把蒙恬叫来。这小子最近吃得多,是时候消消食了。” 后院,原本用来烧玻璃的窑炉再次燃起了熊熊大火。 蒙恬光着膀子,站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 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青灰色石块,陷入了沉思。 “先生,”蒙恬指着那些石头。 “上次是搅……那个啥,这次是磨石头。先生真是在教我兵法,而不是让我来当苦力?” “肤浅!”楚云深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指着那些石头。 “这叫石灰石,那边的叫粘土。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粮草要行,靠的是什么?是路!” 楚云深围着蒙恬转了一圈,语重心长:“蒙恬啊,你想想,若是我大秦锐士行军,遇上今日这种烂泥路,哪怕是千里马也跑不起来。但若是我们能把石头变成泥,再把泥变成石头,铺在地上……” “把石头变成泥,再变成石头?”蒙恬的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道!”楚云深开始胡扯。 “这是物极必反、阴阳转化的无上大道!你磨的不是石头,是心性!是把敌人的骨头磨成粉的杀气!” “杀气……”蒙恬呼吸粗重了。 “喝啊!”蒙恬一声怒吼,双臂肌肉隆起,那几百斤重的石磨转得飞起。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蹲在窑炉边观察火候的嬴政。 嬴政手里拿着一根铁钩,时不时拨弄一下炉膛里的焦炭。 火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叔,”嬴政盯着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石头,“这东西烧出来,真的能变硬?” “必须能。”楚云深自信满满。 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土法水泥的原理他还是知道的。 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成熟料,再加点石膏或含硫酸钙的矿石磨成粉。 这玩意儿标号肯定不高,建摩天大楼是不行,但铺个路、修个猪圈绰绰有余。 两个时辰后。 灰头土脸的蒙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而楚云深面前,则多了一堆灰扑扑的粉末。 “就这?”赵姬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 “这不就是灰吗?先生,你该不会想用这东西把泥水吸干吧?” “头发长见识短。” 楚云深嘀咕了一句,随即大喊,“辣条,提水来!再去弄些沙子和碎石子!” 就在聚宝苑通往大门的那条烂泥路上,楚云深开始了他的表演。 木板支起模具,碎石铺底,沙子填缝。 然后,那灰色的粉末被倒进大缸,加水,搅拌。 “嗤——” 水刚一倒进去,那粉末竟然冒出了一股热气。 嬴政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发热了?” 嬴政惊疑不定,“这粉末遇水竟能生热?” “正常的化学反应,别大惊小怪。” 楚云深指挥着辣条把搅拌好的泥浆倒进模具里,然后拿着个抹泥刀,把表面抹得平平整整。 “这就……完了?”蒙恬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那软趴趴的泥浆。 “先生,这跟烂泥有什么区别?这要是踩上去,不还是陷进去吗?” “别动!”楚云深一巴掌拍掉蒙恬的手,“等。让它冷静一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雨停了。 咸阳城依旧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中,大街小巷依旧是泥泞不堪。 早起倒夜香的、卖胡饼的,一个个深一脚浅一脚,嘴里骂骂咧咧。 然而,在聚宝苑的门口,却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开工大吉!欢迎各位看官老爷们有票的给个支持!】 第一卷 第67章 不就是个装修材料吗?至于这么激动? 赵姬、嬴政、蒙恬、辣条,四个人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截长约三丈、宽约五尺的青灰色路面。 “干了?”赵姬试探着伸出脚,用绣鞋的鞋尖轻轻点了一下。 硬邦邦的。 “真干了?”蒙恬瞪大眼睛,他不信邪,从旁边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砖头断成了两截。 而那青灰色的路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嘶——” 四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妖术吗?” 蒙恬摸着那个白印子,“昨晚还是软趴趴的泥,今早就变成了石头?而且比青石板还平整?” 赵姬两眼放光。 她小心地踩了上去,然后在上面走了两步,甚至还转了个圈。 没有泥点!不脏鞋底!平坦如镜! “先生!”赵姬兴奋地尖叫。 “我要把整个聚宝苑都铺上这个!不,还有我的寝殿!还有……还有茅房!” 楚云深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牙刷:“淡定。这叫水泥,以后咱们大秦的高速公路就靠它了。” “水泥……”嬴政蹲在地上,用手掌抚摸着那坚硬的路面。 少年在想的,可不是赵姬那种走路不脏鞋的小事。 “叔,” 嬴政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此物……只要有石灰石和粘土,便能源源不断地烧制?” “那是自然。”楚云深随口答道,“这东西原材料满山都是,便宜得很。” “便宜……坚硬……随形而铸……” 嬴政转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 那里有高耸的城墙,但那城墙是夯土筑成的,厚实却怕水浸,怕火攻,且修补极难。 如果…… 如果用这水泥来浇筑城墙呢? 不需要征发数十万民夫去采石、打磨。 只需要把这种粉末运到边疆,就地取水搅拌,便能在一夜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甚至…… 嬴政想起了秦国攻打六国城池时的艰难。 六国城墙高大,久攻不下。 但若是秦国有了这种能在短时间内平地起高楼的神物,那是何等的战略优势? 可以在敌军眼皮子底下修碉堡! 可以在大河之上架桥! “这是神物!”嬴政抓住楚云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叔!此物配方,除了我们在场几人,万万不可泄露!” 楚云深疼得龇牙咧嘴:“撒手!撒手!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个装修材料吗?至于这么激动?” “装修?” 嬴政眼神犀利,“叔,您又在考验政儿了。这分明是守城之重器,是定国之基石!” 旁边还没缓过神来的蒙恬,听到定国基石四个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原来如此!”蒙恬恍然大悟,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眼中泛起泪光。 “先生让我磨的不是石头,是大秦的铜墙铁壁啊!我蒙恬,是在为大秦磨制铠甲啊!” 楚云深:“累了,毁灭吧。” 我就想铺条路好不脏鞋,你们非要把它上升到国防高度? …… 吕不韦最近很焦虑。 自从那个叫楚云深的男人出现后,他在异人那的地位直线下降。 虽然靠着大秦集团IPO分了一杯羹,但作为一个有政治抱负的投行精英,吕不韦更看重的是影响力。 “相邦!大喜啊相邦!” 一名家老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脸上带着一种告密者特有的亢奋。 吕不韦正烦着呢,把手里的竹简往桌上一摔:“喜从何来?是楚云深那厮把聚宝苑炸了,还是他把大王的私库亏空了?” “都不是!” 家老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是奢靡!极度的奢靡!小的买通了聚宝苑倒夜香的杂役,打探到一个惊天消息!” 吕不韦眼睛一亮,身体前倾:“细细说来。” “那楚云深,令人在城外开山碎石,将好端端的青石磨成粉末!不仅如此,他还征用了大量粘土,日夜烧制。” 家老咽了口唾沫,“相邦您猜他拿这些粉末做什么?” “炼丹?” “不!他把这些耗费巨资烧出来的粉末,和水搅拌,铺在了地上!” 家老痛心疾首,“据说只是因为前几日下雨,赵姬夫人嫌弃路面泥泞脏了绣鞋,那楚云深便豪掷千金,用这种名贵石粉铺了一条路,只为博美人一笑!” “砰!” 吕不韦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但他脸上却笑开了花。 “好!好一个楚云深!好一个博美人一笑!” 吕不韦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胡须颤抖。 “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不过是为了褒姒一笑;如今秦国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楚云深竟然为了一个妇人不沾泥水,如此挥霍民力物力!” 这简直是把刀把子递到了自己手里啊! 异人宠信楚云深,但异人穷怕了啊! 那个在赵国当质子时连馊饭都吃过的秦王,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 “备车!”吕不韦大手一挥,眼中闪着正义的光芒。 “本相这就入宫,参他一本!我要让大王看看,这所谓的国士,不过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 咸阳宫,偏殿。 异人正拿着一块丝绸擦拭着那一小块蜂窝煤。 “大王!” 吕不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面色沉痛,“臣有本奏!那楚云深,大奸似忠,实乃大秦之患啊!” 异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煤差点掉了:“不韦啊,这又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夸他是财神爷吗?” “财神?他是吞金兽!” 吕不韦声泪俱下,将家老打探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在吕不韦的口中,楚云深变成了一个为了讨好赵姬,不惜将巍巍青山磨成粉,将大秦国库填进泥坑的荒唐之徒。 “磨石成粉……只为铺地?”异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铺路?还是为了不脏鞋? 这未免也太……太败家了! “大王若是不信,臣愿陪大王微服私访,去那聚宝苑一看便知!” 吕不韦趁热打铁,“现在那路刚铺好,证据确凿,他也抵赖不得!”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走!寡人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路,值得如此耗费!” 聚宝苑。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云深躺在鹿皮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蒙恬蹲在路边跟个傻子一样,拿着一把锤子,对着路面敲敲打打。 “邦!邦!邦!” 声音清脆,回音悦耳。 “神了……真是神了……”蒙恬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吕不韦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异人,和一队全副武装的黑冰台铁鹰剑士。 “楚云深!” 吕不韦一声断喝,指着还在睡觉的楚云深,“你可知罪?!” 第一卷 第68章 相邦不愿意为大秦尽忠? 楚云深被吓得一个激灵,蒲扇掉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哟,相邦?大王?这大中午的,来蹭饭啊?火锅还没备好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吕不韦气得胡子乱翘,指着脚下的路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为了妇人私欲,竟然毁山碎石,铺设这等……这等毫无用处的石粉路!你这是视大秦律法如无物,视大秦民力如草芥!” 异人也沉着脸,看着脚下那条灰扑扑、并不怎么起眼的路。 “先生,”异人语气有些失望。“寡人如此信任你,你若是要修缮宅邸,用青砖即可,何必如此……如此兴师动众?” 楚云深一脸懵逼。 不是,我铺个水泥路怎么就兴师动众了? 这玩意儿成本比青砖低多了好吗? “大王,这……”楚云深刚想解释这是废物利用。 “父王!” 一声清脆却沉稳的童音打断了楚云深的话。 只见嬴政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穿玄色深衣,那稚嫩的脸上,却有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肃穆。 他走到异人和吕不韦面前,恭敬行礼,然后缓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吕不韦。 “相邦此言差矣。” 吕不韦一愣,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公子,臣这是为了大秦……” “相邦只看到了这条路的平整,只看到了母后的绣鞋。” 嬴政指着脚下的水泥路,声音突然拔高,“但在政儿眼中,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大秦统一天下的动脉!是六国君王的绞索!” 全场死寂。 连树上的鸟都吓得不敢叫了。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蒲扇又掉在了地上。 喂喂喂!这剧本不对吧? 我就想走路不崴脚,怎么就成六国绞索了? 咱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上价值? 异人也被儿子的气势震住了:“政儿,此话怎讲?” 嬴政走到路中央,用脚用力跺了跺那坚硬如铁的水泥地。 “父王请看,前几日大雨,咸阳城外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断绝。若是军情急报,马蹄深陷泥沼,延误战机,何止千金之损?” 异人点点头,这是实情。 秦国地处西北,土质疏松,一下雨道路就成了烂泥塘。 “再看此路!”嬴政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平坦如镜,坚硬如铁!风雨不侵,泥水不积!若是将此路铺遍大秦,铺向函谷关,铺向六国……” 嬴政转身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家老,冷声道:“你去,推一辆载满粮草的独轮车来!” 家老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推来一辆装满石头的独轮车。 “在泥地上推!”嬴政命令。 家老费力地在旁边的烂泥地里推车,车轮深陷,哼哧哼哧推了半天,才挪动了几尺。 “上路!”嬴政一指水泥路。 家老把车推上水泥路。 这次,他只轻轻一用力,独轮车便如滑了出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撞到吕不韦。 异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这意味着……”异人声音颤抖。 “意味着行军速度提升十倍!”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道,“意味着我们的粮草转运损耗将减少七成!意味着当六国的军队还在泥潭里挣扎时,大秦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嬴政转过身,向着楚云深深深一拜,眼中满是崇敬。 “叔之所以不惜重金研制此物,甚至背负骂名,借母后之名行事,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六国细作察觉此乃军国重器!” “叔之深谋远虑,为了大秦忍辱负重,政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云深:“……” 他看了看一脸感动的嬴政,又看了看满眼震撼的异人,最后看了一眼我是谁我在哪的吕不韦。 这……这让我怎么接? 我说我其实就是嫌脏,你们信吗? 不,你们肯定不信。 你们只会说我在谦虚,甚至说我是个深藏功与名的高人。 既然如此…… 楚云深叹了口气,背过双手,仰望天空,摆出一副孤寂落寞的姿态。 “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吕不韦,淡淡道:“相邦,这水泥路太硬,您这细皮嫩肉的,下次走路可得看准了,别老盯着别人的鞋看。” 吕不韦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哪里是路硬? 这分明是心黑啊! “好!好!好!”异人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冲上来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 “先生真乃国士!是寡人错怪先生了!这水泥……这水泥要多少钱?寡人出!全部由国库出!” “不仅要修路!” 异人看向远方,“还要修城墙!修堡垒!不韦啊……” 吕不韦忍着痛爬起来:“臣……臣在。” “你看看你,整天盯着那些蝇头小利,再看看先生!这格局,这眼界!” 异人恨铁不成钢,“这修路的钱,就从你那相邦府的岁修里扣吧!” 吕不韦:“???” 凭什么? 我是来告状的啊! 怎么最后受伤的是我,破财的还是我? “怎么?相邦不愿意为大秦尽忠?”嬴政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臣……臣愿意!” 吕不韦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为大秦修路,是臣的……荣幸。” 楚云深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还得是政哥啊! 这就是顶级捧哏的含金量吗? 不过…… 楚云深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水泥路要是真铺遍全国,那岂不是要搞个巨型基建工程? 那作为总设计师的自己,还能躺平吗? “那个,大王……”楚云深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退休生活。 “其实这技术已经成熟了,交给工匠去做就行,草民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先生放心!” 异人大手一挥,“寡人绝不让先生操劳!寡人这就下旨,此事由……由政儿挂帅,蒙恬为先锋,先生只需坐镇后方,每日喝茶指点一二即可!” 嬴政拱手:“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重托,不负楚叔教诲!” 蒙恬也挥舞着锤子大吼:“我爱磨石头!我要把全天下的山都磨平!” 楚云深看着这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古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水泥只是个开始。嬴政刚才说什么来着? 六国君王的绞索?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战争狂人的思想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姬,提着裙摆,小心地走到楚云深身边。 她看着那条平整的路,眼中泛起异样的神采,那是女人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 “先生,”赵姬声音轻柔,带着颤抖。 “这路,真的能通向……任何地方吗?” 楚云深一愣,看向这个历史上注定悲剧的女人。 “能。” 楚云深轻声说道,“只要路铺得够远,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哪怕是……改写命运。” 赵姬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 她看着楚云深,脸颊微红。 “那……先生能先把通往茅厕的路铺了吗?” 楚云深:“……” 果然,这才是聚宝苑的画风。 第一卷 第69章 嗯,很好,他也不认识! 聚宝苑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终于消停了。 水泥路是硬了,但嬴政的脑袋快炸了。 书房内,油灯如豆。 案几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简,主要是《诗经》、通行的律法。 嬴政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刻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叔,”嬴政把一卷竹简摊开,指着上面一坨墨迹,“这鳣字作何解?是鱼?是蛇?还是某种兵器?” 楚云深正瘫在鹿皮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刚做出来的牛肉干,手里拿着一本不需要动脑子的春宫图(划掉)……连环画。 听到提问,他眼皮子都没抬:“那个……你自己悟。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政儿已经读了三十遍了。” 嬴政声音幽怨,“而且这竹简是魏国商人带来的,用的是魏书,这字上面的鱼头是歪的,下面多了四个点,政儿实在看不懂。” 楚云深叹了口气,不得不坐起来。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很好,他也不认识。 这战国时期的文字,那就是个大型车祸现场。 七个国家,七种写法,有的还要加上方言变体。 这哪里是文字,简直就是加密通话。 作为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楚云深能认全秦小篆就算超常发挥了。 这种魏国大篆变体,对他来说和鬼画符没区别。 “这个字嘛……”楚云深战术性喝水,脑子飞速运转。 告诉嬴政我不认识? 不行,人设会崩。 作为隐世大才,怎么能是文盲呢? “政儿啊,”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放下水杯,“你说,这字难认吗?” “难!”嬴政咬牙切齿。 “赵字如虫豸,魏字如鬼符,楚字如鸟迹……若是将来大秦一统天下,光是看六国的公文,怕是就要累死好几个丞相。” “那就不学了。”楚云深两手一摊。 “啊?” 嬴政愣住了,“不学?那如何治理天下?” “笨!”楚云深拿过一根烧火棍,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既然这字难认,咱们为什么不发明一种东西,让这天下的字,不管怎么写,读音都一样?甚至,只要听到声音,就能写出字来?” 嬴政的眼睛瞪圆了。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熟悉感! “叔的意思是……”嬴政呼吸急促,“创字?” “不不不,创字太累了,那是仓颉的活儿。” 楚云深摆摆手,一脸嫌弃,“我教你个简单的,叫……拼音。” 说着,楚云深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又竖了一道。 “a。” “啊?”嬴政张大了嘴。 “对,就是张大嘴,啊——”楚云深看牙医一样指着自己的嘴。 “跟着我念,阿——” 嬴政一脸懵逼,但出于对叔的盲目崇拜,他还是努力地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字正腔圆的秦腔:“阿——!” 窗外,正在巡逻的辣条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花坛里。 这大半夜的,公子和先生在屋里叫唤什么呢? “很好,很有精神。” 楚云深满意地点头,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这个念o,公鸡打鸣那样,喔——” “喔——” “这个是e,大鹅,鹅鹅鹅——” “鹅——” 书房里,传来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怪叫声。 辣条贴在窗户纸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楚云深在地上画着一个个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 那些符号有的如蛇,有的如钩子,还有的如没封口的圈。 而平时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公子政,正对着那些符号,面红耳赤地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嚎叫。 “阿!喔!额!衣!乌!迂!” 辣条的冷汗下来了。 这……这是什么邪术? 他在江湖上飘荡多年,听说过楚地有巫祝,能通过怪异的音节和符号沟通鬼神,甚至能隔空咒杀仇敌。 难道先生是在教公子这种禁术? 屋内。 嬴政学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楚云深把“b、p、m、f”这几个声母写了出来,然后指着那个让嬴政头疼的鳣字。 “这玩意儿不管它怎么写,也不管它是魏国的还是赵国的,它就读zh【表情】n。” 楚云深在旁边标注了拼音,“只要你学会了我这套符号,以后哪怕是不认识的字,你也知道怎么读。甚至,你可以用这套符号,去给全天下的字注音。” “给全天下的字……注音?” 嬴政盯着地上那一行行弯弯曲曲的字母,七国纷争,最大的隔阂是什么? 除了刀兵,便是语言不通,文字不通! 赵人骂秦人,秦人可能听不懂;楚人的诗歌,到了燕国就成了天书。 但如果有了一种工具,能将所有的读音统一起来…… “叔!”嬴政抬起头声音颤抖,“此乃……此乃通天之术啊!” “啊?”楚云深正在扣脚丫子,“通什么天?这就是个注音工具,小学……呃,启蒙用的。” “不!叔您太谦虚了!” 嬴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若我大秦推行此法,便可让关中老秦人听懂楚地民谣,让赵国儒生读懂秦国律法!这就是音同韵!这是比车同轨、书同文更深一层的……心同声!”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嘴。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反正我就是不想查字典。 “但这符号……” 嬴政指着地上的拉丁字母,“形状甚是怪异,不似中原笔法,倒是……” “像西域的鬼画符?”楚云深替他说了。 “你就当是鬼谷子传下来的秘法吧,别往外说,显得咱们没文化。” “鬼谷秘法……”嬴政神色一凛后点头,“政儿明白了!此乃天书,非帝王不可修!” 聚宝苑的清晨,是被一阵诡异的嚎叫声打破的。 “波——” “坡——” “摸——” 声音凄厉,短促。 路过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手按剑柄,眼神惊恐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魂?”一名新来的护院咽了口唾沫。 辣条抱着剑倚在廊柱下,眼圈发黑,一夜没睡好。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护院:“少见多怪。那是先生在传授公子通天神语。” 屋内。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痒痒挠,有气无力地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张竹板。 “再来一遍。”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大声点,没吃饭吗?” 嬴政跪坐在蒲团上,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张画着大白猪的卡片,还有旁边那个诡异的符号“b”。 “波!”嬴政气沉丹田,吼声如雷。 “很好。”楚云深痒痒挠一指下一张,“这个。” “坡!” “这个。” “摸!” 嬴政每念一个字,都充满杀伐之气。 楚云深很痛苦。 他只是想教个拼音,以后让嬴政自己查字典,别老来烦他。 但这孩子把拼音念得像战前动员誓师大会,搞得他想补个觉都觉得自己是在消极怠工,对不起大秦列祖列宗。 第一卷 第70章 汉语……为何不叫秦语拼音? “停停停。” 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政儿啊,咱们是学语言,不是学吵架。要轻柔,要圆润。你看这个m,是两个门洞,要读出那种……那种连绵不绝的感觉。” 嬴政陷入沉思。 连绵不绝? 懂了! 这是兵法中的连环阵! 声母如前锋,韵母如后卫,声调则是军令,三者合一,方能势如破竹! “政儿明白了!”嬴政抬头,眼中精光四射,“这摸字,当如铁骑突进,连绵不绝,碾碎敌军!” 楚云深:“……” 累了,随便吧。你开心就好。 “行,咱们进阶。” 楚云深拿出一组新的竹片,这是他特制的拼读卡。 “b-a,ba。声调分四声。” 楚云深比划着手势,“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来,跟叔念:妈、麻、马、骂。” “妈——”声音平缓,如大军压境,引而不发。 “麻——”尾音上挑,似疑兵之计,诱敌深入。 “马——”先抑后扬,若伏兵四起,围而歼之。 “骂!”短促有力,如手起刀落,斩将夺旗! “好!”楚云深鼓掌,听起来怪怪的,但至少调子是对了。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那是赵国的字,还是楚国的字,只要标上这套符号,它就只能乖乖听你的话。” 嬴政看着墙上那一行行如蝌蚪般的拉丁字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符号? 这分明是统一天下的锁链! 只要掌握了这套神语,大秦的政令便能无视方言的阻隔,直达每一个黔首的耳中。 这比车同轨、书同文更加霸道,这是直接从根源上,格式化了六国人的舌头! “叔。”嬴政指着那些字母,“此术,可有名字?” 楚云深想了想,随口胡诌:“此乃……汉语拼音。” “汉语……”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疑惑,“为何不叫秦语拼音?” 楚云深一愣,坏了,嘴瓢了。 “咳咳,汉者,天河也。”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忽悠,“意指此音如天河之水,浩浩汤汤,包容万物。咱们大秦要有容纳百川的胸怀嘛。” 嬴政肃然起敬:“叔之格局,政儿不及万一!” 就在父慈子孝的教学氛围渐入佳境时,聚宝苑的大门被人粗暴地砸响了。 吕不韦今天的心情很糟糕。 昨晚他做了一宿的噩梦,梦见自己的家产都变成了水泥路,被无数人踩来踩去。 醒来后,眼皮子一直跳。 刚喝了一口热粥,相府的探子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相邦!不好了!出大事了!” 吕不韦手一抖,粥洒了一桌子:“又怎么了?楚云深又把哪座山给炸了?” “不是炸山!”探子面色煞白,压低声音道。 “是聚宝苑!今早传出阵阵怪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小的买通了倒夜香的杂役,据说……据说楚云深在教公子一种从未听过的番邦邪语!” “邪语?”吕不韦皱眉。 “正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波波摸摸,又像是得特讷勒,节奏诡异,闻之令人头皮发麻!” 探子咽了口唾沫,“相邦,坊间传闻,那楚云深乃是楚地巫祝之后,莫不是在给公子下蛊?” “荒唐!”吕不韦拍案而起。 虽说嘴上说荒唐,但他心里也直打鼓。 这年头,巫蛊之术可是大忌。 若是嬴政真被教成了一个只会念咒的神棍,那他吕不韦的奇货岂不是砸手里了? “备车!去聚宝苑!” 两刻钟后。 吕不韦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聚宝苑。 刚进院子,就听到书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日——!!” 吕不韦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成何体统?! 他顾不得礼仪,一把推开房门,大喝一声:“楚云深!你在教公子什么虎狼之……呃?” 声音戛然而止。 吕不韦呆呆地看着墙上。 没有想象中的巫蛊娃娃,也没有祭坛符水。 只有一张张画着奇怪图案的竹片,和满墙看起来鬼画符一样的弯曲符号。 嬴政正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一个r的符号,满头大汗地练习卷舌音。 “相邦?”嬴政放下木棍,擦了擦汗,“您怎么来了?” 吕不韦指着墙上的字母,手指颤抖:“这……这是何物?刚才那怪声……” “哦,相邦是说这个啊。” 楚云深懒洋洋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这是拼音,用来给字注音的。刚才政儿在练r的音,正纠正呢。” 吕不韦狐疑地走上前,盯着那个b。 “这读什么?” “波。”楚云深道。 “这个呢?”吕不韦指着p。 “坡。” “这有何用?”吕不韦眉头紧锁。 “简直是……不知所云!大秦雅言,岂能用这种如虫豸般的符号来标注?” 嬴政看了一眼吕不韦,眼神中带着一种你不懂,你太浅薄的怜悯。 “相邦。” 嬴政沉声道,“您只看到了符号,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吕不韦一愣:“刀光剑影?”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政哥又要开始过度解读了。 嬴政走到墙边,拿起笔,在墙上写下了一行拼音: gong da Zhao guo(攻打赵国) “相邦请看。” 嬴政指着这行字母,“若是寡人将此信送出,即便是赵国的关卡截获,他们能看懂吗?” 吕不韦盯着那行鬼画符,摇了摇头。 别说赵国人,他这个学富五车的相邦都看不懂。 “他们看不懂,但我大秦的将领,只要学会了这套符号,便能一眼读出!” 嬴政的声音逐渐高亢,“这不仅仅是注音,这是……密文!” “密文?!”吕不韦瞳孔一缩。 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捕捉到了其中的价值。 在这个时代,军情传递极易泄露。 为了保密,各国绞尽脑汁,有的用隐语,有的用阴符,但都有迹可循。 但这套符号……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如果没有人教,谁能知道那个z,竟然读作“资”? “若是用此法传递军情……” 吕不韦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赵军截获了竹简,只能看到一堆乱码,以为是涂鸦。而我军细作,却能从中读出进攻的时间、地点、兵力!” 嬴政点头:“不仅如此。若是将这符号打乱,重新编排对应关系,今日b读波,明日b读特……那便是千变万化,神鬼难测!” 吕不韦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变了。 “先生……”吕不韦声音颤抖,深深一揖,“不韦……又肤浅了。” 第一卷 第71章 不需要仙丹,也不需要法事,只需要…换个头 楚云深手里拿着痒痒挠,一脸呆滞。 不是,我就想让孩子学会查字典,怎么就成这样了? 你们这脑回路是咋长的? 是不是都要去看看脑科? “这……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楚云深试图解释。 “先生不必过谦!” 吕不韦打断了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此乃绝密!绝密啊!除了在场三人,万万不可泄露第四人知晓!” 说着,吕不韦转身冲着门外的黑冰台侍卫大吼。 “传令!封锁聚宝苑!方才听到怪声的杂役、护院,全部……全部看起来!签保密契约!敢泄露半个字者,斩!” 楚云深:“……” 造孽啊。 我真的只是想偷个懒啊! “对了,先生。” 吕不韦突然凑过来,一脸谄媚,“这套神语,可有速成之法?不韦身为相邦,掌管大秦邦交,若是能掌握此术……”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那一沓竹片拍在吕不韦怀里。 “拿去,回家对着镜子练。记得,嘴巴张大,舌头要卷。” 吕不韦如获至宝,小心地捧着竹片。 “哦,对了。”楚云深突然想起了什么,坏笑道,“相邦,这r的发音最难,您可得多练练。来,跟我读——日——” 吕不韦气沉丹田,对着大秦的朝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声: “日——!!!” 聚宝苑外的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留下一串呱呱的叫声。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 嗯,看来大秦的高层教育,任重而道远啊。 吕不韦走了,带着满嘴的“日”字和一脑门的汗走了。 聚宝苑终于恢复了平静。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教拼音比搬砖还累,特别是教两个试图从每一个字母里解读出兵法和治国方略的狂热分子。 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睡个昏天黑地,最好一觉醒来已经是二十一世纪。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当你想睡觉的时候,通常会有人来叫你起床。 “呜呜呜……我不活了!”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哭声从后院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楚云深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耳朵。 “先生!”辣条跟个鬼一样飘了进来,面无表情。 “夫人又在砸东西了,这次砸的是您昨天刚让人烧制的新茶具。” “那是我用来喝快乐水的!” 楚云深一脸肉痛的坐起来,“谁惹她了?韩夫人又断粮了?还是华阳太后又给大王送女人了?” “都不是。” 辣条递过来一张烫金的竹简,神色古怪,“是请帖。” 楚云深接过一看。 好家伙,这是一封来自咸阳贵妇圈的战书。 发帖人是阳泉君的正妻,芈夫人。 阳泉君本名芈宸,楚国贵族出身,现在仗着姐姐华阳太后的势,根本不把归国不久的嬴政放在眼里。 芈夫人名义上是邀请赵姬去西郊赏花,实际上懂得都懂——这就是一场大型凡尔赛现场兼霸凌大会。 这帮秦国贵妇,平日里闲得很,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聚在一起,比谁的老公官大,比谁的衣服料子贵,顺便踩一踩那个从赵国回来的舞姬。 “政儿呢?”楚云深问。 “公子在练字,说是要给《商君书》注音。” “行吧,我去看看夫人。”楚云深叹了口气,拖着鞋往后院走去。 赵姬的房间里一片狼藉。 铜镜被扣在地上,昂贵的胭脂水粉洒了一桌子。 赵姬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眼睛红肿。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赵姬见楚云深进来,哭得更凶了,“她们就是想看我笑话!笑话我是邯郸来的土包子,笑话我年老色衰,笑话我……” “停!” 楚云深头大如斗,“你才三十岁,哪里老了?” “你看!”赵姬指着自己的眼角,那里有几道细微的鱼尾纹,那是多年在邯郸留下的风霜。 “这皱纹,用多少粉都盖不住!还有这面色,蜡黄蜡黄的,怎么跟那些养尊处优的咸阳贵妇比?” 赵姬抓起一把白色的铅粉,就要往脸上抹。 秦国此时的化妆技术,简单粗暴且硬核。 为了遮瑕,女人们大量使用铅粉,把脸涂得煞白,再在嘴唇上点一点朱砂。 在昏暗的油灯下看还行,要是大白天走出去,跟女鬼索命没什么区别。 “别涂了,再涂就真成入殓妆了。” 楚云深一把夺过铅粉盒,“铅有毒,涂多了烂脸。” “烂脸总比丢脸好!”赵姬抢夺未果,索性躺在榻上撒泼打滚。 “与其去受辱,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反正现在政儿也不需要我,我就是个多余的人……” 楚云深看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此时像个要去参加家长会却没买新衣服的焦虑老母亲。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今晚别想睡了。 而且,赵姬若是真不去,或者去了丢了人,对嬴政的名声也是个打击。 “行了,别嚎了。” 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不就是想变美吗?多大点事。” 赵姬哭声一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把吗字去掉。” 楚云深一脸高深莫测,“我不仅能让你变美,还能让你艳压群芳,让那帮咸阳贵妇看着你流口水。” “真的?”赵姬从榻上弹了起来,也不哭了,也不闹了。 “要吃什么仙丹?还是要做法事?” “不需要仙丹,也不需要法事。” 楚云深打了个响指,“只需要……换个头。” 门口准备找楚云深请教的嬴政竹简啪地掉在了地上。 换……换头?!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的一间偏厅被临时改造了一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盏柔和的灯光。 赵姬忐忑不安地躺在躺椅上,看着楚云深手里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刀,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 “先生,这……真的不疼吗?”赵姬声音发颤。 “放心,比生孩子轻松多了。” 楚云深一边在碗里搅拌着蛋清和蜂蜜,一边吩咐旁边的蒙恬,“大力,去把芦苇切片,要薄,薄如蝉翼那种。” 蒙恬握着那把杀过人的青铜剑,对着一根无辜的芦苇。 “唰唰唰——”剑光闪过,芦苇片纷飞,每一片都透明得能看报纸。 “好剑法。” 楚云深赞许道,“以后不打仗了,你可以去卖切糕。” 蒙恬:“?” 楚云深将特制的面膜糊在赵姬脸上。 那是用鸡蛋清、蜂蜜、珍珠粉调制的。 冰凉的触感让赵姬哆嗦了一下。 “别动。”楚云深按住她,“这是西域秘传的驻颜膜,能吸走你脸上的陈年老皮,让你返老还童。” 接着,楚云深拿起蒙恬切好的芦苇片,一片片贴在赵姬的眼睛上、额头上。 “叔……”嬴政声音干涩,“这……这是在做什么?” 楚云深头也不回:“做脸。也就是俗称的——易容术。” 第一卷 第72章 老娘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邯郸一枝花! “易容?!”嬴政瞳孔地震。 他快步走到楚云深身边,压低声音:“叔的意思是,通过改变容貌,隐藏真实身份,从而潜入敌后?” 楚云深正忙着给赵姬修眉,随口敷衍:“差不多吧。女人嘛,这张脸就是战场。只要脸好看了,什么情报套不出来?什么男人搞不定?” 脸就是战场! 搞定男人!套取情报! 嬴政看着躺椅上正在接受改造的母亲,思维发散开来。 如今秦国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楚系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权倾朝野。 父亲异人虽已登基,但处处受制。 要想破局,除了硬碰硬的兵权,还需要软刀子! 而这软刀子,就在这些贵妇身上! 这些贵妇,是那些权臣将军的枕边人。 她们的一句枕边风,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如果能通过这种易容神术,将这些贵妇笼络过来,变成母亲的好友,那岂不是相当于在每一个权臣的家里,都安插了一个眼线? “叔……”嬴政看着楚云深手里那把小小的修眉刀,眼神变得炽热无比。 “此术……可量产否?” “啥?” 楚云深正专心致志地画眉毛,“量产?你是说开连锁店?” “连锁店……” 嬴政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精光爆射。 “妙啊!以美容为名,建立据点。让全咸阳的贵妇都对此地趋之若鹜,让她们在这里卸下防备,在这里交换秘密……” “这哪里是美容店?这分明是大秦最大的情报网!” 嬴政激动得浑身颤抖。 原来,叔不仅仅是教我拼音这种硬核技术,连这种软实力的布局都已经想好了! 所谓换头,换的不是头,是人心! 楚云深根本没听清这孩子在嘀咕什么。 他正在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亚洲四大邪术之首:化妆术。 秦国人的眉毛喜欢画得又黑又粗,像两条毛毛虫。 楚云深直接给赵姬改成了温婉的柳叶眉。 秦国人喜欢大白脸,楚云深利用深浅不同的粉底,给赵姬画出了高光和阴影,也就是传说中的修容。 原本有些扁平的面部轮廓,也变得立体起来。 最后,他拿出一盒自制的口红浅浅涂了一层。 “好了。”楚云深扔下刷子,长出了一口气,“起来照照吧。” 赵姬小心地揭下脸上的芦苇片,感觉皮肤紧致了许多。 她坐起身,看向辣条递过来的铜镜。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蒙恬吓得差点拔剑,嬴政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这……这是我?”赵姬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透亮,宛如剥了壳的鸡蛋。 眉眼如画,既保留了她原本的妩媚,又多了一份端庄和大气。 原本显老的泪沟和法令纹,在神奇的光影魔术下消失无踪。 如果说之前的赵姬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朵盛开在午夜的黑玫瑰,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神迹……这是神迹啊!” 赵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先生!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楚云深嫌弃地抽回手:“别,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记得,这妆不能沾水,还有,表情别太夸张,容易卡粉。” 赵姬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原本的自卑一扫而空,现在充斥着一种要去大杀四方的战斗欲。 “芈夫人是吧?” 赵姬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明日赏花宴,老娘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邯郸一枝花!” 看着母亲气场全开的样子,嬴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怕。 太可怕了。 这就是美容术的威力吗? 仅仅是一个时辰,就让一个自怨自艾的妇人,变成了斗志昂扬的战士。 这若是用在军中,岂不是能让残兵败将立马变成虎狼之师? 不,不对。 这种术,只能用在女人身上。 嬴政看向楚云深,眼神中多了丝敬畏。 叔,您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 “叔。”嬴政走到楚云深身边,“政儿以为,此地不应叫聚宝苑。” “那叫啥?”楚云深打着哈欠收拾瓶瓶罐罐。 “当叫……大秦第一女子会所。” 嬴政眼中闪着政治家的寒光,“既然母亲已经掌握了此等神术,那明日的赏花宴,便不仅仅是赏花了。” “那是啥?” “是围猎。”嬴政看着正在疯狂臭美的赵姬,“围猎大秦权贵的心。” 楚云深动作一顿,看了看一脸狂热的嬴政,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赵姬。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 他只是想让赵姬别哭了,顺便赚点贵妇的钱补贴家用。 但这母子俩,怎么要把这事儿搞成政变前奏? “那个……” 楚云深弱弱地举手,“我能申请只做技术入股,不参与经营管理吗?” 嬴政转过头:“叔,您可是这会所的首席……换头师啊。大秦的未来,还得靠您这张手艺呢。” 楚云深看着手里的修眉刀,欲哭无泪。 造孽啊! 我真的只是想当个咸鱼,为什么现在连化妆师的活儿都要干了?! 赵姬坐在铜镜前,已经在那儿照了半个时辰。 她时而侧脸,时而抿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老娘天下最美的杀气。 “先生,这芈夫人的赏花宴,我去还是不去?” 赵姬抚摸着刚做完护理的脸颊,语气是在询问,但那架势分明是想去大杀四方。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红薯,吃得满嘴黑灰:“去干嘛?去给人当猴看?” “可是……” 赵姬柳眉微蹙,“若是怕了她们,以后我们在咸阳还怎么立足?” “谁说怕了?”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咱们这叫战略性藐视。你想想,她们请你去,是为了羞辱你。你若去了,哪怕艳压群芳,她们也会说你以色侍人,是邯郸来的狐媚子。这帮更年期贵妇的嘴,比蒙恬的剑还毒。” 正蹲在门口啃红薯皮的蒙恬:“?” 嬴政在一旁正襟危坐,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那依先生之见?”赵姬有些不甘心。 “很简单。”楚云深咽下红薯,“咱们不仅不去,还要让她们求着你见。” 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扔在桌上。 第一卷 第73章 只要能治好我的脸,把相府卖了我也愿意! 那木牌是用上好的乌木制成,边缘镶了一圈金线,中间刻着一个烫金的“V”字。 “这是何物?”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木牌。 “这叫V卡。” 楚云深懒洋洋地解释,“持此卡者,方可进入咱们聚宝苑的内院,享受逆天改命的美容服务。没有这张卡,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蹲着。” 嬴政摩挲着木牌上那个奇怪的V字,眼中精光爆闪。 这哪里是木牌? 这分明是兵符! 这就是叔教导的身份政治! 通过设立门槛,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拥有此卡者,便是自己人;无此卡者,便是被排斥的异类。 这是在咸阳的权贵圈子里,硬生生划出了一道鸿沟! “叔的意思是……”嬴政压低声音,语气森寒。 “利用此物,在敌营内部制造分裂?让她们为了争夺此卡,互相倾轧,从而瓦解韩夫人和芈夫人的联盟?”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就想搞个会员制圈钱,你怎么能扯到瓦解联盟上去? “咳,差不多吧。” 楚云深移开视线,“反正就是要把咱们的身价抬上去。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咱们要搞……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 嬴政咀嚼着这个词,恍然大悟,“孙子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让敌人处于饥渴之中,方能乱其心智,乖乖就范!” 楚云深:“……” 累了,毁灭吧。 “那这第一张卡,给谁?”赵姬看着那张黑金卡,眼神热切。 楚云深坏笑:“自然是给咱们那位好邻居,吕相邦……现在宠爱的姬妾,燕姬。” 咸阳城,相邦府。 吕不韦最近很烦。 秦王异人把他当提款机,楚云深把他当冤大头,就连那个未成年的嬴政,看他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最让他头疼的是,后院起火了。 他最宠爱的燕姬,最近脸上长了几颗痘,脾气暴躁,已经摔碎了他三个心爱的花瓶。 “相邦!您就不管管那个赵姬?” 燕姬冲进书房,指着自己的脸哭诉,“听说她在聚宝苑搞什么妖术,把自己变得跟个妖精似的!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她是吃了西王母的不老药!” 吕不韦揉着太阳穴:“无稽之谈!世上哪有什么不老药?” “怎么没有?!” 燕姬尖叫,“我表妹亲眼所见!说那赵姬现在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没了!” 吕不韦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楚云深那小子,真有什么西域秘方?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相邦,聚宝苑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给燕夫人的。” “给我的?”燕姬一愣,抢过信函。 信封极其精美,散发着一股幽香。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沉甸甸的乌木牌,镶着金边,刻着一个大大的V。 随卡附赠的还有一张竹片,上面用狂草写着一行字: 【首批至尊黑金会员邀请函。凭此卡,可享聚宝苑逆龄回春秘术一次。仅限今日,过期作废。】 “逆龄回春?!”燕姬呼吸急促得快要晕过去。 吕不韦皱眉:“这肯定是楚云深的诡计!他想骗你的钱!” “骗钱又怎样?!” 燕姬死死攥着那张黑金卡,“只要能治好我的脸,把相府卖了我也愿意!” 吕不韦:“……”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备车!我要去聚宝苑!” 燕姬哪里还顾得上吕不韦的脸色,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谁敢拦我,我就死给他看!” 看着燕姬疯魔般的背影,吕不韦长叹一声。 完了。 这哪里是诡计?这是阳谋啊! 楚云深这是抓住了女人的死穴,这是要从内部攻破他的堡垒啊! 聚宝苑大门紧闭。 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私人会所,非请勿入】。 这八个字,在大秦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显得格外嚣张,格外欠揍。 蒙恬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紧身黑衣,腰悬长剑,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站住!”蒙恬冷喝一声,拦住了燕姬的马车。 “此乃军事重……咳,私人会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燕姬掀开车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谄媚:“这位小将军,我是相邦府的燕姬,我有卡!” 她颤抖着举起那块乌木牌。 蒙恬接过牌子,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冷冷地点了点头:“进去吧。记住,进去之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是是是!”燕姬连连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踏入了聚宝苑。 此时,聚宝苑的偏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神秘的美容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赵姬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经过楚云深的特训,她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女王范儿的精髓——下巴抬高十五度,眼神要迷离,说话要慢,最好每句话中间停顿三秒。 “燕妹妹,来了?”赵姬缓缓开口,声音慵懒。 燕姬一进门,就被赵姬那张在灯光下毫无瑕疵的脸给震慑住了。 那皮肤,白得发光!那眉眼,精致如画! 最关键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压迫感。 哪里还是那个在邯郸受尽苦难的质子妇人?这分明就是从天宫下凡的仙女! “姐姐!”燕姬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姬面前,抱住她的大腿就开始嚎。 “姐姐救我!我的脸……我的脸没法看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楚云深差点笑出声。 这哪里是来做美容的?这分明是来求医问药的。 嬴政站在楚云深身边,透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叔。”嬴政低声道。 “嘘,这只是开始。”楚云深压低声音。 “等她顶着一张新脸走出去,整个咸阳城的贵妇圈都会疯。到时候,那什么赏花宴,就会变成咱们的招商大会。” 嬴政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超越年龄的狂热。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少年低声喃喃,“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时,赵姬轻轻扶起燕姬,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 “妹妹莫慌。既然你有缘得到了这张黑金卡,那便是我们云深……咳,云深会所的有缘人。躺下吧,把脸交给我。” 下面的半个时辰,是一场仪式感满满的诈骗现场。 第一卷 第74章 这种钱好赚,但废手啊! 先是用热毛巾敷脸打开毛孔,然后涂上楚云深特制的泥膜,最后进行面部提拉按摩。 当燕姬再照镜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重生了。 痘痘还在,但红肿消退了,皮肤透亮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神术!真的是神术啊!” 燕姬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从手腕上撸下一个碧玉镯子塞给赵姬,“姐姐,这……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赵姬推回去:“哎,谈钱就俗了。咱们这是……缘分。” “对对对!缘分!”燕姬感动得热泪盈眶,“姐姐,那芈夫人的赏花宴,您去吗?” “那种庸脂俗粉聚会的地方……”赵姬轻蔑一笑,“没意思。” 燕姬心领神会:“姐姐说得对!那地方的确俗气!不过……若是姐姐能去,定能让那些长舌妇闭嘴!” 屏风后的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成了。 这就是第一颗棋子。 “政儿。”楚云深伸了个懒腰,“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可能有大生意上门了。” 嬴政转过头,看着楚云深,目光灼灼:“叔,这黑金卡,能否给华阳太后送一张?” 楚云深一愣:“你想搞定那个老妖婆?” “擒贼先擒王,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只要华阳太后也成了这会所的常客,这大秦的后宫,便再无秘密可言。” 楚云深看着这个才三岁多就已经想着怎么把太后拉下水的孩子,只觉后背发凉。 这孩子,以后要是搞传销,绝壁是皇冠级别的。 “行吧。”楚云深叹了口气。 “不过给太后的卡,得升级。” “升级?” “对。” “最起码要升级成……至尊王者VVIP卡。” 聚宝苑偏厅,如今已被改名为“云深阁”。 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里面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伴随着阵阵诡异的白烟。 “叔,这……这是在炼丹?”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个造型奇特的铜炉,小脸紧绷。 那铜炉下炭火正旺,炉盖被封死,只引出一根长长的竹管。 竹管末端连着一个漏斗状的面罩,正突突地往外喷着热气。 “炼什么丹?这是工业革命……咳,这是唤醒肌肤活力的蒸汽仪。” 楚云深指挥着满头大汗的蒙恬,让他控制炭火的大小,“小点火!你是要把客人的脸蒸熟了吗?我们要的是如沐春风,不是铁锅炖大鹅!” 蒙恬灰头土脸地撤去两块炭,委屈道:“先生,这火候比炼铁还难控制啊。” “废话,女人的脸比铁金贵多了。” 楚云深转身,指着屋子中央那两张特制的躺椅。 椅子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铺着厚厚的棉垫,头部位置特意挖了个洞,下方放着熏香炉。 “辣条,把那几盆芦荟搬进来。” 身穿黑衣、杀气腾腾的辣条,正小心地捧着几个陶盆,盆里种着几株肥厚多汁的绿色植物。 他看着这些带刺的东西,眼神警惕。 “公子,此物……有毒?”辣条低声问。 “毒你个头,这是神仙草。” 楚云深随手掰下一片,晶莹剔透的胶质流了出来,“能不能把太后那个老妖婆忽悠住,全靠这玩意儿了。” 一切准备就绪。 楚云深拍了拍手,看向一直在一旁跃跃欲试的赵姬。 “夫人,请上座。今日咱们进行第二阶段特训——面部普拉提与深层补水。” 赵姬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素纱禅衣,听闻此言,她躺在了那张特制的椅子上。 “先生,来吧!只要能艳压群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受得!” 嬴政在旁听得眼皮直跳。 刀山火海? 不就是洗个脸吗?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年幼的始皇帝彻底刷新了三观,并对女人这种生物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楚云深净了手,将那种黏糊糊的芦荟胶涂满赵姬全脸,然后双手如电,开始在赵姬脸上疯狂游走。 “痛痛痛!先生轻点!”赵姬发出一声惨叫。 “忍着!”楚云深面无表情,手指关节狠狠地顶在赵姬的下颌骨处,用力向上推。 “这叫淋巴排毒!要想脸小,就得对自己狠一点!把这块肉推上去,法令纹就没了!” “啊——!” 赵姬的惨叫声在云深阁内回荡,听得门外的蒙恬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炭盆扔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哪里是美容? 这分明是分筋错骨手! 这是在通过外力,强行改变骨骼的走向啊! “叔……这……这不会出人命吧?”嬴政颤声道。 “放心,死不了。”楚云深头也不回,手下动作不停,啪啪作响地拍打着赵姬的脸颊。 “你看那些贵妇,为了细腰能把肋骨勒断,为了小脚能把脚趾折断,这点痛算什么?” 说着,楚云深又拿出一根细长的丝线,在赵姬脸上飞快地绞动。 “这叫绞面,去汗毛的。” 滋滋滋—— 赵姬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着躺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愣是一动不动。 嬴政看着母亲那张痛苦的脸,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可怕了。 为了那所谓的美,母亲竟然能忍受这种酷刑般的折磨。 而且,她是自愿的! 甚至是渴望的! “孤明白了……”嬴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你又明白啥了?”楚云深抽空瞥了他一眼。 “叔这是在教导孤,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嬴政看着正在被暴力推脸的赵姬,“女人为了美貌这一武器,尚且能忍受剥皮削骨之痛。孤若想执掌天下权柄,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 嬴政目光转向那个正在喷着热气的竹管。 “这所谓的美容,实则是一种意志的淬炼。通过肉体的痛苦,来强化精神的坚韧。只有对自己足够狠的人,才能对敌人更狠!” 楚云深手一滑,差点戳到赵姬的鼻孔。 不是,我就给你妈做个提拉紧致,你怎么能联想到意志淬炼上去? “差不多吧。”楚云深懒得解释,随手将热气腾腾的面罩扣在赵姬脸上,“蒸一刻钟,把毛孔打开,让营养进去。” 赵姬脸上红肿,又被热气一蒸,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螃蟹。 但当她从铜镜中看到自己那明显紧致了一圈的下颌线时,眼中的痛苦化为了狂喜。 “真的……真的提上去了!” 赵姬抚摸着自己的脸,声音颤抖,“先生真乃神人也!” 楚云深累得瘫坐在椅子上,甩着酸痛的手腕。 “行了,别照了。这几天少吃盐,多喝水。还有,把你那几个心腹丫鬟叫来,我得培训她们。以后这种体力活,我可不干了。” 这种钱好赚,但废手啊! 必须尽快搞成流水线作业! 第一卷 第75章 咱们蒙家世代忠良,可不能站错了队啊! 咸阳城的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风是带着黄土味的西北风,那现在的风,就是带着脂粉气的妖风。 相邦府内,吕不韦盯着面前的燕姬,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了地上。 昨晚燕姬回来时天色已晚,他没看清。 今早一见,这哪里还是那个因为长痘而暴躁如雷的黄脸婆? 燕姬脸上的痘印还在,但被一种神奇的膏体遮盖得七七八八,肤色白皙均匀,眉眼间更是画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妩媚。 最重要的是,她心情极好,正哼着小曲儿给吕不韦研磨。 “这……这是那个楚云深弄的?”吕不韦感觉喉咙发干。 “是赵姬姐姐亲手弄的。” 燕姬抛了个媚眼,“相邦,妾身美吗?” 吕不韦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点头:“美……甚美。” 楚云深那小子,竟然真的掌握了这种逆天邪术? 这哪里是美容,这分明是画皮! “相邦~”燕姬身子一软,靠在吕不韦身上。 “赵姐姐说了,这叫初级体验,要想彻底根治,还得办那个什么……至尊疗程。只是那卡难求……” 吕不韦眼角一抽。 他懂了。 这哪里是卖艺?这是在收买人心! 燕姬这枕边风一吹,他吕不韦以后就必须护着赵姬母子了! 这一招夫人外交,简直比十万雄兵还要毒辣! 聚宝苑,云深阁。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正记录着今日的战况。 “叔,今日又有三位夫人递了拜帖。”嬴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分别是治粟内史的夫人、廷尉大人的宠妾,还有……上将军蒙骜的儿媳。” “蒙骜的儿媳?” 楚云深愣了一下,“那不是蒙恬他娘吗?” 正蹲在门口当门神的蒙恬浑身一僵,“正是。” 嬴政冷笑一声,“看来,这咸阳城的铁桶阵,已经被咱们的轰开了一个缺口。” “叔,您这招饥饿营销配合口碑发酵,实乃兵法中的声东击西与围点打援。先攻破燕姬这个点,再引诱其他贵妇入局。如今,聚宝苑门外排队的马车,比上朝的大臣还多。” “少废话。”楚云深踢了踢蒙恬的屁股。 “去,把你娘接进来。记住,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蒙恬:“……” 一刻钟后。 蒙夫人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云深阁。 她本是将门虎女,平日里不爱红妆爱武装,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 听闻此处能让人脱胎换骨,这才忍不住偷偷前来。 “蒙夫人,请。” 赵姬如今已是驾轻就熟,一身素衣,气场十足。 楚云深这次没亲自动手,他站在一旁,指挥着两个刚从牙行买来的机灵丫鬟。 “拿牛角板来。”楚云深懒洋洋地发号施令。 “牛角板?”蒙夫人看着那块黑乎乎的板子,心头一跳,“这是何刑具?” “夫人说笑了。”赵姬温婉一笑,“这是刮痧,排毒养颜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云深阁内传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滋——滋——” 丫鬟在楚云深的指导下,用牛角板在蒙夫人背上用力刮拭。 “啊!痛!痛煞我也!”蒙夫人虽是将门之后,也忍不住痛呼。 “忍住!” 楚云深隔着屏风喝道,“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夫人平日里肝火太旺,是不是经常想打蒙恬?” 蒙夫人咬牙切齿:“那兔崽子……整日不着家……啊!轻点!” …… 当晚,上将军府。 蒙骜老将军正愁眉不展。 秦王异人刚登基,朝局不稳,他作为军方大佬,压力山大。 儿子蒙武小心地走进来:“父亲,夫人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嗯?”蒙骜抬头,“怎么?又去买兵器了?” “不……”蒙武表情古怪,“夫人今日回家后,那是……容光焕发,且心情大好,还亲自下厨给全家熬了汤。” 正说着,蒙夫人端着汤走了进来。 蒙骜愣住了。 儿媳妇平日里风风火火,今日却面色红润,步态轻盈,连那常年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父亲,喝汤。”蒙夫人声音温柔得让蒙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是……” “今日去了趟聚宝苑。”蒙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见了那位赵姬夫人。哎呀,以前听信谣言,以为她是什么狐媚子。今日一见,人家知书达理,那手段更是神乎其技。对了,听说那赵姬的儿子公子政,小小年纪便有大才,连我们恬儿都对他死心塌地。” 蒙骜喝汤的手一顿。 “父亲,如今大王初立,正是用人之际。那公子政年幼,但毕竟是嫡长子。咱们蒙家世代忠良,可不能站错了队啊。” 这一夜,咸阳城内,无数个权贵的后宅里,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戏码。 治粟内史看着年轻了十岁的夫人,默默把准备参奏楚云深经商误国的奏折烧了。 廷尉大人抱着变得水灵的小妾,突然发现赵姬母子也没那么讨厌。 枕边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武器,在楚云深的面膜和刮痧板的加持下,威力超越了西北的寒风。 次日清晨。 楚云深还没睡醒,就被嬴政摇醒了。 “叔!大事!” “又怎么了?”楚云深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嬴政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名刺,“这是今日请求拜访的名单。其中,有华阳太后的贴身嬷嬷。” 楚云深瞬间清醒。 楚云深看着名刺上那个烫金的“赖”字,只觉牙花子疼。 赖嬷嬷,华阳太后的陪嫁乳母,咸阳宫里的老祖宗。 据说连秦王异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赖阿母。 “这活儿我不接。” 楚云深把名刺往桌上一丢,瘫在软塌上装死,“给这种宫里的老妖怪做脸,稍微手抖一下就是抄家灭族。我还没活够呢。” “叔,您必须接。” 嬴政跪坐在对面,正在擦拭一把青铜短剑。 “为何?” “华阳太后把持后宫,更影响着父王的决策。如今吕不韦权倾朝野,我们若想在夹缝中生存,就必须在太后身边安插一双眼睛。” 嬴政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算计:“这赖嬷嬷,就是那双眼睛。”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我是开美容院的,不是开特务机构的。” “道理是一样的。” 嬴政把短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叔,您那双手能把燕姬那张烂脸救回来,自然也能把赖嬷嬷那张老脸……咳,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变成我们手中的筹码。” 楚云深看着这个十岁的野心家,长叹一口气。 造孽啊。 别人穿越是带系统,我是带个祖宗。 第一卷 第76章 我们要不要冲进去毁尸灭迹? “行吧。” 楚云深认命地爬起来,“蒙恬!去准备回春十八式的工具。记住,把那根最粗的牛角棒拿来。” 蒙恬在门口探出脑袋,一脸惊恐:“先生,那根棒子……是用来捣药的吧?真要往人脸上怼?” “少废话,不想被灭口就快去!” 未时三刻,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停在了聚宝苑后门。 赖嬷嬷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已年过六旬,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与傲慢,满脸褶子如干涸的黄土高原。 “这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云深阁?” 赖嬷嬷瞥了一眼简陋的门头,冷哼一声,“也不过如此。若不是燕姬那小蹄子吹得天花乱坠,老身才不来这种腌臜地儿。” 楚云深一身白衣,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嬷嬷请。” 赖嬷嬷上下打量了楚云深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迈步入内。 云深阁内,光线昏暗,檀香袅袅。 赖嬷嬷躺在那张特制的美容榻上,眼神警惕:“小子,老身这脸皮可是金贵的很。你要是敢弄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嬷嬷放心。” 楚云深净了手,勾起职业假笑,“今日给您做的,乃是咱们云深阁的镇店之宝——返老还童乾坤大挪移。” “什么移?” “就是把您下垂的肉,移回它年轻时该在的地方。” 楚云深说完,双手抹上芦荟胶,按在了赖嬷嬷的太阳穴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云深阁的屋顶。 守在门外的蒙恬手一抖,长剑差点出鞘。 他惊恐地看向嬴政:“公子!先生这是……动手了?我们要不要冲进去毁尸灭迹?” 嬴政却淡定地站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慌什么。” 嬴政负手而立,眼神狂热,“这是在破局。” 屋内。 楚云深的手指如铁钳,死死扣住赖嬷嬷的颧骨下沿,用力向上推挤。 “痛痛痛!你这杀千刀的!快停下!老身要杀了你!” 赖嬷嬷痛得浑身抽搐,两条腿在榻上乱蹬。 “忍住!” 楚云深大喝一声,“嬷嬷,您这脸上的不是肉,是淤积了几十年的浊气!是岁月留下的顽疾!不破不立,不大痛,何来大美?!” “放屁!哎哟——轻点!骨头要断了!” “断不了!这是在重塑筋骨!”楚云深额头冒汗,手下动作却更狠了,直接用指关节狠狠刮过赖嬷嬷的下颌线。 “您想不想让太后对您刮目相看?想不想压过那些年轻的小妖精?想,就给我忍着!” 这一连串的灵魂发问,直接击中了赖嬷嬷的软肋。 她咬着牙,死死抓着床单,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窗外,嬴政看得心潮澎湃。 “高明,实在是高明。” 蒙恬一脸懵逼:“公子,这哪里高明了?这分明就是行刑啊!” “肤浅。”嬴政指着屋内,“你看叔的手法,大开大合,。他说的不破不立,不仅仅是说脸,也是在说治国之道!” 嬴政眼中闪着悟道的光芒。 “大秦如今也是如此,旧贵族盘根错节,如这老妇脸上淤积的浊气。想要中兴,就必须下狠手,刮骨疗毒,重塑筋骨!哪怕过程痛苦万分,哪怕会引来骂声一片,但只要挺过去,便是新生!” “叔是在借此警醒孤!” 嬴政握紧拳头,对着屋内那个正在施暴的背影,深深一拜。 屋内,楚云深要是知道嬴政的想法,估计能把手里的牛角棒吓掉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折磨。 这老太太的脸皮也太硬了,跟搓鞋底似的。 “最后一步!提拉定型!” 楚云深拿出那根粗大的牛角棒,顺着赖嬷嬷的脖颈淋巴,一路用力向上刮。 “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赖嬷嬷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道紫红色的痧痕。 “啊——爽!” 赖嬷嬷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叹。 那种痛到了极致之后的酸爽,原本昏沉的脑袋,也变得无比清明。 一刻钟后。 楚云深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铜镜:“嬷嬷,请过目。” 赖嬷嬷颤巍巍地爬起来,拿起铜镜。 下一秒,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镜子里那个女人,还是满脸皱纹,但原本松垮得脸颊,竟然奇迹般地紧致了! 下垂的眼角被提拉上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年轻了十岁! 尤其是那股子精气神,跟刚才那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婆判若两人。 “这……这是老身?” 赖嬷嬷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声音颤抖。 “如假包换。” 楚云深喘着粗气,“只是这效果只能维持三日。要想长久,得办卡,得按疗程来。” 赖嬷嬷转过身,“先生神技!老身……老身服了!” 赖嬷嬷激动得热泪盈眶,“刚才多有冒犯,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只要能保住这张脸,以后在宫里,先生若有用得着老身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云深心里暗爽,面上却装出一副高人模样:“嬷嬷言重了。医者仁心,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只是这宫中规矩森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赖嬷嬷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硬塞进楚云深手里,“这是定金!老身还要来!” 送走千恩万谢的赖嬷嬷,楚云深只觉自己手都要断了。 “赚点钱真不容易啊。”他看着手里的金饼,苦笑。 嬴政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叔,赖嬷嬷回去后,太后定会大吃一惊。届时,太后的脸,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楚云深看着嬴政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小年纪,别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小心长不高。” 咸阳宫,华阳宫。 华阳太后正慵懒地靠在凤榻上,听着宫女读着楚国的辞赋。 她虽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忧愁。 岁月不饶人,尤其是看着镜角新添的细纹,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太后,赖嬷嬷回来了。”宫女禀报。 “让她进来吧。” 华阳太后揉了揉眉心,“这老货,今日告假出宫,也不知去哪鬼混了。” 门帘掀开,赖嬷嬷低着头走了进来。 “老奴叩见太后。” “起来吧。”华阳太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僵住。 她坐直身子,凤目圆睁,死死盯着赖嬷嬷那张脸。 “赖媪?你……你的脸?” 赖嬷嬷抬起头,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太后,老奴今日遇着神仙了。” 华阳太后赤脚走下凤榻,伸手捏了捏赖嬷嬷紧致的脸颊,眼中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那是女人对青春的渴望,比对权力的渴望还要疯狂。 “快说!” 华阳太后声音颤抖,“是在何处?是何人?用了何种仙药?!” 赖嬷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太后,是公子政从赵国带回来的先生楚云深……” 第一卷 第77章 这症状在女高管身上一抓一大把,还用把脉? 送走赖嬷嬷不到一个时辰,楚云深刚想把那块价值连城的金饼塞进鞋底藏好,门口的蒙恬冲了进来。 “先生!来了!大的来了!” 蒙恬跑得头盔都歪了,一脸惊恐,“巷口停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但是……拉车的是六匹纯白的照夜玉狮子!” 楚云深手一抖,金饼砸在脚背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 在大秦,虽说规矩森严,但华阳太后那种级别的女人,出门坐个六驾马车微服私访,谁敢说半个不字? “完了,老妖婆杀上门了。” 楚云深顾不得脚痛,一把抓住嬴政,“政儿,快,把咱们门口那个今日客满的牌子挂出去!” 嬴政眼神幽深:“叔,您这是要……拒之门外?” “废话!那可是华阳太后!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掉脑袋!” “不,叔,您教过孤,供需关系决定市场地位。若此时关门,便是畏惧;若开门而不迎,方为……拿捏。” 楚云深一愣:“哈?”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我那是教你买菜怎么砍价! 还没等楚云深反应过来,院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 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左右一分,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妇人缓步走入。 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和涂得猩红的嘴唇。 赖嬷嬷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能让人返老还童?” 蒙恬握着剑柄的手全是汗,腿肚子直转筋。 楚云深切换到高冷神医模式,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四十五度:“太后若是嫌弃,出门左转,不送。” 赖嬷嬷吓得差点跪下,拼命给楚云深使眼色:祖宗!你想死别拉上我! 华阳太后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 她凤目圆睁,死死盯着楚云深,怒极反笑:“好你个楚云深,在咸阳城,还没人敢赶哀家走。你就不怕哀家拆了你这破店,再把你扔进渭河喂鱼?” “怕。” “但规矩就是规矩。入我云深阁,只有病人,没有贵人。” 嬴政站在阴影里,双拳紧握,眼中精光爆闪。 强!太强了! 面对大秦最有权势的女人,叔竟然能做到不卑不亢,甚至反客为主! 这就是兵法中的示之以弱,实则强之吗? 不,叔是在赌,赌太后对青春的渴望,胜过对尊严的执着! “好一个只有病人。”华阳太后冷哼一声,大步走到躺椅前坐下,气场全开。 “哀家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双手,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若是做不出赖媪那般效果……”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云深心里慌得一批,表面稳如老狗。 他慢条斯理地净手,并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围着太后转了两圈,眉头越锁越紧,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这声音,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华阳太后被他转得心烦意乱:“你看什么?!” “看灾难现场。” 楚云深毒舌技能全开,“太后,您这脸,干裂、暗沉、还有这眼袋。” “放肆!”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肝火太旺,导致内分泌失调,所以您眉心才有川字纹。” 楚云深根本不给她发飙的机会,语速极快,“长期失眠多梦,导致气血两亏,所以您面色蜡黄。” 华阳太后刚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全中! 这小子连脉都没把,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你……懂医术?”太后的语气软了三分。 “略懂。”楚云深心里暗笑。 废话,更年期综合征加权力焦虑症,这症状在现代职场女高管身上一抓一大把,还用把脉? “那……可有救?” “难。”楚云深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您这属于年久失修,地基都塌了。要想重修,得下猛药。” “什么药?哀家富有四海,什么药买不到?” “此药名为——黄金焕肤至尊无极膏。”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嬴政心领神会,捧出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子。 楚云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金箔。 “要用黄金覆面,以金石之气,镇压岁月流逝。” 楚云深说得神乎其技,“太后,这可是逆天改命的术法,很贵的。” 华阳太后看着那金灿灿的薄片,“贴!” 太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只要能恢复青春,别说黄金,就是要把咸阳宫的金顶扒下来,哀家也准了!” 楚云深给蒙恬使了个眼色。 蒙恬手忙脚乱地开始调配面膜——其实就是鸡蛋清加了点姜黄粉调色。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云深阁内发生了一幕让大秦史官都不敢记录的画面。 权倾朝野的华阳太后,脸上涂满了黄色的糊糊,上面贴着金箔,躺在椅子上。 而那个毫无官职的楚云深,正拿着两根玉石滚轮,在太后脸上疯狂滚动。 “这里,提拉!” “那里,紧致!” 太后配合地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嗯……左边再用力点……对……就是那里……”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楚云深来说,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但他手里的玉石滚轮没停。 “最后一道工序,收!” 楚云深低喝一声,双手离开华阳太后的脸颊。 他顺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冰镇棉巾,啪地一下敷在太后脸上。 “嘶——” 华阳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 “太后莫慌,这是冰肌玉骨锁颜术。”楚云深胡扯都不带打草稿的。 “热胀冷缩懂不懂?刚才那是热能导入,现在是冷冻锁鲜,把胶原蛋白锁死在您的皮肉里。” 旁边的蒙恬听得一愣一愣的。 锁鲜?这不是咸阳集市上卖死鱼的贩子才用的词吗? 片刻后,楚云深揭开棉巾。 “镜来!” 嬴政双手捧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单膝跪地,呈了上去。 华阳太后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摸了摸脸,滑,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然后,她看向铜镜。 静。 云深阁内落针可闻,只有赖嬷嬷急促的呼吸声。 镜中人,眼角的鱼尾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本有些松弛的下颌线此刻紧致上扬,皮肤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粉红。 不能说变回了二八少女,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几岁。 “这……是哀家?” 华阳太后声音颤抖,手指在镜面上摩挲。 “太后天生丽质,草民不过是把掩盖明珠的尘埃擦去了而已。” 楚云深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顺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赏!” 华阳太后站起身,凤袍一甩,气势逼人,“重重有赏!楚云深,你这手艺,的确有两把刷子!” “谢太后。”楚云深刚想谢恩送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第一卷 第78章 涂了三斤粉都遮不住褶子,还有脸说别人? “儿媳赵姬,给母后请安。” 赵姬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化浓妆,只画了楚云深教的伪素颜妆。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嘴唇只点了一点朱砂,看起来楚楚可怜。 华阳太后眉头一皱。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赵国舞姬出身的儿媳,只因她出身低微,配不上异人。 “你怎么来了?”太后语气冷淡,刚才的喜悦消散了一半。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傻女人这时候出来干嘛?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谁知,赵姬根本不慌。 她走到太后面前,并未急着起身,而是将漆盘高举过头顶。 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 “儿媳听闻母后今日微服出宫,怕外面的茶水粗鄙,伤了母后的玉体,特意在后厨熬了这碗羹。” 赵姬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儿媳愚钝,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母后操劳国事,儿媳帮不上忙,只能做些粗活。” 华阳太后瞥了一眼那碗羹,没动。 “哼,你有这份心倒是难得。只是哀家听闻,你在咸阳城里艳名远播,连那些贵妇人都排着队给你送礼?” 这是一道送命题。 要是回答是,那就是结党营私;要是回答不是,那就是欺君。 楚云深刚想开口救场,却见赵姬眼圈一红,两滴晶莹的泪珠要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绝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鼓掌。 “母后明鉴。”赵姬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哪里是什么艳名?分明是……是儿媳心里苦啊。” “苦?”太后一愣。 “儿媳自知出身卑微,入秦以来,战战兢兢,生怕给大王和政儿丢脸。” 赵姬抬起头,眼神真挚得可怕,“前几日,芈夫人当众讥讽儿媳面容憔悴,说是……说是丢了皇家的脸面。儿媳不敢回嘴,只能求助于楚先生,想把这张脸修整得体面些,免得让母后被人议论,说秦国没有美人。” 听到芈夫人三个字,华阳太后的面色变了。 “他不过是哀家弟弟的一个玩意儿,也敢议论哀家的儿媳?” 太后冷笑一声,“她自己那张脸,涂了三斤粉都遮不住褶子,还有脸说别人?” 赵姬顺杆爬,膝行两步,将羹碗递到太后手边:“儿媳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母后青春永驻,压得那些长舌妇抬不起头,儿媳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听着舒坦。 既表了忠心,又踩了对手,还顺带捧了太后。 华阳太后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但不腻。 “起来吧。”太后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地上凉。你既然也是为了皇家颜面,哀家自然不会怪你。以后若是谁敢再拿你的出身说事,你就报哀家的名号。” “谢母后恩典!”赵姬破涕为笑,那一瞬的风情,连旁边的蒙恬都看呆了。 “行了。”华阳太后放下碗,心情大好,感觉脸上的皮肤都在发光。 “楚云深,你这店,哀家罩了。以后谁敢来找麻烦,让他直接去华阳宫领死。” 说完,太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楚云深。 “这是哀家的腰牌。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进宫给哀家做……那个什么锁鲜。” “是,太后慢走。” 楚云深毕恭毕敬地将这尊大佛送出门。 看着太后的六驾马车消失在巷口,楚云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门框上。 “累死老子了。” 他感觉刚才那一小时,比他在现代连续加了一个月班还累。 这不仅是体力活,还是脑力活,更是玩命活。 “叔,您没事吧?”嬴政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手抖。” 楚云深摆摆手,“关门,挂牌,今日打烊!我要睡觉!谁来也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可是……”蒙恬指了指门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楚云深顺着蒙恬的手指看去。 只见聚宝苑门外的长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马车。 这些马车,有的挂着丞相府的灯笼,有的插着将军府的旗帜,还有的没有标识,但看那拉车的马匹成色,非富即贵。 刚才华阳太后顶着一张容光焕发的脸走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咸阳城的贵族圈子,炸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广告是震慑人心的。 连太后那个老……咳,连太后都能返老还童,她们还等什么? “楚先生!我是廷尉府的,我家夫人出千金求见!” “滚开!我是上卿府的,我家夫人说了,只要能做那个黄金焕肤,把府里的地契压这儿都行!” “楚先生!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人群涌动,拍门声震天响。 那架势,不像是在求医,倒像是在攻城。 楚云深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造孽啊……” “叔。”嬴政站在他身后,冷静地分析道。 “根据你教政儿的供需关系,现在需求暴涨,正是涨价的好时机。我建议,将黄金焕肤的价格上调三倍,并推出太后同款至尊套餐,仅限前十名。” 楚云深回头看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屁孩。 “政儿。” “在。” “你是魔鬼吗?” …… 当晚,咸阳城宵禁之后。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来自聚宝苑的情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太后亲临,赵姬奉羹,婆媳尽欢……” 吕不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 他原本以为楚云深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投机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深不可测的纵横家! 这一手夫人外交,不仅化解了赵姬母子的生存危机,更直接把手伸进了华阳太后的后宫,甚至可能影响到秦王异人的枕边风。 “此子……断不可留!” 吕不韦眼中杀机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不行。 燕姬还在等着明天的排毒疗程呢。 要是把楚云深杀了,燕姬那张脸反弹了怎么办? 燕姬要是闹起来,他这相邦府还不得被掀翻了? 秋风卷落叶,咸阳城入冬。 距离华阳太后那次微服私访已过去数月有余,楚云深他们三人回到秦国也快一年了。 云深阁的门槛被咸阳贵妇们踩断了三根。 聚宝苑地下室。 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楚云深瘫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 面前八个硕大的红木箱一字排开。 辣条和老坛酸菜两人正撅着屁股,将黄澄澄的金饼和金银珠宝往箱子里倒。 金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楚云深听来,如催命符。 “这破钱,怎么这么重!”楚云深揉着发酸的手腕。 没有纸币的时代,数钱纯纯就是个体力活。 这三个月,云深阁靠着黄金焕肤、芦荟灌肤和提拉紧致三大项目,差不多掏空了咸阳六成权贵的私房钱。 第一卷 第79章 我那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愁人! 案几旁,十岁的嬴政跪坐得笔直。 他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炭笔,面前放着一沓左边写借、右边写贷的竹简。 这是楚云深为了偷懒,教给他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 嬴政落笔如飞,眼神越发狂热。 “叔。” 嬴政放下炭笔,“政儿悟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抓起案几上的糕点咬了一口:“你又悟什么了?我就是让你对个账,看看他俩有没有中饱私囊。” 嬴政指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颤抖。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叔,这不仅是算账,这是天道!” 楚云深停止咀嚼。 “天下财富有定数。流入云深阁,便流出六国。叔用这套数字体系,将大秦权贵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嬴政站起身,负手而立,小小年纪竟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若以此法核算大秦国库,贪官污吏无所遁形;若以此法推演六国粮草,便可断其国脉!” “叔传授此等帝王神术,可是要政儿以商道乱六国,兵不血刃一统天下?” 嬴政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深。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这只是现代会计从业资格证的必考内容。 但他看着嬴政那崇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默默咽下了解释。 “低调。” 楚云深咽下糕点,“不要到处乱说。记账就好好记,别整天想着灭人家国。” “政儿明白,叔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楚云深放弃挣扎,翻了个白眼继续瘫着。 地下室里算账算得惊心动魄,后花园里则在上演大秦版的顶级名媛茶话会。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 她穿着一袭楚云深亲自画图、找裁缝定制的收腰广袖流仙裙。 脸上化着心机极重的伪素颜妆,看起来脂粉未施,实则光彩照人。 面前是楚云深用水泥砌的微缩版曲水流觞池。 木托盘顺水漂流,上面放着加了果汁的彩色糯米糕——大秦版马卡龙。 周围坐着咸阳城最顶尖的贵妇圈。 蒙骜老将军的儿媳蒙夫人,甚至还有相邦府的燕姬。 赖嬷嬷作为华阳太后的全权代表,坐在赵姬下首,满脸堆笑。 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是王翦的夫人,低调的很,丈夫也并非高官,楚云深非说既然请客就都请了。 “哎。” 赵姬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琉璃盏抿了一口果茶。 “太后也真是的。非说这至尊黑金卡只有我能发。昨日又赏了百金,我那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愁人。” 凡尔赛。 这是楚云深教她的词。 赵姬不懂字面意思,但用起来极其顺手,且杀伤力巨大。 周围的贵妇们眼睛都红了。 “夫人福气大。” 燕姬赔着笑脸,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赵姬手边。 “相邦最近忙着收购关中粮草,没空理会后宅。我这脸干得起皮,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能不能给我加个塞?做个那个……水光针?” 赵姬瞥了锦盒一眼。 水光针是没有的,楚云深只是拿猪皮熬了明胶敷脸,主打一个心理暗示。 “妹妹这话说得。咱们谁跟谁。” 赵姬笑得花枝乱颤,将锦盒拨到袖子下,“明日你从后门来,我让楚先生亲自给你调配。” 蒙夫人见状,急忙凑上前,压低声音。 “夫人,我家那口子喝醉了说,大王最近有意试探公子政和成蟜……” “好说,好说。” 短短半个时辰。 赵姬凭着几盒自制护肤品和几句不痛不痒的茶艺话术,不仅收了巨额赞助费,还将朝堂上的粮草调动、兵马动向摸了个底朝天。 茶话会散去。 赵姬提着裙摆,毫无仪态地冲进地下室。 “先生!政儿!发财了!” 她将一堆记着情报的竹简和五六个装满金玉的锦盒砸在案几上。 嬴政没有看那些金银珠宝,而是直接拿起燕姬和蒙夫人留下的情报。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与此同时,相邦府。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钱匣,捂住了隐隐作痛的胸口。 “相邦。” 家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燕姬夫人……又去云深阁充钱了。家里的现钱,快周转不开了。” “楚、云、深!” 吕不韦咬牙切齿,猛地将案几掀翻在地。 “五百金!”吕不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整整五百金!燕姬那个蠢妇,竟将老夫准备收购粮草的定金,全填了云深阁的无底洞!” 家老抖得像个筛子:“相邦息怒。夫人说,那叫什么骨胶原蛋白抗衰老疗程,不办年卡就得排到明年去了……” “荒唐!妖言惑众!” 吕不韦一拍长案,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三尺远。 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备车!我大秦以农战立国,岂容这等奇技淫巧乱我朝纲!” 这些情况楚云深都不知情,他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砰——!” 一声巨响,聚宝苑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地下室。 那味道,混合着发酵的沼气、陈年的夜香,直冲脑门。 “呕——” 赵姬脸上的芦荟片啪嗒掉在地上,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楚云从太师椅上弹起,一把捏住鼻子,厉声喝道:“什么妖孽!站住!退后三步!” 浓烈的臭气中央,站着一个浑身糊满黑褐色泥浆的少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带着泥土的植物,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泥污映衬下白得发亮的牙齿。 正是蒙骜老将军的长孙,少年蒙恬。 “先生!大喜!大喜啊!” 蒙恬激动得浑身发抖,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味道,拔腿就要往楚云深身上扑。 “停停停!” 楚云深连连后退,随手抄起案几上的账本挡在胸前。 “你掉咸阳城的茅厕里了?我让你去城外看着试验田,你跑去掏大粪了?!” “先生神机妙算!” 蒙恬激动得语无伦次,举起手中那把植物。 “熟了!全熟了!城外三十里那片下等荒田,麦穗……麦穗把秸秆都压折了!” 话音落下,地下室一片寂静。 嬴政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 他猛抬起头,死死盯着蒙恬手中的麦穗。 那麦穗颗粒饱满,金黄灿烂,沉甸甸地坠着,比寻常农户种出的麦穗足足大了一倍有余。 楚云深放下账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成了。 数月前,他挂名、嬴政指挥城市清洁卫队每天推着独轮车,满咸阳城收集夜香。 不仅如此,还在田边挖了几个巨大的深坑,将那些污秽之物密封发酵。 当时,整个咸阳城的言官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入王宫,即使是有秦王的许可也未能压住流言蜚语。 骂他有辱斯文、逐臭之徒、秽乱咸阳。 吕不韦也当众嘲讽他“商贾之流,只配与蝇蛆为伍”。 顶着全城的白眼,楚云深硬是让蒙恬带人把那些沤好的农家肥,铺满了那一千亩荒田,种下了小麦。 “走。” 楚云深一扫慵懒之态,眼中闪过精光,“去看看我们的金疙瘩。” 第一卷 第80章 这斯文,辱得值不值? “我也去!” 赵姬一把扯下脸上的残余芦荟片,提着昂贵的流仙裙就要往外冲。 楚云深瞥了她一眼:“夫人,那地方可是沤肥的源头,臭气熏天。你这身裙子可是千金难买。” 赵姬动作一顿,随即柳眉倒竖。 “能比穷更臭吗?先生种出来的哪是麦子,那是黄澄澄的金饼!快走!”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外三十里,试验田。 秋风吹过,千亩麦浪翻滚,犹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麦穗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还残留着肥料味,但在这丰收的奇景面前,已经无人顾及。 一辆奢华的马车急停在田埂边。 吕不韦气势汹汹地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他本是去聚宝苑抓人的,听说楚云深出城了,便一路追杀过来。 “楚云深!你这弄虚作假的商贾,今日老夫非要……” 吕不韦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金黄。 作为一个极其成功的商人兼政治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粮食的价值。 他快步冲进麦田,甚至顾不上名贵的丝绸深衣被麦芒划破。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株麦穗,用力揉搓。 金黄的麦粒落在掌心,饱满、坚硬。 “这……这不可能……” 吕不韦喃喃自语,“就算是关中最好的田,也长不出这等品相的麦子!亩产……这亩产至少有四石!” 大秦如今的亩产,撑死不过一石半。 四石,这是足以颠覆六国格局的数字! 楚云深双手抱胸,站在田埂上,看着吕不韦失态的模样,露出不咸不淡的笑容。 “相邦大人。” 楚云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吕不韦耳中。 “这便是你口中与蝇蛆为伍的奇技淫巧。数月前,你弹劾我收集夜香是有辱斯文。今日,我便用这满地污秽,换来大秦粮仓的半壁江山!” 他弯腰折下一根麦穗,随手扔到吕不韦脚下。 “相邦主管大秦国政,当知六国合纵,卡的就是我大秦的粮道。你花高价去赵国买粮,被人捏着鼻子走。如今这沤肥之法,能让大秦百万荒田变良田。相邦觉得,这斯文,辱得值不值?” 吕不韦浑身一震。 他看着手中的麦粒,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神色淡然的楚云深。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敛财手段、逐臭之举,竟全是在为今日的国运做铺垫!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猛地整理衣冠,朝着楚云深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才!是吕某鼠目寸光。这沤肥之法,乃我大秦万世之基业!吕某这便回宫,奏请大王,向全军推广此法!” 吕不韦转身就走,连相邦府破产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跟粮食霸权比起来,燕姬充值的那点钱算个屁! 看着吕不韦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嬴政站在楚云深身旁,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比吕不韦更加狂热。 “叔。”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洞悉天机的顿悟,“政儿又悟了。” 楚云深揉了揉眉心:“你这次又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了?” 嬴政指着眼前的麦田,声音激昂。 “化腐朽为神奇,聚天下之污秽,育万民之口粮。天下无不可用之人,亦无不可用之物。哪怕是至贱之物,只要放对位置,亦能爆发出王霸之气!”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公子说得对!先生这屎里,有王霸之气!” 楚云深嘴角疯狂抽搐。 神特么屎里有王霸之气! 老子就是单纯地想弄点农家肥提高产量多赚点钱而已! 你们秦国人脑补起来不要命的吗? 赵姬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臭味了。 她提着裙摆,在田里跑来跑去,像个看到金库大门敞开的财迷。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千亩地,能卖多少钱?先生,咱们是不是要把咸阳城的粮铺都买下来?” 楚云深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割下一把麦子,递给嬴政。 “别高兴得太早。”楚云深看着狂热的众人,冷不丁地泼了一盆冷水。 “产量是上去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大秦现在是怎么吃麦子的?” 嬴政一愣。 秦人主食是粟。 麦子虽然也有,但因为没有脱壳研磨的工具,通常是直接将麦粒连着麸皮一起煮。 那玩意儿叫麦饭,口感粗糙拉嗓子,堪比吞沙咽石,连狗都不愿意多吃。 “这……” 嬴政看着手中坚硬的麦粒,眉头紧锁,“军中将士若顿顿吃麦饭,恐生怨言。这产量虽高,却难以下咽,如之奈何?” 楚云深神秘一笑,目光投向咸阳城的方向。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改变整个大秦的饮食结构。”他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明天,找几个手艺最好的石匠来聚宝苑。叔教你,什么叫降维打击。” 聚宝苑后院,叮当声响了一整夜。 咸阳城里手艺最好的两个老石匠,正按照楚云深画在竹简上的图样,满头大汗地凿着两块巨大的青石。 楚云深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时不时抿一口。 “沟槽再深一点,呈放射状。对,就是那个纹理。” 楚云深指着下扇石盘的齿纹,“上扇留个孔,用来填料。” 嬴政和蒙恬一左一右蹲在石盘边,盯着石匠的锤子。 两人脸上沾着石灰,眼睛却眨也不眨。 昨日田间那场亩产四石的震撼还没散去,楚云深回府便立刻招募工匠,声称要造一件能改变大秦命脉的神器。 嬴政看着那两块厚重的圆形石盘,眉头紧锁。 “叔。”嬴政指着石盘上的纹路。 “这圆石分上下两层,上动下静,暗合天圆地方之理。” 楚云深差点被水呛死,放下陶碗,“这叫石磨。用来把麦子碾碎的。” “碾碎?”蒙恬挠了挠头。 “麦子直接下锅煮便可,为何要费力碾碎?这石头重达数百斤,推起来岂不耗费人力?” 楚云深懒得解释。 他堂堂一个现代人,吃了快一年的粟米和烤肉,做梦都在想念碳水化合物的快乐。 “少废话。去,牵头驴过来。”楚云深挥手。 半个时辰后,石磨架设完毕。 上下两片青石咬合在一起,中间插着木轴,旁边绑着一根长长的推杆。 一头蒙上眼睛的灰驴被拴在推杆上。 赵姬听见动静,提着裙摆从前院走来。 “先生,这又是在弄什么新奇物件?”赵姬好奇地绕着石磨转圈,“这石头能生钱?” “比钱管用。” 楚云深站起身,抓起一把昨日刚收割的麦粒,倒进石磨上方的孔洞里。 他拍了拍驴屁股。 灰驴迈开蹄子,拉着推杆转圈。 第一卷 第81章 不管什么时代的女人,眼里只有化妆品! 沉闷的隆隆声在后院响起。 两块巨大的青石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嬴政死死盯着石磨的边缘。 片刻后,细密的白粉混合着褐色的麸皮,顺着石盘的缝隙淌了出来,落进下方垫着的木盆里。 “这……这是何物?” 赵姬惊呼出声,伸手捏了一撮白粉,“好细腻!先生,这粉能用来敷脸吗?”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的女人,眼里只有化妆品。 “拿细筛子来。”楚云深吩咐辣条。 辣条端来细竹筛,将磨出的粉末倒进去,轻轻摇晃。 褐色的粗糙麸皮被留在筛网上,而那雪白细腻的粉末,如细雨般落入盆底。 不多时,盆底便积了一层白花花的面粉。 嬴政伸手沾了一点面粉,放进嘴里。 没有麦饭那种拉嗓子的粗糙感,只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和甘甜。 “这就是麦子?” 嬴政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那坚硬如石的麦粒,竟能化作如此绵软之物?” “这叫面粉。” 楚云深让辣条把面粉端进厨房,“今天,叔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碳水。” 厨房里,楚云深挽起袖子,亲自上阵。 加水,和面,揉团。 等待的时间里,楚云深又让人剁了一盆肉酱,切了葱花。 一个时辰后,掀开湿布,面团已经膨胀了一倍,用手指一戳,松软回弹。 “切块,上蒸笼。” 灶台下柴火烧得极旺,巨大的木制蒸笼里冒出浓烈的白汽。 整个后院很快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谷物经过发酵和高温蒸煮后,散发出的最纯粹的粮食香气。 嬴政和蒙恬站在灶台边,狂咽口水。 连一直惦记着拿面粉敷脸的赵姬,也忍不住探头探脑。 “开锅。”楚云深下令。 辣条掀开蒸笼盖。 白雾散去,十几个白白胖胖、拳头大小的馒头静静地躺在竹屉上。 表皮光滑,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楚云深拿起一个,烫得直换手。 他掰开馒头,内里气孔均匀,绵软如云。 “尝尝。”楚云深递给嬴政半个。 嬴政接过,一口咬下。 没有沙石,没有粗糙的麸皮。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触感,咀嚼之下,麦子的甘甜在唇齿间炸开。 嬴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又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台还在转动的石磨。 蒙恬已经连吃了三个,噎得直翻白眼,还在拼命往嘴里塞。 “叔。” 嬴政没有继续吃,他捏紧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此物,放凉了可会变硬?” 楚云深正拿着个馒头夹肉酱:“当然会硬。不过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吃的时候放火上烤一烤,或者用水煮一下,照样软和。” “重量呢?” “比同等饱腹感的粟米轻一半。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气孔。” 楚云深咬了一口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 嬴政猛地站直身体,那双属于十岁孩童的眼睛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光。 “重量轻,饱腹感强,不易腐坏,且无需生火熬煮,随时可食。” 嬴政盯着楚云深,一字一顿,“叔,这是军粮!” 楚云深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大秦锐士出征,需带辎重车随行,转运粮草耗费极大。若遇敌军劫粮,大军便会溃败。” 嬴政走到石磨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青石。 “若将这麦子全部磨成面粉,制成这馒头烤干。每名锐士只需在腰间挂上一个布袋,便可携带半月之粮!”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咽下嘴里的馒头。 “公子说得对!没有辎重车拖累,我大秦铁骑的行军速度能提升一倍!这简直是长途奔袭、神出鬼没的无上利器!” 嬴政转身,对着楚云深深深作揖。 “叔造此石磨,表面上是为了口腹之欲,实则是为我大秦锐士打造了一双飞天之翼!” 楚云深看着手里吃到一半的肉夹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特么就是嫌麦饭拉嗓子,想吃个肉夹馍而已。 “砰!” 前院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吕不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虽然年迈,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浓烈的行伍杀气。 正是大秦军方第一人,上将军蒙骜。 “楚先生!”吕不韦满脸激动。 “老夫将那亩产四石之事禀报了大王,大王龙颜大悦。蒙老将军听闻此事,死活不信,非要亲自来看看。” 蒙骜大步跨入后院,目光锐利地扫过楚云深,冷哼一声。 “相邦说你用污秽之物种出了亩产四石的麦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关中最好的地什么样老夫清楚。竖子,你若敢用障眼法欺瞒相邦,老夫今日就劈了你!” 蒙骜正要拔剑,突然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麦香。 蒙骜的目光顺着香味,落在了蒸笼旁那堆白胖的馒头上。 “这是何物?”蒙骜皱眉。 蒙恬见自家祖父来了,赶紧抓起一个馒头递过去:“大父,您尝尝。这是先生用麦子做出来的仙粮!” 蒙骜狐疑地接过,咬了一口。 老将军的咀嚼动作瞬间僵住。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 他大口大口地将整个馒头吞下,甚至顾不上咀嚼。 “这……这是麦子?” 蒙骜一把抓住蒙恬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蒙恬直咧嘴,“如此绵软,如此饱腹!” 嬴政走上前,将刚才关于军粮的推演,对蒙骜复述了一遍。 蒙骜听完,浑身颤抖。 他松开蒙恬,大步走到那台石磨前,粗糙的大手抚摸着石盘,眼眶竟然红了。 “长平之战,若有此物,我大秦将士何至于啃树皮草根!” 蒙骜喉结滚动,猛地转身,对着楚云深单膝跪地。 “先生大才!有此石磨,有此军粮,老夫有生之年,定能踏平赵国,为大秦开疆拓土!” 吕不韦在一旁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和馒头,商人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层面的恐怖价值。 “先生。”吕不韦声音发干。 “这麦子产量极高,如今又有这石磨能将其化为无上美味。若此法推行,大秦粮价必将大跌,国库充盈。” “但这石磨构造并不复杂。若被六国细作探去,学了这磨面之法,六国同样能解决军粮之困。先生,此等神器,该如何防备六国窃取?” 蒙骜闻言,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老夫这就派兵把守聚宝苑,谁敢靠近,杀无赦!” 楚云深咽下最后一口肉夹馍,拍了拍手上的白面。 他看着如临大敌的吕不韦和蒙骜,叹了口气。 “防?为什么要防?” 楚云深走到石磨旁,拍了拍青石,“相邦,格局打开。这石头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去。” 吕不韦一愣:“先生此言何意?” 楚云深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奸笑。 第一卷 第82章 既然各位大人嫌脏,那就不推广了呗! “石磨谁都能造。但相邦别忘了,六国的土地,没有沤肥之法,种不出亩产四石的麦子。” 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 “等六国贵族吃惯了这精细的白面,再也咽不下粗糙的粟米时,他们本国的麦子产量根本供不上。到时候,大秦的商队带着堆积如山的面粉去六国……” 吕不韦倒吸一口冷气,接上了楚云深的话:“高价卖出!用面粉,掏空六国的铜钱和布帛!” “不仅如此。” 楚云深补充道,“当六国百姓为了吃白面,纷纷荒废桑麻去种麦子时。大秦只需一道政令,停止面粉出口,同时低价抛售粟米,六国的经济,瞬间就会崩溃。”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嬴政看着楚云深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叔这哪里是教做饭,这分明是用一口锅,煮了整个天下! 咸阳宫,大朝会。 楚云深靠在冰冷的黑漆盘龙柱上,脑袋一点一点。 前两天熬夜画图纸,今天天没亮就被异人派车拉进宫,美其名曰共商国是。 共商个屁,他只想回去补觉。 王座上,秦王异人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得能在殿顶震出回音。 “众卿!寡人今日要宣布一项千秋国策!” 异人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自今日起,大秦三十六郡,全面推广云深金汁之法!” 殿内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 宗正赢傒皱着眉头,跨出队列:“敢问大王,何为云深金汁?” 异人咳嗽一声,表情肃穆:“所谓金汁,乃是楚国士以天地造化之理,收集咸阳城内夜香,辅以秘法发酵而成。此物浇灌农田,可令粟麦亩产翻倍,高达四石!” “夜香?”赢傒愣住了。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是屎尿。” 武将队列前头,上将军蒙骜扯着大嗓门补充了一句,顺便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昨天的白面馒头。 轰! 朝堂炸了。 “荒谬!”赢傒胡子都气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大王!大秦以法立国,以洁为尊!怎能将此等污秽之物泼洒于皇天后土之上?此乃亵渎神明,必遭天谴啊!” “不错!”几名须发皆白的老氏族纷纷出列,痛心疾首。 “农田乃社稷之本,若用污秽之物浇灌,种出来的粮食谁敢吃?吃了岂不是要变畜生?” “大王三思!此举有辱斯文,若传到山东六国,大秦必成天下笑柄!” 老臣们哭天抢地,仿佛异人要在他们祖坟上泼粪。 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冷眼旁观。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半个硬馒头,心里冷笑。 斯文?面子? 在绝对的粮食霸权面前,这些老东西的脑子连猪都不如。 异人被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老氏族顽固,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楚先生。” 异人目光越过群臣,看向柱子旁边那个昏昏欲睡的身影。 “此事乃你首创,你来给众卿解释解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他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老头,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异人。 解释? 解释个锤子。 现代农业科学跟这帮连拼音都不认识的古人怎么解释? 说氮磷钾?说微生物群?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两手一摊:“大王,既然各位大人嫌脏,那就不推广了呗。” 异人愣住了。 吕不韦也愣住了。 赢傒冷哼一声,面露得意之色:“算你这商贾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对啊。”楚云深顺杆往上爬。 “反正饿肚子的又不是我。聚宝苑的粮食够我吃一辈子了。至于前线打仗的将士吃不吃得饱,老百姓饿不饿死,关我什么事?大王,臣昨晚没睡好,申请提前下朝。” 摆烂,是社畜面对无理甲方时最坚固的防线。 楚云深转身就想溜。 “先生止步!”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暴喝,突然在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直默默站在异人王座下方的嬴政,大步走了出来。 十岁的少年,穿着玄色赤边的公子服,稚嫩的脸上却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倒霉孩子又要开始阅读理解了。 嬴政走到殿中,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老氏族。 “宗正大人说,用金汁浇地,有辱斯文?” 嬴政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赢傒皱眉,碍于公子身份,只能拱手:“长公子,老臣是为了大秦的颜面。” “颜面?” 嬴政猛地拔高音量,“大秦先祖非子,在渭水之畔为周王室养马!那时候,先祖天天与马粪为伴,大秦的颜面何在?!” 赢傒脸色一变:“这……” “大秦历代先王,披坚执锐,从西陲苦寒之地,一路杀到这八百里秦川!哪一寸土地不是浸透了泥泞与鲜血?你们现在坐在这雕梁画栋的咸阳宫里,吃着民脂民膏,反倒嫌弃起种地的泥腿子脏了?!” 嬴政一步步逼近赢傒,气场全开。 “叔教过政儿一句话。”嬴政猛地转身,直指楚云深。 楚云深疯狂眨眼: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叔说,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嬴政眼神狂热,“虽然政儿至今不知大炮为何物。但政儿明白,大秦的射程,就是将士们手中的秦弩!而拉开秦弩的力气,来自肚子里的粮食!” “没有粮食,你们的斯文能挡得住赵国的铁骑吗?没有粮食,你们的颜面能填饱老百姓的肚子吗?” 嬴政猛地抽出腰间短剑,一剑砍在身旁的木案上。 木屑飞溅。 “叔故意说不推广,是在试探你们!他是在看,这大秦的朝堂上,到底有多少尸位素餐、只顾自己干净却不管大秦死活的蠢货!”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 神特么试探! 老子就是单纯想回去睡觉!这小子的脑补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吧! 殿内死寂。 所有老氏族都被这十岁少年的爆发震慑住了。 那股凌厉的杀气和宏大的格局,竟然让他们生出一种面对先王昭襄王的错觉。 蒙骜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铠甲哗啦作响。 “长公子说得对!打仗就是要在泥坑里打滚!谁敢嫌粮食脏,老夫现在就把他塞进化粪池里清醒清醒!” 老将军横眉立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吕不韦也适时出列,拱手道:“大王,长公子所言极是。楚国士此法,乃是变废为宝的通天手段。若因区区洁癖而废弃国运,实乃千古恨事。” 异人看着站在殿中、手握短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狂喜。 这还是那个在赵国当质子、唯唯诺诺的政儿吗? 第一卷 第83章 今日一看,莫非还要当众煮粪? 秦王异人猛拍王座扶手:“好!政儿说得好!大秦的基业,就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赢傒等人。 “宗正,寡人心意已决。云深金汁之法,交由长公子政与楚国士全权督办!谁若再敢阻拦,以误国罪论处!” 赢傒浑身发抖。 他看了看杀气腾腾的蒙骜,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楚云深。 这个楚国士,太可怕了。 看起来懒散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他故意以退为进,激怒长公子,借长公子之口,将他们这些老氏族骂得体无完肤,顺势夺取了农田改革的大权! 这份操弄人心的帝王心术,简直令人胆寒! “老臣……遵旨。” 赢傒咬牙切齿地磕头,眼中却闪过阴狠。 “但老臣有个请求。既然大王与长公子将此物说得神乎其神,三日后便是秋收祭典。老臣恳请大王,在祭典之上,当着皇天后土、文武百官的面,展示这亩产四石的神迹!若真有此等神物,老臣愿亲自去挑粪!若没有……” 赢傒抬头,死死盯着楚云深:“若没有,老臣便撞死在这咸阳宫的盘龙柱上,以清君侧!” 秦王异人眉头微皱,看向楚云深。 楚云深叹了口气。 麻烦事还是来了。 不过,既然你们非要把脸凑过来挨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云深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啊。” “不过宗正大人,光撞柱子多没意思。既然要赌,咱们赌大点。三天后,如果我拿不出亩产四石的粮食,外加一种能让大秦军力翻倍的神器,我楚云深的人头,你拿走。” “但如果我拿出来了。” 楚云深指着赢傒的鼻子,“以后咸阳城的茅厕,你们宗正府包干了。” 赢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辱我太甚!赌就赌!” 退朝后,咸阳宫外。 嬴政紧紧跟在楚云深身后,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求表扬的神色。 “叔,政儿今日配合得如何?” 楚云深停下脚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政儿啊。” “政儿在!” “以后在朝堂上,能不能少加点戏?”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看着天空,“叔真的只是想下班啊。” 嬴政神色一肃,重重点头:“政儿明白!叔这是在教导政儿,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漫不经心的伪装之下。叔放心,政儿日后定当更加内敛,不让敌人看穿虚实!” 楚云深:“……” 这大秦没法待了。 “先生!” 蒙骜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揽住楚云深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拍得楚云深直咳嗽。 “三天后,你打算把那白面馒头端上祭典?老夫这就派三百亲卫,把聚宝苑的石磨死死围住,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挣脱蒙骜的铁臂。 “防什么苍蝇。” 楚云深冷笑一声,“我要在秋收祭典上,当着六国使臣和这帮老顽固的面,现场磨面!现场蒸馒头!” 蒙骜一愣:“这岂不是泄露了机密?” “不泄露,怎么掏空六国的钱袋子?” 楚云深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三天后,我要让整个咸阳城,闻到金钱的香味。” 三日后,咸阳城外,祭天台。 秋风猎猎,玄鸟黑旗迎风招展。 秦王异人端坐高台,下方文武百官列阵。 左侧是赢傒为首的宗室元老,右侧是特意被邀请来观礼的六国使臣。 场面极其庄重。 如果不看祭天台正中央那头被蒙着眼睛的灰驴的话。 楚云深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深衣,袖子高高挽起,正指挥着几个仆役将两块巨大的青石盘架好。 旁边还垒起了一个临时土灶,上面架着半人高的木制蒸笼。 活像个在庙会摆摊的摊贩。 六国使臣交头接耳,眼神古怪。 “听闻秦国出了个奇人,要用污秽之物种地。今日一看,莫非还要当众煮粪?” 赵国使臣用袖子掩住口鼻,满脸嫌弃。 “蛮夷之邦,果真粗鄙不堪。”魏国使臣冷笑。 赢傒冷眼看着忙前忙后的楚云深,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朝服,就等着这狂妄的商贾身败名裂,好亲自监斩。 “时辰已到。” 异人站起身,声音洪亮,“楚国士,开始吧。”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踢了一脚旁边的麻袋。 哗啦一声,满满一袋金黄饱满的麦粒倾泻在案几上。 户困官员上前,拿着官用铜斗开始称量。一斗、两斗、十斗…… 官员的手越来越抖,声音从起初的平淡变成了破音的嘶吼:“禀大王!试验田一亩所产麦粒,共计四石二斗!” 全场死寂。 赢傒揪下了一把胡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六国使臣的嘲笑僵在脸上,赵国使臣更是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樽。 四石! 这在靠天吃饭的战国,无异于神迹。 “不可能!定是这商贾用了障眼法!” 赢傒大步冲上前,抓起一把麦粒死死盯着,试图找出一颗沙子。 但没有,颗颗饱满,硬如坚石。 “宗正大人别急着激动。”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麦子硬,拉嗓子。我这人肠胃不好,吃不惯。下面给各位看点新鲜的。” 他冲老坛酸菜招了招手。 酸菜一鞭子抽在灰驴屁股上。 石磨转动,沉闷的隆隆声压过了秋风。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细密的雪白粉末顺着石槽缓缓流出,落入木盆。 “这……这是将麦子碾成了粉?” 楚云深没说话,直接上手。 加水、和面、揉团。 动作行云流水,半个时辰后,土灶下燃起熊熊大火,蒸笼上白汽升腾。 一股奇异的、醇厚的粮食香气,随着秋风席卷了整个祭天台。 那香味太霸道了。 对于常年吃水煮粟米、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战国人来说,这股经过高温发酵的碳水香气,简直是直击灵魂的毒药。 赢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咽口水,又死死忍住,憋得老脸通红。 诸国使臣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开锅。”楚云深掀开蒸笼。 白雾散去,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静静躺在竹屉上,饱满、松软,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蒙骜第一个冲了上去。 老将军毫无形象地抓起两个烫手的馒头,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双眼放光。 “好!绵软甘甜!老夫吃了一辈子麦饭,竟不知麦子能有此等滋味!” 异人也坐不住了,快步走下高台。 近侍连忙递上一个切开的馒头。 异人咬了一口,眼睛亮起。 第一卷 第84章 这小子转性了?居然学会尊老爱幼了? “不用生火,无需熬煮,饱腹感极强。” 嬴政走到异人身边,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朝臣听清,“父王,若大秦锐士腰间皆挂此物,行军速度可提一倍。” 异人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堆馒头,眼神彻底变了。 “楚先生!”异人转身,神色激动,“此物叫什么?” “馒头。”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赢傒,露出恶劣的笑。 “宗正大人,愿赌服输。咸阳的茅厕,以后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赢傒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看着案几上的馒头,又看了看那些交头接耳、眼神狂热的六国使臣。 他知道,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老臣……愿赌服输。”赢傒咬着牙,眼底满是屈辱。 “慢着。”嬴政突然出声。 十岁的少年走到赢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秦宗室的领袖。 “宗正大人乃大秦元老,岂能真去扫茅厕。叔不过是与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赢傒猛一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嬴政。 楚云深也愣住了。 这小子转性了?居然学会尊老爱幼了? 嬴政转身,面向异人,朗声道:“父王!云深金汁之法与这石磨之术,关乎大秦命脉,不可有丝毫闪失。儿臣恳请父王,设立专司,统管天下农桑与军粮督造!” 异人正有此意,大笑出声:“准!自今日起,设立大秦农建司!政儿,你居首功,这农建司便由你挂帅督办!” “儿臣领旨!”嬴政深深作揖,随即话一转。 “但儿臣年幼,恐难服众。恳请父王,赐宗正大人为农建司副使,协助儿臣推行金汁之法!” 赢傒刚松的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 协助推行金汁之法?那不还是去管挑粪吗! 只不过从扫咸阳宫的茅厕,变成了管全天下的茅厕! 杀人诛心啊! 楚云深在心里默默给嬴政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的厚黑学算是学到家了。 “好!就依政儿所言!”异人一锤定音。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嬴政当老大,赢傒当苦力,自己终于可以回云深阁躺着数钱了。 他刚准备悄悄退入人群,袖子突然被人死死拽住。 嬴政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令人胆寒的狂热。 “父王!”嬴政大声道。 “农建司初建,百废待兴。儿臣恳请父王,封楚国士为农建司首席顾问!大秦三十六郡的农桑大计,需叔亲自点拨!” 楚云深脸上的笑容凝固。 “准!” 异人抚掌大笑,“楚国士大才,此职非你莫属!” “不是,大王,臣身体孱弱,恐难……”楚云深急了。 “叔!”嬴政一把按住楚云深的手背,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政儿懂!叔故意推脱,是为了麻痹六国使臣,让他们以为大秦对此术并不看重。叔的良苦用心,政儿全明白!叔放心,表面上政儿顶在前面,暗地里,政儿定当事事向叔请教,绝不让叔的惊天布局落空!” 楚云深看着嬴政那副我已看穿你所有计谋的样子,眼前一阵发黑。 你懂个屁啊! 秋收祭典的余波,如投入咸阳池的巨石,震荡着整个大秦朝野。 云深阁后院。 楚云深一脚踢开特制茅厕的木门,反手插上门闩。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解开宽大的玄色深衣,坐在了散发着西域沉香气味的木制马桶上。 这间旱厕是他花重金改造的。 没有苍蝇,没有恶臭,在这个连秦王宫都还在用露天大坑的时代,这间厕所堪称战国环境卫生的奇迹。 但楚云深依然不满意。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旁边案几上的两个托盘。 左边的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片,边缘甚至用砂纸精心倒了角。 这是战国时期的高级厕筹,俗称搅屎棍。 右边的托盘里,叠着几方柔软的蜀锦。 这是他特意要求,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楚云深拿起一根竹片,在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硬。 就算打磨得再光滑,那也是木头。 真要用这玩意儿解决生理卫生问题,无异于给脆弱的局部地区上刑。 他叹了口气,放下竹片,又拿起一块蜀锦。 丝滑,柔软。 但丝绸这东西,用了一段时间,比木头强,可它不吸水啊! 用它擦拭,那画面简直是越抹越匀,滑腻腻的触感能让人当场起一身鸡皮疙瘩。 “造孽啊。” 楚云深仰头看着茅草屋顶,生无可恋。 “老子堂堂农建司首席顾问,大秦农业改革的总设计师,居然连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混不上。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待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叔!” 嬴政清脆中透着沙哑的声音在厕所门外响起。 楚云深浑身一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政儿啊,叔在忙。有事等会儿说。”楚云深隔着门板喊道。 “政儿知道叔在净房。” 嬴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狂热。 “父王将三十六郡的农桑卷宗全送来了,足足五牛车!政儿特来向叔请教,这农建司的第一把火,该从何处烧起?” 楚云深看着手里的蜀锦,烦躁地揉成一团。 从何烧起? 老子现在只想把这堆竹片烧了! “赢傒那边安排妥当了?”楚云深随口敷衍,试图转移话题。 “回叔的话,宗正大人已经走马上任了。” “政儿派了三百锐士‘护送’他去了城南最大的公厕。政儿告诉他,要想推行金汁之法,必须先懂夜香之理。他现在正亲自拿着粪勺,在坑边称量呢。” 楚云深在里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杀人还要诛心。 让大秦宗室领袖去挑大粪,这梁子算是结到姥姥家了。 楚云深拿起一块蜀锦,试探性地往身后探去。 滑腻的触感传来,他忍不住烦躁地低骂了一声:“啧,太硬了!根本擦不干净!” 门外,嬴政的脊背挺直。 十岁少年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叔说太硬了?根本擦不干净? 嬴政脑海中迅速闪过朝堂上赢傒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和那些老氏族盘根错节的势力。 没错! 宗室的骨头太硬了! 赢傒是去挑了粪,但这只是皮肉之苦。 老氏族在地方上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他们把持着土地和人口,如附骨之疽,根本擦不干净! “叔教训得是!” 嬴政隔着门板,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政儿险些被眼前的微小胜利冲昏了头脑。宗室之患,非一朝一夕可除。寻常手段的确擦不干净这大秦的陈年积弊!” 厕所里,楚云深提裤子的手僵在半空。 啥玩意儿? 我特么在说竹片和丝绸,你在这跟我聊大秦积弊? 第一卷 第85章 厚重,坚固,能传百年而不朽! “吱呀——” 楚云深推开木门,提着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面色黑如锅底。 嬴政见状,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敬佩:“叔为了大秦国运,日夜操劳,连如厕都在思虑破局之法。政儿定当加倍努力,绝不辜负叔的栽培!” 楚云深浑身抽搐了两下。 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他顺着嬴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宽敞的院子里,堆着五座小山一样的竹简。 十几名粗壮的秦军力士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从牛车上往下搬。 “这就是三十六郡的卷宗?”楚云深瞪大了眼睛。 “正是。”嬴政点头。 “这还只是去年的秋收记录。若要查阅历年田亩变化,还得再去相府调阅十车。” 楚云深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 入手极沉。 展开一看,上面用小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一卷竹简顶多也就写个两三百字。 就这五车竹简,加起来的信息量估计还不如现代社会一个几十KB的TXT文档! 楚云深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是个连看工作群消息都嫌烦的社畜,现在让他看五车竹简? 还要从中找出农业改革的数据? 做梦! 楚云深把竹简重重地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政儿。”楚云深转过身,表情异常严肃。 “政儿在!”嬴政站直身体,屏息凝神。 “你看,这竹简如何?” “厚重,坚固,能传百年而不朽。”嬴政中规中矩地回答。 “放屁。” 楚云深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笨重,昂贵,刻字极慢!你父王每天看这玩意儿,手腕不酸吗?前线打仗,军情紧急,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却是一堆死沉死沉的木头,马不累吗?” 嬴政愣住了。 这是战国以来通用的书写工具,从未有人质疑过它的存在。 “叔的意思是……” 楚云深指着那堆竹简,又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政儿,如果叔能造出一种东西。它轻如鸿毛,薄如蝉翼。一马车的东西,它能缩减到一指厚。它不仅能写字,能画图,还能……” 楚云深顿了顿,咽下了擦屁股三个字,改口道,“还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 “你想不想学?” 嬴政死死盯着楚云深,呼吸变得粗重。 轻如鸿毛? 一车变一册? 嬴政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相邦吕不韦为何能权倾朝野? 因为他门下食客三千,掌握着天下舆论!吕不韦正在编纂《吕氏春秋》,试图用思想控制大秦! 而知识之所以被贵族垄断,就是因为竹简太贵、太重! 普通百姓根本看不起书! 若真有叔说的这种神物…… 大秦的政令,可以快速传达至乡野! 大秦的军情,可以快马传递,日行千里! 大秦的律法,可以印发给每一个黔首,彻底打破老氏族对律法的解释权! 这哪里是写字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把能斩断旧贵族根基、将全天下士子收归王权的无上利刃! “噗通!” 嬴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红。 “叔之深谋远虑,政儿拜服!” 嬴政声音发颤,“叔表面上是在弄农建司,实则眼光早已看透了吕不韦的文化霸权!叔是要用此物,为大秦打造一张网罗天下的文治大网!” 楚云深看着跪在地上的嬴政,默默地抬头看天。 我真的只是想造点纸擦屁股。 真的。 “行了,起来吧。” 楚云深心累地挥了挥手,“去拿笔墨来。” 片刻后,楚云深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串清单。 “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生石灰、草木灰。” 楚云深把木板递给嬴政,“去,找几个嘴严的工匠,把这些东西给叔找齐。越多越好。另外,在城外渭水边上,给叔圈一块地,建个作坊。” 嬴政双手接过木板,如获至宝。 “叔放心!政儿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嬴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 半个时辰后。 咸阳,相邦府。 吕不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玦。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堂下,低声汇报。 “相邦,云深阁那边有动静了。长公子政突然调动了三百城防军,封锁了渭水边的一处荒地。” 吕不韦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精光:“楚云深又要搞什么名堂?去查了没?” “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表情有些古怪,“长公子派人在咸阳城内大肆收购……破麻布、旧渔网和烂树皮。”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玉玦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破麻布?旧渔网?”吕不韦站起身在堂内踱步。 他绝不相信,那个能在祭天台上用一锅馒头翻云覆雨的楚国士,会去收一堆破烂。 这其中,必有惊天阴谋! 咸阳西市,人声鼎沸。 “当!当!当!” 一面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辣条站在一辆牛车上,扯着公鸭嗓嘶吼:“收破麻布!收旧渔网!收烂树皮!越破越好,越烂越值钱!两斤破布换一合粟米,童叟无欺!” 集市上的黔首们全看傻了。 战国年间,物资匮乏。 麻布穿破了补,补烂了当抹布,抹布用烂了还得塞进墙缝里挡风。 谁家会拿这玩意儿出来换粮食? 更诡异的是,站在牛车旁负责验货的,竟是上将军蒙骜之孙——蒙恬。 这位未来的帝国双璧之一,正双手捧着一块散发着诡异酸臭味的破麻布。 “纹理粗糙,经纬断裂,还带着三年未洗的汗酸气……”蒙恬点了点头,将破布递给身后的军士。 “好东西!记下,这块布算三合粟米!”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楚国士肯定是疯了!”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连连摇头。 “听说是得罪了宗正大人,大王暗中打压云深阁的产业。楚国士受不了刺激,失心疯了!” “我看不是。你瞧蒙小将军那认真的样儿,莫不是要用这破布做巫蛊之术,去咒赵国人?” 流言长了翅膀,半日之内飞遍咸阳。 城南,大秦第一茅厕。 宗正赢傒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鼻子上绑着三层麻布,正费力地将一勺金黄色的发酵物舀进粪车。 他堂堂大秦宗室领袖,如今却成了农建司的掏粪副使。 “大人!大人!”一名家仆捂着鼻子跑进院子,满脸喜色。 “好消息!那楚云深疯了!他派人在西市高价收破布和烂树皮,满城人都说他破产了!” “当真?” 赢傒手一抖,粪勺差点掉进坑里。 “千真万确!连蒙恬都跟着在街头闻臭布呢!” “哈哈哈哈哈!”赢傒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道好轮回!竖子狂妄,终遭天谴!老夫就知道,弄出那等污秽之法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他笑得太用力,脚下一滑。 “吧唧。” 赢傒一屁股坐进了刚舀出来的金汁堆里。 家仆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大人,您……” “滚!别扶老夫!老夫今日高兴!这点腌臜算什么!”赢傒坐在粪堆里仰天大笑。 第一卷 第86章 子弹为何物?要用弓弩发射吗? 渭水之畔,秘密作坊。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片大树叶遮阳。 “叔!” 嬴政快步走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咸阳城里的货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政儿按您的吩咐,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 楚云深扯下树叶,嘴角抽搐。 我特么什么时候让你大张旗鼓了?我只是让你找几个嘴严的去搞点原料啊! 嬴政双手抱拳,语气狂热,“现在满城都在笑话叔是个疯子,连吕不韦都被咱们骗过了!他居然也派人去收破布,想跟咱们抢货。他根本不知,叔真正要造的,是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的神物!” 楚云深看着嬴政那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样子,绝望地叹了口气。 累了,毁灭吧。 这倒霉孩子脑补的功力,已经可以去写小说了。 “行了,原料够了就开工。” 楚云深从摇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东西都切碎了吗?” “全按叔的吩咐,切碎了。”嬴政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大石槽。 楚云深走过去。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拿着大木槌,将泡在水里的麻布、树皮和渔网疯狂捶打。 “加生石灰!上锅蒸煮!”楚云深大声下令。 工匠们将捶打好的原料捞出,混入生石灰,倒进几口巨大的青铜鼎里,下面架起猛火。 不多时,刺鼻的石灰味混合着破布的酸臭味,在作坊上空弥漫开来。 工匠们纷纷用麻布捂住口鼻,眼神惊恐。 “这……这莫不是在熬制什么绝世毒药?” 一个老工匠一边烧火,一边瑟瑟发抖。 “闭嘴!长公子说了,这是国机!敢多嘴,夷三族!”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地上。 楚云深站在上风口,看着鼎里翻滚的灰褐色粘稠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造纸术的第一步,制浆,算是基本成了。 楚云深现在用的,是经过改良的蔡侯纸工艺。 加入树皮和旧渔网,能大大增加纸张的柔韧度。 生石灰高温蒸煮,能强效去除杂质和果胶,让纸浆变得细腻洁白。 “叔,这……这锅浆糊,就是您说的神物?” 嬴政捏着鼻子凑过来,看着那锅灰扑扑、臭烘烘的东西,眼中闪过疑惑。 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能打破吕不韦文化霸权的利器啊。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楚云深顺口吐出一句。 “子弹为何物?要用弓弩发射吗?”嬴政开启好学模式。 “……就是再等两天的意思。” 两日后。 经过反复的洗涤、打浆,原本灰褐色的恶臭混合物,已经变成了木盆里一汪洁白细腻的纸浆。 楚云深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特制的方形竹帘,将那个方形竹帘探入白色的水盆中。 轻轻一荡,缓缓抬起。 水流顺着竹帘的缝隙漏下,一层薄薄的、洁白如雪的絮状物,平铺在竹帘之上。 楚云深将竹帘倒扣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揭开竹帘。 一张湿润的、方方正正的白色薄片,静静地贴在木板上。 秋阳高照。 楚云深盯着木板上的湿润薄片,眉头紧锁。“太慢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工匠:“拿几个炭盆来,围着木板烤。注意火候,别烧着了。”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端来炭盆。 热浪翻滚。 木板上的水汽丝丝缕缕地蒸发。 嬴政站在半步开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散了那层脆弱的白膜。 半个时辰后。 薄片边缘微微翘起,颜色由雪白转为微黄。 楚云深上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翘起的一角。 全场死寂。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着楚云深的手。 “嘶啦——” 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一张长宽约莫两尺、带着粗糙纹理的泛黄纸张,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楚云深双手托着这张纸,迎着阳光看去。 纤维交错,厚薄不均。 里面还夹杂着几丝没捣碎的麻线头。 这东西放在后世,连包中药都嫌糙。 但在公元前的战国,这是降维打击! 楚云深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柔软。 有韧性。 最关键的是,透气,还吸水! 楚云深的眼眶红了。 天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竹片刮得生疼,丝绸滑不溜秋。 每次上厕所,都是在进行一场局部地区的刑罚。 今天,他终于重新做回了文明人。 两行热泪,顺着楚云深的眼角滑落。 “叔!” 嬴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十岁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叔为大秦国运,呕心沥血,竟至喜极而泣!政儿代大秦历代先王,谢叔再造之恩!” 周围的工匠见长公子跪了,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楚国士大恩!” 楚云深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嬴政。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点什么。 “咕噜噜——” 一阵沉闷的雷鸣声从楚云深的肚子里传出。 楚云深面色骤变。 “让开!” 楚云深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嬴政。 他左手死死捂住肚子,右手高高举着那张刚造好的泛黄草纸。 起步,加速,狂奔! 楚云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直奔作坊后方那间用茅草搭起的临时净房。 “砰!” 木门被重重撞开,又被反手狠狠摔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 嬴政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茅厕木门。 风吹过渭水畔的芦苇荡。 工匠们面面相觑。 “长公子……楚国士这是……”一名老工匠大着胆子开口。 嬴政抬手,打断了老工匠的话。 少年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你们懂什么!” 嬴政指着那扇木门,声音激昂。 “此等神物初成,质地脆弱,极易受风邪侵袭!叔不顾自身仪态,狂奔入密室,定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用笔墨测试此物的承载之力!” “叔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嬴政转头,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众人。 “传令!三百锐士,将那间密室团团包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蒙恬!” 蒙恬从作坊外大步跨入,抱拳道:“在!” “速去咸阳宫!请父王即刻移驾渭水作坊!告诉父王,大秦的万世之基,成了!” “喏!”蒙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渭水作坊,临时茅厕内。 楚云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粗糙的木制马桶上,感受着腹部逐渐平息的绞痛,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惬意微笑。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草纸。 很软。 很贴合。 楚云深闭上眼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代的伟大擦拭。 没有竹片的尖锐。 没有丝绸的滑腻。 只有恰到好处的干爽与洁净。 “舒坦。” 楚云深将用过的草纸顺着坑洞扔了下去,提上裤子,系好腰带。 他推开木门。 阳光刺眼。 楚云深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一卷 第87章 政令通达,天下归心! 茅厕外,三百名黑甲锐士里三层外三层,将这间不到两平米的茅厕围得水泄不通。 长矛林立,刀剑出鞘。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嬴政站在最前方,神色庄重,双手交叠在前,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揖。 “叔!” 嬴政的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父王已在赶来的路上!相邦的车驾也刚过城门!” “大秦的文武百官,皆在向此地汇聚!” “请叔移步高台,向全天下,展示那承载大秦万世之基的神物!” 楚云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间散发着臭气的茅厕,又看了看面前满眼狂热的嬴政。 展示神物? 神物刚才已经被我用来擦屁股,扔进粪坑里了啊! 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隐隐已有车马的嘶鸣声传来。 大秦的最高统治集团,正朝着这间散发着诡异酸臭味的造纸作坊狂奔而来。 “叔!” 嬴政上前一步,声音激动得发劈,“父王马上就到!请叔赐下神物,让大秦君臣共沐荣光!” 楚云深内心在咆哮,但表面稳如老狗。 “政儿,你还是太急躁了。”楚云深背着手,强行装逼。 “方才那第一张,乃是试水,沾染了凡俗之气,已被叔销毁。真正承载国运的神物,还在火上烤着呢!” 嬴政恍然大悟,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叔之境界,政儿望尘莫及!连残次品都不愿现于人前,此乃精益求精的大道!” 楚云深懒得搭理他,拔腿就往晾晒区狂奔。 “快!炭盆再加把火!把那几张快干的给我揭下来!” 咸阳的马车队急刹在渭水畔。 秦王异人率先跳下马车,连王冠歪了都没顾上扶。 紧随其后的是相邦吕不韦。 吕不韦捏着鼻子,看着满地破麻布和散发着酸臭味的石灰水,眼底闪过嘲弄。 “楚国士这阵仗,莫非是要在这渭水边开个收破烂的集市?” 吕不韦阴阳怪气地开口,引得身后几个文官捂嘴偷笑。 异人却没理他,径直冲向被锐士护卫的作坊中心。 “楚国士!政儿说大秦万世之基成了,在哪?!” 异人声音发抖,一把攥住楚云深的胳膊。 楚云深刚从木板上抠下三张还带着温热的泛黄草纸。 他转过身,将最平整的一张双手奉上。 “大王请看。” 异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软片,有些不敢接。“这……这是何物?” “纸。”楚云深言简意赅。 嬴政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父王,请试书!” 异人接过笔,手腕悬空,小心地在纸上写下大秦二字。 墨迹干涸,没有晕染,字迹清晰。 最关键的是,异人掂了掂这张纸的重量。 轻如鸿毛! 异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身为一国之君,他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这……这一张纸,能写多少字?”异人抬头。 “若蝇头小楷,可写千字。”楚云深答道。 “造价几何?” “破麻布、烂渔网、树皮,大王看能值几个钱?” 异人如遭雷击,连退三步,死死抓着那张纸。 一卷竹简重达数斤,顶多写百字。 政令下达三十六郡,需用牛车拉! 沿途耗费时日无算,甚至遇雨则腐! 若换成此物…… “快马一骑,怀揣百张,便可将寡人的王令一日传遍天下!” 异人眼眶红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高举那张草纸,声若洪钟,响彻渭水:“天佑大秦!政令通达,天下归心!大秦万年——!!” 周围的锐士虽不懂这黄纸有何用,但见王上如此失态狂喜,也齐刷刷跪地高呼。 “大秦万年!大秦万年!” 吕不韦脸上的嘲弄彻底僵住。 他颤抖着手,从楚云深手里抢过另一张纸,死死盯着上面的纹理。 软的!轻的!便宜的! 吕不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耗费万金,养食客三千,试图将天下学说汇聚一堂,刻于竹简之上,以此垄断天下文人的思想。 他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是他权倾朝野的底气! 可现在,楚云深用一堆破布烂网,造出了这个叫纸的怪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普通黔首也能买得起书! 意味着老氏族和权贵对知识的垄断被彻底粉碎! 意味着王权可以直接跨过他这个相邦,向全天下印发学说! “相邦大人。” 楚云深看着面如死灰的吕不韦,幽幽补刀。 “听说您在修书?用竹简刻字多累啊,以后云深阁给您特供这纸,打八折,如何?” 吕不韦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那满屋子的竹简,突然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楚、云、深……” 吕不韦咬牙切齿,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渭水畔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作坊内凝重的气氛。 异人根本没理会吕不韦的难堪。 他捧着那张写了大秦二字的纸,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理,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好!好!” 异人连道三声好,猛然转身,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传寡人旨意!” 四周的三百黑甲锐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一众文武百官纷纷肃立。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是要发奖金。 “第一道旨!”异人声音洪亮。 “此物轻如云,深如海,能载大秦万世之基!自今日起,赐名云深纸!列为大秦最高机密,由黑冰台十二时辰严密看护。泄露造纸之法者,夷三族!” 楚云深嘴一抽。 云深纸?这名字听起来像某种高端卫生巾品牌。 “第二道旨!” 异人根本不给楚云深说话的机会,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设造纸监,归少府统辖!楚云深,自即日起,擢升为大秦少府!位列九卿,掌管天下山海池泽之税与皇家百工!这造纸监,由你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少府!九卿之一! 大秦的钱袋子和兵工厂大总管! 一个连朝服都没穿过的楚国士,直接一跃成为大秦实权核心! 百官看向楚云深的目光,从敬畏变成了震怖。 吕不韦的面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不是,大王……” 楚云深急了。他只是想造点纸擦屁股啊!少府?那得管多少事?每天卯时就得爬起来上朝,连个双休日都没有! “大王,臣才疏学浅,这少府之职实在……” “第三道旨!” 异人直接打断施法,声音激昂到了极点。 “楚国士以一人之力,破天下文人竹简之困!此等功绩,堪比仓颉造字!寡人今日,尊楚云深为大秦文宗!见王不拜,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第一卷 第88章 是否即刻杀入咸阳宫,控制太医署? 人群彻底炸了。 大秦文宗!这是何等殊荣? 大秦立国至今,以武立国,被东方六国骂了几百年的虎狼之国、文化荒漠。 如今,异人直接封了一个文宗出来,这是要向全天下的士子宣告,大秦有了自己的文化图腾! 楚云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文宗? 他连小篆都认不全,写个字还得缺胳膊少腿,当哪门子文宗?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撒上孜然,烤得外焦里嫩啊! “大王!万万不可!”楚云深挣脱嬴政的手,大声喊道,“臣字都写不好,当什么文宗!” 异人愣住了,百官也愣住了。 推辞官职的他们见过,但用字写不好当理由的,千古未有。 吕不韦眼中闪过喜色,刚想上前附和,却见嬴政一步迈出,直接跪在异人面前。 “父王!” 嬴政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威严,“叔这是在教导儿臣,大道至简,不拘泥于形!” 楚云深满头问号,我教导你什么了? 嬴政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叔故意写错字,是不想被天下学派的条条框框所束缚!有了云深纸,大秦的政令便可安稳传达,君王方能高枕无忧!叔之境界,早已超脱凡俗,视功名利禄如粪土!” 异人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楚国士高义!寡人险些误解了国士的良苦用心!”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单膝跪地高呼:“文宗高义!大秦万年!” “文宗高义!大秦万年!”三百锐士齐声怒吼。 楚云深张着嘴,看着面前这群自我攻略到走火入魔的秦国君臣,彻底放弃了挣扎。 当日傍晚,咸阳宫后殿。 半年前,赵姬便在咸阳宫有了自己的宫殿,但为了聚宝苑的人,鲜少住在宫内。 秦王异人只当她离不开年幼的嬴政,并未多做阻拦。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听着贴身宫女的汇报,美艳的脸上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文宗?少府?”赵姬猛坐起身,胸前的丝绸滑落,露出大片雪白。 “大王真这么下旨了?” “千真万确!现在满咸阳都在传,楚国士造出了神物,连相邦大人的脸都被打肿了!” 宫女兴奋地比划着。 赵姬眼中闪着狂喜。 她就知道! 她赵姬看男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当初在邯郸的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本以为是个长得好看的混子,没想到竟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下凡! 如今政儿挂帅农建司,楚云深位列九卿尊为文宗。 这大秦的朝堂,他们母子已经站稳了脚跟! 半个时辰后。 楚云深瘫在云深阁的摇椅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少府的官印和文宗的玉牌就扔在脚边,像两块烫手的山芋。 “完了,彻底绑死了。” 楚云深喃喃自语,以后别说跑路,他就算去咸阳街头买个肉夹馍,估计都有重甲步兵跟着。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一年。 咸阳,少府衙门后堂。 大门紧闭,窗户用厚实的麻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碰!” 一声大喝在屋内响起。 楚云深翘着二郎腿,毫无坐相地瘫在太师椅里。 他右手在桌面上用力一拍,将两块拇指大小的方形牛骨推到中间,顺手从左边抓过一块新骨牌。 大理石方桌前,围坐着四个人。 少年蒙恬坐得笔直,只是脸上贴满了细长的白纸条。 那是少府衙门特产的云深纸,如今被裁成一指宽,成了牌桌上的惩罚道具。 每输一把,贴一张。 风一吹,蒙恬整张脸哗啦啦作响。 护卫辣条和老坛酸菜分坐两侧,两人死死盯着手里的骨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楚云深上任少府后,为了打发无聊的上班时间,命工匠连夜雕刻出来的大秦版麻将。 骨牌上刻着万字、条子、筒子。 那张关键的幺鸡,楚云深特意让工匠雕成了大秦图腾——玄鸟的模样。 “少府大人。” 蒙恬透过纸条的缝隙看牌,声音发虚,“我……我打一张三筒。” 楚云深眼睛一亮,大拇指飞速在刚摸到的骨牌表面摩挲。 刻痕复杂。 带尖。有羽毛纹理。 是玄鸟! 楚云深嘴疯狂上扬,刚要推倒面前的牌大喊一声清一色自摸。 “砰!” 后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倒灌而入。 蒙恬脸上的纸条被吹得群魔乱舞。 楚云深手一抖,那张玄鸟险些掉在地上。 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正要发火。 门口站着一名少年。 十一岁的嬴政身披黑甲,腰挎长剑。 他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往日里的沉稳与冷酷荡然无存,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辣条和老坛酸菜扔下骨牌,翻身跪地。 蒙恬也顾不上扯掉脸上的纸条,单膝砸在青砖上,右手按住剑柄。 “政儿?”楚云深收起笑容,将手里的骨牌扣在桌面上。 嬴政反手关上木门,落下门闩。 他大步走到牌桌前,双手撑住大理石桌面,死死盯着楚云深。 “叔,出事了。” 嬴政压低声音,嗓音嘶哑得厉害。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千古一帝慌成这样,看来不是小事。 “父王今日早朝,当众咳血。太医署密报,父王已昏迷了整整半个时辰。” 嬴政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华阳太后半个时辰前封锁了后宫,连传三道懿旨,召见楚系众将。宗正赢傒的马车,刚刚停在了成蟜生母的宫门外。” 蒙恬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 辣条和老坛酸菜直接将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夺嫡! 异人病重,华阳太后这是要趁机废长立幼,扶持拥有楚国血脉的成蟜上位! 一旦让他们抢得先机,控制了咸阳宫。 嬴政母子必死无疑,少府衙门上下全得陪葬。 这是要掉脑袋、夷三族的天大危机! 嬴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叔,他们在串联!他们要趁父王昏迷,矫诏立成蟜为太子!政儿手中只有三百城防军,是否即刻杀入咸阳宫,控制太医署?”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楚云深身上,等待着这位大秦文宗的绝地反击之策。 楚云深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桌面。 面前是一排整齐的骨牌,全是万字。 右手边,单独扣着一张刚摸上来的“玄鸟”。 清一色。单吊玄鸟。 就差推牌收钱了。 楚云深满脑子都是这把牌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紧张到快拔剑的嬴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蒙恬。 造反? 夺嫡? 杀入咸阳宫? 别闹了。 他楚云深就是个普通社畜,连杀鸡都没见过,指挥三百人去冲击王宫?那不是送人头吗? 更何况,他熟知历史。 异人就算是病重,也还能活一年。 现在这帮人跳得再欢,也翻不了天。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好把牌推倒,把蒙恬兜里的半两钱全赢过来。 第一卷 第89章 清一色,朝堂上,只能有一种声音! 楚云深叹了口气,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敲击声在寂静的后堂内格外清晰。 “政儿啊。” 楚云深语重心长地开口,语气平淡。 “政儿在听!” 嬴政腰背挺直,屏息凝神,等待着破局的神策。 楚云深随口把前世打扑克和搓麻将的口诀混在一起,直接往外扔。 “遇事不要慌。敌不动,我不动。让别人先出牌。咱们手里捏着王炸,最后反春就行了。懂吗?” 嬴政愣在原地。 “王炸?反春?” 嬴政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汇。 楚云深要不耐烦了,他急着翻牌收钱。 “就是最大的底牌!你管他们怎么串联,让他们跳,让他们闹。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了,把能出的人全派出来了,你再一把全拍死。这就叫反春,连本带利全赢回来。” 楚云深挥了挥手,一把推倒面前的骨牌,顺势将那张扣着的玄鸟翻开,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叔正忙着呢。” 楚云深大喊一声,“清一色!自摸玄鸟!给钱给钱!” 辣条和老坛酸菜满脸呆滞。 蒙恬僵在原地,脸上的纸条挡住了他的错愕。 少府大人疯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要钱? 然而,站在桌前的嬴政,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排整齐推倒的骨牌。 全是一种花色。 最后一张,是代表大秦王权图腾的玄鸟。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中的焦躁与慌乱一扫而空,他懂了! 叔这不是在打牌,这是在推演朝局! 华阳太后、赢傒、成蟜,这些人看起来来势汹汹,实则就如这桌上的散牌,各自为战,毫无根基。 “敌不动,我不动。让别人先出牌。”嬴政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这是在教他隐忍! 父王刚病重,生死未卜。 若他此时带着三百城防军杀入咸阳宫,那就是坐实了谋逆篡位之罪! 必会惹得整个宗室和军方反感。 只有按兵不动,让楚系势力先动手,让他们矫诏,让他们暴露出急不可耐的谋逆野心,他才能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 “捏着王炸,最后反春。” 王炸是什么? 最大的底牌! 大秦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军权!是蒙骜!是王翦! 叔让他把这些散兵游勇全部引出来,等他们自以为稳操胜券、底牌尽出之时,再动用军权这把王炸,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叔推倒的那排骨牌…… 清一色!自摸玄鸟! 玄鸟代表王权! 清一色,代表朝堂之上,只能有一种声音! 叔的意思是,借这次夺嫡之机,彻底清洗朝堂,将楚系、老氏族一并铲除,还大秦一个由他嬴政掌控的朝堂! 嬴政抬起头,看向楚云深的视线里,都是崇拜与敬畏。 一年了。 叔在少府衙门闭门不出,整日摆弄这些骨牌。 外人都传大秦文宗江郎才尽,沉迷奇技淫巧,连吕不韦都放松了警惕。 谁能想到,叔竟是以这四方小桌为天下,以骨牌为群臣,早已将大秦的未来推演了无数遍! 这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帝王心术,简直令人胆寒! “叔之深谋远虑,政儿受教!” 嬴政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着楚云深和那张麻将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政儿这就去布置罗网。定不负叔清一色之期许!” 说完,嬴政霍然起身。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地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后堂。 他的步伐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肃杀与决绝。 房门重新关上。 后堂内一片寂静。 蒙恬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几枚半两钱,小心地放在桌上。 “少……少府大人。” 蒙恬声音发颤,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这夺嫡的局,我……我也能参与吗?” 楚云深抓着那张雕刻着玄鸟的幺鸡,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看桌上的半两钱,又看看紧闭的房门。 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特么就说了一句斗地主的口诀啊! 那倒霉孩子到底脑补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楚云深默默伸出手,将钱扫进袖兜,然后瘫在太师椅上。 翌日,麒麟殿。气氛压抑。 秦王异人病危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咸阳,连宫墙上的乌鸦都叫得格外凄厉。 华阳太后垂帘听政,身侧站着只有八岁的成蟜。 台阶之下,楚系外戚领袖、昌平君熊启昂首挺胸,目光咄咄逼人。 “长公子,大王病重,太医署言明需静养。如今六国虎视眈眈,朝政不可一日无主。太后提议,由成蟜公子暂代监国之职,以安民心。” 熊启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带着傲慢。 群臣侧目,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嬴政。 往日里小老虎一样见谁咬谁的嬴政,却缩着脖子,面色苍白。 他甚至不敢直视熊启的眼睛,宽大的袖袍下,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全凭祖母做主。” 嬴政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哭腔,“政儿……政儿只想去太医署侍疾,不想管什么监国不监国……” 全场哗然。 吕不韦眉头锁死,狐疑地打量着嬴政。 这小子平日里不是挺横吗? 怎么他爹一倒,他就吓破胆了? 熊启眼中闪过轻蔑。 到底是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没见过大场面。 没了楚云深那个疯子在背后撑腰,这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既如此,那就依长公子所言。” 华阳太后在帘后开口,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政儿纯孝,便去太医署侍疾吧。朝政之事,自有哀家与众卿操持。” “谢……谢祖母。” 嬴政慌乱地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殿。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是个落荒而逃的逃兵。 走出麒麟殿的那一刻。 嬴政脸上的惊惶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叔说得对。想要胡牌,就得先让别人把牌打出来。” 嬴政低声自语,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打吧,尽管打。等你们手里的牌打光了,就是孤清一色的时候。” …… “阿嚏——!” 楚云深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肯定又是那帮催命的工匠。” 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面前是用几块青砖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灶台。 灶膛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张从作坊顺来的细密铁丝网。 “滋啦——”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铁丝网上翻滚,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肉香四溢。 “这就是人生啊。” 楚云深感慨万千。 自从当了这个破少府,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好不容易碰上异人病重……啊呸,碰上朝局动荡,大家都没心思上班,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翘班了。 “大人不好了!” 第一卷 第90章 蒙恬你个憨货,往那边扇! 老坛酸菜满头大汗地冲进后院,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楚云深淡定地撒了一把花椒面,“来,尝尝本官秘制的大秦第一串。” “不是吃的时候啊大人!”老坛酸菜急得跺脚。 “宫里传出消息,长公子在朝堂上被昌平君吓哭了!主动交出了监国权,现在躲在太医署不敢出来!外界都传,长公子这是大势已去,认怂了!” 楚云深手里的肉串一顿。 吓哭了? 那个拿着剑敢跟吕不韦拍桌子的嬴政,会被熊启那个老帮菜吓哭? “还有这个!” 老坛酸菜把竹简递过去,“这是长公子派心腹送来的密信,说是十万火急!” 楚云深接过竹简,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真出事了? 历史线变动了? 他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狂草,字迹力透竹背,显见写字之人的激动: “叔之妙计,神鬼莫测!政儿已按敌不动我不动之策,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如今鱼饵已下,只待收网!叔且安坐府中,看政儿为您打出一副绝世清一色!” 楚云深:“……”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顺手把竹简扔进炭火里当了柴火。 神特么妙计。 神特么诱敌深入。 我那是让你别冲动! “大人,长公子说什么?是不是要咱们杀进宫去?”老坛酸菜紧张地握住刀柄。 “杀个屁。”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烤好的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小子说他玩得很开心,让我们别去打扰他。传令下去,把大门关死。就说本官……呃,本官忧愤成疾,不想见人。” “忧愤成疾?” 老坛酸菜看着满嘴流油、红光满面的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大人,这理由……有人信吗?” “怎么没人信?”楚云深瞪眼,“你就说我因为担心大王,急火攻心,在后院烧……烧香祈福!”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 羊肉串滴下的油脂太多,炭火窜起半尺高,浓烈的烟雾混合着焦香味冲天而起。 “咳咳咳——” 楚云深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挥手,“这味儿太冲了!快,拿扇子来!” …… 少府衙门外,阴暗的巷角。 两名身穿布衣的探子正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怎么样?有动静吗?” “有!你看后院!” 一名探子指着少府后院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神色震动。 “那是……黑烟?” “好大的烟!而且……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探子抽了抽鼻子,“肉被烧焦的味道?还是……某种古老的祭祀?” “快!速去回报昌平君!” 探子兴奋得浑身发抖,“楚云深心态崩了!他在烧府!这对君臣已经彻底绝望了!” 半个时辰后,昌平君府邸。 熊启听着探子的汇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楚云深啊楚云深,你也有今天!” 熊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满脸狰狞的快意。 “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宗,一个还没长大的娃娃。没了异人的庇护,你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少府衙门,后院。 楚云深终于搞定了那该死的炭火。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抓着一大把肉串,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 楚云深打了个饱嗝,随手拿起旁边的云深纸擦了擦嘴。 咸阳城的黄昏,带着一股欲来的山雨味。 少府衙门旁聚宝苑,却是另一番光景。 浓烟滚滚,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焦香,随风飘散三条街。 一辆装饰奢华的青铜马车,在数十名楚系精锐甲士的护卫下,蛮横地停在了衙门口。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云纹鹿皮靴的脚踏了出来。 成蟜。 这位年仅八岁的公子,身着华丽的紫色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粉雕玉琢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傲慢与阴鸷。 “这就是大秦文宗的府邸?” 成蟜掩住口鼻,厌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乌烟瘴气,果真是市井之徒上位,毫无体统。” 身旁的家老低声道:“公子,太后有令,探虚实,乱其心。” “本公子知道。” 成蟜冷笑一声,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那个废物哥哥躲在太医署哭鼻子,这楚云深在家里烧房子。这对君臣,已经是冢中枯骨。” 说罢,成蟜大步上前。 不需要通报,更不需要礼节。 他是华阳太后的心头肉,自认也是即将监国的未来储君。 “给本公子把门踹开!” 两名身强力壮的甲士应声而出,抬脚重重踹向大门。 “砰——!” 大门应声而开……或者说,它本来就没锁。 两名甲士用力过猛,直接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跌进门槛里。 成蟜愣了一下,随即整理衣冠,昂首阔步迈过门槛,气沉丹田,准备发出胜利者的呵斥。 “大胆楚云深!父王病重,你竟敢……” 声音戛然而止。 成蟜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惊慌失措的仆人,没有焚烧文件的灰烬,更没有悲愤欲绝的文宗。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奇怪的铁架子。 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深不可测的少府令楚云深,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还在滴油的竹签,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而在他对面,蒙恬正满脸贴着纸条,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玩命地对着炭火扇风。 “咳咳……风太大了!蒙恬你个憨货,往那边扇!” 楚云深被烟熏得眯着眼,大声嚷嚷。 “大人,风向变了啊!”蒙恬委屈地大喊。 成蟜站在门口,身后的甲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而院子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烤肉声,和两个因为烟熏火燎而流泪的男人。 这画面,割裂得让人怀疑人生。 “楚!云!深!” 成蟜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怒吼,“你可知罪?!” 楚云深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个紫色的小团子。 那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看邻居家熊孩子来讨糖吃的无奈。 “哟,这不是二公子吗?” 楚云深随手把一把烤好的羊肉串放在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第一炉出锅。” 他拿起一串肉,对着成蟜晃了晃,语气自然: “要辣吗?” 成蟜:“……” 身后的家老:“……” 数十名甲士:“……” 这特么是什么跟什么? 我是来夺权的!我是来踩脸的!你问我要不要辣? 第一卷 第91章 你你你……你竟然能号令冬神? “放肆!” 成蟜小脸涨得通红,指着楚云深的手指都在颤抖。 “父王生死未卜,朝局动荡,你身为九卿,竟在此……在此……” 他想说花天酒地,但看这满院子的烟熏火燎,实在算不上享受。 想说图谋不轨,但这人手里拿的是羊肉,不是兵符。 “在此研究军粮。” 楚云深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茬,顺手撒了一把孜然。 滋——! 一股霸道的异香在院子里散开。 那是大秦从未有过的味道。 西域的孜然,混合着蜀地的茱萸粉,在高温油脂的激发下,化作最原始的勾引。 成蟜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才八岁。 正是长身体、馋嘴的年纪。 宫里的鼎食也精致,但除了煮就是炖,淡出个鸟来。 哪闻过这种直击灵魂的霸道香味? “军……军粮?” 成蟜的气势弱了三分,眼神不自觉地往那串肉上飘。 “没错。”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物名为必胜串。将肉切小,便于行军携带;炭火快烤,此时不食,更待何时?二公子,这可是关系到大秦铁骑能否横扫六国的机密。” 说着,楚云深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一串肉塞进成蟜手里。 “尝尝?专门给你留的特辣变态版。” 成蟜手里捏着竹签,滚烫的油脂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扔掉? 舍不得。 吃? 这是敌人的东西! “怎么?二公子不敢?” 楚云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戏谑。 “怕我在里面下毒?也是,如今咸阳城里人心惶惶,连顿饭都不敢安心吃,这监国的位置,不好坐啊。” 激将法!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 成蟜眼中闪过狠厉。 他虽年幼,却自诩有虎狼之姿。 若是连一串肉都不敢吃,传出去还怎么统领群臣? “哼!量你也不敢!” 成蟜冷哼一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块羊肉。 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丰沛的肉汁混合着茱萸的辛辣和孜然的奇香,在口腔中疯狂肆虐。 那种刺激,如千军万马在舌尖冲锋。 成蟜的眼睛瞪大。 好吃! 太好吃了! 这味道……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他原本只想尝一口,结果根本停不下来,三两下就撸光了一串。 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却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通体舒泰。 “呼……呼……” 成蟜吐着舌头,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死死盯着楚云深手里的盘子。 什么夺嫡,什么探听虚实,都被那股子孜然味冲淡了。 楚云深看着这熊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笑。 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好吃吗?”楚云深笑眯眯地问。 “尚……尚可。”成蟜强撑着面子,擦了擦油渍,“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二公子辣吗?”楚云深突然换了个话题。 “嘶——哈——!” 成蟜张着嘴,拼命地吸着凉气。 那股霸道的辛辣感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舌尖上跳舞。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那只拿着竹签的小手,却死活舍不得松开。 痛,并快乐着。 “水……水……”成蟜伸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喊着,毫无半点王室公子的仪态。 一旁的家老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递水,却被那群正在疯狂咽口水的少府护卫瞪了回去。 “啧,这点辣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撕逼?” 楚云深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慢悠悠地从身后的木箱里掏出一个双层铜盆。 外层是大盆,里层是小盆。 小盆里盛着早就熬好的乌梅浆,色泽红亮,那是他让人从巴蜀之地快马加鞭运来的烟熏乌梅,加了蜂蜜和桂花慢火熬制了三个时辰。 “看好了,二公子。本官今日便教你一招,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楚云深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布袋,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撒进了外层的大盆里,随即倒入半桶井水。 “硝石?大人这是要炼丹?”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随着楚云深缓缓搅拌,铜盆外壁竟然开始泛起白霜。 原本燥热的空气中,骤然生出一股凉意。 水,结冰了! 在这流火的七月,在这酷热难耐的咸阳,楚云深竟然凭空造出了冰! “这……这是妖术?!” 成蟜顾不上嘴里的辣味,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惊恐地指着楚云深,“你你你……你竟然能号令冬神?!” 在这个时代,冰是只有王室才能在深冬储藏、盛夏享用的顶级奢侈品。 除了天子与王,谁能凭空造冰? “什么妖术,这是科学。”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吸热反应这种高深理论,“这叫夏日冰,专门治你的嘴馋病。” 咔嚓。 楚云深敲碎薄冰,将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镇酸梅汤倒进一只琉璃盏里,递到了成蟜面前。 “喝吧,解辣神器。” 那琉璃盏壁上挂着水珠,深红色的汤汁在冰块间流转,散发着诱人的酸甜气息。 成蟜喉结滚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毒药,是妖术,是陷阱。 但身体告诉他:不喝你会死! “咕嘟。” 成蟜一把抢过琉璃盏,仰头猛灌。 冰凉!酸甜! 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冲刷过滚烫的喉咙,镇压了所有的辛辣与燥热。 酸梅的生津与蜂蜜的甘甜在舌尖炸开,如在炎炎夏日里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渭水之中。 “啊——!” 成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什么夺嫡,什么监国,什么华阳太后的嘱托,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爽!太爽了! “还要!”成蟜把空杯子往楚云深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 楚云深嘴一勾,又给他倒了一杯,顺手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羊腰子。 “这就对了嘛。小孩子家家的,搞什么政治斗争。来,尝尝这个,大补。” 两串羊腰子下肚,成蟜打了个饱嗝。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燥热劲儿虽被冰镇酸梅汤压下去了,但少年的精力却无处安放。 “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 成蟜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想起临行前华阳祖母那张阴沉的脸,小身板不由得一僵。 他又端起了架子,斜眼看着楚云深。 “楚少府,你也别想用这些口腹之欲收买本公子。说吧,你这府里到底藏了什么兵马?为何紧闭大门?” 楚云深正瘫在躺椅上剔牙,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倒霉孩子,怎么吃饱了还要干活? 这就是作业太少的缘故。 “兵马没有,木马倒是有几个。” 楚云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蒙恬,去,让木工坊把昨儿个做坏的那几块板子抬出来,拼上。” “做坏的?” 蒙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那个……飞流直下三千尺?” 第一卷 第92章 掉下去虽不至于摔不死,但肯定疼! “对,就那个。” “诺!”蒙恬一脸兴奋地跑了。 成蟜皱眉:“什么飞流直下?你在打什么哑谜?” “二公子稍安勿躁。”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刚吃了那么多肉,不消化容易积食。本官这就让人给你弄个消食的神器。” 片刻之后。 在成蟜和一众家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个赤着膀子的工匠喊着号子,将一个造型古怪的庞然大物架在了院子中央。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架,一侧是陡峭的阶梯,另一侧则是一条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长木板,呈倾斜状延伸至地面,末端还贴心地铺了一层厚厚的沙土。 “此乃何物?”成蟜警惕地退后一步,“刑具?” 在这个时代,斜坡通常用来运送棺椁或者巨石,看着就不吉利。 “此乃升龙台。” 楚云深信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物能让人体验从云端俯冲而下的快感,乃是训练……呃,训练胆魄的无上利器。” 他本来想说训练飞行员,但怕这孩子听不懂。 “训练胆魄?”成蟜狐疑地打量着那块木板。 “二公子不敢?” 楚云深又使出了那招百试百灵的激将法。 “也是,这玩意儿速度极快,若是胆小之人,怕是要吓尿裤子。二公子千金之躯,还是别试了,回家玩泥巴去吧。” “放肆!” 成蟜最受不得这个。 他是谁? 他是大秦二公子! 是要跟嬴政争夺天下的男人! “本公子连死都不怕,还怕几块木板?” 成蟜一把甩开想要阻拦的家老,大步流星地走到木架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站在高处,风有点大。 成蟜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发虚。 这高度,足有一丈多,掉下去虽不至于摔不死,但肯定疼。 “坐下,腿伸直,手扶稳。” “别怂,眼睛一闭一睁就下来了。” 成蟜咬了咬牙,心一横。 拼了! 他屁股往下一坐,重力接管了一切。 “嗖——!” 失重感骤然来袭。 那种心脏被提起来的感觉,让成蟜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管理。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少府衙门的上空。 然而,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 当成蟜整个人冲进柔软的沙坑,那种极速飞驰后的余韵,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刺激! 太刺激了! 比骑马还要快,比射箭还要爽! 那种将一切抛在脑后,只剩下风声和速度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瘾! 成蟜坐在沙坑里,呆滞了两秒,然后跳了起来,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再来一次!” 这哪里还有半点阴鸷公子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在游乐园玩疯了的小屁孩。 …… 少府衙门外。 一个身穿黑袍的少年,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后墙。 正是“落荒而逃”的嬴政。 他在太医署装了一下午的哭,实在是放心不下楚云深这边。 若是叔顶不住华阳太后的压力,那他在朝堂上的示弱就真成了笑话。 “啊啊啊啊——!” 墙内突然传来的惨叫声,让嬴政心头一紧。 是成蟜的声音! 难道……叔对他动刑了? 嬴政眼中闪过狠厉。 动刑也好!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做得绝一点! 他脚尖在墙壁上连点,身形如狸猫般翻上墙头,手按剑柄,目光如电般扫向院内。 然而,下一刻,嬴政整个人僵在了墙头上。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他百般挑衅的弟弟成蟜,正骑在一根奇怪的木头上,对面坐着蒙恬。 两人一上一下,起起落落。 “起飞喽!” 蒙恬那个憨货大喊一声,屁股重重落地。 “哇——!” 成蟜被高高弹起,悬在半空,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不知所谓的怪叫。 而在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一群衣着华贵的家老,正排着队,一个个从上面滑下来,衣袍乱飞,毫无体统。 “这……” 嬴政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邪术? 难道叔给他们下了迷魂药? “哟,政儿来了?” 楚云深的声音从下方的阴影里传来。 嬴政低头,就见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优哉游哉地扇着风。 “叔……” 嬴政跳下墙头,神色复杂地指着那群疯魔的人,“这是……何意?” “带孩子呗。”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你这弟弟精力太旺盛,不把他电放完了,他怎么能老实?” “放电?” 嬴政没听懂这个词,但他看懂了眼前的局势。 那个代表着楚系势力、气势汹汹来夺权的成蟜,已经彻底沦陷了。 他不再是那个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夺嫡者,而只是一个纯纯的、快乐的……傻子。 “叔。”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着楚云深,“您这是在……驯兽?” 楚云深一愣。 驯兽? 我特么是在带娃啊! “算是吧。”楚云深懒得解释,随口敷衍道。 “对付这种没长大的小崽子,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知道他想要什么。” 楚云深指了指玩得满头大汗的成蟜。 “他想要威风,你就给他刺激;他想要快乐,你就给他玩具。当他的欲望被填满的时候,他的脑子就空了。这时候,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楚云深本意是想说:小孩子好哄,给颗糖就不哭了。 然而,这话落在嬴政耳朵里,却如惊雷炸响。 欲望! 填满欲望,掏空大脑! 嬴政转头死死盯着那个名为跷跷板的装置。 一上,一下。 掌控平衡,操纵高低。 这就是权术啊! “叔是在教孤,欲取之,必先予之?” 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通过满足对手的欲望,来消磨他的意志,瓦解他的防线,最终让他成为……掌中玩物?” 楚云深眨了眨眼。 不是,我就做了个跷跷板,你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吗? 但看着嬴政那副我悟了的狂热表情,楚云深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咳……差不多吧。这叫……糖衣炮弹。” “糖衣炮弹……”嬴政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闪。 多么可怕的词汇! 裹着糖霜的炮弹,在敌人最甜蜜、最松懈的时候,从内部将其炸得粉碎! 比起刀剑相向,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看看现在的成蟜! 哪里还有半点大秦公子的尊严?哪里还有半点对王位的觊觎? 他已经被叔用几串羊肉、几块木板,彻底废掉了! “政儿受教!” 嬴政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语气中都是敬畏。 “叔之手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今日若非亲眼所见,政儿绝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恐怖的……废人之术!” 楚云深嘴角抽搐。 废人之术? 我特么真的只是想让他别来烦我啊! 就在这时,玩嗨了的成蟜终于发现了嬴政。 若是换做以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成蟜肯定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现在,他刚从滑梯上冲下来,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大哥!” 第一卷 第93章 自己就是个透明的傻子! 成蟜指着滑梯,满脸通红地大喊,“你敢不敢来?这上面……真特娘的带劲!” 嬴政:“幼稚!” 他看着那个毫无形象的弟弟,心里最后一点忌惮烟消云散。 这等人,也配做孤的对手? 成蟜正处于肾上腺素狂飙的亢奋期,被这一句幼稚点燃了胜负欲。 他从沙坑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几步窜到楚云深面前。 “楚少府!这木头架子算你赢了。” 成蟜仰着下巴,虽极力维持着公子的威严,但脸上那道黑炭印子让他的气势大打折扣。 “但本公子自幼熟读兵书略懂阵法,你敢不敢与我比试兵棋推演?” 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剔牙,闻言翻了个身:“没空,本官要歇息。” “你怕了!” 成蟜咬牙,扯下腰间那块雕工精美的极品蓝田玉佩。 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若你赢了,此玉归你!若你输了,交出这衙门的兵权!” 水头极足,触手生温,放到后世起码能在二环换套四合院。 楚云深坐直了身体,一把将玉佩揣进袖兜:“比什么?” “沙盘?投壶?六博棋?” 成蟜报出一连串贵族游戏。 “太慢,太俗。” 楚云深摆摆手,“既然二公子想玩兵法,咱们就玩个快节奏的。昔日轩辕黄帝破蚩尤大阵,曾留下一套极简的推演之法,名曰《三才定国局》。不需沙盘,不需棋子,只需你我一只手。” 成蟜愣住:“一只手?如何推演?” 阴影中的嬴政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 轩辕黄帝留下的推演之法?叔果真深藏不露! “看好了。” 楚云深伸出右手,握紧拳头,“此乃锤,至刚至猛,无坚不摧。” 接着,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如锋:“此乃铰,双刃交错,锋利精准。” 最后,他五指张开:“此乃帛,铺陈天下,柔和宽广。” 楚云深语速极快:“规则很简单。锤砸铰,铰剪帛,帛包锤。两人同时出手,三才相生相克。一局定胜负。敢不敢?” 成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嗤笑一声:“就这?三岁小儿的游戏,有何难哉?来!” “等等。” 楚云深指了指成蟜空荡荡的腰间,“你的玉佩不值少府的兵权,你得加注?” 成蟜急红了眼,一把扯下头上的镶金玉冠:“用这个!” “成交。预备——出!” “锤!”成蟜大喝一声,砸出一个拳头。 楚云深五指张开,稳稳停在半空:“帛。我赢了。” 成蟜不服:“再来!我押这身紫锦大袍!” “出!” 成蟜出帛,楚云深出铰。 “再来!我押这根玉带!” 成蟜出铰,楚云深出锤。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少府后院只剩下成蟜气急败坏的喘息声。 案几上,已经堆满了玉佩、金冠、锦袍、玉带,甚至连那双云纹鹿皮靴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一旁。 成蟜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绢丝里衣。 “你作弊!” 成蟜快哭了,眼眶通红地指着楚云深,“你肯定用了妖法!为何每次都能压我一头?” “二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大家同时出手,我如何作弊?” 楚云深美滋滋地将战利品打包,随口开启了忽悠模式。 “兵者,诡道也。《三才定国局》看似比拼运气,实则考校的是人心博弈。你出招前,眼神向左下飘,说明你犹豫,犹豫必求稳出帛;你鼻翼微张,呼吸急促,说明你紧张,紧张必生怒意,握拳出锤。” 楚云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这叫微表情学……咳,这叫察言观色之术。你连自己的心绪都藏不住,还想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争权夺利?洗洗睡吧。” 成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眼神?呼吸?微表情? 他回想起刚才对局的每一瞬,自己似是真的被楚云深完全看透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就是个透明的傻子! 然而,楚云深并不知,现在受震撼最大的,并不是跪在地上的成蟜。 而是站在墙根阴影里的嬴政。 嬴政死死盯着楚云深那只随意垂下的右手,脑海中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锤、铰、帛。 相生相克,循环不息。 “锤,至刚至猛,无坚不摧……” 嬴政低声呢喃,眼神越来越亮,“这分明是指大秦的百万锐士,是军权!” “帛,铺陈天下,柔和宽广……这是指治国安邦的文臣,是相权!” “铰,双刃交错,锋利精准……这是指纠察百官的御史台与宗室法度,是监察之权!” 嬴政呼吸急促,双拳死死握紧。 相邦(帛)以粮草政令包容裹挟军方(锤); 军方(锤)以绝对武力震慑砸碎宗室(铰); 宗室御史(铰)以严苛律法剪裁限制相邦(帛)! 三者互相克制,没有谁能一家独大! 这哪里是什么黄帝破蚩尤的游戏? 这分明是叔在借机点拨孤,如何构建一个完美无缺的朝堂权力架构! “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嬴政只觉天灵盖被一道闪电劈中,豁然开朗。 以往,他只想着如何用暴力清除吕不韦,如何打压楚系势力。 但叔今日这一局,彻底拔高了他的格局。 杀人是下乘。 制衡,才是帝王大道! “叔……” 嬴政看着灯火下那个正在嫌弃地推开成蟜的慵懒身影,眼眶竟微微泛红。 为了大秦,为了孤,叔竟然连教训一个孩童的间隙,都不忘传授治国至理。 这份苦心孤诣,何其伟大!何其悲壮! 孤绝不能辜负叔的期望! 成蟜正跪在地上怀疑人生,冷不防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头,瞳孔骤缩。 嬴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大哥?”成蟜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输得底裤都快没了,平日里骄横的底气荡然无存。 嬴政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心里毫无波澜。 若在两个时辰前,他必定会拔剑相向,或者厉声训斥。 但现在,他脑子里装满了楚云深刚刚传授的糖衣炮弹与三权分立。 杀人诛心,欲取先予。 嬴政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走上前,披在成蟜肩头,还细心地替他系好带子。 “夜风凉,二弟莫要染了风寒。”嬴政的声音轻柔,透着兄长的慈爱。 成蟜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着嬴政,满脸见鬼的样子。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眼神如狼、恨不得吃人的长兄吗? 他不是应该趁机嘲讽自己,甚至痛下杀手吗? 第94章 她竟然想将我活活累死! “大哥,你……” 成蟜咽了口唾沫,不知所措。 “自家兄弟,何须见外。” 嬴政拍了拍成蟜的肩膀,顺势在案几旁坐下,转头看向楚云深,“叔,夜深了,可还有吃食?政儿腹中有些空虚。”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将赢来的玉佩金冠一股脑塞进木箱。 “蒙恬!” 楚云深扯着嗓子喊,“木工坊旁边那个小灶上的东西,弄好了没?” “来了来了!” 蒙恬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盆大步走来。 “大人,按您的吩咐,用豚油高温炸过,裹了面粉,全熟了!” 陶盆一放下,一股浓烈霸道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成蟜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刚才的烤羊肉和酸梅汤已经让他大开眼界,现在这股香味更直击灵魂。 他探头看去,只见陶盆里堆满了一块块金黄酥脆的肉块,表面还泛着滋滋的油光。 “此乃何物?”成蟜忍不住问。 “少府秘制,黄金脆皮鸡。” 楚云深随口捏了个名,递给成蟜一双竹箸。 “刚出锅,趁热。这可是用上好的白面裹着嫩鸡腿肉,在滚沸的豚油里炸透的。” 成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嬴政,见嬴政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这才大着胆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喀嚓。 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滚烫鲜嫩的鸡汁在口腔中迸发。 外酥里嫩,油脂的丰腴与鸡肉的鲜美完美融合。 成蟜眼睛亮了。 他连筷子都扔了,直接上手抓,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嬴政递过去一块布巾,语气越发温和。 成蟜含糊不清地嘟囔:“大哥,这少府的日子,比宫里舒坦多了。父王平日里吃的那些鼎食,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猪食!” “慎言。” 嬴政佯装严肃,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神色黯然。 成蟜停下动作:“大哥为何叹气?” 嬴政看着夜空,目光深邃:“孤是在想,这等民间美味,孤怕是吃不了几顿了。” “为何?” 成蟜不解,“大哥你是长子,若无意外,将来便是大秦的王。富有四海,想吃什么吃不到?” 嬴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二弟,你以为当王,真是一件快活事?” 成蟜愣住。 当王不快活吗? 华阳祖母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只要当了王,就能号令天下,所有人都要跪在脚下。 “你且看父王。”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疲惫,“父王每日寅时便要起身。你可知寅时是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鸡都没打鸣!” 成蟜缩了缩脖子。 他最讨厌早起,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起身之后,便是早朝。” 嬴政继续忽悠,“面对那群老氏族、老臣的吵闹,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出恭都得憋着。” “退朝后呢?”成蟜追问。 “退朝后?” “退朝后便是批阅奏简。全天下的政务都压在王一人肩上。那竹简堆得比人还高。父王每日批阅到深夜,连用膳都要一边看简牍一边吃。” 成蟜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看一卷《尧典》《禹贡》都头疼欲裂,要是每天看一座山的竹简,那还不如杀了他。 “至于吃食……”嬴政指了指陶盆里的炸鸡。 “王室用膳,讲究礼法。每道菜必须由太医验毒,再由寺人试吃。等端到面前,这酥脆的炸鸡早就软塌塌、冷冰冰了,味同嚼蜡。且为了养生,多是清水煮葵菜,连点荤腥都见不到几片。” “不仅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楚云深悠悠开口,精准补刀。 “当了大王,还得防着刺客。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后宫的女人还得雨露均沾,生怕哪个外戚势力不平衡。累啊,那是真的累。你看你父王,才三十出头,就病倒了,这就是活生生累出来的。” 成蟜手里半块炸鸡掉在案几上。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自己穿着厚重的王袍,天没亮就被拉起来,坐在一堆竹简里,吃着冷掉的白菜汤,晚上还要提防有人刺杀…… 这哪里是当王? 这分明是在坐牢! “那……那当王爷呢?”成蟜声音发颤。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摇着蒲扇:“当个闲散王爷,那日子可就神仙了。不用早朝,睡到自然醒。封地里的赋税按时交上来,库房里堆满金饼。想吃炸鸡吃炸鸡,想吃烤肉吃烤肉。白日里带着恶犬去城外打猎,晚上回府看歌舞。出了事,有大王顶着;没钱了,进宫找大王要。谁敢管你?” 成蟜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急促。 对啊! 当王爷不用看竹简!不用早起!不用吃冷饭! 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 “二弟。”嬴政握住成蟜的手,眼神真挚。 “孤是长子,这大秦的重担,孤必须扛起来。这是孤的命。但你不同,你可以选。你若信得过大哥,将来孤若登基,定保你一生富贵,做大秦最逍遥的长安君。” 成蟜看着嬴政那大义凛然的脸,眼眶红了。 大哥太惨了! 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他竟然愿意独自去承担那暗无天日的帝王生活! 再想想华阳祖母。 成蟜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祖母一直逼我去争太子之位,说什么是为了我好。 放屁! 她分明是想让我去当那个起早贪黑、批阅竹简的苦力,好让她在后宫垂帘听政,独掌大权! 好狠的心! 我可是她的亲孙子啊!她竟然想将我活活累死! “大哥!”成蟜反手紧紧握住嬴政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弟弟错了!弟弟以前不懂事,受了小人挑拨。这王位,弟弟绝不和你争!大哥你放心,以后谁敢阻拦你当王,弟弟第一个拿滑梯砸死他!” 嬴政眼底闪过精光,面上却满是感动:“好兄弟!” 楚云深在旁边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行? 自己只是随口吐槽一下封建帝王的打卡制度,嬴政顺杆爬卖了个惨,就把这个熊孩子彻底策反了?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忽悠功底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第95章 把这蛊惑人心的狂徒给哀家拿下! 少府衙门后院。 阳光正好。 大秦二公子成蟜,正撅着屁股,毫无形象地趴在青石板上。 他左眼微闭,右眼死死盯着前方三尺外的一颗红泥丸,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公子,你手别抖啊!” 蒙恬蹲在对面,紧张地搓着手,“这局你若是输了,昨日赢我的那只烧鸡可就得吐出来了!” “闭嘴!本公子稳得很!”成蟜额头见汗,屏住呼吸。 “啪!” 大拇指猛弹,一颗黑泥丸贴着地面疾驰而出,精准击中了那颗红泥丸。 红泥丸受力翻滚,骨碌碌滚进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浅坑里。 “进了!我赢了!” 成蟜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手舞足蹈,转身一把抱住旁边负手而立的嬴政。 “大哥你看到没!我这招黑虎掏心准不准!” 嬴政抽搐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推开成蟜满是泥巴的手。 “准。二弟天资聪颖,这弹泥丸之术,已臻化境。” “嘿嘿!” 成蟜得意地抹了一把脸,直接在白净的脸颊上画出三道黑印,转头冲着躺椅上的楚云深喊。 “楚少府!再来一局!今日我非要把蒙恬的底裤都赢过来!”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张云深纸挡太阳,闻言翻了个身,嘟囔道:“玩归玩,别扰我清梦。自己和泥巴去。” 自从前几日一顿炸鸡和一通忽悠后,成蟜算是彻底在少府扎了根。 夺嫡? 当太子? 哪有在少府玩泥巴、吃烧烤来得痛快! 楚云深为了图清静,随手教了他们现代小孩玩的弹珠游戏。 苦于没有玻璃,便让工匠用胶泥搓了些泥丸,烤干后涂上红黑两色。 谁知这玩意儿一出,直接让成蟜和蒙恬彻底沦陷。 两人天天蹲在院子里弹泥丸,连饭都要端到院子里吃。 “砰——!” 就在成蟜准备重新开局时,少府后院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排披甲锐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院墙四周。 紧接着,一名身穿华贵黑红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威严老妇,在几名寺人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踏入院中。 正是当今大秦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华阳太后! “成蟜!” 华阳太后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听闻成蟜连日来不早朝、不读书,天天往少府跑,以为是被嬴政和楚云深软禁或者折磨。 今日特地带了宫中卫士,准备来个捉贼拿脏,借机发难。 然而,当华阳太后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刀光剑影。 她寄予厚望、准备推上王位的大秦二公子,正浑身是土,脸上抹成花猫,手里攥着几颗泥巴球,傻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在做什么?!” 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成蟜的指尖都在哆嗦。 “堂堂大秦公子,衣冠不整,趴在地上玩泥巴?成何体统!” 成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泥丸藏到背后:“祖母……您怎么来了?” “哀家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少府了!” 华阳太后转头,死死盯住刚把脸上的纸拿下来的楚云深。 “楚云深!你就是这么辅佐公子的?引诱王孙玩物丧志,败坏大秦宗室颜面!来人,把这蛊惑人心的狂徒给哀家拿下!” 几名锐士按住剑柄,向前逼近。 蒙恬大惊,刚要起身护卫,嬴政却抬手拦住了他。 楚云深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理了理压皱的袖口,丝毫不慌。 “太后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下官颈椎不好,戴不住。” 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泥丸和画出的线条。 “玩物丧志?太后莫非老眼昏花,连大秦的军阵推演都分不清了?” “军阵推演?” 华阳太后怒极反笑,“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几颗泥巴球,你在地上弹来弹去,告诉哀家这是军阵?” “太后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大公子。” 楚云深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嬴政。 他深知,只要给嬴政一个线头,这小子能织出一整套兵法。 华阳太后冷眼看向嬴政:“政儿,你来说!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哀家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嬴政神色自若,上前一步,对着华阳太后拱手一礼,随后走到那片画满线条的青石板前。 “祖母息怒。” 嬴政指着地上那个拇指大小的浅坑,“楚少府所言非虚,此乃少府独创之《微观兵棋》。祖母请看,这个浅坑,代表的并非泥洞,而是赵国重镇,邯郸!” 华阳太后眉头一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浅坑上。 “再看这些泥丸。” 嬴政捡起一颗红色的泥丸,“红色,代表赵国守军。黑色,代表我大秦锐士。” 嬴政将几颗红泥丸摆在坑洞周围,又将一颗黑泥丸放在三尺开外。 “方才二弟趴在地上,并非玩乐,而是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视角。这叫勘察地形。”嬴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成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刚才是在勘察地形? 我不是在找角度吃蒙恬的子吗? 嬴政没有理会成蟜的呆滞,继续演示。 他学着成蟜的样子,屈指一弹。 黑泥丸精准撞开一颗红泥丸,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稳稳停在了坑洞边缘。 “祖母请看!” 嬴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方才这一击,黑丸击退红丸,此乃正面强攻,击溃敌军前锋!而黑丸借力停在邯郸的坑洞边缘,此乃穿插包抄,兵临城下!” 华阳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泥丸,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两军对垒、骑兵冲锋的画面。 “不仅如此。”嬴政捡起被撞飞的红泥丸。 “这被击飞的红丸,落入了我们预先画好的白线之外。这白线,便是绝谷深渊。敌军被击退至此,便是全军覆没!” “这……” 华阳太后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呵斥之词,全卡在了嗓子眼。 嬴政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华阳太后。 “楚少府此法,摒弃了传统沙盘的死板。每一颗泥丸的力度、角度、地面石板的摩擦,都充满了变数。这正契合了兵法中战阵之间,瞬息万变的至理!” “二弟连日来在此苦练,手指磨破,膝盖磕青,为的就是掌握这以小见大,运筹帷幄的本事。祖母不仅不夸奖,反而责骂,岂不让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华阳太后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解说砸得晕头转向。 她低头看看地上的泥丸,又看看成蟜那张脏兮兮的脸。 难道……这真的是什么绝世兵法? 第96章 您踩到我的赵国主力了! 楚云深在旁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 政哥这口才,不去干传销真是战国时代的一大损失。 “成蟜。”华阳太后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亲孙子。 “政儿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是在推演兵法?” 成蟜这时候终于回过味来了。 大哥这是在帮我打掩护啊! 只要承认这是兵法,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玩泥巴了! “对!大哥说得对极了!” 成蟜挺起胸膛,大声说道,“祖母,孙儿刚才那一招黑虎掏心……不对,那一招长途奔袭,已经彻底切断了赵军的粮道!孙儿正准备一鼓作气,拿下邯郸呢!” 华阳太后看着成蟜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原本是来抓楚云深把柄的,结果现在却变成了成蟜在刻苦钻研兵法。 若是她再强行阻拦,反倒成了阻碍王孙成才的恶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嬴政。 这个在赵国当了九年质子的少年,竟然能从几颗泥巴球里看出如此深奥的兵法韬略。 这份眼界和心机,简直深不可测! 再看那个躺在摇椅上、看起来慵懒废柴的楚云深。 华阳太后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此人表面不问世事,实则随手抛出一个游戏,就能暗藏兵家大道。 难怪吕不韦和老氏族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好……好一个微观兵棋。”华阳太后咬着牙,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倒是哀家错怪楚少府了。” “太后言重了。” 楚云深放下茶杯,“下官这少府衙门简陋,就不留太后用膳了。太后慢走,当心门槛。” 华阳太后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祖母!”成蟜突然喊了一声。 华阳太后心里一喜,以为成蟜终于醒悟,要跟她回宫。 谁知成蟜指了指华阳太后脚下,一脸认真。 “祖母,您脚挪一下,您踩到我的赵国主力了。我这正围歼呢,大哥说了,赢了这局晚上吃炸鸡!” 华阳太后低头一看,自己华贵的丝履正踩在一颗红泥丸上。 “你!”华阳太后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狠狠瞪了成蟜一眼,一甩衣袖,“不争气的东西!随你便吧!” 说罢,带着浩浩荡荡的卫士,怒气冲冲地跨出院门,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门重新关上。 楚云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回摇椅上:“总算打发走了。蒙恬,去看看厨房的油烧热没。” “得嘞!”蒙恬屁颠屁颠地跑了。 成蟜趴回地上,继续瞄准他的泥丸。 三个月后。 咸阳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朝堂上,秦王异人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王座上,时不时压抑着咳嗽。 他的身体虽有滋补药方吊着,稍有好转,但依旧虚弱。 殿下,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以相邦吕不韦为首的文臣,力挺大公子嬴政入主东宫。 另一拨则是以昌平君熊启为首的楚系老氏族,背后站着垂帘听政的华阳太后,死保二公子成蟜。 三个月来,双方明争暗斗,就差在朝堂上拔剑互砍了。 “都吵够了吗?”异人重重拍了一下王案,打断了下方的喧哗。 大殿瞬间死寂。 “寡人还没死呢!” 异人扫过群臣,眼神疲惫却透着帝王的威严。 “既然你们谁都不服谁,那寡人便效仿上古先贤,设下三场大考。政儿与成蟜,同台竞逐。胜者,为大秦太子!” 华阳太后在珠帘后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异人却抢先一步。 “这第一场大考的题目,寡人已经拟好。” 异人一字一顿道,“眼下正值隆冬,谁能让咸阳城的百姓在冬日里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谁便赢下这一局!”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吕不韦面色骤变。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万物凋零。 让地里长出绿叶菜? 这简直是违背天时、逆转阴阳的荒谬之举! 昌平君也是一愣,随即在心底冷笑。 大王这是病糊涂了吧? 这种连神仙都做不到的事,谁能完成? 不过也好,大家都交白卷,成蟜公子背后有太后撑腰,大不了太后施压,强行算平局。 半个时辰后,少府衙门后院。 漫天飞雪中,一股浓郁的辛香肉气正从廊檐下飘散开来。 楚云深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毫无形象地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 炉子上架着一口黄铜打造的鸳鸯锅,一半是红油翻滚的辣汤,一半是奶白色的骨汤。 “蒙恬,羊肉切薄点!厚了涮不熟!” 楚云深拿着长竹筷,敲得铜锅当当响。 “来了来了!” 蒙恬端着一盘切得如纸薄的羊肉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嬴政肩头落满雪花,面色凝重地大步走入。 他径直走到楚云深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叔,朝堂出事了。”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夹起一筷子羊肉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吃肉。” 嬴政面露苦涩,将朝堂上异人定下的三场大考,和那道堪称死局的冬日吃绿叶菜的考题和盘托出。 “叔,父王此举,分明是被楚系逼急了,想用此等无解之题拖延时间。” 嬴政眉头锁死,眼神中透着不甘。 “可若孤交了白卷,楚系必定借题发挥,说孤无能,不配为储君。这破局之法……” “寒冬腊月,吃绿叶菜?”楚云深咽下嘴里的羊肉,皱了皱眉。 嬴政叹息:“是啊,违背天时,何其难也。” “难个屁。” 楚云深将烫得微微卷曲的羊肉捞出,在案几上的茱萸韭花酱里滚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 辛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他惬意地呼出一口白气。 嬴政愣在原地,任凭肩头的雪花融化进玄色大氅里。 “叔,父王此题,考的是天时。” 嬴政眉头紧死,语气沉重。 “自古以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天道。如今大雪封城,滴水成冰,莫说绿叶菜,便是最贱的野草也冻死了。若强行破局,难道要去求神仙施法不成?” “求神仙?” 楚云深又夹起一筷子肉,“扯淡。”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面前的铜锅,“这羊肉卷要是放在雪地里,半刻钟就冻成石头。但放在这锅里,三息就能吃。怎么,这羊肉也是神仙施法让它熟的?” 嬴政一愣:“这……这是因为有炭火之热。” “对啊,你也知道是热。” 楚云深放下筷子,用看傻子似的看着嬴政。 “天道是个屁,天道就是温度和光照。冬天冷,菜不长,那是因为它们怕冷。你给它盖个房子,生个火炉,再弄点透光的窗户,把温度提上去,那菜籽儿傻乎乎的,以为春天来了,不就发芽了?” 嬴政瞳孔收缩。 给菜盖房子? 骗它们是春天? 【票票票!想要票票!】 第97章 菜种以为是夏天,自然就长了! “这……这岂非欺天?”嬴政声音发颤。 “什么欺天,这叫温室大棚……咳,这叫暖房术。” 楚云深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就如这少府的工匠,原本冬天手冻得握不住凿子,我给他们弄了火墙,他们干活比夏天还利索。菜和人一样,都是贱骨头,给点阳光就灿烂。” 轰——! 嬴政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红汤锅,呼吸急促。 原来如此! 叔这哪里是在讲种菜? 这分明是在讲帝王心术与天地法则! 常人顺应天时,被动承受冬寒夏暑,这是奴。 而叔却说,只要掌握了核心——资源与制度,便能让万物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按照掌权者的意志生长! 哪怕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只要孤在秦国这个大棚里生起炉火,使用严刑峻法与赏赐,就能让百姓以为春天到了,疯狂生长,为孤所用! 所谓的天道,不过是可以被欺骗、被利用、被驾驭的工具! “逆天而行……不,是人定胜天!” 嬴政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叔之教诲,政儿悟了!既然天不生绿菜,那孤便做这天,逼它生出来!” 楚云深:“???” 你悟什么了?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 与此同时,昌平君府邸。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十名身穿楚服的门客正在疯狂翻阅简牍,或是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君上!有了!” 一名门客兴奋地指着地图,“巴蜀之地,气候温润,即便冬日也有少量葵菜生长。若现在派快马加急,日夜兼程,走栈道入蜀,再用冰块镇着运回来,许是能赶回咸阳!” 昌平君熊启在厅内来回踱步。 “栈道难行,大雪封山,风险极大。” “君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啊!” 另一名老臣痛心疾首,“这可是冬日生菜,那是神仙手段。大王出此题,分明就是不想立太子。我们只能拼尽全力,哪怕运回来一颗烂菜叶子,也比嬴政那边的白卷强!” 华阳太后坐在主位,“启儿,传哀家懿旨,调动楚系所有商队、死士,沿途设卡换马。不惜一切代价,从南方给哀家运回新鲜绿菜!哀家要让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大楚底蕴!” “诺!”熊启咬牙领命。 这哪里是运菜,这分明是在烧钱! 是在拿人命填那条蜀道! 但他没得选。 咸阳城乱了。 不仅乱,还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妖风。 少府衙门的差役如疯狗出笼,在蒙恬的带领下,满大街搜刮油纸伞。 不管是新的旧的、破的烂的,只要是透光的油纸,通通强征。 更有甚者,这些兵痞竟然连大户人家的窗户都不放过。 “哎哟!蒙将军,这可是从楚国运来的云母片,价比千金啊!您拆了它,老夫冬天喝西北风啊?” 某位士大夫抱着自家窗框哭天抢地。 蒙恬眼皮都不眨,随手丢下一块金饼:“少府征用,这钱够你买十个窗户了。回头找个木板先钉上,忍忍,春天就暖和了。” 百姓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架势,莫非赵国打进来了? 还是要修筑什么通天防御工事? 谣言四起。 有人说秦王病危,需要云母片做棺椁。 有人说少府要造一种能飞天的大伞,载着锐士空降邯郸。 …… 少府后院,此时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 楚云深裹着那件沾了羊肉味的大氅,指挥着一群工匠在那个巨大的化粪池。 如今被他雅称为聚宝池——旁边搭架子。 “那个谁,把竹竿绑紧点!要是塌了,你们就自己跳进池子里当肥料!” “蒙恬!云母片和油纸呢?动作快点,太阳下山前必须封顶!” 正忙活着,一个穿着锦衣的小胖墩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楚少府!蒙恬抢了我的风筝!说是你要用!” 成蟜气鼓鼓地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风筝线,“那是燕国使臣送的,飞得可高了!”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烤熟的栗子递过去。 “风筝有什么好玩的?来,给你个更刺激的任务。” 成蟜眼睛一亮,接过栗子:“什么任务?是不是又要去炸哪家公子的茅厕?” “比那个高端。”楚云深指了指那个刚搭好的竹架子,上面正准备糊油纸和云母片。 “这叫夺天造化阵。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透光的片片,严丝合缝地糊上去,一点风都不能漏。漏了风,这阵法就破了。” “夺天造化阵?!” 成蟜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比弹泥丸带劲多了! “交给我!” 成蟜把袖子一撸,露出白藕似的小胳膊,抓起浆糊桶就冲了上去,“谁都别跟我抢!这阵眼是本公子的!” 半个时辰后。 一座怪模怪样、丑陋不堪的建筑在少府后院拔地而起。 它像个趴在地上的巨型癞蛤蟆,骨架是竹子,皮肉是五颜六色的油纸和云母片,甚至还夹杂着成蟜那只花花绿绿的风筝面。 丑,但也是真的密不透风。 “点火!”楚云深一声令下。 工匠们早已在聚宝池旁架设好了管道。 这池子密封发酵了几个月,里面积攒的沼气早就憋不住了。 铜管被接通,引到底部的煤炉灶膛里。火折子一晃。 “呼——!” 幽蓝色的火焰窜起,舔舐着炉壁。 与此同时,早已预埋在地下的陶管开始输送热水,热气顺着烟道在棚内循环一圈,最后排出。 仅仅过了片刻,棚内的温度就开始飙升。 站在门口的成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惊奇地瞪大眼睛:“热的?真的热了!这……这比父王的暖阁还热!”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把一筐筐早就催好芽的葵菜种子搬进去,种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行了,封门。” 楚云深拍拍手,“下面就看这些菜种争不争气了。” 此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观察的嬴政,终于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个丑陋的大棚,又看看那幽蓝色的火焰,眉头锁死。 “叔。”嬴政指着大棚,“此物,为何能逆转冬夏?” 楚云深正准备回去补觉,随口敷衍。 “简单啊。外面冷,里面热。把门关死,别让冷风进来,别让热气出去。再用这透光的玩意儿让太阳照进来。这里面自成一个小天地,菜种以为是夏天,自然就长了。” “自成一个小天地……” 嬴政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深邃,甚至有些狂热。 他绕着大棚走了一圈,手掌抚摸着那些拼凑起来的云母片,感受着里面透出的温热。 “把门关死……不让冷风进,不让热气出……”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云深。 “叔!孤明白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明白啥了?明白种菜得施肥?” “不!” 嬴政声音激昂,指着大棚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哪里是种菜!这分明是治国强兵的无上大道!” 楚云深:“……” 又来了又来了? 我就搭个棚子,你也能扯到治国? 第98章 什么叫绿了?到底是谁绿了?! 嬴政根本不理会楚云深的死鱼眼,越说越兴奋,在大雪中来回踱步: “这大棚,便是大秦!这外面的风雪,便是六国虎狼与天下大势!” “叔是在教孤,若要大秦强盛,必先封棚!正如商君之法,严刑峻法,不仅是约束百姓,更要将大秦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阻断六国靡靡之音,锁住大秦耕战之气!” “而这透光的云母……” 嬴政指着顶棚,“便是君王的耳目与政令!既要封闭国门以聚民力,又要引君威以此滋养万物!” “在这铁桶之中,无论外界是冬是夏,大秦的百姓只能感受到君王给予的温度,按照君王的意志生长!” 嬴政转身,对着那个正在烧沼气的化粪池深深一拜。 “就连这污秽之物,在叔的手段下,也能化为滋养万物的热源。这是在告诉孤,天下无不可用之人,无不可用之物!只要制度得当,即便是最卑贱的奴隶、最肮脏的手段,也能成为大秦霸业的燃料!” “封闭!集权!压榨!转化!” 嬴政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少年帝王初长成的霸气与冷酷。 “孤要这大秦,成为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孤要在这铁桶里,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待到开棚之日,便是横扫六国之时!” 旁边满脸浆糊的成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那个臭烘烘的池子,又看了看激动的大哥,最后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楚少府,大哥是不是被那池子里的气熏傻了?他在对着一坨屎行礼诶。” 楚云深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 “别问我,我只是个种菜的。” 这孩子的理解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商鞅要是活着,估计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鼓掌。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秦蜀栈道。 寒风呼啸,大雪封山。 一支打着楚字旗号的商队,正艰难地在悬崖峭壁上挪动。 拉车的马匹冻得口吐白沫,脚下一滑,连人带车坠入万丈深渊,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谷。 “快!不能停!” 领头的楚系家老裹着厚厚的皮裘,面色铁青,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随行的死士。 “太后有令!谁能把新鲜的葵菜运回咸阳,赏千金!封万户侯!” “若是运不回去……你们全家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一名死士哆哆嗦嗦地护着怀里的一个陶罐,罐子里是用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几株葵菜幼苗。 “大人……这……这真的能活吗?这天太冷了,菜叶子都冻硬了……” “闭嘴!用体温捂!就算你自己冻死,这菜也不能死!” 家老看着漫天风雪,心里一片绝望。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命啊! 五日后。咸阳城的雪,下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少府衙门后院,那个丑陋的巨型癞蛤蟆建筑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但在建筑内部,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昏昏欲睡。 炉膛里的蓝火幽幽地烧着,整个大棚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 “砰!” 大棚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杂着冰渣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关门!冷气进来了!”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人不仅没关门,反而提着裙摆,踩着精致的丝履,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那片松软的腐殖土前。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盖过了棚里的泥土味。 大秦王后赵姬,今日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狐裘,原本是来少府探望嬴政的。 可当她看清地里那一片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一双美目瞪得滚圆。 黑褐色的泥土中,一排排嫩绿色的芽尖破土而出。 那是葵菜和韭菜的幼苗!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它们竟然舒展着娇嫩的叶片,绿得让人心慌,绿得让人头晕目眩! “绿了……” 赵姬红唇微张,声音发颤。 下一刻,大秦王后的矜持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她转头指着地里的菜苗,冲着躺椅上的楚云深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绿了!楚云深!你绿了!你真的绿了!” 楚云深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裤裆上。 他黑着脸坐直身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下官连个正经婆娘都没有,上哪绿去?” “不是!是地!地绿了!” 赵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你这少府里藏了神仙不成?!” 与此同时,相邦府。 吕不韦正跪坐在案几后,披着厚重的大氅批阅着竹简。 楚系为了赢下第一场大考,动用底蕴强闯蜀道的事,他早已知晓。 他这边也派了人去南方寻菜,但心里清楚,这基本就是死局。 “相邦!出事了!” 一名心腹门客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几前,面色惨白。 吕不韦手腕一顿,毛笔在竹简上留下一团浓墨。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王后……” 门客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至极。 “王后今日去了少府,刚才……刚才少府里传出王后的惊呼。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喊楚少府绿了!”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断成两截。 老相邦的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赵姬这个蠢女人! 就算你跟楚云深在少府后院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首尾,也不能喊得满大街都知道吧! 什么叫绿了? 到底是谁绿了?! “备车!去少府!”吕不韦站起身,大氅一甩,杀气腾腾地往外走。 今日他非得把楚云深那小子的皮扒了不可! 半个时辰后。 相邦府的马车在少府门前一个急刹。 吕不韦阴沉着脸,连门童的通报都不等,带着两名铁鹰锐士直接踹开了少府后院的大门。 “楚云深!你给老夫滚出来!” 吕不韦一声怒喝,目光略满地积雪的院子,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只有院子中央那个用油纸和云母片糊起来的丑陋大棚,正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相邦,人在那棚子里。”锐士指了指大棚。 吕不韦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扯开厚重的门帘,推开木门。 “楚云深,你竟敢秽乱……” 第99章 长出来了不割,留着过年吗?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热浪迎面扑来,直接把吕不韦剩下的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老相邦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映入眼帘的,没有他脑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有赵姬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嬴政和成蟜一左一右,正小心地用木瓢给地里浇水。 而地上…… 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相邦来了?”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吕不韦根本没理他。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棚。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被木门隔绝,棚内温暖如春。 他走到菜地前,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片葵菜的嫩叶。 触感温润,汁水饱满。 活的! 真的是活的绿菜!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 吕不韦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带着狂热。 “楚少府,你……你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你真能号令冬神,逆转四时?!”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相邦说笑了,我哪认识什么冬神。这不过是简单的温室效应罢了。” “温室……效应?” 吕不韦愣住了。这四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玄机。 楚云深随口敷衍:“对啊。温室,就是弄个暖和的屋子。效应,就是产生奇效。把屋子弄温和了,就能产生奇效。就这么简单。” 大棚里陷入寂静。 吕不韦的呼吸逐渐粗重,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温和之室,必有奇效? 不! 楚云深绝不会说这么浅显的废话! 这分明是在借种菜,点拨老夫治国之道! “老夫悟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治大国若烹小鲜,亦如置于温室!楚少府是在告诉老夫,政令不可过于酷烈,当以温和之姿笼络天下士族。只要朝堂这座温室搭建得当,将天下英才尽收其中,不兴刀兵,亦能万物自生,产生一统天下之奇效!” “好一个温室效应!好一个帝王心术!” 楚云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悟个锤子了! 我就是字面意思啊! 还没等楚云深开口解释,旁边正在浇水的嬴政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锐利地看向吕不韦。 “相邦大人,你格局小了。” 嬴政走到大棚中央,张开双臂,拥抱着这片绿意。 “叔所言的温室效应,岂是你那软弱的拉拢之术?!” 嬴政指着头顶密不透风的云母片和油纸,“这温室之所以能生出奇效,根本不在于温和,而在于封闭与掌控!这四周严丝合缝,冷风都透不进来,这是什么?这是大秦的铁律!是商君之法的壁垒!” 嬴政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霸气。 “叔的意思是,将天下置于孤的掌控之室!只要孤掐断了外面的风雪,孤给他们什么温度,他们就只能承受什么温度!” “孤让他们生,他们便能在这寒冬中发芽;孤若撤去炉火,他们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这不仅是菜,也是大秦的生机!是孤未来横扫六国的铁桶江山!” 吕不韦被嬴政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震得后退半步,面色阴晴不定。 这楚云深,随口抛出一个词,竟能同时包容王道与霸道! 此人之才,当真如渊似海,不可度量! “那个……”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成蟜弱弱地举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油纸。 “大哥,楚少府,这阵法是我糊的,没漏风吧?晚上能吃炸鸡了吗?” 嬴政赞赏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 “二弟糊得极好,这铁桶江山,有你一份功劳。今晚不仅吃炸鸡,孤还要请你吃这天下第一口冬日绿菜!” 成蟜欢呼一声,继续撅着屁股去抠泥巴了。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看着棚顶。 这大秦的脑补风气,算是彻底被这帮人带歪了。 大棚内,热气氤氲。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从摇椅上爬起来。 他走到地头,拔出一把短刀,贴着泥土根部,将一茬长势最喜人的韭菜齐根割下。 “楚少府,你这是作甚?”吕不韦眉头紧锁。 这可是违逆天时种出来的神物,就这么随意割了? “割韭菜啊。” 楚云深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将一把翠绿的韭菜扔进竹筐,“长出来了不割,留着过年吗?” 吕不韦瞳孔一缩,胡须一颤。 割韭菜? 老相邦的目光顺着刀锋,落在断茬的韭菜根上。 根部未损,深扎泥土,假以时日,必能再长出新叶。 “老夫懂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取之有度,用之不竭!治国敛财亦是如此。不可竭泽而渔,当如这割韭菜,割完一茬,留其根基,待其复苏再割!楚少府此等生财之道,实乃治国之大才!” 楚云深手一抖,刀刃险些切到手指。 神经病吧! 我就想吃个韭菜馅儿的午饭,你哪来这么多治国大道? 少府庖厨。 案板上,蒙恬正抡着两把菜刀,疯狂剁着一块刚宰杀的彘肉。 战国时期的猪肉腥臊,但楚云深早让工匠弄出了粗制花椒粉和茱萸面,去腥增香不在话下。 楚云深将洗净的韭菜切碎。 又敲了几个野鸡卵,倒进热釜里快速翻炒出锅,切碎拌入肉馅中。 加粗盐,撒香料,滴上几滴少府秘制的豆酱汁。 一股从未有过的奇香在庖厨内炸开。 赵姬站在一旁,看着楚云深熟练地将麦粉兑水,在案板上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先生,这是做何?” 赵姬美目流转,好奇地盯着那团白面。 “包饺子。” 楚云深揪下一个面剂子,用圆木棍擀成薄皮,挑起一筷子馅料放在中央,双手一捏。 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带褶皱的半月形面团便成型了。 嬴政站在案板前,死死盯着那个名为饺子的物件。 “叔。”嬴政沉声开口,指着那层面皮。 “外面这层白皮,可是代表我大秦法度?”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随便你怎么想,去把柴火烧旺点。”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腰背挺得笔直。 “孤明白了!”嬴政转身看向吕不韦。 “相邦且看。这面皮本无味,却能将这腥膻的彘肉、辛辣的韭菜、滑嫩的鸡卵,尽数包裹其中,严丝合缝,半点不漏。这便是大秦的包容与同化之法!” 嬴政抬起手握拳,“将六国之民、百家之学,尽数包入大秦的法度之中。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终全变成大秦的底蕴!叔包的不是饺子,是这天下!” 吕不韦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随手做顿饭,就能暗藏吞并天下的霸道真意。 此人若不能为大秦所用,必成六国之患! 第100章 那玩意儿喂猪,猪都嫌塞牙! 水烧开了。 楚云深将包好的饺子下入沸水。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翻腾,三次点水后,尽数浮上水面。 捞出,装盘。 成蟜早就等不及了。 这小胖子满头满脸都是泥巴和浆糊,端着个大陶碗就冲了上来。 “给我!我要吃那个包天下的!” 楚云深给他拨了满满一碗。 “烫!烫烫烫!” 成蟜一口咬下,滚烫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鲜美的韭菜、嫩滑的鸡蛋与肉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味觉冲击,直冲天灵盖。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烫得直翻白眼。 “好吃!太好吃了!” 成蟜眼泪都烫出来了,筷子却挥舞出残影。 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连汤底都喝得一干二净,成蟜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楚云深,突然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哥!楚少府!” 成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什么劳什子王位,我不争了!当王天天起那么早,还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只要以后天天管我吃饺子,我成蟜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庖厨内安静了。 吕不韦瞪大了眼睛。 楚系老氏族费尽心机、砸锅卖铁想要扶上位的二公子,就这么被一顿饭给收买了? 嬴政嘴角上扬,兵不血刃。 叔只用了一顿饭,就彻底瓦解了楚系夺嫡的核心人物。 攻心为上,这才是真正的顶级谋略! 算算时辰,朝堂大考的第一局期限已至。 咸阳宫,正殿。 巨大的青铜炭盆劈啪作响,却驱不散殿内的严寒。 秦王异人斜倚在王座上,时不时掩唇轻咳,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大考首局,期限已至。” 异人声音微弱,却透着威严,“冬日生绿菜,谁解此局?” 华阳太后端坐珠帘后,微微扬起下巴。 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双手高擎一只垫着丝帛的紫檀木盒。 “启禀大王!臣幸不辱命!” 熊启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悲壮,“臣动用楚系三千死士,日夜兼程强渡蜀道。折损人手四百余,坠崖马匹无数,终从巴蜀之地,为二公子寻得这夺天之物!” 木盒开启。 群臣伸长了脖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几株葵菜。 叶片边缘冻得发黑,梗子软趴趴地渗着黄水。 但在滴水成冰的咸阳,这抹惨绿,足以震动朝野。 “天佑大秦!” 一名楚系老臣激动得跪地叩首,“此等神物,唯有太后福泽与公子成蟜之诚孝,方能感动天地!” “不错!楚系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群臣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华阳太后嘴角微勾,目光瞥向大殿另一侧:“政儿,你的菜呢?若是交白卷,这太子之位,哀家看……”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突兀地打断了太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本该站在楚系阵营的公子成蟜,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嬴政身后的席位上。 手里还攥着半头没吃完的生蒜,满嘴韭菜味。 “祖母。” 成蟜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盒烂菜,“舅父费那么大劲,就弄回来几根烂咸菜?那玩意儿喂猪,猪都嫌塞牙。” 大殿内一片寂静。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凤目圆睁:“蟜儿!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成蟜梗着脖子。 “大哥管饱,不仅有绿菜,还有肉!我成蟜对天发誓,这辈子就跟大哥混了!” 熊启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在紫檀盒上。 老子拿四百条人命填出来的政绩,你一句喂猪就给打发了?! “成蟜年幼,童言无忌。”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大袖一挥,目光睥睨。 “不过,二弟有句话说得对。舅父那几根烂菜叶子,确是上不得台面。” “狂妄!” 熊启怒极反笑,“长公子莫非能变出比这更好的?” 嬴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吐出一个字:“呈。” 殿外,脚步声响起。 蒙恬披甲执锐,带着八名膀大腰圆的少府差役,嘿咻嘿咻地抬着四个巨大的陶盆跨入殿内。 陶盆上盖着厚厚的羊皮毡子。 “掀。” 蒙恬一把扯下毡子。 一股浓郁的泥土芬芳与植物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秦王异人坐直了身体,带翻了案几上的酒樽。 满朝文武,宛如被雷劈中,集体石化。 陶盆里,不是几株,而是密密麻麻、生机勃勃的翠绿! 那韭菜叶片宽厚,绿得发亮;那葵菜茎秆粗壮,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没有冻伤,没有枯萎。 就像是把最明媚的春天,硬生生从地里挖出来,搬到了这寒冬腊月的朝堂之上! “这……这不可能!” 熊启指着陶盆,手指狂抖,声音尖锐,“咸阳大雪封城,滴水成冰,怎么可能长出这种东西!定是幻觉!”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从嬴政身后慢吞吞地挪出来。 “昌平君,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楚云深指了指陶盆,“这叫科学种植。只要温度和湿度到位,别说韭菜,冬天给你种个西瓜出来也不是不行。” “科学……种植?” 异人死死盯着那些翠绿,呼吸急促,“楚少府,此法何解?” 楚云深刚想开口解释温室大棚的原理,嬴政却抢先一步跨出。 “父王!” 嬴政拱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叔所言的科学,乃是治国之大道!这叫暖房术!”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小子又要开始他的迪化演讲了。 “父王且看!” 嬴政指着那盆韭菜,“叔教儿臣,以云母油纸封锁天地,隔绝风雪,此乃大秦之法度,密不透风!以炉火地热滋养万物,此乃君王之恩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在这铁桶般的温室之中,外界是冬是夏,全凭孤一言而决!孤让它生,它便在寒冬发芽;孤撤去炉火,它便顷刻化为齑粉!” 嬴政转身直视满朝文武,霸气四溢。 “这哪里是种菜!这是叔在教孤,如何将这天下六国,尽数纳入大秦的铁桶之中!夺天造化,人定胜天!”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秦王异人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大秦历代先君的影子。 “好!好一个人定胜天!” 异人一拍案几,放声大笑,连日来的病气一扫而空。 “政儿此言,深得寡人之心!有此等胸襟,何愁六国不灭!” 吕不韦适时出列,深深一揖:“长公子悟性惊人,楚少府手段通天。大王,此局胜负,已然明了。” 华阳太后面色铁青站起身,珠帘剧烈晃动:“荒谬!这分明是妖术!违逆天时,必遭天谴!” “太后慎言。” 楚云深掏了掏耳朵,“天谴没来,下官倒是把早膳端来了。” 第101章 可儿臣跟着大哥,日子已经很好了! 蒙恬极有眼力见地捧上一个食盒,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 一盘白胖圆润的饺子,配着一碟蒜泥醋汁,呈现在秦王面前。 “大王,趁热尝尝。” 楚云深笑眯眯地说道,“韭菜肉馅的,壮阳……咳,补气。” 异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美滚烫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韭菜的辛香与彘肉的浓郁完美融合。 异人眼睛一亮,三两口吞下,又连吃了五个,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此物甚妙!外皮柔韧,内藏乾坤。叫什么名字?” 嬴政再抢答,神色肃穆:“回父王,此物名为包天下!” “叔曾言,这面皮本无味,正如我大秦法度,包容万象。将六国之民、百家之学,如这肉馅般尽数包裹,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终全化为大秦的底蕴!” “吃下此物,便等同于吞并六国,将天下收于腹中!” 异人夹着半个饺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连吃个饭,格局都这么大?! 这哪里是个混吃等死的少府?这分明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绝世妖孽! 随手一挥就是霸道真意,连做个膳食都暗藏吞并天下的野心! 楚云深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顶。 我真的只是想吃顿饺子而已。 “第一局,政儿胜!” 异人将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一锤定音,语气中带着威严。 楚系官员面如死灰,熊启瘫坐在地,看着自己那盒花了几百条人命换来的烂咸菜,欲哭无泪。 华阳太后死死捏着座椅扶手,指尖泛白。 “大王英明。” 太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群臣大气不敢出。 熊启还跪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那盒冻得发黑的烂菜叶子,面色比菜叶还青。 四百条人命,无数匹马,翻山越岭从巴蜀运回来的宝贝疙瘩,被自家公子一句喂猪都嫌塞牙给盖棺定论了。 “舅父你起来呀。” 成蟜蹲到熊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 “地上凉,别着了风寒。回头我让楚少府给你也包几个饺子,可好吃了,真的。” 熊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不是被气的。 他是被噎的。 这小祖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自己的台,完了还一脸无辜地要请自己吃饺子?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诛心啊! “蟜儿!”华阳太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利。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大考!事关社稷!” 成蟜缩了缩脖子,往嬴政身后躲了半步。 但嘴上没饶人。 “祖母,孙儿知道这是大考。” 成蟜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 “所以孙儿才说实话啊。大哥的菜又多又新鲜,还能做成那个……包天下,又好吃又饱肚子。舅父那几根蔫巴菜,说句不好听的,蒙恬家那头拉磨的驴都不乐意闻。” 蒙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别扯上我家驴。 华阳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在扶手上抠出了白印子。 她想发作,可异人就坐在上头看着,她不能在这时候对成蟜动怒。 太后硬生生把怒火咽了回去。 “大王。” 华阳太后转向异人,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局政儿确有过人之处,哀家心服口服。但大考三局,胜负未定。第二局,还望大王即刻出题。” 这老太太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楚云深在心里默默给华阳太后的情绪管理能力打了个八分,扣两分是因为刚才尖叫实在不够体面。 异人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帕子收回时,楚云深眼尖,瞥见上头隐约带着暗红。 这位秦王的身子,怕是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差。 “太后说得对。” 异人撑着扶手坐正,视线扫过群臣,“第一局已毕,第二局……” 话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胄碰撞声。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正殿,单膝跪地,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和雪渣。 “报——!” “禀大王!月余来,北地、上郡、内史三郡边民大量南逃。据各关卡粗略统计,涌入咸阳周边的流民……已逾三万!” “关中各县乡啬夫联名急报,流民争食、偷盗、斗殴之事日增,已有数处乡邑发生械斗。若再不处置,恐生民变!”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方才还在为饺子和烂菜叶争吵的群臣,面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流民,是战国时代最要命的问题之一。 放任不管,他们就是暴民; 处置不当,耗尽国库; 杀了,失尽人心。 怎么做都不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考量。 “天意如此。” 异人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寡人本还在想第二局该考什么题目。老天爷替寡人出了。” 他看向嬴政,又看向成蟜身后的楚系官员。 “第二局——三万流民,如何安置?” “五日为限。各呈方略,择优而用。” 楚系官员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倒是反应极快——第一局输得太惨,这一局他们必须扳回来。 熊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底的颓丧一扫而空。 流民安置?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大王!”熊启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 “流民之患,古已有之。周公旦平东夷之乱后安置流亡,靠的是什么?仁德!开仓放粮!” “臣建议,即刻开咸阳官仓,于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施两餐。同时征调太仓粮秣,拨银购置冬衣棉被,安抚流民之心。待来年开春,再行编户分地。”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满殿老臣纷纷点头。 毕竟赈灾嘛,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么干的? 开仓、施粥、发衣裳,三板斧下去,流民感念王恩,天下太平。 “父王!”成蟜一脸严肃地拱手。 “儿臣有话说!” 异人挑了挑眉:“说。” “第二局,儿臣不参加了!” 满朝哗然。 华阳太后猛地站起身,珠帘被她撞得叮当乱响:“蟜儿!” 成蟜脖子一梗,义正词严:“祖母!大哥跟我说了,当王每天寅时就得起来批奏简,晚上子时才能睡。一年到头连个休沐日都没有,吃的还是冷饭馊菜!” 他指了指嬴政身后那盘已经被吃得精光的饺子碗碟:“可跟着大哥混,天天有热饭吃,还有炸鸡!” “儿臣算过了,当王一天工作六个时辰,一年就是两千一百九十个时辰。这些时辰拿来吃炸鸡,每顿吃半个时辰,儿臣能多吃四千三百八十顿!” 殿内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视线看着这位二公子。 你算数倒是挺利索。 “成蟜!你身为大秦公子,岂能因口腹之欲——”,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祖母!”成蟜打断她,声音洪亮。 “您让我去争王位,不就是想让我过好日子吗?可儿臣跟着大哥,日子已经很好了!干嘛非得去干那个又累又苦的活儿?” 第102章 末将是真没想过造反,就是偶尔想请个假! 成蟜转头看向嬴政,眼巴巴的:“大哥,我说得对吧?” 嬴政嘴角微抽:“二弟深明大义。”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 这小子被我那套当王不如当咸鱼的话术洗得够彻底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逻辑也没什么毛病。 吕不韦捋着胡须,面色微妙。 楚云深不费一兵一卒,用几顿饭加一套歪理,就把楚系苦心经营的棋子废了。 这手段,说是不懂权谋,打死他都不信。 “咳。”异人清了清嗓子,压下殿内的喧嚣。 “成蟜虽说弃权,但熊启已率先答题,此局就将熊启方案代成蟜之名呈上吧。” 华阳太后缓缓坐回去,“哀家……谢大王恩典。” 这话说得牙根都在疼。 大考仍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成蟜那颗心,早就不在楚系这条船上了。 退朝后,楚云深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实在不想再待在朝堂上多喘一口气。 那地方阴气太重,一群人精互相算计,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待在里头,浑身不自在。 回到少府后院,楚云深一头扎进摇椅,把羊皮毯子往身上一盖,准备补个回笼觉。 眼皮刚合上,院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又轻又快。 不用看,楚云深就知道是谁。 全咸阳城,只有一个人走路不带脚后跟着地的。 “叔。” 嬴政站在摇椅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身板挺得跟咸阳宫的柱子似的。 “流民的事,叔怎么看?” 楚云深没睁眼。 “我怎么看?用眼睛看呗。” 嬴政没接茬,继续站着。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楚云深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这小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政儿啊,”楚云深掀开毯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说熊启那个法子怎么样?” 嬴政皱眉:“开仓放粮,耗费国帑,治标不治本。三万张嘴,一天两顿粥,咸阳官仓撑不过一个月。” 楚云深挠了挠头。 这小子分析问题的能力倒是一点不差。 “那你说怎么办?”楚云深反问。 嬴政眼神微动:“所以才来问叔。” 楚云深叹气,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掰成两半。 “你想想啊,三万人白吃白喝,吃饱了没事干,可不就得闹事。” 楚云深把掰开的馒头往嬴政手里塞了一半。 “吃。” 嬴政没接。 “叔,三万人——” “吃完再说。” 嬴政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了。叔请讲。” 楚云深:“……” 你这叫吃完了? 算了。 楚云深把自己那半块馒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你想想啊,人为什么闹事?” 嬴政思索片刻:“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对了一半。”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个原因——闲的。” 嬴政微微皱眉。 “人这种东西吧,”楚云深翘着二郎腿,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 “你让他吃饱了没事干,他脑子里就开始琢磨有的没的。今天嫌粥太稀,明天嫌帐篷太破,后天就开始琢磨凭什么他睡东边我睡西边——再过几天,操,反了算了。” 嬴政目光微动。 “可你要是让他从早忙到晚,累得跟死狗似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他回到窝里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空闹事?” 嬴政手里的半块馒头停在嘴边。 他低头看着那块馒头,又看了看楚云深,眼底划过异色。 以劳止乱。 不是用粮食堵住嘴,而是用活计拴住手脚。 三万张嘴不是负担——是三万双手。 “叔的意思是……”嬴政声音微沉,“不白养?” “当然不白养。”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饭?你给他们活儿干,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不干就没得吃。你看哪个工地上的民夫有空造反的?” 嬴政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让他们干什么活?” 楚云深打着哈欠,随手往后院一指。 那边堆着小半个院子的石磨零件、没用完的云母碎片、还有几袋蒙恬从渭水作坊拉回来的石灰。 温室大棚旁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锯子和刨子,是之前给成蟜做滑梯剩下的。 “路不是还没修完吗?” 楚云深掰着手指头,“咸阳到渭水作坊那段官道,坑坑洼洼的,上回我坐牛车差点颠散架。” “少府围墙不是还缺了两面?上个月蒙恬撞塌的,到现在还没补。” “城外那片荒地不是一直没人开?你温室大棚的技术都有了,多几亩地种菜不好吗?” 楚云深越说越困,声音也开始含糊了。 “多得是活儿……到处都缺人手……三万人还不够使呢……”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脑子里的东西正在飞速翻涌。 路——政令通达之基。 墙——城防守备之本。 地——粮秣根基之源。 叔随手一指,指的全是大秦的命脉。 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拿三万条人命,给大秦铸一副铁骨头! “叔。”嬴政声音有些发紧,“蒙恬。” 院墙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蒙恬本来在偷听,被点了名,一个激灵蹿了出来,“在!”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几时起?” 蒙恬一愣:“卯时。” “几时歇?” “呃……亥时?有时候子时。楚少府让赶工的话,偶尔……通宵。” “有没有想过造反?” “啊?!” 蒙恬下巴差点掉地上,扑通跪下,“公子!末将对大秦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起来。”嬴政摆了摆手,“孤知道你不会。” 他回头看了楚云深一眼。 楚云深已经缩回摇椅里,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 叔说得对。 蒙恬整天被使唤得团团转,连吃饭都是蹲在墙角扒拉两口就跑,哪还有空想别的? 忙碌本身,就是最好的锁链。 比刀剑好使,比牢笼管用。 “公子,” 蒙恬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一脸委屈,“末将是真没想过造反,就是偶尔想请个假——” “驳回。” “……” 蒙恬的肩膀垮了下去。 嬴政在院中踱了三圈,停下脚步。 “叔,流民分几等?青壮、老弱、妇孺,分别派什么活?” 楚云深已经闭上眼睛了。 “你自己想……青壮修路挖渠,老弱做杂活磨面筛石,妇孺……纺织缝补什么的,总之别让任何人闲着……”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嬴政在原地站了很久。 分而治之,各司其职。 按劳取酬,无一废人。 这不就是……商君变法的底层逻辑吗?! 商君以军功爵制驱动秦人死战,叔以劳酬之制驱动流民卖命。 一个管军,一个管民。 两套法子拼在一起—— 第103章 起因,不过是一块掰成两半的馒头! 大秦,便再无闲人!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折回摇椅边,把滑落的羊皮毯子重新盖在楚云深身上,掖了掖边角。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蒙恬站在原地,看看睡着的楚云深,又看看远去的嬴政。 他挠了挠头。 自己刚才是被当成了什么论据了吗? 夜深了。 少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嬴政铺开一卷新造的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流民安置方略——” 笔锋顿了顿,他划掉安置二字,重新写道: “流民治用方略。” 安置是施舍,治用是经营,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嬴政越写越快。 修路,筑城,开荒,挖渠,造纸,磨面——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岗位,每一个岗位都有明确的粮酬。 青壮日修路百步,给粮二斤,馒头四个。 老弱日磨面五十斤,给粮一斤,馒头两个。 妇孺日纺布三尺,给粮一斤,馒头两个。 写到馒头的时候,嬴政笔尖一顿。 他想起楚云深临睡前那句嘟囔。 “别忘了,干活得管饭,别给人家喝稀粥,馒头管够,不然谁给你卖命……” 嬴政放下笔,盯着烛火。 稀粥,只能填肚子。 馒头,能填心。 同样是喂饱一个人,稀粥喂出来的是饥民,馒头喂出来的——是甘愿卖命的死士。 叔不是在说吃食。 叔是在告诉他—— 驱动人心,鞭子不如甜枣,苛政不如厚赏。 一个馒头的成本,换一个人的忠诚。 三万个馒头,换三万条命。 这笔账,划算得令人发指。 嬴政重新提笔,在方略末尾加了一行字: “凡参与治用之流民,日给白面馒头,足量供给,不得克扣。” 笔墨未干,他又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句: “表现优异者,月末加赐肉食一份。” 嬴政放下笔,通读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日朝堂之上,他倒要看看,熊启那套开仓放粮的老把戏,怎么接他这一招。 窗外,咸阳城的雪还在下。 而少府后院的温室大棚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几个值夜的工匠缩在棚子角落打盹,丝毫不知—— 一场足以改写大秦国策的方略,刚刚在隔壁诞生。 起因,不过是一块掰成两半的馒头。 …… 楚云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外卖刚送到门口,手机里的短视频正自动播放。 没有竹简,没有朝堂,没有那个走路不带声一直脑补的小崽子。 “叔。” 楚云深翻了个身。 “叔!” 楚云深把羊皮褥子往头上一蒙。 “叔!天亮了!”褥子被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楚云深打了个哆嗦,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嬴政站在榻前,怀里抱着一摞竹简,眼底发青,明显一夜没睡。 楚云深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 “政儿,”楚云深声音沙哑,“你说天亮了?” “寅时三刻,再过半个时辰就亮了。” “那就半个时辰后再来。” 楚云深翻身,背对嬴政。 嬴政没走,他把竹简往榻沿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响。 楚云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竹简这东西就是这点不好,死沉死沉的,放桌上跟砸桌上没区别。 “叔,您先看看这个。” “不看不看我不看。” “政儿念给您听。” 楚云深缓缓坐起来,披着褥子,头发散乱。 嬴政已经展开第一卷竹简,清了清嗓子。 “流民治用方略,第一条——” “等等。”楚云深抬手打断他,“你连夜写的?” “是。” “写了多少?” 嬴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摞子:“七卷。” 楚云深默默算了一下。 一卷竹简大概能写两百来字,七卷就是一千多字。 这小子通宵肝了一千多字的施政方案。 “念吧。”楚云深认命地靠在墙上。 嬴政正襟危坐,展简而读。 “其一,分三等。青壮为甲等,日修官道百步、筑城垣五十步,给粮二斤、白面馒头四枚。老弱为乙等,日磨面五十斤、沤肥料二十筐,给粮一斤、馒头二枚。妇孺为丙等,日纺布三尺、缝补军衣五件,给粮一斤、馒头二枚。” 楚云深眨了眨眼。 这不就是自己昨天半睡半醒嘟囔的那几句话吗? 但被嬴政一条条列出来,编上甲乙丙三等,配上精确到个位数的粮食分配……听着是那么回事了。 “其二,月末考核。表现优异者加赐肉食一份,连续三月评优者优先编入正籍。” “其三,馒头供给不得克扣,由少府统一调配面粉——” “等等。”楚云深又打断了他。 嬴政抬头。 “你写的是少府统一调配?” “是。叔身为少府,掌管百工营造,粮秣调配本就在职权之内。” 楚云深浑身抽了一下,好家伙,活儿又落到我头上了。 “政儿啊,” 楚云深语重心长,“你这个方案是不错,但有个问题。” 嬴政拿起空白竹简,蘸墨提笔:“叔请讲。” 楚云深本来想说问题就是太累了我不想干,但看着嬴政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的架势,他改了口。 “你这个甲等,日修官道百步。三万人里青壮撑死占一半,一万五千人,全压在白天干活,不现实。” 嬴政皱眉:“为何?” “人不是牲口,连轴转会死的。”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分三班倒,一班干活,一班休息,一班备勤。白天两班轮,夜里一班守营看料。这样人不会累死,活也不会停。” 嬴政的笔悬在半空。 三班?轮转?昼夜不停?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不就是大秦边军的戍卫轮值制吗?!一队戍边,一队操练,一队休整,三队轮转,边关永远有兵! 叔把军制用在了治民上! “叔,”嬴政的声音微微发颤,“此法若推及全国——” “推什么推,先把这三万人安排明白再说。”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嬴政不管不顾,低头刷刷刷地写。 楚云深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光管眼前这几个月。干满三个月的,给他们分块地,就在咸阳周边。让他们就地落户,自己种粮养活自己。” 嬴政的笔停了。 他缓缓抬头,瞳孔微缩。 分地?落户?就地编民?! 第一卷 第104章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流民入秦,修路筑城三月。 三月期满,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从此,他们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秦人。 三万流民,三个月后,变成三万秦民。 自带田地,自给自足,且修过路、筑过城、懂纺织、会沤肥——每一个都是熟练劳力。 叔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抢人! 六国的人,用六国的脚走到大秦,用大秦的馒头喂饱,用大秦的田地拴住,最后变成大秦的子民!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 嬴政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云深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努力和上眼皮作斗争。 这时候,门帘一挑,赵姬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盘子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馒头。 她是听说昨日朝堂的考核后,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听听楚先生是否有良策。 “政儿来得这么早?” 赵姬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满榻的竹简,“和先生讨教的如何了?” “母亲,” 嬴政站起来行礼,“儿臣在同叔商议流民之事。” “哦,昨天传令兵报的那个?三万人?”赵姬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政儿写了个方案,挺好的。” 赵姬听了几句,皱了皱眉。 “那得有人管着他们啊。几万人乱糟糟的,偷懒的怎么办?打架的怎么办?” 楚云深嚼着馒头,随口说:“那就十个人编一组,选个组长,互相盯着呗。干得好的奖馒头,干不好的扣饭。组长不行就换人,让他们自己内部卷起来。”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刻出了一道深痕。 十人一组,设组长,互相监督,赏罚分明! 这不就是…… 什伍连坐法。 商君当年将秦人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担保、互相监督,一人犯法、全什连坐。 靠这套法子,秦国上下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叔把同样的底层逻辑,套在了流民身上。 但比商君更柔——不用连坐的恐惧来绑人,用馒头的甜头来驱人。 恐惧让人服从,利益让人主动。 哪个更高明? 嬴政刷刷刷地记完,抬头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馒头蘸着粟米粥吃,腮帮子鼓鼓的样。 …… 五日之期到了。 咸阳宫正殿,文武分列,气氛比上次还沉。 上回成蟜当众弃考已经够丢人了,华阳太后憋了五天的火,全指望这第二局翻盘。 楚云深缩在少府属官的队列末尾,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前面蒙骜的斗篷底下。 他今天本来想请假的。 理由都编好了——腹泻。 但嬴政一大早就派人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原话是:“叔今日若不到场,政儿怕答得不够周全。” 楚云深当时就想问:你那七卷竹简都背下来了,还不够周全? 但他看了一眼嬴政身后四个全副武装的锐士,默默穿上了朝服。 异人端坐王位,面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还撑得住。 “第二局,安置三万流民,诸卿可有方略?” 昌平君熊启率先出列。 一身锦袍,腰佩玉珏,举手投足透着楚国世家大族的底蕴。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人要搁现代,妥妥一个精英路线的MBA毕业生——PPT做得漂亮,落地一塌糊涂。 “臣请奏。” 熊启一揖到底,展开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 “流民入秦,饥寒交迫,当务之急在于安其身、暖其心。臣请开咸阳官仓,于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供两餐,另征调冬衣棉被,分发各营。”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 “昔周公旦营洛邑,先安民而后建城。管仲相齐,九合诸侯,首重仓廪实而知礼节。仁者爱人,德者服众。大秦若以仁德感化流民,使其心悦诚服,日后编户入籍,自然水到渠成。” 说完,微微一笑。 右侧老臣们纷纷点头。 “昌平君所言极是。” “仁政化人,乃王道正途。” “稳妥,稳妥啊。”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群点头如捣蒜的老家伙。 好家伙,这帮人夸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异人面无表情,手指轻叩案几。 “嬴政。” “儿臣在。” 嬴政出列,身板笔直,他没带竹简,空着手。 嬴政先朝熊启拱了拱手。 “昌平君此策,仁心可鉴。” 熊启微笑颔首。 华阳太后在帘后也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嬴政话一转。 “但孤有几个数目,想请昌平君解惑。” 熊启笑容未变:“公子请讲。” “三万流民,日供两餐粥。一人一餐用粟半斤,一日一斤。三万人,一日三万斤,折合三百石。” 嬴政的声音不快不慢。 “敢问楚少府——咸阳官仓现有存粮几何?” 全殿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楚云深。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你问我? 嬴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是少府没错,但他上任以来最大的政绩就是教工匠造纸和蒸馒头,仓库存粮多少,他哪知道? 好在蒙恬在他身后低声飞速念了一串数字。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官仓存粮……约一万两千石。” 嬴政点头,转向熊启。 “一万两千石,日耗三百石,撑四十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到开春,至少九十日。昌平君的粥棚,到第四十一天,锅底朝天。” 殿内一片寂静。 熊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可向各郡调粮——” “冬雪封路,栈道难行。巴蜀粮运至咸阳,最快两月。” 嬴政淡淡道,“上回昌平君从巴蜀运菜,折损数百人,想必比孤更清楚路况。”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政儿啊,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好像是跟我学的。 熊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嬴政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语气放缓。 “儿臣并非要驳斥昌平君的仁心。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异人微微坐直。 嬴政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是五日来各地传令兵送回的急报。 “城外流民营,五日之内,斗殴十七起,偷盗三十余起,两处营帐被烧,一名巡卒被打断了腿。” 帛书被递到殿中传阅。 老臣们接过帛书的手都在抖。 “人饱则思,思则生乱。” 嬴政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粮食不够,是闲人太多。” “儿臣之策——以工代赈。” 嬴政开始阐述方案。 没有竹简,没有帛书,全凭记忆。 一千多字的方略,从分三等到轮三班,从按劳分配到月末考核,从十人编组到三月授田。 每一条,每一个数字,一字不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嬴政说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下来。 他转身,再次面向熊启。 “昌平君之策,日耗三百石,四十日粮尽,养三万张嘴。” “而孤之策——” 第一卷 第105章 他就知道,他就该请那个假! “日耗馒头三万枚,面粉一百五十石,且以劳换食。三月后,大秦多三万亩熟田、百里新路、两座粮仓——外加三万入了秦籍的新民。” 殿内静了三息。 把两个方案明明白白地放在天平两头称了一遍。 左边:四十天粮尽,三万张嘴,空空如也。 右边:三万亩田,百里新路,三万新民。 熊启面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嬴政刚才那一串数字太精确了——精确到他根本没法反驳。 你可以驳观点,但你没法驳算数。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宗正赢傒出列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 这老头上回赌输,在粪坑里栽了一跤,被全咸阳传为笑谈,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 但赢傒毕竟是宗室扛旗的人物,粪坑栽得进去,脸面丢得起来——只要能把嬴政摁下去,多少粪都值。 “老臣有一问。”赢傒拄着鸠杖,声音沙哑。 异人点头:“讲。” 赢傒转向嬴政,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股阴冷。 “公子方才说,流民干满三月,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是。” “好。”赢傒重重顿了一下鸠杖,“那老臣敢问——田从何来?” 嬴政眉头微动。 赢傒不等他答,嗓门陡然拔高:“咸阳周边良田,皆是老秦人耕了几辈子的地!我赢氏先祖筚路蓝缕,自陇西起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如今要分给来路不明的流民?!” 他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右侧一排宗室老臣齐齐站了出来。 “宗正所言极是!” “流民今日入秦,明日便得良田,老秦人几代人挣的家业算什么?” “此例一开,六国之民岂不要争相涌入?大秦的地,够分吗?!” 楚云深缩在蒙骜身后,观察了一圈。 好家伙,这帮老家伙配合得真默契。 赢傒起头,宗室接腔,华阳太后在帘后一言不发——让手下先冲,她坐收渔利。 熊启也适时开了口。 语气比赢傒柔和得多,但刀子藏得更深。 “公子政此策,精妙绝伦,臣叹服。” 熊启先捧了一句,“只是——以工代赈、按劳分配,固然高明,但授田一事,恐有不妥。” 他微微一顿,扫了殿内一眼。 “秦人重土,田地乃立身之本。公子以荒地流民为辞,今日授三万人,明日六国流民闻风而来,后日又当如何?是大秦为天下开门,还是天下人来瓜分大秦?” 这一刀捅到了要害上,殿内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连刚才还在点头的几个中立派老臣,也面露犹豫。 不是不认可嬴政的方案,而是分地这两个字在秦国太敏感了。 商鞅变法靠军功授田起家,田地就是秦人的命根子。 你跟秦人说割肉可以,你跟秦人说分地——那就是要命。 嬴政的视线钉在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浑身一激灵,抬起眼皮刚好对上嬴政的视线。 那眼神他太熟了——“叔,该你说话了”。 楚云深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他就该请那个假! 腹泻多好的理由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谁也不好意思追究一个拉肚子的人。 但,来都来了。 楚云深挪了挪位置,从蒙骜斗篷后面露出大半个身子。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谁说……要分现成的地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来。 赢傒皱眉:“楚少府何意?” “咸阳周边多少荒坡野岭?”楚云深又打了个哈欠。 “那些地,杂草都嫌贫,有人种吗?没人种对吧。那就让流民自己去开啊。开出来的地归他们,老秦人哪一亩田少了半分?” 说完,他又靠回柱子上,闭上眼。 蒙恬在后面小声嘀咕:“少府,您这是又睡了?” 楚云深含糊地回了一句:“站着歇会儿。” 荒地?开荒! 不是分现成的良田——是让流民去开荒! 开出来的地,原本就是无主之地,跟老秦人的田产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嬴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 “诸位,楚少府方才所言,正是儿臣方略中授田二字的真意。” 他转向赢傒。 “宗正大人方才说,咸阳周边皆是老秦人几代人的良田——此言不差。但宗正大人是否知道,咸阳以北渭水两岸,有多少荒滩?泾水以东丘陵地带,有多少野坡?” 赢傒张了张嘴。 嬴政没给他答话的机会。 “少府属官去年清丈土册,咸阳三百里内,可开垦荒地逾两万亩。这些地,灌木丛生,石砾遍布,从未有人耕种。” 他顿了顿。 “流民来了,自己开。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把石头搬走,把荒草烧了,把田垄整出来。三年之内,不收一粒赋税。三年之后,照章纳赋,与老秦人一视同仁。” 嬴政环视殿内。 “敢问诸位——荒坡变良田,大秦耕地凭空多了两万亩,哪位老秦人吃亏了?”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赢傒的鸠杖在地上磕了两下,却没磕出下文来。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宗正大人家中良田千顷,皆是按制领封,代代传承。” 语气平和,看着没有任何攻击性。 “不知——可有一亩,是大人亲手开荒所得?” 赢傒面色涨成猪肝。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角余光扫向华阳太后的帘幕方向——帘子纹丝不动。 没人接话。 连熊启都低下了头。 赢傒的千顷良田是怎么来的,在场谁人不知? 宗室封赏,代代累加,最肥的地全在赢氏旁支手里。 你拿老秦人利益当挡箭牌,自己屁股底下坐的那些地,有一亩是老秦人开出来的吗? 异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声,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好。”异人拍了一下案几。 异人拍完案几,殿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定了。 楚云深也以为定了。 定了就好,定了他就能回去睡觉。 “但——” 异人又开口了。 楚云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凡是带但字的句子,后面没好事。 “方略写得再好,终归是竹简上的字。”异人靠在王座上,咳了两声。 “政儿,给你三日。在咸阳城外设营,先安置三千人,做给众臣看。” 他扫了一眼群臣。 “做得成,第二局算你赢。做不成——” 异人没说做不成怎样,但意思很清楚。 嬴政躬身:“儿臣领命。” 楚云深闭上了眼。 完了。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散朝后,嬴政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叔。” “我腹泻。” “叔的气色红润,不似腹泻。” “内急。” “旁边就有恭房。” “我想辞官。” 嬴政没接话,只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力道不大,但很执着。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十二三岁的少年,指节已经开始变得修长有力。 “政儿啊,”楚云深叹了口气,“你那方案背得比我都熟,你去就行了,带上蒙恬——” 第一卷 第106章 回少府——他们在抢活干! “蒙恬只会搬砖。” 嬴政看着他,“叔会造势。” “我造什么势?我就是个摆烂的——” “对,叔擅长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楚云深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跟这小子说话永远是这样,你说东他理解成西,你说躺平他理解成运筹帷幄。 两个时辰后。 咸阳城北门外三里,渭水南岸的一片荒滩上。 楚云深站在一辆牛车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嗡了一下。 三千多名流民散布在河滩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支。 有蹲在地上抢野草根吃的,有扯着同伴衣领对骂的,有抱着孩子坐在烂泥里发呆的。 还有三五个壮汉围着一个老头推搡,争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饼。 蒙恬站在楚云深旁边,手按剑柄,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府,这……怎么弄?” 楚云深深吸一口气。 “蒙恬。” “在!” “去把那几车馒头推过来,摆在我身后。” 蒙恬领命,带人把三辆装满馒头的推车排在楚云深的牛车后面。 白面馒头堆成小山,热气还没散尽,麦香味随风飘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人盯着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都排好队!按高矮站!” 没人动。 三千多人看着他,看着馒头,但没人动。 楚云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排好队的,一人两个馒头。不排队的,没有。” 哗。 人潮涌动。 但不是排队,而是往馒头车冲。 蒙恬眼疾手快,拔剑往地上一插,带来的二十名锐士齐齐抽刀,在馒头车前结成一道人墙。 “我再说一遍——排队。高个儿站左边,矮个儿站右边。老人家和小孩往后面站,单独一队。” 他指了指蒙恬。 “看见这位了吗?他是蒙骜将军的孙子,手里那把剑没长眼睛。但馒头长了眼睛,只给排队的人吃。” 蒙恬配合地把剑从地上拔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瘦高个壮汉率先走到左边,直挺挺站好。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半刻钟后,三千多人歪歪扭扭地分成了三队。 高个儿左边,矮个儿右边,老弱妇孺在后面。 楚云深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高个儿队伍前面,大声说:“你们这队,修路。” 走到矮个儿队伍前面:“你们这队,和泥搬土。” 走到老弱妇孺面前:“你们这队,做饭洗衣缝补,管后勤。” 三日后。 咸阳城北门外。 楚云深趴在牛车板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打着微鼾。 他是被蒙恬从被窝里拎出来的,上了牛车就没醒过。 三天三夜没睡好觉,前两天盯着流民分组、划地、搭棚、和泥。 第三天实在扛不住了,让蒙恬顶班,自己缩在工棚角落睡了一整天。 结果今早嬴政又派人来了。 “叔,父王今日携百官亲临视察,叔务必到场。” 楚云深当时的回复是:“……嗯。”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于是蒙恬奉命执行了物理叫醒——连人带被子卷起来,扛上牛车,一路从城里颠到城外。 “少府,到了。”蒙恬拍了拍他的肩。 楚云深没动。 “少府,王上的车驾已经出北门了。” 楚云深还是没动。 蒙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少府,馒头车来了,刚蒸的,还冒热气。” 楚云深睁开了一只眼。 他从牛车上坐起来,揉着眼看向四周。 然后愣住了。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荒滩,碎石遍地,野草齐腰,三千多流民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现在—— 一条两丈宽的土路从河滩边笔直延伸出去,路面被夯得平平整整,两侧还挖了排水沟。 路的尽头,是一片翻过的新地,黑褐色的泥土被整成一垄一垄的,还没下种。 路两边,十几排夯土工棚一字排开,矮是矮了点,但墙面抹了泥浆,顶上盖着茅草,至少不漏风。 最让楚云深意外的是人。 流民们排着队,一队扛着石块往路基上垒,一队在新地里刨土翻垄,一队在工棚前的空地上搅着什么。 每干完一段,就有人在竹板上划一道记号,然后去馒头车前领吃的。 没人闹事,没人打架。 甚至有几个壮汉一边搬石头一边说笑。 楚云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蒙恬,那边那群人在干嘛?怎么还抢起来了?” 蒙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嘴不自然的抽了一下。 “回少府——他们在抢活干。” “……什么?” “昨天开始就这样了。”蒙恬挠了挠头。 “您定的规矩,干一段活领两个馒头,多干多领。结果有几个壮汉一天干了三个人的量,吃了十二个馒头。别人看见了,今早天没亮就排队等着领工具。” 楚云深张了张嘴。 “这帮人……被馒头PUA了。”楚云深小声嘀咕。 蒙恬没听懂,但嬴政听懂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人力。不需要鞭子,不需要刑罚,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干活就有馒头吃,多干多吃。” 嬴政转头看着楚云深,眼里带着一种楚云深非常不想看到的光芒。 那是悟道的光芒。 “叔,您教给政儿的,不仅是安置流民,是驾驭人心。” 楚云深的嘴抽了一下。 我教你的是分馒头,你悟出来的是驭民术。 远处,号角声响。 异人的车驾到了。 王驾在营地入口停下,异人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走下车。 他今天的气色比上回在殿上好了些,但走几步就要喘,明显是强撑着来的。 身后跟着的官员乌泱泱一片。 昌平君熊启走在前排,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赢傒拄着鸠杖,缩在人群里,眼珠子转个不停。 华阳太后没来。 但她派了两个心腹宦官,一左一右跟在异人身侧,恨不得把营地每一寸土都扫描一遍。 异人站在路口,目光落在那条平整的土路上。 “这路……三日修成的?” 嬴政上前一步:“禀父王,三千人轮三班,日夜不歇,共筑路三百步。” 异人沿路往前走了几步,用靴底蹭了蹭路面。 结实,平整,没有松动。 他又看向路边的荒地。 三天前还是石头遍布的野坡,现在被翻成了一畦一畦的整田。 几个流民正蹲在地头捡碎石,见王驾到了,吓得趴在地上。 “起来。” 异人摆了摆手,“地是你们翻的?” 第一卷 第107章 皆不能举——前两局作废,三局重考!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韩国口音:“回、回大王……是、是小人们翻的。” “累不累?”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累。但、但吃得饱。”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小人在韩国给贵族种了二十年地,一年到头连粟壳都吃不饱。来了这里,干一天活,给两个白面馒头。” 他咽了口唾沫,“小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吃白面。” 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大王,小人不想走了。小人想留在秦国。给大秦种地,种一辈子。” 他身后,十几个流民跟着跪了下去。 “小人也想留!” “大王开恩!” “给口饭吃就行,小人什么活都干!” 异人看着这些跪在新翻的泥土里的人,沉默了几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楚云深的方向。 嬴政:叔说得没错,饼不需要真——只需要让人相信它是真的。 异人咳了两声,让内侍扶他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营地,走到尽头时,异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城另一头的景象。 熊启的施粥营就设在东面半里之外。 三十座粥棚一字排开,规模不小,但—— 排队领粥的流民们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端着陶碗发呆。 粥喝完了,碗一撂,有人倒头就睡,有人蹲在角落里抠脚。 靠近出口的地方,两拨人正扭打在一起,几个巡卒拿着木棍往里冲。 远处隐约传来骂声。 异人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他身后的群臣都看见了。 一边是排队干活、笑着聊天的工地。 一边是排队领粥、打架斗殴的难民营。 同样是流民,同样是三天。 赢傒的鸠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没磕出声。 异人转过身,看着嬴政。 “第二局,政儿胜。” 嬴政躬身行礼:“谢父王。” 楚云深在牛车旁边长出一口气。 赢了就好,赢了他就能回去睡觉了。 但异人话没说完。 “即日起,以工代赈之法推行咸阳三百里内各郡县。少府楚云深督办。” 楚云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是我?!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大王——” 异人身侧的宦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 “华阳太后懿旨:大王,两局已毕,公子政固然出色,然国祚传承,岂可仅凭两局定夺?哀家恳请大王增设终极加试。此乃关乎大秦社稷万年之事——” 宦官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不可草率。” 异人沉吟片刻,抬起头。 “准。” 两日后,少府后院。 楚云深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咸阳十月的日头不烈不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配上刚从厨房顺出来的半张烙饼,堪称此生巅峰。 以工代赈的活被异人一纸诏令甩到他头上,但楚云深深谙职场生存法则。 领导交代的事,不一定要自己干,找对人比自己干更重要。 他把具体执行全权丢给了蒙恬。 蒙恬这人有个好处: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搬砖,他能把砖搬出花来。 缺点也明显——太实诚,不会偷懒。 所以蒙恬每天天不亮就出城盯工地,累得跟狗似的,楚云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活得跟猫似的。 “少府——” 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蒙恬,我说过了,工地上的事你看着办,不用事事报我——” “叔。” 楚云深的烙饼差点掉地上。 他睁眼,嬴政已经站在面前了。 少年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深衣,腰间只挂了一块素玉。 “政儿啊,”楚云深缓缓站起来,“我最近腰不太好——” “叔的腰上个月不好,上上个月也不好。” “所以说明是老毛病了,得静养——” “终极加试的题目下来了。” 楚云深的嘴闭上了。 嬴政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父王出的题——” “举鼎。” 楚云深嘴里的烙饼渣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拍着胸口咳了半天,一把抓过石墩上的水囊灌了两口,“你再说一遍?” “举鼎。”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祖母以秦武王举鼎旧事为引,向父王进言——大秦储君,当有武王之勇。父王准了。” 楚云深盯着他看了三息。 “规矩呢?” “三日后,章台宫正殿。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嬴政顿了顿。 “皆不能举——前两局作废,三局重考。” 楚云深的手停在半空,水囊里的水顺着囊口往下滴,他没注意。 他脑子转了三圈。 九鼎。 周天子的九鼎。 秦灭周后把九鼎运回咸阳,摆在章台宫前殿,那玩意儿单只少说几百斤,大的上千斤。 成年壮汉举不动。 嬴政今年十二三。 熊启是个文臣。 两个人都举不动。 都举不动——前两局白打。 楚云深把水囊放下了。 “政儿啊。” “嗯。” “你确定这是考试?这不是谋杀?” 嬴政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来。 楚云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竹简上刻着华阳太后的原话,措辞温吞,满篇都是、先祖遗风、武勇立国、不忘根本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后一行扎眼得很—— “若二子皆不能举,则德力未备,前试不足论也。” 楚云深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石墩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他说。 嬴政看着他。 “这不是谋杀,”楚云深靠回墙根,“这是釜底抽薪。” 她根本不在乎谁赢。 前两局嬴政全胜,逼得华阳太后没牌可打。 正常路子走下去,第三局无论考什么,嬴政至少不会输——哪怕打平,两胜一平,储位也是嬴政的。 所以她不走正常路子了。 她要掀桌。 举鼎这个题,表面上公平——你举我也举,一视同仁。 但实际上,她吃准了两个人都举不动。 两个都举不动,等于两个都没通过,等于前面的胜负全部清零。 清零之后呢? 重考。 重考的题目谁出?时间谁定?规矩谁拟? “这老太太下棋,段位不低。” 嬴政坐在石墩上,背脊挺直。 十三岁的少年没有慌,但楚云深看得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第一卷 第108章 嘴上说着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叔。” “嗯。” “当年秦武王嬴荡举龙文赤鼎,鼎落砸断胫骨,当夜薨于洛阳。” 嬴政抬起眼。 “此事天下皆知。太后选这个题,不仅是要否前功——” “还是诛心。”楚云深接过话头。 嬴政点了一下头。 诛心。 秦武王举鼎而死,是秦国历代君王的耻辱,也是朝堂上下的忌讳。 华阳太后偏偏把这件事翻出来,逼嬴政去举—— 你举不动,说明你不如祖宗,德力不配。 你要是逞强去举,万一伤了残了,那更好。 武王前车之鉴,小公子步其后尘,这储位就更不用争了。 甚至—— 楚云深眯起眼睛。 就算嬴政聪明到直接弃权不举,那也落了下乘。 堂堂嬴氏公子,连祖宗的鼎都不敢碰,这话传出去,宗室那帮老头子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进退两难。 左右都是死棋。 “弃权。” 楚云深靠在墙根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太阳晒得正舒服,他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揣进袖子里。 “前两局你赢得很漂亮,面子赚足了。武王举鼎什么下场天下皆知,你这会儿说自己年纪小,举不动,谁也不能说你什么。面子这东西,能蘸酱吃吗?” 嬴政坐在石墩上,没动。 “叔,若前两局作废,太后会顺理成章提出重考。到了那时,题目、时间、地点,皆由楚系把控。” 嬴政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 “第一局,他们想用饥荒乱咸阳;第二局,他们想用流民耗国帑。都没成。若有第四局、第五局呢?” 他看着楚云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冷意。 “他们要的不是赢,是要把我从储君的位置上扯下来。我只要退一步,后面就是悬崖。” “退无可退。”嬴政叩了一下膝盖,得出结论。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揉了揉眉心。 “你刚才说,大王的诏旨原话是什么?” “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再上一句?” “若二子皆不能举,前试不足论。” 楚云深砸吧了一下嘴。 “举。”他咀嚼着这个字,忽然乐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政儿啊。” “嗯。” “王诏里,有没有说必须用双手举?” 嬴政一愣:“未曾提及。” “有没有说必须双脚站定,丹田发力,腰马合一地举?” “未曾。” “有没有说……不准用绳子,不准用木头,不准借用任何物件,只能光着膀子硬扛?”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眉心很快又皱了起来。 “叔的意思是,借物?以桔槔之理(杠杆)撬之?” 十三岁的少年读过不少书,战国时期井边打水用的桔槔他自然知道。 “但不可行。”嬴政摇头否决。 “朝堂之上,九鼎之前,若儿臣扛着木头上殿,太后必会发难。她会叱责儿臣投机取巧,非先祖武勇之风。即便鼎离了地,这局也算我输。”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泪都挤出来了。 太困了,他只想回到他那张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榻上。 “政儿啊。”楚云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敷衍得连装都懒得装,“你纠结这个干嘛?” 嬴政抬起头。 “他们说你取巧,你就是取巧了?你就不能找个既取巧,又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法子?” 楚云深转身,拖着脚步往卧房走。 “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凭本事举起来的……不仅是凭本事,最好让他们觉得你牛气冲天,是老天爷在帮你端这口锅……啊不,这口鼎。”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怎么操作你自己想,少府里那么多会做木工的,闲着也是闲着……别叫我,我腰疼。” 砰。 门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嬴政一个人坐在石墩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秋风吹落一片枯叶,打在石桌上。 “既取巧,又挑不出毛病……” “让所有人觉得是凭本事举的……” “老天爷在帮我……” …… 月上中天,咸阳城的宵禁鼓声早已歇下。 少府后院的卧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青铜膏灯。 楚云深躺在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木榻上,正在烙饼。 向左翻身,叹一口气;向右翻身,嘬一下牙花子。 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嘴上说着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秦武王举的那尊龙文赤鼎,史载重千钧。 换算成现在的度量衡,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一尊实心青铜疙瘩。 “真特么会给人找活儿干。”楚云深烦躁地扯过羊毛毡蒙住头。 安静了三息。 被子一把掀开,楚云深顶着鸡窝头坐起身,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趿拉着布履走到案几旁。 他摸出一块烧剩的木炭,扯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借着昏黄的灯火,在上面勾勒起来。 定滑轮改变方向,动滑轮省力,桔槔做杠杆。 关键是怎么把这套物理滑轮组伪装成天命所归的玄学场面。 战国的木头硬度够不够?麻绳的承重力行不行? 木炭在竹简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画废了三卷竹简后,楚云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楚云深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谁? 蒙恬被派去盯着流民营地还没回来,难不成是嬴政那小子又大半夜跑来要方案? “门没闩,自己进。” 楚云深没抬头,继续拿木炭修改滑车受力点,“政儿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当场辞官跑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门吱呀一声推开。 楚云深鼻子动了动。不是墨香味,是脂粉味。 他抬起头。 站在门槛处的不是嬴政,是一袭素色深衣的赵姬。 这位未来的大秦太后,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手里提着一个黑底红纹的漆器食盒。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勾勒出丰腴曼妙的身段。 “咳……夫人。”楚云深胡乱扯过两卷废竹简盖住图纸,站起身拱手,“深夜造访,可是大王那边有变?” 赵姬没答话,反手将门掩上,把夜风和寒意关在门外。 她走到案几前,将漆器食盒放下,目光在楚云深眼角的黑眼圈和乱糟糟的发髻上转了一圈。 “大王歇下了。”赵姬揭开食盒的盖子,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肉羹,又碟出一盘切好的胡饼。 “我听说少府今日连晚食都没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政儿担心你,我便借着探望政儿的名义,顺道来看看先生。” 第一卷 第109章 对,守卫公子的前程,也是守城! 肉羹里炖了切碎的羊肉块,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楚云深确实饿了。 他下午连气带困,倒头就睡,滴水未进。 这会儿闻到肉味,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这声肠鸣极其响亮。 楚云深老脸一热。 赵姬却轻笑出声。她没笑话他,只是把木箸递到他手边,柔声道:“吃吧。趁热。我亲手炖的,没让庖厨过手。” 楚云深也不矫情,接过木箸坐下,端起陶碗大口扒拉起来。 羊肉炖得烂熟,粟米熬出了粘稠的米油,一口咽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赵姬跪坐在案几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吃。 昏黄的膏灯打在她的侧脸,褪去了白日在朝堂后宫里端着的贵妇架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烟火气。 “慢些吃,没人和先生抢。”赵姬拿起案几上的青铜挑子,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几分。 她的视线落在楚云深刚才试图遮掩的竹简上,“先生深夜不寐,是在为政儿的举鼎之试忧心?” 楚云深咽下一块羊肉,心说我那是忧心吗?我那是为了保住铁饭碗在垂死挣扎。 “咳,忧心倒谈不上。”楚云深放下碗,抹了抹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只是在想,如何能让政儿在举鼎的时候,不至于把腰闪了。” 赵姬眼波流转,落在那些图纸上:“这就是先生想出来的法子?瞧着是什么古怪的阵法。” 楚云深眼珠子转了半圈,心说物理学在战国确实属于魔法范畴。 “夫人好眼力。”楚云深压低声音,神棍附体。 “此乃上古奇书中所载的乾坤桔槔借力阵。重点不在于力,而在于借。借天地之势,引鬼神之功,只要阵法一成,别说千钧重鼎,便是泰山,也能撬动几分。” 赵姬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物理,但乾坤、借力、鬼神这种词儿,在大秦还是很有市场。 “先生果然有通天纬地之才。”赵姬身子前倾,那股子脂粉味又浓了几分,眼神拉丝勾在楚云深脸上。 “政儿能得先生辅佐,真乃他父子二人的造化,也是……我的造化。” 楚云深被盯得头皮发麻。 “低调,低调。”楚云深赶紧转移话题,“这阵法还没成,得抓紧做出来。夫人,麻烦您帮我传个信,让蒙恬滚过来见我。” …… 半个时辰后。 蒙恬从北郊工地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渭水河滩的泥腥气,额头上挂着汗珠。 一进门,看见赵姬也在,蒙恬吓得赶紧行礼。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楚云深把画好的滑轮组图纸往蒙恬怀里一拍,“给你一个任务,带上少府最好的木工,连夜给我赶制出这几样东西。” 蒙恬接过图纸,借着灯火一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少府……这圆盘是什么?为何中间还有槽位?这长杆为何要如此折叠?” 楚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秘密武器。你不用问原理,你只需要找硬度最高的青冈木,把这些圆盘削出来,磨圆润了。还有,去库房领两捆最好的麻绳,要那种能拉起千斤坠不崩断的。” 蒙恬神色肃穆,一把攥紧图纸:“少府放心,可是要用来打造秘密守城军械?” 楚云深张了张嘴,心说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对,守卫公子的前程,也是守城。” 蒙恬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楚云深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这就是老实人的执行力,只要你告诉他这是拯救世界,他能把木头削出火星子来。 …… 三日后,章台宫。 深秋的晨露重重地压在玄黑的瓦片上。 九尊巨大的青铜鼎排开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每一尊都散发着沉重、肃杀的气息。 尤其是那尊最大的龙文赤鼎,鼎身斑驳,三足如柱,静静地立在中央。 华阳太后坐在台阶上的软榻里,披着厚厚的狐裘。她身旁站着昌平君熊启。 熊启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虽是文臣,但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公子政还没到?”华阳太后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天色。 “回太后,到了。”熊启指了指广场另一头。 只见嬴政在楚云深的陪同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群抬着木架、绳索和几块巨大幕布的内侍。 嬴政今天穿得特别隆重,玄色的深衣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发髻束得一丝不苟。 楚云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把折扇,不停地打着哈欠。 “那是何物?”华阳太后皱眉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架子。 熊启忍不住嗤笑一声:“太后,微臣听闻少府这几日在连夜施工,本以为是准备什么绝世宝物,没成想……这是要在章台宫前搭戏台唱大戏?” 周围的楚系官员也跟着哄笑起来。 “举鼎凭的是武勇,搭这些架子莫非是想让鼎自己飞起来?” “公子政莫不是被这少府楚云深带坏了,竟学会了这些江湖骗子的勾当?” 听着耳边的嘲讽,嬴政面不改色。 他走到华阳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儿臣嬴政,见过祖母。” “政儿,你带来的这些,是什么?”华阳太后指着蒙恬正在指挥搭建的滑轮组支架。 嬴政还没开口,楚云深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手里折扇一合,神情严肃。 “禀太后,此乃通天祈福架。”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公子政感念先祖武勇,自知年幼力薄,无法硬撼重器。故而连续三日斋戒沐浴,终得先祖托梦,授此阵法。此架可沟通天地,若公子政心诚,自有先祖助其一臂之力。” “荒唐!” 赢傒拄着鸠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气得胡子乱颤,“举鼎便是举鼎,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祭祀之物,岂非儿戏?” 楚云深斜了他一眼:“宗正大人此言差矣。秦法规定不能请神仙帮忙了吗?没有吧。既然没有,那就是允许。再者说,待会儿公子若能举起此鼎,那就说明先祖真的显灵了,您老人家要是反对,那就是在反对先祖,这罪名……啧啧。” 赢傒被噎得老脸通红。 华阳太后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昌平君,你先请。” 熊启整了整衣冠,走到一尊中等大小的鼎前。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请了力士指点,专门练了发力技巧。 只见他双足下沉,猛地扣住鼎耳。 “起!” 熊启脸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那尊鼎晃了晃,稍微离地约莫半寸,随后哐当一声重重落下。 熊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大汗淋漓。 “微臣……尽力了。”熊启气喘吁吁地退下。 虽只举起了半寸,但好歹是离地了。 第一卷 第110章 难不成先祖显灵,还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华阳太后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嬴政:“政儿,该你了。你打算选哪一尊?” 嬴政看都没看那尊小的,直接拎着乌木杖,走到了那尊最大的龙文赤鼎面前。 “他疯了吗?选那一尊?” “那鼎少说千钧,武王当年就是砸在那鼎下的!” 楚云深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记得我教你的动作没?手可以抖,眼神要坚定。拉绳子的时候要轻,要慢,要有一种我没用力,是它自己想飞的仙气。” 嬴政微微点头,跨步走到了木架之下。 蒙恬已经将绳索垂了下来。 嬴政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绳子。 “装神弄鬼。”熊启在旁边冷笑。 楚云深却气定神闲,心里默念:三组动滑轮,一组定滑轮,力省了八倍。 政儿,你要是再举不起来,以后早操就加练一千个俯卧撑。 “先祖在上,赐孤神力!” 嬴政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章台宫前回荡。 只见他右臂微微发力,顺着绳索向下缓缓一拉。 那尊沉重如山的龙文赤鼎,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竟然平平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一寸,两寸,三寸…… 甚至比熊启举的那尊小鼎还要稳当。 全场文武百官,包括华阳太后在内,全惊得站了起来。 “动了……真的动了!” “竟能单手提鼎?难道真的是先祖显灵?” 嬴政单手扯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玄色披风随风飘扬。 他微微仰头,眼神冷漠而高远,整个人笼罩在清晨的微光中,有种不似凡人的威压。 楚云深站在一旁,看着嬴政那张面无表情的装X脸,心里疯狂吐槽:这小子演技真行,明明拉得胳膊都酸了,面上还一副这就完了?的欠揍表情。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楚云深突然大喊一声: “天佑大秦!公子政天命所归!” 随着这一声喊,蒙恬心领神会,悄悄在后台松了一下控制杆。 “哐!” 重鼎落地,震得地面一阵摇晃。 嬴政收手而立,脸不红气不喘,扫视全场。 “祖母,此局……政儿可算胜了?” 华阳太后的面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那尊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熊启不信邪地冲上去,试图像嬴政那样拉一下绳子,结果楚云深先一步一脚踢飞了木架上的一个楔子,滑轮组由于结构损坏卡死。 “昌平君,先祖显灵只有一次,您这肉凡胎的,还是别试了,免得亵渎神明。”楚云深笑眯眯地拦住了他。 熊启气得差点吐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王异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秦王异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他看着那尊稳稳落地的龙文赤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嬴政,最后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华阳太后。 “太后,昌平君。”异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这先祖之意,二位可看明白了?” 华阳太后嘴唇翕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先祖显灵? 她活了大半辈子,信个鬼的先祖显灵。 但那千钧重鼎真真切切被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单手提了起来,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 秦人尚武且敬鬼神,这顶天命所归的帽子一旦扣上,谁敢去摘? 去摘就是对秦国历代先君不敬。 “大王……” 熊启还想挣扎,指着那堆滑轮组散落的木头架子,“这分明是妖法!少府弄虚作假——” “昌平君慎言!”楚云深啪地一声合上折扇,义正辞严地打断。 “你拉不动,就说别人是妖法?刚刚我也让你试了,你自己拉不动绳子,怪谁?难不成先祖显灵,还得看你楚国人的脸色行事?” “你——”熊启被楚国人三个字精准破防,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够了。”异人冷冷打断,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内侍连忙递上绢帕。 他直起腰,目光变得如刀般锋利,“武王举鼎而薨,乃我大秦之痛。今日政儿单手提鼎,得先祖庇佑,洗刷先君之憾。天意如此,谁再敢妄议,便是轻慢嬴氏宗庙。按律,车裂!”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死寂。 赢傒等宗室老臣纷纷低下头,楚系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华阳太后闭上眼,握着软榻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缓缓松开:“大王所言极是。政儿……当得起大任。” 老太太认输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鼓掌。 好耶!下班!打卡!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少府后院那张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木榻。 什么朝堂倾轧,什么大秦国运,都不如睡个回笼觉来得实在。 这大半个月,为了让嬴政顺利通关,他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现在好了,老板拍板,项目完结,他这个临时外包工也该功成身退了。 “来人,拟诏。”异人一甩袖袍,转身面向群臣。 立刻有谒者捧着早就写好的空白帛书出列,提笔蘸墨。 “公子政,天资聪颖,德厚流光。第一局,造温室以夺天工;第二局,用流民以强国本;今日第三局,单臂举鼎,得宗庙先灵认可。三局全胜,无可挑剔。” 异人深吸一口气,拔高了音量,“即日起,册立公子政为大秦太子,入主东宫,参理朝政!” “喏!”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大王万年!太子万年!” 嬴政掀起玄色深衣的前摆,跪拜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王厚望,不负大秦!” 礼毕。 楚云深混在百官后面,跟着敷衍地拱了拱手,然后脚底抹油,准备顺着汉白玉台阶溜边撤退。 “楚少府,留步。” 异人的声音幽幽地从台阶上方飘来。 楚云深刚迈出去的右脚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王……臣突然觉得腹痛如绞,恐君前失仪……” “憋着。”异人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群臣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楚云深身上。 有羡慕,有探究,有敬畏。 异人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年轻人,眼中闪过笑意。 这阵子,从饺子到温室,从以工代赈到今日的天降神力,哪一件不是这小子的手笔? 若不是他死死护着,政儿绝不可能赢得如此漂亮。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偏偏生就一副懒骨头,不用鞭子抽,他是一步都不肯走。 “拟第二道诏旨。”异人再开口。 第一卷 第111章 这是007附体还倒欠阎王爷三天命啊!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少府楚云深,辅弼公子政有功,奇谋百出,安邦定国。特赐爵左庶长,封太子太傅!” 异人的声音在章台宫前回荡,震得楚云深脑瓜子嗡嗡作响。 “食三公之禄,赐太傅府邸。即日起,太傅需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教导国之储君,不得有误!” 轰! 楚云深只觉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太子太傅?左庶长?听着是挺拉风。 但是!“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是什么意思? 秦国的朝会卯时就开始了! 这意味着他每天寅时就得起床穿朝服、挤马车、听那群老头子吵架! 我的羊毛毡!我的自然醒!我的带薪摸鱼! 全没了! “大王!臣才疏学浅,当不起啊!” 楚云深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这次是真哭了。 “臣只会种点菜,做个饭,偶尔搞点木工活,教导太子这等国家大事,臣真的干不来啊!求大王收回成命,让臣回去当个小小的少府吧!” “楚太傅过谦了。” 还没等异人说话,一道温和却透着精明的声音从文官之首传来。 相邦吕不韦越众而出。 他今日穿得极素,在一旁低调地看完了全场大戏。 此刻,他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一把握住了楚云深的双手,眼神狂热。 “太傅之才,犹如皓月当空,岂是寻常萤火可比?” 吕不韦紧紧攥着楚云深的手,上下摇晃,眼眶都有些发红。 “以工代赈之法,不韦挑灯研读了三个通宵,字字珠玑,乃王霸杂之的神法!今日这通天借力之阵,更是夺天地造化!有太傅教导太子,实乃大秦之福!” 楚云深用力抽手,没抽动。这老小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相邦,你误会了,我那是……” “不韦知道!太傅淡泊名利,隐世高人皆是如此!” 吕不韦强行打断,满脸我都懂的表情。 “太傅放心,大王既赐了太傅府邸,以后咱们同朝为臣。不韦定会日日登门,向太傅请教治国之术,太傅可千万不要将老夫拒之门外啊!” 楚云深眼前一黑。 日日陪嬴政上朝不够,下班了还得应付这个历史上出了名的卷王加大忽悠?! 这是996吗?这是007附体还倒欠阎王爷三天命啊! “相邦言重了。” 嬴政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楚云深的手从吕不韦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已经戴上了属于储君的远游冠,玄色深衣衬得他愈发沉稳冷峻。 他转过身,面向楚云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政儿,拜见太傅。” 楚云深看着嬴政,嘴角抽搐:“政儿,叔平时待你不薄吧?你能不能去跟你父王说说,这太傅……咱换个人当?” 嬴政抬起头,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且理直气壮。 “不行。太傅教过政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太傅这等惊世之才,若是闲置在家,那是对大秦的不负责任。以后,太傅在哪,政儿就在哪。太傅若称病不出……” 嬴政顿了顿,“政儿便带着满朝文武,去太傅榻前议事。” 楚云深的血压噌地一下飙到了顶峰。 作孽啊! 我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为了让你多拿点少府的预算,不是让你拿来绑架我的! “好!好一幅师徒情深!” 秦王异人在台阶上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事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三日后,太子入主东宫,太傅开府建牙!” 群臣再次齐呼万岁。 只留下楚云深站在冷风中,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黄昏时分,少府后院。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瘫在木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蒙恬正在旁边帮他打包行李,准备搬去新赐的太傅府。 “太傅,这几卷竹简也要带走吗?” 蒙恬举着几卷被楚云深画得乱七八糟的滑轮组草图,眼神里满是敬畏。这可是通天神阵的图谱啊! “烧了。”楚云深有气无力地说。 “烧、烧了?!”蒙恬大惊失色。 “留着干嘛?留着让吕不韦拿去量产然后逼着我天天搞发明创造吗?” 楚云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毛毡里,闷声闷气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什么桔槔,我也不认识什么阵法!谁再让我动脑子,我就死给他看!” 蒙恬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把竹简放下,不敢说话。 太傅这定是在修闭口禅,高人的境界,果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赵姬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妆容精致,眉眼间的风情比前几日更甚。 “太傅怎么还在这儿躺着?”赵姬走到榻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外头太仆寺的马车都候着了。政儿让我来看看太傅东西收拾好没。” 楚云深像具尸体一样转过头:“夫人,能不去吗?” “太傅说笑了。”赵姬掩嘴轻笑,随即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大王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搬。而且……大王还说,为了方便太傅教导太子,太傅府,就设在东宫隔壁。” 楚云深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隔壁?一墙之隔的那种隔壁?” “不止呢。”赵姬笑得越发明媚,压低了声音,“政儿怕太傅来回走动辛苦,已经命人把两府之间的院墙给拆了。以后,太傅一推门,就能看见政儿在院子里练剑了。” 楚云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后脑勺砸在木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傅?太傅你怎么了!”蒙恬惊呼。 楚云深闭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告诉大王……臣,突然瘫痪了。” 咸阳正街。 一辆没有车厢的宽大板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吱呀的声响。 板车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红木大榻。 榻上铺着三层雪白的羊毛毡,楚云深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面容安详,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里面。 蒙恬走在板车最前面,粗壮的胳膊拽着麻绳,每走十步便扯开嗓门大吼一声:“闲人避让!太傅起驾——” 周遭的黔首和商贩闻声,纷纷退到街边。 众人盯着这诡异的阵仗,交头接耳。 “这是哪家的大人?竟连棺椁都没备,直接拿草席……哦不,羊毛毡裹了?” “瞎说,那是刚受封的太子太傅!听说是突发恶疾,瘫痪了。大王重情重义,特许连人带床抬进新府邸。” “哎呦,真是天妒英才,瞧这脸色白得,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板车上。 楚云深藏在羊毛毡下的手指死死抠着木板,抠得指甲缝生疼。 社死。 绝对的社死。 半个时辰前,他刚放话“臣突然瘫痪了”,本以为能赖在少府躲过搬家。 谁知赵姬前脚刚走,蒙恬后脚就带了八个少府最壮的匠人,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他的门框拆了。 四个人抬床,四个人抬他,行云流水地塞上了板车。 第一卷 第112章 遇见打不过的就跑,那遇见算不清的呢? “太傅放心。”蒙恬当时拍着胸脯,眼神真挚得发亮。 “大王说了,太傅为大秦耗尽心血,莫说瘫痪,便是只剩一口气,只要脑子还在,也得抬进太傅府!属下亲自给您拉车!”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楚云深闭着眼,在心里把秦王异人和蒙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板车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太傅,到了。”蒙恬凑到榻边,声音洪亮。 楚云深眯开一条眼缝。天色已暗,但新府邸门前灯火通明。 八个壮汉将木榻稳稳抬起,迈过门槛,穿过庭院,直接送进正房。 “太傅歇息,属下告退。”蒙恬行了个标准礼,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撤了。 四周安静下来。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掀开羊毛毡坐起,揉了揉发僵的老腰。 不管过程多丢人,好歹是安顿下来了。 今天可是折腾狠了,这会儿必须睡个昏天黑地。 他四下打量这间新卧房,还算宽敞。 转过头,看向东面的墙壁。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没有墙。 真的没有墙。 东面本该是墙壁的地方,空空荡荡。 一眼望过去,直接能看见隔壁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以及树下挂着的几个用来练剑的沙袋。 两座府邸被极其暴力地打通了,中间连个屏风都没挡。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眼。 只要我睡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次日,天极黑。 寒风顺着没墙的东边倒灌进屋。 楚云深正梦见自己抱着冰镇西瓜吹空调,突然感觉脸颊一阵冰凉。 他猛地睁眼,榻前站着个人。 十三岁的嬴政,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把青铜长剑,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刚练完晨剑。 他看着榻上的人,声音清亮:“太傅,醒了?”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政儿,天还没亮,狗都没起。” “寅时三刻,该上朝了。” 嬴政将长剑归入鞘中,转身从旁边的漆器衣架上取下一套玄黑镶红边的朝服,捧到榻前。 “我昨天瘫痪了你不知吗?”楚云深咬死不认。 嬴政面不改色:“父王早有预料。太傅府门外停着加了三层软垫的轺车,太傅若真起不来,政儿可命蒙恬再将太傅抬进章台宫。只是朝堂之上,太傅躺着议事,恐受风寒。” 软硬兼施。 楚云深盯着嬴政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更衣。”楚云深掀开被子,认命地吐出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大殿。 钟磬敲响,百官鱼贯而入。 楚云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裹着厚重的朝服,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左手边就是相邦吕不韦。 “太傅昨夜睡得可好?”吕不韦极其自来熟地凑过来,一把攥住楚云深的手腕。 这老卷王眼底全是血丝,显然又熬了个通宵,但精神极其亢奋。 “不韦昨夜推演太傅那套滑轮阵法,茅塞顿开!太傅这等大才,今日朝会必定大放异彩!” “相邦松手,我脉象虚弱,受不得惊吓。”楚云深用力往回抽手,硬是没抽动。 “大王驾到——”谒者的唱喏声响起。 秦王异人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上王座。 一番例行的朝拜后,异人环视全场,目光在楚云深身上多停留了一息,随后开口。 “政儿今日初入朝堂。储君参政,需知国事之艰难。众卿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大王!臣有本。” 楚云深眼皮一跳,来了。 熊启转身,看向站在王座下首的嬴政,“太子既已参政,理当悉知国帑开支。少府乃天下财赋之源,太子欲掌国政,当先明少府之账。” 异人微微皱眉:“昌平君意欲何为?” “臣恳请大王,命太子核查少府近三年积压之账目。若能理清此中脉络,太子之明达,天下皆服。太傅亦在此,正好可从旁教导。” 熊启说完,高高举起笏板。 四周的楚系官员都出列附和。 “臣等附议!储君理政,当从查账始!” 异人面色微沉,查账? 大秦的账目繁杂冗长,用的皆是竹简刀笔,记法杂乱无章。 别说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便是朝中干练的老吏,要理清三年的账目,没个大半年也理不出头绪。 这是要在第一天就把政儿和楚云深困死在账本里! “大王。” 熊启见异人犹豫,立刻加码,“臣已将账目运至殿外。恳请大王恩准呈上。” 异人沉默片刻,抬了抬手:“准。” 沉闷的木轮摩擦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着,六辆由壮牛拉着的粗笨木车,在内侍的驱赶下,缓缓驶入章台宫前的广场。 每辆车上,都堆着如小山般的竹简。 麻绳捆扎的竹简缝隙里,积满了灰尘,散发着陈腐的霉味。 “大王,太子。” 熊启指着殿外的牛车,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此乃少府过去三年之总账。共计六百七十斤!请太子与太傅核验!” 六百七十斤。 这数字一出,连吕不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偏头看向楚云深,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太傅,此事棘手。这等数目的竹简,光是翻阅查找,便要耗费数十人数月之功。昌平君这是阳谋,借核账之名,行架空之实。” 楚云深没说话。 他越过吕不韦的肩膀,看向那六车高高耸立的竹简。 用斤来论账本。 真是原始得让人落泪。 站在台阶上的嬴政微微握紧了拳头,目光扫过那堆竹简,最终落在了楚云深身上。 少年太子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信任。 叔教过,遇见打不过的就跑,那遇见算不清的呢? “太傅。” 熊启步步紧逼,转头盯住楚云深,“您乃世外高人,有通天纬地之才。这六百七十斤账目,太傅预备教太子用多久理清?一年?还是两年?” 楚系官员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打仗、搞发明,你楚云深邪门。 但这查账,可是实打实的水磨工夫,来不得半点虚的。 楚云深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装这个X,他只想下班。 但很显然,这帮人不把他按死在这里是不会罢休的。 楚云深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他没有理会熊启,而是慢吞吞地走到大殿门口,随手从最上面的一辆牛车里抽出一卷竹简。 扯断麻绳,哗啦。 竹片展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篆。 “某年某月某日,支出粟米三百石。某年某月某日,购青铜五十斤……” 全是流水账,连最基础的借贷记账法都没有,纯粹的流水罗列。 楚云深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随手将那卷竹简扔回车上。 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尤为刺耳。 “昌平君。”楚云深转过身,双手揣回袖子里,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你就拿这种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的东西,来考校大秦的太子?” 熊启脸色一沉:“楚云深!此乃大秦国库之基石,你竟敢出言不逊!” “我说的是实话啊。”楚云深耸了耸肩。“六百七十斤竹简,看着挺唬人。其实全是一堆废柴。” 第一卷 第113章 你正在长身体,熬夜会变矮的! 他上前一步,直视熊启的眼睛。 “大王。” 楚云深转身面向王座,朗声道,“臣替太子接下这查账之责。但这竹简实在太占地方。臣只问昌平君一句。” “若太子三日内,将这三年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分毫无差。昌平君,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三日?! 理清六百七十斤竹简?! 这楚云深莫不是真疯了! 熊启怒极反笑,大步上前:“好!好个狂妄的太傅!若太子三日内能理清,本君自请罚俸三年,亲赴少府为你门下牵马坠镫!若理不清呢?” “理不清,我楚云深辞去太傅之职,滚出咸阳。”楚云深答得干脆利落。 “一言为定!”熊启击节定音。 异人坐在上方,看着胸有成竹的楚云深,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太子与太傅全权处置。退朝。” 章台宫外,冷风如刀。 六辆牛车首尾相连,拉着六百七十斤竹简,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一路运进了刚打通院墙的太傅府。 “砰!” 几捆竹简从车上滚落,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蒙恬挥了挥眼前的土,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咽了口唾沫:“太傅,少府的账吏调来了八个,是不是……太少了些?” 十三岁的嬴政站在竹简山前,玄色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冷峻,眼底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无需多言。太傅既接下此战,政儿便是三日不眠不休,也要将这些账目吃透!蒙恬,点灯!研墨!” “喏!”蒙恬大声领命,挽起袖子准备硬干。 “停,都给我停下。”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廊檐下传来。 楚云深裹着厚重的狐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不眠不休?政儿,你正在长身体,熬夜会变矮的。” 楚云深抓起手边的一把炒豆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还有,就这破烂玩意儿,也配让我少睡觉?” 嬴政转过身,“太傅,此乃三年少府总账。若不一笔笔核对……” “核对个屁。”楚云深不耐烦地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辆牛车旁,用脚尖挑开一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庄襄王元年,出粟五十石于内库。购漆器十件,费半两钱若干……” “这就叫记账?”楚云深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没有时间轴,没有收支分类,没有经手人签字,更没有期末结余。通篇流水账,别说找窟窿,这东西连猪看了都嫌费脑子!” 八名少府账吏面面相觑,一人壮着胆子拱手:“太傅,大秦百年来,皆是如此记账……” “以前吃生肉,现在就不能吃熟的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他转身冲屋内喊道:“蒙恬,去我床底下,把那个木箱子搬出来。” 片刻后,蒙恬扛着个大木箱跑出。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裁得方方正正、颜色有些发黄的麻纸。 “行了,别愣着。”楚云深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烧焦的细柳枝,在麻纸上唰唰唰画了横竖十几道线。 一个简易的二维表格跃然纸上。 楚云深指着纵横交错的格子,开启了九年义务教育外加社畜办公技能的降维打击。 “看好了。横向,代表时间、摘要、收入、支出、结余、经办人。纵向,代表每一笔具体的账目。” 楚云深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钱粮进库,记入;出库,记出。每一笔算完,后面跟着当前结余。谁若是贪墨了一文钱,这结余的数字就对不上。一目了然!” 大院内鸦雀无声。 八个老账吏盯着那张画满格子的麻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干了一辈子账房,脑子里只有收和付的一团乱麻。 此刻看着那清晰明确的横竖网格,只觉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只需填进格子里,便能让账目如清水般透彻? 嬴政盯着那张表格,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看到的不仅是账。 在太傅的笔下,那横向的线,分明是大秦的时日流转;纵向的线,则是钱粮人马的调拨度支。 纵横交错间,整个少府的运作,乃至大秦天下的国力,尽在这一方纸上! “太傅大才!”嬴政双手抱拳,深深一躬,眼神狂热。 “此太极网格阵,不仅可理清账目,若用于军中统调粮草、编排兵卒,亦有通天彻地之效!” 楚云深嘴角抽了抽。 神特么太极网格阵,这叫Excel! “打住,别乱起名字。”楚云深摆摆手,指挥道,“现在,开始干活。” 他指了指那八个还在发呆的账吏。 “你,你,还有你,三个人负责解开竹简,只念时间、事由和数字!” “你们三个,负责听,在草纸上用我教你们的简笔符号记录!” “最后两个,负责核对无误后,填进这张大表里!” 楚云深大手一挥,直接把现代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模式搬到了公元前。 “蒙恬!” “属下在!” “你力气大,负责搬竹简。念完一车,搬走一车,别在这占地方。” 堂堂大秦悍将的苗子,沦为搬砖工。 蒙恬张了张嘴,最终委屈地应了一声:“喏。” “那我呢?”嬴政握着毛笔,严阵以待。 “你?你是太子,当然是抓总。” 楚云深将最大的那张汇总表推到嬴政面前,“最后这两人的表,汇总到你这。每满十万钱,结算一次结余。发现结余对不上的窟窿,用朱砂圈出来。” 分工完毕,机器开动。 起初,账吏们还有些手忙脚乱。 但在楚云深用竹条抽了两次桌子后,流水线的恐怖效率开始显现。 “庄襄王元年三月,出粟八百石,修缮华阳宫!” “记:出,八百石。结余递减。” “核对无误,填表!” 报数声、落笔声、竹简碰撞声,在院内交织成一种奇妙的节奏。 六百七十斤竹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道工序。 半日过去,第一辆牛车空了。 一日过去,三辆牛车被搬空。 效率比昌平君预计的,快了何止十倍! 夜幕降临,院内灯火通明。 楚云深早就躺回了里屋的羊毛毡上,睡得人事不知,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而外院,嬴政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已经填满数字的汇总表。 少年太子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笔账,不对。” 嬴政的毛笔顿在半空,朱红色的墨汁滴落,在麻纸上晕染开刺眼的红。 “庄襄王二年秋,少府拨铁矿两万斤,运往南郡打造农具。但南郡郡守的呈报上,当年并无大规模开荒……” 嬴政顺着表格上的经手人一栏看去。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熊启府。 第一卷 第114章 无账本做实,本君不服! 顺着这条线索,嬴政迅速调出所有关于南郡铁矿的去向记录。 不查不知道,在楚云深这套有借必有贷的照妖镜下,少府账目千疮百孔! 修缮宫殿多报的三成木料。 犒赏三军虚报的两千人头。 凭空消失的五百匹战马。 条条线索,在表格的指引下,如百川归海,最终全都指向了朝中的楚系官员! 嬴政捏着麻纸的手指骨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堆糊涂账。 这是一本吃人的烂账!是楚系官员趴在大秦国库上吸血的铁证! “好一个查账阳谋。” 嬴政冷笑一声“原本,他们是欺孤年幼,欺大秦账目冗杂如烟,想以此为牢笼,将孤与太傅困死在这故纸堆里。” “可太傅此三维法,将时间、钱粮、人头三者定于一格,犹如在这迷雾中点燃了烈火!账目不再是死物,而是大秦官吏在孤面前的自白书!” 一旁累得瘫坐在地的蒙恬,正抱着一卷竹简猛啃凉透的干饼:“太子,那这账……咱们还理剩下的吗?” “理!为何不理?”嬴政眼底闪过少年人罕见的狠戾,“不仅要理清,还要理出这六百七十斤竹简背后的人命和国贼!” 次日凌晨,天光未破。 楚云深是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中惊醒的。 他缩在温暖的羊毛毡里,正梦见自己成了大秦最大的咸鱼供应商,突然感觉脖子里钻进一股冷风。 睁眼一看,少年太子的黑眼圈比昨日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叔,你看。” 嬴政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将一叠厚厚的麻纸直接怼到了楚云深鼻尖上。 楚云深痛苦地捂住脸,哀嚎道:“政儿,你知道谋杀亲叔的第一种方法,就是凌晨四点把他叫起来看报表吗?” “这是南郡的缺漏,这是内史的浮报,还有这儿——” 嬴政没听见他的吐槽,指着麻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格,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整整三百万钱的去向,被昌平君的人以修缮宗庙为名,洗得一干二净。若非你教孤将人头与粮耗对冲,孤绝查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三百万钱?”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将被子往上拽了拽。 “政儿,既然查清楚了,你明日直接把这纸甩熊启脸上不就行了。天凉了,让太傅再睡会儿。” “太傅大才,政儿受教。”嬴政将麻纸收好。 “大才!确是大才!”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云深猛地睁眼。 没墙的东厢房外,相邦吕不韦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 他头上顶着几片落叶,两眼冒着绿光,大步跨入屋内。 “相邦?你何时来的?”嬴政眉头微皱。 “刚到,刚好听到太子查出三百万钱亏空。” 吕不韦视线死死盯在嬴政手里的麻纸上,“老臣听闻少府账吏连夜赶工,实在按捺不住求知之心。太子,可否让老臣一观?” 嬴政看了一眼楚云深,见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没吱声,便将手中汇总表递了过去。 吕不韦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横竖线条交错,收入、支出、结余分门别类。 往日看一眼就让人头昏脑涨的流水账,清晰得连市井愚妇都能看懂。 哪一笔钱从哪来,到了谁的手里,中间损耗多少,白纸黑字,无可遁形。 吕不韦的手开始发抖,他本是商人出身,最知算账之难。 “神迹!此乃商道神迹!” 吕不韦猛地扑到榻前,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脚踝,“太傅!此法何名?这横竖交错之理,究竟是如何想出的?” 楚云深用力往回缩脚:“相邦自重!这叫表格,一维二维的事,没什么稀奇的。松手!” “表格?好一个表格!”吕不韦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太傅藏私!有此等绝学,竟不早日拿出来!不韦愿将相邦府一半家财,换太傅亲授此法!” “我不缺钱,我只缺觉。”楚云深绝望地看向嬴政,“政儿,把你这狂热信徒拉走。” 嬴政上前一步,按住吕不韦的肩膀:“相邦,时辰不早了。待到朝会,这表格还要派上大用场。” 吕不韦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张麻纸,眼底闪过厉色:“昌平君这次,踢到铁板了。” 次日,章台宫大殿。 钟磬声毕,百官肃立。 熊启站在楚系官员的最前方,下巴微抬,神色得意。 三日期限已到,章台宫外空空荡荡,那六辆装满竹简的牛车并未出现。 在他看来,太子和那个只会奇技淫巧的楚云深,定是被那六百七十斤竹简逼疯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连账本都不敢带来。 秦王异人端坐王座,目光扫过下方。 “三日之期已到。” 异人缓缓开口,“太子,少府的账目,查得如何了?” 熊启出列,大声奏道:“大王!殿外未见少府账简。查账乃水磨工夫,太子年幼,太傅又无治国理政之才。想必是知难而退了。臣以为,太子理政之事,当缓办。” 几名楚系官员紧跟出列附和。 “谁说孤知难而退了?”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身着玄色朝服,大步迈向大殿中央。 他手里没有扛着沉重的竹简,只有几张卷起的麻纸。 而楚云深则揣着手,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找了个离柱子近的角落,靠着闭目养神。 熊启看着嬴政手里的纸,冷笑一声:“太子莫不是在开玩笑?六百七十斤总账,太子就拿几张轻飘飘的草纸来敷衍大王?” 嬴政没有理会他,径直面向王座展开麻纸。 “父王,三年少府总账,共计九千七百二十一笔,已尽数核对完毕。” 嬴政朗声道,“总入钱九千万,出钱八千七百万,结余三百万钱。但库中实存,分文不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熊启脸色骤变:“太子休得胡言!没有账本对证,随口报个数字,便想污蔑少府官员贪墨?” “你要对证?”嬴政转头,目光冷厉如刀,“好。” 他低头看向麻纸第二行,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庄襄王元年夏,少府拨内史修缮水渠钱五十万。记账经办人:内史丞昭滑。然当年大旱,水渠干涸并未修缮,五十万钱去向不明。” 队列后方,一名楚系官员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庄襄王二年秋,” 嬴政继续念道,“拨南郡铁矿两万斤打造农具,合钱一百二十万。南郡郡守熊心并无大规开荒呈报。铁矿不翼而飞。” “庄襄王三年春,拨宗室祭祀用度钱一百三十万,购香木、玉器。实则以次充好,差价一百三十万钱,流入昌平君府库。”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嬴政报出的一笔笔烂账,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 熊启额头冒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嬴政手里那张麻纸,想不通那些深埋在成堆竹简里的数字,是如何被准确揪出来的。 “不可能!你在此胡说八道!账本呢?无账本做实,本君不服!”熊启厉声反驳。 第一卷 第115章 大秦立国之本,不在账簿,而在农桑! “传少府账吏。”嬴政厉喝一声。 殿外,八名少府账吏扛着三个特定的竹简框跑入大殿。 蒙恬从框中抽出几卷竹简,大声念出上面的流水记录。 一笔一笔,全与嬴政所报的亏空数额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 吕不韦适时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大王!太子所用之法,乃太傅亲授之太极网格阵!此法借贷分明,秋毫必现。昌平君这三百万钱的窟窿,查得清清楚楚!” 熊启面如死灰,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 “昌平君,你还有何话可说?”异人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楚系官员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大王息怒!臣等绝无贪墨之心!” 熊启冷汗直流改口,“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账目誊写有误,损耗记差了!臣……臣这就变卖家产,将这三百万钱的损耗,补入国库!” 弃车保帅,破财免灾。 三百万钱,足以让楚系脱一层皮。 异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推太子上位,也要削弱楚系,更要充实国库。 “既然是底下人失察,那昌平君便将这笔钱补上吧。三日内,钱入少府。” 异人一锤定音,随后目光柔和地看向嬴政,“太子首入朝堂,明察秋毫,理政之能,百官共见。” “大王万岁!太子千秋!”群臣齐呼,心悦诚服。 危机解除,国库进账。 异人心头大快。他环视大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右后方。 楚云深靠在一根红漆抱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 “太傅。”异人扬声。 无人应答。 站在旁边的吕不韦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楚云深。楚云深一个激灵醒来,茫然地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退朝了?开饭了吗?” 朝臣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异人不以为杵,反而大笑出声:“太傅为大秦彻夜理账,劳苦功高。这新式记账法,堪称国之重器。来人,赐座!” 两名内侍搬来一张软榻,放在文官最前方。 楚云深受宠若惊:“谢大王体恤。那臣继续睡了?” “不急。” 异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少府有太傅,乃大秦之福。寡人决定,将此太极网格阵推广至全国三十六郡。即日起,各郡账吏皆赴咸阳。” 异人顿了顿,声音拔高:“太傅!寡人赏你空白竹简三车、麻纸百卷!你就在这章台宫偏殿开课,将这新式记账法,教给全国的账吏。教不会,不准下堂!” 轰! 楚云深只觉晴天霹雳。 给全国的账吏搞业务培训?! 他一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凭什么要干大秦第一任财政部培训总监的活?这比查账还要命啊! 章台宫内,异人的笑声还在大殿回荡。 楚云深坐在特赐的软榻上,两眼发直。 “太傅大才,大秦国库无忧矣!”吕不韦在旁边抚须长笑。 楚云深木然转头,看向刚刚破财三百万钱、脸色铁青的昌平君熊启。 熊启感受到视线,跨出一步,他眼底布满血丝,笏板被捏得咯咯作响。 三百万钱的血亏,若是不能在太子身上找补回来,他楚系在朝中的威信便彻底扫地了。 “大王!” 熊启声音嘶哑,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太子理账之能,臣等心服口服。然,大秦立国之本,不在账簿,而在农桑!” 异人脸上的笑意微敛:“昌平君有何本奏?” “春旱将至!” 熊启高举笏板,字字铿锵,“关中八百里秦川,连月无雨。渭河水位骤降,泾水干涸。少府刚核发今年春耕图册,蓝田大营外有三万亩军屯旱田,若十日内不能引水灌溉、翻土播种,秋后军粮必将绝收!” 大殿内气氛陡然一沉。 缺水,是大秦每年春季的催命符。 “更要命的是,”熊启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嬴政。 “今年少府可调拨的耕牛,仅有五百头。三万亩地,五百头牛,枯竭的水渠。太子既已参政,不知对这等关系大秦命脉的实务,可有良策?” 道德绑架,图穷匕见。 你太子不是能算账吗? 算得清死数字,你还能凭空变出活牛和河水不成? 异人眉头紧锁。 农桑之事,历来是朝堂上最棘手的硬骨头。 他看向嬴政,见少年太子面色冷峻,并未退缩,便缓缓开口:“太子,此事你如何看?” 嬴政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软榻上的楚云深正疯狂朝他使眼色,口型分明是:别接!装死! 嬴政收回目光,双手抱拳:“父王,儿臣愿领此责。一月之内,必让三万亩旱田喝足春水,翻土待播!” “好!” 异人一拍王案,“寡人便将这三万亩军屯交由太子调度。退朝!” 楚云深眼前一黑,差点从软榻上栽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现在头这么铁。 三万亩地,五百头牛,这是种地吗?这是去上坟!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 那堵被粗暴拆除的院墙处,寒风依旧呼啸。 楚云深头裹白巾,呈大字型瘫在羊毛毡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秃毛笔,正指使蒙恬在麻纸上奋笔疾书。 “写:太傅忽感风寒,邪风入体,伴有间歇性心悸、四肢无力及眼疾。看不得竹简,见不得活牛。需卧床静养一月,授课及春耕之事,万望大王另请高明……” 蒙恬咬着笔杆,一脸纠结:“太傅,您这脉象……属下看您刚才回府时,跑得比属下的战马还快啊。” “你懂什么,那叫回光返照!” 楚云深瞪了他一眼,“赶紧写,写完送进宫。顺便把院门给我封死,谁来都不见!” “太傅不见谁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那没有墙的东边飘来。 嬴政提着一捆沉重的木简,大步跨过院落交界线。 他随手将木简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万亩旱田的水系图册,还有少府的耕牛调拨名录。政儿全搬来了。”嬴政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装死的楚云深。 楚云深翻了个身,脸朝里:“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这题超纲了,不会做,等死吧。” 嬴政不恼,反而在榻沿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太傅教过政儿,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如今昌平君以春旱步步紧逼,政儿退无可退。既然太傅说这题超纲……” 少年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纯良的疑惑:“那政儿明日便去回复父王,就说太傅只会算死账,不懂农桑,让父王削了太傅的职,收回这太傅府。咱们一起回邯郸要饭去?” 第一卷 第116章 他怕是今晚就能单枪匹马去把三万亩地给耕了 楚云深猛地坐起,指着嬴政的鼻子,手指直哆嗦:“你小子现在学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是吧?五百头牛!那是战国时期的牛,不是拖拉机!还要浇水?没水泵我拿嘴给你喷吗!” “拖拉机为何物?水泵又是何方神圣?” 嬴政眼睛一亮,“太傅果然藏有仙家农具!快快画图,蒙恬,立刻去调集城中所有工匠!” “没有!我瞎编的!”楚云深头疼欲裂。 再这么下去,哪天他随口说个原子弹,这小子是不是得逼着工匠去手搓铀235? 正当叔侄俩拉扯不清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一股浓郁得让人鼻腔发热的药膳香味,随着冷风飘了进来。 “政儿,不可对太傅无礼。” 赵姬一袭淡紫色的曲裾深衣,梳着端庄的高髻,款款走入正房。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雕细琢的三层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老头。 楚云深眼皮一跳。那老头他认识,宫里的太医令。 “娘亲。”嬴政起身行礼。 赵姬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掀开盖子。 最上层,是一大碗熬得浓黑黏稠、散发着奇异腥香的汤药。 “听闻先生身染恶疾,连眼疾都犯了?”赵姬走到榻前,眼波流转,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啊……对。” 楚云深硬着头皮咳嗽了两声,“夫人见谅,臣实在是有心无力……” “妾身明白。”赵姬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先生为大秦,为政儿,呕心沥血,生生熬坏了底子。妾身特意去太医院,要了最烈的鹿血、百年肉苁蓉和关外雪参,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楚云深看着那碗黑红交加的不明液体,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喝下去,他怕是今晚就能单枪匹马去把三万亩地给耕了。 “还有。”赵姬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太医令,“大王看了先生的病案,龙颜大悦。” “大悦?”楚云深愣住。我病了异人高兴个什么鬼? “大王说,太傅病得恰到好处。”赵姬掩嘴轻笑,“大王已下诏,太傅卧病在床,正好免了四处走动。那全国账吏的培训,便直接设在太傅府的院子里。太傅躺着讲,他们跪着听。” 赵姬微微俯身,凑近楚云深,语气轻柔:“大王还说了,若太傅病得说不出话,太医令的银针绝不手软。只要太傅还有一口气在,就是扎,也得把太傅扎醒,教完这记账之法。” 楚云深的脸彻底绿了。 这秦国的一家三口,是魔鬼吧?! “至于政儿的春耕之局……”赵姬直起身,将那碗鹿血苁蓉汤端到楚云深面前,笑意盈盈。 “先生身子虚,需要猛药浇灌。政儿的三万亩旱田,也等着先生的妙手回春呢。先生,喝药吧。” 温柔,体贴,且毫无退路。 楚云深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十全大补汤,再看看旁边摩拳擦掌准备拔针的太医令,最后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嬴政。 他叹了口气。 摆烂失败,与其被扎成刺猬,不如主动出击。 “端走端走,我没病,灌溉的事儿我再想想,反正有一个月的期限呢。” 太医令遗憾地收起半尺长的银针。 赵姬见他确实生龙活虎,掩嘴轻笑,眼底闪过狡黠。 “先生大才,连病都好得这般利索。既已大好,便不可再整日卧榻。” 赵姬站起身,理了理曲裾深衣的下摆,“妾身见太傅府后院临着一条活水渠,便命人开垦了半亩菜地。太医说,先生体虚,需每日劳作,挑水浇园,方能固本培元。” 赵姬转头看向一旁的蒙恬:“蒙恬,你负责监督太傅。每日二十桶水,少一桶,唯你是问。” 蒙恬抱拳大喝:“喏!” 赵姬提着食盒施施然走了,留下楚云深在风中凌乱。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后院。 楚云深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两只半人高的大木桶和一根粗糙的桑木扁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亩地,二十桶水。 他上辈子干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太傅,水渠在百步之外。大王赐的菜种已经播下,泥土干涸,再不浇水就死绝了。” 蒙恬耿直地将扁担递到楚云深面前,“请太傅更衣,挑水。” 楚云深没接。他抬头看了看百步外那条水流湍急的沟渠,又看了看面前的旱地。 “蒙恬。”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去少府的木工作坊,要一根合抱粗的圆木,十二根结实的青冈木方,再带两捆老竹子、五十丈麻绳。顺便带两把斧头。” 蒙恬一愣:“太傅要这些作甚?夫人命您挑水。” “这叫格物致知。”楚云深背着手,仰头看向天际,语气高深莫测。 “你以为挑水只是卖力气?错。那是下等人的做法。真正的名士,当驭使天地万物为己所用。去拿材料,本太傅今日教你一门五行搬运之术。” 蒙恬听不懂,但大受震撼,五行搬运四个字直接镇住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不再多问,转身如飞般跑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材料堆满了后院。 楚云深找了把摇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下,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粟米茶,开始口头输出。 “把那根粗圆木中间凿穿,做个轴。” “青冈木方做辐条,插在圆木上,做成个大轮子。对,就像战车轮子,但要大三倍。” “老竹子斜着锯开,做成竹筒,绑在轮子边缘。记住,开口朝同一个方向。” 蒙恬脱了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挥舞着斧头和凿子,木屑横飞。 大秦军人世家出身的执行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日上三竿到日偏西。 一个直径超过一丈、外围绑满斜口竹筒的巨大木轮,在水渠边成型。 楚云深又让蒙恬用剩下的木板在渠岸高处搭了一个简易的水槽,水槽一路倾斜,直通那半亩菜地。 “太傅,这就行了?”蒙恬擦着汗,看着眼前这个造型古怪的巨物。 “推下去,木轴架在两岸的石墩上。”楚云深嘬了一口茶。 蒙恬双臂发力,大喝一声,将那巨轮推进了水渠中。 木轴稳稳落在石墩上,巨轮的下半部分浸入湍急的渠水中。 水流激荡,冲击着木轮边缘的辐板。 “吱呀——” 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响起。 第一卷 第117章 太傅……懒得挑水?造的? 在蒙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沉重的庞然大物,竟然不需要任何人力畜力,自己转动了起来! 随着巨轮缓缓转动,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满了水。 当竹筒随着轮盘转到最高点时,因为倾斜的角度,筒里的水哗啦啦地倾倒而出,精准地落在下方承接的木槽里。 一个接一个的竹筒不断升起、倒水、入水。 清澈的渠水顺着木槽,源源不断地流进半亩菜地,干涸的泥土迅速被滋润,泛起湿润的深褐色。 “这……这……”蒙恬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不需要扁担,不需要木桶,连人都不需要! 水渠里的水,就这么自己跑到了田里! “大惊小怪。”楚云深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眯着眼睛哼哼唧唧。 “这叫筒车。水往低处流,我就借这流水之力,把水推上高处。以后少拿挑水这种粗活来烦我。有这闲工夫,我还得多睡会儿。” 蒙恬站在筒车旁,听着那规律的哗啦声,再看向躺在摇椅上的楚云深,眼中升起一股狂热的敬畏。 太傅连天地间的水都能驱使!这不是神仙法术是什么?! 夕阳西下,宫里的政务也忙的差不多了。 嬴政步履沉重地踏入太傅府。 他眉头紧锁,玄色深衣的袖口被攥得发皱。 整整一日,少府和治粟内史的官员都在他耳边扯皮。 三万亩军屯旱田,五百头老弱耕牛。 想要从渭河引水,至少需要征发两万民夫,日夜不休地挖渠挑水。 可春耕在即,去哪找两万闲置的劳力? 昌平君熊启今日在朝堂上并未出言讥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嘲弄却比刀子还利。 “若实在不行,便去向楚系低头,借他们封地的私奴来挑水?” 嬴政心中升起屈辱。他绝不会向那群国贼低头。 太傅会有办法吗? 嬴政想起楚云深早上那副我生病了我要等死的无赖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没底。 太傅精通算学理政,但这凭空变出水来的事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刚踏入后院,脚步顿住。 哗啦啦—— 清脆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后院回荡。 嬴政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半亩已经浇得透彻的菜地,死死盯住了水渠上那个正在不知疲倦转动的巨大木轮。 无需人力推拉,水流推动木轮,竹筒升降,清水如瀑布般倾泻入槽。 简单,粗犷,却透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太子,你回来了?” 蒙恬正拿着一块麻布擦拭筒车轴承,见嬴政呆立当场,憨厚一笑。 “这是太傅今日刚做的神仙物件,叫筒车!太傅说他懒得挑水,便造了这个。如今这半亩地,眨眼就浇透了!” “太傅……懒得挑水?造的?”嬴政喃喃自语。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下。 楚云深盖着羊毛毯子,正躺在摇椅上打呼噜,手边的茶碗早就空了,半点泥水都没沾在身上。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嬴政脑海中那张三万亩军屯的死局地图,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撕碎! 五百头牛算什么?两万民夫算什么?! 只要在渭河、泾水沿岸,造上几百架这样巨大的筒车,日夜不休地汲水入渠。 别说三万亩,就是三十万亩旱田,也能在十日内喝饱春水! 昌平君以为捏住了大秦农桑的死穴,却不知太傅只用了半天时间,为了几分菜地,就随手捏出了一个能改写天下农耕格局的神器! 嬴政快步走到摇椅前,看着熟睡的楚云深。 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太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废人,说这题超纲了……” 嬴政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着无尽的尊崇,“原来,太傅早就有了破局之法。他故意推托,不过是想借挑水浇园这件微末小事,亲自点化孤!” 蒙恬挠了挠头:“太子,太傅刚才说,他真的只是想偷懒……” “噤声!” 嬴政瞪了蒙恬一眼,低声喝道,“你懂什么!太傅此举,是在教孤治国之理!人力有时穷,而天地之力无穷!顺应天时地利,方为王者之道!” 蒙恬闭嘴了,虽然他觉得太傅就是单纯的懒,但太子说的似乎更厉害。 “这水车,太傅可留下图纸?”嬴政急切地问。 “未曾。太傅全凭口述,属下一斧一凿劈出来的。”蒙恬答道。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水车,脑海中已经开始计算渭河两岸的水流落差。 “蒙恬,立刻去少府。”嬴政转身,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锋芒,“传孤的太子令。调集咸阳城内所有木匠,即刻前往渭水大营待命。去库房调拨最上等的百年青冈木和松木。” “三日内,孤要在渭河边,看到一百架这样的筒车竖起来!” 嬴政握紧双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昌平君,你想要看孤的笑话。 孤这次,要用水车里的水,淹死整个楚系朝臣的痴心妄想! “吵什么吵……” 楚云深被两人的对话吵醒。 他揉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羊毛毯子滑落一半。 “政儿回来了?” 嬴政定定地看着楚云深。 少年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涌动着一种名为狂热的惊涛骇浪。 太傅明明随手拨动了天下水脉的生死盘,却硬要用这种市井小民般贪睡怕喝药的做派来伪装自己! 太傅这是在教导孤,真正的国之重器,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日常之中! “太傅受苦了!”嬴政一掀下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太傅借浇园之名,于方寸小院间推演天下水脉,为政儿、为大秦破此死局!政儿,代关中百万老秦人,谢太傅授业之恩!” 楚云深刚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在手背上都忘了擦。 “不是……” 楚云深茫然地张了张嘴,“我就浇个菜,怎么就关中百万老秦人了?你是不是最近看竹简看花眼了?” 嬴政站起身,不再解释。 高人行事,最忌讳被人当面戳破玄机。 太傅既然要装,孤配合便是。 “蒙恬!” 嬴政霍然转身,拔出腰间青铜长剑,剑锋直指水渠上那架筒车,声如洪钟,“传孤王令!调太子卫率三十人入府!” 第一卷 第118章 太傅之智,犹如深渊巨海,不可测度! “喏!”蒙恬大吼一声,反身冲出后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十名顶盔贯甲、如狼似虎的大秦锐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冲了进来,将狭小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楚云深眼皮狂跳:“你要干嘛?造反啊?这里是太傅府!” “太傅安心静养。”嬴政目光坚毅,大手一挥,“拆!” “喏!” 三十名甲士如猛虎扑食般冲向水渠。 “哎!哎哎!别动我轴承!那是我让蒙恬用青冈木磨了半天的!” “咔嚓!”一名甲士一斧头劈断了固定底座的木桩。 “我的竹筒!别硬拽,有榫卯的!” “哗啦!”巨大的木轮被甲士们齐心协力从石墩上抬了起来,水花四溅。 为了将这个直径一丈多的庞然大物完整地搬出后院,甲士们不得不列成两排,喊着号子往外抬。 狭窄的田埂根本无处下脚。 “一、二、起!” 三十双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毫不留情地踏入了那半亩刚被水浇透、松软无比的菜地里。 啪叽!啪叽! 刚播下去的菜种连同黑泥被踩成了烂糊。 赵姬精心命人翻好的半亩菜田,眨眼间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烂泥塘,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楚云深双手抱着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自动浇水神器被大卸八块抬走,看着那半亩菜地被夷为平地。 “孤要将此神物带回少府作坊,连夜拆解仿造。” 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眼神诚挚且感动,“太傅安心在此卧病,这等粗活,不劳太傅费心。菜地孤已命人替太傅踩平,太傅再也不用受那挑水之苦了。” 说罢,嬴政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甲士们离去,背影决绝而伟岸。 楚云深呆坐在摇椅上,寒风吹过,他只觉心拔凉拔凉的。 “造孽啊……” 楚云深仰天长叹,“我就是想少走两步路,你连车带底座给我拔了算怎么回事?明天你娘来查岗,没水车没菜地,她又要扎我针了!” …… 深夜,咸阳,少府木工作坊。 火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将占地极广的工坊照得亮如白昼。 咸阳城内最顶尖的五十名大匠被连夜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正围在院子正中央,死死盯着那架被拆解开来的筒车。 嬴政站在高阶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尺寸放大十倍!轴心换用百炼精铜铸造,外包百年铁木!” 嬴政指着那张刚由画师临摹下来的图纸,语速极快,透着霸气。 “渠水流速不同,受水板的角度必须重新测算。”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拿着墨斗,声音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 “太子!这……这是何人所创?此物巧夺天工,借流水之势而转,不费一牛一人,水便能源源不断涌上高岸!此乃神迹啊!” “太傅楚云深所授。”嬴政下巴微抬,与有荣焉。 老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太傅府的方向狠狠磕了个头:“太傅真乃鲁班再世!老朽受教了!” “三日。” 嬴政竖起三根手指,“孤要少府日夜不休,三日内,在渭河沿岸,立起一百架高三丈的巨型筒车!所需木料、生铜、工钱,皆从少府库房三倍支取。误期者,斩!” “喏!”五十名大匠齐声暴喝,声震瓦釜。 就在工坊内热火朝天之际,一辆低调的青铜马车停在坊外。 相邦吕不韦掀开布帘,在一众门客的簇拥下快步走入作坊。 他本已睡下,听闻太子半夜调动卫率强闯太傅府,又连夜急召少府工匠,以为出了什么哗变,惊出一身冷汗便赶了过来。 刚一踏入院中,吕不韦便愣住了。 没有兵戈相向,只有漫天飞舞的木屑和刺鼻的桐油味。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一眼便定格在院子中央那架拆散的筒车残骸上。 身为顶级商贾出身的政客,吕不韦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只需看一眼那个水槽和倾斜的竹筒,便看破了此物的原理。 “这是……”吕不韦瞳孔骤缩,几步跨上前,伸手抚摸着被渠水泡得发胀的受水板。 “相邦。”嬴政走下台阶,微微颔首。 “太子,此物从何而来?”吕不韦声音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太傅府后院。”嬴政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吕不韦听完,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指攥紧,揪断了下巴上好几根精心修剪的胡须,却浑然不觉痛楚。 “嘶——”吕不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周围的门客见相邦如此失态,皆面面相觑。 “相邦,这不过是个大个的浇水轮子罢了,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一名楚系出身的门客不屑地撇撇嘴。 “愚不可及!”吕不韦转身,目光如刀般剜了那门客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嬴政,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大王命太傅赴章台宫教习账吏,太傅却称疾闭门不出。朝中多少人私下嘲笑太傅是怯懦避事,不敢直面楚系的锋芒?” “可是你们谁能想到!”吕不韦指向那堆木材,“太傅身卧陋室,心却装着天下大局!” “昌平君以春旱发难,断了军屯的水源,这是阳谋,是死局!太傅深知在朝堂上与楚系扯皮毫无益处,于是他将计就计,借浇园的微末小事,在那方寸后院之中,推演破局之法!”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来回踱步,大袖翻飞。 “不需要两万民夫,不需要五百头老牛。太傅这是在向天借水啊!他以半亩菜地演练天下水脉,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昌平君必杀之局!” “太傅之智,犹如深渊巨海,不可测度!我吕不韦纵横商海政坛半生,自认算无遗策,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谋国之手!” 吕不韦面朝太傅府的方向,神色极其庄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嬴政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满是狂热与敬仰:“相邦所言极是。孤带人拆车时,太傅犹在摇椅上安睡,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孤,远不及也。” 远在太傅府正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的楚云深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要是知道这对大秦君臣在脑补什么,估计能连夜扛着火车跑回现代。 …… 次日清晨。咸阳宫,章台正殿。 晨钟敲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昌平君熊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他砸锅卖铁,甚至贱卖了城外两处庄园,才堪堪凑齐了三百万钱填进国库。 此刻他每走一步,心都在滴血。 但他眼中却闪着阴毒的光芒。 他早就布下眼线,得知太子昨夜不仅派兵砸了太傅府的后院,还在少府作坊里折腾了一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师徒俩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寸大乱了! 第一卷 第119章 若无水入渠,孤自卸太子之位! “竖子。”熊启冷笑着对身边的楚系官员低语。 “算账算得再清,变不出水来也是枉然。今日,本君定要看他如何在百官面前颜面扫地,引咎辞去这督办春耕的差事!” “大王驾到——” 随着内侍高亢的唱喏,秦王异人高坐于王座之上。 群臣见礼毕。 异人视线扫过下方,并未看到楚云深的身影,心里暗自好笑。 这太傅为了躲避授课,连上朝都免了。 “诸卿,有本早奏。”异人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昌平君熊启迫不及待地跨出列阵,双手高擎笏板,声音洪亮,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大王!昨日太子于殿前揽下蓝田大营三万亩军屯的春耕重任。臣昨夜彻夜难眠,心系老秦人军粮。不知太子今日,可已想出了凭空借水的神仙法术?若是无计可施,还请大王早做决断,莫要误了农时!” 朝堂上一片死寂,楚系官员纷纷投去戏谑的目光。 吕不韦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犹如老僧入定。 “哦?” 异人眉头微挑,看向站在首位的少年,“太子,昌平君问你话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那个玄衣玉带的少年身上。 熊启下巴微昂,眼角余光扫向吕不韦,在等太子一系低头求援。 嬴政从列阵中缓缓迈出。 他没有看熊启,而是微微侧头,学着太傅楚云深平日里那种关爱智障的眼神,在熊启脸上停留了半息。 “昌平君昨夜未眠?想必是清点三百万钱累着了。”嬴政开口,声音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熊启脸上的横肉一抽,险些咬碎后槽牙。 “军屯春耕,乃国之根本。孤既然接下,自然有水。” 嬴政收回目光,仰头冲王座上的异人抱拳。 “父王,儿臣恳请大王与诸位臣工,十日后移步渭水河畔。届时,儿臣自会让关中旱地,喝饱春水。” “十日?” 熊启冷笑出声,“太子莫不是想让两万民夫,用木桶挑干渭河?春耕在即,十日后若无水入渠,这延误农时的罪责……” “若无水入渠,孤自卸太子之位。”嬴政斩钉截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吕不韦眼皮一跳,却没有出声。 他昨夜亲眼见过太傅府后院的神迹,只觉熊启如跳梁小丑一般。 异人抚掌大笑:“好!寡人便等太子十日。退朝!” …… 十日转瞬即逝。 渭水南岸,春风卷着黄土,扑面生寒。 异人的青铜王辇停在高坡之上,文武百官迎风而立。 熊启披着厚重的狐裘,极目远眺。 宽阔的渭水两岸,没有预想中密密麻麻的挑水民夫,更没有累死累活的耕牛。 河滩上空空荡荡,唯有十个被巨大粗麻布严严实实罩住的庞然大物,宛如十座小山般矗立在水流湍急的河湾处。 “太子,这便是你借来的水?” 熊启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语气讥诮,“莫非是楚太傅教的障眼法,布幔一掀,里面能变出云雨来?” “昌平君莫急。” 嬴政立于王辇旁,单手按剑,稚嫩的脸庞上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他抬起右手,猛地挥下:“揭!” “喏!” 列阵于河滩的数百名大秦锐士齐声怒吼,扯动系在麻布上的缆绳。 轰—— 十张巨幅麻布同时滑落,激起漫天烟尘。 下一刻,百官的呼吸集体停滞。 十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木轮,犹如十头洪荒巨兽,赫然横卧于渭水与高岸之间! 巨轮中轴由百炼精铜浇筑,外围密布着斜向排列的巨大竹筒与受水板。 其木制辐条粗壮如成人大腿,整体造型透着一股粗犷、暴力的机械美感。 不需要任何指令,湍急的渭水不断冲击着底部的受水板。 “嘎吱——嘎吱——” 沉闷而震撼的木材摩擦声中,十架巨型筒车在水力的推动下,缓缓、却不可阻挡地转动起来。 水面下的竹筒灌满江水,随着巨轮的转动被高高举起。 当转至最高点时,十架水车上的数百个竹筒同时倾倒。 哗啦啦! 犹如银河倒泻!白花花的江水砸入高高架设的渡槽中。 十条人工瀑布汇聚成流,顺着倾斜的木槽,奔腾着冲向远处的干涸沟渠,直奔三万亩军屯旱地而去! 不费一牛,不需一人。 江水,倒流上岸了。 “这……这不可能……” 熊启脸上的血色褪尽,狐裘从肩膀滑落掉在泥水里,他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巨轮,脑子里嗡嗡作响。 “神迹!这是天佑大秦!” 几名老秦人出身的军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水车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吕不韦适时站了出来,大袖一挥,朗声道:“诸位!此乃太傅楚云深所创之天工筒车!太傅足不出户,借天地之水力,解我大秦春耕之危!太傅之才,真乃鬼斧神工!” “太傅大才!”群臣纷纷拜倒。 异人从王辇上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奔腾入渠的水流,双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好!好一个借天地之力!”异人激动得双手颤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寡人有太傅,有政儿,大秦……咳咳咳……” 赵姬忙在一旁替异人拍背,隐秘地用丝帕擦去异人嘴边的血迹,眼神微凝。 “父王保重龙体。” 嬴政上前一步,随后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熊启,“昌平君,孤这水,借得可还行?” 熊启咬着牙,死死盯着水车,忽然大声道:“大王!此物形制怪异,绝非凡人能造!依臣之见,定是这木轮内部藏了上百奴隶,在水中暗暗踩踏推动!这是欺君之罪!” 死鸭子嘴硬。 吕不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熊启,那水车底下全是被冲刷的水花,哪来的地方藏人? 嬴政却不怒反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傅说过,实践出真知。既然昌平君怀疑这水车是人力所为,不如亲自去验一验?” 嬴政抬手指向最近的一架水车,“那木轴旁设有一处检修的踏板。昌平君去踩一踩,看看这水车,到底需要多少人力才能拦得停。” 熊启骑虎难下,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冷哼一声:“验就验!本君倒要看看这奇技淫巧有什么玄机!” 一炷香后。 熊启被两名甲士请上了三丈高的水车木架。 脚下是湍急奔涌的渭水,身边是轰隆隆转动的巨大木轮。 “昌平君,踩住那根辅轴的制动板!用力!”蒙恬在下面扯着嗓子大喊。 熊启抬起右脚,狠狠踩在制动木板上,试图凭借自身重量压停水车。 然而,他太低估了水流的势能和三丈巨轮的扭矩。 第一卷 第120章 还行吧,主要是伙食好! “咯吱——”木板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 水车不仅没有停下,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踏板直接顶了上来。 “啊!” 熊启只觉右腿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弹起,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掉进渭水里。 “昌平君莫停啊!太傅说了,这叫体恤农桑!您得多感受一会儿天地之力!” 蒙恬按照嬴政的嘱咐,大声鼓励。 于是,高高在上的楚系首领、大秦昌平君,就在百官的注视下,抱着栏杆,右腿被踏板顶得上下抖动。 一上,一下。 狂抖不止。 半个时辰后,熊启被甲士架了下来。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右腿如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大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太……太子……”熊启面色惨白,牙关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昌平君辛苦了。”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杀机,随即隐去。 今日立威已成,楚系在朝堂上的气焰,被这十架水车彻底砸了个粉碎。 不远处的田垄上,成百上千的老秦人农夫看着清澈的渠水流进干涸的土地,纷纷朝着咸阳的方向跪拜。 “大王万年!太子万年!太傅万年!” 呼喊声汇聚成浪,响彻渭水。 嬴政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剑,遥遥看向太傅府的方向。 “太傅深谋远虑,借浇园小事替孤谋取关中民心,此等滔天之恩,孤绝不可让明珠暗投。” …… 与此同时,咸阳城,太傅府。 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吃着赵姬派人送来瓜果的楚云深,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空荡荡的后院和被踩平的菜地,总觉后颈一阵发凉。 “奇怪,怎么感觉有刁民想害本咸鱼?” 楚云深翻了个身,拉过羊毛毯子盖住头,“不管了,水车都抄走了,总该让我消停几天了吧。” 渭水河畔的水车日夜轰鸣,春耕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咸阳城内的风向转得比渭河的急流还快,原本对太子一系持观望态度的朝臣。 如今每日路过太傅府,都要远远地作个揖才敢走。 但楚云深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他发现,名气太大,严重影响睡眠。 “太傅,该起了。今日少府武库交接,大王下了诏,命太子亲自去盘点库房,您得去盯着。” 蒙恬那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了雕花木窗,震得案榻上的竹简直哆嗦。 楚云深用羊毛毯子死死蒙住头,翻了个身:“不去!我前几日才被你家太子拔了菜地,受了惊吓,如今头痛欲裂,四肢无力。” “太后说了,太傅若是不起,她便亲自带银针来替太傅疏通经络。”蒙恬站在门外,一板一眼地复述。 屋内静了一瞬。 接着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半柱香后,楚云深顶着鸡窝头,生无可恋地推开房门。 他身上穿着一件赵姬昨日刚命人送来的暗纹蜀锦深衣,阳光一照,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走吧,造孽啊。”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少府,大秦掌管山海池泽之税与百工制造的核心机构。 楚云深之前挂名过少府的时候,他秉持着只要我不干活就不会犯错的职场铁律,整日流连在少府鼓捣吃喝,从不理这些庶务。 这就给了楚系势力可乘之机。 咸阳城西,武库重地。 青铜的腥气混合着陈年桐油的刺鼻味道,在阴暗的库房区弥漫。 昌平君熊启站在武库大门前,右腿微微有些打弯。 几日前的水车制动体验让他大腿肌肉拉伤,至今还要靠门客搀扶才能站稳。 但他眼中的阴郁却比以往更甚。 “都安排妥当了?”熊启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少府丞。 “君上放心。” 少府丞谄媚地拱手,“最里间那座丙字号库房,存放的皆是这三年来督造的青铜戈。下官已将半数未开刃、尺寸不一、甚至生锈的残次品混入其中。楚云深当年挂名少府,从不理庶务。今日只要太子验收,这督造不力、贪墨军资、以次充好的罪名,便能死死扣在他们师徒头上!” 熊启冷哼一声,拍了拍酸痛的右腿:“水车之事,算他们瞎猫碰死耗子。但这武库军资,关乎老秦人身家性命。宗室和军方绝容不下半点瑕疵。今日,本君要看他楚云深怎么死!” 不远处,车马辘辘。 嬴政一袭玄色太子朝服,迈步下车。 楚云深跟在后头,半眯着眼,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饴糖,步履轻浮。 “参见太子。” 熊启领着一众官员假模假式地行礼,“太傅气色不错,看来不管是之前在少府,还是现在的太傅府,都是养尊处优,很是清闲啊。” “还行吧,主要是伙食好。”楚云深嚼着饴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熊启一噎,转头看向嬴政:“太子,大王命臣协同太子盘点武库。这少府兵器常年损耗,旧账烂如乱麻。楚太傅任职少府期间,宽仁放纵,这库里究竟是利器还是破铜烂铁,今日还需太子亲自过目,以安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明是给下面的发难铺路。 嬴政面色不改,单手按剑:“查。”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武库极大,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青铜剑、长戈、铍、弩机。 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火把跳动着幽绿的光。 熊启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熟练地将众人引向最深处的丙字号库房。 “太子请看,这便是近三年少府打造的制式长戈,共计一万两千杆。” 少府丞指着堆积如山的兵器,语气透着得意。 嬴政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杆长戈,借着火光打量。 青铜戈头泛着冷光,刃口锋利,明显是上品。 熊启在暗处给少府丞使了个眼色。 少府丞会意,侧开身子,将旁边一堆稍显凌乱的兵器架暴露出来:“太傅,您当年管辖少府,这批兵器您最熟悉,不如由您来亲自点验?” 楚云深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被突然点名,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验什么验?一把把数过去我今天还回不回家吃晚饭了?”他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 武库的过道狭窄,两旁兵器架上探出不少戈头。 楚云深刚走过那个凌乱的兵器架,突然。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 楚云深身形一顿,低头看去。 一截生锈且边缘极其毛糙的青铜戈刃,直勾勾地勾住了他衣摆的暗纹蜀锦。 由于他刚才步子迈得大,那锋利的铁茬硬生生将这件价值千钱的深衣从大腿根划到了小腿肚,布料迎风招展,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亵裤。 整个库房死一般寂静。 熊启嘴角上扬,压抑着狂喜,正准备上前大声呵斥这批兵器乃残次品,借机发难。 “卧槽!”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震落了梁上的灰尘。 楚云深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扯住那根划破自己衣服的长戈,用力一拽。 “当啷”一声,戈头竟然直接从木柲上脱落,砸在地上。 第一卷 第121章 当年在少府除了吃就是睡,啥时候给过图纸啊 楚云深维持着单手握戈的姿势,低头看着地上的青铜戈头,再看看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木柲。 一阵穿堂风吹过,顺着他大腿处那道裂口灌进去,拔凉拔凉的。 白色的亵裤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整个库房一片寂静。 熊启眼角狂跳。 他安排这出戏,是为了让太子验收时发现这批兵器是残次品,好把督造不力的罪名扣在楚云深头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残次品竟然烂得这么彻底,一拽就掉! “太傅……”熊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将腹稿抛出,“这批军资乃是你任内……” “我这衣服一百钱!” 一声凄厉的怒吼打断了熊启的施法。 楚云深一把丢开木柲,指着大腿上的破布条,手指头都在哆嗦。 “暗纹蜀锦!太后昨日刚赏的!我才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裂了!” 熊启被这一嗓子吼得倒退半步,面露错愕。 堂堂大秦太傅,在这关系身家性命的武库重地,关心的竟然是一件衣服? “少府丞!”熊启转头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少府丞吓得满头大汗,忙招呼旁边两个随行的老工匠:“快!快把戈头装回去!定是受了潮,榫卯松脱了!” 两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跑上前,一人捡起地上的戈头,一人拿过木柲,试图将木柲顶端的卡榫塞进戈头底部的孔洞里。 “砰砰!”工匠拿小木槌敲了两下。 没塞进去。 木柲的卡榫削得太粗,比戈头的孔径大了一圈。 “换一个试试!”少府丞急得直跺脚。 老工匠又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又抽出一杆长戈,徒手拔下上面的戈头,试图套在楚云深手里那根木柲上。 “哧溜——” 这次进去了,但太松。 工匠刚一松手,戈头顺着木柲直接滑了下来,啪叽砸在工匠的脚背上,疼得老头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 楚云深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木榫和铁孔尺寸各异,完全对不上。螺丝都不一样大,修个屁啊!” “螺……死?”熊启愣住,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连最基本的公差控制都没有!” 楚云深进入了前世看工厂流水线被残次品逼疯的暴走状态。 “十个戈头,十个不同的尺寸!这叫制式兵器?这是盲盒!前线将士打仗,戈头掉了,想从死尸旁边捡个零件拼上都拼不了!你们连个游标卡尺都没有吗?就靠眼睛瞎瞄?” 此言一出,库房内鸦雀无声。 “太傅。”嬴政上前一步,玄色大氅擦过地上的灰尘,“何为游标卡尺?” 楚云深强压下对蜀锦衣服的心痛。 今天不把这群废物镇住,回去赵姬看见破衣服肯定又要拿银针扎他。 “拿笔简来!”楚云深伸手。 蒙恬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从随行的刀笔吏手中夺过竹简和毛笔,双手递到楚云深面前,眼神狂热。 他太知道太傅这副表情了,这又是要施展夺天工的神仙手段了! 楚云深接过笔,根本不管什么古法运笔,直接拿毛笔当炭笔使,在竹简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横,一竖,加上刻度。 一把主尺,一把带有滑块的副尺。 寥寥数笔,一张极其规整的机械草图跃然简上。 “这东西,叫卡尺。” 楚云深用笔尖点着图纸,语速极快。 “用百炼精铜铸造。不管是造戈矛,还是造强弩。所有的工匠,每人发一把。铁具的孔洞多深,木柲的卡榫多粗,全部定死一个尺寸!” 他一把夺过工匠手里的两块残件。 “别特么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分件铸造!张三只负责打磨戈头,李四只负责削木柲!做完之后拿卡尺量,尺寸不对直接回炉重造!尺寸对的,送到王五那里进行流水线装配!” “如此一来,天下大秦锐士,不管手里的长戈断了还是木柲折了,随便找个后勤车拉来的零件,闭着眼睛都能装上!这叫什么?这叫互换理论!” 楚云深一口气骂完,顿觉神清气爽。 他随手将竹简扔进蒙恬怀里:“行了,衣服的事我认倒霉。这破武库你们自己验吧,我回家缝裤腿去了。” 说罢,他捂着漏风的大腿,转身就要走。 “站住!” 熊启猛地反应过来,顾不上抽搐的右腿,指着楚云深的背影厉声喝道。 “楚云深!你休要避重就轻!这丙字号库房的烂账,皆是你昔日挂职少府时留下的祸患!今日你休想……” “昌平君,慎言。” 一道带着凉意的少年嗓音打断了熊启的咆哮。 嬴政站在兵器架前。 他没有看熊启,而是死死盯着蒙恬手里那卷墨迹未干的竹简。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竹简上那名为卡尺的草图,指尖微颤。 “太傅这图……这言语……”嬴政喃喃自语,深邃的眼底燃起两团炽热的火苗。 蒙恬咽了口唾沫,凑近半步:“殿下,太傅是不是气疯了?什么互换,什么流水?” “蠢材!” 嬴政低喝一声,豁然转身,手中死死攥着那个生锈的青铜戈头。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满坑满谷的残次兵器。 太傅只是在骂少府丞吗? 错! 大错特错!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太傅刚才那番振聋发聩的话——尺寸定死、分件铸造、流水线装配、互换理论! 这些字眼,哪里是在说打铁? 分明是在讲统御天下、横扫六国的无上兵法! “万物皆为大秦之齿轮……”嬴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极其恐怖的画面。 若将大秦百万锐士视作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一个士卒都是一个零件。 只要大秦的法令如这卡尺严苛、精准,将所有人的规矩定死。 那大秦的军阵,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杀戮流水线! 前线长戈断了? 不用退兵,随手捡起一把戈头,闭着眼睛就能装上! 弩机坏了? 拆下敌人的零件,拼装复原! 只要标准化,大秦的军队就是不死不灭的战争巨兽! 六国那群连孔径都量不准的乌合之众,拿什么挡?! “太傅之才,真乃夺天地造化。” 嬴政睁开眼,目光扫向熊启时,已如看一具尸体。 “太子……”熊启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这兵器朽烂是实情,您不能偏袒……” “少府丞何在?”嬴政冷冷开口。 少府丞双腿一软,扑通跪地:“下……下官在。” “太傅早将此互换之法传于少府,尔等庸才,非但不按太傅的卡尺定规铸造,反而因循守旧,致使军阵盲盒频出,国帑空耗!” 嬴政单手按剑,字字诛心。 少府丞懵了。 什么互换之法? 楚太傅当年在少府除了吃就是睡,啥时候给过图纸啊?! 第一卷 第122章 孤的太傅,怎能受此委屈! “太子!冤枉啊!太傅他根本没……” “拿下。”嬴政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将少府丞死死按在地上。 “传孤诏令!”嬴政高举竹简,声震库房。 “自今日起,少府所有残次兵器,全部回炉重造!少府督造处,即刻调集精铜,按太傅所绘草图,打造一百把游标卡尺。自明日起,少府铁匠分营。打戈头、削木柲分工合作!尺寸不合卡尺者,杀无赦!一月之内,孤要看到大秦的弩机,皆能闭眼盲配!” 库房内死寂无声。 所有工匠和官员全跪了,被太子这雷霆般的手段和前所未闻的构想震得体无完肤。 熊启面如死灰,自己这局不仅输了,还亲手给太子送上了一份整顿军工的惊世大礼。 “太傅!且慢走!” 就在楚云深马上要跨出武库大门时,一声激动的狼嚎从门外传来。 吕不韦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跳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武库。 他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场的,却在门外将楚云深那番暴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大秦相邦的脸现在红得像猪肝,连胡须都在疯狂抖动。 楚云深停住脚步,捂着裤腿警惕地看着他:“干嘛?我提前下班了啊,太后批的病假还没休完。” “太傅大才!老夫……老夫顿悟了啊!”吕不韦扑上前,一把攥住楚云深的衣袖,眼底全是狂热的血丝。 楚云深吓了一跳,你顿悟个锤子啊! 吕不韦浑然不觉,激动得唾沫横飞:“流水线!分件作业!太傅此言,犹如醍醐灌顶!老夫一直苦恼百官互相推诿,政令不通。太傅一语道破天机啊!” 吕不韦的脑子里,掀起一场风暴。 治国,不就是造兵器吗?! 百官,不就是流水线上的工匠吗?! 只要将丞相府的职权彻底细分。 管钱的只管钱,管粮的只管粮。 定死法度作为卡尺,谁出问题,用卡尺一量便知! 就算拿掉一个不听话的官员,随便拉个人塞进这个位置,大秦的朝堂依然能如流水线一样运转如飞! 这就是分工定责!这就是帝国的永动机! “太傅不仅懂军工,更懂王道相术!” 吕不韦死死盯着楚云深,眼泪都要下来了。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太傅,什么都不说了,今日老夫必与太傅斩白马,拜把子!你我兄弟,共辅大秦!” “卧槽你别过来!”楚云深毛骨悚然。 跟秦始皇的死对头吕不韦拜把子? 你特么想拉我垫背?! 楚云深拼命往后退,用力一甩。 “嘶啦——” 又是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楚云深左边的袖子,被激动的吕不韦硬生生撕下来半截。 冷风贯穿武库。 楚云深下面漏着白大腿,上面飘着断袖子,场面再度凝固。 楚云深看着手里的半截袖子,眼眶红了。 “一百五十钱……”楚云深声音颤抖,指着吕不韦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衣服一套一百五十钱!吕不韦你今天不赔我一百五十钱,我跟你没完!” 这凄厉的喊声在武库上空回荡。 蒙恬看着楚云深悲愤的背影,眼眶微热,转头对嬴政抱拳。 “殿下,太傅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定鼎大秦万世基业,却为区区一百多钱如此痛心疾首。这分明是在以身作则,教导我等要爱惜民力,清廉奉公啊!” 嬴政点头:“太傅高义。孤这就命人去太傅府,送一匹最好的蜀锦。不,送十匹!” 楚云深根本不知这群人在脑补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家,顺便把吕不韦这个老登写进黑名单。 …… 一个月后,咸阳宫,正殿。 晨钟的余音还在雕梁画栋间回荡。 百官分列两厢,气氛压抑。 楚云深站在文官最末尾的柱子阴影里,脑袋微垂,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中。 他太困了。 这一个月来,少府铁匠营日夜叮当乱响,吵得他半个咸阳城外都能听见。 为了躲避吕不韦动辄顿悟的骚扰,他只能白天装病,晚上熬夜打磨他的黄花梨木躺椅。 “大王!” 一声凄厉的痛呼打破了朝堂的宁静。 昌平君熊启一瘸一拐地出列,手捧一卷厚重的竹简,重重跪在青铜大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臣有本奏!弹劾太子太傅楚云深,妖言惑众,蛊惑储君,毁我大秦军务根基!”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 楚云深被惊得浑身一哆嗦,睁开眼差点咬到舌头。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顺势站直了身子,目光殷切地盯着熊启的后脑勺。 弹劾我?! 王座之上,秦王异人眉头微皱,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昌平君,太傅于国有功,何来毁坏军务之说?” “大王明鉴!”熊启抬起头,眼底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自一月前武库盘点,太子受太傅教唆,下令少府停产一切制式兵器!不仅如此,他们还将上万杆青铜长戈、数千副秦弩尽数回炉熔毁!” 熊启说到痛处,声音都在发抖:“眼下春荒刚过,山东六国蠢蠢欲动。少府一个月未能向大营交付一寸铁器,大军武备告急!若赵魏此时合纵攻秦,我大秦锐士难道要拿着烧火棍去退敌吗?!” 满朝文武一阵骚动。 宗室老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停产一个月,毁弃旧兵器,这在兵凶战危的战国,的确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抚着胡须,老神在在,眼底却藏着看戏的精光。 “太子。”异人目光转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嬴政,“昌平君所言,可属实?” 嬴政一袭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腰佩长剑。 十二三岁的少年,立于大殿之上,身姿如枪,渊渟岳峙。 “回父王,属实。”嬴政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 “你糊涂!” 一名楚系老臣跳了出来,指着嬴政身后的楚云深痛骂。 “太傅不知兵,太子亦要跟着胡闹吗?军资乃将士性命,岂容你等儿戏?请大王罢免太傅,严惩其玩忽职守之罪!” “罢免!必须罢免!”楚云深在后头小声嘀咕,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这老头鼓掌了。 只要褫夺了太傅之职,他就能滚回府里安心躺平,再也不用凌晨起床上朝了! “大王!” 楚云深果断跨出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义凛然。 “臣确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臣愿引咎辞职,永不叙用!” 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熊启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言辞,哪想到这楚云深竟然滑跪得如此干脆? 这厮难道是真的怕了? 嬴政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云深,眼底的崇敬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太傅这是何等的胸襟! 面对权贵的刁难,不争不辩,以退为进,将所有的锋芒藏于无形,却又把表现的机会毫无保留地留给了自己。 “孤的太傅,怎能受此委屈!”嬴政感动,转身直面熊启,拔高音量。 第一卷 第123章 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过问少府诸卿! “父王!儿臣非但无罪,反而为大秦立下了足以横扫六国的不世之功!” 异人止住咳嗽,身子微微前倾:“哦?功在何处?” 嬴政没有废话,直接一挥宽大的袖袍:“来人,抬上来!”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四名膀大腰圆的甲士,抬着两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箱,跨过高高的门槛,重重放在大殿正中。 箱子没有上锁。 “打开。”嬴政冷声下令。 盖子掀开,没有光芒四射的神兵利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百官伸长脖子看去,顿时哗然。 左边的箱子里,全是光秃秃的青铜戈头;右边的箱子里,则是长短粗细完全一致的白蜡杆木柲。 最上面还散落着几十个拆解开来的秦弩悬刀和望山零件。 “哈哈哈哈!” 熊启怒极反笑,指着箱子嘲讽道,“太子殿下,这就是你让少府停产一月,造出来的东西?一堆连装都装不上的破铜烂铁?!” 楚系官员也纷纷摇头叹息。 兵器讲究严丝合缝,这般拆解开来,不同工匠打造的部件怎么可能完美咬合? 楚云深跪在地上,翻了个白眼。 “闭嘴。”嬴政眼神如看死人般扫过熊启。 他拔出腰间青铜剑,剑锋直指殿外:“调十名羽林卫上殿!” 少顷,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秦甲士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拿黑布,蒙上他们的眼睛。” 嬴政的命令不仅让甲士愣住,连满朝文武都懵了。 但在军令面前,甲士们没有犹豫,迅速掏出黑布,将双眼死死蒙住。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青铜大鼎的声音。 嬴政倒提长剑,绕着两个大木箱走了一圈,声音响彻大殿: “太傅有云,大秦军阵,当如一架精密的战车。若前线兵器折损,退回后方修补,则贻误战机。今日,孤便让诸位看看,何为太傅所授之——互换之法!” 他停步,大喝一声:“散件组装,开始!” 十名蒙眼甲士同时动了。 他们大步上前,凭借着日常操练的肌肉记忆,伸手探入木箱。 一名甲士左手随意抓起一根木柲,右手在另一个箱子里胡乱捞起一个青铜戈头。 熊启冷笑,木头与青铜的榫卯孔径千差万别,蒙着眼睛闭着挑,怎么可能…… “咔哒!”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机械咬合声,在大殿内突兀响起。 熊启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名甲士双手一错,戈头底部的孔洞顺滑无比地套入了木柲顶端的卡榫中。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摇晃! 不需要拿小锤子敲击,不需要拿锉刀打磨! “咔哒!咔哒!咔哒!” 接二连三的清脆声响在大殿内连成一片,犹如阎罗殿里的催命符。 十名甲士,十把长戈,不到十息的时间,全部在蒙眼状态下组装完毕。 这还没完。 另外两名甲士摸向了那一堆更为复杂的秦弩零件。 弩机核心由悬刀、望山、牛突组成,最是考验工匠的精细打磨,平日里坏了一个零件,整把弩就要返工报废。 但在百官骇然的注视下。 甲士闭着眼,手指如飞,将随便抓取的三个零件塞入弩机铜郭。 插销一推。 “铮——”机括声响,弓弦挂上望山。 一把完好无损的秦弩,瞬间成型! “列阵!”嬴政爆喝。 十名蒙眼甲士豁然起身,双手握持长戈,向下一劈。 “呼——”利刃破空,十杆临时拼凑的长戈,竟然发出整齐划一的破风声,戈头稳如泰山,没有半点松脱。 “上弦!射击!” 那两名手持秦弩的甲士扯下眼罩,抬手瞄准殿外临时竖起的木靶。 “休!休!” 两支弩箭如闪电般穿透虚空,狠狠钉在百步开外的木靶红心上,箭尾剧烈颤抖。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堪称神迹的一幕震得头皮发麻。 不用修补,不用匹配,闭着眼睛随便抓两个零件,就能组装成杀人的利器! “大王!” 吕不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扑通一声跪地高呼。 “天佑大秦!有此神技,前线将士兵器折损,只需在后方送去一车散件,便可就地复原!大秦锐士,战力平白增加一倍有余啊!” “好!好!好!” 秦王异人再也坐不住了,从王座上站起,甚至不顾君王威仪,大步冲下台阶。 他一把推开吕不韦,抢过一名甲士手中的长戈,用力拔下戈头,又从箱子里换了一个新的安上。 “咔哒!” 严丝合缝。 异人的双手剧烈颤抖,眼眶发红。 身为秦王,他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秦的军工作业彻底摆脱了工匠个人的手艺束缚,可以开启疯狂的量产模式! 山东六国的青铜剑还在比谁磨得亮,大秦已经可以在战场上现场捏造兵器了! “熊启!”异人猛然回头,“你方才说,太傅毁坏军务根基?孤看你是居心叵测,意图阻挠我大秦强军之路!” 熊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青铜地板上。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那个姓楚的,只用了一个月,竟然把少府数百年积攒的工匠规矩砸了个稀巴烂,建起了一套怪物般的铁律! “父王。” 嬴政适时拱手,“此皆太傅之功。太傅绘制游标卡尺,定死少府所有兵器的孔径尺寸,首创分件流转之法。太傅深谋远虑,儿臣只是依计行事罢了。” 说罢,嬴政转头,目光炽热地看向还跪在地上发呆的楚云深。 异人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 “太傅受委屈了。” 异人握着楚云深的手,用力拍了拍,感动道。 “太傅有管仲之才,商鞅之能,却甘愿受人污蔑而不辩,这份隐忍与大局观,孤不如也!” 楚云深张了张嘴,欲哭无泪。 我不是隐忍啊!我是真的想辞职啊!大王你听我解释! 异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面向百官,拔高音量朗声宣布: “传孤诏命!少府所创之法,乃千古未有之神技,特赐名太傅兵器法,载入大秦军典,万世不易!” “自今日起,少府所属三大铁匠营、两大武库,全权交由太子提调!太傅楚云深,总领天下军工作务,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过问少府诸卿!”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大王圣明!太傅千秋!” 楚云深站在原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只觉眼前一黑。 总领天下军工作务? 还先斩后奏? 完了,彻底完了。 我的朝九晚五,我的带薪休假,全被这该死的咔哒声给送走了。 第一卷 第124章 三钱……六钱……九钱…… 少府,三大铁匠营。 热浪滚滚,火星四溅。 上千名赤膊的工匠挥舞铁锤,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吵得人脑仁疼。 楚云深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被拉来工坊总领军务。 嬴政美其名曰太傅坐镇,军心大定,蒙恬更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这位大秦的军工国宝磕了碰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楚云深在心里怒吼,“再不上床睡觉,我大概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猝死在战国打铁炉旁边的穿越者!” 他必须想个法子,弄出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只要激起工匠罢工,大王必定会褫夺他这劳什子总领太傅的差事,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家躺平了。 楚云深站起身,宽大的袖袍迎风鼓荡。 “蒙恬!鸣金!让所有人都停下!”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压过了打铁声。 上千名工匠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高台。 这大半个月,他们已被这位楚太傅折腾得够呛。 什么尺寸定死,什么分件打造,稍微有一点公差对不上,直接当着面将零件扔进熔炉。 工匠们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 “诸位。”楚云深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少府铁匠营的规矩,得改改了。” 台下一片骚动,几个老资历的工匠握紧了铁锤。 “第一!”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废除少府以往每日定额分配的口粮和工钱。自今日起,实行计件论赏!” 他提高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砸进工匠的耳朵里。 “打磨一个合格的戈头,赏两钱!削出一根合格的木柲,赏一钱!造出一个合格的弩机悬刀,赏五钱!多劳多得!” 蒙恬站在一旁,面色微变:“太傅,少府向来是按月发给死俸,发放陈粮。这般直接赏钱,国库开支……” “闭嘴,我有大王给的先斩后奏之权。” 楚云深压低声音呵斥,随即看向台下,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第二,实行连坐裁汰!以十日为一旬,每旬进行岁考盘点。产量排在最末尾的十个人,扣除当旬所有赏钱,褫夺少府匠籍,直接发配去修王陵!” 此言一出,偌大的工坊陷入了寂静。 反抗吧!这就是最典型的末位淘汰KPI加上计件工资! 现代打工人都受不了的福报,你们这群朴实的古代工匠还不当场掀桌子? 只要你们敢闹事罢工,我楚某人就引咎辞职! “太傅……”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眼睛死死盯着楚云深。 “您说的可是真的?多打一个戈头,真给两钱?不封顶?” “少府官印在此,绝无虚言。”楚云深大义凛然。快骂我苛政猛于虎吧! “当真多打多得?” “当真!” 老匠人转过身,根本没有看楚云深一眼,而是红着眼睛冲回了自己的火炉旁。 “徒弟!加炭!把火拉到最旺!” 老匠人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布,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老子今天不睡觉了!打出五十个戈头,明天去东市给俺孙子割两斤猪肉!” “干了!大秦的律法,向来是有功必赏!太傅给咱们开了口子,拼了!” “让开让开!谁敢抢我的淬火池,我跟他拼命!” 只一瞬,上千名工匠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扑向各自的工位。 风箱被拉出了残影,铁锤砸在烧红的生铁上,火星喷起两丈高。 原本需要两人协作抬木头的活,现在一个精壮汉子红着眼眶单臂就给扛了起来。 震天动地的打铁声,比刚才响了整整三倍! 楚云深僵在台上。 冷风吹过,他只觉后背发凉。 他算漏了一件极其致命的事。 这是大秦,这是一个自商鞅变法起,就被军功爵制彻底洗脑的恐怖国家。 秦人不怕流血,不怕出汗,他们只怕没有上升的通道! 以往在少府,干多干少都是拿那点死口粮,工匠们自然消极怠工。 现在楚云深直接把计件工资拍在他们脸上,对这群骨子里刻着内卷基因的秦人来说,这根本不是压榨,这是恩赐! 这是通向财富和阶级跃升的登天之梯! 至于末位淘汰? 秦国的连坐法比这狠多了,连坐可是要掉脑袋的,现在只不过是去修王陵,根本吓不住他们! “太傅……” 蒙恬看着台下那群陷入疯狂的工匠,浑身战栗,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您这哪里是在改规矩,您这是把虎狼之师的魂,注入了百工之中啊!” 楚云深张了张嘴,眼前一阵发黑。 完了。这群疯子不仅不会罢工,他们甚至可能会为了拿奖金把自己活活累死! …… 七日后。 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马车停在少府工坊外。 嬴政一身常服,在吕不韦的陪同下,踏入了这片大秦最重要的军工重地。 “相邦,听闻太傅近日在工坊内施行新法,引得匠人们昼夜不息。孤特来看看。” 嬴政负着手,眼中透着期待。 “殿下,老臣也有所耳闻。”吕不韦抚着胡须,神色凝重。 “听说是按件计酬,辅以末位裁汰。此法极尽严苛,臣担忧太傅操之过急,会激起匠人怨愤啊。” 两人刚跨进院门,脚步同时顿住。 没有想象中的怨声载道,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 工坊内,火光冲天。 一名匠人右手抡动百斤重锤,左手拿着楚云深发明的游标卡尺,一边砸一边量,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三钱……六钱……九钱……” 另一边,几个匠人甚至在工位旁放了个尿壶,宁愿憋着也不肯离开半步,生怕被别人抢了定额。 产量榜单悬挂在最醒目的高墙上,倒数那十个人的名字被涂成了刺眼的红色。 为了不落入红色区域,排在后面的工匠几乎连饭都不吃,双眼熬得通红,一边啃着生硬的粟米饼,一边死死盯着卡尺的刻度。 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红黑相间的产量榜单,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利出一孔!这是极致的利出一孔!”吕不韦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相邦何意?”嬴政转头。 第一卷 第125章 信陵君?他竟能说动山东五国同仇敌忾?! “殿下!”吕不韦声音颤抖,指着那群如痴如狂的工匠。 “商君变法,以军功爵诱天下人赴死。而太傅此举,是以钱粮锱铢,将百工变成了另一种战场!计件论赏是利诱,末位裁汰是威逼。恩威并施,将人之贪欲与恐惧算计到了毫巅!” 吕不韦眼底涌起极度的忌惮与敬畏。 “老臣本以为太傅只是精通格物之学。今日方知,太傅对法家治心之术的造诣,已入化境!此等驭民之术,若推及天下农桑、商贾,大秦国力必将暴涨十倍!” 嬴政静静地听着,目光穿过重重炉火,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正痛苦揉着眉心的背影。 少年储君的眼底,燃起了比高炉还要炽热的火焰。 “太傅曾教导孤,人性本私。只要规矩定得准,私欲便可化为国器之动力。”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倒映着火光,“太傅这不是在造兵器,太傅是在给孤演示,如何用一纸榜单,驾驭天下人心!” 他大步走向高台,对着那个正处于绝望中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太傅教诲,政儿受教了!” 楚云深被这一嗓子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满脸崇敬的嬴政,和不远处一边疯狂点头一边在竹简上做笔记的吕不韦。 “你们……又懂什么了?”楚云深声音干涩。 他只觉耳膜快被打铁声震破了。 他想睡觉,他想辞职,他只是想当个黑心资本家惹人烦而已啊! “殿下!” 一名羽林卫急匆匆地冲进工坊,单膝跪地,“昌平君与几位宗室老臣正在少府门外,言说太傅在工坊内施用酷刑,逼迫匠人,致使民怨沸腾。他们已带着廷尉府的人,要来查封账目,弹劾太傅!” 来了! 楚云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蒙恬,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袖。 熊启,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快点把我带走,快点把这该死的连轴转工厂封了吧! “走!” 楚云深一改刚才的颓废,走得虎虎生风,“随我出去迎客!” 嬴政看着楚云深急切的背影,“昌平君这是急着来找死啊,走,随太傅去看看,今日又想怎么把脸凑上来打。” 少府大门外。 昌平君熊启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廷尉府的甲士和几个楚系官员。 “君上,里面的打铁声已经连续响了七天七夜。” 一名官员凑上前,压低声音,“臣买通了送泔水的杂役,听说里面的人连觉都不睡,被逼得尿在裤子里!这等骇人听闻的暴政,必能将楚云深一锤定音!” “哼,那竖子以为有了先斩后奏之权就能为所欲为?”熊启眼中闪过怨毒。 “去,把门砸开!本君今日要当众揭开这座修罗场的真面目,看看大秦的兵库,被他败坏成了什么模样!” “砰!” 没等廷尉动手,少府黑漆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 楚云深站在门槛上,眼眶乌黑,满脸憔悴。 熊启见状大喜,指着楚云深厉喝:“楚云深!你以酷法折磨百工,致使工坊怨声载道,今日廷尉府奉旨严查,还不让开!” “君上,不用查了,真的。” 楚云深叹了口气,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大院,“里面乌烟瘴气,惨绝人寰。工人们都快疯了,你们赶紧把门封了吧,顺便把我也抓走,我认罪,我引咎辞职。” 熊启愣住了。 这套词怎么这么耳熟?上次在朝堂上他也是这么滑跪的! “休要耍花招!”熊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大手一挥。 “给我搜查库房!本君倒要看看,你这半个月究竟造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破铜烂铁!” 十几名廷尉甲士如狼似虎地冲进院内,直奔最大的丙字号库房。 “哐当!” 正午刺眼的阳光涌入幽暗的库房。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廷尉甲士呆立在原地。 熊启拄着拐杖走上前:“怎么不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瞬间放大了极致。 阳光折射下,库房内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森冷寒芒。 没有生锈的残次品,没有胡乱堆放的木头。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排排犹如列阵士兵般整齐划一的兵器架。 左边,是一万杆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戈头,每一个孔径都丝毫不差,在阳光下泛着嗜血的青光。 右边,是五千把组装完毕的连弩,悬刀与望山严丝合缝,安静地蛰伏在木架上。 不仅如此,在库房的深处,还堆放着数以万计的标准化散件,像小山一样垒得整整齐齐,足够武装三个重甲步兵营! 这根本不是兵器库,这是一片由钢铁和秩序组成的钢铁丛林!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这……这不可能……”熊启腿一软,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军国重器,面如白纸:“假的……少府一年的定额,也不过五千杆长戈!怎么可能半个月造出如此之多……” “这就叫计件工资的威力啊!” 楚云深靠在门框上,绝望地捂住脸。 完了,这下连装病辞职的借口都没了,大秦这帮人,活该你们统一六国啊! “太傅受惊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嬴政一袭黑衣,大步流星走入院内。 吕不韦紧随其后,满脸红光。 “殿下!” 熊启如蒙大赦,扑通跪地,“少府……少府此举有违祖制……” “祖制?能半月列装三个重甲营的,便是大秦的规矩。” 嬴政冷冷扫过熊启,目光重新落在楚云深身上时,已化作满腔炽热。 “太傅为大秦铸此万世根基,却还要受这些宵小侵扰。政儿失职,请太傅责罚。” 楚云深张了张嘴,正想说“那你撤了我的职吧”。 “报——!” 凄厉的嘶吼声骤然划破咸阳上空。 一名浑身浴血的羽林驿卒,高举着插着三根赤色翎羽的竹筒,跌跌撞撞冲入少府大门,直扑倒在嬴政脚下。 “八百里急递!信陵君魏无忌合纵五国,起兵三十万!已破函谷关外围!蒙骜老将军战败,退守关内,请求咸阳速发援兵!” 此言一出,偌大的少府院落死寂一片。 吕不韦揪断了一小撮胡须,面色骤变:“信陵君?他竟能说动山东五国同仇敌忾?!” 第一卷 第126章 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太傅的深意?! 嬴政一把夺过竹筒,捏碎封泥,一目十行扫过绢帛,眼底涌起狂暴的杀意。 楚云深呆立原地。 信陵君攻秦?公元前247年? 一天天的忙昏头了,嬴政快登基了? 那岂不是自己马上就有大粗腿可以抱,彻底躺平了? ……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大殿内气氛凝重,秦王异人脸色苍白如纸,靠在玄鸟图腾的王座上,剧烈喘息着。 “五国联军,三十万之众。” 异人将绢帛重重摔在长案上,“信陵君魏无忌,好大的手笔!昔日邯郸之战,他窃符救赵,挫我大秦锐气。今日又来叩我函谷关!众卿,谁敢领兵迎敌?” “大王!”楚系将领中,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将跨步而出。 “末将愿领兵十万,出关迎战!五国联军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大秦锐士必能将其斩尽杀绝!” “不可莽撞。”吕不韦出列,眉头紧锁。 “魏无忌乃当世名将,威望极高。三十万大军压境,蒙骜将军尚且折损过半,足见其兵锋之盛。若在平原野战,我军恐难讨到便宜。” “相邦此言差矣!”熊启见缝插针,立刻站了出来,他刚刚在少府丢了脸,急需找回场子。 “野战若无胜算,那便攻守异势!少府如今不是有太傅坐镇,产能通天吗?” 熊启猛然转身,指向缩在群臣最后面的楚云深,眼中闪过阴狠。 “臣举荐太傅楚云深!太傅既然能半月造出万杆长戈,那必然精通攻城拔寨之器!请大王下旨,命太傅十日内……不,七日内!督造出百架重型抛石机、三百架破城云梯、五十辆冲车!” “有了这些重器,我大秦便可直接碾碎五国联军的军阵!太傅,您看七日够不够?” 刷——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齐汇聚在楚云深身上,眼神中竟全特么是期待。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炸裂。 七天?百架抛石机?三百架云梯? 造你大爷! 你当这是搭乐高呢?! 老子在少府熬了半个月,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好不容易弄出个流水线准备偷懒,你现在让我去搞重工研发?!还要我画图纸?搞受力分析? 这要是答应了,这辈子都不用睡觉了,直接下辈子投胎做牛马吧! “臣……坚决反对!” 楚云深一步跨出队列,声音极其洪亮,响彻大殿。 异人微微一愣:“太傅的意思是,七日不够?” “大王,臣的意思是,一件攻城器械都不用造!” 楚云深斩钉截铁,“更不用发一兵一卒出关迎敌!” 大殿内一片哗然。 “太傅这是何意?大敌当前,难道要我大秦将士拿着木棍去和魏无忌拼命吗?” 熊启冷笑连连,仿佛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还是说,太傅怯战,根本造不出那些重器?!”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对啊,造不出来。外面太阳那么大,魏无忌带那么多人来,挤在函谷关外头多热啊。臣的计策很简单——坚壁清野,闭关不出。把门一关,咱们在关内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好觉不行吗?” 这番带着浓浓摆烂意味的宅文化言论一出,群臣都懵了。 “荒谬!” 熊启勃然大怒,“堂堂大秦,岂能避而不战,做缩头乌龟?此乃丧权辱国之言!” “闭嘴!” 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杂音。 嬴政猛然转身,犹如一头被触怒的猛虎,死死盯着熊启。 “蠢货!难怪你这辈子只能做个算不清账的庸臣!” 嬴政毫不留情地怒斥,随即大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向异人和群臣,双臂猛地一展。 “太傅此计,乃是看破天机的惊世阳谋!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太傅的深意?!” 楚云深愣住了。 不是,我就想回府补个觉,我有个锤子的深意啊? “政儿,你且细细说来。”异人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向楚云深,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崇拜与狂热。 “敢问父王,五国联军三十万,粮草从何而来?” 不待异人回答,嬴政猛然拔高音量:“自然是从五国分摊!但赵、韩、燕、楚、魏,这五国向来貌合神离。信陵君威望再高,能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 “太傅所言坚壁清野,闭关不出,乃是《孙子兵法》中以逸待劳,骄敌疲敌的至高境界!” 嬴政越说越激动,在殿内来回踱步,眼神亮得吓人。 “信陵君求的是速战速决。若我们此时出关野战,或是搬出重型器械对轰,恰恰中了他的下怀,激起了联军同仇敌忾的死志!” “反之,我们高挂免战牌,关门不见!不出三个月,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足以拖垮五国的后勤!到那时,无需我们动手,赵国定会先撤兵,楚国必定生出异心,魏王本就猜忌信陵君,必定连下金牌召他回朝!” 嬴政豁然转身,指着殿外的苍穹,声如洪钟。 “太傅不造一器,不发一兵,便要将这三十万联军,活活饿死、熬死在函谷关外!这,就是太傅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还在叫嚣的熊启,全都被这番宏大而阴毒的战略分析震得目瞪口呆。 吕不韦的手哆嗦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和毛笔,趴在案几上疯狂记录。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兵不血刃,瓦解合纵……太傅真乃神人也!” 吕不韦一边写,一边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楚云深站在原地,麻木地看着陷入狂热的嬴政和奋笔疾书的吕不韦。 他很想解释一句:我真的只是不想画图纸加班而已。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只要别让我回去打铁,就算你们说魏无忌是我私生子我都认了。 “好!好一个骄敌疲敌!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座上,异人激动得双颊泛起诡异的潮红。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长案的边缘,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大秦有太傅辅佐太子,孤……孤便是即刻去见列祖列宗,也无憾……” 话音未落。 异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一僵,双眼剧烈外凸,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的可怕嘶鸣。 “噗——!” 一口刺目的黑血从异人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玄鸟图腾的王案上,触目惊心。 “大王!” “父王!” 第一卷 第127章 这是什么品种的恩将仇报?! 异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王冠砸在青铜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吕不韦睚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向王座:“传太医令!快!” 熊启等楚系官员大惊失色,一时间殿内衣袂翻飞,群臣犹如没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有人干嚎,有人急得团团转,更有人眼神闪烁,悄悄往后殿的方向瞥。 五国联军三十万压境,函谷关告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秦王吐血昏迷! 天塌了。 在这悲恸与惶恐交织的史诗级混乱中,唯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楚云深站在武将队列的最末端,看着王座上兵荒马乱的景象,眨了眨那双因熬了半个月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板吐血了。 公司最大的顶梁柱倒了。 那今天……是不是算带薪休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楚云深脑海里疯长。 他抬头看了看穹顶,又看了看正围在王座前哭天抢地的群臣。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里的边缘人物。 他小心地提起那件昂贵的蜀锦深衣下摆,左脚跟抵着右脚尖,一点点、一寸寸地朝着章台宫那扇宽大的殿门挪去。 只要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穿过长廊,坐上他的小马车。 他就能回到府里那张柔软的榻上,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 什么信陵君,什么抛石机,见鬼去吧! 反正历史的大车轮不会停止,嬴政统一六国是必然的,自己抱紧大腿就成了! “快到了,快到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祈祷,半个身子已经隐入了殿门的阴影中。 就在他的后脚跟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锵!” 一声极其清冽的利刃出鞘声,穿透了满殿的喧嚣。 楚云深头皮一麻,右脚悬在半空,僵住不动了。 大殿中央,十三岁的少年储君嬴政,单手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定秦剑。 剑锋直指大殿穹顶,剑刃上倒映着他那双猩红如血、却冷酷到极点的眸子。 “都给孤闭嘴!” 嬴政稚嫩却透着雷霆之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群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熊启张着嘴,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恭谦温和的太子。 “父王还没死,尔等哭什么丧?!” 嬴政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大敌当前,君王病重,此乃国之大忌!” 他猛然转头,看向殿外。 “郎中令蒙恬何在!” “臣在!”全副武装的蒙恬如铁塔般从殿外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即刻起,锁死章台宫九门!调五千甲士围住大殿!” 嬴政的声音没有颤抖,带着决绝,“未得孤与相邦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孤拿你是问!” “诺!”蒙恬霍然起身,大手一挥。 朱漆宫门在楚云深面前,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轰然合拢。 楚云深的脸,啪嗒一下,贴在了门板上。 完犊子了。 锁门了。 “殿下!”熊启见状大急,一步跨出。 “大王昏迷,正需宗室入宫侍疾,怎可封锁宫禁?且五国兵临城下,若不遣将出关,难安民心啊!” “闭嘴!” 嬴政冷冷地盯着他,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太傅方才已定下坚壁清野、骄敌疲敌之国策。谁若再敢言战,扰乱军心,定秦剑下,不问尊卑!” 熊启浑身一颤,被那股实质般的杀气逼得倒退两步,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吕不韦深深地看了一眼嬴政,眼底闪过震撼与欣慰。 大秦的雏龙,在老龙倒下的这刻,终于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太医署的人来了!快让开!” 几名老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围在异人身边施针推拿。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嬴政站在王座台阶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以雷霆手段镇住了朝堂,但内心深处的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父王病危,楚系虎视眈眈,外有三十万大军压境。 他才十三岁,这副担子,太重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太傅呢?” 嬴政眉头一皱,终于在紧闭的宫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面壁思过般、双手扒着门缝的凄凉背影。 太傅为何缩在门边? 嬴政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 他想起方才太傅抛出坚壁清野之计时的云淡风轻,想起太傅连日来在少府熬红的绝世智者之眼。 “懂了!” 太傅此举,是在避嫌! 大王昏迷,朝局波诡云谲。 太傅身无爵位,仅凭帝师之名,若此时强出头,必定成为楚系和六国暗探集火的众矢之的。 他退至门边,看似是要离去,实则是在用这种极其内敛的方式告诉孤。 政儿,这朝堂的第一把火,必须由你自己来烧! “太傅之用心良苦,政儿险些辜负啊!” 嬴政感动得眼眶微红,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到楚云深背后。 楚云深正绝望地抠着门缝,盘算着从狗洞钻出去的可能性。 “太傅。” 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楚云深僵硬地转过身,“殿下……那个,臣看大王这里人手充足,臣昨晚在少府打铁扭了腰,能不能……” “太傅无需多言!政儿都明白!” 嬴政一把攥住楚云深的手腕,力度大得让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 你明白什么了你又明白?! 嬴政转过身,面向吕不韦和群臣,朗声道:“诸位!太傅乃我大秦定海神针!如今五国叩关,咸阳城内定有六国细作潜伏。太傅身系国之重器,若是出了宫门,必遭贼人暗算!” 楚云深懵了:不是,我在咸阳连个仇人都没有,谁会来暗算我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人?! “为保太傅万全……” 嬴政死死抓着楚云深的手,眼底闪过偏执的疯狂。 “自今日起,太傅不必回府!在父王苏醒、五国退兵之前,太傅就在这章台宫偏殿住下!” “啥?!”楚云深瞪大眼睛,声音都劈叉了。 “蒙恬!”嬴政厉声喝道。 “在!” “调一队最精锐的羽林卫,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太傅!太傅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孤拿你是问!” “诺!” 蒙恬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声应喝,“末将定与太傅寸步不离!同吃同住!连太傅如厕,末将也亲自提纸!” 楚云深眼前一黑。 同吃同住?连上厕所都有个一米九的壮汉跟着? 这是什么品种的恩将仇报?! 第一卷 第128章 越是捂得严实,越说明异人已经快不行了! “殿下!不可啊!” 楚云深反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发出凄厉的哀嚎,“臣在府里睡习惯了,择床啊!宫里的床太硬,臣受不了啊!” “太傅节操高义,至今不忘磨砺己身。政儿惭愧。” 嬴政叹了口气,反拍了拍楚云深的手背,语气坚决。 “来人,把太傅请进偏殿!将少府的简牍账册,还有六国军报,统统搬去偏殿!绝不能让太傅的一腔热血无处施展!” 两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楚云深的胳膊。 “我不要看军报!我要回家!放开我!吕相邦,你帮我说句话啊!” 楚云深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绝望地向吕不韦求救。 吕不韦正提着毛笔,感动地看着这一幕幕父慈子孝的感人画面,闻言抚须长叹。 “太傅高风亮节,为了不让大王担忧,竟以择床这种粗劣借口自污,欲将功劳全让给太子。此等胸襟,老夫远不及也!” “你大爷的……” 楚云深被拖进了偏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大殿内,嬴政看着偏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而此时的偏殿内。 楚云深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和门口站得笔直的蒙恬,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装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什么坚壁清野。 直接说打不过投降算了。 华阳宫。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春光,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 华阳太后斜倚在榻上,手中缓缓盘剥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珠子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昌平君熊启站在下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章台宫九门紧闭,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熊启咬牙,“蒙恬那厮带着五千羽林卫,把大殿围成了铁桶。大王究竟是死是活,咱们一无所知!” 华阳太后眼皮微抬,手里的玉珠停了。 “越是捂得严实,越说明异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冷笑一声,“但那个楚云深,竟然也被留在了宫中。此人半月能造万件兵器,心思深沉如渊,不得不防。” 熊启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那竖子满嘴歪理,绝不能让他借着秦王病危,帮太子彻底掌控朝局!” “查。” 华阳太后吐出一个字,目光转向侍立在角落的一名老医官。 “夏太医,你是我楚国宗室的旧人。带上我宫里最好的千年老参汤,去章台宫探病。记住,听清楚里面的动静,闻清楚里面的药味。” “喏。”夏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提着食盒匆匆退下。 …… 章台宫,偏殿。 楚云深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案几上摆着的午膳,眼神逐渐失去了光彩。 一碗飘着两片菜叶子的水煮葵菜,一盆毫无油水的干瘪粟米饭,外加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盐巴。 “蒙将军。” 楚云深颤抖着指着那碗菜,“大王昏迷,咱们就不吃肉了,这我能理解。但你们连滴油都不放,是想让本太傅也跟着成仙吗?” 蒙恬手握剑柄,站得笔直:“太傅,宫中规矩,君王侍疾期间,宫人臣子皆需食素。此乃孝道与忠诚的体现。” “忠诚就是让我饿死在这儿?”楚云深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忍无可忍。 熬了半个月的夜,好不容易想睡个觉被软禁了,现在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这大秦的牛马,谁爱当谁当! 他霍然起身,一把拽住蒙恬的袖子:“走!带我去后厨!” 蒙恬一惊:“太傅不可!殿下有令,您不能踏出这章台宫半步!” “我不出去,就在这院子里!” 楚云深瞪起眼睛,“少府昨天送来的那批残次品铁胚呢?去,给我找个口径最大的,砸成个大凹坑洗干净端过来!再给我弄一块两斤重的肥彘肉,要纯肥的!快!” 蒙恬被楚云深眼底那股不给吃就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镇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违逆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傅,只能挥手让两名羽林卫去办。 半个时辰后。 章台宫西侧的小厨房院内,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黄泥炉。 一口黑漆漆、用少府废铁强行砸出来的铁镬,稳稳地架在炉火上。 楚云深挽起华贵的蜀锦袖子,手里举着一根削平的木片充当锅铲,指挥着两名满脸懵逼的御厨。 “火!把火烧旺!别拿那些软绵绵的木柴,用炭!给本太傅把炉子烧透!” 楚云深扯着嗓子大吼。 院墙外。 提着食盒的夏太医刚走到章台宫侧门,就被两把交叉的青铜戟挡住了去路。 “太后有旨,赐参汤于大王——” “太子有令,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靠近!”守门的羽林卫冷酷打断。 夏太医急得满头大汗,正欲争辩,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暴喝。 “快!把那块最肥的,全给我扔进去!” 夏太医浑身一震,竖起了耳朵。 那声音……是太傅楚云深! 他在喊什么?最肥的? 楚系在朝中占据大半江山,权势滔天,素来被山东六国戏称为秦之肥肉。 难道……太傅是在教唆太子动手清理楚系?! 院内。 大块的肥猪肉被扔进烧热的铁镬中。 “呲啦——!” 剧烈的油脂爆裂声冲天而起。 楚云深兴奋得双眼发光:“对!就是这个声!狠狠地熬它!把它身上的油全给我榨出来,一滴都别剩!” “火候不要停!拿铲子翻!别让它糊了,但要把它的油水抽干,让它变成毫无用处的油渣!” 墙外的夏太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油水抽干?变成油渣?! 这说的不就是削夺楚系官员的封地和爵位,把他们打成废人吗?! 太狠了!这太傅的心肠,简直比毒蛇还要歹毒! 院内的指挥还在继续。 楚云深看着猪油熬得差不多了,“去,把那把薤白切碎丢进去!对,就是这种刺鼻的味道,必须用烈性之物,才能压住那股腥膻气!” 夏太医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惊恐。 烈性之物?刺鼻? 这是要动用廷尉府的酷吏,动用最严苛的秦法来镇压楚系宗室了! “刺啦——” 青菜下锅,激起一阵巨大的白烟和惊人的爆炒声。 楚云深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猪油炒菜香,感动得差点落泪。 “出锅!赶紧端进去!” 楚云深大臂一挥,“别饿着了,我要和大王、太子同享这份美味!只要吃饱了,什么五国联军,什么内忧外患,统统不在话下!” 轰! 夏太医只觉五雷轰顶。 大王……能同享这份美味? 吃饱了不在话下? 秦王根本没有病危!甚至胃口大开! 这是秦王、太子和太傅三人联手设下的死局! 假装病危,关门打狗,等楚系一冒头,就将他们如那鼎中之肉般,彻底榨干烹杀! 第一卷 第129章 没有夜宵的熬夜,那是对灵魂的亵渎! “不可久留……大祸临头了!” 夏太医连参汤都顾不上送了,提着食盒,连滚带爬地朝着华阳宫狂奔而去。 …… 半个时辰后,华阳宫内。 “吧嗒。” 华阳太后手中的玉串断裂,温润的珠子滚落一地。 “你听真切了?” 华阳太后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太医,“那楚云深,当真说要榨干油水,大王还要同享?” “千真万确啊太后!” 夏太医磕头如捣蒜,“臣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烈火烹油,动静极大,绝非侍疾应有之象!太傅那语气,分明是胸有成竹,就等着咱们跳进去啊!” 熊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太后!我说那楚云深为何放着好好的府邸不住,非要缩在章台宫。他这是在里面替太子运筹帷幄,磨刀霍霍啊!” 华阳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闪过疯狂的厉色。 “好一个坚壁清野,好一个关门打狗。异人装死,太子锁门,楚云深在内操刀。” 她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玉珠。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也别怪老妇心狠!” 华阳太后目光森寒,“快到宗庙祭天大典了,届时,按规矩必须开宫门,太子定要登台祭祀。” “熊启,调动城外霸上大营的楚系兵马。” “他不仁,我不义。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新君换人之时!” …… 与此同时。 章台宫,偏殿。 楚云深正端着一个粗陶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猪油炒青菜拌粟米饭。 “香!太香了!”楚云深眼含热泪,吃得毫无形象。 章台宫,正殿。 嬴政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几卷羊皮地图,双眼熬得通红。 吕不韦站在一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王昏迷已过三日,函谷关外,信陵君的三十万大军不仅没撤,反而切断了渭水支流。” 嬴政一拳砸在案几上,“蒙骜将军八百里加急,关内十万大军,要断粮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吕不韦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太傅的坚壁清野确是神来之笔。可太傅算准了五国联军会缺粮,却没算到这春雨连绵。运往函谷关的粟米,在半路上受潮发霉了三成。更要命的是……” 吕不韦停顿片刻,指向地图上函谷关的隘口。 “前线将士不敢生火做饭。信陵君在关外架了上百架抛石机,只要关内一有炊烟升起,巨石便铺天盖地砸来。咱们的甲士,已经连续嚼了三天生粟米,腹泻者逾千人,士气大跌。” 嬴政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 坚壁清野,本是熬死敌人的妙计。 可若是大秦锐士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自己先垮了,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相邦,少府能否即刻烘烤干粮送去?” “难。”吕不韦摇头。 “寻常饼饵放不过三日便会馊腐。要往前线送,只能送生粮,可生粮又无法生炊。此乃死局。” 十三岁的储君缓缓闭上双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大秦的铁骑天下无敌,却要被一口吃食逼到绝境了吗? 就在此时,一股极其古怪、却极其诱人的焦香味,顺着大殿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偏殿,小厨房。 楚云深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黄泥炉,咽了口唾沫。 战国时代一天只吃两顿饭,朝食和餔食。 身为一个现代社畜,没有夜宵的熬夜,那是对灵魂的亵渎。 “蒙将军。”楚云深指着案板上一堆菽和麦子,“让火夫把大铁镬烧红。不放水,干炒。” 蒙恬杵在旁边,闻言一愣:“太傅,干炒菽麦?那会崩掉牙的。” “少废话,炒出香味来!” 火夫不敢怠慢,大铁勺在铁镬里疯狂翻炒。 没过多久,豆子和麦子的焦香味便弥漫了整个院落。 “起锅,倒进石磨里,给本太傅碾碎!越细越好!” 楚云深一挥手,接着走到另一边的案板前。 那里摆着半扇刚宰杀不久的羊肉。 “顺着纹理,把肉切成两指宽、半指厚的肉条。撒上盐巴、茱萸粉,还有前天南郡刚送来的蜀椒面,狠狠地揉搓。” 楚云深亲自上手,把羊肉条腌制成红彤彤的颜色,然后指挥羽林卫用铁钎子串起来,架在火炉上方三尺高的地方。 “不许用明火烤,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把里面的水分一点点全给我逼出来!” 蒙恬看着楚云深这番眼花缭乱的操作,虎目圆睁。 太傅这是在作甚? 半夜不睡,炼制什么邪门丹药吗? 半个时辰后。 石磨里流出了淡黄色的粉末。 楚云深抓起一把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又让人在粉末里掺入精盐和炒熟的茱萸末,搅拌均匀。 这便是简易版的黄豆炒面。 而挂在火炉上方的羊肉条,已经缩水了一大半,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油润光泽,硬邦邦的。 “大功告成!”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一个陶碗,舀了三大勺炒面,正准备去井边打点水冲泡。 “砰!” 院门被人推开。 嬴政和吕不韦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神色紧张的羽林卫。 “太傅!”嬴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云深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陶碗上,眉头跳了一下。 太傅手里端的……是黄土? “殿下怎么还没睡?”楚云深吓了一跳,赶紧把碗护在胸前。 “臣就是肚子饿了,随便弄点吃的对付对付。” 吕不韦凑上前,抽了抽鼻子:“太傅,您大半夜不睡,就在吃这土……这灰粉?” “这叫炒面!好东西!”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 他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直接倒进陶碗里。 拿筷子一搅和。 原本干瘪的粉末迅速吸水膨胀,变成了一碗浓稠的淡黄色糊糊,一股浓郁的豆香混杂着盐巴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云深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 温热黏糊,带着强烈的饱腹感,碳水化合物的快乐填满了空虚的胃。 接着,他又抓起一根硬邦邦的风干肉排,用牙狠狠撕下一块肉丝,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肉香和蜀椒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越嚼越香。 舒服了。 不需要生火。 不需要煮沸。 凉水一冲,便能饱腹。 那木棍一样的东西,分明是肉,却干瘪至极,完全没有腐坏的迹象! “太傅……”嬴政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楚云深手里的肉排,不顾形象地咬了一口。 很硬,费牙。 但肉香浓郁,盐分充足。 吕不韦也反应过来了,老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楚云深手里剩下的半碗炒面糊糊,毫无相邦仪态地用指头蘸着尝了一口。 嬴政和吕不韦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第一卷 第130章 我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不给肉吃很过分而已! “相邦……”嬴政死死捏着手里的肉排,指节发白。 “老臣算过了!” 吕不韦激动的胡子都在哆嗦,“此粉末极度干瘪,去除了水汽,分量轻了数倍!一介甲士,只需携带一个小小的布袋,便足够三日之食!” “不用生火!不怕引来敌军抛石机!”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这干肉排全是精盐,能极大地补充将士厮杀流失的汗水,且存放数月不腐!”吕不韦补充,声音都在劈叉。 楚云深嚼着嘴里的肉丝,看着陷入癫狂的两人,有些发懵。 不是,我就是饿了吃个夜宵,你们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秦国穷成这样了?连口糊糊都要抢? “太傅!” “政儿替关内十万大秦锐士,谢太傅救命之恩!” 嬴政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目光中透着狂热的崇拜。 “政儿方才还在为前线断粮、不能生炊而夜不能寐。没想到,太傅身在章台宫,心却早已飞到了函谷关外!” 嬴政指着案板上的石磨和火炉,声如洪钟。 “太傅故意深夜磨面、烤肉,根本不是为了口腹之欲!太傅这是在向政儿演示,如何用最简易之法,破信陵君的断粮之局!” “此粉末,此肉条,乃千古未有之绝世军粮!” “太傅之智,犹如苍天俯瞰凡尘。政儿险些误会太傅贪吃,政儿……惭愧至极!” 吕不韦直接作揖到底:“太傅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十万大军断粮之危。有此奇物,信陵君的抛石机便成了一堆废木头。大秦锐士只需在战壕里吃干抹净,便能熬死那三十万联军!” 楚云深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一根没来得及烤的生羊排。 我发誓。 我真的只是想吃个夜宵。 连特么泡面都是你们自己脑补成千古军粮的,这算哪门子的运筹帷幄啊! “殿下,其实这东西不好吃,吃多了容易上火……” 楚云深试图挣扎一下,解释这玩意儿就是个垃圾食品。 “太傅高义!”嬴政霍然起身,根本不听他解释。 “太傅是为了提醒政儿,大秦儿郎当吃苦耐劳,岂能贪图口腹之欲!” 嬴政一把拔出腰间定秦剑,厉声大喝。 “蒙恬!” “末将在!” 嬴政双目赤红,指着那石磨和火炉厉声高喝:“持孤手令,即刻调集少府所有工匠、火夫!把咸阳城内所有菽、麦、羊肉全给孤征调过来!连夜起锅,干炒碾粉!明日天亮前,孤要看到第一批十万斤军粮出城!” 楚云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块刚抓起来的生羊排吧嗒掉在案板上。 造孽啊。 少府工坊,火光冲天。 上千口大铁镬同时开火,铁铲翻飞,黄豆与麦子被炒得噼啪作响。 整个咸阳的夜空都飘荡着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楚云深裹着厚重的狐裘,被迫坐在工坊正中央的高台上监工。 他困。 困得灵魂出窍。 脑袋像捣蒜一样,小鸡啄米般往胸口栽,每栽一下,身体就跟着晃动几分。 高台下,嬴政与吕不韦并肩而立,仰头望着这一幕,神色肃穆。 “太傅为我大秦,竟已熬至油尽灯枯之境,却仍不肯闭眼安歇。政儿,心痛如绞。”嬴政眼眶泛红,攥紧了剑柄。 台上,楚云深一个激灵脑袋磕在了案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疼。 他揉着额头,欲哭无泪。 这战国的木头是真硬,连个海绵垫子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名羽林卫匆匆登台,双手呈上一方用漆封好的小木匣。 “禀太子,雍城急递。二公子成蟜遣人送来家书,言说游历雍城,一切安好。” 嬴政眉头微皱。 成蟜以前向来与楚系亲近,自打放弃立储考核后就鲜少见他。 半月前,华阳太后以成蟜年幼需长见识为由,派人护送他前往秦国故都雍城游历。 此时大王病危,楚系异动,雍城却送来家书? 嬴政接过木匣,挑开封泥,取出一卷散发着墨香的竹简,缓缓展开。 “弟蟜,叩首顿首。雍城之景,雄浑壮阔。观天地之悠悠,感先祖之圣明。臣弟日夜诵读经典,修身养性,寝食皆安,勿念……” 嬴政草草扫过,递给吕不韦:“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看完,冷笑一声:“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成蟜不过十岁孩童,怎写得出这般老气横秋的字句?分明是代笔。看来,华阳太后将他安置在雍城,照顾得很‘周到’啊。” 两人正暗自揣测楚系的意图,一旁的楚云深却盯着那空荡荡的小木匣,眼睛亮了。 凭借他前世拆了无数快递的丰富经验,这木匣的厚度,不对劲。 底板太厚,拿在手里重心偏上,里面绝壁有夹层! 楚云深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不偷偷在行李夹层里藏点好吃的? 他不顾两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抓过木匣,大拇指抠住内侧的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 木匣底板应声碎裂。 “太傅当心!”嬴政大惊,以为匣中有暗器,按住剑柄。 却见一片削得极薄、仅有两指宽的粗糙竹片,晃晃悠悠地从夹层里飘落下来。 楚云深一把接住,低头看去。 竹片上没有墨迹,是用某种尖锐的石头硬生生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如狗爬,看得出刻字之人当时心急如焚。 嬴政与吕不韦呼吸一滞。 “夹带密信!”吕不韦面色大变。 “太傅竟一眼识破了这匣中玄机!快看,定是成蟜查探到了楚系在雍城的谋反罪证!” 嬴政神色凝重,凑上前去。 楚云深眯着眼睛,借着火光,艰难地辨认着那几个丑出天际的字,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天天吃葵菜……嘴里淡出鸟……没肉吃,速救……蟜。” 周遭的空气,突然安静。 嬴政愣住了。 吕不韦僵住了。 楚云深看着手里那片竹片,一股强烈的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 “这孩子……”楚云深眼眶微酸。 “字都刻得这么饿,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啊!大秦的宗室,出门游历就只能吃水煮青菜吗?连口肥肉都不给,简直丧尽天良!” 没人比他更懂这种被软禁起来只能吃草的痛苦了! 刚才在章台宫,他也是这么绝望的! 嬴政的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机。 “好一个游历雍城,好一个寝食皆安!” 嬴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定秦剑出鞘半寸,发出刺耳的龙吟。 “华阳太后好狠的手段!竟将孤的亲弟弟软禁,苛待至此!连口肉都不给,这是要将他饿得心智崩溃,沦为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啊!”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大王昏迷,华阳太后故意将长安君扣为人质。若是大王……她便能以太后之名,废除太子,迎立年幼软弱的长安君为傀儡新君!好一招偷天换日!” “若非太傅慧眼如炬,一眼识破这木匣夹层,孤险些被那封粉饰太平的家书蒙蔽,错失了这重要的求救信号!” 嬴政霍然转身,对楚云深深深一拜,声音哽咽。 “太傅方才大骂丧尽天良,字字泣血,分明是在痛斥楚系乱政,祸及宗室!太傅,是在心疼我大秦的血脉啊!” 楚云深张了张嘴,拿着竹片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我没有。 我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不给肉吃很过分而已。 第一卷 第131章 太子不侍疾于床前,却在此大兴祭祀! 章台宫,寝殿深处。 铜漏滴答作响,浓郁的药苦味被厚重的帷幔死死捂在殿内。 塌上,秦王异人面如金纸。 他的眼窝深陷,但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温和与隐忍的眼眸,却亮得骇人。 赵姬跪在榻旁,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无声地冲刷着脸颊上的脂粉。 “父王!” 嬴政大步踏入寝殿,一袭黑水龙纹袍还沾着夜风的寒意。 跟在嬴政身后的,是满脸怨念、眼皮疯狂打架的楚云深。 他刚被嬴政从少府强行拖过来。 “政儿。”异人费力地抬起干枯的手。 嬴政砰然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膝行至榻前,一把攥住异人的手。 “儿臣在!函谷关军粮之危已解,成蟜的求救密信儿臣也已截获。父王安心静养,儿臣定将楚系逆党连根拔起!” 异人扯出一抹欣慰的苦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嬴政,落在那道站得歪歪扭扭的身影上。 楚云深正靠在一扇巨大的青铜云纹屏风旁。 半宿没睡,加上碳水疯狂摄入导致的血糖飙升,让他现在有点晕碳。 “大王醒了?挺好挺好,多喝热水。”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顺势往屏风后面缩了缩,“大王与太子有国事相商,臣一介外臣,就不掺和了。臣在屏风后为大王……把风。” 说罢,楚云深往地衣上一盘腿,脑袋往屏风底座的铜雕上一磕。 三秒钟后。 “呼——呲——呼——” 一阵极富节奏感、且穿透力极强的呼噜声,从屏风后稳稳地传了出来。 赵姬娇躯一颤,惊恐地瞪大美眸。 这可是君王临终托孤的生死时刻! 楚先生竟敢殿前失仪,睡着了?! 她正欲出声喝止,却被嬴政一把拦住。 “母后,莫要惊扰了太傅。”嬴政压低声音,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死死盯着那扇屏风。 异人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黑血。 “取帛书!研墨!” 异人推开赵姬递来的锦帕,任由嘴边的鲜血滴落。 他死死盯着展开的绢帛,提起沾满浓墨的紫毫笔,手腕却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嬴政眼眶欲裂,一把托住异人的手腕。 “寡人……亲自写。” 异人咬碎了牙关,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噜声伴奏下,笔走龙蛇。 血与墨交织。 一炷香后,异人颓然倒向引枕,胸膛剧烈起伏。 那卷盖着大秦国君金印的绝密遗诏,被他塞进嬴政怀里。 “三日后,赴章台宫外祭天广场,祈福求雨。” “这道遗诏,若有变故……” 异人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屏风后睡得正香的楚云深。 “万事,皆听太傅决断。” …… 次日清晨。 秦王诏令传出:三日后,王室赴章台宫外祭坛,祈求上苍保佑秦国风调雨顺。 “太傅,殿下有令,今日请您亲自主持祭天大典的布防。”蒙恬手按剑柄,目光炯炯。 “布防?我一个教书匠布什么防?”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祭祀就是让那些巫祝去跳大神,我跟着去不是纯纯的背景板吗?” 他心里想的是:三日后祭天,那可是要在太阳底下站整整三个时辰! 这种大型领导视察现场,不找个地方偷偷眯一觉,那还是人干的事儿? “殿下说,太傅所行之举,皆有深意。”蒙恬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云深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一边在大脑里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在祭坛上面站着受罪。 一炷香后,章台宫外祭天广场。 楚云深背着手,在空旷的广场上晃悠。 嬴政紧随其后,怀里揣着那卷染血的遗诏,目光片刻不离楚云深的背影。 “此处如何?”楚云深忽然在一尊巨大的青铜祭鼎后面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祭坛的东北角,两尊巨大的四足方鼎呈犄角之势。 最妙的是,鼎后方有一处石阶的凹陷,刚好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更绝的是,从这里看去,祭坛中心的动静一览无余,但从祭坛中心看过来,这里就是视觉死角。 “阴凉,避风,还没人看得见。” 楚云深满意地拍了拍祭鼎的青铜外壳,回头对蒙恬叮嘱,“祭天那天,给我在这个位置放一快最厚实的坐垫……不,放两块。再弄几面这种半人高的重盾,围在旁边,记住,要密不透风。” 蒙恬一脸肃穆:“末将领命!定要让这铁桶阵护得太傅周全!” 嬴政声音低沉,“那个方位,正对着父王的寝宫,又是刺客潜伏的必经之路。太傅这是要以身为饵,坐在那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关隘,亲自为父王守门啊!” 吕不韦心里震撼无以复加。 楚云深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尘里画圈圈。 三日后。 礼官的唱喏声在章台宫外回荡。 太阳升过宫墙,将广场上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楚云深躲在东北角的巨大方鼎后,两面半人高的玄铁重盾交叉挡在前方,切断了外面的视线。 楚云深脱下鞋履,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上去,顺势往后一靠。 后背贴着宽大的引枕,舒服得他长舒一口气。 外面日晒雨淋,这犄角旮旯真是绝佳的摸鱼圣地。 祭台高处,嬴政一身玄黑衣袍,他垂下眼帘,视线越过繁杂的祭祀器皿,精准锁定东北角的重盾。 吕不韦站在嬴政右侧下首,顺着嬴政的视线看去。 “太傅已经入阵了。”吕不韦压着声音。 “太傅亲镇死角,将最危险的退路挡在身后。孤这心里,甚安。”嬴政正了正衣袖。 巫祝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长戈,在祭台上又蹦又跳。 冗长的祝文念了半个时辰。 台下的朝臣们个个满头大汗。 阵眼内,楚云深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进入深度睡眠。 日上三竿。巫祝正要将太牢牲血倒入祭鼎。 “慢着!” 一声厉喝打破了广场的肃穆。 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罩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腰间的长剑随着他的步伐撞击在甲片上,发出脆响。 百官哗然。 熊启无视朝臣的惊惧,径直走到祭台阶下。 “大王病危,卧榻吐血。太子不侍疾于床前,却在此大兴祭祀。此乃大不孝!”熊启抬手指向嬴政。 嬴政端坐在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看熊启一眼。 “华阳太后有旨。”熊启从怀中掏出一卷黑底红字的布帛,高高举起。 广场四周的偏门轰然洞开。 数以千计的甲士涌入广场。 他们左臂系着红巾,手持长戈与强弩,将整个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朝臣们乱作一团,纷纷后退,将祭台中央空了出来。 “太子失德,软禁宗室,致使大王病情加重。太后下令,请太子入华阳宫自省,交出监国之权!”熊启大声宣读。 嬴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 “熊启。你带兵逼宫,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嬴政俯视着下方的叛军。 熊启冷笑出声:“殿下,外面的羽林卫已经被我的人切断了。章台宫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大王今日就算醒了,也救不了你。你若识相,自己走下祭台,我保你性命无虞。” 第一卷 第132章 我想吃肉,我不当大王! 吕不韦抚须上前:“昌平君,你当老夫是死人吗?” “相邦大人。” 熊启直视吕不韦,“如今关中兵权有一半在楚系手中。你若强行插手,咸阳城今日必将血流成河。” 嬴政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红巾甲士。 “蒙恬。”嬴政突然出声。 “末将在!”祭鼎后方,蒙恬的声音中气十足。 熊启转头看向东北角。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处诡异的防御工事。 两尊大鼎之间,几面重盾围成一个铁桶,数百名最精锐的羽林卫将那里死死护住。 “太子殿下,你莫非指望那重盾后面藏着什么伏兵?” 熊启握住剑柄,“我早就探查清楚了,大王根本没出寝宫。你弄个虚张声势的铁阵,吓唬谁?” “孤不需要伏兵。有太傅坐镇阵眼,这天下翻不了天。” “太傅?楚云深?” 熊启愣了一下,仰头大笑,“那个只会弄些奇技淫巧的竖子?他躲在盾牌后面当缩头乌龟,你竟指望他翻盘?” 熊启笑罢,猛地挥下手臂,“给我攻破那处阵眼!把楚云深抓出来,当场格杀!” 三百名红巾甲士端起长戈,结成突击阵型,冲向东北角。 蒙恬大喝一声,拔剑迎敌。 羽林卫死战不退,兵器交击声响彻广场。 外面的喊杀声终于穿透了厚重的盾牌,传进了楚云深的耳朵。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 “谁家办丧事请的唢呐队?这么吵……”楚云深嘟囔了一句。 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摸身旁的水囊,手指却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阳光顺着缝隙照进来,晃在楚云深的脸上。 楚云深不耐烦地坐起身,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披风。 外面残肢断臂飞舞,鲜血溅在重盾上,顺着玄铁纹理往下流。 楚云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盾牌缝隙外那群眼冒红光、拼命往里挤的甲士。 我不就睡了个午觉,怎么醒来变成修罗场了? 熊启亲自提剑跨步上前。 他看见了那道盾牌裂缝,也看见了缝隙里那个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男人。 “楚云深!”熊启怒目圆睁,“给我劈开那面盾!” 两名叛军力士挥舞大斧,狠狠砸在重盾边缘。 “轰!” 重盾彻底倾倒,砸在青石板上,扬起一阵尘土。 毫无防备的楚云深,端端正正地暴露在数千大军的注视之下。 他身下垫着三层华丽的蜀锦软垫,背后靠着绣着金线的大引枕。 在一地尸体和鲜血的映衬下,这副穷奢极欲的做派极其荒诞。 全场的喊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熊启握剑的手顿在半空,他死死盯着楚云深,大脑疯狂运转。 数千大军围城,刀刃都递到脖子上了,他竟然在睡觉?他还垫着三层软垫? 这是何等的轻蔑!这是何等的狂妄! 若无埋伏,谁敢在死地安枕? “退后!”熊启猛地抬手,喝退最前方的甲士。 “当心有诈!此人多智近妖,那垫子下面必有玄机!” 红巾甲士齐刷刷后退三步,将长戈对准楚云深。 楚云深揉了揉脖子,终于清醒过来。 他看了看周围一圈寒光闪闪的戈头,再看看地上的断肢,咽了一口唾沫。 真造反啊? 他想站起来。 刚一动弹,垫子太滑,左脚踩空,身体往前倾倒。 他赶紧伸手扶住地上的青铜鼎脚,稳住身形。 这一个动作,落入叛军眼中,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要动阵眼!防御!”熊启大吼。 三百甲士迅速收缩阵型,举起皮盾护住要害。 楚云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满头问号。 我就滑了一下,你们至于摆出乌龟阵吗? “别管他!封死那处角落,谁也不许靠近!”熊启当机立断,将视线转回祭台上的嬴政。 他转身走向一辆由十名甲士护卫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名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 华阳太后。她虽然满头银发,但眼神冷厉,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跟在华阳太后身后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穿着宽大的锦袍,走得摇摇晃晃。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面有菜色,眼窝发青。 若不是那身衣服撑着,风一吹就能倒。 成蟜。 楚云深眯起眼睛,这孩子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俯视群臣。 “秦王病入膏肓,皆因太子政德行有亏,惹怒上苍!” 华阳太后的声音传遍广场,“今日,哀家替先王清理门户。废黜嬴政太子之位!迎二公子成蟜为秦王储君,监国理政!” 百官低头,无人敢出声反驳。 刀架在脖子上,谁敢言勇。 熊启抽出一把短剑,强行塞进成蟜手里,“请殿下执剑,登上祭台。亲手除去大秦的祸患,以正国法!” 成蟜握着短剑,剑刃随着他的颤抖,在阳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嬴政。 “王兄……”成蟜带着哭腔,双腿发软。 成蟜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现场气氛降至冰点,兄弟相残的惨剧即将上演。 嬴政眼神冷酷,手按在定秦剑的剑柄上。 只要成蟜敢踏上台阶,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剑。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目光阴冷,盯着成蟜的背影。 熊启手按剑柄,向红巾甲士打了个手势。 数百张上弦的强弩同时对准高台,只要嬴政敢反抗,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嬴政面无表情,右手缓缓移向腰间,握住定秦剑的剑柄。 五步。 三步。 一步。 成蟜站在了嬴政面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反光的青铜短剑,再抬头看看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阵风吹过。 “哐当!” 一声脆响划破祭坛上空的肃杀。 那把被寄予厚望、用来诛杀大秦储君的短剑,被成蟜直挺挺地扔在了青石板上,砸出几点火星。 紧接着,成蟜双膝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一把死死抱住嬴政的大腿,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王兄我好饿!” 成蟜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蹭在嬴政的袍子上,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他们三天没给我吃烤鸡了!雍城的葵菜发苦,连个油星子都没有!王兄救我,我想吃肉,我不当大王!” 风停了。 红巾甲士们举着戈矛的双手僵在半空。 前排几名弩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叛军集体石化。 熊启脸上的笑容凝固,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华阳太后身子一晃,一旁的侍女赶紧伸手扶住。 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指猛然用力,生生揪下三根白须,却感觉不到疼。 嬴政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撒泼打滚的弟弟,杀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愕然。 “成蟜……” 嬴政声音沙哑,缓缓松开剑柄,伸手摸了摸成蟜那皮包骨头的后脑勺。 “二公子!” 熊启在台下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你疯了!捡起剑!你可是大秦未来的君王!” “我不干!” 成蟜头也不回,死死勒住嬴政的大腿不松手,“当君王连饭都吃不饱!祖母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肉吃,全是骗人的!你们都是骗子!” 熊启气得险些咬碎后槽牙。 数千大军围城,刀刃架在脖子上了,主公撂挑子投降了,原因居然是因为没吃上烤鸡? 这兵变还怎么往下搞! 第一卷 第133章 这不都是现成的牛马……咳,现成的壮劳力吗 造反的肃杀气氛荡然无存。 楚系将领们涨红了脸。 他们互相对视,恨不得当场挖个坑跳进去。 熊启握着剑柄的手剧烈抽搐。 他谋划数月,收买城防,隔绝内外,连秦王病危的时机都拿捏得死死的。 他算尽了人心,唯独没算到,成蟜竟然被嬴政说服的如此彻底。 嬴政低头看着腿上的成蟜,锦袍上蹭满了眼泪和鼻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身躯摇摇欲坠。身旁的侍女死死搀扶着她的手臂。 “太吵了。” 一声不耐烦的嘟囔从东北角传出。 楚云深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刚补了一觉就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现在有些起床气。 他伸手在宽大的袖兜里摸索。 昨夜少府第一批精盐风干肉条出炉时,他顺手装了一包。本打算留着祭天大典时偷吃填肚子。 哭声尖锐刺耳,楚云深掏出油纸包,解开缠绕的麻绳。 他站起身,手臂抡圆,朝着祭台中央用力一抛。 “别嚎了。吃。” 油纸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错愕的红巾甲士头顶,精准砸在成蟜面前的青石板上。 纸包散开,散发着浓郁油脂香气的暗红色肉条滚落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 成蟜抽耸着鼻子,视线锁定了地上的肉干。 十岁孩童的求生与觅食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嬴政的大腿,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成蟜双手抓起两根肉干,直接塞进嘴里。 数千大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誓死效忠、准备推上王座的主君,正蹲在地上啃肉干? 这仗彻底没法打了。 “成蟜!” 熊启双目赤红,厉声咆哮。“你给我站起来!你丢尽了大秦宗室的颜面!” 成蟜根本不理他。 他转过身,用背对着熊启,把剩下的肉干全都拢进怀里,生怕有人抢。 嬴政霍然转头,看向台下的吕不韦。 吕不韦同样瞪大了眼睛。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急促地喘息着。 她看着在地上护食的孙子,再看看周围垂下兵器的楚系将领,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竖子!欺人太甚!”华阳太后干枯的手指直直指向楚云深。 她筹谋数月,耗尽底蕴。 结果被一块肉干打发了。这种荒谬感比直接战败更让她绝望。 一名红巾甲士双腿发软,手中的长戈不自觉地垂下。 “啧,弄脏了。” 楚云深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缓缓俯身,指尖指向那块肉干,目光落在熊启脚边。 其实他在想:姓熊的,你丫的要是敢一脚踩上去,老子今天非得……非得在心里骂死你。 但在熊启眼中,这画面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楚云深随意的一指,“他要发动了?!” 熊启脑子里那根紧崩的弦彻底断裂,他想起此人从未失手的战绩。 这种人,会在这种时候心疼一块肉? 不,他在指方位!他在发信号! “防御!全员防御!” 楚云深僵住,他只是想看看肉干还能不能捡。 结果他动一下,对面几千人就集体挪位。 他往左撇一眼,左边的弩手就集体把脸埋进土里;他往右缩一下,右边的先锋就差点把军旗给折了。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看着成蟜在大口吞咽,看着熊启在手忙脚乱,看着楚云深在……看地板。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冲上心头,气得她喉咙一甜。 “熊启!你这个蠢货!给我杀了他!立刻!” 熊启满脸冷汗,心里的恐惧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不,他在诱我出阵。”熊启咬着牙。 红巾甲士们齐刷刷低头。 “我不打了……”一名年轻的红巾士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长戈,蹲在地上抱住头。 “连公子成蟜都投降了,我们在这抗衡太傅,不是送死吗?” “叮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会传染。 楚云深终于忍无可忍,他弯下腰,快速捡起那块没沾血的肉干,用力吹了吹灰。 “不干了,你们爱咋咋地。成蟜,省着点吃,就剩这一包了。” 这句话,在叛军耳中成了最后的审判。 “太傅说了,他不干了!这就是要清场了!” “成蟜公子有的吃,我们如果不降,就只能吃断头饭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数千名原本精锐的楚系甲士,竟如雪崩般瓦解。 他们扔掉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秦弩,撕掉了臂膀上的红巾。 熊启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一大片广场,整个人都傻了。 他还没开始冲锋,他的军队就……没了? “熊启,你输了。” 嬴政缓缓拔出定秦剑,剑尖指向脸色惨白的熊启。 “孤给过你机会。但太傅,似是连机会都不屑于给你。” 熊启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身形佝偻。 “带下去。”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肃杀。 蒙恬带人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熊启反剪双手压倒在地。 华阳太后在车辕上晃了晃,最终在侍女的惊呼声中,瘫坐在地。 楚系的脊梁,折了。 嬴政转过身,龙行虎步地走向那尊巨大的青铜祭鼎,他身后的玄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宣布如何处置这些叛军,而是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正试图猫着腰、顺着墙根溜走的楚云深。 “太傅。” 嬴政这一嗓子,让楚云深伸出去的左脚僵在了半空。 楚云深苦着脸转过头,心里破口大骂:这小子是长了透视眼吗?老子都缩成球了还能被发现? “殿下,大局已定,臣昨夜忧心国事,实在熬不住了,这就回府补个觉……” 楚云深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蒙恬使眼色,示意他放条生路。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手按剑柄,站得比标枪还直。 嬴政快步走到楚云深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若无太傅运筹帷幄,以身为饵,诱出楚系伏兵;若无太傅神机妙算,以肉克敌,瓦解成蟜。今日章台宫,必将血流成河。” 嬴政抬头,目光灼热得能点燃木头,“这数千叛军,和咸阳城内与楚系勾连的权贵,该如何处置?孤,请太傅教我。” 跪在地上的楚系将领们屏住呼吸,一个个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们可太清楚了,楚云深接下来的一个字,就能决定他们全族几千颗脑袋的去向。 清算?灭族? 那得造多少名册?得派多少人去抄家?抄出来的东西得运多久?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楚云深最恨的就是加班。 如果嬴政把这些人都杀了,那么后续的权力真空谁来补?还不是得他这个太傅去处理? 再说,秦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劳动力啊! “杀什么杀?”楚云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叛军。 “这不都是现成的牛马……咳,现成的壮劳力吗?” 第一卷 第134章 只要不熬夜,活到九十九肯定没问题! 嬴政一愣:“壮劳力?” “大王,你想啊。”楚云深为了能早点回家,开启了胡诌模式。 “把他们杀了,你要雇人挖坑埋。埋得浅了还闹瘟疫。这几千人,一人一天两顿稀的,这得耗多少粮草?既然他们精力旺盛到想造反,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太闲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破损的宫墙,“大秦的路,从这儿到函谷关,从这儿到边境,那路修得跟狗啃的一样。这群人,别给他们发武器,一人发一把铁锹。给老子修路去!” “修路?”吕不韦一顿,“太傅,这可是谋逆大罪,仅仅是修路……惩罚是否太轻了?恐难以服众啊。” 楚云深心说,你懂个屁,基建才是硬道理。 “轻?”楚云深冷笑一声,他想起了现代那些修路工程的艰辛。 “相邦大人,这路可不是随便铲两锹土就完事的。要先开山劈石,再夯实路基,最后还要铺上硬土。我要让他们在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悔恨的汗水。修不好,不准吃饭;修得慢,末位淘汰。” “最关键的是。”楚云深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诱导。 “这路一通,大王的政令早上发出去,傍晚就能传遍关中。将来若是六国有变,大军顺着这些路,几天就能杀到他们家门口。” 嬴政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有些吓人。 “以路为骨,联通天下……”嬴政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宏大的画面:纵横交错的笔直大道从咸阳出发,蛛网一样覆盖整个中原。 吕不韦也是心头巨震。 他原本想的是通过联姻、游说来控制楚系,或者通过屠杀来威慑。 但他从未想过,可以将这股破坏性的力量,转化为建设性的根基。 “太傅此计,毒……不,此计圣明啊!” “变废为宝,以工代赈!将叛军打散,编入筑路营,这等于是把楚系的私兵彻底肢解,还顺带完成了利在千秋的基业!” 跪在地上的楚系将领们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听到修路两个字,虽觉得丢脸,但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大口气。 能活命,谁想死啊? 修路总比掉脑袋强。 “不仅如此。”嬴政自行领悟到了更深一层。 “太傅是在告诉孤,怀柔不是软弱,而是更高层面的压榨……不,是征服!让这些楚人亲手为孤铺就征服天下的路,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也是最深沉的仁慈!”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我就想省点事,不想让你们把咸阳城弄得血呼淋啦的,怎么就成仁慈了?怎么就成压榨了? “还有那个熊启。” 楚云深看向被压着的昌平君,随口道,“他不是以前总管后勤吗?修路这事儿,物资调配很繁琐,让他去当个工头。干得好,以后还能发挥余热;干不好,正好死在工地上,也算为大秦基建献身了。” 熊启抬头,看向楚云深的眼神中满是复杂。 他本以为楚云深会百般羞辱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了他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 虽然是修路,但那也是在负责大秦的命脉啊! “楚先生……” 熊启嗓音沙哑,竟对着楚云深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输在你手里,不冤。这份情,熊启领了!” 楚云深:??? 一旁的成蟜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走到嬴政跟前。 “王兄,那我也去修路行吗?只要每天给我一块那种肉干。” 成蟜的话让紧绷的气氛彻底瓦解。 百官们有的想笑却不敢笑,只能憋得老脸通红。 嬴政低头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队黑衣卫急匆匆地穿过广场。 领头的内侍跌跌撞撞地跑到嬴政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嗓音颤抖: “太子殿下,大王……醒了!传,传太傅楚云深,偏殿觐见!” 楚云深心里则是咯噔一下。 根据社畜经验,老板在临走前单独召见你,通常只有两件事。 要么是让你背锅,要么是把公司最难啃的烂摊子托付给你。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咸鱼来说都是绝症。 “臣,这就去。”楚云深一脸视死如归地站起身。 此时,华阳太后那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处。 这位大秦名义上的最高女性长辈,在侍女的搀扶下,显得苍老了十岁。 她回头看向祭坛,正好与楚云深的目光对上。 楚云深礼貌性地挥了挥手,华阳太后打了个冷战,原本准备好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在她看来,楚云深那个挥手的动作,充满了胜利者的嘲弄。 “走!快走!”华阳太后近乎惊恐地催促御者。 楚云深纳闷地收回手:“老太太挺有礼貌,走得还挺急。” …… 偏殿内,药味浓郁。 秦王异人静静地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扫过站在门口的吕不韦和嬴政,最后死死锁定了楚云深。 那眼神,让楚云深后背发凉。 “你们……都退下。”异人嗓音沙哑。 吕不韦眼底闪过复杂,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嬴政担忧地看了楚云深一眼,也跟着关上了殿门。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楚云深很有自知之明地跪在离床头三米远的地方,心里疯狂打草稿:千万别说大秦交给你了,千万别说以后辅佐政儿一辈子,求你了,大王! “太傅……”异人突然伸手,虚弱地抓了抓空气。 楚云深只能蹭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臣在,大王您别激动,您这身体,只要不熬夜,活到九十九肯定没问题。” 楚云深开启了职业化马屁模式,“真的,我看您这面相,那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底子。等这阵子忙完了,臣陪您去郦山泡温泉……” 异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清楚自己快不行了,可眼前的楚云深,眼神清澈,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期盼。 在这种权力交接的血色时刻,别人都在盯着王位,盯着权柄。 只有这个男人,在真心实意地劝他活下去,在描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稳晚年。 他定是在宽慰孤,他如此大才,却不求封赏,只想让孤这个将死之人宽心,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 “太傅,不必……哄孤。” 异人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力量大得出奇。 “孤的时间,不多了。政儿,太苦。” 楚云深心里咆哮:他不苦!他以后是始皇帝!苦的是我这种要帮他干活的社畜啊! 第一卷 第135章 加封楚云深——为大秦亚父! “大王,殿下一点都不苦,他有您这样的父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云深赶紧继续输出,“您看看,大秦在您手里,那是如日中天。您要是这时候撂挑子,那可是大秦最大的损失。臣还指望跟着您混口饭吃呢,您可千万得挺住,您就是臣心里的红太阳,是臣活着的唯一动力啊!” 楚云深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恶心的马屁。 为了能让异人心情好点,别临终前想起什么托孤的任务,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异人的眼角湿润了。 红太阳? 活着的唯一动力? 在这个王宫里,连亲生兄弟都想着捅自己一刀,竟然有一个臣子,对自己有着如此深沉而炽热的依恋? 原来,太傅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权柄,而是为了那个辅佐明君、看太平盛世的梦想。 “云深啊……”异人第一次没叫太傅,而是直呼其名。 楚云深头皮发麻:“臣在!” “政儿性格刚戾,孤怕他……走得太快,烧干了这大秦的国运。” 异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是这世间,唯一能拽住他的人。孤不求你拜相,孤只求你……别离开他。若是哪天,他走歪了,你便……打他。” 楚云深想哭。 这不还是让我当牛马吗?还是终身制、不带五险一金的那种! “大王放心,殿下聪明着呢,臣一定……一定让他过得开开心心。” 楚云深含糊其辞,“只要他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异人笑了。 过得开开心心? 这分明是说要保大秦万世升平,保嬴政一生顺遂啊! “好,好……” 异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颤抖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黑色的玄鸟玉佩,强行塞进楚云深手里。 “持此物,如孤亲临。咸阳……咸阳以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异人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九响。 这是秦王崩逝的最高哀告。 “父王……” 嬴政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扑倒在榻前。 吕不韦则站在三步开外,先是看了一眼异人失去生机的脸,随即便将目光锁死在楚云深身上。 他看到了楚云深掌心露出的玉佩一角,瞳孔骤然微缩。 那是大秦王权的私印,持之可调动咸阳城内任何一支黑衣卫。 “太傅,节哀。” 吕不韦的声音低沉,带着试探。 楚云深慢半拍地转过头,他因为熬夜,眼球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吕不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生温,却发现楚云深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低血糖。 但在吕不韦看来,这颤抖中蕴含着一个男人对君主离世最深沉的恸哭。 “竟……哀毁至此吗?”吕不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吕不韦虽也悲伤,但更多的是在脑中盘算如何在新王登基后稳住相权。 可楚云深,这个平日里看似懒散、只知混吃等死的男人,竟然对异人有着如此深厚的君臣之情? 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身体发颤,这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啊! “我没事……”楚云深嗓音沙哑,那是嗓子冒火引起的。 他只想说:我能回去睡觉吗? 但他还没开口,嬴政已经站起身,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太傅……” 嬴政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父王走了。这咸阳,孤只有你了。”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个长长的叹息。 完了。 这班,估计是离休不了了。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大殿。 国丧的白绸遮天蔽日。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但这哭声里有几分真假,大家心知肚明。 楚云深作为“顾命大臣”,被安排在了离灵柩最近的位置。 他现在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站着进入了深度睡眠。 为了不让自己当众倒下,他双手拄着一支不知谁塞给他的青铜长戈,下巴微微抵在手背上。 他的眼皮在疯狂打架,身体规律地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一幕,在百官眼中成了绝景。 “快看太傅。”蒙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敬佩。 “自从大王病重,太傅就没合过眼。听说昨夜还在少府督造军粮,随即又在祭坛以身诱敌,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依然坚持为大王守灵。” “老夫羞愧,刚才竟然还想着回后去吃口热乎的,太傅这种哀毁骨立的忠诚,简直是我辈楷模!” 一时间,原本有些嘈杂的灵堂竟然变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学着楚云深的样子,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生怕表现得不够悲痛,被这位大秦第一忠臣比了下去。 吕不韦脑补了一下,随即心头一凛。 此子大才,又得先王临终托付,若不能将其收为己用,大秦政局必生变数。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异人灵柩旁的小内侍赵高,颤抖着捧出一卷蚕丝诏书。 “先王遗诏——” 凄厉的嗓音撕开了压抑的空气。 赵高展开诏书,嗓音愈发高亢: “秦王异人,布告天下:孤承宗庙之重,夙兴夜寐,今命数已尽,归于尘土。太子政,仁孝聪颖,具有王姿,当承大统,为秦王!”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万岁!”百官呼喝,震耳欲聋。 楚云深揉了揉眼,心想:行了,政儿当王了,我可以收拾包袱去郦山买块地养老了。 然而,赵高的声音还没停。 “另,孤深感太傅楚云深,具经天纬地之才,怀赤子之诚。今留遗言:命秦王政,事太傅如父,不分君臣,共治大秦!” 大殿内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事太傅如父? 吕不韦的面色煞白。 他原本以为,异人会感念自己的恩情,封他为仲父。 可这遗诏里压根没提他吕不韦一个字,反而把楚云深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加封楚云深——为大秦亚父!” 赵高念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亚父。 亚者,次也。 意为仅次于生父的存在。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楚云深在秦国的地位,不仅是老师,更是嬴政的长辈。 他想打嬴政,嬴政得把屁股撅好;他想骂百官,百官得低头听着。 甚至,连吕不韦这个相邦,见到楚云深,都要按晚辈礼或者平辈礼的一半去执礼。 楚云深彻底懵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赵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家伙临死前是烧糊涂了吗? 我就是想吃个软饭,你直接给我提拔成了退休干部的祖师爷? “太傅……不,亚父。” 嬴政缓缓走到楚云深面前。 十三岁的少年,一身玄黑的丧服竟衬托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对着楚云深,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礼,代表了权力的交接,也代表了关系的锁定。 “请亚父,受政一拜。”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掷地有声。 第一卷 第136章 魏无忌想打消耗战?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楚云深拄着长戈,眼皮子已经打成了死结。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连个弹性办公时间都没有吗? 老子都当亚父了,能不能先领张床位原地退休? 但在大秦百官眼里,这位新晋亚父的姿态简直神圣不可侵犯。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频率平稳得如同深山老林里的古松。 那是一种视天下权柄如浮云、视五国联军如草芥的淡然。 “看到没?” 蒙恬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羽林卫校尉教育道。 “亚父这是在入定。先王崩逝,他悲恸至极却不流一泪,这种大哀无声的境界,尔等需用一生去揣摩。” 校尉肃然起敬,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大秦的定海神针。 嬴政此时已站在王座之侧,他尚显稚嫩的肩膀披着沉重的玄色王袍。 他没有坐下,而是目光如炬地盯着楚云深。 父王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楚云深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在他看来就是守护大秦、通宵达旦呕心沥血的证明。 “亚父,信陵君魏无忌已至函谷关外。”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 吕不韦此时也整理好了复杂的心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虽是相邦,但此刻也不敢在亚父面前拿大,甚至隐约觉得,楚云深这种不发一言的姿态,才是真正掌控大局的表现。 “五国联军三十万,声势滔天。函谷关守将蒙骜老将军派人来报,魏无忌此人多谋,已在关外叫阵三日。” 吕不韦看向楚云深,“不知亚父有何见解?” 楚云深被这一声亚父叫得一激灵,差点把长戈给拄偏了。 他强撑着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了魏无忌、叫阵几个词。 叫阵?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下班前还要开会、大清早还要群里艾特的人。 这魏无忌是不是有病? “烦不烦啊……”楚云深嘟囔了一句。 他的嗓音干哑,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和……蔑视。 吕不韦一愣。 嬴政眼神微动。 楚云深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闭着眼随口应付。 “他叫他的,关门睡觉。谁理他谁是孙子。这种事,以后别来问我,我想静静。” 百官面面相觑。 “关门……睡觉?” 蒙恬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 “是了!魏无忌劳师远征,五国联军各有心思,全靠一口气撑着。亚父这是要用大秦的战略定力,生生磨灭魏无忌的锐气!” 吕不韦也是心头狂震。 “我明白了!”吕不韦猛地击掌,神色兴奋,“魏无忌想打消耗战?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嬴政重重点头,“传孤王命!” “函谷关守军,不准出战,不准搭理。魏无忌骂城,便让将士们在城头当众吃亚父研制的炒面肉干。务必让他看清楚,大秦的饭,香得很!” …… 函谷关外,联军大营。 此时的信陵君魏无忌,正站在战车上,死死盯着前方雄伟的关隘。 作为战国四大公子之首,他的人生履历近乎是完美的。 但他现在很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君上,秦军……还是没动静。” 一名魏国将领低声汇报,“咱们已经在关外骂了三天了。从秦人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了他们的历代先君。可城头上的秦兵不仅没生气,刚才甚至还有人往下扔骨头……” “扔骨头?”魏无忌目光一寒。 “是。末将派人去捡了回来。” 魏无忌接过骨头,用力捏了捏。 “这种油脂的附着程度……这不是普通的炖肉。”魏无忌是兵法大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种肉干极易保存,且咸味十足,对长途作战的士兵而言,是梦寐以求的神物。秦国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军需?”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死士飞马而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报!咸阳急信!” 魏无忌快速拆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战车上。 “君上,怎么了?”众人围了上来。 魏无忌的声音竟然在发抖:“楚系叛乱……半日即平。” “什么?!” “这不可能!华阳太后布局多年,昌平君熊启握有精锐,怎么可能半日就平了?” 魏无忌闭上眼,将密信揉成碎片。 “信上说,大秦出了一位亚父。此人名为楚云深,在祭坛之上,仅凭一块肉干便让成蟜倒戈,一个眼神便让数千叛军缴械。” 他看向不远处的函谷关,突然觉得那座关隘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不仅如此,此人还发明了一种名为计件工资的魔咒。现在的秦国工匠,为了那点赏钱,没日没夜地打造军械。据报,秦军现在的箭矢储备,是我们的三倍以上。” 魏无忌回头看向身后的五国联军。 三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可联军的粮草因为连日阴雨已经开始发霉。为了维持供应,魏国和赵国的民夫已经累死了上万人。 可秦国呢? 那个楚云深,让秦军关门睡觉,吃着香喷喷的肉干,看着他们在这儿吹风。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魏无忌长叹一口气,“我们计算的是兵力、地利,而那个楚云深,他计算的是人心、后勤。” “君上,那我们……” “撤军。” 魏无忌颓然地挥了挥手,“不能再等了。那个楚云深故意不出战,就是在等我们粮草耗尽、军心崩溃的那一刻。他这是在诱杀!他想把我们这三十万人,统统留在关下当壮劳力!” 魏无忌想起信里提到的楚云深把叛军变成牛马修路的举措,不禁打了个冷战。 此人,太毒了! 他不仅要赢,他还要利用敌人的剩余价值。 当天深夜,函谷关外的联军大营拔营起寨。 来时气吞万里如虎,走时却透着一股仓皇。 …… 三日后,捷报传回咸阳。 楚云深是在被窝里被嬴政叫醒的。 这几天他总算睡了个安稳觉,虽然床边站着二十个全副武装、连睡觉都盯着他的羽林卫。 “亚父!神了!真的神了!” 嬴政直接冲进了寝殿,顾不得礼仪,把一份加急军报重重拍在楚云深枕头边。 楚云深揉着眼,看着那一脸亢奋的少年秦王,心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狂躁症? 大早上的不睡觉,跑来这儿发什么疯? 他都记不清这次大战历史的结局了,真的只是因为太累想摆烂,想让大家消停会儿。 结果,大名鼎鼎的战国四公子之一,吓跑了? “亚父临危不惧,一招关门睡觉便破了信陵君的合纵之势。” 嬴政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由于极度信任而产生的盲目。 “魏无忌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大秦有亚父在,中原五国再无宁日。亚父,您不仅守住了函谷关,您还吓破了天下人的胆啊!” 楚云深:…… 我真没想吓人。 我就是想让他们别吵醒我睡觉。 “大王,既然魏无忌退了,那臣是不是可以申请……” 第一卷 第137章 哪有外臣生病,直接抬进后宫由太后照料?! 楚云深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把那个退休申请书递出去。 他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沉甸甸的竹简。 为了彰显诚意,他昨晚熬了半个时辰,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大王,魏无忌既然退了,大秦暂无外患。” 楚云深把竹简递了过去,手腕故意抖个不停,“臣的使命也算完成了。这是臣的……辞呈。请大王恩准,让臣安心养老。” 嬴政的笑容僵住。 他没有接那卷竹简,目光死死盯在楚云深发抖的手上。 寝殿内原本狂热的气氛降至冰点。 站在一旁的吕不韦眉头一跳,二十名羽林卫齐刷刷按住剑柄,眼神惊恐。 “养老?”嬴政的声音发紧,透着几分慌乱。 “亚父何出此言?魏无忌刚退,大秦正是用人之际。亚父春秋鼎盛,怎能言养老?” 楚云深叹了口气。 他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塌里,面色苍白。 “大王有所不知。”楚云深气若游丝,开始背诵现代社畜亚健康症状。 “臣近日频感不适。晨起时头重脚轻,四肢乏力;入夜后神魂颠倒,难以安寝。稍一思虑,便心悸气短,胸口如坠巨石。”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最可怕的是,臣洗头时,头发大把掉落。这是精血枯竭、天年将尽的绝症啊。” 吕不韦倒退半步,面露骇然。 晨起乏力,夜不能寐,心悸气短,脱发严重。 这哪里是病? 这分明是思虑过度、呕心沥血的枯竭之兆! 吕不韦想起了过去这大半个月。 先是少府推行新政,激起工匠狂热;接着五国压境,运筹帷幄;再是研制军粮,兵不血刃平定楚系叛乱;最后更是站在先王灵前,大哀无声,耗尽心神逼退信陵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逆转乾坤的惊天谋划? 凡人想出一计便要耗费数年心血,楚云深却在短短数十日内接连施展。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吕不韦失态喃喃出声。 他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少了几分忌惮,多了些真真切切的敬畏。 此人是在拿命填大秦的国运! 嬴政的面色彻底白了。 十三岁的少年转头冲着殿外怒吼:“传太医!传夏无且!” 片刻后,夏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 “给亚父诊脉!诊不出个所以然,孤诛你九族!” 嬴政拔出天问剑,剑尖直指地面,双眼赤红。 夏太医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床榻边。 他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楚云深的手腕上。 楚云深心里直乐。 诊吧,随便诊,连续熬夜加上低血糖,再加上这段时间没吃几顿好饭,这脉象能好才见鬼了。 只要太医说出个虚字,他这病假就请定了。 夏太医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脉象细弱,时断时续。 气血亏空到了极点,五脏六腑不见半点生机。 亚父这不是病,这是施展了某种耗损寿元的奇门禁术,替先王、替大秦挡了天劫啊! “大王!”夏太医猛地磕头,声音凄厉。 “亚父脉象……如游丝悬针!气血两亏,内耗极重。此乃……此乃心血熬干之象啊!” 楚云深在心里给夏无且竖了个大拇指。 老夏,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可能治?!”嬴政一把揪住夏无且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难……难如登天。” 夏无且冷汗直流,“亚父本就体弱,近日先王驾崩大悲,加上思虑过甚。这等枯竭之症,药石罔效,只能……只能靠静养续命。” “药石罔效……”嬴政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 他看向榻上那个脸色苍白、连翻身都费力的男人。 父王刚走,亚父,竟也要抛下自己了吗? 嬴政走过去,一把抓起辞呈,展开。 上面刻着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大秦已安,臣才疏学浅,愿归隐山林,了此残生。 “才疏学浅……归隐山林?”嬴政死死咬着牙,眼眶红透。 吕不韦上前一步,低声劝慰:“大王,亚父这是用心良苦啊。” “何意?” “亚父自知时日无多,怕留在咸阳,大王会因他荒废政务。且新王登基,朝堂需要新气象。亚父此时递交辞呈,是不想居功自傲,是想把一个干干净净、没有权臣掣肘的大秦,完完整整地交到大王手里!” 吕不韦长叹一声,深深一揖,“亚父之高义,日月可鉴!” “咳咳……” 楚云深试图坐起来,“相邦言重了。臣是真的走不动道了,想回乡下养几只鸡……” “不准走!” “孤不准!”嬴政红着眼眶,几步冲到床榻前,一把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父王把大秦托付给您,也把孤托付给您。大秦的江山您守住了,可孤呢?您想丢下孤,独自去荒郊野外等死?绝无可能!” 楚云深被按得肩膀生疼,苦着脸哀嚎:“大王,臣这身体真熬不住了。” 嬴政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的羽林卫。 “蒙恬!” “末将在!”蒙恬轰然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传孤王命!” 嬴政指着楚云深的床榻,字字顿挫,“亚父为国操劳,病骨支离,此处不宜静养。命羽林卫,连人带床,给孤抬走!” 楚云深懵了。 连床抬走? 这物理级挽留是不是太极端了? “抬去哪?”吕不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以为嬴政要把楚云深安置在宗室的顶级府邸里。 嬴政眼底闪过决绝。 “亚父于孤,有半师半父之恩。如今亚父命悬一线,这天下,除了孤与母后,谁有资格照料?” 嬴政盯着蒙恬,朗声下令。 “直接抬进甘泉宫!交由太后亲自照拂!一应汤药饮食,皆从太后私库拨给。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绝不能让外人惊扰了亚父的清修!” 吕不韦惊得胡子差点揪下来一撮。 抬进甘泉宫?那是太后的寝宫! 历朝历代,哪有外臣生病,直接抬进后宫由太后亲自照料的道理? 就算是亚父,这也不合礼法啊! “大王,这……”吕不韦刚想劝谏。 “相邦有异议?”嬴政手握剑柄,眼中有杀气隐现。 吕不韦迅速低头:“大王纯孝,臣……无异议。” 躺在床上的楚云深彻底傻眼了。 甘泉宫?太后?赵姬?! 自己这虚脱的身体被抬进她的寝宫,那还叫静养吗? 那叫送羊入虎口! “等等!大王!臣……臣还能抢救一下!”楚云深诈尸般坐直身体,双手乱挥。 “臣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脱发也好了,不用劳烦太后……” “亚父休要硬撑了。” 嬴政看着楚云深这副挣扎的模样,更加断定他是在强行提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您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蒙恬,动手!莫要让亚父再耗费心神!” “诺!” 蒙恬红着眼,一挥手。 四名膀大腰圆的羽林卫大步上前,分别抓住床榻的四角。 “起!” 伴随着一声整齐的低吼,楚云深连人带被子,外加那张两米宽的紫檀木大床,硬生生拔地而起。 “放我下来!大秦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强行扣留退休职工是违法的!”楚云深在床上疯狂扑腾。 但在旁人眼里,这是亚父病入膏肓的痛苦痉挛。 第一卷 第138章 楚云深想干什么?他难道还想当太上皇不成? “稳一点!莫颠了亚父!” 蒙恬一边护在床边,一边拔剑开路,如护送大秦最珍贵的国宝。 楚云深绝望地仰面躺平,完蛋了。 …… 半个时辰后,甘泉宫。 熏香缭绕,暖帐低垂。 一位身披轻纱、身姿曼妙到了极致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 她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羽林卫的禀报,“连床抬进来了?” 赵姬慵懒地换了个姿势,白玉般的长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 甘泉宫的门槛,被羽林卫直接锯了。 没办法,两米宽的紫檀木大床实在抬不进来。 为了不惊扰亚父静养,蒙恬大手一挥,四名工匠当场动锯,硬生生把太后寝宫的门面给拓宽了三尺。 “稳!都给本将稳住!” 蒙恬双手虚扶着床架,额头渗出细汗。 直到那张沉甸甸的大床平稳落在大殿中央的波斯绒毯上,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在自己宫里折腾。 她今日穿了件流云飞水般的素色纱裙,虽是居丧期间,却硬是把那份凄清穿出了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妩媚。 “末将惊扰太后。”蒙恬单膝跪地。 “大王有令,亚父耗尽心血,命悬一线。普天之下,唯有太后能镇得住这份福泽。请太后务必照拂亚父周全!” 赵姬眼波流转,目光落在那张大床上。 被子隆起一团,楚云深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死人。 “大王纯孝,哀家自当尽心。” 赵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哀家懿旨,没有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甘泉宫半步。违者,斩。” “诺!” 蒙恬领命,带着羽林卫如潮水般退去。 大殿殿门发出嘎吱的声响,被死死合拢。 大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鼎里袅袅升腾的龙涎香。 楚云深背对着外面,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 他闭着眼,在心里疯狂盘算。 自己现在被连床抬进她的寝宫,孤男寡女,大门一锁,这要是传出去,史书上还不把自己写成秦始皇的头号野爹?!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赤足踩在绒毯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踩在楚云深的神经上。 一阵幽香袭来,床榻边缘往下一陷。 赵姬坐上来了。 “行了,别装了。” 赵姬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戳了戳楚云深的肩膀,轻笑一声,“你在邯郸睡觉时打呼噜的声音,比这大多了。” 楚云深浑身一僵,躲不过去了。 他睁开眼,双手抱拳,“太后明鉴!臣是真的病入膏肓了!臣现在头晕目眩,五内俱焚,随时可能撒手人寰。为了不冲撞太后凤体,臣请求搬回太傅府,或者直接回乡下……” 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赵姬俯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得楚云深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鼻尖上。 “乡下有什么好的?” 赵姬的眼神如深潭,带着化不开的柔情,“这甘泉宫的软榻,难道不比当年邯郸城那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暖和?” 大姐!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异人还没死,你只是个落魄质子的小老婆! 现在你是大秦太后! 我如果在这张床上躺实了,明天吕不韦就能带着八百刀斧手把我剁成肉泥! 他用力拨开赵姬的手,往床里侧拼命缩了缩。 “太后!今时不同往日。”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搬出他那套九年义务教育仅存的封建礼法知识。 “微臣乃是外臣,留宿后宫,此乃大不敬之罪!大王年幼,朝局未稳,山东六国虎视眈眈。臣若此时……咳,轻则大王名誉受损,重则大秦基业不保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楚云深甚至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道德的金光。 赵姬愣住了。 她看着缩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楚云深,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过去这大半个月发生的一切。 这个男人,他本可以趁机揽权,本可以顺水推舟接受自己的心意。 可他没有。 他连这等唾手可得的无边艳福都能拒绝,甚至搬出了大秦基业来压制感情! “先生……云深”赵姬的眼眶红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云深,声音微微颤抖:“你……你竟为了政儿,为了这大秦的江山,隐忍至此?” 楚云深一愣:“啊?” “你不用再说了。” 赵姬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哀家懂了。你怕一旦与哀家有了瓜葛,便会授人以柄。你怕那些朝堂上的老臣拿此事攻讦政儿,你怕政儿的王位不稳……” 赵姬重新转过头,眼神中再无之前的慵懒。 “你心里只有政儿,只有大秦。为了他,你连哀家都能推开,你甚至不惜装出这副虚弱怯懦的模样……” 赵姬抓住楚云深的手,紧紧握住,“云深,你真傻。” 楚云深傻眼了。 不是,我没装啊!我 是真怯懦啊!我是真怕死啊! 你这个理解能力是跟嬴政学的吗?! “太后,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 赵姬站起身,目光坚定,“你既然为了大秦如此委曲求全,哀家又怎能做那红颜祸水?你安心在此养病,哀家绝不越雷池半步!若有人敢拿你留宿甘泉宫说事,哀家便替你杀了他!” …… 与此同时,相邦府。 “啪嚓——!” 一只上好的汝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吕不韦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和震惊而疯狂抖动。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夫说一遍!” 台阶下,一名负责盯梢宫内动静的门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相邦。太后……太后下令,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甘泉宫大门已经落锁了!” 吕不韦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抬进去了?! 先王尸骨未寒,还没下葬呢! 赵姬这个狐媚子就忍不住了?! 想当年,赵姬可是他吕不韦千挑万选,亲手送给异人的! 这些年,他吕不韦出钱出力,谋划算计,才把异人推上王位,才有了如今的大秦相邦。 可现在呢? 嬴政一口一个亚父叫得比亲爹还亲! 现在连赵姬也把那个姓楚的弄进了甘泉宫! “到底谁才是亲的!到底谁才是相邦!” 吕不韦破防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案,“他楚云深想干什么?他难道还想当太上皇不成?!” “相邦息怒!” 门客赶紧劝道,“据说楚太傅病入膏肓,大王这也是为了尽孝……” “放屁的尽孝!” 吕不韦双眼赤红,“哪有把大老爷们往寡妇寝宫里送的尽孝法?!备车!老夫要进宫!老夫要死谏!” 第一卷 第139章 老夫当年就是因为深知她的性子才……咳! 甘泉宫外。 吕不韦的马车是擦着宫墙的青砖飙过来的。 车还没停稳,这位大秦相邦便不顾仪态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连头上的发冠都歪了。 “让开!老夫要见大王!老夫要面见太后!” 吕不韦甩开搀扶的门客,气势汹汹地冲向甘泉宫大门。 甘泉宫的朱红大门下方那根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高及膝盖的门槛……没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新鲜的木屑,切口平滑,是被工匠用利锯硬生生切断的。 吕不韦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门槛乃是一宫之门户,是礼法的象征! 赵姬她……她为了迎那楚云深进去,连太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连门槛都让人给锯了?!这得多急不可耐啊!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吕不韦怒极反笑,胡须剧烈颤抖,大步流星便往里冲,“老夫今日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将这等秽乱宫闱的妖人……” “锵!” 一柄连鞘的长剑横空出世,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吕不韦胸前。 蒙恬犹如一尊黑塔,带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羽林卫,死死堵住了锯掉门槛的大门。 “相邦留步。” 蒙恬微微颔首,语气冷硬得,“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亚父静养。” “蒙恬!你瞎了眼吗!” 吕不韦指着地上的木屑,唾沫星子喷到蒙恬脸上,“太后寝宫的门槛都被锯了!你一个禁军统领,就看着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发生?!” 蒙恬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表情没有波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相邦误会了。门槛是末将命人锯的。” “你?!”吕不韦一愣。 “不错,亚父病重,无法起身。大王命末将连人带床一起抬进来,为了不颠着亚父,末将只能让人把门槛锯了。” 吕不韦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来。 连床抬进去?! 你当这是搬家呢?! “荒谬!外臣入后宫,本就是死罪!你们还要连床抬进去?!” 吕不韦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病都要犯了,“让开!老夫今日必须面见太后!” 呛啷一声,蒙恬身后的二十名羽林卫齐刷刷拔出半截长剑,森寒的剑光映亮了甘泉宫前的石阶。 “相邦。” 蒙恬目光骤冷,手握剑柄,“末将只奉王命。大王说,无旨意擅闯者,斩。” 吕不韦被那凛冽的杀气逼得倒退半步,指着蒙恬的手指直哆嗦:“好……好!老夫这就去找大王!” “相邦找孤何事?” 一道略带稚气却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侧方长廊传来。 嬴政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大步走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明显是刚处理手头的事情就急匆匆赶来探视。 “大王!”吕不韦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老臣死谏啊!” “相邦这是做什么?” 嬴政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吕不韦,眼神中透着不耐烦。 “大王!先王尸骨未寒,大秦国丧未除!大王将楚太傅……将亚父安置在甘泉宫,实在是不妥啊!” 吕不韦痛心疾首,猛捶青石板。 “甘泉宫乃太后寝宫,孤男寡女,大门紧闭,这若传到山东六国耳中,我大秦的脸面何存?太后的清誉何存?” 吕不韦字字泣血。 他不敢明说你娘给你找了个野爹,只能疯狂暗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要出“人命“的。 嬴政静静地听着,面色却越来越冷。 “相邦说完了吗?”嬴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吕不韦抬起头,却迎上了嬴政那双如幽潭般深不可测的眼眸。 “在相邦眼里,只有礼法、清誉、六国非议。”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的天问剑,剑尖拄地,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可在孤眼里,只有大秦的存亡!” “大王……”吕不韦彻底愣住。 “亚父为了大秦,呕心沥血,以凡人之躯硬抗天命!他在函谷关外布下疑阵,兵不血刃退去魏无忌三十万大军!他在宗庙前熬干心血,为孤定下千秋基业!” 嬴政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如今亚父气血枯竭,命悬一线!他连呼吸都艰难,你却在这里跟孤谈孤男寡女?谈秽乱宫闱?!” 吕不韦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 不是,大王!你是不是对男人的本性有什么误解?! 楚云深那是气血枯竭吗?我看他面色红润得很! 还有你母后,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六根清净的活菩萨?! 老夫当年就是因为深知她的性子才……咳! 吕不韦心里有苦说不出,憋得整张老脸通红。 “大王!就算亚父高洁,可这治病救人,也该由太医来啊!太后千金之躯,怎能亲自侍奉汤药?”吕不韦做着最后的挣扎。 “夏太医说了,亚父此乃心病,药石罔效,只能用最顶级的珍奇药材吊着命。” 嬴政冷笑一声,“太傅府里有千年老参吗?有极品雪莲吗?母后私库全开,亲手为亚父熬煮药膳,这份恩情,才能让亚父感受到大秦的温度!才能留住亚父的心!” 吕不韦彻底绝望了。 亲手熬药膳?! 他脑海中浮现出赵姬穿着轻纱薄裙,端着一碗不知加了多少虎狼之药的肉汤,软语温存地喂进楚云深嘴里的画面。 这哪里是吊命? 这分明是催命! “相邦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嬴政转过身,不再看他,“前线虽已退兵,但后续粮草安置、楚系余孽清查,还需相邦多多费心。别让亚父替你操心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吕不韦脸上。 堂堂大秦相邦,竟然被暗示业务能力不如一个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老臣……遵旨。” 吕不韦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锯掉门槛的甘泉宫,踉跄着站起身,转身离去。 楚云深,你这妖人! …… 一墙之隔。 甘泉宫内,静谧得能听见青铜漏壶滴水的声音。 楚云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贴在门缝后边。 外面的争吵声虽刻意压低,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孤男寡女、亲手熬药几个词。 他现在的腿比刚才被羽林卫抬进来时还要软。 大秦这帮人是有毛病吧?! 嬴政这倒霉孩子,我是让你给我批病假,不是让你把我送进盘丝洞啊! 你特么到底脑补了什么剧情,能得出只有太后能救我这种逆天结论?! 还有门外那个吕不韦,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你以为我想来啊!你倒是冲进来救我啊! 楚云深双腿发飘,死死抠着两扇金丝楠木门板的缝隙。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雅。 为了听清门外吕不韦和嬴政的争吵,他整个人紧紧贴在门缝上。 门外脚步声远去,吕不韦被气走了。 楚云深长出一口气,刚想用发软的双腿支撑着站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环佩叮当声。 “先生。” 第一卷 第140章 说孤是……是相邦吕不韦的孽种! 楚云深双腿发飘,死死抠着两扇金丝楠木门板的缝隙。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雅。 为了听清门外吕不韦和嬴政的争吵,他整个人紧紧贴在门缝上。 门外脚步声远去,吕不韦被气走了。 楚云深长出一口气,刚想用发软的双腿支撑着站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环佩叮当声。 “先生。” 温软的嗓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幽怨。 楚云深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转过头。 赵姬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居家常服,轻柔的蜀锦勾勒出极其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手里端着一个黑底红纹的描金漆盘,盘中放着一只青铜羽觞杯。 热气袅袅升腾,带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材味。 “太后……”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迅速切换成奄奄一息的表情,捂着胸口顺着门板往下溜。 “臣突感心悸,方才只是……只是梦游到了门边。” 赵姬没拆穿他。 她缓步走近,将漆盘放在旁边的紫檀高几上。 “夏太医说了,先生这是心血熬干了,得大补。” 赵姬端起羽觞杯,葱白的手指捏着玉质汤匙,轻轻搅动。 “这是哀家亲自盯着膳房熬的。三年份的陇西苁蓉,配上新鲜的鹿血,还加了些壮筋骨的猛药。先生,趁热喝了吧。” 楚云深看着那碗红得发黑、黏稠拉丝的汤药,头皮一阵发麻。 鹿血?苁蓉? 还加了壮筋骨的猛药? 大姐!我本来就没病,就是熬了几天夜虚脱了! 这玩意儿一碗灌下去,今晚我这鼻血能把甘泉宫的波斯绒毯给染透! 到时候大秦律法保不住我,嬴政的剑也保不住我! “太后!” 楚云深后退半步,大义凛然,“臣虚不受补!此等虎狼之药,臣这残躯万万承受不起!” 赵姬眼眸微垂,上前一步,鼻尖要碰上楚云深的下巴。 “先生是在怕什么?” 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甘泉宫的大门已经落锁,门槛也锯了。先生为大秦呕心沥血,哀家无以为报,唯有……” “报国乃臣之本分!” 楚云深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他一把抵住赵姬端着药杯的手腕,脑海中疯狂搜刮着拒绝的词汇。 真不是他柳下惠,赵姬这等绝色,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想法。 但这可是大秦! 外面那个十三岁的秦王刚刚提着剑把吕不韦骂走! 自己要是今晚喝了这碗药,明天就能在宗庙祭坛上当主菜! 看着楚云深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赵姬眼底闪过黯然。 她轻轻挣脱楚云深的手,将药杯放回原处。 “先生不必如此惊慌。” 赵姬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了涩意。 “哀家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国士。你心里只有政儿的江山,只有大秦的清誉。你宁可忍受病痛折磨,也不愿落人口实,让政儿背上一个太后失德的污名。” “既然先生坚守大义,哀家也不强求。” 赵姬重新恢复了太后的端庄,“这药就放在这。先生若是夜里身子冷了,便喝两口。” 就在楚云深准备长舒一口气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碰撞声。 “大王驾到!” 门外蒙恬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 紧接着,嬴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母后!儿臣求见!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请示亚父!” 赵姬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楚云深。 楚云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中央那张两米宽的紫檀木床。 一头扎进被窝,盖好被子,摆出一个病入膏肓的虚弱睡姿。 “进来吧。”赵姬冷声应道。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儿臣参见母后。”嬴政草草行了一礼,目光投向床榻,压低声音,“亚父可好些了?” “方才醒了一阵,喝了口水,又睡下了。” 赵姬走到床前,替楚云深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 嬴政双眼一红,亚父为了大秦,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大王……” 床上的被子蠕动了一下,楚云深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何事……如此惊慌?” 赶紧说!说完赶紧走! 我还得想办法把那碗鹿血汤倒进盆栽里! 嬴政快步走到床榻三步外,单膝跪地,咬牙切齿道:“是孤那个祖母!” 楚云深一愣。 那老太太不是兵变失败,被褫夺了实权,准备押送去雍城宗庙养老吗?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按之前说的,她今日便该起程前往雍城。” 嬴政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可她死活不肯登车!甚至命楚系残存的占星官,在咸阳城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赵姬面色一沉。 嬴政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压抑着某种想要拔剑杀人的狂暴冲动。 他单膝跪在床榻三步之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系残党在咸阳坊间四处散布,说……说孤的生父,根本不是先王!说孤是……是相邦吕不韦的孽种!华阳太后扬言,秦国宗室血脉不容玷污,要求孤即刻禅位给成蟜,总之……” 嬴政眼中满是血丝:“总之这大秦的王座,不能让一个野种来坐!” “咣当!” 赵姬手里的描金漆盘一颤,那只青铜羽觞杯险些翻倒。 几滴浓稠的鹿血汤溅在波斯绒毯上,触目惊心。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 床榻上,原本正在装死的楚云深,被子底下的大腿抽搐了一下。 卧槽?! 千古第一大八卦,就这么水灵灵地砸脸上了?! 楚云深在被窝里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可太知道这段野史了,吕不韦奇货可居,赵姬带孕出嫁,这可是战国末期最劲爆的八卦。 但现在身处局中,楚云深只觉头皮发麻。 华阳太后这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兵变打不过,开始玩舆论战了? 这招的确阴毒。 在这个讲究血食祭祀的年代,法理和血统就是王权的基础。 一旦宗室信了这个谣言,嬴政的王位就会变成活火山。 “一派胡言!” 赵姬稳住心神,将漆盘砸在紫檀几上,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哀家清清白白!先王在赵国时,政儿是怎么出生的,先王最清楚!那老妖婆死到临头,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污蔑哀家和政儿!政儿,即刻下令,将散布谣言者车裂!” 嬴政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一声:“母后,杀几个人容易。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咸阳城内流言四起,几位宗室的叔伯已经聚在宗庙前,要求滴血认亲,以正视听。孤若一味杀戮,只会被坐实了心虚之名。到那时,大秦必生内乱!” 嬴政双手握拳,骨节作响。 他才十三岁,面对千军万马他不怕,可面对这种直指他脊梁骨的软刀子,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与屈辱。 他面朝大床,声音凄厉:“亚父!政儿愚钝!政儿想杀人,又怕坏了大秦根基。求亚父教我……如何自证清白?!” 第一卷 第141章 我不识字,我贪吃,我还尿床! 被窝里,楚云深叹了口气。 完了,这觉是睡不成了。 他不起来忽悠两句,这倒霉孩子真能去把宗庙给点了。 到时候六国还没打过来,大秦内部先上演全武行,自己的退休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楚云深缓缓掀开被子。 “自证清白?”楚云深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政儿,你糊涂啊。” 嬴政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渴求:“政儿愚钝!请亚父开释!”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脑海中迅速调出前世在职场应对甩锅和造谣的反内耗公关话术。 “政儿,你要记住。当你遇到别人造谣时,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去自证清白。” “为何?”嬴政愣住了。 不自证,怎么洗脱嫌疑? “因为造谣的成本,只有一张嘴。而辟谣的成本,却需要你剖开肚子证明你只吃了一碗粉。” 楚云深微微眯起眼睛,“只要你踏入自证的陷阱,你就会永远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直到耗干最后一点威信。” 嬴政的瞳孔收缩,剖开肚子证明吃了几碗粉? 好狠的话!好毒的陷阱! 他脑海中闪过宗室那帮老家伙阴险的嘴脸。 “亚父一语惊醒梦中人!”嬴政呼吸急促,“那……孤该如何破局?”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 “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野种。你要跳出来,去想……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你是野种?” 嬴政一愣。 “因为先王刚薨,你立足未稳。因为华阳太后兵变失败,她没有别的牌可打了。” 楚云深手指在床榻上轻轻敲击,“所以,这不是一场关于血统的辩论,这是一场争权夺利的谋反!” 楚云深盯着嬴政的眼睛,掷地有声:“不管你是不是先王亲生,先王传位给你,你就是大秦的王!谁敢质疑你的血统,谁就是在质疑先王的遗诏!谁在质疑先王,谁就是在谋反!” 甘泉宫内一片寂静。 赵姬捂着胸口,看楚云深的眼神已经拉丝了。 太霸气了! 这种蛮不讲理却又无懈可击的逻辑,简直是庇护她和嬴政的最强坚盾! 嬴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他懂了。 亚父这是在教他,跳出常人的道德枷锁,用最顶级的帝王心术去降维打击! 不辩解,不自证,直接扣帽子,掀桌子! “亚父的意思是……” 嬴政缓缓站起身,“孤不用去理会什么谣言,孤只需认定,散布谣言者,皆为叛党!” 楚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这小子的理解能力还是这么感人,省了自己不少唾沫。 “但这还不够。”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随口补了一刀。 “华阳太后不是说要让你禅位给成蟜吗?你别去跟她吵。你直接派人把成蟜请到宗庙去,问他愿不愿意接这个王位。”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如暗夜中燃起的火炬。 成蟜? 那个抱着自己大腿哭着喊着只想吃肉、死都不肯当大王的傻弟弟? 如果华阳太后费尽心机想捧上位的正统血脉,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指着华阳太后的鼻子骂她多管闲事,甚至哭着求自己不要把王位给他…… 那这所谓的血脉正统,就会沦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杀人,还要诛心! “亚父神机妙算!用成蟜之盾,攻华阳之矛!”嬴政激动得浑身发抖,拱手深深一拜。 “政儿受教了!孤这便去宗庙,替先王肃清这帮乱臣贼子!” “去吧去吧。” 楚云深摆摆手,头已经开始往枕头上沾了。 …… 秦国宗庙广场。 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王陵卫与楚系残党对峙。 几位须发皆白的赢姓宗亲拄着拐杖,站在华阳太后的残党身前,吹胡子瞪眼。 “秦国历代先君在上!”一位老宗伯顿着拐杖,声嘶力竭。 “坊间传闻,当今秦王乃吕不韦之子!事关大秦道统,老臣恳请大王,于宗庙前滴血认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若大王不允,便是心虚,便请退位,让予公子成蟜!”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剑鸣骤然响起。 嬴政一袭玄衣,手提天问剑,自台阶上缓步走下。 十三岁的少年,身上却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酷煞气。 “滴血认亲?”嬴政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亚父教给他的那套降维打击的逻辑。 “孤乃先王遗诏所立,大秦名正言顺的王!尔等不尊遗诏,却听信楚系逆贼的市井流言,在此逼宫!” 嬴政剑尖直指老宗伯的鼻尖,声音响彻广场,“孤问你们,质疑孤,是不是在质疑先王?质疑先王,是不是谋反?!” 老宗伯被这顶大帽子砸得眼冒金星,结结巴巴道:“大、大王,老臣绝无谋反之意,只是为了秦国血脉……” “你连先王的遗诏都不信,还敢说不是谋反!” 嬴政厉声暴喝,“来人!把成蟜带上来!”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两名羽林卫左右架着一个锦衣小少年,大步走上前来。 成蟜手里还攥着烤鸡,满脸惊恐地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阵仗。 看到成蟜出现,老宗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公子!华阳太后有旨,若大王血脉不纯,理当由公子继承大统!公子,请您站出来,为大秦主持公道啊!” 楚系残党也纷纷跪地高呼:“请公子继位!” 在他们看来,王位这种天大的诱惑,哪怕是个傻子,也会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至于之前在祭祀典礼的拒绝,肯定被泼天的富贵冲昏了头脑。 只要成蟜点头,他们就有了法理上的正当性。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 成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宗伯,又看了看提着剑、满脸杀气的嬴政。 当大王? 当大王能天天吃太傅给的肉吗?当大王不用看竹简吗?当大王不会被王兄拿剑砍吗?! “我呸!” 成蟜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吓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躲到了嬴政的身后,死死抱住嬴政的腰。 “你们这帮老骨头想害死我啊!” 成蟜指着老宗伯破口大骂,“我才不当什么大王!我不识字,我贪吃,我还尿床!我王兄英明神武,他才是我秦国的大王!你们再敢逼我当大王,我就咬死你们!” 全场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火把的呼呼声。 老宗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张着的嘴巴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们豁出九族不要,在这里拿命帮你争王位,你特么当着全天下的面说你尿床?! 这还争个屁啊! 人家正统的备选人都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废物了,这造反的逻辑链彻底断裂了! 嬴政强忍着把腰上的成蟜踹开的冲动。 他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亚父那句跳出陷阱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 不需要滴血,不需要自证。 只需要把华阳太后的底牌掀开,让全天下看看这张牌有多烂,谣言便不攻自破! 亚父,真乃神人也! “尔等听清了?” 一场本该动摇大秦国本的血统危机,就这样被一场荒诞的推诿消弭于无形。 第一卷 第142章 褫夺爵位,全部发配晋阳! 嬴政跨步入殿,甚至没让宦官通报,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 “亚父!” 少年君王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床榻上,楚云深裹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刚迷糊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嚎醒。 “大王……全妥了?”楚云深声音沙哑。 嬴政单膝跪在踏板上,目光灼灼,眼底全是狂热。 “如亚父所料!”嬴政语气带着几分痛快。 “成蟜在宗庙前大闹一通,说自己贪吃尿床。那帮楚系老臣的脸都绿了!华阳太后的血统谣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亚父当年教孤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孤今日才算真正领悟!这天下最利的剑,在人心!” 你领悟个锤子啊。 “妥了就好。” 楚云深强撑着敷衍,“大王威武,臣困了……” “亚父安心静养!”嬴政站起身替楚云深把被角掖得死死的。 “朝堂上的烂摊子,孤去收拾。亚父只需在甘泉宫好好补养身子!” 说罢,嬴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君临天下的锐气。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次日,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赵姬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黑砂陶釜。 一股比昨夜浓烈十倍、带着奇异腥膻味的药香,霸占了整个甘泉宫的空气。 楚云深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陶釜。 “先生醒了?”赵姬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贴身的冰丝寝衣,外披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 烛火摇曳下,曲线惊心动魄。 但楚云深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锅汤上。 “太后……这、这是何物?” 楚云深喉结滚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床铺里侧缩了缩。 “夏太医说了,昨夜的鹿血汤药性太猛,先生虚不受补,难以克化。” 赵姬在床边坐下,用长柄玉勺搅动着陶釜。 “所以,哀家命夏太医去太医院翻阅了整整半宿的古籍。找出了一张上古秘方。” 赵姬盛出一碗汤,吹了吹热气,眼神迷离:“这是用三百年份的辽东野参,配上西域进贡的雪獒骨,再加上……十种至阳之物的筋腱熬制而成。名曰十全固本汤。最是温润滋补,专治先生这种心血熬干之症。” 十全……十什么?! 楚云深的头皮嗡的一声炸了。 十条鞭?! 夏无且你个庸医!你这叫温润滋补?! 这一碗下去,我能把咸阳宫的房顶给掀了! 我怀疑你是吕不韦派来暗杀我的刺客! 眼看那只白玉般的勺子就要怼到嘴边,楚云深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 他猛坐起身,一把按住赵姬的手腕。 “太后且慢!”楚云深大喝一声,声音洪亮。 赵姬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气十足吓了一跳,手一抖,几滴汤汁落在被面上。 “先生,你怎么了?”赵姬眼中闪慌乱。 “臣……臣想到了一件关乎大秦社稷的十万火急之事!” 楚云深额头上冷汗直冒,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一个能把这碗要命的汤糊弄过去的借口。 “国事有政儿和相邦去操心,先生现在唯一的国事,就是养好身子。” 赵姬不依不饶,手腕微微用力,勺子再次逼近。 “不行!” 楚云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华阳太后虽除,但楚系未灭!若是现在不斩草除根,等他们缓过劲来,大秦必生内乱!”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刚走到半路的嬴政去而复返。 他原本只是忘了拿走落在案几上的调兵虎符,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楚云深这句振聋发聩的怒喝。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目光盯着楚云深。 “亚父!您连养病之时,都在替孤谋划楚系残党?!” 楚云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推开赵姬的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 “大王!” “楚系残党虽在宗庙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时若只顾静养,大秦危矣!” 楚云深大义凛然地嘶吼,同时不着痕迹地把身子往嬴政背后缩了缩,完美避开了那勺十全固本汤的攻击范围。 赵姬眼底泛起心疼的水光。 先生都虚弱成这样了,为了政儿的江山,听到楚系二字,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斗志。 这是何等的忠肝义胆!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玉勺放回陶釜:“国事固然重要,但先生的身子……” “太后!” 楚云深粗暴打断,痛心疾首。 “若楚系不除,臣就是喝下一百锅补汤,这心口也痛如刀绞啊!” 嬴政感动得浑身发抖,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声音微颤。 “亚父!政儿知错了!政儿以为宗庙一役已定乾坤,却不想楚系在朝堂、军中盘根错节。亚父教孤,该如何斩草除根?!”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 他哪知道怎么斩草除根? 他只知道这帮老骨头昨天半夜在宗庙闹腾,害得他一宿没睡好。 只要能把这群人赶出咸阳,别来烦他睡觉,去哪都行。 “杀人,是下下策。”楚云深靠在软枕上,强装高深。 “若大肆屠戮,必惹非议,反倒实了暴君之名。” 楚云深脑子转得飞快,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地图。 “臣听闻,先王当年曾拔下赵国旧都晋阳,设了太原郡,如今那里情况如何?” 嬴政一愣,如实答道:“晋阳距咸阳千里之遥,地处偏远,且民风彪悍。自归入大秦版图后,百废待兴,一直缺人驻守开荒。” 缺人?太好了! 楚云深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大王,楚系那些老臣和残党,不是成天把为大秦尽忠挂在嘴边吗?那就成全他们!” “亚父的意思是……” “流放!”楚云深掷地有声。 “褫夺爵位,全部发配晋阳!既然晋阳缺人开荒,那就让他们去!去挖煤,去砸石头!用他们高贵的楚系血汗,为大秦的基业添砖加瓦!” 楚云深越说越觉这主意妙。 去晋阳挖矿打灰,一来不用杀人,保全了嬴政的名声。 二来这帮人滚出咸阳,自己耳根子清净。 三来,劳动改造最治矫情,看那帮老骨头还有没有力气造谣。 这叫废物利用,可持续发展! 甘泉宫内死寂了足足三弹指的时间。 嬴政瞪大了眼睛,呼吸逐渐粗重。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脑海中正掀起一场风暴。 晋阳? 那是普通的地方吗? 那可是赵国旧都,民心根本未附于秦! 把一群被褫夺了权力、满腹怨气、又握有大量隐秘人脉的楚系旧贵族,扔到这种天高皇帝远、极其容易滋生叛乱的地方去? 亚父真的是想让他们去挖矿吗? 不!不可能! 第一卷 第143章 大姐,你是有多执着于那锅加了料的汤啊! 亚父这等深不可测的谋国之臣,怎么可能出这么简单的计策!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他懂了! 咸阳是秦国的政治中心,楚系在这里根深蒂固,硬拔会伤筋动骨。 如果直接在咸阳举起屠刀,其他派系也会唇亡齿寒。 但若是把他们赶到晋阳呢? 这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族,怎么可能受得了挖矿的苦? 他们到了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必定会心生异志,甚至暗中勾结赵国残余势力,扯旗造反! 只要他们一造反—— 那性质就全变了! 那就不是政见不合,而是彻头彻尾的谋逆! 到时候,大秦铁骑名正言顺地兵发晋阳,雷霆一击。 管你什么门生故吏,管你什么盘根错节,在谋逆的铁证面前,全部碾成齑粉! 甚至还能借机将晋阳当地的隐患一并梳理干净! 这是什么? 这是养蛊!这是诱敌深入! 这是将政敌逼成叛贼的绝户计! “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嬴政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芒,死死盯着楚云深,语气中透着五体投地的狂热与敬畏。 “亚父此计,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用一座晋阳郡为饵,钓尽大秦内部的毒瘤!孤,受教了!” 楚云深:“啊?” 我就是想让他们去挖矿啊! 你这倒霉孩子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黑深残的玩意儿?! “大王,其实臣的意思只是……”楚云深试图挣扎一下。 万一这帮人真造反了,自己这亚父还要不要当了? “亚父不必多言!孤全明白了!”嬴政猛地站起身,少年君王的气场全开。 “亚父为保全孤的名声,宁可背负放虎归山的骂名,也要布下这等惊天大局!这份恩情,政儿铭记五内!” 说罢,嬴政转头看向赵姬:“母后!亚父为国操劳至此,那补汤就莫要逼着亚父喝了,让他好生歇息!儿臣这就去相邦府,推行此令!” 嬴政雷厉风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寝殿,连背影都透着一种我要去挖大坑的兴奋感。 楚云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程有些诡异的跑偏,但好歹命保住了。 赵姬看着楚云深疲惫的神色,眼眶微红。 她走上前,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天底下,再没人比先生更疼政儿了。” 赵姬的声音带着哽咽,“这补汤,哀家命人温在炉子上,等先生愿喝了,哀家再亲手喂先生喝。” 楚云深的脸又绿了。 大姐,你是有多执着于那锅加了料的汤啊! …… 半个时辰后,相邦府。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狼毫笔生生折断,上好的徽墨在竹简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黑斑。 他抬起头,满脸皱纹都在颤抖,死死盯着坐在下首的嬴政。 “把楚系残党,全数发配晋阳……挖矿?”吕不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正是亚父之计。”嬴政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大袖翻飞。 越想,背后的冷汗冒得越多。 太毒了! 这楚云深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晋阳是什么地方?是前线!是火药桶! 把一群心怀怨恨的宗亲贵族扔进火药桶里,除了炸,还能有第二种结果吗? 最可怕的是,楚云深这是在逼他吕不韦站队! 这道旨意,必须要由相邦府发出。 如果自己照办,那就是和楚系彻底撕破脸,帮嬴政挥刀。 如果自己阻拦,那就是违逆圣意,包庇叛党! “这楚云深,好狠的算计,好大的胃口啊!” 吕不韦仰天长叹,语气中竟夹杂着几分无奈与佩服。 他原以为这世上玩弄权术,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看来,在这位只想睡觉的亚父面前,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老臣,这就去拟定文书。”吕不韦深深弯下腰,妥协了。 三日后。 咸阳城外,愁云惨淡。 数百辆囚车在羽林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城门。 曾经不可一世的楚系贵族们,此刻披头散发,戴着厚重的脚镣,哭爹喊娘地向着晋阳走去。 队伍的最前方,几个宗室老骨头走得脚底板起泡,一边走一边痛哭流涕。 “苍天啊!秦国要亡了啊!竖子当道,竟逼我们这些赢姓子孙去挖煤!” 而此时的甘泉宫内。 楚云深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净。 …… 咸阳宫,麒麟殿。 初春的阳光从青铜镂空窗棂洒入,却驱不散大殿内沉闷压抑的空气。 群臣屏息凝神。 大殿中央,相邦吕不韦手捧竹简,正在宣读春耕政令。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冕旒后的面容冷峻,目光时不时瞥向殿外,似是对这些繁琐的数字毫无兴趣。 “关中各县,需调拨农具……增派牛马……”吕不韦的声音平稳有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朝堂的宁静。 “报——!” 一名背插红色认旗的羽林卫,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 他一头扑倒在青铜地板上,声音凄厉,宛如夜枭。 “八百里加急!晋阳郡急报!” 吕不韦的声音戛然而止。群臣齐刷刷回头,眼皮狂跳。红旗急报,这意味着出了天大的乱子。 嬴政身子前倾,双手按住膝盖:“讲!” 羽林卫高高举起沾着血迹的帛书,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半月前,发配晋阳的楚系罪臣抵达晋阳郡。当地郡守遵照朝廷法度,命他们下井开采石涅,砸石铺路。” “然而三日后,以赢姓老宗伯为首的楚系残党,不甘受辱。他们暗中串联晋阳城内对大秦心怀不满的旧族,杀郡守,夺兵器,占据晋阳城头……” 羽林卫猛地磕头,额头撞出鲜血:“晋阳,反了!” “嗡——” 群臣面露骇然,交头接耳之声炸响。 “晋阳叛乱?那可是赵国旧都!” “楚系残党本就对大秦律法不满,如今与赵国旧势力合流,这分明是要裂土封王啊!” “坏了!前线五国联军刚退,后方晋阳郡又起战火,这可如何是好!” 王座上,嬴政的嘴却诡异地上扬了半寸。 他没有慌乱,没有暴怒,眼底反而腾起病态的亢奋。 反了? 真反了! 第一卷 第144章 心理承受能力连前世的实习生都不如吗?! 亚父那句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如惊雷般在嬴政耳边回荡! 嬴政猛地站起身,天问剑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羽林卫手中的帛书,展开飞速扫视。 “好!好一个不甘受辱!”嬴政冷笑出声。 帛书上清晰地抄录了老宗伯在晋阳城头张贴的讨逆檄文。 檄文里字字泣血,控诉当今秦王不顾念宗室亲情,竟逼迫花甲之年的宗亲下井挖煤。 导致数十名贵族手上磨出血泡,甚至有两名侯爷因为扛不动石头被监工克扣了肉食,生生饿晕在矿场。 檄文最后仰天长啸:苍天无眼,暴君当道,吾等唯有清君侧,复楚制!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嬴政将帛书狠狠摔在地上,“挖了三天煤,连手上的茧子都没结出来,就敢举旗造反!这帮老贼,果然是国之蛀虫!” 大殿内鸦雀无声。 吕不韦死死盯着地上的帛书,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滴冷汗从吕不韦的额角滑落! 吕不韦此时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半个月前,当楚云深轻描淡写地说出流放晋阳挖矿时,吕不韦只觉这是一招险棋,是为了逼楚系谋反。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云深对人心的算计,竟然精准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吕不韦浑浊的双眼爆发出精光,扫视全场。 “诸位!尔等真以为,这场叛乱是意外吗?” 吕不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颤音:“错!大错特错!这分明是亚父早就算好的一局惊天大棋!” 群臣愣住。 什么棋? 吕不韦手指晋阳的方向,语速飞快:“昔日楚系在咸阳根深蒂固,若是大王直接诛杀,必引得朝局动荡,甚至落下暴君之名。亚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偏偏不杀,而是将他们发配到了晋阳郡!” “晋阳郡民风彪悍,赵国旧族盘根错节。亚父故意让他们去挖煤!去受苦!去挨饿!”吕不韦一拍大腿。 “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楚系贵族,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折辱?他们手上一起水泡,肚子里一没油水,怨气必定压制不住!” “怨气一出,他们就会去寻找盟友!而晋阳的赵国旧族,就是最好的干柴!”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甚至连胡须都在抖动:“亚父用挖煤为引,逼楚系主动勾结赵国旧族!这帮蠢货以为自己占了城池,却不知,他们已经将晋阳所有潜藏的暗鬼,全都暴露在了大秦的刀锋之下!” “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吕不韦对着甘泉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颤抖:“太傅未卜先知,算无遗策!将国运、军心、权谋全都揉捏于股掌之间!老夫……心服口服!” 轰! 麒麟殿内彻底炸锅了。 所有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算计了,这是把人性的弱点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啊! “亚父真乃神人也!”御史大夫扑通一声跪倒。 “天佑大秦!有亚父此等仙人谋国,何愁六国不灭!” “微臣提议,待平定晋阳后,将那座煤矿命名为亚父矿,以彰显太傅之功!” 群臣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晋阳叛乱根本不是危机,而是一场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嬴政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胸中豪气顿生。 他压抑住狂笑的冲动,按剑高呼:“亚父为大秦呕心沥血,布下此等神局,孤绝不能让亚父失望!” “摆驾甘泉宫!孤要亲自向亚父请教,敲定平叛主帅!” …… 同一时间。 甘泉宫后殿。 暖阳斜照,微风和煦。 楚云深穿着一件宽大的丝绸长袍,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矮榻上。 榻旁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烤着几串羊腰子。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四溢。 没有十全固本汤。 没有早朝的夺命连环call。 更没有那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烦人。 “舒服……” 楚云深翻了个身,拿起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自从把那帮楚系老家伙打发去晋阳打灰后,这日子简直像泡在蜜罐里。 就在他准备咬下第二块肉时。 “砰!” 甘泉宫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哀鸣。 楚云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羊腰子差点戳进鼻孔里。 “亚父——!” 嬴政俊朗的脸上满是亢奋的红晕,双眼亮晶晶的。 楚云深捂着狂跳的胸口,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羊肉:“大、大王……这是又哪出啊?”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楚云深的双手,死死捏住,激动得声音发颤。 “反了!亚父,他们真反了!” 楚云深脑子嗡的一声。 “谁反了?御膳房反了?!他们不肯给我送孜然粉了?!” “不是御膳房!”嬴政哈哈大笑,“是晋阳!是老宗伯那帮楚系逆贼!” 嬴政将急报的内容,和吕不韦在朝堂上那番精彩绝伦的局势分析,添油加醋地向楚云深复述了一遍。 末了,嬴政单膝跪地,目光如炬地看着楚云深。 “亚父这份洞察人心的手段,政儿便是学上百年,也不及亚父万一!” 楚云深:“……”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串羊腰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算个屁啊! 我就是嫌他们太吵,随便找了个远点的地方让他们去当牛马啊! 挖煤起水泡造反? 这帮老贵族的心理承受能力连前世的实习生都不如吗?! 最离谱的是吕不韦,你一个千古名相,脑洞为什么比我还大?! “亚父?”嬴政见楚云深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有些呆滞,不由得轻声呼唤。 “可是政儿哪里说错了?还是说……晋阳叛乱,出了亚父的掌控?” 稳住。 不能表现出慌乱。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瞎搞,欺君之罪加上胡乱定策,自己这颗大好头颅怕是保不住了。 楚云深强行压下剧烈抽搐的嘴角,缓缓将羊腰子放在食盘上。 他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掌控?”楚云深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区区几个连挖煤都嫌累的废物,也配谈掌控?” 嬴政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微风吹起他的长发,显得高深莫测。 “大王可知,臣为何非要让他们去晋阳?” “为引出赵国旧族,一网打尽!”嬴政抢答。 “肤浅。”楚云深吐出两个字。 嬴政愣住了。 难道吕不韦的分析还只在第一层? 第一卷 第145章 我连咸阳都没认全,哪知道晋阳的山路长什么 楚云深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嬴政:“清剿赵国旧族,那是顺手为之。臣真正的目的,是要给大王,练兵。” “练兵?!” “不错。”楚云深开始信口胡诌,“我大秦铁骑虽勇,但近年少有大战。楚系与赵国旧族合流,虽是乌合之众,但占据地利。这不正是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吗?” “用叛军的鲜血,磨砺我大秦的刀锋!用晋阳的城墙,铸就大王的赫赫武威!” 楚云深猛地一挥衣袖:“这,才是臣布下此局的真正深意!” 嬴政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练兵! 原来亚父根本没把叛乱放在眼里,他这是在为大秦横扫六国做提前演练! “亚父高瞻远瞩,政儿受教!”嬴政双手抱拳,深深鞠躬。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 忽悠瘸了就行,赶紧去平叛吧,别耽误我吃烧烤。 “既然亚父早有谋划。”嬴政抬起头,眼中闪着战意。 “这平叛主帅,放眼朝野,除亚父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孤这就下诏,拜亚父为上将军,领兵十万,发兵晋阳!” 楚云深手里那半串羊腰子啪叽一声掉在食盘上。 去晋阳? 去那个鸟不拉屎、满地煤渣子、现在还到处都是造反红眼病的地方打仗?! 我连早朝都不想上,你让我去带兵?! “咳……咳咳咳!”楚云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为了演得逼真,他硬生生把嘴里还没嚼碎的羊肉连着孜然末咽了下去,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通红。 “亚父!”嬴政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扶住楚云深摇摇欲坠的肩膀。 “大王……” 楚云深气若游丝,顺势往后一仰,瘫在矮榻上。 “臣……臣的心血,在设下这晋阳大局时,已然耗尽。如今这副残躯,只怕还没出函谷关,就要暴毙于马背之上了……” 嬴政看着楚云深憋得通红的脸和眼角的泪花,心头一颤。 亚父这哪里是呛着了? 这分明是殚精竭虑、熬干了心血的虚弱之相! 为了大秦,亚父宁愿背负恶名,设下这等绝户计,如今连站立都勉强,自己怎能再让他去前线受苦? “大王不必忧心。” 楚云深喘着粗气,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生怕这小子再改口。 “臣虽不能亲征,但这满朝文武,皆是大秦的利刃。依臣之见,蒙骜老将军,最为合适。” 楚云深脑子转得飞快。 历史上这段时间,秦国最能打的老头就是蒙骜。 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绝不会贪功冒进。 最关键的是,老头子打仗稳,肯定不用自己这个远在咸阳的亚父去操心擦屁股。 “蒙骜将军?”嬴政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楚云深见他犹豫,赶紧加码:“老将军戎马一生,用兵如山,镇压一群没拿过几天兵器的楚系贵族,如杀鸡用牛刀。大王若是不放心,可让蒙恬那小子跟着去。” 楚云深想得很简单:蒙恬最近帮自己干了不少活,是个好保镖苗子,让他跟着他爷爷去镀镀金,以后好继续给自己看门。 但在嬴政听来,这话不啻于一声惊雷。 老将压阵,新锐出锋! 蒙骜在军中威望极高,用他平叛,可安抚老秦军心。 而让资历尚浅的蒙恬随军,这分明是亚父在借晋阳这块磨刀石,为大秦军方培养下一代的接班人! 一局棋,既平了叛,又磨了刀,还完成了军方新老交替的布局! “亚父高见!”嬴政拱手,“孤这就去拟旨,拜蒙骜为主将,蒙恬为先锋!” “且慢。” 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相邦吕不韦大步迈入甘泉宫,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丝没来得及擦的汗水。 他先是看了一眼瘫在榻上虚弱不堪的楚云深,眼中闪过敬畏,随后转向嬴政。 “大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吕不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神色凝重,“老臣方才查阅了太仓粮簿。咸阳距晋阳千里之遥,且多为崎岖山道。若发兵十万,需征调民夫三十万运粮。”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山路险峻,牛马大车难行。靠人力背负转运,十石粮食送到前线,连一石都剩不下!这一路上的民夫吃嚼,加上沿途损耗,大秦的国库,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若三个月内不能平叛……” 嬴政的脸色阴沉下来。 古代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楚系那些老贼敢在晋阳造反,依仗的正是这天高皇帝远、运粮极度困难的地理优势。 他们只要闭门死守,拖上三个月,大秦的大军就要不战自溃。 “这帮逆贼,是有备而来!”嬴政咬牙切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吕不韦也叹了口气:“老臣已命太仓令连夜筹措粮草,但山道难行,大车过不去,这运力实在难以提高。不知亚父……” 吕不韦满怀希冀地看向榻上的楚云深。 这位算无遗策的谪仙人物,既然布下了晋阳之局,定然连后勤的破局之法也算到了吧? 楚云深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算个锤子算。 我连咸阳城的路都没认全,哪知道晋阳的山路长什么样。 但这两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要是不给个说法,这兵就发不出去。 兵发不出去,这平叛的破事还得落到自己头上。 楚云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就是山路窄,大车过不去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身。 他在矮榻旁的漆案上翻找了一下,没找到笔。 索性从烤羊腰子的小泥炉里,抽出一根还没燃尽的柳木炭条,在吕不韦递过来的空白竹简上随意画了起来。 “唰唰唰——” 粗糙的炭笔在竹简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楚云深没学过工图,完全凭着前世在工地上看大爷推砖的记忆,画了一个极度抽象的草图。 一个轮子在中间,两根长长的木杠子延伸到后方,上面架着个斗,前面还有条系脖子上的绳带。 “诺,就造这个。” 楚云深把竹简随手丢给吕不韦,“大车过不去,这玩意儿只要有一尺宽的土路就能走。一个人推,能顶三四个人的背负运力。省下来的民夫,全去种地打灰。” 吕不韦捧着那卷带着炭灰和羊膻味的竹简,眉头拧成了川字。 “亚父……这只有一轮,如何能立得稳?且这轮子置于车腹之下,违背了祖宗传下来的双轮之法啊。” 嬴政也凑了过来,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图纸,满脸疑惑。 “不懂就去找木匠打个样出来试试!” 楚云深被问得头疼,“轮子在中间,这叫重心落在轮轴上!推车的人只需要掌握平衡,重量全被轮子卸到地上了,能不省力吗?这叫独轮车!” 楚云深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榻上,拉起锦被蒙住头:“别烦我了,臣这心血又枯竭了。去吧去吧。” 吕不韦捧着竹简,如获至宝般退出了甘泉宫。 第一卷 第146章 但木作辎重之事,岂是一朝一夕能破的? 半个时辰后。 少府考工室。 大秦最顶尖的几位大匠师被吕不韦火急火燎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当第一辆粗糙的木制独轮车被拼装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名老工匠颤抖着手,将两百斤的石条搬进车斗里。 若是往常,这需要两个壮汉用扁担抬起,走几步就得换肩。 但此刻,那名老工匠只是双手握住车把,将挂在脖子上的布带勒紧,轻轻一抬。 “吱呀——” 单轮转动,老工匠竟毫不费力地推着两百斤的石头,在考工室窄小的院子里健步如飞。 甚至在经过一道半尺高的土坎时,只需双手用力一压,独轮便轻巧地越了过去。 “当啷!” 吕不韦手中的玉佩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那辆简陋到了极点的单轮推车,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 一尺宽的劣道皆可行! 一人之运力,抵过三人背负!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发兵十万,原本需要三十万民夫,现在只需要十万! 沿途的粮草损耗,将锐减六成以上! 大秦原本只能支撑三个月的后勤,现在足够打上一年! “神迹……这是夺天地造化之神迹!” 考工室的大匠师跪倒在地,对着那辆独轮车连连磕头。 “相邦!画出此图纸的大人,莫非是鲁班显灵,还是墨子降世?!”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甘泉宫的方向,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忌惮,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狂热的折服。 一步流放,乱楚系。 一局练兵,定军心。 一张草图,破百年后勤之绝境! 这哪里是什么朝堂权谋? 在楚云深面前,那些自诩聪明的纵横家、兵法家,简直就是还在玩泥巴的稚童! “传本相令!”吕不韦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沙哑。 “少府所有工匠,按照亚父的计件薪酬,必须打造出五万辆独轮车!图纸列为大秦最高机密,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 咸阳城北大营,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老将军蒙骜顶盔掼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身旁,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蒙恬。 “祖父,听说亚父为了此战,呕心沥血,连夜画出了神级辎重图。真的有那么神吗?” 蒙骜冷哼一声,花白胡须抖了抖:“行军打仗,首重粮草。崎岖山路,双轮大车难行,这是千古难题。亚父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木作辎重之事,岂是一朝一夕能破的?”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咸阳城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高举一卷竹简和一枚相邦铜符:“相邦有令!大军暂缓开拔!少府急调三千架新制辎重车入营,充作先锋转运!” 蒙骜眉头倒竖:“大战在即,相邦难道要老夫等那些笨重的机关玩意儿?”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从营门外传来。 蒙骜和蒙恬循声望去,眼睛瞪圆。 只见数百名少府工匠,推着一种极为怪异的单轮小车,如履平地般走入大营。 车腹中间只有一个木轮,车斗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粮袋。 更离谱的是,遇到大营门口那道半尺深的防马沟,工匠们只需双手往下一压,车轮便轻巧地碾了过去,连一粒粮食都没掉下来。 “这……这是何物?”蒙骜快步走下点将台。 “回老将军,此乃亚父所绘的独轮车。” 带队的少府令满脸狂热,双手捧着那卷沾着羊膻味和油渍的竹简递了上去。 蒙骜小心地展开竹简。 图纸画得极度潦草,炭笔线条歪歪扭扭。 蒙恬凑过来看了一眼,抽了抽鼻子:“祖父,这竹简上……怎么一股烤羊肉的味道?” “闭嘴!”蒙骜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眼眶红了。 “你懂什么!亚父身患绝症,精血枯竭,却还在为我大秦前线将士操劳!你看这油渍,看这香料!” 蒙骜指着孜然粒,手指微微颤抖,“这分明是亚父在进食时,心中仍念及晋阳战局,情急之下,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用沾满油污的手画下了这份绝密图纸!” 蒙骜仰面看天,老泪纵横:“亚父为了大秦,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啊!” 远在甘泉宫正剔牙的楚云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蒙骜一把推开身旁的工匠,双手握住独轮车的车把,将布带套在脖子上。 他虽年逾六旬,但臂力惊人。 他猛地一发力,推着装满两百斤粟米的独轮车在校场上狂奔了一圈。 毫无滞涩!省力至极! 蒙骜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这辆简陋的推车,眼中的浑浊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精光。 “老将军,此物可解粮草之忧?”少府令试探着问。 “解粮草之忧?你太小看亚父了!”蒙骜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晋阳方向。 “常理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晋阳叛军以为我秦军辎重难行,定会拖延时日。他们算准了我军至少需要一月才能兵临城下。” 蒙骜一剑劈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纷飞:“但有了这独轮车,我大秦的十万运粮民夫,便能化作十万健步如飞的辅军!走羊肠小道,攀险峻山峦,皆不在话下!”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祖父的意思是……” “兵贵神速!” 蒙骜声如洪钟,“亚父造出此物,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慢慢运粮!这是亚父在借图纸告诉老夫——走小路,抄近道,在叛军还没有睡醒的时候,神兵天降,踏平晋阳!” 营中将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眼中燃起狂热的战意。 “亚父算无遗策!老将军神武!” 蒙骜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少府令:“大军暂缓三日!告诉相邦,少府木匠昼夜不停,造出五万辆独轮车!老夫要让这十万大军,全部推着车上路!” 三日后。 当秦军大营拔营起寨时,画风变得极度诡异。 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步卒队列,现在变成了一片吱呀吱呀的木轮海洋。 十万秦锐士,一半人提着戈矛走在前面,另一半人推着装满粮食和箭矢的独轮车跟在后面。 若是累了,两人便互相换手。 更绝的是,蒙恬发现独轮车两边还能挂载重型秦弩。 遇到地形平坦之处,甚至能让伤病士卒坐在车斗上。 “祖父,这哪里是运粮车,这简直是流动的战阵!” 蒙恬推着一辆车,兴奋得满脸通红。 蒙骜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蜿蜒在山道上的长龙,嘴角勾起笑意:“亚父赐下的神物,岂是那帮楚系逆贼能看懂的?传令,急行军!日夜兼程!” 崤函古道上,大秦的独轮车大军如一道黑色的泥石流,以一种完全违背那个时代后勤常理的速度,向着晋阳疯狂推进。 此时,甘泉宫。 楚云深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亚父,您醒了?” 一道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榻边响起。 楚云深烦躁地扒开被子,一眼就看到嬴政正襟危坐在榻前,手里还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羹。 不远处的屏风后,隐约能看到太后赵姬那妖娆的身影,正亲自摇着蒲扇。 “大王……臣真的没病,臣就是困。”楚云深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孤懂!亚父这是在闭目养神,推演天机。” 嬴政眼神狂热,将肉羹递到楚云深面前,“亚父,前方急报!” 楚云深眼皮一跳。 又怎么了? 那帮老头子挖煤挖出地陷了? 第一卷 第147章 不是!是秦军!秦军杀到了! 嬴政猛地站起身,天问剑在腰间碰撞:“蒙骜老将军领会了亚父兵贵神速的真意!大军全员配备独轮车,舍弃官道,专走崎岖山路小径。仅仅五日,已行军过半!比原本预估的速度,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嬴政双眼放光:“亚父一张草图,不仅省了二十万民夫,更造就了一支能翻山越岭的奇兵!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政儿拜服!” 楚云深端着肉羹的手僵在了半空。 领会了什么? 兵贵神速? 我那就是看后世工地推砖好用,随便画了个轮子让他们省点力气。 怎么就成奇兵了?还全员推车? 十万秦军推着独轮车满山跑,这画面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 楚云深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帮人的脑洞迟早要把自己反噬死。 “大王……”楚云深放下肉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高深莫测。 “推得快是好事,但切记,凡事不可急躁。” 嬴政微微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亚父的意思是……孤高兴得太早了?” 嬴政眉头皱起,“是了!独轮车虽快,但大军长途跋涉,必然疲惫。若是在晋阳城下被以逸待劳的叛军伏击,反受其害。亚父这是在提醒孤,骄兵必败!” 楚云深:“……啊对对对,你说是就是吧。” “孤这就派黑冰台快马传信,命蒙骜扎营休整,步步为营!” 嬴政倒吸一口冷气,对着楚云深深深一拜。 “若非亚父提点,孤险些误了大事!” 看着嬴政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楚云深绝望地仰躺在榻上。 算了,毁灭吧。 半个月后。晋阳城。 城头旗帜残破,秋风萧瑟。 楚系叛军首领、老宗伯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米酒。 他原本红润的面庞,因为前几天的挖煤生涯,黑里透着灰。 “宗伯,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三个月。”一名楚系贵族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 “咸阳那边就算反应过来,想要发大军来讨伐,这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得走上一个半月。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嬴政小儿和那个姓楚的妖人,真以为让我等去挖煤,就能折辱我楚系风骨?这晋阳城墙高池深,老夫倒要看看,他秦军能不能飞过来!”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了晋阳城头的宁静。 一名守城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头盔都跑丢了,脸色惨白如纸:“宗伯!不好了!城外……城外……” “慌什么!莫非是赵国旧族反水了?” “不是!是秦军!秦军杀到了!” “放屁!咸阳距此千里,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插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他一把推开士卒,大步冲到城墙垛口,探出头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滞。 城外五里处的山道出口,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荒野上,正升腾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黑色的玄鸟战旗如一片乌云,正贴着地面飞速蔓延。 没有沉重的辎重牛车。 没有疲惫不堪的运粮民夫。 只见无数黑甲秦军,推着一辆辆怪异的单轮小车,如履平地般从崎岖的山道中涌出。 而在那些小车上,赫然架设着一架架闪着寒光的重型秦弩。 城墙下方,蒙恬一脚踹翻独轮车,踩在车斗上,手中长枪遥指城头,张狂的大笑声响彻原野: “大秦亚父赐图,少将蒙恬奉命推车至此!城上的老贼,出来挨打!” 宗伯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独轮车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姓楚的……到底是人是鬼啊?!” “嗖——啪!” 一支三尺长的粗大弩箭重重钉在城门楼的粗木柱上,箭尾的翎羽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倒在地上的老宗伯被这声巨响震得猛然惊醒。 他手脚并用爬到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城外,十万秦军列阵以待。 没有疲惫,没有哀嚎,只有一张张因为连续赶路而兴奋发红的脸。 最前排的三千架独轮车被推倒在地,车斗前部稳稳扎进泥土,车辕朝天,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连绵木墙。 木墙后方,秦军士卒熟练地蹬开弩机,上弦,搭箭。 “这不可能……” 老宗伯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单轮怪物。 “五天,五天走完千里的崎岖山路!他们是推着风火轮来的吗?!” “祖父,贼将露头了!” 城下,蒙恬单脚踩在独轮车轮毂上,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支重箭。 蒙骜跨坐在战马上,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张扬。 他看着晋阳城门前那条干涸的护城河,再看看身后那些空置出来的独轮车,眼中精光大盛。 “亚父这独轮车,不仅能运粮,还能填河!” 蒙骜拔出长剑,直指前方,“传令!将空车推入旱壕,铺就坦途!先登夺旗者,赏百金,爵升两级!” 军令如山倒。 数百名秦军赤着胳膊,推着空载的独轮车狂奔而出。 到了护城壕沟前,他们连人带车直接往下一推。 一辆接一辆,层层叠叠。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几百辆独轮车硬生生在壕沟里填出了一条三丈宽的平坦通道。 城头上的楚系叛军连弓弦都没来得及拉满,蒙恬已经率领一千锐士,踩着独轮车铺成的路,端着长铩冲到了城门下。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 蒙恬直接抡起从独轮车上拆下来的粗重车轴,带着十几个壮汉,把晋阳城那扇年久失修的破木门砸得木屑横飞。 “轰!” 城门洞开,黑色的玄鸟战旗毫无阻碍地涌入晋阳。 从兵临城下到破城擒将,不足一个时辰。 老宗伯被两名秦军按在地上反剪双手,脸贴着冰凉的青砖。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兵力,而是输在那个远在咸阳,连面都没露过的亚父手里。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 咸阳,甘泉宫。 赵姬用纤长的手指捏着肉干,小心地递到楚云深嘴边。 楚云深闭着眼睛,嘴巴微张,精准地咬住肉干。 “亚父!” 嬴政一阵旋风般卷入寝殿,手里攥着一卷红绳封口的竹简,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他连佩剑都没解,直接单膝跪在楚云深的病榻前。 “大王,臣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 楚云深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声音强装虚弱。 “亚父神算!晋阳大捷!” 嬴政展开竹简,声音激昂,“蒙骜老将军借独轮车之利,五日奔袭晋阳。叛军毫无防备,连城门都没关严实。蒙恬以车填壕,一个时辰破城!楚系叛党首脑三百余人,全数生擒!” 楚云深嚼着青提的动作停住了。 五天? 一个时辰破城? 第148章 郑国?修渠?郑国渠?! 他本来预估那帮老头推着车在山里至少得转悠半个月,加上磨洋工,这仗少说打半年。 结果这帮秦国战争机器拿了手推车,直接变成履带式装甲车了? “亚父为何不喜?”嬴政见楚云深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有些呆滞,不禁微微一愣。 随后,嬴政一拍脑门,面露惭愧之色。 “孤愚钝!这等摧枯拉朽的战局,本就在亚父的推演之中。晋阳平叛不过是牛刀小试,亚父的目光,只怕早已越过崤函,看向上党,看向整个山东六国了!” 楚云深喉咙一滚,把肉干咽了下去,差点没噎死。 山东六国那是你灭的,和我没关系,别找我! “大王……”楚云深试图解释,“臣其实只是想让修路运煤的民夫省点力气……” “亚父仁慈!” 嬴政眼眶红了,“在布局天下之余,还能念及底层民夫的辛苦。此等视万民如子侄的胸襟,政儿万不及一!” 赵姬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拿着丝帕在眼角按了按:“先生真乃圣人也。”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睛。 毁灭吧,这天没法聊了。 “亚父,晋阳虽平,但独轮车之威,已瞒不住天下人。” 嬴政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黑冰台传回老坛酸菜和辣条的密报,五国细作在晋阳城外亲眼目睹了我军行军之速,如今消息已传回各国。其中,韩国反应最为剧烈。” 韩国? 楚云深睁开眼。 …… 同一时间。 新郑,韩王宫。 韩王安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从前线传回来的帛书,手抖得如筛糠。 “五日!千里山路!”韩王安将帛书砸在案几上,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秦军推着个木头轮子就能在山里飞!函谷关离新郑才多远?他们要是推着那鬼东西来打寡人,寡人连收拾细软逃跑都来不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丞相张平跨出一步,拱手道:“大王息怒。秦国虽有奇车,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此次发兵十万平叛,钱粮消耗甚巨。秦国那个所谓的亚父,不过是懂些奇技淫巧的工匠之流,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韩王安抓起砚台就砸了过去,“你这相邦是怎么当的!秦军运粮现在一个人顶三个!他们要是把这车用来运攻城器械,新郑的城墙挡得住吗?” 张平侧头躲过砚台,面不改色:“大王,正因秦国后勤大增,我们才不能硬拼。老臣有一计,可兵不血刃,耗干秦国国力。” “快说!” 张平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秦国地处关中,常受旱灾之苦。若我们派一名顶尖水工入秦,献上修渠之策。引泾水注洛水,灌溉关中。此渠若修,绵延三百余里,至少需要动用秦国三十万劳力,耗时十年以上!” 韩王安愣住了:“你让寡人去帮秦国修水渠?等他们修好了,关中沃野千里,寡人死得更快!” “大王糊涂啊!” “修渠要钱,要粮,要人。三十万壮丁去挖泥巴,秦国拿什么打仗?这十年内,秦军别说东出函谷关,就是守关都嫌费力!十年时间,足够合纵连横,组建六国联军,一举灭秦!” 韩王安眼中逐渐亮起光芒:“好一招疲秦之计!何人可担此重任?” 张平微微一笑:“韩国都水长,郑国。” 两日后。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手里紧紧抱着一堆治水图卷的中年汉子,被强行塞进了一辆前往咸阳的马车。 郑国坐在车厢里,满脸委屈。 他就是个喜欢挖沟和研究水文的工程技术人员,平时话都说不利索。 相邦突然把他叫去,塞给他一套最高级别的通关文牒,让他去秦国当间谍,忽悠秦国大兴土木。 “我就想修个水渠,怎么就成死间了……”郑国抱着图纸,欲哭无泪。 …… 咸阳,王宫议政殿。 韩国使臣入秦递交国书的消息,第一时间摆在了嬴政的案头。 吕不韦站在下首,眉头紧锁:“大王,韩国使节此次不仅送来金银布帛,还带来了一名名为郑国的水工。使臣扬言,这郑国能帮我大秦引泾水入洛水,彻底解决关中旱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嬴政冷哼一声,天问剑在剑鞘中摩擦出清脆的响声。 “韩国距我大秦最近,被独轮车吓破了胆,便想用这种伎俩来稳住孤。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沉吟片刻:“此事透着古怪。修渠虽好,但耗资巨大。老臣以为,这或是韩国的疲秦之计,意图拖住我大军出关的步伐。老臣建议,将韩国使臣乱棍打出,立刻发兵攻韩!” 嬴政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步。 “此事,不可轻下决断。” 嬴政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楚云深那张总是一副半死不活面孔的脸,“备辇。孤要去甘泉宫,问问亚父。” 甘泉宫内。 殿门推开,嬴政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亚父!” 嬴政开门见山,将韩国使臣献水工郑国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恭敬地站在榻前。 “韩国此举,分明是包藏祸心,欲行疲秦之计。吕不韦主张杀使伐韩。亚父以为,孤该如何应对?” 楚云深听完,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郑国?修渠?郑国渠?! 好家伙,历史的车轮还是碾过来了! 这可是秦国一统天下的终极外挂,关中粮仓的命脉! 他一个纯正的现代南方胃,做梦都在想念软糯香甜的白米饭! 但关中少雨,旱地只能种杂粮,想种水稻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今,韩国把顶尖水利工程师送上门了? “亚父息怒!” 嬴政见楚云深反应如此剧烈,以为他看穿了韩国的阴谋大发雷霆,赶忙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吕相已在殿外候旨,那韩国水工郑国就在阶下。吕相说此乃疲秦毒计,正准备将其车裂于市,以儆效尤!” “刀下留人!” 楚云深一嗓子劈了音,反手死死抓住嬴政的手腕。 车裂? 你要把我的大米饭车裂了?! “扶我起来!” 楚云深一脚蹬上丝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快!千万别让吕不韦把人剁了!” 嬴政神色骤变。 亚父病入膏肓,却强提一口真气也要救下敌国细作。 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破局之策? 甘泉宫外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大殿中央,郑国穿着破旧的麻衣,五花大绑跪在青砖上,脸色惨白。 吕不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如看死物。 “韩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吕不韦冷笑一声,声如寒冰。 “修三百里水渠?真当我大秦满朝文武皆是蠢材不成?三十万劳力陷在泥潭里,十年内大秦国库空虚,无力东出。你这水工,便是韩国派来毁我大秦根基的尖刀!” 百官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斩了他!将首级送回新郑!” 郑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不通朝堂谋算,只懂治水,本以为能来秦国施展平生抱负,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 “本相监国,判韩国细作郑国,车裂之刑!来人,拖下去!”吕不韦大袖一挥。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郑国的胳膊。 “慢着——!” 一声沙哑却透着焦急的断喝从内殿传出。 众臣回头。 只见大秦新王嬴政,亲手搀扶着披头散发、一脸没睡饱的楚云深,快步走出屏风。 赵姬跟在后头,手里还举着件大氅,满脸心疼。 “拜见亚父!”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 吕不韦也拱手行礼,眉头却紧紧皱起。 楚云深根本没空搭理百官。 他挣脱嬴政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郑国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你就是郑国?” 第149章 没有这水渠,他就吃不上大米饭! 楚云深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他。 郑国被这阵势吓坏了,结结巴巴开口:“罪……罪人正是郑国。” “我问你。”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若依你之计,引泾水注洛水,这关中之地,能种水稻否?就是稻子!长在水田里,剥出来白白胖胖的那种!”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吕不韦愣住了。 嬴政眼角疯狂抽搐。 大秦国运交锋的生死时刻,亚父不问破局之策,不问敌国虚实,跑出来问能不能种稻子? 郑国也懵了,但他本能地回答了专业问题。 “泾河水浊,泥沙俱下,却富含膏壤。若引水漫灌关中,盐碱之地皆可变为沃野。莫说种稻,便是一年两熟也是极有可能的。” “好!” 楚云深一拍大腿,双眼放出饿狼般的绿光。 “修!砸锅卖铁也要修!” 楚云深转身看向嬴政,斩钉截铁。 “大王,此渠关乎大秦未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修成!” 吕不韦急了,跨出一步大声道:“亚父!不可啊!此乃韩国疲秦之计!若兴此大役,我大秦三十万青壮去挖泥巴,军阵无兵可充。国库粮草耗尽,拿什么防备六国合纵?为了区区几口稻米,葬送大秦国运,万万不可!” 群臣纷纷出言附和。 在秦人看来,粟才是主粮,尤其是亚父还发现了石磨可以磨出面粉,口感更佳。 稻米那都是南方楚国蛮子吃的玩意,哪里比得上国运重要? 楚云深烦躁地摆摆手。 他当然知道这是疲秦之计,九年义务教育历史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课本上也写了,这渠修好之后,关中成了天下粮仓,秦国这才有了灭六国的资本。 最关键的是,没有这水渠,他就吃不上大米饭! “相邦糊涂。” 楚云深懒得长篇大论,随口敷衍。 “韩国想耗我们,我们难道不能反过来占他便宜?他给图纸给人才,我们出力气。等渠修好了,到底是谁吃亏?” 说罢,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上涌。 “人都散了吧,把这水工放了,好吃好喝供着。我……臣还要回去养病。” 楚云深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内殿走。 走出去没两步,他又回头叮嘱郑国:“多画几张图纸,别偷懒。尽早动工,我等着吃新米。” 大殿内,群臣面面相觑。 亚父这番话,听起来怎么就像是饿死鬼投胎,毫无大局观可言? 吕不韦脸色铁青,正要死谏。 “相邦噤声!” 一直沉默的嬴政突然抬起手。 少年秦王的双目中,正闪着令人胆寒的精芒。 天问剑的剑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大王?”吕不韦不解。 嬴政目光死死盯着楚云深消失的屏风,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们难道还没听懂亚父的话外之音吗?!” 百官一头雾水。 目光在嬴政和那扇空荡荡的屏风之间来回游移。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大王!亚父病重,神志不清,此等危及国本的戏言,万万不可当真啊!韩国包藏祸心,这是要用一条水渠,抽干我大秦的血!” “相邦。” 嬴政手腕一翻,天问剑呛的一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不韦。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韩国的疲秦之计。可亚父,在第五层。” 吕不韦眉头紧锁:“老臣愚钝,请大王明示。” 嬴政负手而立,在大殿中央缓缓踱步,声音掷地有声。 “亚父方才问郑国,能不能种出白白胖胖的稻子。相邦以为,亚父是真的想吃南方的水稻吗?” 吕不韦一愣,迟疑道:“亚父……难道不是?” “荒谬!”嬴政转身大袖一挥。 “亚父何等人物?那是以一己之力平定楚系叛乱,一卷图纸破晋阳的谪仙!他会为了区区几口吃食,连命都不要,光着脚冲出寝殿救下敌国细作?” 群臣面面相觑。 “大王,那亚父此举,意欲何为啊?”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令人胆寒的狂热。 “白白胖胖的稻子,那是隐喻!亚父是在告诉孤,这关中之地,这大秦的千万黔首,如今就如同干瘪的粟米!只要这条水渠修成,大秦的国力就会如那吸饱了水的稻米,彻底丰满,无可撼动!”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可大王,钱粮呢?” 吕不韦依旧死咬着最关键的问题,“修三百里水渠,三十万劳力,吃喝嚼用,大秦国库撑不起!” “相邦啊相邦,你仔细回想亚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嬴政嘴角上扬,露出了属于少年的狡黠与狼性。 “亚父说,韩国想耗我们,我们难道不能反过来占他便宜?他给图纸给人才,我们出力气。到底是谁吃亏?” 吕不韦眉头拧成了疙瘩,片刻后,他浑身猛地一震,双眼蓦然瞪大。 “大王的意思是……让韩国出钱粮?!” “不错!”嬴政一拍案几,声如洪钟。 “韩国韩王安那个蠢货,一心只想用修渠拖住我大秦东出的步伐。既然他这么想修,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修!不仅要修,还要修得声势浩大!” 嬴政快步走下御阶,直逼吕不韦身前:“相邦,你即刻派人去见韩国使臣,就说孤听信了亚父的谗言,决定倾全国之力修渠。但大秦国库空虚,若韩国真心献图,就请韩王支援些钱粮。否则,这渠修一半停工,大秦铁骑只能出函谷关,去韩国新郑就食了!” 吕不韦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招太毒了! 这哪里是修渠,这是拿着刀架在韩王安的脖子上,逼着韩国掏空家底来给秦国搞基建啊! 你不给钱?不给钱我就停工去打你! 你给了钱?你给了钱我就拿着你的钱,修我的万世基业! “不仅如此。” 吕不韦突然跨出一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大王!老臣悟了!亚父临走前,叮嘱这细作尽早动工,说他等着吃新米。这关中本不产新米,亚父想吃的新米,在何处?” 嬴政与吕不韦对视一眼,君臣二人同时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在新郑的官仓里。” 嬴政的声音冷得掉渣,“亚父是在告诉孤,这渠修成之日,便是我大秦国力鼎盛之时。届时,大秦铁骑东出,第一战,便踏平新郑!吃韩国的粮,灭韩国的国!” “轰!” 整个大殿仿佛炸开了锅。 群臣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对战争和扩张的极度渴望。 拿韩国的技术,花韩国的钱,修大秦的水利,最后再把韩国灭了抢他们的新米! 杀人诛心!吃干抹净! 吕不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甘泉宫的方向,心悦诚服地一揖到地。 “亚父谋算天下,将敌国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老臣,井底之蛙,险些误了大秦万世之基!老臣死罪!” 跪在大殿中央的郑国,整个人已经呆滞了。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衣服上还沾着殿外的泥土。 原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可短短半个时辰,剧情急转直下。 大秦的王,大秦的相,大秦的老将,居然在当着他这个韩国间谍的面,堂而皇之地讨论如何白嫖韩国,如何灭亡韩国! 更可怕的是,那个披头散发、看似病入膏肓的秦国亚父。 郑国脑海中挥之不去楚云深刚才揪住他衣领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间谍的眼神,那是看一块绝世珍宝的眼神! 亚父问他能不能种稻子。 此时此刻,在嬴政的翻译下,郑国彻底顿悟了。 亚父那是在问稻子吗? 亚父那是在问,你郑国,能不能让这大秦的千万饥民吃饱饭! 第150章 每天风吹日晒去巡视工地,我还活不活了? 韩王安派他来秦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消耗秦国国力的恶毒工具。 一旦秦国反应过来,他郑国就是第一个被千刀万剐的弃子。 韩王根本不在乎水渠修不修得成,只在乎秦国死不死。 可是秦国亚父呢? 为了保下他这个卑贱的水工,亚父拖着病危之躯,不惜当众顶撞权倾朝野的相邦吕不韦! 亚父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阴谋,只有纯粹的、对那条水渠成型的无限渴望! 士为知己者死! “呜……呜呜呜……” 死寂的大殿中,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痛哭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国满脸泪水,眼鼻通红,他拼命挣扎着在青砖上转过身,面向甘泉宫的方向,狠狠磕下头去。 “砰!砰!砰!” 额头砸在青砖上,瞬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罪人郑国……不!小人郑国!” 郑国嗓音嘶哑,嚎啕大哭。 “蒙亚父不弃,视小人如国士!韩王安无道,以治水神术为诡道阴谋,小人不耻!今日起,小人便是大秦的水工!这水渠,小人就算是用牙啃,用指甲刨,也必定为大秦修出来!” 郑国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疯狂。 “大王!给小人三个月!小人踏遍关中水文,定拿出一份毫无破绽的引水图卷!若渠不成,小人自投泾水,喂了王八!” 嬴政看着彻底倒戈、陷入疯狂工作状态的郑国,心头狂震。 亚父……连人心都算到了这一步吗?! 仅仅露了一面,说了三句话。 不仅破了韩国的疲秦之计,扭转了国运,甚至连敌国死间的心防都彻底击碎,让其死心塌地为大秦卖命! 神迹!这是兵不血刃的神迹啊! “好!”嬴政拔出天问剑,剑指殿外。 “松绑!赐座!自今日起,郑国为大秦都水长,官居少上造!修渠所需一应物料,由相邦亲自统筹!” “老臣遵旨!”吕不韦立刻领命。 “退朝!” …… 两个时辰后。甘泉宫。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正做着美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自己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碗里装着晶莹剔透、冒着热气的大米饭,上面浇着红烧肉的浓汁。 “吸溜……”楚云深砸吧砸吧嘴,正要下口。 “亚父!大喜!大喜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唤,直接把楚云深从梦里炸醒。 他坐起身,一头黑线地看着风一样卷进来的嬴政。 “大王。” 楚云深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 “臣还没死呢,留点力气等发丧的时候再嚎行不行?” 嬴政满面红光,毫不在意楚云深的抱怨,直接一屁股坐在榻边,双手兴奋地搓来搓去。 “亚父神算!一切皆如亚父所料!” 楚云深一脸懵逼:“我料什么了?” “方才吕相去驿馆见了韩国使臣。” 嬴政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芒,“依亚父反向白嫖之计,吕相大哭穷困,扬言若韩国不助资,便停工伐韩。那韩国使臣当场吓尿了裤子,为了稳住大秦修渠,竟一口答应,首批暗中资助大秦钱十万钱,粮十万石!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木材生铁送来!” 楚云深端着茶樽的手僵在了半空。 啥玩意? 我就是困得受不了,随口敷衍了一句反过来占便宜,想赶紧回来睡觉。你们转头就把韩国使臣敲诈了?! 十万石粮食倒贴? 韩国那帮君臣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现在的丞相不是张平吗?生出张良这种儿子的人能看着自己人干这蠢事? “还有那郑国!” 嬴政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胳膊摇晃。 “亚父那句尽早动工,等着吃新米,彻底击溃了郑国的心防!他已签下生死状,方才连衣裳都没换,直接带了几个老农,连夜出城勘测泾水去了!”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睛。 完了,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自己为了吃口大米饭的急切心情,在他们眼里估计已经变成了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圣人光环。】这以后要是修不出水稻,自己不被嬴政当成骗子砍了才怪。 “挺好,挺好……”楚云深干笑两声,试图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那大王且去忙吧,臣这心疾又犯了,得躺会。” “亚父且慢!” 楚云深刚躺平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痛苦地睁开眼,看着满面红光的嬴政大步走到榻前。 “大王。” 楚云深捂住胸口,声音虚弱,“臣这心悸之症又犯了,今日实在不宜……” “亚父高义!” 嬴政一把按住楚云深的手,目光灼灼。 “孤知亚父淡泊名利,不愿居功。但引泾注洛之宏图,乃亚父一手促成。吕相在殿外已亲口表态,此等关乎大秦万世国运的基业,非亚父亲自挂帅不可!孤已拟定旨意,加封亚父为总督渠务大臣,持天子剑,总揽修渠一切事宜!” 楚云深眼前一黑。 总督渠务? 三十万人去挖泥巴的超级工程,交给我一个只想吃软饭的病号来管? 每天风吹日晒去巡视工地,我还活不活了? “不可!” 楚云深一把推开被子,急得额头冒汗。 “臣何德何能?臣连镐头都没摸过!此事交给郑国和吕相足矣,臣绝不能抢夺同僚之功!” 这时,赵姬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红色汤药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衣,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先生为大秦呕心沥血,本宫特命太医熬了这大补汤。先生喝了这碗汤,有了气力,这总督之位自然就坐得稳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那碗翻滚着诡异气泡的鹿血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喝了这玩意,别说修渠,他今晚就能七窍流血交代在榻上。 “臣……领旨!” 楚云深咬着牙,迅速改口,“臣这就接下印信,汤就不必了!” 嬴政大喜,从袖中掏出一枚青铜大印,强行塞进楚云深手里。 楚云深握着冰凉的印信,心如死灰。 自己被彻底架在火上烤了,如果不赶紧想个办法把这烂摊子甩出去,他后半辈子都得在泥浆里打滚。 “宣郑国和吕不韦觐见。”楚云深捏了捏眉心,有气无力地下令。 片刻后,吕不韦和满身泥点子的郑国快步入内。 郑国眼里布满血丝,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刚画了一半的水文图,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亢奋状态。 “拜见总督大人!”两人齐齐行礼。 楚云深靠在凭几上,眼皮直打架。“郑国,我问你。按你原先的计划,三十万人修三百里水渠,要多久?” 郑国立刻答道:“若人力充足,钱粮不缺,十余年可成!” “太慢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大王等不了十几年,我也等不了十几年。我今晚定个规矩,这工程,咱们换个玩法。” 吕不韦立刻掏出空白竹简,提起笔,神色肃穆。 亚父每次改规矩,大秦的朝堂都要震上三震。 第151章 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第一步,搞工程分包制。” 楚云深随手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条长线。 “三百里水渠,别让三十万人聚在一起乱挖。切开!十里为一个标段,总共切成三十个标段。” 楚云深点着案几:“把这三十个标段,发包出去。大秦的勋贵、六国的商贾、地方的县令,谁想接工程,就来朝廷签军令状。朝廷拨钱粮,他们自己去招募民夫、自己管饭、自己监工。” 大殿内突然陷入死寂。 郑国张大了嘴,炭条从手里滑落。 吕不韦握笔的手僵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迹。 嬴政倒退半步,死死盯住案几上那条被切成三十段的水痕。 三十万人聚在一起,那是随时会哗变、会生疫病的巨大隐患。 古往今来,多少大工程毁于民夫暴动。 可亚父这一手分包,直接将庞大的危机化整为零! 更恐怖的是,让商贾和勋贵来接盘? “亚父此计……有改天换地之威!” 吕不韦声音发颤,猛地抬头。 “商贾重利,勋贵重名。若将修渠之利分润给他们,这就不再是朝廷强压的苦役,而是各方势力争抢的肥肉!甚至连六国那些唯利是图的大商贾,都会带着钱粮和人手跑来大秦抢标段!这等同于用天下人的力气,修我大秦的基业!”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找几个包工头替我监工,你们怎么连六国商贾都算计进去了? “随你怎么理解。” 楚云深懒得纠正,只想赶紧下班,“第二步,引入KPI绩效考核机制。” “何为……给批哎?”嬴政虚心求教。 “就是末位淘汰加绩效奖金。” 楚云深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词,“以十天为一个周期,派人去巡查这三十个标段。进度最快、质量最好的前三名,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另外多拨一成钱粮作为奖金。” 嬴政连连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乃阳谋!那落后者呢?” “连续三次考核垫底的包工头。” 楚云深眼神一凉,“钱粮全扣,没收家产,全家发配去晋阳挖煤。这叫末位惩罚机制。干不好的,就换人来干。”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是将商君之法,完美融于修渠之中! 给了甜头,又悬着屠刀。 那些接了工程的勋贵商贾,为了保住家产和性命,必定会像疯狗一样驱使民夫,甚至自掏腰包补贴工程! “那质量如何保证?” 郑国急了,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最怕豆腐渣工程。 “若他们为了赶进度,敷衍了事,这渠修好也是祸患!” “简单。” 楚云深指了指郑国,“物勒工名。每一段水渠,必须刻上包工头和主事监工的名字。你带人去验收,带一把铁锥。若铁锥能轻易刺入夯土之中,说明不合格。” “若不合格,当如何处置?”郑国问。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顺势往榻上滑:“哪一段塌了,就把那一段负责的包工头直接埋进去填坑。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大殿内温度骤降。 嬴政眼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狂热。 杀伐果决!不留余地! 亚父甚至连地图都没看一眼,便随口定下了这等统御万民、驱使百官的无上法则! 什么是帝王心术?这便是帝王心术! 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了,规矩定完了。” 楚云深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声音透过被子闷闷地传出。 “剩下的事,吕相负责招标,郑国负责技术。别来烦我,我要睡觉。” 扑通。 吕不韦双膝跪地,朝着床榻深深一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亚父之谋,老臣心服口服!” 郑国更是热泪盈眶,捡起炭条冲入夜色:“小人定让这三十个标段,挖出大秦的万世粮仓!” 嬴政站在榻前,看着呼呼大睡的楚云深,恭敬地行了子侄之礼,悄步退出殿外。 …… 泾水北岸,寒风割面。 郑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散乱如蓬草。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炭条,趴在一块青石上疯狂勾画竹简。 几名随行的关中老农拢着袖子,冻得直哆嗦。 “都水长,您歇会吧。这都连着两日两夜未合眼了。” 一名老农大着胆子劝道,“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么耗啊。” 郑国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老农。 “歇?拿什么歇!” 郑国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石头。 “亚父拖着病危之躯,还在为大秦呕心沥血!三十个标段,十里一斩!你可知何为末位淘汰?你可知何为物勒工名?” 老农们听不懂这几个生僻的词,只能茫然摇头。 郑国一把从腰间拔出一把半尺长的尖锐铁锥,狠狠扎进脚下的冻土里。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便是规矩!” 郑国状若癫狂,“亚父说了,这锥子若是轻易扎进夯土,负责那一段的包工头,连同他全家的骨头,都要被填进去垫渠基!亚父的眼睛,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郑国拔出铁锥,一脚踹翻旁边的测量木杖。 “量地!继续量!日落前必须把这二十里水文图赶出来,明日一早报送咸阳招标!谁敢耽搁了亚父吃新米,我郑国先拿锥子活劈了他!” 几个老农被这等阵势吓得连滚带爬,赶紧举起木杖继续测算。 郑国望着滔滔泾水,胸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韩王只懂阴谋,可亚父懂他! 亚父那句干不好就换人,何等霸气,何等气吞山河! 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大才! “小人定不负亚父知遇之恩!” 郑国冲着咸阳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响头,转身又扑向了那堆竹简。 …… 咸阳宫,御书房。 吕不韦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手背青筋暴起,嘴唇都在发抖。 “大王……疯了。全疯了!” 嬴政跪坐在席上,正在擦拭天问剑,闻言抬起眼皮:“相邦何故失态?” 吕不韦猛地摊开名册,声音拔高了八度。 “亚父的分包制榜文一出,咸阳城的勋贵们差点把招贤馆的门槛踩平!不止我大秦宗室,连赵国、齐国、魏国的大商贾,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乔装打扮带着成箱的金饼来咸阳抢标段!” 嬴政停下手里的布巾,目光一凝。 “三十个标段,原本老臣还担心无人敢接。可亚父那句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直接点燃了天下商贾的命门!” 吕不韦猛咽了一口唾沫,“商贾有钱无权,最渴望的便是爵位。如今只要替大秦修渠就能拿爵位,他们连命都不要了!” 吕不韦指着名册上的一排排名字:“齐国巨贾田氏,愿自备钱二十万,粮五万石,包下泾水上游最难的两段!赵国郭氏,连自家护院都拉来了,要包三段!大秦国库,至今未出一钱一粮,三十个标段,已全部被抢夺一空!”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嬴政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呼吸急促起来。 没花国库一粒粟米,没征调大秦一个正卒。 三十万里水渠的旷世工程,就这样被亚父几句随口胡言的给批哎,生生运转起来了! 拿六国的钱粮,用六国的人力,修大秦的万世基业! “亚父……真乃神人也。” 嬴政缓缓站起身,面朝甘泉宫的方向,“孤以为亚父在第五层,如今看来,亚父已在云端!” 第152章 你当众大声念出来,让众卿也乐一乐! 嬴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嗜血的光芒。 “韩王安那个蠢货,恐怕还在新郑喝庆功酒呢。传旨蒙恬,率一万铁骑去函谷关外接应韩国粮队。若韩国半路反悔,就让铁骑直接踏破新郑的城门!” “老臣遵旨!” …… 韩国,新郑,韩王宫。 钟磬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身披轻纱的舞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韩王安斜倚在宽大的王座上,手里端着镶嵌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面色红润,志得意满。 “众卿,满饮此爵!” 韩王安大笑出声,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寡人听说,秦国那个年少的秦王,已经被郑国忽悠瘸了,发下海口要动用三十万人修渠!” 坐在下首的相邦张平举起酒爵,满脸堆笑:“大王圣明!郑国传来密报,秦国已经颁布了什么分包令,咸阳城内外鸡飞狗跳,勋贵商贾争权夺利。秦国国力,必将耗死在这泥沟之中!” “哈哈哈哈!” 韩王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秦人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西北蛮子。还冒出一个什么亚父,叫楚云深?寡人看,此人多半是个只会谄媚的嬖臣。为了吃几口水稻,连兵都不练了!等他那渠修到一半,国库见底,寡人便联络关东五国,直捣函谷关!” 群臣纷纷举杯附和,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大王英明神武,谋算天下无双!” “秦国此番必亡于大王之手!” 就在大殿内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一名浑身是土的韩国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御阶下。 “大王!秦国急件!我朝驻秦使臣八百里加急!” 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韩王安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定是那秦国亚父又出了什么乱政之举。呈上来!张平,你当众大声念出来,让众卿也乐一乐!” 张平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接过那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竹简,满面春风地朗读起来。 “臣叩首拜奏大王……秦王受蛊惑,已发榜兴建郑国渠,咸阳大震……” 张平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笑着环顾四周。 群臣皆抚须而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张平低下头,继续念。 “……然秦国老谋深算,秦相吕不韦扬言,若我韩国不助资,便停工伐韩。臣为保大计不辍,稳住秦军……” 张平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眼睛死死瞪着竹简上的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念啊!怎么停了?” 韩王安皱起眉头,不悦地催促。 张平双腿一软,声音带上了哭腔,颤抖着把剩下的字念完。 “……臣私许秦国……首批资助粮十万石……钱十万钱。望大王速速筹措发往函谷关,迟则秦军必定东出……叩请大王体恤……” “当啷!” 韩王安手里的青铜酒爵砸在青石板上,酒水溅了一地。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舞女们粗重的呼吸声。 韩王安的脸庞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憋成了紫红色。 他推开面前的案几,指着张平,手指剧烈哆嗦。 “你……你念的什么?再说一遍?寡人给他出人出图纸……还要寡人给他掏钱掏粮?!” 张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如瀑布般砸落:“大王……使臣说,不给钱粮,秦军就要打过来了!” “噗——” 韩王安急火攻心,一口老血仰天喷出,化作一片血雾洒在御阶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大王!” “快传太医!大王吐血了!” 新郑的王宫,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两个时辰后,咸阳,甘泉宫。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梦里,他正坐在前世的工位上,老板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张辞退补偿金支票,上面写着一串零。 “嘿嘿……不用干活了……” 楚云深砸吧着嘴,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直冲鼻腔。 楚云深猛地惊醒,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凑在自己面前。 赵姬端着一个陶碗,笑颜如花:“先生醒了?快,趁热喝。” 楚云深看清那碗里的东西,魂都飞了一半。 碗里赫然漂浮着几段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不可名状之物,汤汁浓稠。 “太后……这又是何物?” 楚云深疯狂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墙壁。 “这是本宫特意命人去上林苑猎的老虎。” 赵姬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取了最精华的虎骨与那处物件,配上三十年份的野山参,熬了足足五个时辰。先生为了修渠之事殚精竭虑,连睡梦中都在喊着不用干活,定是累坏了脑子。喝了这碗汤,补足阳气,才能继续为大秦定鼎天下。” 楚云深简直要哭出来了。 我喊不用干活,那是我想辞职啊!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社畜的终极梦想! “臣……臣已经大好了!不信太后你看!” 楚云深从榻上蹦起来,原地做了两个深蹲,“臣现在壮如牛,这汤实在无福消受!” “先生不必强撑。” 赵姬心疼地叹了口气,端着碗步步紧逼。 “先王临终前将政儿托付给先生,先生便是自己不顾惜身子,也要为了我孤儿寡母保重啊。来,张嘴。” 楚云深退无可退,正准备闭眼装死蒙混过关。 “砰!” 寝殿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少年的狂喜卷了进来。 “亚父!天大的喜讯!” 嬴政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冲进内殿,手里高举着一卷竹简,双眼亮得惊人。 楚云深如蒙大赦,一个箭步窜到嬴政身后,躲开那碗虎鞭汤:“大王有何急事?臣这就听政!” 嬴政兴奋得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腕。 “亚父神谋!函谷关刚刚传来军报,韩国十万石粮草、十万钱,一分不少,全部送到了!不仅如此,新郑细作来报,韩王安听闻亚父的反向白嫖之计,当场在大殿上气得吐血三升,如今已昏迷不醒了!” 楚云深愣住了。 真给了?那个韩王安脑子是被门挤了吗? 这么离谱的敲诈他居然也捏着鼻子认了?! 还没等楚云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嬴政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一事,需亚父即刻决断!”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厉的兴奋。 “六国商贾为了抢夺亚父定下的那三十个标段,在咸阳城外的驿馆里打起来了!齐国田氏和赵国郭氏各自纠集了几百名剑客,当街火拼,说要用血定标段的归属!”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深:“吕相不敢擅专。亚父,这帮商贾既然送上门来,我们要不要按您的规矩,直接把他们全部坑杀在咸阳,吞了他们的钱粮?!”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自己只是想找几个包工头干活,你们居然把跨国大财阀引来火拼了?! 还有,谁教你遇到问题就坑杀的?! 第153章 这三十个标段,难道要大王亲自去挖泥巴? 楚云深看着榻前兴奋得双眼放光、手按剑柄的十三岁秦王。 又看了看旁边笑意盈盈端着虎鞭汤的太后赵姬,只觉得甘泉宫的地砖都在冒凉气。 九年义务教育到底漏掉了哪一环? 自己明明教的是和平发展,这孩子怎么张嘴闭嘴就是挖坑埋人! “大王。”楚云深把赵姬递过来的汤碗推远三寸。 “把商贾全杀了,钱粮确实能充入国库。但这三十个标段,难道要大王亲自去监工挖泥巴?” 嬴政一愣,握剑的手松了半分。 “商贾如飞虫,逐利而生。你拍死这一批,下一批谁还敢来大秦?” 楚云深裹紧锦被,声音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虚弱。 “他们既然喜欢打架抢标段,那就给他们立个规矩。不用流血,用钱砸。” “用钱砸?” 刚刚赶来甘泉宫的吕不韦跨过被锯掉门槛的宫门,恰好听到这句。 “传令咸阳令,封锁驿馆。把所有参与火拼的商贾,全部押到章台宫大殿。” 楚云深扯过一截竹简,在案几上敲了敲。 “到了大殿,给他们每人发一块空白竹简,一把刻刀。三十个标段,挨个报名字。想要哪个标段,就在竹简上刻下自己愿意额外赞助大秦多少钱粮。刻好后统一收上来,价高者得。” 楚云深勾起一抹资本家的冷笑:“这叫暗标竞拍。互不知底线,为了抢下这稳赚不赔的工程,他们必定会掏空家底。若有人敢串通压价,直接没收全部家产,全家发配去修渠。” 吕不韦站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 绝了! 商贾最重脸面与利益。 把他们关在一起暗写筹码,那是直击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怕别人写得比自己多,就只能咬牙往上加码。 大秦甚至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就能让六国商贾自相残杀,把金山银山主动捧进章台宫! “亚父之谋,兵不血刃,却能抽干六国商贾的骨髓!” 吕不韦一拍大腿,激动得胡须乱颤,“老臣这就去办!定叫这帮肥羊脱层皮再出咸阳!” “去吧去吧。”楚云深摆摆手,往榻上一缩,准备接续刚才的梦。 “慢着!”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将蒙骜身披重甲,甲片上还带着未干的暗红血迹,大步流星跨入殿内。 “老臣参见大王,太后!见过亚父!” 蒙骜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晋阳大捷!老臣率军借独轮车之利,五日破城。除当阵斩杀的三千叛军外,生擒楚系勋贵余孽及赵国从叛青壮,共计五万三千余人!” 五万三千人! 嬴政站直身子,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远超年龄的威严与杀机。 “好!蒙将军神勇!” 嬴政抽出天问剑,剑指虚空,“相邦,依大秦律,造反作乱者,该当何罪?” 吕不韦面色冷峻,眼底闪过狠辣:“首恶车裂,夷三族。附从叛乱之军,按律当……尽数坑杀!以儆效尤!” “准!” 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传旨……” “噗——咳咳咳!” 榻上刚端起茶碗润嗓子的楚云深,一口水全喷在了锦被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五万多个壮劳力? 全埋了?! 在现代,这是能踩冒烟五万台缝纫机的顶级牛马! 放在大秦,这是三十个水渠标段最完美的免费劳力! 你们居然要拿去沤肥?! “不可!绝对不可!” 楚云深顾不上装病,连滚带爬地坐起来,厉声喝止。 殿内三人齐刷刷看向楚云深。 “亚父。”嬴政快步上前,眼中满是不解。 “楚系余孽险些动摇国本,赵国降卒更是反复无常。若不杀尽,留作何用?长平之战,武安君坑杀赵卒四十万,方定大秦今日之威啊!” “武安君那是没饭给他们吃!大秦现在有郑国渠要修!” 楚云深急得直拍大腿,“五万多青壮,全杀了,郑国渠谁去挖?难道指望那些养尊处优的商贾自己拿铁锹吗?” 吕不韦眉头紧锁,拱手道:“亚父,这五万人皆是叛逆。若放去修渠,必生乱子。且按照规矩,劳夫修渠,朝廷需供口粮。五万人每日人吃马嚼,国库难以支撑啊。” “谁说要国库供饭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他盘腿坐在榻上,屈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五万人是死罪。大王开恩,免其死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所有身份,贬为刑徒。发配郑国渠工地,这叫劳动改造。只要渠一天没修完,他们就一天别想离开工地。” “第二。”楚云深屈起第二根手指。 “把这五万战俘,按比例分配给中标的三十个包工头。告诉那些商贾,这是朝廷借给他们的人力。但人不能白借。” 大殿内鸦雀无声。 吕不韦的脑子转得极快,隐隐抓住了什么,声音发颤:“亚父的意思是……” “战俘的饭,包工头管。战俘生病,包工头治。” 楚云深理所当然地说道,“不仅如此,朝廷按每个战俘每月一钱的价码,向包工头收取徒隶租赁费。包工头为了把这笔钱赚回来,必定会玩命压榨这些战俘。” 死寂。 赵姬手里的陶碗微微倾斜,几滴汤滴在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蒙骜戎马一生,杀人无数,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 一刀砍了,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痛快。 但亚父这计谋……简直是把这些叛军的骨血熬干! 剥夺身份,沦为连牛马都不如的刑徒。 把他们卖给嗜血逐利的商贾去驱使。 商贾出了租赁费,必定会将他们往死里用。 挖渠填土,扛石夯基。 这五万叛军,最终必将全部累死、病死在郑国渠上! 他们的血肉会化作水渠的夯土! 最恐怖的是,大秦国库非但不用出一粒米,反而还能从商贾手里倒赚一笔租赁费! 一石三鸟!杀人诛心! “亚父……真神人也!” 吕不韦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个纵横商海数十年的吕相,彻底被楚云深的扒皮术折服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杀机化作了狂热的崇拜。 “孤懂了!” 嬴政兴奋地在殿内踱步,“杀之,只能立一时之威。用之,方能铸万世之基!亚父这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大秦的下场,不是痛快地死,而是生不如死地为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此乃无上霸道之术!” 楚云深张了张嘴,把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 随便吧,你们高兴就好。 只要别来烦我睡觉,说我是阎王爷转世都行。 “既然都懂了,那就赶紧去办。”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拉过锦被蒙住头,“我很虚弱,我要静养。” 蒙骜却并未退下,他上前一步,面带忧色。 “大王,亚父。”蒙骜抱拳沉声道。 “此计虽绝妙,但有极大的隐患。那五万人毕竟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叛军,骨子里透着野性。六国商贾手底下多是一群护院剑客,真到了工地上,怎么可能压得住这五万虎狼之众?万一叛军在工地上杀人夺粮,再度哗变,郑国渠危矣,关中危矣!” 吕不韦也反应过来,冷汗浸透了里衣。 是啊! 包工头管饭管干活,可他们没有军队镇压! 那可是五万见过血的叛军! 嬴政也是神色一紧,转头看向榻上的那个蚕蛹。 锦被被缓缓拉下,露出楚云深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为了安稳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 “谁说商贾压不住战俘的?” 楚云深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异人临终前给他的调兵私印把玩着,眼神幽幽。 “大秦锐士,难道只会打仗,不会做生意吗?” 楚云深看向蒙骜,吐出两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词。 “安保外包。武力催收。” 第154章 一听甲方发双倍工资,变脸比翻书还快! 甘泉宫内,蒙骜重复着这两个晦涩的词汇,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站直身躯,甲胄铿锵作响,脸膛憋得紫红。 “亚父!我大秦锐士,乃是虎狼之师!是在长平之战中踏碎赵军脊梁的铁军!您……您让老夫麾下的百战之士,去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六国商贾当看门狗?!” 蒙骜气得胡须直翘,若非顾忌楚云深的身份,他早就拔剑了。 吕不韦也面露难色:“亚父,这恐伤军心啊。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军只以首级论军功,未曾听说给商贾看家护院的。” 榻上,楚云深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这就伤军心了? 前世大老板把技术外包给甲方擦屁股的时候,怎么没人觉得伤技术心? “谁让他们当看门狗了?这叫驻场协防!” 楚云深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先王私印扔在案几上。 “五万战俘,三十个标段。商贾没兵,压不住阵脚。我们大秦作为发包方,理应提供武装支援。但,支援不能白给。” 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标段,派五百名大秦正卒驻扎,这就叫安保外包。但这五百人的军饷、一日三餐的口粮,全部由包下该标段的商贾承担。不仅如此,商贾每月还要额外给大秦国库缴纳一笔治安管理费。” 吕不韦握着竹简的手一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楚云深没理他,继续看向蒙骜:“工地干活,难免有刺头。若战俘胆敢暴动、怠工,商贾便可支付一笔武力催收费,请驻场的秦军出手镇压。砍下一个闹事战俘的首级,商贾就得按大秦军功制度的最高规格,掏钱给这名士卒发赏金!”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吕不韦的脑子像是一个拨到冒烟的算盘,疯狂运转。 三十个标段,那就是一万五千名秦军! 这一万五千人去修渠工地,国库一粒粟米都不用出,全由六国商贾好吃好喝地养着。 国库不仅不花钱,每月还能凭空多出一大笔治安管理费! 最恐怖的是,战俘暴动本来是灾难,现在却成了秦军赚外快的途径! 用敌国商贾的钱,来悬赏秦军杀叛国的战俘! “嘶——”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看楚云深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蒙骜愣在原地,脸上的紫红还没褪去,眼神却变得极其古怪。 “亚父的意思是……” 蒙骜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去工地的士卒,不用吃军中那掺了沙子的陈米,还能天天吃商贾供的细粮?哪怕杀个拿铁锹的叛军,也能拿到大王亲赐斩首功一样的赏钱……而且这钱还是那些商贾掏?” “不然呢?既然是外包,甲方当然要包吃包住包奖金啊。”楚云深理所当然地翻了个白眼。 蒙骜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位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大秦上将军,突然一抱拳,甲片撞击声震耳欲聋。 “老臣以为!我大秦锐士近日长途奔袭,亟需休整与实战操练!” 蒙骜脸色严肃得如在朝堂议政,掷地有声。 “去修渠工地驻场协防,正是绝佳的练兵之法!老臣不才,愿亲自领兵去当这个……安保队长!为大王和亚父分忧!” 楚云深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老头刚才还一副要死谏的模样,一听甲方发双倍工资,变脸比翻书还快! 大秦锐士的骨气呢?! “彩!” 一直没有说话的嬴政,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喝彩。 十三岁的少年秦王,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两步跨到榻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深,犹如信徒仰望神明。 “亚父此计,名为安保,实为吞金!” 嬴政攥紧双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六国商贾以为自己包下了肥肉,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大秦的铡刀!他们出钱出力修渠,出钱养我大秦的军队,还要出钱替我大秦斩杀叛军!” 嬴政仰起头,眼中闪着超越年龄的野心与霸道。 “待郑国渠修成之日,商贾必将倾家荡产,五万战俘必将死绝于渠底。而我大秦,不仅得了一条万世水渠,还白白练出了一支吃饱喝足、见过血的虎狼之师!” “拿敌国的钱粮,养大秦的刀锋!这便是亚父教孤的帝王心术!这便是霸道之极!” 嬴政猛地转身,拔出天问剑斜指苍穹,“相邦!上将军!亚父已将刀递到了我们手里,你们还在等什么?!” 吕不韦与蒙骜齐刷刷跪地,齐声高呼:“大王万年!亚父神算!” 楚云深默默把锦被拉过头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想减轻点财政压力,保证以后有钱给我发退休金而已…… 你们三个大秦最高统治者,能不能不要对着一个简单的外包合同进行如此变态的反社会解读啊! 这要是放在现代,你们三个都得被挂在路灯上啊! “政儿说得极是。” 一声娇媚的轻笑打破了殿内狂热的氛围。 “先生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六国商贾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此耗费心血,这碗十全大补汤,必须喝了。” 那股诡异的味道顺着锦被的缝隙钻了进来。 楚云深浑身一僵。 躲得过六国刺客,躲不过太后熬的汤。 “臣……臣突然想起一桩大事!” 楚云深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青铜炭盆边缘,一个极其滑稽的鹞子翻身跳出两米远。 “招标!对!三十个标段的暗标竞拍马上就要开始了!六国巨贾云集咸阳,这帮人狡诈无比,吕相虽精通商道,但万一他们串通压价,我大秦岂不是亏了!” 楚云深一边飞速套着外袍,一边义正辞严地往殿外冲。 “臣这就亲自去章台宫坐镇!为了大秦的基业,臣就是死,也要死在招标的案几上!太后留步!大王勿送!” 话音未落,楚云深已经一阵风般窜出了宫门,只留下一只跑掉的麻履孤零零地躺在门槛边。 赵姬端着碗,幽怨地叹了口气:“先生真是国士无双,连命都不要了……” 嬴政看着门外,眼神越发敬畏:“亚父拖着病体还要去亲自榨干那些商贾,孤身为秦王,岂能懈怠!传旨,摆驾章台宫!” …… 咸阳,章台宫前广场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两百多名来自六国各地的大商贾、大贵族,披着厚重的狐裘,带着数百名随从,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的身家加起来,足以买下半个战国。 “听说了吗?秦国那小秦王放话了,谁修的渠好,直接赐爵公乘!” “公乘算个屁!老夫在赵国包揽盐铁,缺的是钱吗?缺的是秦国关中那稳如泰山的封地!这三十个标段,我郭氏要定五个!” “哼,郭胖子,你胃口未免太大了。我齐国田氏带了三万金饼来,你拿什么争?” 人群中,几个财大气粗的巨贾正互相怒视,大有当场拔剑互砍的架势。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章台宫紧闭了整整两日的两扇青铜大门,被数十名披甲锐士缓缓推开。 第155章 满一百分,能分一合浊酒! 鼓角齐鸣。 吕不韦一身黑色相邦朝服,手捧一卷长达一丈的空白竹简,面色冷峻地步出殿外。 但在吕不韦的前方,却走着一个衣衫略显凌乱、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脚上甚至还少了一只鞋的青年。 这青年打着大大的哈欠,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六国商贾们面面相觑,都在猜测这个衣冠不整的青年是谁,竟能走在大秦相邦的前头。 楚云深走到玉阶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一颗颗油光水滑的脑袋,就像看着地里一茬茬长势喜人的韭菜。 “废话不多说。” 楚云深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一名寺人搬来一把胡床,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我叫楚云深。这郑国渠分包的规矩,是我定的。” 此言一出,下方一片哗然。 “你就是那个弄出什么末位淘汰的亚父?!” 齐国田氏的巨贾越众而出,冷笑一声。 “规矩我们懂了,但楚大人,你让我们拿真金白银来修渠,若是修到一半,秦国国库没钱了,强行毁约收回标段,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啊!秦国向来虎狼,谁敢信你们!”有人附和。 楚云深不仅没生气,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刻刀,随手扎进面前的案几里。 刀锋入木三分,颤鸣不休。 “信不信随你。门在那边,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滚。”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不过走之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今天这场竞拍,不叫暗标了。规矩,我改了。” 下方瞬间死寂。 田氏巨贾皱眉:“改成什么了?” 楚云深把玩着手里的刻刀,指了指远处的咸阳大狱方向。 “原先的暗标,只拼钱粮。现在,大秦白送你们一项福利。”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晋阳叛军和赵国降卒,共计五万三千人。我把他们按标段大小,分给你们当苦力。” 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商贾最缺什么?人手! 修三百里水渠,招募民夫的安家费、口粮都是天文数字。 秦国居然白送五万壮劳力? “不过,”楚云深刻刀一转,扎进木案。 “人不是白给的。每个月,按人头给大秦交一钱的租赁费。另外,这些战俘凶悍,怕你们镇不住,大秦每个标段派五百锐士给你们当护院。锐士的军饷、吃喝,你们全包。若有战俘闹事,锐士杀一人,你们得掏大秦斩首一级的赏金。” 齐国田氏巨贾愣住了,郭氏胖子也停下了盘算。 这什么强盗逻辑? 我们出钱修你的渠,还要花钱租你的囚犯,养你的军队。 最后你的兵杀人,还得我们出赏钱? “嫌贵?” 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门在左边。下一个标段底价翻倍。” “干了!” 郭胖子咬牙怒吼,“只要工期能赶上,这笔租赁费算个屁!这三十个标段,我郭氏要了!” “放屁!我田氏出两倍的价!” 看着下方陷入疯狂撕咬的六国肥羊,楚云深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把烂摊子扔给刚赶到的吕不韦。 “吕相,收钱的事交给你了。别忘了让他们签合同盖私印。我去睡了,谁敢叫我,我死给他看。” 看着楚云深摇摇晃晃的背影,再看阶下那些为争夺被秦国吸血资格而险些拔剑的巨贾,吕不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把人卖了,别人还抢着帮你数钱。 亚父这手段,真绝! …… 半月后,泾水之畔,郑国渠第一标段工地。 吕不韦身披大氅,在蒙骜和三百铁骑的护卫下,立在高坡上俯视下方。 昨日收到急报,五万三千名战俘已全部押解至工地。 吕不韦一夜未眠。 那是五万见过血的青壮! 发配为刑徒,交由六国商贾肆意驱使。 这分明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上将军,各标段的驻军可曾戒备?” 吕不韦紧了紧大氅,语气凝重,“一旦暴动,必须雷霆镇压,绝不能让他们冲出泾水!” 蒙骜按着剑柄,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神中却透着诡异的迷茫。 “相邦……您自己看吧。”蒙骜指了指下方。 吕不韦上前两步,定睛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皮鞭飞舞,没有哀嚎,更没有持械反抗的暴动。 河滩上,数以万计光着膀子的战俘,正疯了一样挥舞着铁锹和镐头。 有人推着满载黄土的独轮车,跑得鞋都飞了。 有人为抢一处好挖的软土,竟然互相厮打起来,直到被同伴拉开,又拼命转头去挖另一块地。 高处监工的商贾护院们,手里拎着鞭子,却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烤火聊天。 不远处的营帐旁,大秦锐士们甚至卸了甲,三五成群地啃着商贾送来的肥羊腿,看着战俘干活,眼神里满是幽怨。 没人闹事,他们根本赚不到那笔丰厚的砍头赏金。 “这……这是中了什么邪术?”吕不韦失声惊呼。 这群亡命之徒,怎么干起活来比家里死了爹还卖力?! 吕不韦大步走下高坡,随手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满身泥汗的楚系叛军。 这人原本是个男爵,吕不韦认得他的脸。 “站住!”吕不韦喝道。 “大秦剥夺尔等爵位,发配为刑徒,日夜劳作。尔等为何不逃?为何不反?竟这般积极?!” 那男爵被拦住,急得直跺脚,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交土处。 “逃?反?相邦莫要害我!”男爵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亚父立了规矩!挖一方土,记一分!一日满五十分,晚饭能加一块肥肉!满一百分,能分一合浊酒!若是积分连续三日垫底,直接剥夺口粮,发配去砸石头!” 男爵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亚父还说了,攒够一万分,摘掉刑徒铁环,改为流放平民!攒够十万分,当场恢复自由身,甚至能在关中分到五亩良田!” 男爵咽了口唾沫,“相邦您让让,我今日还差三分就能吃肉了。隔壁棚那个赵国降卒昨晚偷偷多挖了半个时辰,抢了我的第一,我今日非卷死他不可!” 男爵一把推开大秦相邦,推着独轮车如一阵旋风般冲向了填土区。 吕不韦站在扬起的尘土中,久久无法言语。 他转头看向蒙骜,发现这位老将也正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连坐和举报……” 蒙骜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一块巨大的木牌,“相邦您看那个。” 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几行大字: 举报一人意图逃跑,奖励一千分。 同一小队若有人逃跑,其余十人全部扣除三千分,一个月吃清水煮树皮。 “昨日有个赵卒想跑。” 蒙骜声音干涩,“还没等驻守的锐士拔刀,他同队的那九个人就疯了。为了保住自己的积分,也为了抢那一千分的举报奖励,那九个战俘硬生生用铁锹把逃跑的给拍成了肉泥。” 第156章 只要大饼画得圆,牛马自己能拉船! 寒风卷过泾水河畔,吕不韦打了个寒颤。 他不怕刀山火海,不怕六国合纵,但他此刻,对远在咸阳甘泉宫里那个整日喊着要睡觉的青年,生出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商鞅变法,用军功爵制激发了老秦人的血性,那是把人变成狼。 楚云深的这一套,是把狼硬生生抽断了脊梁,套上笼头,给他们眼前挂上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让他们为了这根萝卜,自己撕咬同类,自己压榨自己! 根本不需要军队镇压,战俘自己就是自己最残酷的监工。 “以敌之血肉,铸我大秦根基。甚至连鞭子都不用挥一下。” 吕不韦喃喃自语,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才是吃人不见血的阳谋。亚父之谋……老夫,拍马不及。” 他忽地转身,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穆。 “备马!回咸阳!” 吕不韦翻身上马,“老夫要亲自去甘泉宫,向亚父请罪!老夫之前竟愚钝至此,误解了亚父的通天手段!” …… 咸阳,甘泉宫。 地龙烧得火热。 楚云深裹着厚厚的丝绸被褥,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没有赵姬的大补汤,没有嬴政的十万个为什么,也没有吕不韦的黑脸。 “呼——”楚云深惬意地翻了个身。 KPI考核,在现代能把大学生卷到秃头,放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战国牛马身上,就是降维打击。 只要大饼画得够大,他们能自己把秦国修到大一统。 接下来,躺到嬴政亲政,拿个铁帽子王完美退休。 “哐当!” 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被粗暴推开,冷风卷入殿内。 吕不韦连大氅都没脱,顶着一头风霜,大步流星跨入殿中。 他也不管还有没有宫人看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深深伏首。 “亚父之谋,通天彻地!老夫吕不韦,服了!” 楚云深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地上的黑袍老头,脑子还有点发懵。 这老货又抽什么风? 大冷天的跑来行此大礼,该不是想碰瓷吧? “吕相这是作甚?”嬴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十三岁的秦王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快步走到榻前。 “大王!”吕不韦抬头,冻得发紫的老脸上满是狂热。 “老夫去了泾水河滩!五万战俘,无人逃亡,无人暴乱!那末位淘汰与工分之法,竟让这群亡命徒为了吃一口肥肉,自己活活卷死自己!我大秦不费一刀一矢,便得了五万头最温顺的犍牛啊!” 嬴政握着陶碗的手攥紧,眼中爆出两团精光。 他转头看向还在打哈欠的楚云深,语气微微发颤。 “亚父以利御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孤受教了!” “别别别,什么杀人不见血,那叫激发主观能动性。” 楚云深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嘟囔道,“只要大饼画得圆,牛马自己能拉船。行了,既然工地没出乱子,吕相就赶紧回去拨钱算账,大王也赶紧去温书。臣要接着睡……” “急报——!” 一个破锣般的嗓音突兀地撕裂了甘泉宫的宁静。 殿外,羽林卫尚未阻拦,一个浑身沾满黄泥和黑灰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人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大王!亚父!出事了!出大事了!” 这泥人扑倒在青铜炭盆边,嚎啕大哭。 楚云深探头一瞧,吓了一跳:“郑国?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去挖煤了?” 来人正是大秦水利总工程师郑国。 郑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泪冲刷出两道泥沟:“亚父救命啊!泾水上游的瓠口,遇上大麻烦了!” 吕不韦面色一沉,豁然起身:“瓠口乃渠首之要冲,可是那群楚系战俘闹事了?老夫这就调兵斩首立威!” “不是人祸,是天险啊!” 郑国连连叩首,“瓠口河床底,挖出一块绝壁巨石!长宽数丈,重达万钧,死死卡在引水口上!” 嬴政眉头一皱,少年帝王的威严透体而出:“区区巨石,凿开便是。你手下数万劳力,难道还劈不开一块石头?” “劈不开啊大王!” 郑国急得直拍大腿,“那石头奇坚无比,青铜镐头凿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连火花都砸不出来!臣用尽了祖传的火烧水激之法,架着柴火烧了三天三夜,再泼上冰水,那石头连条缝都没裂!” 郑国跪行两步,抱住楚云深的床榻边缘。 “如今巨石挡道,第一标段的工程全停了!那些战俘挖不了土,拿不到工分吃不上肉,眼睛都饿绿了,正拿着铁锹和六国商贾的护院对峙呢!再拖下去,必起营啸啊!” 此言一出,殿内气温骤降。 战俘暴动不是小事,一旦营啸,五万青壮冲散在关中平原,大秦腹地必将生灵涂炭。 吕不韦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榻上的青年。 “亚父,此事万急!还请亚父即刻动身,随老夫同往瓠口勘察地形,调兵镇压并另寻他法!” 嬴政也放下陶碗,一把抽出腰间的天问剑,厉声道:“孤亲自护送亚父前往!若有暴卒敢惊扰亚父,孤杀他九族!” 去现场?勘察? 楚云深听着外头呼啸的北风,再看一眼郑国那冻得发青的鼻涕,浑身的懒骨头集体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从咸阳到瓠口,骑马得大半天。 这么冷的天,出了门那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冻成孙子,更别提去工地喝西北风了。 “不去。” 楚云深回答得斩钉截铁,顺势把身体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郑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位大秦亚父。 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几万战俘要造反,您一句不去就完了? 吕不韦急得直跺脚:“亚父!不可意气用事啊!若不亲临现场,如何破那万钧巨石?” “区区一块破石头,也配让大秦亚父出宫挨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寺人!拿一块干净木板和炭条来!” 嬴政眼中异彩连闪。 他不信亚父是单纯的怕冷,亚父此举,必有深意! 他朝殿外的寺人挥手,不多时,一块平整的松木板和一根极细的黑炭条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床榻前。 楚云深裹着被子坐起身,连手都没全伸出来。 他拿着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中间穿插着线条,旁边又画了一个长条形的木架子。 画完,他将木板往郑国怀里一扔。 “看看,认不认识?” 郑国捧着木板,犹如捧着烫手的山芋。 他本就是水利大师,精通木作机关。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了上面,再也拔不出来。 “这……这是桔槔?” 郑国指着那个长条形的架子,又指着那几个圆圈,“这像井口的辘轳,可为何有大有小,还用绳索套在一起?” “桔槔那玩意儿太低端。”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随手指点,“那个圆的,叫连环滑轮组……咳,叫定滑轮和动滑轮。大的固定在两岸崖壁上,小的挂在巨石上,绳索穿插相连。那木架子,叫省力杠杆吊车。” 郑国听得一头雾水,吕不韦眉头紧锁:“亚父,这几根木头轮子,就能搬动万钧巨石?人力有穷时,就算上千人去拉,那石头也纹丝不动啊!” 楚云深看傻子一样看了吕不韦一眼,叹气道:“吕相,力气不是死出的,得靠脑子。郑国,你算算,动滑轮每增加一个,受力减少多少?” 第157章 今日,便让本宫好好服侍…… 郑国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在木板上用沾着黑灰的手指飞快地画着受力线,嘴里念念有词。 猛然间,郑国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瞪着木板,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一……一半?再加一个,又是一半?!” 郑国猛地抬头,看着楚云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降世的神明。 “这辘轳连环相套,拉绳的力道竟能层层递减!若是套上四组,原本需千人方能撼动的巨石,只需……只需不足百人便可拉动?!” 此言一出,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连胡须都在发颤。 百人拉动万钧巨石?这是什么仙家法术?! 即使老奸巨猾如吕不韦,也没发现这招早在立储考核时就用过了。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以为然:“还没完呢。看到那个木架子没?重臂短,力臂长。你们把巨石绑在短的那头,用滑轮组拉长的那头。别说一块万钧巨石……” 楚云深靠在凭几上,语气慵懒,随口甩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只要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木头,再给我一个合适的支点,我连这大秦的天下都能给它翘起来换个面。” “亚父真乃神人也!”吕不韦一个长揖到地。 郑国更是干脆,直接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把青砖地砸得震天响。 “祖师爷在上!有此神器,别说一块绝壁巨石,就算把太行山挖穿,臣也干得成!臣这就回去打造连环辘轳!” 说罢,郑国将那块木板死死抱在怀里,如抱着绝世美女,疯了一样地冲出大殿,连外头的风雪都顾不上了。 大殿内恢复了平静。 楚云深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阿基米德老先生,我对不起你。 你好好一个物理学原理,硬生生被这帮战国人脑补成了权谋厚黑学。 这大秦的画风,是一天比一天变态了。 风雪交加,泾水瓠口。 高达三丈的巨大粗木架立在冰冷的河床边。 麻绳粗如儿臂,穿过八个依次排列的木制大小圆轮,一头死死捆住那块阻断水流的万钧绝壁巨石,另一头则分出上百根细绳,攥在一百名光着膀子、冻得发紫的楚系战俘手里。 郑国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不仅是他,站在一旁监工的吕不韦,和赶来护卫的蒙骜,皆屏住呼吸。 “起——!”郑国嘶哑着嗓子,猛地挥下红旗。 “嘿!哈!” 百名战俘同时发力,向后仰倒。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响彻河谷。 那块连千人都拉不动、火烧水激都毫无反应的万钧巨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离了泥沼。 它悬空了。 一百个人,只拉扯了几下绳子,就把一座小山包给吊了起来! “转架!落!”郑国声音劈了。 战俘们移动木架的底座转盘,巨石在空中平稳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河滩空地上。 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剧震,砸出一个深坑。 死寂。 河滩上数万刑徒、六国商贾、大秦锐士,全都张大嘴巴。 “神迹……这是神迹!”不知哪个商贾尖叫一声,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 紧接着,数万人如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跪下,对着咸阳的方向疯狂磕头。 郑国从高台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那个粗糙的滑轮组前,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 “一轮减半力,八轮化千钧!墨家失传三百年的《天志》机关术,竟在亚父手中重现!太傅乃墨子转世!天佑大秦!” 吕不韦站在原地,寒风吹乱了他的花白胡须。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随风轻晃的木头轮子,眼角狂跳。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 吕不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 想起来了! 当时的立储考核,嬴政在太庙前,硬生生举起了千斤重的巨鼎! 当时大鼎上方,被黑布遮盖的横梁处,不就挂着这种大大小小的木头轮子吗?!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老夫当年竟以为那是先王显灵、神明庇护! 搞了半天,亚父早在几年前,就把这夺天地造化的仙家之术,当成玩具教给大王玩了? 而自己,竟到今天才看破! “亚父之智,深不见底。老夫这相邦,当得像个蠢彘。” 吕不韦苦笑一声,对着咸阳方向深深作揖,心悦诚服。 …… 咸阳,甘泉宫。 地龙烧得大殿内温暖如春,安神香在黄铜兽炉中袅袅升起。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趴在锦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画个图纸太费脑细胞,他急需补充睡眠。 殿门轻响,赵姬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绒毯上,缓步走入内殿。 她屏退了所有寺人宫女,甚至连守在廊下的羽林卫都被赶到了十丈之外。 赵姬走到榻前,看着楚云深眼底的乌青,美艳的眼眸中泛起浓浓的水雾和狂热的心疼。 “先生为了大秦,为了政儿,竟不惜折损阳寿,泄露这等偷天换日的仙家机关。” 赵姬轻咬红唇,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政儿年幼不懂事,吕不韦那老匹夫只知榨取先生心血。唯有本宫知道,先生这般隐忍付出,图的到底是什么……” 她自行脑补了楚云深为爱牺牲、默默守护孤儿寡母的年度苦情大戏。 赵姬眼波流转,纤细的手指解开繁复的宫装丝带。 华贵的大袖衫滑落,只留下一件轻薄的丝绸亵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她轻轻坐在榻沿,伸出微凉的双指,搭在楚云深的后颈上,轻柔地揉捏起来。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今日,便让本宫好好服侍……” 赵姬身子微倾,红唇贴上楚云深的耳垂,气息如兰。 楚云深迷迷糊糊感到脖子上一阵滑腻,鼻尖全是浓烈的脂粉香。 他睁开眼,视线刚好对上一片深不可测的雪白沟壑。 “卧槽!” 楚云深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缩到床榻最里侧,扯过被子死死裹住自己。 “太后!你干嘛!光天化日的,冷静点!” 赵姬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眼底的幽怨与感动更甚。 “先生不必克制。此处再无旁人,先生为了本宫连天机都敢泄露,本宫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说着,赵姬眼眶泛红,竟要直接扑上床榻。 楚云深头皮都要炸了。 克制你妹啊!老子是怕吕不韦提着刀冲进来砍死我! 我还想多活几年拿退休金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活色生香之际。 “砰——!”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踹开,“亚父!!!” “亚父!前线捷报!万钧巨石已破!孤悟了!孤终于悟了!” 榻上。 赵姬维持着猛虎扑食的姿势僵在半空。 丝绸亵衣半褪,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破门而入的亲儿子,眼神里的杀气如果能化成实质,嬴政现在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楚云深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电灯泡,哦不,大王,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第158章 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明天再挖不行吗?! 嬴政完全没注意到亲妈要杀人的眼神。 他此刻的脑子里,全是那几个转动的木头轮子。 他大步冲到榻前,一把将手里的滑轮模型重重拍在案几上,激昂陈词:“亚父!去岁孤举鼎时,您让孤用此物。孤愚钝,直到今日捷报传来,孤才终于看破亚父的无上大局!” 楚云深紧了紧被子,“你又看破什么了?” “这滑轮套组,一轮减半力,八轮化千钧。这是在明示孤,终有一天,孤能以一人之力,吊起这全天下的江山!” 当啷。 楚云深手里的青铜水樽掉在地上。 “说得好!” 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赵姬不知何时已将衣衫拢好,正襟危坐。 她完全没听懂这轮子跟江山有什么关系,但这不妨碍她对楚云深更加狂热的崇拜。 她美眸含情,定定地看着楚云深。 “政儿能有先生这般深谋远虑的亚父教导,实乃大秦之幸。政儿,还不快向亚父叩谢传道之恩!” 嬴政毫不犹豫,收剑入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亚父通天彻地,孤,受教!” 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毁灭吧,赶紧的。 大秦这帮人的脑回路,已经彻底没救了。 我特么只是想修个水渠好种大米而已啊! …… 同一时间。韩国,新郑,王宫。 昏暗的密室内,韩王安剧烈地咳嗽着,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卷带血的竹简。 竹简上,不仅详细记载了秦国实行的工分制、末位淘汰,更画着那个吊起万钧巨石的神鬼轮组。 “引蛇出洞、榨取六国商贾、奴役刑徒……如今连墨家绝代机关都搞出来了。” 韩王安的手指抠进肉里,鲜血滴落。 “张平!你出的好计策!疲秦?这分明是强秦!五年!最多五年,这水渠一成,秦国兵出函谷,我韩国首当其冲,必亡无疑!” 相邦张平跪在下方,浑身冷汗湿透重衣:“王上,微臣万死!实未料到,秦国竟凭空冒出一个叫楚云深的妖人!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智近妖啊!” “楚云深……郑国!”韩王安咬碎了牙齿,眼中猛地爆出狠戾的血光。 “郑国这逆贼!孤让他去疲秦,他竟用韩国的图纸、韩国的民夫,去帮秦人挖沟开渠!” 韩王安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楚云深!他是个什么妖物?竟能让五万楚系死囚如恶狼般给秦国卖命?” 张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王上息怒。事到如今,唯有行险一搏。” “说!” “秦人修渠,全赖郑国水利之才与楚云深的调度之术。” 张平抬头,眼底泛起森寒冷光。 “臣已重金请动了枭,那是曾刺杀过赵国大将的顶尖死士。只要郑国与楚云深一死,那五万战俘群龙无首,必将因为工分和分段抢夺而互相残杀。这郑国渠,便是一座埋葬大秦国力的巨大坟场!” 韩王安死死攥着衣袖,重重一拍案几:“去!告诉枭,提郑国与楚云深的头来见孤,赏千金,封万户!” …… 咸阳城外,官道上。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里,楚云深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生无可恋地靠在木壁上。 “亚父,您病体未愈,何必连夜赶往泾水大营?” 随行的蒙恬骑马护在窗外,满脸敬佩。 “大王说得对,您为了大秦基业,真乃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楚云深眼角抽搐了两下。 呕心沥血个屁啊! 再待在甘泉宫,他才真的要被抽干心血了。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赵姬那要吃人的眼神,以及衣衫半褪的狂野架势,楚云深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面对一个随时想报恩的太后,加上一个随时随地强行顿悟的千古一帝。 楚云深觉得,咸阳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相比之下,去泾水河滩跟那群挖泥巴的战俘待在一起,反而安全得多。 “本督心系渠务。”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工程不等人,夜长梦多。快点赶路。” 蒙恬闻言,感动得眼眶微红,厉声大喝:“驾!全速前进!绝不能让亚父的心血白费!”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瓠口修渠大营。 一掀开车帘,楚云深愣住了。 夜已深沉,按理说古代没有照明设备,这个点连狗都睡了。 可眼前的泾水河滩,火把连天,亮如白昼。 无数光着膀子的楚系战俘,正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推着楚云深发明的独轮车,在泥泞的河床上狂奔。 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密集如雨。 更离谱的是,几个负责监工的大秦锐士,正抱在长戈上打着瞌睡,反而被路过的战俘推了一把。 “秦军兄弟!借个火!我这边的火把灭了,看不清土方子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战俘急吼吼地喊。 “滚滚滚!你们不要命啦?” 那秦军士兵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崩溃大骂。 “都他娘的子时了!你们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明天再挖不行吗?!” “不行!明天二标段的那群王八蛋就要赶上我们的进度了!要是拿不到本月的头名,我们就吃不到那半扇猪肉了!兄弟们,加把劲!再挖十方土,每人多加三个工分!” “吼!”战俘们犹如打了鸡血,推着车跑得比马还快。 楚云深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看看,什么叫主观能动性?这就是! 只要KPI定得好,牛马自己能拉跑。 这大半夜的,连监工都被卷得直骂娘了。 “亚父之谋,蒙恬今日才算是彻底拜服!” 蒙恬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下去,不出五年,水渠必成!” “行了,别拍马屁了。”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赶了一路,本督饿了。郑国的营帐在哪?去伙房弄点吃的。” “郑大人应该在主账连夜核对各段的水文图。末将这就去传膳!” “不用,你带人去周围巡视一下安保。我自己溜达过去。” 楚云深摆摆手,随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防风灯笼,慢悠悠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此时,距离主账不足三十步的阴暗角落里。 一双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座透出亮光的大帐。 韩国顶尖死士,枭。 第159章 他不是战俘!他是刺客啊!!! 他整个人融化在黑夜里,气息与风声同步。 一把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暗青色短剑,正被他反握在掌心。 枭此刻的心情,非常暴躁。 他潜入过赵国王宫,摸进过魏国军营,但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营地! 他本想趁夜深人静潜入,结果一翻进栅栏,就差点被三个为了抢夺一把崭新铁镐的战俘给撞飞。 他想躲在暗处观察巡逻秦军的规律,结果发现秦军全在打地铺补觉。 反而是那群本该疲惫不堪的苦役,举着火把满营地乱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工分、末位淘汰、卷死三标段。 “一群疯子。”枭在心里冷冷评价。 不过无所谓,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背叛韩国的郑国,就在前面那座大帐里。只要一剑封喉,任务便算完成。 枭深吸一口气,内力流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着地面滑向主账。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杀气外泄。 就在他即将转过主账旁边伙房的拐角,准备一跃而入的瞬间。 “砰。” 枭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死士的本能让他肌肉紧绷,青铜短剑如毒蛇吐信般向上挑起,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诡异。 “哎哟卧槽!你走路不长眼啊!” 一声极其不满的抱怨在耳边炸响。 枭的剑锋一顿,停在了半空。 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的火把,枭看清了撞到自己的人。 这是一个穿着华贵熊皮大氅的青年,一手提着灯笼。 另一只手竟然还抓着一块刚从伙房案板上顺来的、咬了一口的冷炙羊肉。 楚云深揉着被撞疼的胸口,不满地举起灯笼,照亮了面前的人。 一身紧身黑衣,头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反握着一把匕首。 四目相对。 枭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我潜行之术冠绝七国,走路如猫行无声,连风都察觉不到我的轨迹! 此人不仅提前预判了我的路线,还挡在了我必经的死角!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毫无内力波动,宛如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返璞归真……顶尖高手?!” 枭额头渗出冷汗,紧握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到,只要自己一动,对方会有雷霆万钧的反制手段。 楚云深也愣住了。 他看看对方的黑衣黑面罩,再看看那把指着自己胸口的短剑。 脑洞回路在社畜频道接通。 这装扮,这架势,这偷偷摸摸在大半夜溜到主账附近的行径。 “大半夜的不去河滩上干活,穿一身黑衣服到处乱跑!” 楚云深眉头一皱,拿出上辈子包工头巡查工地的威严,用手里的半块羊肉指着枭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哪个标段的?!这营地里的规矩不知道吗?夜间上工不绑红帻巾,还拿块布把脸蒙上?你以为这就能逃避监工点卯了?” 枭懵了。 标段?红帻巾?点卯?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江湖暗语? 见对方不说话,楚云深更来气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完全无视了那把淬毒的短剑。 “怎么?嫌工分不好赚,想学人偷鸡摸狗?手里拿个破青铜片子吓唬谁呢?拿来削竹签都不够快!” 楚云深一把拍在枭的剑脊上,“老实交代!是不是别的标段派你来,想去郑大人的账里偷水文图纸的?!” 枭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破了我的身份! 他不仅看破了我的潜行,还一口点破了我此行的目标是去杀郑国! 而且,此人竟敢徒手拍我的淬毒短剑! 这是何等恐怖的横练功夫和底气! 枭死死盯着楚云深,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忌惮:“你……究竟是谁?为何能看破我的行迹?” “我是谁?” 楚云深气笑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个内卷魔怔的民夫给质问了? 他扯了扯熊皮大氅,冷笑一声,从腰间拽出那枚代表着大秦总督渠务大臣的青铜印信,直接怼到了枭的眼前。 “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本督,楚云深!” “你想在我的工地上搞事情,你问过我手里的规矩吗?!” 轰! 枭只觉脑子里有一道惊雷劈下。 震得他神魂摇晃,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就是楚云深?! 那个凭一己之力让五万死囚疯狂,让大秦不费吹灰之力解决天险的绝世妖人?! 枭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楚云深那只拿着羊肉的手上。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随意的站姿,竟然全都是破绽。 不,不对! 刺客的直觉疯狂报警。 全是破绽,就意味着毫无破绽! 对方这是在引诱自己出手! “好一个楚云深……枭,今日算是栽了。” 枭眼中闪过死士的决绝,“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纵然你是深不可测的绝顶妖人,今日我拼尽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枭手腕翻转,青铜短剑带起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刺楚云深的咽喉。 杀机骤降,锋芒逼近。 楚云深手里还举着那半块羊肉,眼睛瞪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卧槽?! 这哥们来真的?! 他不是战俘!他是刺客啊!!! 剑尖距离咽喉,仅剩一寸。 楚云深甚至能闻到剑锋上刺鼻的腥甜毒药味。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哪里见过这种把杀人当喝水般丝滑的活祖宗! 退! 身体的求生本能战胜了僵硬。 楚云深向后一缩,后腰直接撞上了伙房外临时搭的木案板。 案板上放着几个陶钵。 那是他今晚特意吩咐火头军准备的宵夜蘸料。 大秦的羊肉膻味重,楚云深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让人把花椒、茱萸、粗盐加上一点野蒜,放在石臼里死命地捣,硬生生捣成了一钵极细极烈、呛鼻辣眼的红黄粉末。 眼看剑锋就要抹断咽喉,楚云深吓得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左手往后一划拉,准确无误地抓进了那个装满特制极品花椒茱萸粉的陶钵里。 “去你的吧!” 他胡乱抓起一大把粉末,闭着眼睛,照着枭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狠狠扬了过去。 漫天红雾,兜头罩下。 枭在那一瞬,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有诈!” 他眼睁睁看着那股暗红色的粉雾扑面而来,脑中闪过无数江湖绝毒——化骨散、断肠红、腐尸毒! 身为顶尖死士,枭反应极快,闭气闭眼,试图硬扛这片毒雾,手中短剑去势不减。 但他算漏了一点。 这不是毒。 这是纯正的、浓缩的、直击灵魂的物理暴击。 极细的茱萸粉混合着花椒面,顺着他眼皮的缝隙、鼻孔的呼吸道,直接糊了进去。 “嘶——” 第160章 能用嘴把钱要来,何必动刀子? 枭只觉双眼被烧红的烙铁捅了进去,剧烈的刺痛感撕裂了大脑。 紧接着,残存的粉末顺着气管吸入肺部。 辣。 变态的辣。 超越了战国人碳基生物承受极限的辣! 枭的手一抖,那把淬毒短剑哐当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鼻涕、眼泪,混合着口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将脸上的黑布糊得一塌糊涂。 “咳咳咳……呕……水!眼睛……我的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枭拔剑突刺,到他满地打滚痛哭流涕,前后不过三息。 楚云深贴着案板,胸口剧烈起伏,手里那半块啃过的羊肉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卧槽? 古代版防狼喷雾,效果这么炸裂的吗? “有刺客!抓刺客啊!!!” 反应过来的楚云深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嚎。 声音划破夜空。 不出五息,周围原本静谧的营帐轰然炸开。 “保护亚父!” 蒙恬人未至,声先到。 伴随着甲片碰撞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秦锐士举着火把和长戈,如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蒙恬一把推开挡路的火头军,一眼就看到了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楚云深。 当然,楚云深不是在装逼。 他是腿软了走不动,手背在后面是因为抓调料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随后,蒙恬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眼泪鼻涕横流的黑衣人身上,和掉落在旁边的淬毒短剑。 “顶尖死士!”蒙恬只看了一眼那把剑的形制,眼皮狂跳。 他单膝跪地,冷汗岑岑:“末将护卫不周,令亚父受惊!万死!” 锐士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楚云深把那只哆嗦的手死死按在后腰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起来吧。一个蟊贼罢了,没惊着。” 蒙恬起身,快步走到刺客身边。 几个锐士上前,毫不客气地挑开枭脸上的黑布。 火把照耀下,枭那张脸已经肿成了紫红色,双眼红肿,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泪水和鼻涕。 蒙恬看着这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水……给我水!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枭的双手已经被两名秦军死死按住,防止他抓瞎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抠得鲜血淋漓。 “蒙将军,此人中得是何等奇毒?” 蒙恬神色凝重,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楚云深。 火光下,楚云深裹着熊皮大氅,面色苍白。 没人知道,楚云深背在身后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 “辣死爹了……”楚云深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刚才情急之下抓那把特制茱萸花椒面的时候,不小心有些粉末扬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现在那块皮肤就像被火烧一样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能挠。 人设不能崩。 绝世高手的逼格必须稳住! “这不是毒。”楚云深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淡漠。 “不是毒?”蒙恬一愣。 “此乃本督偶尔调制的一点……作料罢了。” 楚云深用极慢的语速,掩饰内心的慌乱。 嘶—— 周围的秦军齐刷刷倒退半步。 用作料杀人?! 把人逼得生不如死?!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武道境界,何等阴毒的折磨手段! 蒙恬眼中爆出狂热的崇拜,“亚父之威,鬼神莫测!难怪亚父不让大军随行,有此等手段,这天下何处去不得!” “行了。” 楚云深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地上已经快背过气去的枭。 “他现在五感极其敏锐,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痛不欲生。问问他,谁派来的。不说,就拿点凉水,往他眼睛里滴。”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说!!” 枭凄厉地惨叫起来,“是韩国!韩王安!还有相邦张平!他们给了我千金,让我来杀郑国,还有……还有楚云深!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韩国?!” 蒙恬勃然大怒,“仓鼠之国,安敢犯我大秦虎威!” …… 次日清晨。 咸阳,章台宫。 砰! 一方上好的青玉砚台被狠狠砸在青铜大殿的地上,摔得粉碎。 嬴政双目赤红,如一头暴怒的幼虎,一把抽出腰间的太阿剑,剑指东方。 “韩王安!张平!” 嬴政咬牙切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他们敢派人刺杀孤的亚父!孤要发兵!蒙骜何在?给孤集结十万大军,孤要御驾亲征,踏平新郑,把韩王安的脑袋砍下来给亚父当夜壶!” 大殿下方,群臣噤若寒蝉。 吕不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息怒!韩国虽弱,但亦有甲士数十万。且此时郑国渠正值开工关键,若骤然发兵,民夫、粮草皆要转供军需,水渠必停!此举,正中韩国疲秦之下怀啊!” “难道就让亚父白白受惊?!” 嬴政怒吼,“亚父拖着病体,连夜赶赴泾水稳定大局,却险些命丧鼠辈之手!此仇不报,孤有何颜面去见亚父!” “大王若要发兵,那就先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群臣回头。 只见楚云深裹着厚厚的大氅,被两名内侍搀扶着,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眼底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亚父!” 嬴政大惊失色,连剑都顾不上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玉阶,一把推开内侍,亲自扶住楚云深的手臂。 “亚父病体未愈,昨夜又受惊吓,为何不在营中歇息,还要回这苦寒的咸阳!” 嬴政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楚云深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想回来啊! 问题是昨晚抓了个刺客,蒙恬那个愣头青半夜就派快马给咸阳送信。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这小暴君收到信肯定要发飙打仗。 打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算后勤!要调拨粮草!要规划行军路线! 吕不韦绝对会把他拽进相邦府,对着那些竹简连熬三个通宵! 他连九九乘法表都快忘了,让他算十万大军的消耗?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能打。” 楚云深反握住嬴政的手,语重心长。 “政儿,打仗太粗鲁了。动不动就发兵,不符合我们大秦现在搞基建的核心价值观。” “核心……基建?”嬴政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高深的兵家词汇? 楚云深咳嗽了两声,站直了身子,看向吕不韦:“相邦刚才说得对,打仗费钱。十万大军一动,每天人吃马嚼就是天文数字。我们现在穷得都要靠剥削战俘和商贾来修水渠了,哪有闲钱去打韩国?” “可是亚父受了委屈……” “委屈?本督什么时候吃过亏?” 楚云深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竹简,啪地一声拍在吕不韦的手里。 “不发兵,不代表这事就算了。政儿,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能用嘴把钱要来,何必动刀子?” 众人面面相觑。 用嘴要钱? 第161章 不打你,只要你赔钱,这是何等的大度!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的现代维权理念。 “韩王安派人刺杀本督,虽没得手,但严重损伤了本督的……精神!这叫什么?这叫精神损伤!本督昨晚一夜没睡好,心悸气短,这药费、营养费、惊惧抚慰金,他韩国必须得掏!”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李斯站在文臣末尾,眼睛亮了起来。 “不仅如此。” 楚云深越说越顺溜,“刺杀大秦命官,这是赤裸裸的外交挑衅。我们要派使臣,带着那个刺客,堂而皇之地去新郑,找韩王安要赔偿。要多少呢?不多,就让他掏五十万石粮草,外加三十万金,就当是给咱们修郑国渠的工程赞助费。” “五十万石!三十万金!” 掌管秦国钱粮的内史官听得直翻白眼,险些当场晕过去。 韩国一年的国库总收入,撑死也就这个数! 这是要韩王安把底裤都当了啊! “亚父,他韩王安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给?”嬴政疑惑道。 楚云深笑了,笑容中透着资本家的黑心。 “他不给?他不给,我们就有绝对正当的理由屯兵边境!你让蒙骜带三万人,拉着那些独轮车,每天在韩国边境线上溜达演习。再让使臣告诉韩王安:那刺客的口供我们已经印发天下商贾了。韩国若是赖账,大秦就取消所有韩国商贾在郑国渠的竞标资格,并没收其押金!” 轰! 吕不韦如遭雷击,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云深。 绝! 太绝了! 吕不韦在脑中迅速推演。 若是直接发兵,秦国师出无名,东方六国必定恐慌,甚至可能再次合纵抗秦。 但按照楚云深的办法,秦国成了受害者! 大秦修着水渠,你们韩国派人来搞破坏。 大秦不打你,只要你赔钱,这是何等的大度! 更毒的是,把韩国商贾绑上战车。 六国商贾为了郑国渠的暴利已经杀红了眼。 如果韩国朝廷敢赖账,导致韩国商贾血本无归,那些财大气粗的韩国巨商,能把韩王安的王宫给掀了! “先生之谋……深不可测!” 吕不韦双手将那卷竹简举过头顶,郑重一拜。 “韩国本欲用郑国渠疲我秦国,先生却反客为主。先借招标敛天下之财,如今又借刺客榨韩国之血!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让韩国国库空虚、君臣离心。此乃……灭国之阳谋啊!” 嬴政听完吕不韦的解构,脑子里嗡的一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定定地看着楚云深,只觉亚父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竟如山岳般高大,遮天蔽日。 “亚父!”嬴政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抖。 “您用一钵蘸料,不仅擒了顶尖死士,更算计了韩国的百年国运!孤,拜服!” 楚云深:…… 我特么就是单纯不想算后勤粮草而已啊! 你们这帮脑补怪能不能歇会儿?! 但逼已经装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大王,臣姚贾,愿为使臣,出使新郑!” 一名长着鹰钩鼻、目光精明的中年文臣大步出列,扑通跪地。 “臣定当带着那刺客,将韩国的国库,一寸寸剐干净,以报亚父受惊之恨!” 楚云深看着一脸狂热的姚贾,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去的时候多带几个嗓门大的侍卫。到了新郑大殿,不用讲什么礼仪,直接把账单拍韩王安脸上。” “喏!”姚贾激昂领命。 …… 三日后。 韩国,新郑,王宫大殿。 韩王安正端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佩。 “算算时日,枭应该已经得手了。” 韩王安嘴角泛起冷笑,看向下方的张平。 “只要郑国和楚云深一死,秦国那五万战俘必反,泾水大营便会化作人间炼狱!” 张平抚须而笑:“王上英明。秦国纵有虎狼之师,亦难挡……” “报——” 一声凄厉的长呼打断了张平的奉承。 一名宫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面无人色:“启禀王上!秦、秦国使臣姚贾,拉着一辆囚车,已经撞开了宫门,正朝着大殿杀过来啦!” “什么?!”韩王安霍然起身。 “秦使来此作甚?囚车里装的是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大秦使臣姚贾,奉我国总督渠务大臣楚云深之命,特来向韩王,讨要惊惧抚慰金!” 沉重的青铜殿门被推开。 大秦使臣姚贾昂首阔步,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军锐士,拖死狗般拖着一个囚犯,重重掷在大殿中央。 韩王安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坨东西。 那人穿着破烂的夜行衣,整张脸肿胀发紫。双眼被辣得肿成两道缝,鼻涕眼泪糊满下巴。 时不时还抽搐着打个响亮的喷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花椒味。 “大胆秦使!” 韩王安猛拍条案,“你拉个猪头来寡人大殿作甚?!” 旁边的相邦张平却眼皮狂跳。 他认出了那件独有的夜行衣,正是天下顶尖死士枭。 张平两眼一黑。 天下第一死士,怎么被秦国人腌入味了?! “猪头?” 姚贾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是贵国派往大秦泾水大营的刺客!意图谋杀我国总督渠务大臣楚云深!人证物证俱在,韩王还要狡辩?” 韩王安喉结滚动,强装镇定:“一派胡言!寡人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这定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大秦不在乎。” 姚贾下巴微抬,神情倨傲至极。 “我家楚大人说了,遇刺一事,让他心悸气短、夜不能寐,严重损伤了精神。这医药费、营养费、惊惧抚慰金,韩国必须承担。” 韩王安愣住了。 精神损伤?营养费?这是什么见鬼的名目! “你要多少?” 姚贾伸出五根手指:“不多。五十万石粮草,三十万金。”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竖子欺人太甚!” 韩王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姚贾破口大骂。 “你当韩国国库是聚宝盆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寡人绝不接受这种讹诈!” “韩王硬气。” 姚贾丝毫不慌,甚至鼓了鼓掌。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出门前,楚大人交代过。若韩国不给,大秦也绝不动粗。” 韩王安刚松了一口气,姚贾的下半句话直接将他踹入冰窟。 “大秦只是会取消所有韩国商贾在郑国渠的竞标资格,并全额没收他们的押金。那些口供,此时大概已经印发给天下商贾了。哦对了,蒙骜将军近来觉得边境风景不错,正带着三万锐士推着独轮车,在韩秦边境拉练散步。” 轰! 韩王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回王座上。 制裁商贾!没收押金! 如今六国巨贾为了郑国渠的标段早已杀红了眼,韩国本土的几大商贾更是把家底都砸了进去。 要是这笔钱因为朝廷的刺杀行为被大秦没收,那些急了眼的商贾敢出钱雇人把王宫给点了! 更别提边境上那三万推着独轮车、机动性恐怖如斯的虎狼之师! “王上!”张平满头冷汗,扑通跪地。 “不可啊!若商贾哗变,韩国必先内乱!此乃绝户计啊!” 韩王安面如死灰,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寡人……给。但国库空虚,实在凑不出三十万金。” 第162章 双赢?大秦赢两次是吧! 姚贾按照楚云深的备用方案抛出底牌:“没钱?好说!” 他脸上的寒霜化作春风般的微笑,变脸之快,让张平心头一跳。 姚贾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另一卷极厚的竹简,双手捧着。 “来前,我家楚大人便猜到韩国岁入艰难。楚大人常言,秦韩乃兄弟之邦,理应守望相助。既无现钱,好说!我们大秦支持实物抵押与分期偿还!” “实物……抵押?”韩王安愣住了。 这词汇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危险气息。 “正是。” 姚贾一把抖开竹简,足足有半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篆。 “楚大人拟定了《秦韩新郑友好互助暨精神损失赔偿备忘录》,王上请听好。” 姚贾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三十万金,折算为宜阳铁山、南阳铜矿的五年开采权。五年内,秦国派人开挖,产出之矿石直接运往关中,抵扣赔偿金。” “五十万石粮草,折算为新郑以北三百里山林的采伐权。此外,为方便运送矿石与木材,韩国需向大秦开放商道特许经营权。凡悬挂大秦黑龙旗之商队,在韩国境内一律免除关卡税赋。沿途驿站,需为秦国商队提供食宿便利,费用记在韩国国库账上。” 大殿内死寂无声。 只剩下那个被辣瞎眼的顶尖死士枭,还在地上时不时抽搐着打个响亮的喷嚏。 张平的呼吸粗重起来,指着姚贾的手指剧烈颤抖。 “荒唐!铁矿乃国之重器,木材乃修缮城防之本!免除关税,更是乱我国法!这……这哪里是赔偿,这分明是断我韩国的根基!” “张相邦此言差矣。” 姚贾皮笑肉不笑,“这叫不良资产剥离与跨国资源置换。楚大人说了,铁山空放着也是石头,不如交由大秦开发,还能抵债。这不是双赢吗?” 双赢? 大秦赢两次是吧! 韩王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刚要拍桌子拒绝,姚贾已经适时地补了一刀。 “王上若觉不妥,大可拒签。外臣这便回国复命。” 姚贾作势要收起竹简,“只是我家蒙骜将军脾气爆,那三万推着独轮车的锐士,若是哪天散步不小心越了界,走到了新郑城下……外臣可拦不住啊。” 又是边境大军!又是没收商贾押金! 韩王安像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下来。 打,打不过;赖,赖不掉。 秦国拿捏死了韩国惧怕商贾哗变和亡国的命门。 “寡人……签。”韩王安闭上眼睛,仿佛苍老了十岁。 “王上英明!”姚贾眼底闪过狂热,将竹简铺在条案上,甚至体贴地蘸好了朱砂笔,递到韩王安面前。 大印盖下。 大秦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拿走了韩国近半的矿产与物流命脉。 …… 三日后,秦国,泾水大营。 寒风呼啸,楚云深裹着三层厚厚的熊皮大氅,缩在烧得极旺的炭盆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盆里的几颗栗子。 “亚父!大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捷啊!” 伴随着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嬴政连大氅都没穿,手里攥着一份帛书冲进主帐。 冷风倒灌,冻得楚云深打了个哆嗦。 “政儿,关门!门!”楚云深赶紧护住炭盆里的栗子。 嬴政反手死死关上帐门,激动的满脸通红。 他一把将帛书铺在楚云深面前的案几上,声音都在发抖。 “亚父神算!姚贾传回急报,韩王安被亚父那套抵押之法彻底震慑,已盖印签了备忘录!不出半月,韩国宜阳的铁矿、南阳的木材,就会顺着免税商道送入关中!” 嬴政单膝跪在炭盆边,仰头看着楚云深,眼中爆发出比炭火还要炽热的崇拜。 “此前吕不韦还说,修郑国渠耗费太大,就算有商贾出钱,但铁制农具、修闸木料依然是天大的缺口。亚父却借遇刺之事,凭空变出了韩国的铁和木头!用韩国的物料,修大秦的水渠。亚父这白嫖之术,简直旷古绝今!” 楚云深眼皮跳了跳。 什么叫白嫖之术?这叫现代金融杠杆好吗。 没有抵押物,怎么放贷款? 韩国的赔偿款就这么敲定了。 不出意外,宜阳的铁矿运来,他就能摆脱天天吃青铜鼎煮出来的水煮肉,让铁匠打两口真正的铁锅,整点铁锅炖大鹅。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嬴政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姚贾传回的帛书,“亚父,姚贾来信说,韩国首批物资已经装车。五百辆大车,全是上好的生铁和金丝楠木,沿着商道正往关中赶呢。” 楚云深敷衍地点头:“嗯,政儿干得不错。等铁锅打出来,给你做溜肉段。” 七日后,吕不韦裹着一身玄色大氅,脸色铁青地来找楚云深和嬴政。 “相邦何事惊慌?”嬴政眉头一皱。 “大王,亚父。” 吕不韦大步走到案前,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前线急报。韩国送来的那五百车物资,没了!” “没了?”楚云深瞪大眼睛。 “没了。”吕不韦咬牙切齿,“物资刚出韩国,途经魏国边境的卷邑时,被魏国守将派兵拦了下来。连车带牛,外加押运的韩国民夫,全给扣了!” 楚云深脑瓜子嗡的一声。 老子的铁锅!老子的火炕保温层! 我好不容易用半条命加一把花椒面讹来的战利品,在半道上被人劫了快递?! “魏国敢劫我大秦的岁赐?!” 嬴政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双目喷火。 吕不韦面色阴沉如水:“卷邑守将给出的理由是,近来关东地界盗匪猖獗,恐有秦人细作夹带私货潜入魏国。故而将物资暂扣卷邑,待查明无误后,再行放行。” “放他娘的屁!”嬴政爆了句粗口。 “那是五百辆大车!什么细作能夹带五百车铁石木料潜入魏国?他那是查细作吗?他那是馋孤的钱!孤的钱!” 楚云深强压下心头滴血的痛感。 “相邦。”楚云深幽幽开口,“魏国一直这么勇的吗?” 吕不韦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冷厉:“先生有所不知。自当年邯郸之战,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击退我大秦兵锋后,魏人便觉我大秦不过如此。这些年,魏国上下骄横跋扈,尤其是边境守将,笃定大秦正忙于休养生息和修筑水渠,绝不敢在此时双线作战,挑起秦魏争端。” “所以,他们就觉得大秦是个软柿子,想趁机敲竹杠?”楚云深气笑了。 当年邯郸之战,那是秦军劳师远征,强弩之末。 现在你们魏国连信陵君都被魏王猜忌冷落了,一群菜鸡还敢在这装大尾巴狼? 嬴政气得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剑鞘在腿甲上磕得砰砰作响。 “打!必须打!”嬴政转身。 第163章 放着金山银海不赚,跑去卷邑那破地方吃土? 嬴政霍然转身,太阿剑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青铜酒樽嗡嗡作响。 大帐内气流骤冷。 嬴政目光如电,直刺缩在帐内角落里正捧着头盔啃栗子的老将。 “蒙骜何在!” 蒙骜浑身一激灵,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嚼碎的栗子。 “末……末将在!” 蒙骜慌忙咽下栗子,大步迈出。 嬴政掷地有声,气势攀升至极点:“魏人辱我大秦,夺亚父之物,罪无可恕!孤给你五万锐士!三日内拔营!给孤踏平卷邑!把那魏国守将的脑袋砍下来,悬于城头!至于那五百车铁矿木料,连本带利给孤抢回来!” 杀气腾腾,帝王之威毕露。 吕不韦暗暗点头,这是大秦之主该有的气魄。 楚云深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五万大军开拔去打卷邑,人吃马嚼又得一笔天文数字的军费。 这笔账算下来,那五百车铁矿好像不够回本的。 蒙骜愣在原地。 五万大军? 打魏国? 老将军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下一秒,他的脸色由红转白,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 “哎哟……” 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响彻大帐。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大秦历经四朝、威震列国的第一名将蒙骜,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紧接着双膝跪地,最后干脆捂着胸口侧躺在了羊毛毡上,身体如一只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 “咳咳咳!大王!老臣……老臣恐难从命啊!” 蒙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嬴政懵了。 大秦幼虎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的老将。 前几日在泾水工地上,为了震慑新来的六国商贾,蒙骜可是当众徒手拉停了一辆满载巨石的牛车。 怎么今天孤刚点个将,你就快不行了? “蒙老将军,你这是何意?”嬴政赶紧上前搀扶。 蒙骜死死抓住嬴政的手臂,老泪纵横:“大王有所不知!老臣早年随昭襄王征战,落下了一身暗伤。方才帐门大开,一阵冷风吹过,老臣只觉心口绞痛,气血逆流……咳咳!旧疾竟一并复发了!老臣这把老骨头,若是去了卷邑,死在路上事小,只怕要误了大王和亚父的大事啊!” 大帐内死寂。 只有木炭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吕不韦站在一旁,眼角狂抽,胡子都快气得立起来了。 装! 你个老匹夫接着装! 吕不韦太清楚蒙骜心里那点小九九了。 真去前线打仗?那是什么日子? 睡冰冷透风的帐篷,吃掺着谷壳的粗粮,带着士卒拿命去爬城墙拼军功。 拼死拼活砍回几个人头,回来还得看内史官的冷脸核算赏赐,一不小心还要落个克扣军饷的骂名。 现在呢? 楚云深搞了个什么安保外包,大秦锐士在郑国渠工地给六国商贾当护院。 商贾们为了工程进度,生怕这些杀神大爷们不高兴,每天好酒好肉供着,发的是足额的、双倍的现钱军饷! 不仅如此,商贾还设立了治安奖。 抓到一个偷懒的战俘,奖半斤肉;镇压一次斗殴,奖一壶浊酒。 蒙骜现在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个个肥得流油。 每天在工地上溜达一圈,回来吃烤羊腿喝小酒,闲着没事还能拿战俘练练拳脚。 蒙骜自己更是被各大商贾当活祖宗一样供着,各种奇珍异宝排着队往营帐里送。 这特么叫神仙日子! 放着金山银海不赚,跑去卷邑那破地方吃土? 当谁是冤大头呢! 楚云深坐在炭盆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也看傻了。 他本来还在心痛自己那没缘分的铁锅,结果被蒙骜这奥斯卡级别的影帝表演震在当场。 他为了修水渠搞出来的基建经济学,一不小心,把大秦这部精密恐怖的战争机器给腐蚀了。 原本为了人头可以红着眼冲锋的大秦锐士,现在尝到了资本运作的甜头,发现站岗收保护费比砍头来钱快多了,风险还低。 大秦好战的基因,硬生生被他掰成了贪财的基因! 大秦战神,活活变成了大秦头号包工头! “蒙将军病得如此突然?” 楚云深幽幽开口,随手把树枝丢进火盆里,弹了弹袖口沾上的灰烬。 “方才本督看你连吃半盘烤栗子,牙口倒是不错。” 蒙骜面不改色,躺在地上继续哀嚎:“亚父明鉴!老臣这是痛极反思,想用栗子这等坚硬之物,压一压心口的邪火啊!” 连栗子当药引这种鬼话都编出来了。 嬴政就算再单纯,也看出了端倪。 他面皮涨红,指着蒙骜:“你……你这是抗旨不尊!你这大秦上将军,难道连魏国区区一个卷邑都不敢打?” “非是不敢打,实是不能打。”蒙骜干脆坐了起来,也不捂胸口了,一脸郑重。 “大王,亚父教导我们,一切以基建为中心!如今泾水大营五万战俘,六国商贾云集。老臣若是带走五万锐士,工地谁来镇守?若是战俘营啸,商贾遇害,郑国渠岂不是要前功尽弃?老臣必须留下,保卫我大秦百年基业!” 蒙骜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走了,安保费谁收? 吕不韦抚额叹息,大秦的武将,废了。 被楚云深彻底带偏了。 大帐内,蒙骜还躺在羊毛毡上,时不时抽搐两下,嘴里哎哟连天。 嬴政看着这位历经四朝、平时单手能掷石狮子的大秦上将军。 犹如市井无赖般满地打滚,气得面皮紫胀,却又发作不得。 吕不韦则在一旁冷笑,揪着胡须不说话。 楚云深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蒙将军既然病重,大军开拔自是不能了。不过这郑国渠工地的护院营生,日夜操劳,恐也伤神……” 话音未落,蒙骜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亚父放心!老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将这六国商贾和五万战俘看得死死的,绝不让大王和亚父分心!” 为了保住手里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老将军连脸都不要了。 “好!好得很!” 嬴政厉声道,“蒙骜病重,大秦难道便无人能战了么!传孤旨意,调蓝田大营……” “不用调了!大王!老将在此!” 帐外传来一声爆喝。 紧接着,撕啦一声响,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珠子倒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下乱迸。 一个须发皆张、铁塔般的昂藏老者大步踏入帐内。 他身披重甲,甲片上还结着冰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大秦名将,麃公。 麃公进帐后,看都没看满脸愕然的嬴政和吕不韦,径直冲到蒙骜跟前。 “砰!” 麃公抬起大脚,一脚将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蒙骜踹出半丈远。 “装!你个老匹夫接着装!” 第164章 一个砍了一辈子人的老将,随身带着算筹? 麃公指着蒙骜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蒙骜一脸。 “你在泾水大营吃着细粮,喝着浊酒,麾下那些兔崽子拿双倍军饷,赚得盆满钵满!老夫在蓝田大营带着三万儿郎天天啃糙米,喝西北风!你还有脸装病?!” 蒙骜骨碌一下爬起来,自知理亏,梗着脖子反驳。 “老夫这是在为大秦看守百年基业!怎么,你眼红啊?” “对!老夫就是眼红!” 麃公丝毫不掩饰,转头面向嬴政。 “大王!蒙骜这老狗病了,老臣没病!老臣身体硬朗得很,一顿能吃半头羊!那魏国卷邑的守将敢劫我大秦的岁赐!此乃欺天之罪!” 麃公磕头,声音振聋发聩:“老臣愿立军令状,只需领兵三万,不,两万!一月内踏平卷邑,把那五百车铁木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嬴政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 这才是大秦虎狼之将该有的血性! “好!麃公壮哉……” “大王且慢!” 眼看嬴政就要发兵符,吕不韦急忙出列打断。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麃公,眼中满是忌惮。 吕不韦太了解这头倔驴了。 “麃公忠勇,老夫自然信得过。但打仗不是儿戏!” 吕不韦声音转冷,“卷邑乃魏国边境重镇,城墙坚固,易守难攻。魏国守将敢扣押我大秦物资,必定早有防备。” 吕不韦转身看向嬴政和楚云深:“大王,亚父。韩国那五百车物资,全是最上等的生铁与木材,金贵无比。若是大军强攻,战火无眼,一旦魏人见势不妙,放火烧了那些物资,我大秦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吕不韦指着麃公冷笑:“麃公一生用兵,素来只知强攻猛打,最喜斩首之功。若是让他去,卷邑或许能打下来,但那些木材,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此言一出,嬴政也迟疑了。 对啊,打仗是为了抢回快递。 要是快递被烧了,那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打仗是要烧钱的! 楚云深坐在火盆边,又丢了颗栗子进去。 老吕说得对,暴力催收最怕的就是借款人玉石俱焚。 麃公听完,却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饱经风霜的杀神脸上,显得极度违和。 “相邦,你这是看不起谁呢?”麃公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抖落开来。 众人定睛一看,布包里装的不是兵书,也不是暗器,而是一把竹制算筹! 楚云深眼皮一跳。 一个砍了一辈子人的老将,随身带着算筹? 麃公熟练地将算筹在案几上一字排开,手指拨弄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 “相邦说老夫只会杀人?谬矣!大错特错!来前,老夫早已将亚父在泾水大营的基建经济学日夜钻研,倒背如流!” 麃公双眼放光,盯着楚云深,犹如看着一尊财神。 “亚父说过:杀人是亏本买卖,活人比死人值钱!” 麃公声如洪钟,“往日打仗,砍一颗人头,算一级军功。这太亏了!一颗人头不能挑土,不能搬砖,除了能领赏,毫无用处!” 吕不韦惊呆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深手里拨火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 我特么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麃公一根根拨弄着案几上的竹制算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头环视众人,眼中闪着一种商贾盘账时才有的精明光芒。 “一颗首级,拿回大营,还得由内史官登记造册。大秦还得论功行赏,给赐爵、发田、给钱!这笔账,老夫以前光顾着痛快,没算明白。如今在蓝田大营闲着无事,学了亚父的基建经济学,老夫算清了!砍头,那是亏大本的买卖啊!” 吕不韦嘴角抽搐,揪着胡子的手僵在半空。 麃公一把将所有算筹揽入怀中,拍得案几梆梆作响。 “若是抓个活口回来,送到郑国渠。一天能挖方三石,吃的是米糠,拉的是肥料。不仅不用大秦发钱赏田,还能给商贾租出去,按天收租金!这活脱脱就是行走的摇钱树!大王,相邦,你们说,老夫这账算的对不对!” 蒙骜坐在地上,连装病都忘了,瞪着老眼看着自己的同僚。 大秦将领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大秦国库的收支平衡了? 楚云深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半个剥坏的栗子,心里直呼内行。 他不怕武将能打,就怕武将有文化。 麃公这番话,算是彻底把秦国的军功爵制按在地上摩擦了。 不过,这也正中楚云深下怀。 打仗要死人,死人就要发抚恤金。 如今韩国的赔款还没完全变现,国库空虚,要是真让这帮杀神去卷邑大开杀戒。 一波赏赐发下来,郑国渠的工程款非得断链不可。 “咳。”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将栗子扔进嘴里。 “麃将军言之有理。既然账算明白了,那咱们就定个规矩。” 他拿过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在面前的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魏国卷邑。 “这次去卷邑,核心任务是拿回韩国的岁赐。但大军开拔,总不能空手而归。” 楚云深敲了敲沙盘边缘,“麃公,这次出征,我不给你定杀敌任务,我给你定KPI。” “凯……什么屁?”麃公瞪大牛眼。 “考绩指标。”楚云深解释道。 “第一条规矩,咱们大秦乃礼仪之邦,讲究以德服人。到了卷邑,尽量少杀人。从今日起,斩首一级,不再记全功。” 此言一出,大帐内气氛骤变。 吕不韦抬起头,嬴政也皱起眉头。 不以首级论军功,这可是动摇商鞅变法根基的大事。 楚云深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抓获魏军青壮俘虏一名,且四肢健全能干活的,算一级全功。抓获老弱病残,算半功,拉回来分配到后勤营做饭洗衣。简而言之,活人按件计酬。” 嬴政思索片刻,眼睛亮起:“亚父此计甚妙!活捉远比斩首难上十倍。这就逼得将士们不可好勇斗狠,需得用脑子打仗!长此以往,我大秦锐士必能练就百战百胜的精妙战阵!” 楚云深看了一眼嬴政。 他只是不想大秦国库破产,连死人钱都要出。 这小子怎么总能扯到练兵上去。 活人拉回来给商贾打工,商贾直接发工资,这是完美的风险转移。 “第二条。”楚云深竖起两根手指。 “咱们讲究多劳多得。两万大军去卷邑,来回的粮草,得从商贾缴纳的安保费里走账。所以,麃公,你这次出去,是有抓捕底线的。” 第165章 两万锐士出征,零阵亡,全是崴脚和闪腰? “请亚父示下!”麃公精神抖擞,大声应诺。 “底线是五千健卒。抓不够五千活人填补水渠的劳力缺口,你麾下将士这一个月的口粮,从你自己的俸禄和军饷里扣!” 楚云深语气转冷,“但若是超额完成,多抓的人口,按件折算奖金。抓一个魏国百夫长,顶十个壮丁的工分;抓那个扣押物资的卷邑守将,顶五百个壮丁!上不封顶!” 麃公听完,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放着绿光。 这哪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魏国进货! 抓够五千人保本,抓一个守将发财! 这买卖比在蓝田大营啃糙米强出百倍! 旁边坐在地上的蒙骜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土,手脚并用爬向嬴政:“大王!老臣方才运气调息,心口的旧伤竟奇迹般痊愈了!老臣觉得,去卷邑这等苦差事,还是让老臣去吧!” “滚一边去!” 麃公抬腿就是一脚,将蒙骜踹开半步,“大王明鉴!这单买卖老夫接了!谁敢抢,老夫卸他的腿!” 楚云深看着两个大秦名将为了抢一个劳务抓捕的项目差点当场掐起来,嘴角直抽。 他赶紧添上最后一条。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生产。” 楚云深脸色肃然:“我大秦将士的命,金贵得很。死一个秦军,还得发丧葬费。所以,这次出征,尽量别硬拼。能挖陷阱就挖陷阱,能用蒙汗药……能智取就智取。总体伤亡率不能超过一成。要是超标了,扣你主将全年的封赏,外加全军通报批评!” 一直沉默的吕不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捋着胡须,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爆发出极度的震惊与敬畏。 “大才!先生真乃千古大才!此乃瓦解列国军心之绝命毒计啊!”吕不韦声音发颤。 嬴政转过头:“相邦何出此言?” 吕不韦激动得胡须乱颤,指着沙盘:“大王试想。若我军猛攻,必遭死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若麃公带着将士,只抓人,不杀人。魏军一看,投降不死,只是去修渠,甚至干得好还能挣工分吃肉换酒。”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谁还拼命守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尽废魏国边境之守备!不仅兵不血刃抢回物资,还凭空为我大秦增添数万劳力!一反一覆,魏国国力大损,我大秦基建进程大提!此等算计,老夫不及先生万一!” 楚云深默默看着脑补过度的吕不韦。 这老狐狸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就是嫌打仗费钱,想抓点免费劳动力回来挖泥巴吗? 怎么就成了绝命毒计了。 嬴政听完吕不韦的分析,激动得面色潮红,双拳紧握。 “亚父不出中军帐,便已算定魏国亡国之端绪!好!极好!” 嬴政霍然拔出剑直指帐顶,“传孤旨意,就按亚父说的办!麃公,当场画押!” 一份临时起草的竹简推到麃公面前。 麃公连看都没细看,抓起朱砂笔,歪歪扭扭地签下大名。 他一把将竹简揣进怀里,大步流星走向帐外。 走到帐口,麃公转身,冲着蒙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匹夫,你看好门。老夫去魏国抓牛马了!” 冷风呼啸。 半个月后。 魏国都城大梁,魏王宫。 魏王安釐正拥着两名美姬,听着台下的钟磬之乐。 大殿内酒香四溢,群臣推杯换盏。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乐声。一名浑身泥水、连头盔都跑丢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一头撞在玉阶之下。 乐师们吓得停下手里的动作。魏王安釐推开美姬,怒喝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大王!祸事了!卷邑……卷邑丢了!”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大殿内瞬间死寂。 几名文臣手里的酒樽当啷掉在地上。 魏王站起,案几上的酒水泼了一身:“卷邑守备森严,怎么会丢?秦军来了多少人?城破之时,守将可是战死殉国了?!” 信使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见鬼般的绝望。 “秦军来了两万。但……没死人。一个都没死。” 魏王安釐愣住:“没死人?那是如何破城的?” 信使崩溃大哭:“秦军根本没攻城!他们在城外挖了无数的陷坑,还连夜用火熏城。卷邑守将带着八千守军出城迎战,结果刚列好阵,秦国人就跟疯狗一样冲上来,不拿兵刃,全拿着麻袋和绳子!” 魏王安釐瞪大眼睛。 “他们见人就套麻袋啊!卷邑守将、副将,连同城内八千守军,加上城外的两万民夫,全被秦军捆了成串拉走了!城里现在连条会喘气的狗都没剩下啊大王!” 群臣哗然。 堂堂魏国武卒的后裔,被秦军当成了换肉的工分? 魏王安釐指着信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随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半月后,秦国咸阳。 咸阳城外官道上黄土漫天。 没有血腥气,没有斩获首级的肃杀。 麃公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手里拿的不是长戟,而是一卷竹简。 身后,一串串魏国青壮被麻绳拴着,连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卷邑守将和副将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拉草料的牛车上,双目无神,生无可恋。 咸阳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 “麃公将军这是去打仗了,还是去进货了?” “没看见一颗人头,倒拉回来三万张吃饭的嘴!” 章台宫内。 麃公大步流星跨入殿槛,甲片铿锵作响。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竹简高举过头顶。 “大王!相邦!亚父!老臣交差了!” 嬴政霍然起身,急步走下玉阶。“老将军快起!卷邑战况如何?我军伤亡几何?” 麃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王放心!伤了十二个!” 嬴政神色一肃:“十二人战死?老将军节哀,孤定厚恤其家属!” “大王误会了!” 麃公摆摆手,“没死人!伤的那十二个,五个是追魏人跑太急崴了脚,四个是捆麻袋用力过猛闪了腰,还有三个是被魏人咬了手!” 吕不韦手一抖,生生扯下三根胡须。 楚云深坐在炭盆旁,手里正剥着一个核桃,闻言动作一顿。 大秦两万锐士出征,零阵亡,战损全是崴脚和闪腰? 第一卷 第166章 这一次不是装病,是真痛! 吕不韦揪断了一根胡须,嬴政握着太阿剑的手僵在半空。 楚云深坐在炭盆旁,手里剥着核桃,面无表情。 大秦两万精锐锐士,出征魏国边防重镇,打出了一场村口群殴的战损。 “大王!” 麃公毫无察觉殿内诡异的气氛,从怀里掏出一大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抖开。 “这是老臣盘的账!卷邑守军八千三百人,民夫两万两千人,连城里铁匠、木匠老臣都捆回来了!一共三万一千口子活人!全是上等的劳力!” 麃公双眼放光,粗糙的大手拍打着竹简,梆梆作响。 “亚父教导过,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些魏国军汉力气大,送去郑国渠挖硬土,一个能顶三个普通战俘!老臣连夜算过了,若将这八千军汉单独组一营,租给那些六国商贾,每日光收租金,就能赚下千金!” 麃公转头看向楚云深,露出一口黄牙:“亚父,老臣这差事办得可还利索?那奖金……” 楚云深把核桃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办得不错。提成按规矩去领。魏国守将折算五百个壮丁工分,一并算给你。” 麃公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重重叩首:“谢亚父!谢大王!” 一个时辰后,咸阳城外,渭水接收大营。 三万魏国俘虏被麻绳串成几百条长龙,蹲在黄土坡上。 他们没有等来传说中秦人的坑杀,只等来了一群双眼通红、挥舞着金饼的六国巨贾。 “麃将军!我出两百金!给我拨五百个魏国武卒!”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齐国商贾挤到台前,将沉甸甸的锦袋砸在案几上。 “放屁!两百金也想雇武卒后裔?我出三百金!”赵国巨商毫不示弱,一把推开齐人。 接收台前,麃公脱了重甲,只穿一件单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后。 他左手拿着朱砂笔,右手扒拉着算筹,身后的几个亲卫正拼命地把堆积如山的金饼往木箱里装。 “排队!都排队!价高者得!” 麃公扯着嗓子大吼,“那个魏国卷邑副将,力大如牛,谁要?起拍价一天两金!” “我要了!让他去给我拉石碾子!” 营地外围,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大秦上将军蒙骜披着大氅,死死盯着麃公案几上那几口装满金条和布帛的大木箱。 老将军的眼珠子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在郑国渠收点商贾的安保费,已经是神仙日子。 可麃公这一趟出去,半个月的功夫,带回来三万头双脚牛马,光是这批劳动力的倒手转租费和抽成,就抵得上他蒙骜两年的军饷! 不仅赚了钱,大王那边还按全功给麃公手下那两万人记了首功! 名利双收! 赢麻了! 蒙骜的心口开始剧烈抽搐。 这一次不是装病,是真痛,是错失了几座金山的绞痛。 城墙上方。 嬴政与吕不韦并肩而立,俯视着城下这荒诞却又热火朝天的一幕。 “相邦,你看到了吗?”嬴政双手按在女墙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臣看到了。”吕不韦深吸一口冷气,声音发颤。“大王,亚父之谋,毒绝天下啊。” 嬴政转过头:“相邦细言之。” 吕不韦指着城下那群被当成货物疯抢的魏国青壮。 “往日交战,斩首夺城。城池虽得,却是一片废墟,还得耗费大秦粮草赈济遗民,派兵驻守。打得越多,国库越空。” 吕不韦的手指滑向郑国渠的方向。 “可亚父此计,不要城池,只要人!把魏国的青壮全部抽空,抓来大秦修水渠。魏国没了这三万青壮,田地抛荒,兵源枯竭。卷邑不用我们打,它自己就成了一座死城!” 吕不韦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敬畏。 “更可怕的是,养这三万战俘的钱粮,全是城下那群六国商贾在出!甚至商贾还要给大秦交租金!亚父这是用列国的钱,养列国的人,来修大秦的万世基业!此乃兵不血刃的抽骨吸髓之计!”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出太阿剑,剑指苍穹。 “好一个抽骨吸髓!亚父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魏国边防,充实了我大秦国库!” 就在君臣二人为这宏大的战略脑补激荡时。 城楼下,变故突生。 “哎哟——” 一声凄厉的干嚎撕裂了喧闹的竞拍现场。 蒙骜终于忍不住了。 老将军一把扯掉大氅,几个箭步冲出人群,直奔刚巡视完接收大营、准备回宫摸鱼的楚云深而去。 楚云深正裹着狐裘,怀里抱着个暖手炉,正琢磨中午吃羊肉锅子还是烤鹿肉。 突然,一道黑影如猛虎下山般扑来。 “亚父!亚父留步啊!” 楚云深吓了一跳,往后一退。 蒙骜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抱住楚云深的大腿。 “蒙将军?你不是心口痛,在营帐里休养吗?” “好了!老臣的病全好了!” 蒙骜仰起头,老泪纵横,鼻涕差点蹭到楚云深的狐裘上。 “方才老臣站在这城外,吸了一口带有金子气味……带有大秦龙气的寒风,多年的暗伤竟不治而愈,力拔山兮气盖世!” 蒙骜回头狠狠剜了一眼正在数钱的麃公,转头对楚云深哭嚎: “亚父!不能厚此薄彼啊!那麃公老儿去了一趟魏国,吃得脑满肠肥。老臣手里还有五万嗷嗷待哺的儿郎啊!老臣请战!老臣要带兵出征!” 楚云深无语地看着这头大秦猛虎。 堂堂历经四朝的上将军,现在活像个抢不到工程的包工头。 “郑国渠的人手已经满了。” 楚云深试图把腿拔出来,“三万魏人加上之前的五万战俘,标段都分包完了。你现在去抓人回来,没地方安置,还得大秦出钱养着,亏本。” “那就再开新渠!再修大殿!” 蒙骜死活不撒手,干脆在泥地里打起滚来。 “不管打哪国,赵国、楚国都行!只要亚父一句话,老臣这就去把赵王绑回来给亚父搓背!” 城墙上,刚定下国策的嬴政看呆了。 周围的商贾也停下了竞拍,错愕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大秦上将军。 大秦四朝老将蒙骜,死死抱着楚云深的右腿,大半个身子全埋在泥坑里。 楚云深用力拔了拔腿。 纹丝不动。 这老头力气大得出奇。 狐裘的下摆已经沾满黄泥,楚云深头疼欲裂。 这帮秦国武将被基建经济学彻底洗脑了,满脑子都是抓战俘、赚差价。 第一卷 第167章 先生若是觉得不够,哀家还可以…… 城墙上的嬴政和吕不韦快步走下。 嬴政伸手去拉蒙骜的胳膊。 “老将军快起来,大秦暂时无需动兵。魏国卷邑刚遭逢大变,三万青壮被填入郑国渠,列国势必惊恐。此时宜静不宜动。” “大王!”蒙骜一把推开嬴政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楚云深。 “就算不打大仗,让老臣去列国边境抓几个落单的毛贼也行啊!老臣帐下那些校尉,馋工分都馋疯了!” 一旁的麃公正数着齐国商贾交上来的金饼,闻言转过头,咧嘴露出黄牙。 “老匹夫,没活就是没活。你就在泾水大营好好监工吧。这抓牛马的手艺,你学不会!” 蒙骜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起身去掐麃公的脖子。 一匹快马从远处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踩碎了地上的冰碴。 “报——” 秦国上卿姚贾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众人面前,发髻散乱,满脸风霜。 “大王!出事了!” 姚贾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微臣奉命前往韩国督办第二批岁赐与赔款。那韩王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悍然撕毁备忘录!” 场中瞬间安静,正在称量金饼的商贾们停下动作。 麃公的手僵在半空。 蒙骜停止了挣扎,耳朵竖了起来。 嬴政面色转冷,按住腰间太阿剑的剑柄。“细细说来。” 姚贾咽了一口唾沫。 “韩王安以魏国卷邑之事为借口,称我大秦虎狼之心不死。他非但扣留了答应给我们的宜阳铁矿与南阳木材,还将韩国边防军尽数压在南阳一线!” 吕不韦抚须上前,眉头紧锁。 “韩王安素来胆小怯懦,怎会突然这般硬气?” 姚贾愤愤不平。 “韩人自作聪明。他们认定我大秦主力全扑在郑国渠上,加上麃公将军刚突袭了魏国,魏国随时可能报复。韩人觉得我大秦不敢两线作战,故而赖账不给,企图蒙混过关!” 吕不韦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楚云深趁着众人愣神,终于把腿从蒙骜手里抽了出来。 他拍了拍狐裘上的泥水,把暖手炉往怀里紧了紧。 “行了。这外面风大,我头疼病犯了。你们君臣先聊,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楚云深转身就往备好的马车走去。 “亚父且慢!”蒙骜一骨碌从泥地里爬起来,动作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敏捷。 他双眼放着绿光,一把揪住姚贾的领口。 “你刚才说,韩国把边防军压在南阳了?有多少人?” 姚贾被晃得头晕眼花。 “大……大概有五万兵马。” “五万?全是青壮?”蒙骜呼吸急促。 “自然是青壮。” 蒙骜仰天大笑,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 他转身对着嬴政和楚云深的方向重重抱拳。 “大王!亚父!来活了!韩国人自己把牛马送上门了!这单买卖,老臣接了!” 嬴政没有理会发狂的蒙骜。 他看着楚云深的背影,快步跟上。 “亚父,韩国毁约陈兵,此事棘手。若发大军攻韩,粮草调动恐会影响修渠进度。亚父可有妙计?” 楚云深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 “去甘泉宫再说。外面冷死了。” 一个时辰后。 咸阳宫,甘泉宫内。 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温暖如春。 楚云深靠在软榻上。 一只白皙柔腻的手递过一条肉干,轻轻送入他的嘴里。 “先生,张嘴。”赵姬穿着一身轻纱宫装,眼波流转。 她半边身子几乎贴在楚云深身上,呼吸间的幽香直钻鼻腔。 楚云深咀嚼着肉干,身体僵硬。 赵姬现在对他的态度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这殿内的宫女全被赶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人。 “太后,臣自己来就行。”楚云深伸手去拿果盘。 赵姬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过。 “先生日理万机,为大秦操碎了心。哀家服侍先生,是心甘情愿的。先生若是觉得不够,哀家还可以……” “母后!亚父!” 殿门被推开。 嬴政大步跨入,身后跟着满身泥土还没洗的蒙骜。 楚云深触电般抽回手,顺势端起旁边的热茶掩饰尴尬。 赵姬不悦地拉了拉衣襟,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没看见母后杀人般的目光,走到榻前,将一卷竹简展开在案几上。 “亚父。孤方才与相邦商议过。韩国赖账,确是笃定我大秦不敢出兵。若强攻南阳,韩国必然死守,这是一场消耗战。不符合亚父基建经济学的稳健策略。” 蒙骜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大王,五万劳力啊!这要是放跑了,老臣死不瞑目!” 楚云深放下茶盏。 他真的只是想好好睡个觉,结果这帮人为了几个战俘和一堆破铁矿,硬是追到后宫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楚云深靠回引枕,随口嘟囔了一句。 嬴政一愣。 “韩国就是仗着城坚池深,摆明了要赖账。” “赖账?”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在现代社会待久了,对付老赖的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赖账,你们就干看着?暴力催收不可取,咱们要走合法程序啊。” 嬴政和蒙骜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何为合法程序?” 楚云深伸出手指点在竹简上。 “这上面是不是写了,韩国以宜阳铁矿和南阳木材作为抵押?” “正是。” “那就结了。”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抵押人拒不履行合同,债权人有权处置抵押物。韩国没钱给,甚至连东西都不给,那就拿地皮来抵债啊。” 楚云深看向蒙骜。“蒙老将军,你不是想接活吗?” “想!做梦都想!” “带着你的五万锐士,拿上这份备忘录。” 楚云深手指在沙盘上一划,指着韩国南阳的位置。 “去南阳。记住,我们不是去打仗,我们是去合法查封不良资产。南阳那块地,包括上面的树、地下的铁,还有那五万人,现在都是大秦的抵押品。” 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姬端着果盘的手停顿在空中。 蒙骜张着嘴,口水差点流出来。 嬴政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南阳,瞳孔剧烈收缩。 往日列国交战,总要找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什么尊王攘夷,什么边界摩擦。 但归根结底,天下人都知道那是恃强凌弱的抢劫。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秦手里有韩国国君亲笔画押的契约! “拿地抵债……合法查封……”嬴政喃喃自语。 嬴政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亚父此言,振聋发聩!孤懂了!” 嬴政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韩国签了契约,我大秦便占据了天下法理之制高点!我们不是去侵略,我们是去索要欠款!” 第一卷 第168章 为了抢个出征的名额,居然自带干粮? 嬴政霍然转身,宽大的玄鸟袍袖在空中带起一阵劲风:“亚父此计,实乃颠覆千古兵法之绝伦大略!” 楚云深刚把一块肉干咽下去,差点噎住。 要账就妥妥的要账,怎么就颠覆千古兵法了? 吕不韦捋着胡须的手停滞在半空,几秒后一拍大腿,激动得老脸通红。 “老臣悟了!大王,亚父此计,诛心啊!” 吕不韦指着沙盘上韩国与魏、赵接壤的边境线,声音发颤。 “往日我大秦出兵函谷关,六国必定惊恐,随即合纵抗秦。可今日不同!韩国国君亲笔画押的备忘录在咱们手里!白纸黑字写着抵押南阳木材与宜阳铁矿!” 吕不韦眼中精光四射:“咱们出兵,不叫攻伐,叫索要欠款!大秦占尽天下大义!赵国、魏国若是出兵相救,便是不讲信义、包庇老赖。六国合纵之势,因这一纸契约,不攻自破!亚父以商贾之道,化解六国千军万马。老臣,拜服!” 说罢,大秦相邦竟退后半步,冲着软榻上的楚云深深深一揖。 “好一个不攻自破!亚父不出这甘泉宫一步,便已将韩王安的项上人头算计得死死的!孤有亚父,天佑大秦!” 楚云深靠在引枕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大秦最顶级的君臣在那疯狂脑补。 我就是嫌打仗费钱,随口扯了个现代不良资产处置的法子。 “既然战略定了,那便出兵吧。”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扯过软榻上的毯子盖在身上。 “我就一个要求,要账归要账,别把抵押物打坏了。南阳的五万守军都是上等劳力,伤残一个,扣主将奖金。” 话音刚落,一直趴在门边泥地里的蒙骜突然弹了起来。 “大王!相邦!亚父!” 蒙骜连滚带爬地冲到沙盘前,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扒住沙盘边缘。 “这趟南阳的差事,老臣接了!谁敢跟老臣抢,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甘泉宫的柱子上!” 嬴政皱起眉头:“老将军,南阳城高池深,韩军有五万青壮。你方才也听见了,亚父说不能强攻,不能伤损抵押物。这差事,不好办。” “好办!怎么不好办!” 蒙骜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绿了,“老臣亲眼看着麃公那老匹夫,拉回来三万头双脚牛马,数金饼数得手抽筋!老臣营里还有五万儿郎嗷嗷待哺呢!” 蒙骜直起身子,双手抓住自己身上的粗布内衬。 “嘶啦”一声爆响。 蒙骜竟当着太后、秦王和相邦的面,硬生生将自己的上衣扯成了两半,露出满是刀疤的干瘦胸膛。 赵姬嫌弃地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蒙骜毫不在意,他咬破右手食指,就着鲜血,直接在那半片破布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大王看好了!”蒙骜将血书高高举起,“这是老臣立下的生死状!老臣今日接下这催收南阳的差事。第一,不要国库调拨一粒军粮!老臣自己掏钱买粮!第二,不要太仓补充一支戈矛!军械损耗,老臣自理!” 此言一出,甘泉宫内瞬间死寂。 吕不韦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看着蒙骜。 大秦历代名将出征,哪个不是天天在朝堂上哭穷要钱要粮? 现在蒙骜为了抢个出征的名额,居然自带干粮? “第三!” 蒙骜的嗓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嘶哑,“老臣保证,半个月内,把南阳连人带城,原封不动地交给大王!若完不成,老臣提头来见!” 楚云深默默看着眼冒绿光的蒙骜。 “准了。”楚云深抢在嬴政之前开口。 这老头再闹下去,今天这觉真不用睡了。 蒙骜狂喜,扑通一声重重叩首:“谢亚父成全!老臣这就去点兵!” 咸阳城外,蓝田大营。 秋风萧瑟,黄叶漫天。 五万大秦锐士列阵于点将台下。 没有刀枪林立的肃杀,没有寒光闪烁的箭阵。 五万秦军,左边腰带上别着三捆粗糙的麻绳,右边挂着几个空瘪的麻袋。 他们手里提着的不是锋利的青铜长戈,而是用来挖硬土的铁镐和木耜。 队伍后方,没有沉重的攻城锤,没有高耸的云梯,只有几百辆装满生铁大锅、木柴和粗盐的辎重车。 蒙骜站在点将台上,意气风发。 老将军今日没穿那套象征身份的玄铁重甲,只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劲装,活脱脱一个准备带队下地的老农。 “大秦的儿郎们!”蒙骜扯着嗓子大吼,声若洪钟,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响。 “老夫知道,你们以前打仗,满脑子想的都是砍人头、换军功!” “但今天,规矩改了!亚父教导我们,死人头不能当饭吃,活着的牛马才能生金蛋!” 蒙骜转身,大手指向东南方向的韩国边境。 “这趟去南阳,不是去打仗,是合法催收!是去接收咱们大秦的抵押物!” “城里的五万韩军,那是活生生的劳动力!是能帮咱们去郑国渠挖泥巴的摇钱树!” 老将军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面目狰狞地咆哮。 “老夫定下三条铁律!第一,不准放箭!射死一个,少一个劳力,老夫扣你们工分!第二,不准用重兵器!缺胳膊断腿的,下地干活不利索!第三,都给老夫把麻袋撑开,麻绳打好死结!抓活的!抓一个全须全尾的青壮,老夫赏他三天肉食,记五个基础工分!” 台下五万锐士听完,眼睛冒出骇人的绿光。 往日冲锋陷阵,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 现在去韩国,纯粹是去进货! 抓个人就能换肉吃换爵位,这仗打得简直不要太舒服! “进货!进货!进货!” 五万张嘴齐声咆哮,高举着手中的麻绳和铁镐,吼声震碎了天际的云层。 …… 五日后,韩国,南阳城头。 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南阳守将韩康双手死死按在城墙的女墙上,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 他紧紧盯着城外那条蜿蜒的官道,呼吸急促。 探马半个时辰前连滚带爬地回来禀报,大秦上将军蒙骜亲率五万虎狼之师,已兵临城下。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拉起吊桥!” 韩康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大喝,“秦军素来残暴,若城破,必然屠城!为了大韩,今日唯有死战!” 城墙上,五万韩国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 没有士气,只有死气。 韩国连年战乱,国库早已跑马。 南阳这批守军,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发过足额的粮饷了。 每天的口粮,只有一碗掺着谷糠和砂石的稀粥。 一名皮包骨头的韩国小卒靠在城砖上,手里的青铜戈几乎拿不稳。 “屯长,秦人真要屠城吗?”小卒声音发颤,双腿直打摆子。 旁边的老兵咽了一口干瘪的唾沫,苦笑道:“屠不屠不知道,反正咱们不被砍死,也快饿死了。” 话音刚落,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秦军阵线缓缓浮现。 第一卷 第169章 郑国渠工程局直招!包吃包住! 没有震天的战鼓声,也没有令人胆寒的冲锋号角。阵型甚至显得有些散漫。 韩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城下。 他准备迎接秦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准备应对那排山倒海的攻城车。 但秦军在距离城墙两箭之地的安全距离,稳稳停了下来。 随后,秦军阵营中缓缓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木车。 木车上立着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木板。 木板上,贴着一张放大了一百倍的羊皮卷。 韩康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上面斗大的墨字。 那是韩王安亲笔画押的备忘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若不能如期赔款,将以南阳木材及属地资产抵押大秦。 韩康脑子嗡的一声。 两军交战,你搬个账本出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几百名嗓门极大的秦军力士,举着特制的木制扩音筒,大步走到阵前。 数百人深吸一口气,齐声怒吼。 “城上的韩国守军听着!你们的大王违约在先!按照契约,南阳城及城内所有活物,现已合法归属大秦名下!” “我们大秦讲法制,讲规矩!今日大军到此,不为屠城,只为合法查封不良资产!” 这整齐划一的吼声,如惊雷般在南阳城头上空炸响。 城上的韩国士兵全听傻了。 “合法查封?” 老兵掏了掏满是污垢的耳朵,“屯长,我没听错吧?秦国人说咱们成抵押物了?” 韩康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挥舞着长剑歇斯底里。 “妖言惑众!这是秦军的乱军之计!弓箭手准备!” 没等韩国那群饿得拉不开弓的弓箭手有所动作。 城下的秦军阵营,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紧接着,数千口硕大的生铁锅被推到了阵前,一字排开。 干柴点燃,火光冲天。 秦军后勤兵从后方赶来上千只活羊,当着城头五万饿肚子的韩军的面,手起刀落,现场宰杀! 大块的羊肉被毫不吝啬地扔进铁锅里,撒上大把的粗盐,放进从巴蜀特意运来的花椒和茱萸。 不到半个时辰。 一股浓郁到令人发指的肉香味,借着东南风,毫无阻碍地飘上了南阳城头,钻进了每一个韩国士兵的鼻腔里。 “咕咚。” 城墙上,响起了成千上万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名饿得发晕的小卒,被肉香一冲,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滴在生锈的青铜甲上。 “肉……是肉啊……” 韩康急得直跳脚,用剑柄猛砸城墙:“不要闻!捂住口鼻!这定是秦军施放的毒气!” 但根本没人理他。 所有的士兵死死盯着城下的铁锅,眼珠子红得滴血。 此时,秦军阵前,十几根长杆高高竖起。 巨大的白绢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横幅上的大字,简单粗暴,直击灵魂。 “郑国渠工程局直招!包吃包住!一天两顿稠的,三日一顿肉!” “干满一年分田地!干满三年入秦籍!” “大秦上将军蒙骜承诺:放下武器,立马开饭!顽抗到底,取消打工资格!” 城头的韩国守军,看着横幅,闻着肉香,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生锈的兵器和瘪瘪的肚皮。 信仰,在肉汤的沸腾声中彻底崩塌了。 “屯长……”小卒丢掉手里的青铜戈,转头看向老兵,声音哽咽。 “咱们大王把咱们当物件抵押了,咱们是不是能去秦国吃饭了?” 老兵死死盯着横幅上三日一顿肉几个大字,喉结剧烈滚动,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狠狠摔在地上。 “干他娘的!当兵吃粮,韩王不给饭吃,秦国给吃肉!凭什么不干!” 韩康见状大惊失色,冲上去一脚将老兵踹翻:“造反吗!本将现在就斩了你!” “斩我?你先问问弟兄们答不答应!” 老兵捂着胸口怒吼,双眼死死盯着韩康。 周围上百名饿极了的韩国士兵,转过头死死盯着韩康。 韩康被这可怕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 城下。 蒙骜大马金刀地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羊肉汤,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咂嘴。 “上将军,这招真管用?” 副将看着城头上隐隐传来的骚动,满脸怀疑地抠了抠脑袋。 蒙骜抹了一把胡子上的羊油,冷哼一声。 “亚父说了,这叫经济战降维打击。跟一群饿着肚子的人,你讲什么家国大义?一碗羊肉汤,比一万架抛石机都管用!” 蒙骜站起身,将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砸。 “传令!给老夫喊!告诉城上的人,今日前一万名报名来大秦打工的,基础工分双倍!晚了的,只能去后勤掏大粪!” 秦军的大喇叭再次举起。 “限量招工!先到先得!前一万名工分翻倍!” 城头上,听到这句限量招工,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快!开城门!老子要报名!” “别挡着我!双倍工分是我的!” 城门内爆发出剧烈的厮打声和兵器碰撞声。 韩康绝望的呼喊声,完全被淹没在饥民抢饭的狂潮中。 “轰隆——” 南阳城那坚固无比的沉重城门,没有被巨大的攻城锤撞碎,而是从内部,被争先恐后的韩国守军一把推开了。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地烟尘。 “稳住阵型!不准拔刀!那是劳动力!” 蒙骜站在战车上,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五万秦军锐士条件反射般将手从剑柄上移开,齐刷刷地攥紧了腰间的麻绳,眼冒绿光地盯着城门洞。 冲出来的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而是一群眼珠子饿得发蓝、连兵器都没拿的叫花子。 领头的老兵跑得最快,鞋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精瘦的汉子,几人手里还合力拖着一个被扒了甲胄、五花大绑的肉球。 “肉!俺闻见肉了!” 老兵扑通一声跪在距离大铁锅五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翻滚的羊肉汤,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将身后那个肉球拽上前来,一脚踹翻在地。 肉球奋力挣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发出呜呜的惨叫。 正是南阳守将韩康。 “上将军!”老兵抬起头,迎着蒙骜震骇的目光,咧开豁了牙的嘴。 “俺们把守将绑来了!方才那喇叭里说,抓个大官能换双倍工分,算数不?” 秦军阵营死寂了一瞬。 蒙骜一拍大腿,仰天狂笑:“算!怎么不算!来人,给这几位壮士盛肉!拿海碗盛!记大功五十分!” 话音刚落,后方的韩国降卒彻底疯了。 “别抢!我是南阳仓曹!我算数好,我能给秦国监工!” “滚开!老子会打铁!老子一顿能吃三碗饭,干活卖力气!” 第一卷 第170章 寡人的大韩,寡人的十万大军! 五万南阳守军,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秦军阵地。 没有厮杀,没有抵抗。他们眼里只有那几千口翻滚着肉汤的铁锅。 几百名秦军文法吏被迫顶上前线,在寒风中摆开长案,手忙脚乱地铺开竹简。 “姓名?籍贯?会什么手艺?” “按手印!按了手印就去左边领木牌,拿着木牌去排队盛汤!别挤!插队的扣三个工分!” 史无前例的受降仪式在南阳城下展开。 蒙骜端着羊肉汤,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手抖得厉害。 五万大军,兵不血刃。 老将军脑海中浮现出出发前楚云深躺在软榻上打哈欠的模样,敬畏如海啸般翻涌。 亚父之谋,通天彻地!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去人家地里收麦子! “上将军。” 副将凑上前,满脸兴奋,“南阳拿下了,这五万人怎么安排?直接押回泾水工地?” 蒙骜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端着海碗狼吞虎咽的韩国士卒。 “押回去太慢了。”蒙骜摸着胡茬,眼中闪过狡黠。 “亚父说过,要盘活地方资产。韩国这片地方,不仅南阳有兵,成皋、荥阳那边,守军也饿着肚子呢。” 副将一愣:“您的意思是?” “把这些吃饱了的南阳兵编入前锋!” 蒙骜大手一挥,“给他们发大喇叭!让他们去成皋和荥阳城下现身说法!告诉城里的韩军,大秦管够!” 三日后,成皋城下。 没有投石车,没有云梯。 五千南阳降卒光着膀子,站在城墙下一字排开。 每人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浓稠的粟米粥,上面还飘着两片肥腻的羊肉。 他们故意吃得很大声,吧唧嘴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 “城上的兄弟!别给韩王安卖命了!他连糟糠都不给你们吃!” 南阳老兵扯着嗓子喊,“看看哥哥碗里这是啥!肉!大秦发双薪!包吃住!” 城墙上,成皋守军的防线崩溃。 不到半个时辰,成皋守将的脑袋被扔下了城头,城门大开。 五日,仅仅五日。 从南阳到成皋,再到荥阳。 十三座城池,如被推倒的骨牌,兵不血刃,望风而降。 韩国南部防线,被几万碗羊肉汤彻底击穿。 十三城的府库、铁矿、木材,以及整整十万饿肚子的青壮劳力,全部划入大秦的账本。 消息传回咸阳。 章台宫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嬴政死死攥着手里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央同样呆若木鸡的吕不韦。 “相邦……五日。十三城。十万青壮。” 嬴政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撼。 “蒙骜大军,无一战死。只消耗了几千只羊,和五万石粮草。” 吕不韦双手抱拳,深深躬身。 “大王。老臣熟读兵书,历观列国征伐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讲理的灭国之战!” 吕不韦直起身子,眼神炽热。 “亚父这一招劳务招工,直接抽干了韩国的根基!那些韩军为了抢大秦的饭碗,绑自家主将比我们秦军还狠!” 大殿角落,软榻上。 楚云深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狐裘,正睡得迷迷糊糊。 被嬴政和吕不韦的惊呼声吵醒,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吵什么吵……打个老赖至于这么激动吗。”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案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亚父!” 嬴政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双眼放光地看着楚云深。 “韩国十三城已下!十万降卒该如何安置?若全部运回关中修郑国渠,恐粮草周转不灵。亚父可有妙策?”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这帮人真把他当万能许愿机了。 “运回来干嘛?运费不要钱啊?”楚云深放下茶盏,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十三城既然拿下了,那里不是有宜阳铁矿和南阳木材吗?直接在当地设立石料特区。” “石料特区?” 嬴政和吕不韦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就是就地建厂。让那十万降卒别闲着,就地砍树、挖矿、烧砖、打铁。” 楚云深靠回引枕,语气慵懒,“把韩国的资源加工成成品,再顺着水路运回关中。这叫产业链前移。懂不懂?” “当地产出,供给大秦……” 嬴政喃喃自语,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占据敌国的土地,奴役敌国的人口,开采敌国的资源,最后用来修筑大秦的基业!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狠毒的千古绝谋! 嬴政站起身,“传孤王令!依亚父之计,划归韩国十三城为大秦特区!命蒙骜就地驻扎,充当特区监工!韩国的每一寸铁,每一根木,孤都要拿来筑我大秦万世之基!” 楚云深拉过被子蒙住头。 这熊孩子,声音太大,真影响睡眠。 与此同时。 韩国,新郑。 王宫大殿内,一片死寂。 韩王安瘫坐在王座上,头顶的王冠歪到了一边。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残兵。 “十三城……丢了?”韩王安的声音嘶哑。 “回大王……”残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秦军根本没有攻城。他们……他们在城下煮羊肉,摆桌子招工……将士们饿急了眼,直接开了城门,去秦营里填表去了……” “噗!” 韩王安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面前的御案上。 “招工?!填表?!” 韩王安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疯狂捶打着案几。 “秦人欺人太甚!寡人的大韩,寡人的十万大军,就这么被几碗羊肉汤骗走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一人敢言。 韩王安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爆发出绝望的疯狂。 大韩的南部屏障已失,国都新郑彻底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 …… 甘泉宫内,炭盆里的兽金炭烧得通红。 楚云深裹着厚厚的狐裘,半靠在软榻上。 他盯着面前漆案上的一只铜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铜鼎里炖着一锅肉。 汤汁浑浊,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赵姬跪坐在案侧,素手执起青铜勺,盛了一碗热汤,双手捧到楚云深面前。 “先生近来操劳国事,韩国十三城归秦,先生居功至伟。哀家特命少府庖厨炖了这鼎肉,先生尝尝。” 楚云深接过陶碗。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臊味直冲鼻腔。 他面皮一抖,屏住呼吸,用竹箸夹起一块泛着惨白颜色的肉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肉质粗糙,柴得塞牙。 “噗——” 楚云深偏过头,直接将肉吐进了一旁的黄铜唾盂里。 赵姬大惊失色,放下汤碗,掏出丝帕去擦拭楚云深嘴角的汤汁。 “先生怎么了?可是庖厨下毒?” 赵姬声音陡然转冷,凤目中闪过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