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怂恿女主造反》
2. 草率的造反
“李明朝,你知道我这个将军是怎么来的吗?”沈凌珏如同听到孩童玩笑一般看向李明朝清澈的双眼。
李明朝摇摇头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书里没写。
“岭阳关一战父母战死,监军带领大军撤退,岭阳关一旦失手潭州就会落入蛮人手里,是我带着剩下的五千兵马守住的。”
沈凌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李明朝心里如巨石投湖,五千人,守住岭阳关,她不敢想象面前这个实际上比她小的女孩有多勇敢多聪明。
旧时事便被这一句话敲开……
沈凌珏出生的那一年正是沈望凯旋回京之时,那一天的长安街人潮汹涌,不论商贾屠户,都挤在街边,朝着马上意气风发的沈望挥手欢呼,沈大将军于她们而言是一道定心符。
可这场面对沈望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的夫人是翰林学士薛承直之女薛长安,文官武将结亲,造反标配。再加上此次收复黔州,沈望的声望甚至超过了朝中大半三品文官。
那天他刚下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沈凌珏和薛长安进宫面圣,向皇上表示自己一生只有沈凌珏一个女儿,并用军功求来了带着她们出征守关的圣旨。
所以自沈凌珏记事起她便在边塞生活,跟着沈望学射箭,学枪法,读兵书。她的娘亲薛长安也会带着她去附近的村落县城逛集市看诗会,会在万家团圆的时节将她抱在臂弯里,指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灯笼问她:“喜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小小的沈凌珏被艳红灯笼里跳跃的火苗勾得欣喜,狠狠点头说喜欢。
“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爹娘和这里的叔叔伯伯就是她们的一道墙,只要我们在,就没有风雪战火,大家就能这样幸福下去。”
那时的沈凌珏还不知道薛长安此话的深意,也不理解薛长安看向开封方向时眼里透出的思念。她只是似懂非懂地认同:“那我以后也要和爹娘一样。”
直到岭阳关一役,粮草被烧,父母战死沙场,十五岁的沈凌珏,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大乾旗帜,提起了父亲落地的长缨枪。四天三夜的苦守终于等到朝廷援助的军队,监军王啸才带着大部队折回,欲揽军功。
后来是父亲的亲信杨昭与林岩两位将军带着幸存的三千将士请旨才保住了她的军功,被破例封为凌云将军,替父亲镇守边关,而那一战幸存下来的那一支将士,已成为只认凌云枪,不听天子令的沈家亲兵。
“你知道为什么武将在朝中会被弹劾,会被皇上猜忌吗?”沈凌珏苦笑一声,问李明朝。
李明朝眉眼下垂,故事沈凌珏只讲了五分钟,她的心情由不甘愤怒到为沈家扼腕叹息,也更加不解:“就因为你现在手里有了兵权。”
沈凌珏不置可否:“大乾已经太平六年了,父亲那日带我去面圣就是向他表忠心,女子不承兵权,父亲远离开封,他才可以稳坐龙位。”
可谁曾想,沈凌珏如今不仅成为大乾御赐的女将,更是养出了一队忠心的部属,这让那位更是忌惮,对她恨不得除之后快。哪怕他知道,沈凌珏一死,边境各国便会蠢蠢欲动。
李明朝有些恨铁不成钢:“既然你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默许的,为什么还要继续效忠于他?”
“你看,对你而言这食物怎么样?”沈凌珏勺起一勺并不浓稠的粥,一坨面汤里掺着几粒米,李明朝看着只觉得毫无食欲。
李明朝如实回答,并告诉她她们的时代有的美食菜系,以及充足的米肉蛋面。
“就如我想象不到你所在时代的美好一般,你无法想象战争带来的苦难,这一碗粥对于流民或是缺乏粮草的将士而言,已是佳肴。”
李明朝顿时觉得如鲠在喉,她上学的时候学习过朝代更替,也学过抗日长征,可书本上记录的文字,并不足以让她们对这些苦难感同身受。
“受封赏那年我回过开封,那里的人比这里的幸福很多,她们吃得饱,甚至还有很多娱乐的场地方式,明朝,战争一起,无受益者。”
李明朝不说话了,往嘴里塞了一勺又一勺的面糊粥,她感受不到沈凌珏口中佳肴的感觉,只觉得这粥不说比起香辣的美食,就连基本的咸味都没有。
嚼着无味的食物,李明朝更觉得沈凌珏该反,百姓需要这样爱她们的人,天下女子也是。
“我说了这么多,你也给我说说你的世界吧。”沈凌珏看出李明朝眼里的不甘,主动递出台阶。
李明朝眼睛一亮,开始介绍起现代的科技和女性的进步,这些天马行空的工具和武器让沈凌珏听着入迷,而李明朝口中的世界,是她既不敢想象又心生向往的桃花源。
“如果害怕牺牲流血就无法前进,现在的你本来就是乱臣贼子,大乾现在内忧外患,何不放手一搏?”李明朝握住她的手趁热打铁:“你不反肖凛也会反,贤王幽王谁都会反,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好,就算依你所言。”沈凌珏轻轻戳了一下李明朝的额头:“那兵马粮草从何而来?还有现在的我可不能带兵打仗。”
“这……”李明朝作为一个现代人,穿书后对古代有着天马行空的幻想,可是这一些小说都没写,她没有能力种出杂交水稻,也没办法做出手枪手榴弹。
万恶的网文,李明朝涨红脸,对自己不落地的理想主义行为感到羞愧不已。
“但是你说的不无道理。”沈凌珏清咳一声,不忍心看见李明朝一副露馅包子的模样:“如果有机会我们就反。”
李明朝的眼睛忽然又明亮起来,有点像村口上蹿下跳那只猫:“好,明日起我就和你军训,你可是女主欸,肯定会有光环的。”
沈凌珏惊于李明朝的自愈速度,也不再多言。
深夜,李明朝和沈凌珏挤在一张床上,抱着她的胳膊和她谈天说地,起先沈凌珏对她的话还是半信半疑,现在被她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震撼到。
或许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没有战争,人人都能吃饱的世界。
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李明朝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很快说起梦话来,沈凌珏细心地发现,她的枕头湿了一角。
如果她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定也是万般不愿意来到这里的吧。沈凌珏没忍住轻轻抚摸着李明朝的背,试图给梦里的人一些安抚。
“我看小说的时候喜欢你,来到这里更喜欢了,你和我想的一样勇敢聪明有力量。”
她想起睡前李明朝说的话,那双透亮的黑瞳里充满了希望,堪比闪烁的星。
“你也一样聪明勇敢。”
沈凌珏轻声说。
李明朝向来睡眠浅,院子里的轻微动静就让她难以入睡,刚准备掀被子发作就被沉重的棉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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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现实。
天色还和被冲淡的墨汁一样,沈凌珏一大早就醒来了,李明朝顺着响声走到院子,发现她正在艰难地提起半桶水。
不只是手,沈凌珏的腿也在微微打颤。
“你的手不想要了!”李明朝既生气又无奈地抢过沈凌珏手里的水桶,努力地去想解决的办法:“不要操之过急,我记得肖凛就是在黔岭村遇见穆从云的。”
但是具体是哪一天,会不会因为她死亡结局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她就不得而知了。
沈凌珏将无力的双手藏到后背:“那你来吧。”
李明朝想起自己昨天满腔热血立下的flag,又想到自己未知的处境,乖乖地接过沈凌珏身边的两桶水,用力在身侧提起。
“腿不能晃不能抖。”沈凌珏绕着她踱步,同时指出她的发力问题:“背要挺直,手臂发力提稳了。”
李明朝脸都涨红了,木桶本身的重量就不轻,平时996上班的她办了健身卡也是落灰的,现在直接就给到她地狱级难度。
沈凌珏又转了两圈,最后摇头得出结论:体质太差。
说着又勺起两瓢水加到桶里,任由李明朝大喊饶命。
“再坚持一刻钟。”
李明朝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了,背后汗水如柱衣物紧紧地扒在身上,手臂下垂数次又被吃力地抬起来。
她又一次想扔下水桶不干了,搞不好死了就能回现代了。
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沈凌珏见李明朝略圆的脸蛋此刻粉扑扑的,额角汗水一挂又一挂,有些于心不忍犹豫要不要开口让她休息,毕竟李明朝这个身板,最大的活动量应该就是干干农活了。
“今天就到这吧。”
李明朝没回答她,一个原因是自己确实榨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另一个是好像咬牙手臂更有力。摇头更加行不通,她怕一动就倒下了。
好不容易撑过一刻钟,李明朝顾不得地上干不干净,四仰八叉就倒下去了,沈凌珏蹲下替她遮掉一大部分太阳,笑眯眯地说:“你真厉害。”
“我要让你看到我助你谋反的决心。”李明朝喘着粗气,汗涔涔的五官白得透亮,笑出两排标准的白牙。
“你这丫头,脑袋还要不要了。”沈凌珏慌忙捂住她的嘴:“这种话以后切莫再说。”
“好,不说,你知我知。”李明朝又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沈凌珏懒得再理她,拿过一旁的竹篓镰刀就要出门,随后被叫住。
“你干嘛去?”
“采点药治一下我自己。”
“欸。”李明朝立刻翻身跳起来,扯住她的衣袖:“你最近也少露面吧,我去。”
沈凌珏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认识草药?”
“……我也可以认识。”
“这些药很多都长在山上,你体力不太行。”沈凌珏说着要扯开李明朝的手,这人却是动了真格紧紧抓着不放。
“我可以。”
“好……你去。”沈凌珏只好放下竹篓,拿纸和笔画下了几种药材的模样,交给李明朝,又递给她另一张纸:“这里画的是能就着饭吃的野菜和猪草,你采一点掩人耳目。”
李明朝揉揉酸痛的胳膊背上竹篓,应声出门去,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3. 穆从云
李明朝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女将军总是不通文墨,甚至连字都写得很丑,可沈凌珏不仅字写得好,连画都画得那么好看,要是有机会带几幅回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黔岭村其实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山里也长了各种草药,作为黔岭关守将的粮草药材供给是非常合适的,可如今田里只能看到少数妇孺。
空荡,是李明朝想到的最合适的形容词了,虽是村庄,黔岭土地却很大,每户人家都有将近35亩的土地,出去交予军队的粮食以外,剩下的作物够村民比很多地方的百姓过得富足。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是三个月前大乾与南蛮的那一场战争,沈凌珏率领的驻扎军队被夜里突袭,粮草仓起火,那是这几年来打得最艰辛,也是下场最惨的一场仗,损失数千士兵,之后黔岭村壮年男子或是自愿,或是被迫充军,就连老翁儿郎都没放过。
李明朝想起了昨天黄寡妇说的村长,四十几岁在古代已算高龄,也不得不充军。艰难抵挡住了南蛮的侵略,沈凌珏等到的不是蠲免缓征的圣旨,而是凌云将军勾结南蛮,送出城防图,就地赐死。
这里的粮食长得很丑,那么大的土地,作物却是稀疏的,与她记忆力波浪般绵延的金色稻田大相径庭,怜悯之意不由得泛起……
心里装着事,不觉间李明朝就上了山,许是常有村民上山的缘故,地上被踏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药草倒是不难找,在众多植物中辨别对她来说才是难事,长得像的李明朝也没放过,不过多长时间竹篓就满了一半。
“呜呜呜……”
一阵低声的抽泣吸引力李明朝的注意,但环顾四周也没看见人,她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落下的每一步都小心极了。
哭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久李明朝才找到源头,一个猎户设下的陷阱里。
猎户或许不在了,陷阱周围的落叶石子让这个坑更加隐蔽,李明朝靠近一看,底下灰头土脸的麻花辫姑娘眼神马上就亮了起来。
“姑娘,救命啊!”
李明朝震惊,这个标准鹅蛋脸哪怕浑身狼狈也遮不住明艳五官的姑娘……一张嘴竟然是标准的东北味……
“别愣着啊姑娘,我已经掉进这里两天了,求求你,救我一下吧……”
李明朝赶紧放下自己手里的竹篓,刚想要下去就被大坑的斜坡劝退了,亲自下去救人简直是送人头。
“姑娘你等等。”
李明朝东跑西凑,终于用老树上缠绕的藤条编成一条绳子,丢下去给那个可怜的东北美人。
可问题来了,东北美人饿得没力气,拽着绳子爬两步滑下三步,差点把李明朝也给拽下去,她生平第二次恨自己没去健身锻炼。
面前一个问题没解决,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刺激了李明朝的神经,什么人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道德感没允许她丢下坑里的可怜人,惊吓却让她双手发软,半个身子都掉进了坑里。
“李二狗!”怒吼声从头顶传来,李明朝和绳子被一双布满粗茧的手握住,是黄寡妇。
两个人很快就把底下的东北美女拽了上来,李明朝气喘吁吁,左看一眼又看一眼,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你不是我们村里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黄寡妇先一步开口,审视的目光大剌剌落在那人身上。
“我叫穆从云,是要来你们大乾讨郎君滴。”
李明朝顾不得此刻浑身的疼痛,双眼放光扶住东北美女的肩膀,不可置信:“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穆从云啊。”
真是上天保佑啊,李明朝热泪盈眶,一定是沈凌珏的女主光环起作用了,出门就捡到了医术max的女二,天不亡女主啊!
“我家里有个病人,你能不能救?”
穆从云被突然扑上来的李明朝吓得后退半步,眼神有些警惕:“你怎么晓得我会医术?”
李明朝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冲动,干咳两声背过手去:“你姓穆,口音是戚平一带的,但你身在大乾,也就只有幽云谷的穆家了。”
“原来如此,那你带我去看看吧。”穆从云放下心来,梳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又补充一句:“但是要先让我吃饱儿。”
“好说好说。”李明朝见自己糊弄过去了,也顾不上采药,和她说明情况就要把穆从云领回家。
“狗娃,这人靠谱吗?”一言未发的黄寡妇拽住了李明朝,她一路跟着她上山就是生怕出事会连累沈将军,可这妮子倒好,直接把来历不明的人往家里带。
“黄姐,相信我。”李明朝凑近黄寡妇的耳边和她耳语一番,黄寡妇才稍微放下心来,和她一起把穆从云带回家去。
沈凌珏一个人在家里闲不住,不仅把水烧了,还给地拔了草,李明朝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土地自然是荒废了大片,沈凌珏就蹲在土埂上,吃力地将野草一根一根拔下来。
李明朝绕了一圈才发现大汗淋漓的沈凌珏,正要开口责怪沈凌珏不顾伤势干活的时候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先她一步扔掉了沈凌珏手上的锄子和野草。
“哎哟你个女娃娃咋回事哟?这手脚都这样了,还干活呢!”穆从云不由分说就架起沈凌珏往屋里走,路过李明朝的时候还瞪了她一眼:“你这是生怕治好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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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凌珏反应过来想要推开穆从云,却被李明朝按住,和穆从云一起架起她另一边手臂,眨眨眼:“这可是神医穆小姐,我特意请来为你医治的。”
沈凌珏听见这个名字也面露喜色,在场四人两人喜悦,一人疑惑,还有一个气鼓鼓的女二穆从云。
“虽然她的伤口第一时间处理得很好,但你以为她是铁人吗!”穆从云劈头盖脸将两人骂了一顿,还是觉得不解气,想踹李明朝一脚,又想起来此人是她救命恩人,只好作罢。
黑着脸捣药去了。
李明朝将沈凌珏交给黄寡妇照看,屁颠屁颠跟上了穆从云,把自己一上午的辛苦成果交给她,却被穆从云嫌弃万分。
挑挑拣拣才留下几样有用的,塞到李明朝怀里,毫不客气:“去吧它们混在一起捣出汁来。”
“穆神医,你这治病怎么收费啊?”李明朝一边捣药一边嬉皮笑脸凑近穆从云,试图把价格压低一点,毕竟她们现在口袋空空。
不过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只是小说里写穆从云不愿为李明朝救治,除非肖凛娶她,那现在条件会不会也改变。
“不收你的钱,你救了我,我再救她,这没问题。”穆从云脸上结块得泥土还没擦拭干净,就拿着瓶瓶罐罐忙前忙后的:“再说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顺利得有点不可思议了,李明朝拿着杵子捶打药材,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而且不收钱不提条件,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再锤就爆浆了!”穆从云夺过李明朝手里的药,又掏出药粉往里面洒,李明朝想问那是什么东西,又忍住了。
沈凌珏手脚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穆从云将刚刚调好的药草敷上去,又拿削好的竹片给她固定了一圈:“这几天不要提重物,不能跑,我再给你调一个续筋膏,连续敷上一个月就能好了,不过你身上伤很多,有些时间太久,我也没把握治好。”
“手脚能恢复已经很好了。”
“你脸上的伤我能治,不会留疤的。”
“这就不用了,有劳穆神医。”沈凌珏没有犹豫就拒绝了,配合着伸出手给穆从云固定竹片。
“可是……”穆从云还想劝些什么,又放弃了:“那好吧,你且躺下,刚刚把脉时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明朝立刻配合扶着沈凌珏躺下,穆从云从沈凌珏的颈动脉摸到了足背,自信的笑容消失了,连带着李明朝和黄寡妇的心也提了起来,呼吸都不敢大声。
穆从云又重复一遍刚刚的流程,才神色严肃地看向沈凌珏。
“你知不知道你中毒了?”
4. 铸剑
“中毒?”沈凌珏顿时一惊,回忆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和接触的人:“我最近没感到身体不适,除了军营里的人以外就是……”
就是李明朝了。
沈凌珏没有往下说。
“穆神医,烦请你再确认一下吧。”
穆从云哼一声,显然不满有人质疑她医术,但也还是给沈凌珏从头到尾诊了个遍:“中毒了,再确认一百次也是中毒了!”
但很快她就收起了眼里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怜悯:“姑娘,我看你脉象时促时微,这样下去你可能活不过五年。”
沈凌珏只是哦了一声,和哭丧着脸的李明朝黄寡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李明朝,前一秒还是得意小狗,下一秒就落水了,丧家犬一样灰头土脸。
“李明朝。”沈凌珏好笑:“中毒的是我,不是你。”
“停停停!”穆从云打断了此刻煽情的氛围:“你们有事儿能不能先求助一下神医,问问还能不能再救一救,哪有转头就想好自己埋哪的!”
穆从云越说越激动,这两人神神叨叨的,是她见过的最奇葩的患者。
“穆神医,那要怎么样才能救她啊?”还是黄寡妇先反应过来,抓着穆从云问。
“我还没想到。”穆从云手一挥,笑开来:“但是这种恶毒的毒,我非要解一解不可,姑娘,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好。”
“不行。”
不和谐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而反对的声音便来自最大的病患沈凌珏。
?
“你这姑娘咋回事?”穆从云最见不得自己救回来的患者轻生:“伤得那么重还能下地干活嘞,咋就不能解毒了。”
沈凌珏被说得脑袋有些嗡嗡响,穆从云比李明朝还话痨,且攻击力更上一层。她向李明朝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曾想这人居然还临阵倒戈。
李明朝扑到她身边,夸张地安抚:“对啊,你就让神医给你治吧,有希望,都有希望。”
沈凌珏彻底无话可说,罢了,李二狗可是能在毫不清楚自己身份的时候就把人捡回家来,她还能指望她有什么防备心。
“那就依你吧。”
“你叫作沈凌玉吗?”穆从云瞥见地上的护腕,刻了她的名字。而穆从云对汉字认得不是很全。
李明朝立刻注意到沈凌珏沉下的眼神,立马捡起了地上的护腕揣进兜里,打着哈哈:“那个字念jue,不是玉。我叫李二狗,你也可以叫我李明朝。”
“你们中原字太复杂了,能不能先吃饭?”穆从云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收钱就算了,饭还没吃上一口呢。
会做饭的沈凌珏此刻已被束手束脚,两人面面相觑,穆从云最后被赶鸭子上架,开始在一堆草里挑挑拣拣。
“这个是剧毒,这个和这个配一起也是剧毒,这个没毒……”穆从云挑得认真,嘴里嘀嘀咕咕却把李明朝吓坏了,赶紧把人拉回来。
一旁沉默的黄寡妇看不下去了:“两位祖宗,去我家拿点吧,别把沈姑娘饿坏了。”
黄寡妇住在离村口最近的位置,她是村里的第一个寡妇,无儿无女,只剩家里一位六旬老人,此刻正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回家。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就被端上桌,此刻面对这些清汤寡水李明朝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娘,该回来吃饭了。”黄寡妇去搀扶佝偻的老人,陪着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往家里走,老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打着补丁的衣服一块深一块浅,透着淡淡的皂荚香。
“二郎今天也不回来吃饭吗?”老人问。
“娘,军营很忙的。”黄寡妇揉揉眼睛,耐心的说,尽管这个问题她已经重复回答了三年。
“忙到年也不能回家过,一走就是三年啊。”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拒绝了黄寡妇搀扶,一瘸一拐进了屋里。
“我夫君是随沈将军守关的将士,沈将军待下属极好,那时候时常会让他们这些家在附近的士兵回来探亲。”黄寡妇见两人疑惑,没有再憋着泪水打开了话匣子。
“三年前他的战友送来了他的遗物,自那以后沈将军每月都会给我们送来一些银钱,大郎八岁就在战乱里走丢了,娘就剩下这一个儿子,我们谁都没敢告诉她。”
那个行事总是风风火火,双手长满厚茧,想做什么就会去做的黄寡妇,此刻在李明朝眼里变得那么单薄。
“黄姐,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黄寡妇愣了一瞬,她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问题了,久到自己都快忘记这个答案:“我叫黄采薇。”
“采薇姐,谢谢你的饭菜。”李明朝轻轻地落下一个拥抱。
总是和小鞭炮一样的穆从云也沉默了,学着李明朝抱住了黄采薇,但是她嚎啕的泪水直接就把黄采薇的衣衫打湿一片。
“我以后讨郎君一定不讨上战场滴!”从黄采薇家回来的路上,穆从云的眼泪还是没有止住,抽抽嗒嗒地絮叨了一路。
“穆姑娘,我们把荒地开垦出来种草药吧,到时候随我去县里做些生意。”李明朝恍然意识到,她甚至连消沉的时间都没有。她在现代是古代史专业的学生,毕业就失业的天坑专业,最后找了很久才找到份销售工作,现在好了,很快又能体验当牛马的感觉了。
没想到的是穆从云拒绝了她:“且不说女子如何经商,我帮沈姑娘解了毒就要走哩,师傅说只有找到一个好郎君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也能继续行医。”
李明朝眼珠子一转,闪过狡黠的光:“我们去县里支个摊子,那里人多,说不定就遇到你喜欢的郎君了呢。”
“好像有些道理……”穆从云权衡一下答应下来,没有注意到身边之人暗下的神色。
穆从云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助力,一开始她只是想让她救下沈凌珏,但如今仅仅是救人已经不够了,她要让穆从云为自己所用。
是夜……
青蛙和各种不知名虫子的交响乐被风送进来,古代虽然没有空调却也没有那么闷热,李明朝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想象着黔岭村外的一切。
“李二狗!”沈凌珏不利索地挤上床。
“干嘛这样叫我!”突然被唤本体的李明朝不满,皱眉嚷嚷。
“我叫了你三遍了,怎么从黄寡妇家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李明朝摇头,除了很想自己的家人以外,她还有些害怕,怕自己守不住初心被这个时代同化,害怕这个世界其实没有所谓的女主光环,她给沈凌珏带来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谋反脱口而出的人,居然开始多虑了。”沈凌珏故作感慨,在李明朝没注意的时候扔过去一个平安符:“送你。”
“这是什么?”
“平安符啊,今天你帮我收起来的护腕和这个平安符都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和爹都有,现在算是谢礼了。”
难怪即使会暴露身份,沈凌珏也没将那对护腕处理掉。
“你知道吗,黄寡妇的名字叫黄采薇。”李明朝在黑暗里凝视她的眼睛:“沈将军,谢谢你。”
“嗯。”沈凌珏被子一拉身一翻:“睡吧,明天让我看见你助我谋反的决心。”
李明朝是一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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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做到的人,沈凌珏照常起身的时候被汗淋淋的人吓一跳,一旁的水已经烧上了,柴也劈得整整齐齐。
“早啊!”
李明朝打了个招呼就不见踪影了,半个时辰过去后人又风风火火回来,手上还推了个轮椅。
沈凌珏就这样被她和穆从云半架着坐了上去:“这是我去花婶那里拿的轮椅,你今天呢就坐在这里晒太阳养伤。”
“鉴于你的前科,我会在种草药的时候时不时监督你的。”穆从云与她一唱一和。
才出现一会的李明朝又不见踪影了,还怕她干坐着无聊,给她扔了本兵书。而穆从云也说到做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也不忘记时时盯着她,隔一段时间还会过来翻个面。
人还怪好的嘞。
花婶提了一小盒蜜饯来看她,沈凌珏本欲推脱,但人不由分说就往她怀里塞。沈凌珏架不住热情,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甜到发齁。
“凌玉,我也要一个。”穆从云闻着味就探过头来,沈凌珏起先还纠正她的读音,后来也就作罢,将错就错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穆从云的背影离开视线以后沈凌珏的笑容也消失不见,犀利的目光回望花婶:“我打算起兵,花婶如果愿意这个村子还缺一个可以领头的人。”
徐阿花没有想到沈凌珏会那么直接,那天从李明朝家里回去以后她想了很久,今天其实是带着答案来的。
“可是像沈将军一样的将领,放眼整个大乾也就只有一位。”
“那你就做第二位。”沈凌珏将手里的兵书塞给徐阿花,尽管爱护得很好,书的四角和边边还是打卷发毛:“这是我开蒙时爹送我的,花婶不着急答复,你尽管考虑,就算答案是否我也会护这个村子平安的。”
或许是自小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这个正值花季的少女身上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甚至感觉比自己还要老成。
“那就谢过沈将军了。”
沈凌珏在轮椅上晒到太阳即将落下,李明朝还没回来。
穆从云种好了草药,李明朝也还没回来。
嚷嚷饿了的穆从云吃完了饭,热好的饭菜又便凉了,李明朝还是没回来。
“她是不是和俏郎君走了?”加入等人队伍的穆从云托着下巴,一根枯枝被她攥着在地上打转,划出一个个平滑的圆。
沈凌珏没有回复,穆从云抱怨一句,她就用一个蜜饯堵住她的嘴。
“你两都杵在门口干啥呢?”李明朝终于大包小包出现,吭哧吭哧地把动词往家里运,沈凌珏起身要帮忙,被穆从云抢先一步摁在轮椅上,自己接过李明朝的各种包袱。
“你再不回来啊,凌玉就要把村口的狗都骂了,你看那脸黑得。”穆从云抱着包袱凑在李明朝耳边嘟囔,李明朝这才发现沈凌珏冷着的一张脸。
“哦,她平时就这样,没事。”李明朝的眼睛笑起来就像月牙,三步两步就朝轮椅凑了过去:“给你。”
沈凌珏疑惑接过匣子,这个匣子一直背在李明朝背上,看得出来主人的小心翼翼,沈凌珏的动作便也不由轻了几分。
“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材料,花了我不少时间呢。”李明朝邀功似的介绍,洋洋得意得似乎马上要长出小狗尾巴:“我想你最近应该用不了枪,就给你打了一柄趁手的武器。”
“下次出去注意时辰,你这个体质,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知道了。”
已经进门的李明朝又折返,很轻地对她说。
“对了,这把剑,你可以叫它……李明朝。”
好一个投名状……
5. 伴君伴虎
开封的夏天最是热闹,巷头到街尾,人头攒动,各色的货郎叫卖声,说书人那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依旧铿锵的先帝与帝后的爱情故事,映衬着这深深柳色,一片繁荣之景。
赏荷,观潮,诗会,活动数不胜数,连甚少出门的世家贵女也会换上款式最新潮的轻绢罗衫,打上伞带着丫鬟小厮这瞧瞧那看看,冰饮团扇一份一份打包起来往家里送。
没有人在意那张失去粘性几乎掉落的皇榜,那热风一过就吹翻了面,好似上面的内容也能随意揭过。
从清晨到夜幕,汴京的喧嚣不减反增,偌大的皇宫被笼罩其中,崇政殿的烛火摇晃着,小山一样的折子堆积在一角。
“陛下,瑞王还在殿外跪着呢。”福公公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水果放到正扶额苦恼的皇帝面前,自觉地替赵景钰捶起了肩来。
“就让他跪!”赵景钰本无奈的脸染上怒容:“当初朕心软留下他抚养他成人又给他封王,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偏偏沈望这一家的事要和朕对着干!”
赵景钰看到这一堆折子,不是兵马不够就是粮草军饷不足,北边战事吃紧,驻关守将节节退败。肖凛此时又替沈凌珏求情,更是让他火上浇油。
折子被重重往案台上一拍:“去温成殿。”
福公公立刻识时务地尖起嗓子喊:“摆驾温成殿!”
肖凛在跪在崇政殿前,朝着赵景钰的轿子俯身,下半身跪得快要失去知觉的人这猛地一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腿上犹如万只蚂蚁啃食。
“臣请陛下再彻查沈将军勾敌谋反一案!”肖凛的声音撕开这平和景象的一道小口,却微不足道。
轿子并没有停下,福公公叹一口气终究于心不忍,劝诫罢:“瑞王回吧。”
瑞王肖凛,乃是前朝皇室所出,到他这一代几乎没有前朝的记忆了,但赵景钰还是早早给他封了王,免去其日常早朝。
朝内百官也知道皇帝此举何意,自小他便深居简出,没事就招猫逗狗,做一个赵景钰满意的,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于是这几年赵景钰对他的态度也渐渐亲和起来。
“你说你何必呢。”一袭白衣的周瑾将肖凛扶了起来,或许是来得匆匆,额角还挂着一些汗珠:“试着走两步,看看腿能不能动。”
秘阁校理周瑾,肖凛唯一的朋友,只有周家的人不避讳与他接触交好。
周瑾年少与沈凌珏有过几面之缘,那个活跃的姑娘不仅靠一身好武艺受到各个世家贵女的追捧,还有一堆汴京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连平日里只知道投壶斗蛐蛐的公子都被吸引。
但他印象最深的还是沈凌珏与沈望的对话。
【能爱人之生者,可使人舍生而赴死;能亲人之身者,能使人捐身以犯难。】
沈凌珏捧着书一脸骄傲的看沈望:“所以我们要爱士兵,爱百姓,对不对。”
对。周瑾悄悄在心里回答。
肖凛被扶至榻上,深邃的眼眸染上一丝冷意:“他为什么连沈家最后一人都不肯放过。”
周瑾擦拭掉自己脸上的汗,长叹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都第五次了,陛下的意思很明显,无论如何都是沈将军勾敌送出布防图。大乾开国以来武将的地位就很特殊,肖凛,你不会不知道。”
替沈凌珏平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周瑾不愿意承认,但又无能为力。
肖凛十岁那一年,沈望带着妻女回京为赵景钰贺寿,万邦来朝,好不气派。他就捧着一本书躲在假山后读,小小的沈凌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边关晒得黑黑的,像男子一样束发,朝他过去的时候一晃一晃。
“你在看什么?”沈凌珏很自来熟地凑过脑袋,肖凛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将手里的书凑到她跟前。
沈凌珏匆匆扫过两眼眼睛就放光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这和父亲教我的好像!”
在边关的时候虽然生活没有那么富裕,但那里的士兵娱乐方式也不少,沈凌珏从小就被养成了好动的性子,每次念书都盼着能快点到骑马的时候,于是沈望和薛长安只好陪着她,将书里的内容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她听。
“你经常看书吗?”肖凛问。
沈凌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来汴京前爹娘就告诉过她京城里从上到下都是满腹墨水的读书人,千万不能闯祸。
想到这里沈凌珏昧着良心点点头,虽然是爹娘读的,但是她听了,四舍五入就是她读了。
“那这本书送你吧。”肖凛将手里的《虎钤经》塞给沈凌珏,这个看起来虎虎的丫头是除了周瑾以外少有的愿意和他接触的同龄人,他不免有些激动:“嬷嬷说送东西能让两个人成为朋友,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沈凌珏以为她刚刚和他说话就是交朋友的意思了,没想到读书人做起事来那么正式。于是将自己全身摸了个遍,才掏出一把木刻的小剑。
“那这个送给你,我叫沈凌珏。”
“我叫肖凛。”
肖凛接过木剑,看见上面刻着一个珏字,虽然写字之人还不成熟,落下的字一横一竖都带出了锐利的笔锋。
看见肖凛的眼神,沈凌珏忙解释:“这是回京之前虎叔教我做的,我们那里没有亮亮的东西,只能送你这个了。”
“我很喜欢,字很好看。”肖凛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极白的肤色让她落在沈凌珏眼里像发光一样。
读书人笑起来就是好看,说话也好听。
沈凌珏不禁感慨。
后来那一周沈凌珏便教他舞刀弄枪,讲边关的故事,讲她也想像沈望一样挥枪护国;他也给沈凌珏搜罗了各式各样的书,还把西巷的烤鸭南街的酸梅汤冷元子全送进了沈凌珏的肚子里,以至于一周后告别,那原本瘦削的人好像圆润了一圈。
“下次见,肖凛。和你相处很开心。”沈凌珏背着塞得满满的包袱告别,尽量让自己说话像京里的文人墨客,虽然心已经飞到边关了。
汴京那么多的好东西,她迫不及待要和军营里的叔叔伯伯分享。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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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夫子教他读兵书,肖凛想。
但他没想到此次一别之后再见,沈凌珏已经失去双亲,背着沈望的长枪面圣。他听说了岭阳关一战乾军惨败,是沈凌珏提枪带兵才守住的边关。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下风靡在汴京各个话本子里,可肖凛想他应该去安慰一下儿时的玩伴。
等他赶到的时候沈凌珏已经跨坐上马,直赴边关。他只看见那一束被风吹起的马尾,和被风掀起的黑色衣角。
她好像长高了,也更挺拔了。
“喂,你不会喜欢沈将军吧?没想到你是这样用情至深的人。”周瑾戏谑的话语将肖凛从回忆里拉回来,肖凛又恢复了往日死人微活的淡然感。
“周大人,不要整日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我与沈将军那是惺惺相惜。”
“那希望沈将军还能记得十年前认识的知己咯。”周瑾撇撇嘴,依旧不依不饶地打趣这死感太重的王爷。其实上书的人除了肖凛以外还有他,但无一例外都被赵景钰驳了。
“周瑾,我明日就出发去黔州。”肖凛正色道。
周瑾也严肃起来:“你知道你这个举动和谋权篡位无异吗?”
“知道,但沈凌珏还下落不明,她要是活着我便救她,若思死了我便安葬。”
“拿你没办法,泸州水患,你请旨去分忧吧,若是有一天被发现我也只能保你半个月。”周瑾收回了劝说的话,他虽不想好友以身犯险,但总要有人替沈家发声。
沈凌珏谋反一事来得蹊跷,皇上却没有派人调查,朝廷百官不会看不出其中问题。
周瑾做事向来权衡利弊,可他深知沈家为君忧民,若是人人自危,无人为其申冤那是何其可悲,更会使大乾将士寒心。
温成殿内
赵景钰将最新的布匹妆奁都送给了姜妃,此刻倚在美人怀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悠闲时光。
“陛下因何而忧?”姜妃温软的指腹落在他额角,娴熟地按揉起来。
“沈家。”
先帝开国前江山半年一易主,战争不断民不聊生,生在帝王家的赵景钰,天生就对武将有着非一般的疑心。
“沈望虽说忠心耿耿,可谁又能保证他没有想要黄袍加身的那一天,我大乾苦战争久矣。”赵景钰发泄般一个人说着,沈望回京那日的景象,他至今都忘不掉。
“本以为沈望夫妇死了朕便可高枕无忧,谁曾想这沈凌珏这么争气,朕不得不封她这个将军,让女子为将。”赵景钰又长叹,好似为这荒唐事感到无可奈何。
“过刚易折啊,沈凌珏,怪就怪在你太争气。”偏偏还在黔岭关打了那么久胜仗,书信雪花一样往宫里送。
他赵景钰,就怕这守江山之人转眼成窃贼。
所以沈凌珏,必须死。
“爱妃,取笔墨来。”赵景钰披衣坐起,修书与宰相:“肖凛,若是明日再为沈家女求情,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暖黄色的烛光打在赵景钰脸上,却照不出一丝温度。
6.空手套白狼
经过穆从云一段时间的调养,沈凌珏已经可以慢慢做一些康复训练了。于是每天天没亮,穆从云就在屋里听见劈柴声,一出门还能看到提着两桶水扎马步,脸憋成猴屁股蛋的李明朝。
“你两到底想要做什么!”穆从云抱头怒吼,欲哭无泪:“不是打铁就是劈柴,桶里的水撒了又挑,挑了又撒,再努力一点就要去边关充军了!”
沈凌珏和李明朝憋住笑,尤其是李明朝,这一憋脸红得不行,手里的水桶差点握不住。
穆从云真的很想睡个懒觉,看到这两人的笑脸更来气了,正准备发作就被沈凌珏打断。
“灶台上有你爱吃的酱饼哦。”
这话怎么这么中听呢~穆从云眯起眼,眉毛弯弯,一溜烟钻进厨房,全然不顾李明朝粗喘着气才挤出的叮嘱——记得先刷牙。
穆从云填饱了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出来看她的可爱药草,顺带浇浇水除除虫。
本是给沈凌珏准备的轮椅被顺理成章征用,穆从云抱着一小袋蜜饯,边晒太阳边美滋滋地看沈凌珏复建,感慨自己医术真好。
“凌玉姑娘,今晚该放血了,别忘记。”穆从云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叮嘱沈凌珏。
“嗯。”沈凌珏应声,穆从云的医术确实精湛,这短短一段时间就从她的血里研究出了毒药的成分和量,让她不禁怀疑李明朝的话,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是话本子里恶毒的角色。
“穆神医~给我梳个朝天髻~”李明朝贴过来,故意捏着嗓子和穆从云说话。
穆从云只感觉自己从头皮麻到脚底,毫不留情一掌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们两不会绾发就算了,还要梳朝天髻?你不知道那是已婚妇女才梳的吗?”
“知道知道。”李明朝把人推进屋里,自己一屁股在刚添置的妆台前坐下,神神秘秘对穆从云眨眨眼:“我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以及我的智慧。”
穆从云先是用表情表示了对李明朝的不屑,手却听话地给李明朝绾起头发来:“今天要做什么大事?”
穆从云还是忍不住好奇,这段日子和李明朝两人相处,虽然吵吵闹闹,但她总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些秘密,尤其是李明朝,一露出这个表情,绝对是憋坏的!
“一会你就知道了。”李明朝保持绝对神秘。
穆从云手很巧,那及腰的长发在她手里一拢便出现了漂亮的形状,银鎏金钗一插,一个漂亮的朝天髻便成型了,略施粉黛,铜镜里的人竟真的透着几分端庄高雅的贵气。
“你该不会要去行骗吧?”穆从云看见李明朝的装扮,月白褙子搭上浅青罗裙,收敛了这人平日里的跳脱随意,多了几分大气,要以假乱真也不是不行。
但她穆从云可是幽云谷最出色的医女啊,平日更是安分做人,从不坑蒙拐骗,她可不想成为大理寺的住客。
“不会。”李明朝信誓旦旦保证,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一套衣裙,塞到穆从云怀里:“快去换上。”
穆从云抖开衣裙,立即美目圆瞪:“你还说不是行骗!这行头不就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吗!”
可气,可恨!还让她扮丫鬟!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租来的,事成之后我带你上黔州最繁华那条街买吃的,随便买。”李明朝抛出了诱人的条件。
穆从云不争气地吞吞口水,最终没骨气地点点头:“但是我可不会骗人,要是露馅了就说是你逼我的。”
“放心,你只要安安静静站着就好。”李明朝拍拍胸脯打包票。
“你又打算干什么去?”沈凌珏抱着手臂静静地看了这闹腾的二人好一会,没忍住开口。
“当然是为了沈大姑娘鞍前马后了!”李明朝的小虎牙一露出来,刚刚塑造的一身气质形象全无:“遇到我你就遇到宝了。”
沈凌珏扶额,罢了,李明朝自己的想法太多,她也不多说,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扔过去:“带着防身用。”
“我觉得需要防身的是我。”穆从云小声嘀咕。
“真遇到危险你可以躲在李二狗身后。”沈凌珏挑眉,学着李明朝的语气说话。
李明朝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你学坏了。”
穆从云无语,又问一遍沈凌珏:“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治脸上的伤吗?再拖留疤就治不好了。”
沈凌珏依旧拒绝,穆从云不解,就被李明朝带走了:“这是女子荣誉的象征,走走走,我们去干大事业。”
黔州,乌江码头
夏季日头毒辣,码头边都是摆着天麻,黄连等药材的山民,清晨采药到售卖,连水也不舍得带,渴得嘴唇上的皮卷翘起来。
几个行商正在讲着价,没有稳定供货商的山民可能一连几天都卖不出去药材,因此对着行商不断压价,只能懊恼纠结地低下头。
李明朝带着穆从云就在远处看着,也不动,急得穆从云想要上前,被一把扯住:“再等等。”
穆从云这才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李明朝意图是什么,她就是下意识想上去帮那些可怜的山民。
“来了。”李明朝嘴角一翘,缓步走到一位刚下船的男子面前。
那人在各个摊子前踱步,带着仆从挑挑拣拣,不住叹气。李明朝挡住了他的路,他疑惑打量这个忽然出现的妇人,只簪了一根金钗,却遮不住浑身的非凡气度。
“敢问夫人是?”
“听阁下的口音是江陵下来收药材的吧,可否借步一叙?”李明朝微笑侧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附近茶馆支起小摊子,掌柜上了一壶茶,李明朝斟了一杯推到那人面前:“黔州深山的东西是好,但山民老实,好货总是卖不出好价,所以即使有钱,没有门路也很难买到你想要的东西。”
“那夫人意下如何?”客商浅抿一口李明朝递过去的茶,行商之人惯会察言观色,并未因为李明朝是女子就生了怠慢之心。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延安周氏,我夫君周瑾现任秘阁校理。现我替娘家打理生意暂住黔州,我可替你引路一二,你的成本能比市面上少三成,且货物成色有绝对保障。”
周瑾,本书男二,暗恋女主多年,年纪轻轻任秘阁校理,未来也会成为大乾首辅,是肖凛的心腹和得力助手。
周家门生遍布大江南北,下到地方官,上到殿前司,谁都会给上三分薄面,反正周瑾又不来黔州,有这好事她不占着,那不亏大了。
李明朝打着算盘,手指轻叩桌面,淡淡开口:“考虑得如何?”
客商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珠,神情尚有疑虑:“可夫人三言两语我怎么确认您是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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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之妻呢?”
“你若被骗大可去黔州知府状告我便是。”李明朝娇俏的脸上出现一丝怒容,作势要起身:“我本意也只是从中抽取一成辛苦钱,并无与你争利之心。既然阁下有疑,那我想……”
“谢夫人留步,在下姓王,既然有谢夫人作保,那在下自然是放心的。”说着客商一挥手让家仆拿了一张采买清单递上:“那就有劳谢夫人了。”
“从云,拿着吧。”李明朝只是轻轻一瞥那份清单,显然是看不上这些利润的:“王掌柜以后叫我李姑娘便好,我虽利用夫君之名为你作保,却不以他名义行商,还请谅解。”
穆从云接到信号,赶紧接过厚厚的一份名册,心里盘算着这得赚多少啊,李二狗真能装!
“自然自然。”
“那便申时码头见。”李明朝依旧保持着势在必得的浅笑:“届时我会带着你需要的货物来此,你只管安排船只。”
“李姑娘留步。”客商又叫住了她,眼神示意家仆送上一叠银票:“这是我与李姑娘合作的诚意,剩下的一半卸货时交予姑娘。”
“好。”李明朝应下,穆从云就这么收获了一叠银票,差点尖叫出声,却还要极力保持大户人家丫鬟该有的淡定。
两人确定走远以后李明朝才喊穆从云:“怎么样,厚不厚。”
“李二狗你还真是行骗好手啊!”穆从云激动地拿出那一叠银票,让李明朝感受其厚度:“我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哩。”
此时某人不愿去大理寺做客的决心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怎么说话的,我们读书人这不叫骗,这叫利用信息差,唉和你说了也不懂。”李明朝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她牛马几年的经验也是有了用武之地,一下就赚到了现代半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别乐呵了,我们现在跑吗?可是我不是很想被通缉,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坏啊?”穆从云小脸皱成一团,开始纠结起来。
“跑什么?我们还没赚完呢。”李明朝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看我?”
“对啊,名册上的药材成色你识得吧?”
穆从云点点头:“这很简单。”
“好。”李明朝满意,将人带到几户山民家里。
“吴伯张叔!”李明朝和进了自己家一样自然,冲着大门一喊,几户人家就开了门:“前几天答应你们的单子,喏,备货吧,要成色好的,那人是金陵的大户人家,他要是满意的话说不定会长久合作呢。”
几个山民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堆在一起,连忙叫人把药材一箱箱往外抬。
“说好了啊,我给你们找的客商出价可比市场高,利润得分我三成。”李明朝一边指挥这穆从云检验药材,一边和山民说价。
“那是自然的。”
这几户山民是她踩点了很久看上的,为人处世过于老实,导致家里到现在还是十分贫困,李明朝一来就送了那么大的单子,他们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把钱给李明朝点上了。
“夫人,药材没有问题。”
李明朝满意微笑,挥手让人将成箱的药材抬走。
穆从云又接过一笔钱,虽面色不显,却在心里大为震撼,这个人都不是行骗,那是空手套白狼啊!
7.商栈
王掌柜如期拿到了药材,一番检查后朝李明朝微微俯身作揖:“李姑娘金口玉言,不知要在黔州待到几时,江陵需要大批的药材货源,姑娘可否……”
李明朝勾唇,鱼儿这就上钩了,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归期不定,但既然王掌柜提了,我也有意向在此开设商栈,届时还请王掌柜赏脸了。”
“那是自然,我有几位好友也要发展药材生意,以李姑娘货物的价格和品质,我想他们定然是十分乐意合作的。”
“好,我便以茶代酒,谢过王掌柜。”
商客离开,李明朝双指摩挲着下巴,喃喃着:“还需要一些货船。”
“不是吧?我们还能开商栈吗?”穆从云一天下来已经对李明朝的操作见怪不怪了,但一想到一下赚了那么多钱,她还是在心里敬佩了一下,当然,她肯定不会说的。
“走吧,带你去买吃的,这一次要在黔州待上一段时间,晚些给凌珏修书去,免得她担心。”李明朝没听到身旁之人的碎碎念,只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第一笔现金到手了,对她后续的计划帮助很大。
“我们会顺利的对吧。”李明朝小声问。
“什么?”穆从云已经抓着一根糖葫芦在啃了:“你们这的果子真好吃。”
“好,那就多吃点吧,咱们有钱。”李明朝看见那张把嘴塞得鼓鼓的脸,对未知的忧心消散了些许,至少目前来看,穆从云并没有像原文里那样对沈凌珏心生厌恶处处使绊子,那些不起眼的配角,比如她李二狗,花婶,黄采薇,也渐渐变得有血有肉。
“李二狗。”穆从云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干嘛表情那么严肃,你不是说你有这样的智慧,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吗。”
李明朝释然正欲回以一个微笑,就被穆从云一把推着走:“今天不仅要大买特买,还给凌玉买,给花婶,采薇姐都买!”
穆从云一副败家模样,李明朝只好跟上她,在她后面掏钱,顺着她的路线走去,黔州别一番的风景便闯入了李明朝眼里。
青石板铺就的路绵延,常年的雨季让青苔从石子缝隙冒出尖来,两侧错落的吊脚楼挂着蓑衣,一副神奇的画面忽然闯进李明朝脑海里——渔人披着蓑衣戴上斗笠在斜风细雨里手上抓着肥美的鱼匆匆归家,每一步都在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语文课本上的词句在此刻隐隐具象化,李明朝忽然觉得,她也挺爱这个世界的,除了没有汽车空调电冰箱。
穆从云两只手都要抱不住自己小山一样的货物,摇摇摆摆随着李明朝艰难走进客房里,满心欢喜地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别高兴了,这有给你的任务。”李明朝生怕再不阻止她,今晚这人都要抱着这堆零食睡:“我需要你写出能治刀伤剑伤风寒瘟疫的药材来,等我们的商栈开张以后,就将这些送回黔岭村。”
“这些啊,那就可多了。”穆从云沾上墨水,在纸上写了满满一连串,麻黄,桂枝,紫苏叶……
未了穆从云又抽出一张纸:“我再给你写一张祛暑的和解毒,驱虫驱蛇的,你要送到黔岭关的吧,能用上的我都写出来。”
“小云云~有你真好,和你斗嘴是我的错。”李明朝顿时热泪盈眶。
“你是谁?不准用李二狗的嘴乱说话!”
穆从云双手护在胸前一脸防备,被李明朝骂一句不识好歹。
“我真是大女子有大量。”穆从云这才松一口气,将一本书扔给李明朝:“我刚刚在街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虽然是用你的钱买的,但也相当于我送的了。”
李明朝看了一眼封面,是黔州的山货行情详录,各个药材的生长周期功能,甚至连船期都记录在里面了,这样一来就算没有穆从云的帮助她也能自己完成大部分工作。
“还有这个。”一个小香囊又被扔到她手上,草药味扑鼻而来,有点像奶奶身上的味道,令人很安心。
“这是驱蚊的香囊,我看你挺招蚊子的,就给你做了一个。”
李明朝看看做工精致的粉色小香囊,又看看自己的胳膊,才注意到那几个红红的蚊子包,还无意识地挠破了一块皮。
还来不及感动感谢,李明朝忽然眼里精光一闪:“这个香囊可以批量生产吗?”
“我把你当挚友你把我当工友?”穆从云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明朝,思考自己能把她摁在地上揍的可能性,但看见李明朝最近的训练成果,透过轻薄的纱衣隐约可见……
算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想干什么?”
“自有妙用~”
穆从云恨死李明朝这说话只说一半的性子了!
码头的雾被风那么一吹,随着更夫的梆子声,太阳也逐渐升起……
码头又热闹起来,山民早早来占风水宝地,渔船也开始出行,唯有一家酒肆,旗帜孤零零在风里飘,路过的人行色匆匆,眼神也不肯分一个。
“掌柜的!”李明朝轻移莲步,缓缓走进这清冷的铺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装潢,这间酒肆已经有些年头了,桌椅架子却擦拭得很干净。
“客人是你啊,今天也要苦丁茶吗?”掌柜正托腮胡乱拨弄算盘打发时间,见到李明朝连忙起身迎客。
李明朝早出晚归那几天不仅调查完本地山货的出售情况,还瞎猫碰死耗子,发现这件快要倒闭的酒肆,甚至掌柜不过十六,是个老实的少年。
“对,老样子。”李明朝找了最近一张桌子坐下,叫住了上完茶欲走的掌柜:“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姑娘您说。”
“我想盘下这间酒肆。”李明朝将热茶凑至嘴边,吹散腾腾热气。
“姑娘说笑了。”掌柜露出一个憨厚的笑,答:“这间酒肆乃是家父所传,杨某岂可轻易转手。”
“若你不转手这间酒肆也只有倒闭一个后果。”李明朝一针见血指出问题:“酒肆开在码头附近本是极佳的地理位置,但黔州外来客少,多是商人,而近几年因官府加税严重,阴雨天多药材易发霉腐烂这两大原因,导致生意大不如从前,酒肆也失去客流无法盈利,我说得对吧?”
掌柜沉默一瞬,他知道这女子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却没想到眼光那么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本质问题。
“我可以将掌柜位置留给你,只要你把店盘给我,利润让我七成,我帮你起死回生。”
李明朝一笑,掌柜就有种她能将所有事都解决的错觉,可明明她看起来不过比自己虚长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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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
“姑娘如何帮我起死回生?”
“我要将你的酒肆改成药材中转的商栈,既可以解决山民出货问题,也可保证客商收货质量,我们只从中收取分成,同时保留你酒肆的经营,这样往来的客商在这里落脚,也能够从中获利。”李明朝叫来纸笔,讲商栈的盈利模式行云流水写了出来。
掌柜拿起李明朝的纸端详片刻,手竟然有些颤抖,喃喃着此经商模式甚妙。
李明朝不禁在心里偷笑,现代的经营模式拿到这里来真是好用啊,头一次她要感谢这些有头脑的资本家,等穿回去了她一定给她们上几柱香。
“姑娘,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明日给你答复。”掌柜小心翼翼折叠起那张纸塞进袖中,对李明朝的态度肃然起敬:“但在下还有个问题,姑娘如何为作保取得客商信任?”
“延安周氏,秘阁校理周瑾之妻,李明朝。”
李明朝放下一块碎银,起身离开,留下一句那就等掌柜的好消息了。
离开酒肆的李明朝觉得自己酷毙了,走路都不自觉昂首挺胸甚至想要哼起小曲,此刻觉得看什么都新奇愉悦。
一旦商栈落成,她们就有了稳定的资金和药材供应,若是官府那里赋税再减一减……
罢了罢了,李明朝摇摇头,驱散脑海里的想法,把自己送上官府去,还是太冒险了。
“放手!给我滚开啊你个癞蛤蟆!!”
熟悉的东北口音和泼辣的词汇吓了李明朝一跳,环顾了一下这就是她们落脚的客栈附近,李明朝喉咙一紧,意识到穆从云可能遇上麻烦了,连忙拔腿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巷子里穆从云正被两个男人拉扯着,她身后还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这一幕刺得李明朝生疼,握拳的手都不自觉发抖,无论在哪个时代,女子都被贴上弱势,附属的标签。
气头上的李明朝拳头就这么落到动手动脚那个男人脸上,那人捂着眼睛发出惨叫,同伙见状立刻向李明朝扑来。
李明朝这段时间只是跟着沈凌珏练了一些体能,对上壮年男子,她还是毫无章法,只能一边挡一边胡乱出拳,对男人充满力道的拳头李明朝害怕极了,眼睛下意识要闭上,她强硬睁开,直视那些朝她挥来的拳头。
缓过神的汉子也朝李明朝冲过来,穆从云立刻挡在她面前,拳头重重在她腹部落下,痛得她五官都要变形了,张开嘴却发不出叫声,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那吓傻的小姑娘终于缓过神来,赶忙跌跌撞撞上前扶住穆从云。
“该死的娘们,被我们爷俩看上是你的福气,竟然还不识好歹。”那男人对着穆从云啐了一口。
李明朝暗自后悔,刚刚要是找个武器就好了……
武器……
她忽然想起沈凌珏给她的匕首,趁躲闪之际,咬着牙朝着另一个男子的侧腰恶狠狠扎去,脸上也结实地挨了他一拳。
那一刻李明朝起了特别浓重的杀心……加重握着匕首的力道,正要一鼓作气捅上去……
“尔等竟敢当街厮打!”一声怒喝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精神紧绷的李明朝猛地松了一口气,脱力瘫坐在地上,忽然对刚刚的想法产生后怕之感。
差一点……她差一点……
8.杖责
李明朝一行人被押至衙门,明察秋毫四个大字高悬着,公案后端坐着约莫四十的男人,着绯色圆领罗袍,锐利的目光此刻落在几人身上,穆从云和小女孩垂着头不敢抬起,手在轻轻颤抖。
李明朝朝她们挪动两步,轻轻牵了穆从云一下,示意她安心,穆从云也有样学样,握住一下小女孩的手。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当街斗殴?”
满堂肃静,知州声音虽不大,却充满威严。
李明朝正欲开口,却被壮汉抢先一步:“大人!小人吴昆,家住巷北,今日只是要将家里不争气的赔钱货卖出去给别人做丫鬟,谁知这泼妇竟然冲出来强抢,随后又来一个不由分说就打了我!”
说着吴昆还特意展示了自己脸上的伤:“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大人!”
赔钱货,卖,丫鬟,泼妇等一系列词汇从吴昆嘴里一连串道出来,李明朝气得脸都红了,虽跪在地上,却腰背挺直,直视着台上的男人:“大人明察秋毫,民女李明朝,动手只是因为他对我家丫鬟图谋不轨。”
说罢李明朝一把扯过穆从云的手,也拉开袖子,露出被吴昆拉扯时留下的红痕。
“民女认为民女只是情急之下的自保行为,并非蓄意斗殴!”李明朝字字清晰,并无半分避讳,堂下之人皆窃窃私语。
“大人!小人吴敬,昨日上街就见这个妇人昨日抛头露面经商,已有悖常伦,现在家弟只因家里贫困忍痛卖女,就无端被两人打了一顿,现如今还血口喷人,我们兄弟俩冤啊!”另一个男人显然更有脑子,立刻拉住了要暴跳骂人的吴坤。
“大人……我爹,我爹他……确实对这个姐姐动手了……”一直缩在穆从云身边的小女孩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也是他先动手的。”
女孩灰头土脸,一身粗布麻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明显营养不良,说完话以后脖子一缩,又垂下头去,手比刚进来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你个赔钱货!”暴躁的壮汉这回坐不住了,在围观者更激烈的议论里猛地起身抬手,女孩立刻条件反射蜷成一团,止不住开始哭泣。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知州惊堂木一拍,两个官吏立刻上前钳制住那壮汉,将人压跪回地上。
穆从云在混乱之中已经把小女孩护在怀里,李明朝趁机发声:“大人,我家丫鬟生性良善,见到小女孩被欺负于心不忍出手相助,还反受辱,请大人明断,莫寒民心!”
说罢李明朝朝着知州重重磕了三个头,声声清脆,抬起头时额角已然泛红。
“我可以作证,是那个人先……先动的手。”一个身形同样瘦小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用根旧蓝布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双鬟,碎发贴在颊边。
对上吴昆凶神恶煞的眼,尽管害怕得吞了口口水,那女孩也还是又抖着声音说了一遍:“我看见了,就是他,我叫丫蛋,是……是附近的乞丐。”
有了女孩的呈堂证供,知州动动手指,唤来两个官差:“去给呈上纸笔,给她记录。”
“姑娘放心,若是真的蒙受冤屈,本官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吴坤和吴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虚,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吴敬赶紧上前挪两步,磕头道:“大人,我想这事其中定有误会,不如让我们带走招娣,改日携厚礼上门赔罪。”
招娣,一听这个名字李明朝更是气坏了,当场便斥责:“你们两兄弟的脸皮怕不是城墙砌的!先是为了钱财卖女,又对我家丫鬟图谋不轨,见我是女子又是指责我经商又是两人一起动手,到了官府想诬告,形势不对想逃跑,不仅长得丑想得美,大脑跟了你们这样的主人也是倒霉,成天只用来想着怎么使坏。”
“一嘴一个赔钱货,每天是用的恭桶水洗漱吧!呸!晦气!”李明朝很想朝他们吐一口唾沫,奈何自己还是太有素质了。
周围的人开始窃笑,吴昆挂不住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泼妇!”吴敬也气得脸色青紫,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赶忙捂着自己的腰,惨叫着在地上打起滚来:“大人,我这刀伤,就是这泼妇所为啊!”
“来人,带他下去包扎伤口。”黔州这一带较为贫困,地痞无赖也多,知府见怪不怪,但李明朝捅的这一刀,怕是难洗清了。
不一会丫蛋的证供被呈上来,惊堂木再一次落在案台上:“吴昆吴敬卖女求财,罔顾人伦,当街调戏妇女,寻衅滋事,理应杖责三十。”
知府顿了顿,又看了李明朝一眼,犹豫半晌道:“李明朝持刀误伤吴敬,虽是情急无奈之举,按律应杖责十板,念在二人认错态度良好,互相致歉可免去责罚。”
“大人,民女不愿致歉。”李明朝脸上的血已经干涸,神色此刻紧绷着,原是温婉的眉也紧紧纠在一起,墨色的眼眸尽是凉意:“民女愿受责罚,只求吴昆吴敬也付出违背律法的代价。”
此言一出,不仅围观众人,连知府也不禁唏嘘,李明朝腰背依旧笔直,未屈半分。虽然冷汗已经顺着脖颈沁湿里衣。
“你可想清楚了?”知府问。
“是。”
李明朝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无视了穆从云悄悄抖她衣袖的手。
“若是如此轻薄女子都不必付出代价,日后何人敢为自己发声,民女……不愿闭嘴。”
李明朝说着说着笑了,她想到自己前世替人当牛做马,领导说的话再过分也只能窝囊地说好的收到,公司里多少被明里暗里揩油的女性,一想到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所有愤怒委屈最后都化为一句算了。
这回她是真是勇士了。
吴昆吴敬被拖下去时不停对她大骂疯子,可他们骂得越大声,她就越发自内心想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可怜兮兮地对上穆从云,悄悄说:“一会一定要救活我,我还不想死呢。”
其实穆从云觉得李明朝的眼泪是真的,她很想像平常一样打趣她十个板子还不至于要命,但她说不出来,咬着下唇道:“我会的。”
看到衙役手里那手腕粗的行刑仗,李明朝心里是真的害怕,害怕得腿都软了,害怕得想喊她那出生没多久就过世了的妈妈,还有一笑起来满脸是皱纹,会拿着她的录取通知书满村炫耀的奶奶。
“也不知道死了能不能回去……”
李明朝感觉自己已经软成一摊泥,她其实一点都不是硬骨头,一会要是没忍住哭出来怎么办。
那可太丢人了……
仗棍随着知府的命令落下,打在衣料和她的皮肉上,李明朝攥紧自己的手指,很想大骂一句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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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又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
为了防止自己没出息的眼泪掉下来,李明朝闭上眼睛,这一下别的感官就更强了,一下,两下,三下……
这十杖比她听领导开会一小时还要难熬。
行刑完毕,穆从云和吴招娣急急忙忙跑过去,见李明朝没有动静,穆从云急得要掉眼泪:“李二狗你别死啊,我带你回去上药。”
“神医啊……”李明朝气息微弱,头也不抬:“你先别扶我起来,不仅屁股疼,腿还软站不稳,我不能丢这个人。”
穆从云松了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吓坏了,也顺势瘫坐在地上:“谢谢你啊。”
吴昆吴敬受完刑互相搀扶出来,一瘸一拐的,伸手就要拉走吴招娣,不等穆从云动手,李明朝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拦在前面:“你不是要卖女儿吗,我买了!”
吴昆吴敬二人此刻心里正窝火,对李明朝说话不客气得唾沫星子飞溅:“不卖!你下次别叫我们碰见!”
“从云。”李明朝勾勾手指,穆从云立刻掏出一两银子。
“这丫头平时没少被你苛待吧,卖去别的人家可没有我出的价高,你考虑清楚。”李明朝双眸微微眯起,竟有一丝威胁意味:“拒绝我的话,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好好站着和我说话就不好说了……”
吴敬刚刚领教过李明朝的疯,没有再轻举妄动,再打量一下这个有些狼狈的女人,虽发丝凌乱嘴角带伤,却掩盖不住身上的贵气。
李明朝在现代能成为销冠不仅仅是因为能力和勤奋,她对各种客人的观察极为细致,耳濡目染下,假装一个达官贵人的妻子,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行,成交。”接收到吴敬的信号,吴昆伸手一把夺走了李明朝低过的银子,骂了一声晦气赔钱货,就跟着吴敬走了。
吴昆原本并不服气,却又想到自己兄弟二人接连在这疯女人手里吃亏,便只得作罢。
呵。
李明朝嘲讽一笑,看吧,他们所轻视的,不屑的,这一次被她勇敢打碎了。
“小姐救命之恩,奴婢感激不尽。”枯瘦的小女孩跪地叩拜,连连磕头,李明朝见状赶紧将人扶起,又扯到屁股上的伤,差点疼得吱哇乱叫。
“你是幸运的,很多人碰不到穆从云,也碰不到我,所以我希望你能珍惜这一次重新活着的机会。”
吴招娣一知半解,不明白她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先把你这个破名字改了吧。”李明朝摆摆手,她听见招娣这两个字就冒火:“既然是我把你买下来了就跟我姓吧,叫……李清晖吧。”
“我有名字了!”女孩激动得要掉眼泪,又准备跪下被穆从云拦住,听见李清晖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李明朝忽然想起,刚刚作证的那个乞丐,叫做……丫蛋……
这个作者给配角取名就是这么随意……不过这个名字仔细想来好像有些熟悉……
李明朝苦想一会,忽然记起来,肖凛手下的一个杀手,就叫做丫蛋!
“我靠!”李明朝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催促穆从云:“快走,去拦住刚刚那个丫蛋。”
穆从云不明所以,正要和李明朝一同离开,两名官差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周夫人留步,知府大人请你移步一叙。”
9.助力
李明朝脊背一阵发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心一横,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你先带清晖去吃点东西。”李明朝支开了穆从云两人,少牵扯一个人就会少一分危险:“大人,请带路吧。”
知府的住所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豪华,只是一个较大的府邸,三两下人,从装潢来看这黔州知府确实不是一个贪官。
“周夫人,请。”知府已经换上常服,沏好一壶茶等着她了。
“不知罗大人所谓何事?”李明朝撇了一眼凳子不是很想坐,对她现在的屁股不是很友好。
黔州知府罗青山,李明朝来之前已经打探过了,既然要做戏她自然是要做全套。
“最近听闻周瑾那孩子的夫人来了黔州,还开始做起了生意,今日竟在公堂遇见李姑娘,真是缘分啊。”罗青山微微一笑,看出李明朝的意思,立刻指挥下人拿来一个软垫:“是我考虑不周了。”
“谢过大人。”李明朝行礼坐下,尽量只挨着半个屁股,腹诽这个老狐狸,明明昨天才做的生意,今天就吹他耳边来了,这风真懂事。
既然消息那么灵通,怕是她一上公堂就被认出来了吧,难怪那官差下手故意放水了。
“夫君为人清廉做事低调,妾身只是恰好到黔州做一些私人生意,便未叨扰罗大人,见谅。”
“诶,何来道歉一说,无碍。”罗青山的精明算计现在已经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不知周瑾何时成的婚?怎么连我这个老师都没有通知。”
靠!狡诈!
李明朝在心里骂一句,脑子又飞速运转起来,这人赤裸裸试探呢,她百分百不知道周瑾的老师是谁。
“妾身不过商贾人家,有幸得与夫君相知相识,并不奢求夫君大办婚礼,官场之事我一介妇人也不便多插手,大人的话待日后我回汴京一定如实转告夫君。”李明朝被自己肉麻了一下,一边想一边在心里反驳自己。
结婚?想得美。不插手?不可能。
“那就有劳夫人了。”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罗青山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线:“听闻有几户贫困山民托夫人的福完成了大单子,不知道夫人后续有什么想法呢?”
“能帮到百姓妾身自然是高兴的,今后妾身打算在乌江码头开设客栈,专为往来客商提供货源,也替山民争取利益。”
“不愧是周夫人,很有想法,不知道客栈选址如何。”
“这就要等知府大人点头了。”李明朝也不装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才想明白码头那间酒肆,为什么那么长时间经营不善还执意要开,敢情她一不小心就动了罗青山的情报库呢。
不过既然罗青山想要利用她,那她自然也是要讨一些利息的。
“吴江码头那间酒肆,转让与我如何,罗大人。”
“好说,容罗某多问一句,夫人打算如何帮助百姓?”
“有了商栈以后山民不必被客商压价,也不必翻山越岭去售卖,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提供搬运,记账送货等活计,商路打通以后不仅可以卖山货,还能运回盐和农具,这样一来罗大人可还满意?”
李明朝找工作那段时间什么行业都接触过一点,也做过不少方案,应对甲方她完完全全抛出了对面想要的,而周瑾妻子的名头,就是打响商栈名声的武器,罗青山果然并不在乎她是不是冒牌货。
“好!特别满意,请李夫人稍后画押吧。”
“不急,大人。”给了罗青山想要的,该轮到她了:“据我了解黔州的过税和住税都提高了,我希望大人降下来,最好是半税或全免。”
“夫人你可知这税为何提?”
“罗大人心系百姓,这些钱财肯定都用于百姓,泸州水患,多数流民涌向黔州,朝廷赈灾粮迟迟到不了黔,泸二州,大人爱民如子,用心良苦明朝自然明白。”
“那你提此要求是何意?”罗青山对李明朝一口想吃成大胖子的想法感到有些不悦。
“大人,既然要做,就要做大。”李明朝并不畏惧罗青山逐渐冷下的目光,直视道:“黔州出行不便,过税又高,导致这两年许多山货药材堆积腐烂,既然有货源,那为何不给商人开放市场?不仅降税免税,还可提供专用的客栈货栈,为了节省成本,这一部分可由商栈改造。”
“我想罗大人找我合作,并非是图蝇头小利。”李明朝继续道:“年终可对外商进行排行奖励,成交量最多的客商可获得额外一年免税,由您亲自接见嘉奖。”
年终绩效,拿捏打工人屡试不爽。
“好,我配合你,希望夫人不要让我失望。”
“放心,只要有罗大人的全力配合,明朝定会给你想要的收益。”李明朝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撕破了以往温婉的伪装:“泸州的流民,我也可以处置。”
“夫人请说。”罗青山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算错了,算错了李明朝的野心。
“可以以工代赈,黔州边境各个村庄,缺乏种植劳动力,可以分配获取,报酬可以是粮食也可以是钱财。”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罗青山激动极了,一拍桌子站起来,顾不上什么尊卑,朝李明朝一拜:“夫人能来此,实乃我黔州之幸。”
“罗大人过誉了。”李明朝要谢他还来不及,一下就把这么大的权力通路给了她,获得稳定的粮食和药材提供就是勾勾手的事。
李明朝被押着进去,马车送着出来,当地本对她不满的商人也不敢轻易动手。从白天等到黑天的穆从云和李清晖一看见她就赶紧迎了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什么伤?”
“没受伤,看,还有马车呢。”李明朝喊上两人,一起回客栈,她觉得自己的屁股急需上药。
“师傅,这女子的身份真的不用调查吗?”
李明朝的马车走远,罗青山府邸暗处走出一个人,躬身询问。
“无事,杨恒……明日你便帮助她,完成这商栈的改造。”罗青山背过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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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里,他和李明朝,要的就只是这周瑾之妻的名号而已,至于那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是,师傅。”
“轻点轻点,疼死我了,哎哟!”
客栈内,李明朝趴在床榻,穆从云每上一下药,她就尖叫一声,什么皮肉之苦真不是她能吃的。
“穆从云你轻点啊,我要看见太奶了!”
“你忍忍,我已经够轻了……”穆从云本想为自己今日受的伤哀嚎一下,却没想根本比不过李明朝。
“要多久才能好啊?”李明朝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
“已经给你用了最好的药膏了,一周就能好。”
“诶,神医,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李明朝像是忽然被按下暂停键,不哭不嚎了,鼻子还用力地吸了吸。
“对诶,什么味?”穆从云也加入李明朝的队伍,寻找香味来源。
“小姐,我借用客栈的厨房给你们煮了面。”李清晖端着比她人还大的盘子,一步一颤走进来,汤水在碗里摇摇晃晃,几欲洒出。
穆从云吓了一跳,赶紧去搭把手,李清晖就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手上还有一道明显地烫伤。
“小祖宗,你人都没灶台高,就去煮面。”穆从云心疼得不行,赶紧翻出了烫伤膏来,给李清晖敷上。
“姐姐,不疼。”李清晖脸上还粘着灶台上的灰,嘿嘿一笑:“我在家经常给爹娘做饭,很好吃的。”
“清晖,你过来一起吃。”李明朝冲她招招手,又叫小二多添一双碗筷,将一碗面夹到她面前。
李清晖看着热腾腾的面,还飘着油水,很不争气地肚子叫了,手却不敢动,怯生生问李明朝:“小姐,我也可以吃吗?”
唉,李明朝将人拉到身边:“你就也喊我姐姐吧,我买你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当丫鬟的,你得干更重要的事知道吗?”
“什么事?”一听见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李清晖眼睛都亮起来了。
“你先吃饱,让自己高一点,强壮一点,我再告诉你。”向来讨厌小孩子的李明朝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哄孩子的天赋,不过李清晖不吵不闹的,她也不讨厌。
就是太瘦了,干巴巴的。
“嗯。”李清晖用力点头,端着面三两口就吃完了,汤也被喝得一干二净,就差端起碗舔干净碗底了。
“再吃点吧。”李明朝感觉到长期吃不饱的人对剩下食物的渴望,将自己剩下的面条推过去:“我一会再上街买点吃的。”
李清晖这一回胆子大了很多,不再推迟,端起碗呼噜吃起来,馋得穆从云也加入其中,一大一小两个人,吃得像猪。
李明朝这么想,但是把这样瘦小干枯的人养胖,好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抓小偷!别让她跑了!”
楼下爆发一阵喧闹,听得头疼。
李明朝无意凑热闹,走到窗边想把窗关上,匆匆一瞥间她忽然发现那被几人抓住的女孩,正是丫蛋……
10.丫蛋的往事
机遇来了挡也挡不住,李明朝如是想,立刻跑出客栈,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伤号。
围着丫蛋的人很多,被偷荷包的,热心出手相助的,看热闹的,围得十分密实。李明朝想挤进去,却根本推不开那些壮汉。
“让一下,让一下……”李明朝的声音被淹没在争吵声里,她真是有苦说不出,一怒之下扯着嗓子大喊:“知府来了!”
众人纷纷回首,才有一条细缝让李明朝堪堪挤进去。
“这位大哥,是你掉了钱吗?”李明朝换上温和的笑,不动声色挡在了丫蛋前面,趁机将她从几人手中偷了过来。
“你是?”被偷钱的人狐疑打量了两眼李明朝,略防备地后退。
“她是那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人!”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场闹剧的主角好像就成了她,周围人的神色或鄙夷或嫉妒。
李明朝很无语,只有被偷荷包的大哥还惦记自己的钱袋:“她偷了我的钱,必须要报官!”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这坏小孩也偷了我的钱!整整一两!”李明朝竖起一根手指,夸张地说:“我现在恨不得狠狠报复回去!”
“你胡说我没有!”丫蛋认出李明朝,气得牙痒痒就要跑,被李明朝一把拽住,握住了她捏成拳头的手。
被偷钱包的大哥一听,对有相同遭遇的人难免怜悯:“你也被偷了?”
“是的,所以大哥你行个方便,让我带走这臭丫头,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李明朝说着往那男人手里塞了块碎银,使了个眼色。
男人甸了甸手里的银子,决定作罢:“那你且带走她吧。”
丫蛋红着眼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瞪着李明朝,看出来她想骂人,李明朝先一步捂住她的嘴:“老实点跟我走吧,臭丫头。”
见闹剧收尾,围观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开,但看向李明朝的眼神还是各有异色。
丫蛋扭头不肯看李明朝,旁边有一间酒楼,二楼雅间靠窗处坐着两位男子,三人目光短暂交汇。
“师兄,你说师傅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信任李姑娘还是不信任?”杨恒有些摸不着头脑,罗青山不让人查李明朝,却又让他和师兄跟踪人家。
陆泽目不转睛看着李明朝把人带进客栈,并没有很强烈的和杨恒讨论的兴趣:“照师傅说的做。”
杨恒拿着筷子戳盘里的菜,他也没指望陆泽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能和他热情聊天。
但是不妨碍他继续说:“哎你说,那小女孩不是才救了李姑娘吗?怎么转头就说人家偷了她的钱?”
陆泽承认杨恒在经营方面天赋不错,人也勤快,但上帝给他关上了人情世故的窗。
陆泽本不想理他,但这样的话杨恒绝对不会住嘴,于是夹了一块肉到对面之人碗里:“她是为了救那女孩。”
杨恒有些震惊地盯着那块肉,仿佛里面被下了毒,缩缩脖子道:“师兄你为了堵住我的嘴真是……”
陆泽:……
这不也没堵住吗。
丫蛋被李明朝半拽着上楼:“刚刚不是故意诬陷你的,早上作证的事还没和你道谢呢。”
丫蛋气得红扑扑的脸这才有所缓解,从李明朝手里把自己的手拽出来,在她面前摊开:“感谢的话就给我银子吧,我也能活下去。”
“哎哟你真不客气……”穆从云有些震惊。
谁知李明朝竟是很满意,不仅笑了,还把银子给了她。
别说穆从云不解了,丫蛋都怀疑这李明朝是不是真的想害她。
“先去洗个澡吧。”李明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自己这一天简直和996没区别,“洗完了和我一起睡。”
李明朝给自己垫了两床被子,没等丫蛋出来就睡着了,这是她来这里以后睡得最香的一次。
“咚咚咚。”
一阵击打声将李明朝从梦中吵醒,睁开眼发现周围还是一片漆黑。
“咚咚咚。”
谁啊!李明朝很不耐烦地盯着迷离的眼睛朝声源处走去,才发现是有人在敲窗。
李明朝瞬间清醒了大半,死死盯着窗户处,她们住在二楼,又是大半夜的,会是什么人?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起,李明朝翻出了另一把匕首,藏在袖子里,才敢靠近窗户。
一张人脸在她开窗那一瞬间撞入眼帘,把她吓得后退两步,胸膛不住起伏。
“很抱歉半夜打扰你了。”那一席黑衣却面容清秀的男人还挺有礼貌,一脸不好意思地致歉:“但是你今天救回来的那个小女孩一刻钟前跑了,我想你应该会比较在意。”
丫蛋?!
李明朝一急,袖中的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泛着光的刀刃上。
李明朝故作镇定捡起:“那什么……谢谢。”
“不客气,有防身意识挺好的。”说罢还点点头。
黑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朝一个方向示意一下:“再不跟上的话就要追不上了。”
李明朝急忙抓起外衣一套,就要下楼去,又被那人叫住:“周夫人!这样赶不上的。”
李明朝折返回窗边:“那你送佛送到西。”
黑衣人脸唰地一红,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那得罪了。”
这是李明朝第一次体验飞檐走壁,但晕。
黑衣人很绅士地抱着她飞,为了减少肢体触碰,她就多了很多颠簸。
回去以后她要自己和沈凌珏学。
李明朝暗自发誓。
“对了,我叫陆泽。”
李明朝很想吐,但陆泽还是抽空做了个自我介绍。
“知道,罗大人派来的。”
“夫人聪慧。”陆泽有一瞬震惊,不过很快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能在衙门和罗青山叫板,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夫人?”陆泽产生了一丝好奇,于是有些心机地放慢了速度,李明朝太聪明了,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和罗青山也不一样。
她比罗青山少很多算计,为人单纯,否则她的能力,好像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幸好李明朝不知道陆泽心中所想,不然她都要笑疯了。
为人单纯,她最好是。
“李明朝。”
好多话的人,罗青山就不能派个哑巴过来吗。
陆泽感受到怀里的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致理他,也识趣地闭上嘴,默默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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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丫蛋跑了一段路,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便也减下速度,喘息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忽然窜出来的两个人也格外吓人。
“你好,又见面了。”李明朝点落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丫蛋重重叹口气,将一串铜钱扔过去:“至于吗那么小气,大半夜还要追过来。”
李明朝觉得有些好笑,说她好吧她还偷了她钱,说她坏吧,她也就拿了一点,大张的银票一张没碰。
“我们聊聊吧,丫蛋。”
“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丫蛋想绕过李明朝走,却被陆泽侧过身挡住,陆泽人高马大,就冲着他追上自己的架势,还是个练家子。
好娘们不吃眼前亏,她丫蛋最会审时度势。
“好吧,我突然觉得也有点话说。”她随意找了一处空地坐下,原本就不长的裤子往上又缩了一节,露出四处都是伤疤的小腿。
李明朝在她身旁坐下,陆泽也很识趣地让到一边,靠在树上,时刻盯着她们的动向。
“你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吗?”李明朝问。
“不愿意。”丫蛋不假思索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样你就不用去偷别人荷包了,也不用挨饿受冻。”李明朝觉得忽悠人比安慰人简单多了。
“没有为什么。”丫蛋的眼睛黯淡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伤心事。
“可是我想帮你,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我不是。”丫蛋忽然被踩了尾巴一样应激起来,愤怒地瞪大双眼:“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明朝很疑惑,她好像连着踩了两次雷,可是雷区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丫蛋已经不愿再和她聊下去,起身就走,陆泽想跟上去,被李明朝叫住:“算了,随她吧,不要强迫她。”
李明朝叹口气,没有从地上起来,她在想丫蛋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双眼睛都是倔强,不甘,对生命有着强烈的渴望,却又要推开所有靠近的人。
“喂,你。”
丫蛋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很聪明。也知道你这两天在黔州很出名,但你是个女子。”
李明朝抱着膝也抬头看她,那张脸洗干净以后能看出来一种坚毅的美。
“我是个女子,又如何呢?”
丫蛋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气得差点跳脚:“女子抛头露面经商,有损清誉,对你不好。”
“你是在担心我?”
丫蛋差点气晕厥过去,不明白李明朝是真不懂她的意思还是装不懂:“你就不能在家里好好当大小姐吗?为什么要出来?”
借着月色李明朝看见丫蛋眼眶红了,她很生气。
“我……”见李明朝一脸无措,丫蛋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可她不想收回。
“丫蛋。”李明朝站起来,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她:“我是女子也没关系。”
丫蛋迟迟没有回应她的话,她听见了啜泣声,越来越大,肩膀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
丫蛋没有问出来,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回拥李明朝。
她今年十五,这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已经去世五年了……
11.乔木峥嵘明月中 (上)
丫蛋原来不叫丫蛋,也不生活在黔州。她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在她印象里,她很早就学会了割猪草去卖给猪户,还会喂鸡,必要的时候还会装成乞丐,去骗路过的人施舍,顺便摸走他的钱袋子。
她以为自己的父母是爱她的,因为所有人都说天底下没有不疼自己亲生骨肉的父母。丫蛋原来也是深信不疑。
爹爹说,她出生的那一年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男孩出生了,那时候女婴多得一出生便被淹死,还有的早早就被卖为奴籍。
而丫蛋的娘求了好久,家里的人才同意留下她。
丫蛋更爱自己的娘了,每次吃饭都会将手里的馍馍撕去一大半,分给自己的娘亲,虽然娘亲最后也会放到爹爹碗里。
她觉得这是因为娘亲像自己爱她一样,爱着自己的夫君,所以丫蛋对爹爹也言听计从。
丫蛋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不仅力气大,干活利索,人还特别擅长学习和看人脸色。没有人看见丫蛋可怜兮兮乞讨的时候会忍心不掏钱,爹爹脸色一不对劲,她就会立刻去干活,很多人都说他们家这个女娃娃好。
相比起村里动辄被打骂的女娃,丫蛋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娘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割猪草回家的丫蛋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娘的问题,她对弟弟有天然的恐惧,所有家里有弟弟的女娃都过得很惨。
可她不能说不好,因为不仅爹会生气,娘也会难过,他们就会讨厌自己。
于是丫蛋苍白着笑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好。
娘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她真懂事。
丫蛋工作得更卖力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擦得锃亮,就连鸡都肥了一圈,毛发顺滑。
爹乐得合不拢嘴。
干的活多了,又是长身体的年纪,丫蛋是真的饿,饿得肠胃搅成一团的感觉,她想再去添半碗饭,但他注意到父亲的眼神,犹豫半晌默默把碗洗了。
丫蛋晚上饿得睡不着,偷偷摸摸跑到村口晃荡,她看见一只狗叼着一块骨头,还有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从哪户大户人家叼来的。
丫蛋吞吞口水,饥饿已经蚕食了她的大脑,在意识到之前她已经和狗打起架来,寂静的夜晚就被狗愤怒的叫声打破。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最后从狗嘴里抢到了半块,丫蛋高兴坏了,油真的好香啊,还能啃到一些肉丝。
一块骨头被她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太硬,她一定给嚼成碎渣子。
这是丫蛋吃得最饱的一天。
她满足地往家走,路过爹娘房间时,她发现他们在说话。
鬼使神差地,丫蛋没有动,竖起耳朵悄悄听着。晚上太安静了,家里根本不隔音,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长大了吃得也多了,我们把她送走吧。”
“现在根本没有哪户人家却丫鬟,送去哪啊?”
是娘的声音。
丫蛋怔住了,她想不明白,她那么懂事,娘那么爱她,要被送走的应该是看家的狗吧?
是的,一定是这样。
“儿子出生以后吃穿用度都要考虑,我们养了她九年了。”
回应的是娘长长的叹息。
丫蛋没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透了,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她颤抖地跑回厨房,蜷缩回那破旧的草垛子里,没有听到那两人接下俩的话。
“隔壁村有个郭富商,听闻他家公子天生痴傻,想找个能干的媳妇……”
丫蛋大概是哭了很久,导致第二天是被娘叫醒的。
“对不起爹娘,我这就去割猪草。”丫蛋赶紧揉揉眼睛,要去拿镰刀。
“今天不用去割猪草了。”
娘拉住了她的手,笑得温柔,去洗把脸,娘给你梳头。
丫蛋很震惊,错愕地盯着娘。
“今天是你的生辰啊,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娘亲推了她一下,眼里含笑。
原来是她的生辰啊,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过生辰,丫蛋高兴得不行,她想昨夜一定是自己误会了什么。
丫蛋坐在铜镜前,娘替她挽起头发,镜中人鼻子挺翘,睫毛浓密,除了日晒雨淋导致皮肤有些糙,也是个美人胚子。
“真俊呐。”娘亲说。
丫蛋心里欣喜,喝了娘递过来的水。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头被布蒙着,她听见祝贺声,鞭炮声。
丫蛋想要将头上的布摘掉,但她发现手已经被捆住了。
她在黑暗里,眼神空洞,躺了很久很久,也没掉一滴泪。
“嘿嘿,娘子。”一个小胖子掀开了她的盖头,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眼睛有些生疼,但她没眨眼,依旧空洞地,默默看着这个小胖子。
小胖子被吓了一跳,立刻跑出屋去哭爹喊娘,叫来了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
丫蛋被训斥,被鞭笞,但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像一句任人摆布的木偶。
后来那户人家受不了了,终于把丫蛋扔了出去。
那时候的丫蛋,三天没吃饭了,原本充满灵气的双眼凹陷下去,大得渗人。
她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见一条叼着骨头的狗。
与狗争食那一夜的感受忽然冲击她的神经,她再一次做出了同样的事,那是她爆发出的巨大生命力。
她翻过垃圾堆,捡过烂菜叶子,运气好的时候能蹲到酒肆的剩饭剩菜。
丫蛋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死了,直到那天她在巷子里看见一席粉色罗裙的沈南乔。
“站住,打劫!”丫蛋好几天没捡到剩菜了,她有些饿,看见沈南乔孤零零一个人,就冲了上去。
她才发现这黯然神伤的女孩好像在哭。
丫蛋有些不知所措,想就此作罢转身离开。
“诶。”沈南乔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松软的馒头:“你不是要打劫吗,我这里没钱,给你这个。”
丫蛋双眼充满警惕,饥饿又促使她粗鲁地夺过了那块馒头。
好香好软,她三两口就吞下去了,也不会呛到,但沈南乔还是很贴心地去给她买了一碗热豆乳。
丫蛋捧着豆乳被香迷糊了,连着喝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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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口,才反应过来:“你不是没钱吗?”
沈南乔乐了,掐掐丫蛋瘦得没有肉的脸,哭红的眼里溢出笑意:“骗你的,你这小身板就不要学别人打劫了。”
丫蛋不乐意了,手动远离她几步。
“既然你给了我吃的,那我也帮你个忙吧,刚刚看到你在哭,要是你想的话可以和我说。”丫蛋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往反方向瞟的。
沈南乔被这个小乞丐逗乐了,觉得打心眼喜欢她。
“我叫沈南乔,因为父亲犯了错被流放到这里来,所以我很难过。”
丫蛋这下犯嘀咕了,叫她讲她就讲了,该怎么安慰好呢……拿喝剩半杯的豆乳给她吧,好像也不太礼貌。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沈南乔半蹲与她平视,眼里的悲伤已经被温柔取代,像这光秃秃树干新抽的嫩叶一样。
“我没有名字。”丫蛋忘记了,忘记所有让她难过的过去,她没有户籍,就四处流浪。
沈南乔和她去了她容身的破庙,那佛像上都结了蛛网,丫蛋就每天和这些虫蚁住在一起,穿着不合身的破衣衫。
沈南乔又哭了。
“喂,你哭什么呀。”丫蛋头一回碰见这么爱哭的人,早知道就不打劫她了。
“我知道这里有点脏,我……”
沈南乔的拥抱打断了她的话,丫蛋疑惑迷茫,还没有人抱过她。
“我身上也很脏的……”丫蛋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好像又怕沈南乔真的放开她。
“没关系。”沈南乔说。
自那以后沈南乔每天都会去破庙,丫蛋嘴上说着沈南乔很烦人,但每一次沈南乔走的时候她都会悄悄跟着,一直跟到沈南乔家附近。
她以为沈南乔不知道。
沈南乔会给她梳头,会给她讲自己家里的事,爱给她带鸡蛋。
因为丫蛋最喜欢吃蛋,在以前那个家里,只有爹才能吃上蛋,她馋了很久。
后来沈南乔开始带上书来找她,丫蛋一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很想溜出去多捡几片菜叶子。
是沈南乔哄了又哄,才同意一周学习三天。
沈南乔说想给丫蛋取一个名字,抱着书挑啊挑,挑了很久,都没找到满意的。
相比之下丫蛋就随意多了,直接就拍板敲定:“就叫丫蛋。”
因为丫字好写,因为她想每天都能吃蛋。
“今天给我讲汴京的故事好不好。”丫蛋托着脸颊,满脸写满了渴望,最近在沈南乔的喂养下,她的脸开始一点点圆润起来,眼里也开始亮起一点点光。
“不可以。”沈南乔残忍拒绝,将翻到卷了边的书翻开,很严肃的对丫蛋说:“要先完成今天的功课哦。”
丫蛋很想在地上撒泼打滚,问沈南乔学这些有什么用,但她怕沈南乔生她的气,只得乖乖地捧起书来,听沈南乔枯燥无味地给她讲解。
一只耳朵是知识,一只耳朵是外面的各种声音,丫蛋开始看见生活有趣的一面,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在慢慢变好,却没想到她所厌倦的,每一个学习枯燥知识的日子,都是她日后求之不得的。
12.乔木峥嵘明月中(下)
黔州三月初才迎来春天,江畔桃花在雾气一般的雨丝里悄悄绽了些,晨雾里舟楫往来,帆影半隐,城郊驿道蜿蜒,路旁蕨菜,虎耳草贴地生长。
入春以后就离春社不远了,黔州格外热闹,家家开始腌制腊肉,比平日都要忙碌得多。
丫蛋和沈南乔也是,沈南乔心地善良,时常会给附近的小乞丐施粥,丫蛋也会帮忙,沈南乔让丫蛋多认识一些同龄朋友,丫蛋总是嘴上应着,却谁也不亲近。
她向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遇见沈南乔已经够幸运了,哪怕沈南乔会逼迫她背很多意思深奥难懂的古文。
那一天丫蛋在破庙里等沈南乔,她记得那是沈南乔最高兴的一天。沈南乔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裙子,满面春风奔向她。
她对丫蛋说:“丫蛋,我马上要成亲了。”
面若桃花原来是这个意思,丫蛋看见沈南乔沐浴在春风里的笑脸,有一些开窍,南乔姐姐真的好美好美。
她希望沈南乔碰见一个爱她的人,每天都能这样开心的笑。丫蛋难得这天识字背书那么卖力,被沈南乔摸着头一顿夸得心花怒放。
沈南乔这几天要忙着准备自己的婚事,丫蛋也有自己的事,那个名叫张文谦的公子,就是沈南乔的未婚夫。
丫蛋听说张文谦是什么州学教授,虽是九品小官,却品行端正,颇有才名。丫蛋她不懂这些,她只想看看张文谦人好不好,要比沈南乔对自己还好那种。
于是她溜到学堂附近,偷偷看张文谦。
张文谦看着温和有礼,待人和气,丫蛋听见他在教学生写字,他说:“写人,一撇一捺要端正……”
丫蛋立刻就想起沈南乔教她的时候,人要端正,善字难写难守,却是最珍贵的。
沈南乔一定很喜欢张文谦,丫蛋稍稍放下心来,开始想自己能给沈南乔准备什么新婚礼物。
沈南乔本就是京城贵女,见识多广,不说金银珠宝她弄不来,就算有,沈南乔也未必喜欢。
丫蛋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要临摹一幅字送与沈南乔,那是她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礼物了。
那夜天色暗沉,无星无月,沈南乔忙碌了一天,放下织了一半的嫁衣,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沈南乔已经有两天没去破庙了,送给丫蛋的干粮怕是也吃不了多少时日,于是沈南乔揣着麦饼与热汤,又带上丫蛋最爱吃的蛋,轻手轻脚出门,一路走到破庙。
丫蛋很惊讶沈南乔这么晚还到破庙来,看见沈南乔揣着的许多吃食,泪水便在眼眶打起转来。
沈南乔把吃的交到丫蛋手上,叮嘱她早些歇息,她不常来的日子也要认真读书识字,等她大婚结束以后是要抽查的。
丫蛋难得像个小孩一样,抱着她哭了好一会,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南乔姐姐……嗝……你一定会幸福的……呜呜呜……”
沈南乔怜爱地揉揉丫蛋的头,这大半年她终于将丫蛋养回了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样子,她耐心地哄着:“会的丫蛋,到时候姐姐还是一样会来教你读书认字,让你能有一份生计。”
丫蛋想送她回家,被沈南乔坚定地拦下,语气不容反驳:“今天不许送我了,太晚了你一个孩子不安全,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否则我会很生气的。”
沈南乔见丫蛋哭得可怜兮兮的,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才告别,眉目柔和如月:“好了,走啦。”
丫蛋并不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但她看见沈南乔这样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情是没有转圜余地的,她只能老实点点头,就待在破庙里,目送沈南乔闯入夜色里。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乖巧听话,竟成了她一生的劫难。
那一幕干净、美好、不染尘埃。
恰好被途经附近的于盛看在眼里。
于盛是夔州路转运使的远亲,在黔州横行多日,见惯了谄媚与逢迎,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不染尘埃的女子。
她不艳、不娇、不作,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破庙里,给一个小乞丐吃食,眉眼间的温柔与光亮,让他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越是干净,他越想弄脏。
越是美好,他越想摧毁。
越是柔弱无依,他越要狠狠踩在脚下。
他盯着沈南乔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淫邪与狠戾。
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沈南乔独自借着月色回家,夜雾深重,街巷寂静,只有偶尔的蝉鸣与狗吠能让她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
对夜晚本能的害怕让她不由加快脚步。
刚走到僻静的矮树丛旁,一道黑影猛地从暗处扑出。
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唔——!”
沈南乔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挣扎、踢打、扭动,可对方人高力大,她根本无力反抗。
于盛把人拖进树丛里,树影绰绰,竟似可怖之兽。
于盛居高临下看着双目无望却没放弃挣扎的沈南乔,嘴角勾起残忍的笑。
“小美人,送完吃的,就想这么走了?”
“可惜啊,你撞上了我。”
“绝望吗?我最喜欢看你这样的美人落泪了。”
沈南乔浑身冰冷,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喊,嘴被捂住;
她想逃,身体被按在地上;
于盛钳制住她,就看她不停的徒劳挣扎……
看她看见自己眼里笑意更盛。
随后欣赏起沈南乔的绝望。
沈南乔有些怨自己,要是今夜没有出来就好了。
不过幸好,丫蛋没有跟来……
她已经脱力了,男女本就力量悬殊,加上她平日就缺少锻炼,肩不能提手不能扛。
沈南乔绝望地看着漆黑的夜空,于盛的动静以及暴虐戏谑的笑愈发刺耳。
于盛至始至终只当她是一只幼兽,连挣扎都是取悦他的一环。
多么骇人。
沈南乔的挣扎声渐渐微弱。
只剩下屈辱、冰冷、与无边无际的黑暗……
暴行结束,于盛带着扬长而去。
沈南乔瘫在冰冷的地上,衣衫破碎,浑身是伤,绝望像潮水将她淹没,任她如何向上伸手求助,也无人将她拖出这深渊。
沈南乔放声痛哭,过了很久很久才爬起来,用破碎的衣袖裹紧自己,一步步往家走。
一路上,她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只要瞒住这件事,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她还没嫁给张文谦。
还没来得及过上安稳日子。
还没看着丫蛋长大。
她真的、真的不想死。
她回到家,谎称自己夜里赶路不慎摔倒,满身伤痕皆是跌伤。
回到房里沈南乔用冷水一遍又一遍擦洗自己,搓得皮肤发红渗血,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污浊。
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十分害怕,十分委屈,又要拼命拼命告诉自己: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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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于盛并没有给她瞒下去的机会。
第二天,他故意在酒肆茶楼大肆宣扬,颠倒黑白,把所有脏水全泼在她身上。谣言不堪入耳:
“沈家女子夜里私会酒徒,被我撞破,反倒装贞洁烈女。”
“看着干净,骨子里下贱得很。”
于盛嘴里的酒徒就是黔州著名的登徒子加酒鬼张珂,那人一听有如此好的事,立刻就收了钱应下了于盛,满城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提着二两肉上沈家提亲,被气得咳血的沈大人用扫帚赶出来。
流言像野火,一夜烧遍黔州。
尤其是这种桃色绯闻,是每个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我就说她不是个安分的吧,每天花枝招展的,以为自己还是世家贵女呢。”
“她要是半夜不出门,会发生这种事吗,我看啊就是故意去私会张珂的。”
“听说她还与沈学官订了亲……可惜了沈学官啊……”
……
恶语无孔不入,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心脏。
沈南乔最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指责她的人中,那么多的女性。
她们是人妻,是人母,也是和她一样的女子啊。
沈南乔还想拼命辩解:我没有!我是被强迫的!我是去送吃的!我没有错!
但这一切都如同一滴水落回海里。
沈南乔托人给张文谦送去一封信,字迹被泪水晕开:“我是被冤枉的,信我一次。”
她不求他娶她,不求他出头,只求他信她。
从清晨等到黄昏,等来的,却是一封退婚书。
【婚约作罢,各自安好。】
沈南乔握着那纸退婚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痛,或许这几日她已经想到了,就该是如此。
她烧掉了自己的华美衣裳,换上粗布麻衣,却还是在一出门的时候就被人唾弃,赤裸裸的目光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她的娘亲终于被活活气死。
娘亲流放途中身体落下诸多病根,十分虚弱,那日恰巧听见下人窃窃私语,得知女儿受辱、被退婚、被全城唾骂,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呕血倒地。
“娘——!”
沈南乔赶到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渐渐冰冷,却固执地睁着眼,望着她,流下两行浊泪,手一垂,再无气息。
娘亲死了。
沈南乔也死了。
“女儿不孝,害娘亲离世,此身已污,愿以一死,换爹爹安稳。”
她留给父亲最后一封信。
一步一步走向后院古井。
井水冰冷,倒映残月。
她轻轻理了理鬓角碎发,对着破庙的方向,轻轻一叹。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女子。”
“扑通——”
一声轻响,归于寂静。
丫蛋每日都在破庙练字,写了一张又一张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叠好了写得最漂亮的那张纸,又跑了半天,掏了几颗鸟蛋。
路上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谈论沈家女,什么退婚,投井自尽……
丫蛋脑袋嗡嗡响的,拔腿就跑到沈南乔家里,沈家挂上了白幡,灵堂两盏长明灯。
她发了疯一般抓到一个人就问,问了数十遍,才坐在地上,好像又回到了被娘亲卖掉的那一天。
那么无望。
乌江春水依旧流淌着。
只是少了一个夜里揣着麦饼鸡蛋、温柔善良的姑娘。
13.借势
“跟我走吧,丫蛋。”李明朝说,她牵住丫蛋的手,开出她最无法拒绝的条件:“我带你报仇。”
丫蛋觉得不可思议,虽然李明朝敢拿刀在大街上捅人,但她不觉得李明朝能扳倒权势,她今日作证只是不想再看到沈南乔那样的悲剧,而自己得罪了吴昆吴敬,再待在黔州也是很危险的。
所以她今晚毫不犹豫偷走李明朝的钱逃了。
“你且跟我几天,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再决定要不要留如何?”李明朝看出她心中所想,又说。
“好。”
丫蛋其实也有些好奇,李明朝要如何将这生意做起来。
“那你今晚就好好休息,让我也好好休息成不成?”李明朝和丫蛋说,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出海的渔民和山民早早就起,李明朝迫切需要睡个回笼觉。
得到丫蛋的肯定回答以后她才又放心回到客栈睡去。
这一睡就是睡到大中午,被穆从云和李清晖火急火燎叫醒。
“不好了李二狗!”穆从云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摇晃,愣是把她从可乐炸鸡的美梦中晃起来。
“又怎么了?”李明朝双眼迷离,下意识看了一眼丫蛋,她如约乖巧地守在床边:“谁死了吗?”
“呸呸呸,怎么一张嘴就是死。”穆从云听不得这个字:“我刚刚和清晖上街采买的时候,听见大家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
“嗯。”穆从云点头,和李清晖开始演了起来。
“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啊?是存了什么不安分的心思吧……”
“听说还是京城来的官家夫人。”
“哪位官家夫人会做这种事啊。”
穆从云和李明朝两人甚至连听到的讥讽的笑声都学出来了。
“听说昨日还和两个男人当街斗殴,哪是官家夫人的做派啊。”
“说不定啊是被夫家嫌弃了,才跑到我们黔州这个小地方。”
丫蛋的脸黑得像炭,李明朝就不一样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都是亲耳听见的。”
“快快,帮我梳头,我要去见罗大人。”李明朝三两下穿好衣裳,上了一个淡妆。
“这种事告到知府那里他是不会管的。”丫蛋有些嘲讽地说,她原本以为李明朝是多不一样的人,没想到比她还天真。
李明朝并没有在意丫蛋的挖苦,也没有理会李清晖的担忧,只是露出一个笑。
得,穆从云了然,二狗一笑,必是想到了什么使坏的招了。
李明朝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走,穆从云本提议租个马车,被李明朝给拒绝了,甚至在去的路上还这买一个油饼,那看看帕子。
一下就成了街上的焦点,见有人当面议论她时还莞尔一笑,就差告诉那人是的是我,我就是李明朝了。
甚至看到嘴馋或是挨饿的孩童时,还会给她们掏钱买一些吃食。就这么短短一段路程,被李明朝耗费了不少时间。
罗青山一点也不意外李明朝的到访,甚至早早备好了茶水。
“夫人比我想象的到得晚呢。”罗青山让人换掉凉了的茶水,又奉上一杯热茶。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李明朝豪迈地将茶一饮而尽,刚好她有些渴了,反正在罗青山面前装不装都是一样的。
几人见李明朝把自己说得和大忙人一样,不禁感慨此人脸皮之厚。
“罗大人的消息如此灵通,想必也知道我所来何事了吧。”
“夫人打算如何呢?这可不能报官。”罗青山摆明了一副袖手旁观的态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等着李明朝给他惊喜。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随便说两句话就那么气人。
不过他算计错了,李明朝是个妥妥的现代人,还是干销售的,这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就是自来水啊,泼天的富贵来了,她肯定要一滴不漏接住。
“确实有事要罗大人相助。”李明朝笑嘻嘻应道,罗青山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手底下没人可以用,罗大人手下的人与其派来监视我,不如去给我拱一把火。”
“拱火?”罗青山一下就明白了李明朝的用意,心下暗骂了一句这小狐狸胆子可真是大啊,他从没想过还有这样借势的。
李明朝高兴坏了啊,原来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就能掀起那么大风浪,再加上吴坤吴敬的添油加醋,她都省了一套营销方案。
李明朝连连点头,心眼子全写在脸上了:“对,我需要一拨人再去加大关于我的流言传播力度,假一点也没关系,过些时候再去一拨人放出一些我见义勇为帮助穷困山民的消息,顺便把商栈的招工文书贴出去。”
先黑红再洗白,李明朝也是获得了一次明星体验卡。
“夫人此举可考虑过风险?”罗青山问。
风险评估几乎为零,李明朝想,这里最多就扔扔菜叶子和臭鸡蛋,富贵险中求,这一点小风险还不足挂齿。
“若是大人派个人保护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李明朝虽然不怕,但是免费的劳动力,不薅这个羊毛都对不起她的阴险狡诈啊。
“好,我这就派人去做。”
烧吧,让这流言蜚语沸腾起来~
“你不去劝劝你家小姐吗?”她好像疯了。丫蛋问穆从云,没说后半句。
李清晖年纪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穆从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是哪般?就丫蛋一个人干着急。
“不用,小姐她自有她的道理。”
“罗大人,还有一事相求。”李明朝搓搓手,一副狗见到肉的模样看罗青山,一时之间罗青山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利用谁。
“夫人请讲。”
“我需要从罗大人这里拿走一些宝贝,罗大人不介意吧?”李明朝这套子很明显,他怎样都不能介意。
但罗青山发现,自己真的不是很介意,今日见到李明朝,发现这女子的远见在他之上,只是做事还缺一些沉稳,可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实属不易。
李明朝忽然感觉拔凉拔凉的,被什么盯上了的感觉。
“那自然是随便夫人挑选,我这就让管家带夫人去库房。”
“不急,还有一事,商栈开张之时还需要罗大人高抬贵架,给明朝撑撑场面。”李明朝还假装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
罗青山还能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无非就是利用自己去击破谣言,顺势在传播一下商栈的名声呗,罢了,他心甘情愿被利用了。
“自然,夫人眼光独到,物尽其用,属实是人才啊。”
得,骂她呢。
不过李明朝不介意,毕竟谁不想成为奸商呢。
李明朝心情大好,挑走了罗青山几样宝贝,留下罗青山在府里痛心疾首,怒骂李明朝连吃带拿的行为。
“一挑就挑走了我最喜欢的宝贝啊。”罗青山欲哭无泪,自己的赌注越下越大。
除此之外李明朝还将酒肆的账本搬回了客栈,这几天她打算算算帐,再带穆从云去找一些稳定的药材货源。
一叠账本堆积在自己的面前,她忽然有些心疼自己了,看各个商铺定价,客流,货物短板这些她都在行不是问题,但是算账那是拿猪当战马用,有点为难人。
商户入驻,统一售卖,统一结算,这一套模式导致账目极其繁杂,山民供货的收购价,运输损耗,人工成本,入驻商户的佣金比例,各类货品的定价,盈亏平衡点,备货数量,预备流动资金等等……
她一算一个……不准。
稿纸上好几个结果,隐形成本,损耗比例,综合毛利若是算不清楚,无异于自切动脉,可会计一活,若非心腹,她还不真敢轻易放手。
啊!李明朝一头磕在算盘上,求上天赐她一个计算机。
“姐姐,你这里算错了。”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李清晖忽然伸手拨了一个算盘珠子,李明朝一惊,赶紧核算了一下,发现她竟然是对的。
“清晖,你会算账啊?!”李明朝激动地把算盘推到李清晖面前,饿狼一样盯着小孩。
“嗯,以前在货栈打过杂,会认数字拨算盘。”李清晖结果算盘,扫了一眼麻纸上的账目,手指便在算盘上飞快拨弄起来。
噼啪噼啪,珠声清脆,悦耳极了。
“姐姐。”不到半炷香李清晖就停下了手中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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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这三页账目,山货的收购总成本是一十六万九千三百五十文,运费与人工费合计三万两千文,损耗按一成计,总成本二十二万一千四百八十五文。要保持两成毛利,定价就要在二十六万五千七百八十二文以上。”
李清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她念出这一串数字的时候全然没有了那个怯生生的模样,她每说一句话,李明朝的眼睛就亮三分。
“继续说啊。”李明朝看李清晖欲言又止,催促道。
“我看了姐姐的销售方案,入驻商户的佣金,抽一成五最为合适,少了我们不赚,多了客商不来,所以最佳抽成是一成五。山民供货现场结算,那我们的流动资金必须要预留到总货款的三成,用于补货,应急,客诉。”
我靠,李明朝夺过账本,将损耗比例,佣金平衡点又核验了一遍,分毫不差。
李明朝第一次有这种心跳如擂鼓的感觉,李清晖这是妥妥的天才,天助她也!
“这是货栈掌柜教你的吗?”李明朝问。
李清晖摇摇头,实诚地回答:“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教我的,他是账房大先生,我跟他看过账,对数字记得快,爷爷说我是天才,但爹爹说女儿家不兴学这种。”
我天,幸好吴昆吴敬有眼无珠,暴殄天物,才让李清晖来到她面前。
李明朝将厚厚一沓账本推到李清晖面前:“你爷爷说得对,你是个天才!这几天你就负责帮我算清这些帐,我要把每一笔数目都弄清楚。”
李明朝奸商本色尽显,李清晖热泪盈眶,狠狠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姐姐期望的。”
小孩那么有干劲,刺得李明朝的良心痛了一下。
李明朝的流言在推波助澜之下在黔州愈演愈烈,街衢巷陌,茶坊酒肆,码头渡口,甚至大户人家的后院宅墙之内,张口闭口都绕不开这秘阁校理之妻。
商栈的告示也随之出炉,给这火势又猛地浇上一桶油。
这如火如荼的流言里,只有一个人坐不住……周瑾麾下一亲信,以收集民间古本,地方志册为由,实则打探沈凌珏信息的小吏。
小吏急得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澄清,周校理他尚未婚配!尚未婚配!
什么?李明朝不配?我也觉得她不配!
小吏心力交瘁,辟谣跑断腿啊,于是含泪修书,快马加鞭送到汴京。
秘阁深处。
窗外槐花落尽,碎金似的铺了一地,藏书殿年只燃着一盏微凉的桐油灯火,熏得满室都是古纸与芸香混合的沉静气息。
周瑾就坐在临窗的大案后。
他生得清俊,是江南士子特有的温润骨相。一袭月白锦袍,早已换下了早朝的朱衣,只在腰间松松系着一根深青玉带,发丝用羊脂玉簪绾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他生得白,因为常年居于书斋、少见烈日,因而衬得一双眸子愈发黑沉,像浸在砚台里研磨许久的墨,深邃,专注。
此刻,那双看遍满朝奏折、评点过百家经史的眼睛,正凝在指尖那片不足巴掌大的黄麻纸碎片上,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案上陈设极严整。
一排各式规格的毛笔,几方研好的徽墨,盛着浆糊的白瓷盏,还有镊子、裁刀、喷水壶,以及最重要的——从江南运来的楮纸,薄如蝉翼,色如古玉。
他左手执一把极细的竹镊子,右手捏着一支秃得只剩笔肚的狼毫,正做着最考验心性的“溜口”。
方才,周瑾已用喷壶将那片脆如蝶翼的刻本残页,细细喷潮软化,又用排笔一点点刷平了褶皱。还需用竹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浆糊,极薄地涂在残页的边缘。
浆糊是秘阁特制的,加了白芨粉与明矾,既粘得牢,又防虫蛀,干了之后更是透明无痕。
“呼——”
周瑾极轻地吹了口气,仿让浆糊的粘性恰到好处。随即,手腕微转,将那片残页,精准地贴合在补纸之上。
他放下镊子,换了一把骨质的抿子,顺着纸纹,轻轻抚平。
“周校理。”
门外传来小吏的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有黔州传来的文书。”
14.万事俱备
那张一丈有余的告示面前熙熙攘攘站了许多人,告示上的内容,在黔州建城以来,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事:
明朝通栈筹建告示
本栈非寻常铺面,集货、住、食三位于一体,专为往来客商、本地乡邻服务:
一、货栈中转:设普通仓、贵重仓、生鲜仓,为往来客商提供囤货、暂存、转运、批发服务,专人看管,防潮防盗。
二、客商宅院:设单人上房、双人标间、通铺、独立跨院,专供外埠商人住宿,清净安全,热水常备,专人伺候。
三、客商大食堂:设散客大厅、雅间,每日供应热饭热菜、汤面馒头,干净实惠,按时开饭,风雨无阻。
另附四条章程,昭告全城:
一、公开招工:招伙计、杂役、厨娘、浆洗、护院、账房、客房管事、货仓管事,月钱200文至1贯不等,管吃管住,逢节有礼,按例每月带薪休沐两日,月钱每月初十准时发放,绝不拖欠。
二、常年收山货:山民所产药材、皮毛、山菌、竹笋、干果、竹木制品,一律现钱现货,不压价,不克扣,不拖欠,当日验货,当日结算。
三、招客商入驻:外埠及本地商户,均可入栈设摊经营,栈方提供铺面,货架并统一宣传,仅抽一成五佣金,无额外杂费,每日结算,绝不拖欠。
四、开张特惠:开张前三日,全场货品平价起售,另设盲盒、抽奖、记名会员等惠利,更有知府大人亲临剪彩,为开市添彩。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开店做生意的见过,开货栈的见过,开客栈的也见过,可又管囤货、又管住处、又管饭食的三合一商栈,别说黔州,便是周边几路州府,也从未有过。
“真的假的啊,月钱准时还管吃管住……”
“我儿马上到读书的年纪了,或许明日可以一试……”
“连知府都来了,那这妇人的身份应该假不了……”
“这盲盒,抽奖又是什么东西……”
黔州地偏民贫,寻常百姓想寻一份安稳生计难如登天。男子尚且要去码头卖苦力、去山里挖山货才能勉强糊口。女子更不用说了,尽管纺纱织布,出门浣洗,也换不来几文钱,若是不幸遇上灾荒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明朝通栈公开招工,不限男女,还管吃管住,月钱丰厚,甚至还有带薪休沐,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告示前人头攒动,商栈也忙得热火朝天……
“欸,左边一点,挂歪了!”杨恒正在和丫蛋一起挂灯笼,穆从云还剪了一些喜庆的剪纸,李清晖帮忙装饰。
“打扫得仔细点,明日商栈开张,一定要留下好印象。”
“那里的树木也要修剪一下,防蚊虫的香囊也要在每个房间挂好了。”
“山药,黄连……都没问题,清晖丫头,来算账吧。”
“好嘞,这就来。”
李明朝忽然感觉眼眶有点热,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第一次有了一些归属感,比如腰间的驱蚊香囊,清晖算盘的啪嗒声,每次睡觉时都守在床边的丫蛋,以及一直被她好好藏着的那一柄匕首。
而如今,以她名字命名的商栈马上就要开业了,李明朝不免觉得有些不真实。
杨恒还特意抽空抱着一堆货物来问李明朝:“明朝姐,我们明天真的能顺利开业吗?”
看杨恒紧张的模样,李明朝也被带起一丝激动的情绪,给商栈打响名声是她改变自己命运的第一步。
“明日自然就揭晓了。”李明朝还得故作镇定,作为大家的定心丸,她万万不可表现出紧张的情绪。
杨恒这几日也是见识到了李明朝的手段和智慧,自然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尤其是看见李明朝运筹帷幄的样子,立刻又充满了信心,铆足干劲去干活了。
李明朝见杨恒离开以后苦哈哈的顺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几缕发丝脱落在手指缝隙间,看来自己真的没有做梦,不管在哪里熬夜都是要秃头的……
招工当天,李明朝着了一身素色褙子,长发用玉簪绾起,端坐在堂重案前,李清晖和穆从云则在她两侧。
李清晖面前是算盘纸笔,负责考校账房,杂役的算数功底,穆从云则是为来人诊脉,确认身体是否康健,是否患有隐疾。
“各位可以开始了。”李明朝说,心里还是漾起涟漪。
围观的人虽然把商栈围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人敢迈出这第一步,尤其是看见李清晖一个小丫头坐在那里做考官,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局促地走到李明朝处登记信息,双手散发着着因常年掌厨而去不尽的油烟味。
“我……我想应聘厨子。”那人的声音发紧,十分德不安:“我会做川黔的特色菜,也会做江南的点心,就是……就是和兴隆客栈有一些恩怨,您若是怕惹麻烦,就当我没来。”
“哦?”李明朝眉一挑,倒是来了兴趣:“说一说你和他们有什么恩怨。”
男人叫张三,原是兴隆客栈的主厨,因不肯往菜里掺烂菜叶子、给客商的酒里兑水,被老板找由头打了一顿赶了出来,连着半个月没人敢用他——而这兴隆客栈的幕后老板,正是老熟人于盛。
于盛放了话,谁敢用张三,就是跟他作对。
李明朝兴致更胜,她还没想好怎么去搞于盛呢,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做女主的狗腿子,就是气运傍身。
李明朝抽出纸笔递了过去:“写三个你最拿手的菜,标清楚食材用量和成本。”
张三一瞬愣神,又有些激动,差点握不住笔。
好不容易手稳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小心工作,一丝不苟,连葱姜的用量,火候的把控都标得明明白白。
李清晖扫了一眼,抬头对李明朝点了点头:“账算得清,用料不糊弄,可以。”
李明朝站起身,笑着对张三道:“你被录用了。主厨位置,每月工钱八百文,比你之前多两百文,后厨的采买、用人都归你管,只要食材干净、味道过关,其余我不干涉。”
张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您真的不在意吗?”
李明朝笑道:“我用人只看本事和人品,其余的事你不必担心。”
于盛,她还怕他不闹上门来呢。
李明朝这架势,一下唬住了在场的大部分百姓,对于她是否真是校理之妻一事,众人心里已经倾向了肯定的天平。
张三瞪圆了眼,声音都抖了:“谢夫人恩典,我张三定不辜负夫人期望!”
有了一个开头,应聘的人蜂拥而至,
一上午下来,招工的名单渐渐填满。马帮出身、能识遍川黔山路、养马驯马一把好手的赵丫头,直接安排当马房管事。
还有两个被私塾赶出来的穷书生,字写得好,脑子也活。但在黔州,掌柜只会嫌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李明朝乐得直接收来当前台管事,负责契约代写、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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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应付客诉。
岗位陆陆续续都招到了人,唯有护院一职尚未招到她满意的人选。
来人有码头的脚夫,有山里的猎户,也有街头的闲汉,最精彩的是,她在应聘队伍里看到了吴昆和吴敬。
李明朝一乐,赶紧让李清晖看,结果那两人一和她们对视上,先是惊恐难以置信,然后就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可惜啊,她还没感受过复仇剧本的快乐呢,李明朝想。
护院一岗李明朝就设置了几个问题:夜里值守,遇客商物品失窃如何处置?遇泼皮寻衅如何应对?客商贵重货物入仓,你要守哪几条规矩?
来人不是直接喊打喊杀,就是嗫嚅半天回答不上来,李明朝有些失望,她着实没想到这保安竟是最难找的,甚至开始打起陆泽的主意来……
忽然一个左腿微跛的中年汉子上前,躬身行礼:“回夫人,依草民看,遇失窃应先锁栈门、护现场、报官府,绝不私自动手刑讯,免得累及商栈;遇寻衅应先劝止,再报官,不动手激化矛盾,坏了商栈名声;贵重货入仓,要验明货、封好签、记好账、轮班盯,人不离仓,仓不离人,绝不让货品有半分差池。”
李明朝见他左腿有旧伤,却身姿挺拔,眼神端正,便问:“你这身伤,还有这规矩,是从哪里学的?”
汉子垂首道:“草民曾在黔岭关服役,退伍后在大户人家做过护院头目,后被赶出来。腿上的伤,是当年追随沈将军抵御蛮人时留下的。”
李明朝心下一动,竟有这样的缘分。
“一个跛子,如何做得了护院……”
众人见状对此议论纷纷。
“你叫什么名字?”李明朝问。
“魏东。”
“之前工作做得好好的,为何被赶出来?”
“因为和我一同退役的战友染了病,实在没有银两救治,就偷了主人两贯钱,后被报官杖责,赶了出来。”魏东毫不避讳自己的错误,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又引起一片哗然。
“夫人可能不放心我,可那战友是因在战场上替我挡了箭,这才落下旧疾,如今他人已不在,剩下妻儿老小,我得替他照顾着,夫人,恳请你给小人一份活计,小人定不会再犯次错误。”
“好,你就做这护院头目,月钱一贯,另从我私库中多拨出一百文,作为退役士兵的抚恤金。但你得保证,我明朝商栈的货物,不管过了多久,都要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李明朝毫不犹豫拍板,又引得一阵唏嘘,这官夫人用人方式别具一格,令人摸不着门路。
“感谢夫人!”魏东激动得差点要和她行跪拜礼,幸好及时被制止了。
一天下来已万事俱备,就差招商引资了。
李明朝问杨恒:“杨掌柜,今日可有书信?”
“有。”李明朝接过那一摞书信,随手打开一封,露出了满意的笑。
很好。
夜深人静,知府府邸还亮着灯。
陆泽手持一柄剑立于罗青山身侧,面前放着一页信纸,赫然写着:黔岭村,李二狗……
罗青山手指轻叩桌面,窗外更漏的滴答声此起彼伏,桌角的茶盏早已凉透。
“罢了……”
罗青山长叹,抬手拿起桌上信纸,放至灯中,顷刻便化为灰烬,爆出一朵灯花。
“你去处理干净,顺便研好墨,我要给汴京去一封信。”手指敲击桌面声戛然而止,陆泽应声隐匿于黑暗之中。
15.愿者上钩
古代经商最困难的就是信息闭塞,李明朝已经靠着自己的舆论打响了第一炮,除去之前帮助的山民作为活广告以外,她还派了几个伙计上山收购,算算时间,估摸着已经快到了。
至于客商……好说。
王掌柜给常年往返于黔州、播州、夔州、荆湖的大客商,都送了亲笔写的邀请函,讲述了自己来黔州收货的经历,并在信中替李明朝宣传了一番:在明朝通栈,存货,住店,饮食以及货源都由商栈搞定,入驻只收一成五佣金,无任何额外杂费。
长途商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从找客栈到租铺面,还要考虑货物存放,防小偷,一桩桩一件件,耗心费力不说,还不一定能赚到钱。
如今这明朝通栈一站式解决所有问题,佣金还极低,再加上知府要亲临剪彩的消息,客商们无不心动。尤其是王掌柜,第一个送来了入驻的申请。
不过几日,二十多个摊位全部租满,布商、粮商、茶商、盐商等等,纷纷带着货品入驻;还有数十位客商,提前预订了客房和货仓,就等着开张当日赶来。
开张吉日,天还未亮,明朝通栈门外便已人山人海。百姓、山民、本地商户、外埠客商、码头脚夫,挤得水泄不通。
有来凑热闹的,有为利益来的,当然,其中也不乏揣着坏心思,想看李明朝栽跟头的。
辰时一到,罗青山的仪仗准时抵达。
鸣锣开道,官服威严,全场瞬间肃静下来,百姓们纷纷垂手避让,不敢喧哗。
豁,还挺高调。
李明朝一席月白罗裙,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上前微微一福,引着罗青山走到红绸前,将剪子递给他,又转身对着各位来客,语调平缓清晰:“今日商栈开张,承蒙罗大人亲临,更感谢诸位赏光,李明朝谢过各位。”
话落,罗青山剪断了红绸。
“噼噼啪啪 ——” 鞭炮声震天响起,硝烟弥漫,喜气冲天。
罗青山对着围观众人,声音清朗,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见:“明朝通栈,通山货、聚客商、安市井、利民生。本官在此宣告:凡在黔州守法经商者,官府一律护持!”
丫蛋隐匿在商栈的伙计里,看着这一幕,从罗青山说完那一句话起,所有关于 “女子抛头露面”“假冒官眷” 的非议,瞬间烟消云散。
李明朝也上前一步,说道:“明朝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信任,在此我与黔州乡邻、往来客商,立下约定:行商不忘本,做事讲诚信!”
“好生热闹啊。”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身形精干的随从。
那人约莫三十岁,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中羽扇轻摇,一副讲理的贵公子模样。当然,李明朝深信,人越没有什么就要越展示出什么。
看见人群里颤抖的丫蛋,她立刻就明白过来,此人正是黔州城内无人敢惹的恶霸 ——于盛。
于盛是夔州路转运使的远房表亲,仗着这层皇亲国戚般的靠山,在黔州横行数年,欺男霸女,强买强卖,从不将人命放眼里,却始终逍遥法外。
百姓见了他绕着走,商户见了他也只能陪笑,更是罗青山的心腹大患,碍于转运使的脸面,于盛明面上的小打小闹,他始终不好出手。
今日商栈开张,满城皆知,于盛自然也得了消息。他早就眼红这临江的黄金地段,更恨李明朝一开张就断了他盘剥山民,勒索客商的财路,如今这戏台已然建好,他怎么能不来凑这个热闹。
“草民于盛,见过知府大人。” 于盛一晃手就以一个极其装的动作收起扇子,阴毒的目光扫过全场,众人噤若寒蝉,刚要进店的客商都顿住了脚步,面露惧色。
谁都知道,于盛上门,绝无好事。就连罗青山带来的衙役,都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坐在主位上的罗青山面色不动,只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冷眼旁观,半句未言。
“大人亲至为商栈剪彩,可见李掌柜的面子,可是黔州独一份啊。”于盛没有和寻常无赖一样带着泼皮上来闹事,反而规规矩矩朝罗青山行了礼。
李明朝看见那双三角眼,充满了阴鸷和算计。难怪此人在黔州横行霸道那么多年,罗青山拿他也没有办法。
于盛的话像是问候,实则绵里藏针,有罗青山与李明朝勾结之意,还能试探出罗青山到底能给自己兜底到什么程度。
“嗯,守法经营,这是好事。”罗青山眼皮微抬,淡淡应了一声,既没有接上他的话茬,也没有给额外的情面,但也没有驳了他表亲转运使王景之的脸面,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于盛笑了笑,没再跟罗青山搭话,转而抬眼看向李明朝,缓步走上两级台阶。他个子不算高,站在李明朝面前,却带着一股常年欺压旁人养出来的压迫感,语气温和,眼底却全是审视:“李掌柜,久仰大名。年纪轻轻,就能在黔州立起这么大的摊子,实在是佩服。”
李明朝余光瞥了一眼罗青山,那人还在品茶,毫无相助之意。
得,这是罗青山的作风,这位知府大人啊,向来爱给别人出考题。
李明朝回以浅淡的一礼,神色从容:“盛爷说笑了,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给往来客商行个方便,赚点糊口的钱罢了。”
“糊口?”于盛低笑一声,目光扫过栈内熙熙攘攘的人流,又有意无意地瞟向西侧那片僻静的仓房区域,声音压得低了些,只让两人听得见,“李掌柜这话就谦虚了。只是这黔州地界,看着太平,实则门多卡多,水路山道都有规矩。李掌柜孤身一人,带着些伙计,怕是镇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向来不喜自己专业的李明朝,穿来以后还是感谢以前爱学习的自己。
“门多卡多”四个字,是道上的黑话,暗指黔州的关卡、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的规矩多。于盛在向她抛出橄榄枝,说她一个外来的女人,没点地头蛇帮衬,迟早要栽跟头。
李明朝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只顺着他的话接道:“多谢盛爷提醒。我只做正经生意,货是正经货,人是本分人,官府护着,客商信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罗青山将李明朝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露出欣赏之情,这看着有些瘦弱的女子,三句两句就把官府抬出,堵住了于盛的黑话。
不亢不卑,在得到自己的庇护后也不骄纵,本分做事,还能心怀百姓,很是难得。
于盛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李掌柜是京里来的人,见多识广,应该知道,这年头,光做明面上的生意,赚不到几个大钱。若是日后,有人想在你这儿暂压一批白货,或是几箱压箱底的硬货,李掌柜敢不敢接?”
白货,是道上对私盐的称呼。而硬货,指的是军械兵器。这一番话,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他要看看,李明朝是不是个懂规矩,能合作的。更要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有没有能被他拿捏的把柄。
二人交谈看似平和,李明朝却听出了那两句话里的杀意。
呵,她还怕他不来。
李明朝在心里冷笑,庆幸瞌睡有人送枕头,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完全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盛爷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懂绸缎、山货、粮油这些寻常物件,旁的东西,我听都听不懂,更别说接了。”
李明朝的眼神透着真切的好奇,让于盛盯着看了半晌,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再装傻。
想摸透自己的底细,她可是混迹职场多年的牛马,更不会轻易留下任何话柄。
可于盛混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只看表面。
一个能让罗青山亲自出面剪彩,还能在半个月内建起这么大一座通栈,把黔州上下都打点得明明白白的女人,绝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她要么是真的胆小,不敢碰违禁的生意。要么,就是藏得太深,连他都看不透……
于盛心里有了数,忽然直起身子,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客气:“是我唐突了。李掌柜是正经做买卖的人,是我说话没个分寸。”
他转身就要走,下台阶时,又回头,目光落在李明朝身上,淡淡丢下一句:“改日,我再来拜访李掌柜,恰好手上有些杂货,届时光顾咱们商栈。希望李掌柜,到时候能像今日所言这般,好生替我照看才是。”
暗的不行,开始明晃晃威胁了。
“自然。”李明朝莞尔一笑,微微行礼送别:“盛爷慢走不送。”
随从跟着他转身,低声问:“盛爷,就这么走了?咱们不闹一闹,给她个下马威?”
于盛嗤笑一声,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闹?当着罗青山的面闹,你是嫌自己命长?这女人不简单,先摸清楚她的底,再看她这栈,能不能为我所用。真要收拾她,还得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时。”
他横行黔州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匹夫之勇。他与王景之不过远亲,能把这私盐和军械的生意做得稳稳当当,历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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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的是懂分寸,知进退,会拿捏人心,更会给自己留后路。
今日这一趟,他没闹事,却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试的也试了。明朝通栈的格局,尤其是西侧那片僻静、离主街远、又紧邻后门的仓房,简直是天生的藏私之地。
而李明朝这个秘阁校理之妻……要么是真的有靠山、有底气的硬茬,要么是个装糊涂的聪明人,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好好掂量掂量。
想到李明朝看似温柔实在暗藏獠牙的脸,于盛不禁生出一丝渴望来,他还没玩过这种爪牙锋利的野兽呢……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李明朝朝罗青山微微躬身,道了声谢,随即笑着扬声对众人道:“一点小插曲,扰了各位的雅兴。今日开张的所有规矩、惠利,一概不变,各位请!”
话毕,李明朝拍拍手,两位伙计就将一块有半人高的告示板抬了出来,放在最中央位置供大家观看。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惊叹声此起彼伏,从未见过这样的优惠,人群一下又热闹了起来。
满减消费:
餐饮消费满500文,减100文,再送时令小菜一碟;
住店消费满3天,免1天房钱,满7天,免2天房钱,再送免费洗浴;
仓储、转运业务满10贯,减2贯,满30贯,减8贯,再送免费货物承保。
惊喜匣:
100文匣:保底有通栈的特色点心,蜜饯,另有机会开出住店免单券,餐饮五成折扣券、山货抵扣券;
500文匣:保底有黔州特色茶叶,秘制驱蚊香囊,另有机会开出1贯钱抵扣券,马帮运货免单券;
1贯匣:保底有蜀锦边角料、定窑小茶盏,另有机会开出鸿运签免抽券,明朝通栈全年8折特权。
鸿运抽签,凡当日在顺安栈消费满300文,即可抽1签,满1贯抽3签,上不封顶,人人有奖:
头彩1名:定窑白瓷盏一对 + 知府亲笔书法扇面 + 明朝栈全年住店免单12次;
二彩2名:顶级蜀锦一匹 + 明朝通栈全年消费8折特权;
三彩10名:明朝通栈5贯钱通用抵扣券;
参与奖不限:通栈秘制蜜饯一份。
“明朝姐,我们会不会亏本啊?”杨恒看到李明朝这一套促销搞下来,不免有些忧心,悄悄挪到李明朝身边问。
李明朝笑,拍拍李清晖的头,“清晖,你告诉杨掌柜,我们会不会亏。”
李清晖拿着算盘当着杨恒的面噼里啪啦算了一遍,笑得不见眼说:“掌柜的,就算把所有奖都兑出去,我们也亏不了,按照今天的客流来看,今天的营业额不会少。”
李明朝看向窗外码头往来的船只行人,轻言细语:“做生意,想要赚长久的钱,就要先给人甜头。”
杨恒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商场上的李明朝就像一个算无遗策的军师,得罪她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他不禁有些同情起于盛来。
“我中了头彩!”
“是银簪!”
……
楼下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如李明朝所料,盲盒和抽奖是最火爆的,尤其是盲盒区域,不过多久便被一扫而空,光是这一块就只够今天盈利了。
赌狗心理,贯通古今。
杨恒顺着李明朝的目光看去,顿时目瞪口呆,大家这么喜欢这个匣子吗?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李明朝注意到在角落发愣的丫蛋,端了一碟蜜饯坐到她对面。
“在想什么?”李明朝问。
“你刚刚,不害怕吗?”丫蛋眼神里既有懊恼,也有痛恨:“他刚刚在威胁你,实在不行……不复仇也是可以的……”
丫蛋越说声音越轻。
李明朝握住丫蛋的手,轻轻将她紧握的拳打开,笑道:“你知道野兽捕猎之前会做什么吗?”
丫蛋一愣,对李明朝忽然的提问,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明朝动作极轻地捻起一颗蜜饯塞进丫蛋嘴里,抿唇一笑,笑容皆是寒意:“回答我”
“潜伏……”丫蛋含着蜜饯口齿不清。
“所以,于盛觉得我们是猎物的时候……就是最好的狩猎时间。”
等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圈套里。
李明朝冷笑,将手里的糖浆抹掉:“该害怕的人,可不是我哦。”
丫蛋有些震惊,又有些激动,这样有些可怕的李明朝,竟然更让她想亲近了。
16.下套
“对付于盛这样有些聪明但自负的人,直接搞死就对了。”李明朝又换上和蔼亲切的面容,拍拍丫蛋的后脑勺:“去,把魏东叫来见我。”
丫蛋如今见识到李明朝的手段,越发觉得此人一笑,定不怀好意。
“复仇大计,我出十文钱听!”穆从云从楼下抱了一堆盲盒上来,恰好听到李明朝和丫蛋的对话,眼睛一亮就凑上来了。
“你手里这是……?”李明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喜匣啊,我很喜欢那银簪子,买了好多个才开出来的。”穆从云对自己怀里的盲盒宝贝得紧,生怕李明朝做出什么事来,还后退了半步。
你认真的吗?
李明朝扶额,没想到自己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
“穆从云!”她难得有些咬牙切齿,恶狠狠警告:“下次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不许和客人抢惊喜匣!”
穆从云撇撇嘴,不大服气,又嘟囔一句:“自己开才好玩嘛……”
除此之外,明朝通栈门口还站着一个同样抱着一堆盲盒的男子,只是此人有些懊恼。
这人正是周瑾真正的亲信,薛安。
“周大人说不用管这女子只要寻沈将军下落,可这女子竟招摇撞骗到如此程度!”薛安愤愤不平,本来想过来看骗子出糗,结果自己买了一堆惊喜匣。
“我真不中用!”薛安怒骂自己,继而决定改日再探。
魏东见到李明朝,规规矩矩行礼:“掌柜的。”
“嗯。”李明朝放下手中的茶,请他入座:“听闻魏先生给商栈安保布局进行了改良。”
魏东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是的,小人认为分区值守效果更甚。”
何止是分区值守啊,动线规划,明暗哨结合以及应急避险方案,她看了都不得不拍手称叹,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退役兵。
“你可识得此物?”李明朝将一把匕首扔到桌上,又淡淡抿了一口茶。
魏东脸色一变,迅速夺过桌面上的短刃,架在了李明朝的脖子上,沉声问道:“你从哪得来的?”
李明朝毫无惧色,反而笑出声来:“倒是个护主的。”
沈凌珏给的匕首有自己刻的字,这一把刻的是明朝的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沈凌珏的凌霄军吧。”李明朝放下茶杯,魏东握着匕首的手收紧,未再发言。
“你对客栈护院的安排,很明显是按照行军布阵的方式来的,若非战争中冲在前面的士兵是不可能会如此熟悉的。此外你手上磨出来的茧,不像用剑,也非弓箭磨损导致,反而是枪,黔岭关,擅用长枪,所以我猜……你是沈凌珏的亲卫,凌霄军。”
李明朝说着推开了脖子上的利刃,直视魏东的眼睛:“尤其是你一眼就认出了沈凌珏刻的字,原本我是想再观察一阵子的,但眼下我缺少可用的心腹,魏东,你可愿效忠于我?”
魏东犹豫片刻,问:“沈将军,她还好吗?”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小人愿效忠李姑娘!”魏东单膝跪下,朝李明朝行礼,他们这一只亲卫,在李明朝被追捕的时候负责护送她离开,其余弟兄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只剩自己被逼到穷途末路,无奈之下将沈凌珏留在黔岭村附近,自己去引开追兵。
他腿上的上,正是那时留下的。
“穆神医。”李明朝喊了一声,穆从云便提着药箱进来了。
“掌柜有何吩咐?”穆从云故意用粘腻的嗓音与李明朝对话。
“看看魏东的腿能不能治好。”李明朝说,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你知道的,整个大乾,论医术,我只信得过你。”
明知道李明朝是故意的,但穆从云还是忍不住窃喜起来:“多夸两句,我就喜欢你这种眼光毒辣的。”
“姑娘……”魏东虽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不得不打断戏瘾上来的两人:“我这伤有些日子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治好。”
穆从云睨了他一眼,药箱一放,命令道:“坐下。”
早在招工那天穆从云就注意到魏东的腿并非瘸了,只是旧伤未治,导致肌肉萎缩,并且告知李明朝,八成是箭伤。
尽管是士兵,中箭之后也会医治,可这魏东应该只是自己随意包扎了,所以才会骨节错位气血不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穆从云一边按着魏东腿上的穴位,一边询问:“何时受的伤?”
魏东询问的目光投向李明朝,得到肯定回答以后才如实到来:“不足一月。”
“这里痛不痛?”
“这里呢?”
穆从云又换了几个穴位,得出结论:“膝关节错位,有小幅度骨偏,大腿内侧筋腱缩短粘连,小腿寒湿气淤堵……”
穆从云抬头望了一眼:“你到底怎么受的伤?”
这简直就要废了这条腿。
“中箭落马。”
“我可以治。”穆从云说,抬头征求了一下魏东的意见:“不过前期揉筋正骨会很疼。”
“多谢姑娘。”魏东抱拳致谢,默认了治疗。
穆从云手一用力,魏东就疼得皱起眉来,咬着唇屏息,而穆从云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你受伤后没有及时治疗,现在我要帮你把筋揉开,你忍着点。”
冷汗连连落下,脖颈青筋暴起,魏东也一声不吭,只不过这半柱香的治疗显得格外漫长。穆从云手松开的那一瞬,魏东感到自己的右腿前所未有的松快。
“魏公子,以后每日都要敷上这化瘀止痛的膏药,贴两个时辰再用热水敷,连续十日。”穆从云将膏药贴在他的膝盖内侧,以为示范。
“既然接受了治疗,那就要遵医嘱,每日都要按时来治疗,不可怠慢。”穆从云警告到,身为医者,她最讨厌的就是患者不重视自己的病,比如沈凌珏。
也不知道她在黔岭村有没有按她说的,每日敷药,不过度用手和脚。
“多谢神医。”魏东自中箭那天起就没想过自己能好,他只想尽可能远地为沈凌珏引开追兵,因此只是用止血的草药潦草地解决了伤口。
“魏东,我需要你替我完成一件事——去跟着于盛,尤其注意他可能藏私盐放军械的地方。”这场棋局既然开盘了,她自然是要陪于盛玩上两把的。
今日于盛试探自己,同时李明朝也在试探他,李明朝眸色深沉,一个计划雏形已然生成。
“是。”魏东应下:“我会排好商栈的值守的,请掌柜放心。”
魏东倒是个会做事的,李明朝当初也是看上这一点。
“一切小心,于盛心眼很多,不可硬碰硬。”李明朝还是忍不住嘱咐,毕竟她们现在身份特殊,假冒的官眷,叛国罪臣的心腹,真要是把主动权丢了,命也得拖家带口丢了。
一天下来客商带来的东西竟也买得差不多了,居民以低价买到了柔软的布匹,还有破例给家里买上一些精面的。
总而言之,这一步很顺利,伙计在门口清扫鞭炮纸,张三带着厨娘们给来客做着黔州的特色小炒,热水也时刻备着,一切仅仅有条。
“清晖小姑娘,快算算,今天到底盈利了多少。”杨恒自打烊后便和小尾巴一样跟着李清晖,他在这里当了三年掌柜,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客流量。
杨恒一边说着,一边票据和流水簿子整理好,推着李清晖入座。
李清晖忙了一天,脸都红扑扑的,又不忍拒绝杨恒,拿过算盘过了一眼票根就飞快算起来,算盘清脆的响声连缀成串,甚是悦耳,数目也让人极为舒心。
很快李清晖便算完了今日所有账目,将结果汇报与杨恒:“今日全栈净收入二百一十六贯八百文,装卸队多记了两百文,错漏之处我已标出,票帐没有问题。”
杨恒被这个数字震惊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这……这么多……是一天的收入吗?”
都快顶上之前一年的营收了。
李清晖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满,撇撇嘴准备把算盘又打一遍,却被杨恒按住手:“不用算了清晖妹妹,我知道你不会出错的。”
杨恒的称呼从小姑娘变成了亲切的妹妹,李清晖怔愣一瞬,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杨恒掩嘴笑出来,拉起李清晖的衣袖:“我带你去找张大厨做些吃的。”
二楼的李明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着丫蛋感慨:“清晖都有自己的朋友了,你也要多和别人接触才是。”
丫蛋默默提起水桶,换个地方打扫,不想理会李明朝。
李明朝并不介意,随着太阳落下,她又跑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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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两桶水来。
于盛难免不会对她搞一些小动作,连续几日忙着商栈的事情,对自己的训练倒是疏忽了,现在提起水竟然又有些卖力起来。
“掌柜的。”
魏东忽然出现下了李明朝一跳,差点把水全浇在自己身上,几个深呼吸过后李明朝才忍者气问:“干什么?”
魏东理亏,气势矮了半截,弱弱地说:“我就是想问问掌柜的在干什么……”
大半夜的一个人在院子里举两桶水,很容易吓到人的。
“强身健体。”李明朝白他一眼,又提起自己的水桶,来这里以后她愈发深刻体会到,有自保能力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就算她不能像沈凌珏一样提枪上战场,但也不能被人轻松暗杀啊。
人怕出名,她可得有这种觉悟。
“掌柜的,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教你几招防身招式的。”魏东忍不住偷笑,纵然李明朝理直气壮,面对谁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害怕的情绪。
换做谁碰上于盛都会避让三分,更别说李明朝一个弱女子了。
“这主意是好。”李明朝欣然接受,沈凌珏还没来得及教她一招半式,现在她学了,回黔岭村还能以防万一。
“不过掌柜的,我建议你每天跑跑步,真遇上事了,跑肯定是最好的。”魏东观察了一下李明朝不稳的地盘,得出结论来。
行,比起体质太差高级一些,还能逃跑了。
“我也想学。”丫蛋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溜烟往李明朝身边凑。
几个招式下来,魏东对丫蛋大惊失色:“这位姑娘……可是练武奇才啊!”
李明朝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在心里鄙视,有什么好震惊的,丫蛋能成为书里有名的杀手,还在男主那里做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哼,自己也很厉害啊,李明朝对自己刚刚的表现很满意,细细回忆了一番。
“我今天就练到这,丫蛋,你继续跟着魏先生练习。”李明朝笑出小虎牙,眯眯眼:“等你成为第一高手,可一定要护着我哦。”
“知道了,奸商。”
“这话我爱听。”李明朝满意离开,没注意到丫蛋眼里涌出的一点泪水。
李明朝刚踏进客栈,就被人偷袭了,她抓住来人的手腕想夺回控制权,对方却纹丝不动。
?
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吗。
“你这样的话力气太小是没有效果的。”
陆泽饱含笑意的声音钻进耳朵,李明朝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笑嘻嘻地骂:“陆大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没有。”陆泽一本正经在桌边坐下:“我一整天都盯着你,还没时间吃呢。”
李明朝对此人的诚实感到一丝无语:“本栈先付款后上菜哈。”
陆泽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李明朝:“我看那些客人点的最多的是烧鸡,我也想尝尝。”
“烧鸡两百文,钱不够。”李明朝毫不客气伸手,等陆泽把钱补上后才让伙计上了一盘热腾腾的烧鸡。
另一边,于盛的宅院书房里,也是灯火通明。
于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听着随从的汇报。
“爷,查清楚了。明朝通栈的西仓,是前朝旧仓改造的,不仅墙体厚门锁牢,位置还是最偏的,离栈里的热闹地方远,平时除了管仓的伙计,不会有人过去。”手下躬身道,“而且他们栈里有规矩,客商租了仓房,栈里只负责安保,不拆验货物,不过问货物品类。”
于盛的眼睛亮了亮。
“爷,为什么不直接对那个女人动手?”随从又问。
“动手?”于盛眼里的光顿时熄灭,满是嘲讽地将手里的核桃砸向附身的随从:“吃点核桃补补脑,且不说她是不是真的有背景,几个你够那婆娘戏弄的?”
随从有些不满,李明朝不就是一个女人吗,没有夫家的名号,她也不能在黔州这小地方呼风唤雨的。
但他敢怒不敢言。
“不过我听说,那个被我们客栈赶出去的赵三,正在李明朝那里做主厨?”
“是。”
于盛冷笑一声,抬脚将地上的核桃碾碎,发出清脆的爆裂声:“那就从他下手吧。”
17.不过是个弟弟
残阳在黔州城的屋檐落下一层金色的染料,江风由南门渡口徐徐漫过,在白日被炙烤得发烫的青石板也褪去灼热,和空气一样凉下几分。
卖凉糕的老板娘开始敲起细锣,李明朝沐在傍晚的风里,摇晃着椅子,一口一口把凉糕往嘴里塞,小扇在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摇晃,舒服得眯起眼。
这时候的环境就是好,空气里都好似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魏东和李明朝打了声招呼,就汇报起自己查到的信息来。
“掌柜的,于盛近日会经常去城南的码头,见一个叫老鬼的私盐贩子,今日两人在船上聊了一刻钟,具体内容听不清,只看见老鬼给了他一个账本。”魏东的声音沉稳,“之后他又去了城郊的破屋,也就是我们之前查到的,他藏私货的老窑,待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走。”
李明朝又晃了晃手里的蒲扇,缓缓点头。
城郊破屋,她早就查清楚了——那是于盛藏私盐和军械的老巢,位置偏僻守卫森严,同时也有着致命的短板——离城远,不好看管,一旦官府开展扫街查私,很容易被一锅端。
“我让你放出的消息,做得怎么样了?”李明朝问。
“回掌柜的,已经传出去了。”
前几日明朝通栈的客房便日日爆满,连新增的通铺都住得满满当当,预定排到了半个月之后。连二十多间货仓,也租出去了大半,就只剩下西侧最偏僻、最隐蔽的三间大仓,一直空着。
杨恒和李清晖也问过李明朝好几次,满脸不解:“掌柜的,西仓那三间大仓,位置好又宽敞,来问的客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您怎么一直说不租,要留着?那空着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啊。”
李明朝闻言笑这两个小财迷,又神秘地说道:“好东西,要留给对的人。这三间仓,不是给寻常客商准备的。”
李明朝笃定,于盛一定会惦记上她的西仓。
“还有呢?”李明朝换了个姿势坐起来,问。
“我们按您的吩咐,盯着于盛手下的人,查到他最近正在跟川南的山匪接触,对方大抵是要一批军械,催得很紧,他手里的货应该是要准备出手了。”魏东补充道,“另外,他派人去了驿站,看方向是要往夔州送信,查您的身份。”
李明朝闻言,淡淡一笑。查身份,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古代消息传递困难,黔州远离京城,她对外宣称的“延安周氏周瑾之妻”的身份,本就难探虚实,周瑾确为秘阁校理,半真半假最让人难下定论,尤其是对于于盛来说。
他派人去查,短时间内根本查不出虚实,反而会因为这层模棱两可的京官背景,多几分忌惮。
说起来周瑾之妻这幌子确实好用,周瑾未来会成为大乾的首辅,但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对于李明朝来说,还是个弟弟。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在本人面前掉马的窘迫之景。
“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李明朝抬眼看向魏东,“之前让你找的人,都找好了吗?”
“找好了。”魏东点头,“虽然于盛做事很谨慎,但也自负,这些年来一些被他压迫的证人,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两户商户,给他搬过货的码头脚夫,他们都愿意出来作证,只是怕于盛报复,不敢露面。”
“正常。”李明朝道,“于盛动动手指,他们普通人的性命就和蝼蚁一样,你让他们暗中把证据交予你,让于盛倒台这件事交给我们,只要最后关头他们能站出来说真话便好。”
“提醒他们,于盛不死,他们就得永远提心吊胆地活着。”
“是。”
魏东退下后,李清晖抱着今日的账本给李明朝过目,身后还跟着开始拔个子的丫蛋。
“账本交给杨掌柜过目便好。”看出丫蛋有话想同自己说,李明朝打发走了李清晖,从椅子上站起来比划了一下:“你倒是长得挺快,马上就要同我一般高了。”
何止是一般高,丫蛋现在已经可以举起一个李明朝了。
“姐姐,那于盛那么狡猾,我们真的能让他把货搬进栈里来吗?他要是不上钩怎么办?”自商栈开张以来,丫蛋对她开始有了称呼。
李明朝拿起案上那本黔州舆图,指尖落在城西的位置,缓缓道:“他会来的,他藏货的老仓不安全,这批军械又催得紧。如此一来于盛就要找一个稳妥且不会被官府查抄的地方。放眼整个黔州城,没有比我们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知府默许的背景,京官夫人的名头,还有往来客商繁杂的掩护,再加上那几间隐蔽性极强的仓房,对于盛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哪怕是个坑,他也会考虑往里跳的。
更何况,于盛的自负会让他觉得,就算自己有背景,也不敢动他这个转运使的亲戚。也不怕自己知道他的货是什么,他笃定李明朝不敢揭发,毕竟揭发了他,她自己的身份也可能被深究。自然而然这场交易,于盛就占尽了主动权。
算算日子,再有半个月肖凛就要到黔岭村了,那是他获得实权的第一步。李明朝垂眸沉思,她一定要在肖凛之前,助沈凌珏拿下兵权。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丫蛋问。
“你啊。”李明朝笑笑,又悠闲地半躺回椅子上:“届时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和她好生学习便是。”
“掌柜,罗大人邀你去府上用个晚膳。”陆泽总是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虽然有人盯着是安全,但也着实吓人。
“等从云采药回来了我再和她们一起去。”李明朝擦了把不存在的汗,回答道。
“这次是只邀请掌柜一个人。”陆泽比了个请的手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辆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那好吧。”李明朝疑惑地走上去,这罗青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发现了她的意图,要袒护于盛?
思索着,发现这并不是去罗青山府邸的路,反而向着农家院子去。李明朝掀开帘子观察了一下,这里应该是富农会住的地方,有自己的田地房子,能够自给自足。
“李姑娘,到了。”
小路平坦,李明朝只是望着那蝴蝶发了个呆,马车就停在一家小院门外,袅袅炊烟歪歪斜斜升起,又消散在风中,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罗青山,跟你说多少次了,要等锅里的水烧干了才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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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还没见到人李明朝就听见了一女子嗔怪的声音,顺着往前走便看见罗青山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拿着锅铲,被揪着耳朵,乖乖挨训。
“噗嗤……”李明朝和陆泽都没忍住,笑出声来,毕竟罗青山平日总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谁能不笑啊。
罗青山敢怒不敢言,看了一眼妻子,只见她眉毛一挑,尚未开口他便识趣地讨好起来:“我去端菜夫人。”
“你家知府大人平时就这样子啊?”李明朝凑近陆泽悄声问。
陆泽点点头,不知可否。
要不是托李明朝的服,他还真见不到几次这样的罗青山。
“这位就是李明朝姑娘吧。”妇人见了李明朝,立刻眉开眼笑走上前来,布了一层薄茧的手握住李明朝的,满眼慈爱:“我听青山提起你是一个聪慧的姑娘,念叨了很久,这才邀你上门,姑娘不会介意吧?”
“阿娇,这个鱼汤我不会盛!”未等李明朝回答,厨房里就传来罗青山无助的声音,那场面着实难以想象。
这位夫人还没来得及与她寒暄几句,就赶着去给罗青山收拾烂摊子了。
听闻罗青山与夫人柳阿娇是少年夫妻,柳阿娇的父亲因站错了党派被贬,在黔州与罗青山相识。
柳阿娇虽是世家小姐,平日却喜爱下田种地,罗青山起初还嫌弃柳阿娇是鲁莽的村妇。不知怎得后来天天去人柳家守着,就为了见柳阿娇一眼,送她她最爱吃的烙饼。
到后来罗青山更是日日粘着柳阿娇,连下地也要跟着去,旁人打趣他时他便笑着反驳:“村妇好啊,那是我少年不识村妇好!”
罗青山是个酸文人,下地不仅帮不到忙,甚至还会给柳阿娇添麻烦,柳阿娇起初有些嫌弃,但看着罗青山一脸认真好学锄地的样子,挖苦的话就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最终成了夫妻,柳阿娇年近四十还无所出,罗青山也没动过纳妾的心思,便也成了一段佳话。
“明朝姑娘,你和陆泽快坐下。”柳阿娇张罗了一桌子菜,又翻出一坛桂花酿,邀请两人入座。
“这桂花酿醇厚不易醉,是我自己酿的。”柳阿娇给众人都斟上一杯,笑得眼角的鱼尾纹交错在一起。
李明朝尝了一口,确实很香很醇。
“李姑娘,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罗青山一杯酒下肚后,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算计,看向李明朝:“你才来黔州短短一月有余,就想扳倒盘踞多年的于盛吗?”
李明朝也敛了笑容,微圆的杏眼里有一丝不解,一时间分不清罗青山是试探她还是敲打她。
“都不是。”罗青山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我想助你。”
“我想你应该是想利用客栈西边的仓库,来引诱于盛吧。”
李明朝并不意外罗青山能猜到她的计划,对于罗青山这个人,成为盟友肯定要比成为敌人要好得多。
“一些陈年恩怨罢了。”李明朝又嘬了一口桂花酿,笑道。
“你这计划漏洞百出,怕是还没钉死于盛,你就因为这个假身份被害死了。”罗青山又说,勾唇笑起来:“李明朝,你可愿拜我为师?”
18.师徒
李明朝有些震惊,她知道罗青山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她也一直认为罗青山和她联手不过互相利用,如今这是做什么?
小人在心里争斗了一番,最后还是行了标准一礼:“明朝拜见师傅。”
柳阿娇才是这场上最高兴的人,拉着李明朝连连叫好:“我早多说了这么聪慧的女娃娃,就应该早点收入门下,杨恒太闹腾,陆泽太闷,还是明朝好哇。”
李明朝被柳阿娇的热情震慑到,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夫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但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还是笑着乖巧地喊了一声师母。
“你且说说,除私人恩怨外,必须要铲除于盛的理由是什么?”罗青山问。
很早之前李明朝便孤身一人来到黔州城,从观察地形到商栈一步步落成,皆是她亲力亲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黔州的地利了。
“黔州乌江穿城,连通川蜀与荆湖,背靠群山,盛产药材山货,本是商贸通衢之地,却偏偏被地方恶霸把持,关卡林立私盐横行,客商们敢怒不敢言,好好的商路,硬是走成了畏途。山民的药材山货价格也被长期打压,造成堆积滞销。”大乾的黔州与她所学所认知的黔州并无二差,恰好地理这一块也是她的强项。
难怪说文科生最适合的工作就是穿越呢。
“好,那你可想过王景之?于盛与他虽是远亲,就算于盛再不争气,也轮不到你去打他的脸,他就算不保于盛,也一定会暗中作梗。轻则让案子拖而不决,找个替死鬼顶罪。重则反咬你一口,说你栽赃陷害,私设圈套,勾结匪类。到时候,你不仅扳不倒于盛,反而会引火烧身。”罗青山缓缓道来。
李明朝想过给王景之递台阶,这心思却也被罗青山一眼道破:“一旦你的身份被拆穿,你在黔州的所有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他王景之不是傻的,没有足够多的利益,凭什么下你的台阶。”
如此一来反而更受制于人,李明朝面露愧色,自己还是太激进了一些:“那依您看应该怎么办才好?”
“别急,你这漏洞我还没说完呢。”
李明朝差点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亏她之前信心满满,这下好了,她不得不承认姜的确是老的辣。
“你还年轻,有这样的眼光已经很不错了!”柳阿娇看出李明朝的窘迫,夹了一块肉放到李明朝碗里:“多吃点肉,长身体。”
李明朝撇了一眼自己日渐壮实的手臂,默默把肉吃了,还挺香。
罗青山语气尽是过来人的沉稳,更是让李明朝心凉了半截:“你只盯着于盛一个人,却没动他的上下游网络。就算你成功扳倒了于盛,他的货源上家,接货下家以及核心心腹都还在。那这些人不仅会找你报复,还会立刻扶持起下一个‘于盛’,黔州的走私乱象根本不会因此根除,你的商栈也永无宁日。你费尽心机布这个局,最后只除了一个于盛,却留下了满盘的后患。”
李明朝陷入沉默,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她懂商贾博弈,懂市井人心,却不懂官场的规矩,没算到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以及这背后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她的计划,虽胜在精巧,却无后路,无闭环,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她自以为自己有现代人的思想,就能够靠这巧计去博,还是太把人当傻子了。
半晌,李明朝起身,对着罗青山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学生愚钝,多谢师傅点破迷津。还请师傅教导,要如何做才能既扳倒于盛,又不留后患?”
罗青山看着躬身行礼的李明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见过太多稍有本事就心高气傲的年轻人,难得她有这般聪慧,又能在点破漏洞后,立刻放下身段虚心求教,是个可塑之才。
“先把饭吃了,再与我下一盘棋。”罗青山爽朗大笑。
“我觉得我最受重用的大弟子名号要不保了。”陆泽见罗青山如此赏识的模样,酸溜溜地对李明朝诉苦。
“什么话,以后我还得仰仗师兄呢。”李明朝笑眯眯给陆泽倒了一杯酒,两句话就把闷葫芦哄得眉开眼笑。
李明朝发现了,陆泽虽然智商武力都在线,人却单纯至极,从未把人往过坏处想。
棋局摆开,李明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罗青山的谦让,抬手就落下一子:“师傅……”
罗青山摆手示意她禁言,很快两人就在棋盘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李明朝秀美轻拧,丝毫不因为罗青山为师长就手下留情,穷追猛打,步步紧逼。
就在李明朝觉得胜券在握,露出微笑之时,罗青山轻捻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李明朝抱拳鞠躬:“学生棋艺不精,受教了。”
“你并非棋艺不精。”罗青山挪动棋盘上的棋子,复原了两人刚刚对弈的过程:“明朝,你错就错在太爱赌了,你步步紧逼,只想着胜,没注意到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做事要先谋局,谋局必先谋人。除恶务尽,也要步步留后路……既要成事,也要保全自身。”罗青山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语气少了几分官场的疏离,多了长辈的慈爱。
一个黑子一个白子,在罗青山手中,区区几步,竟将她的棋局走活了。
李明朝豁然开朗。
“你随我来。”
罗青山起身,李明朝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墙边挂着的黔州舆图前,罗青山抬手点了点乌江沿线的码头与关卡,又点了点黔州城的位置,袖子一挥转身问:“你之前的计划是引蛇入瓮,人赃并获,思路很好,可错就错在,你只盯着‘抓于盛’这一个点,却没看到这张网里,牵扯到的所有人,所有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只动了于盛这一发,却没按住其他的线,你告诉我如今你打算如何弥补?”
李明朝思索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游移片刻,一字一句道:“师傅所教—做事先谋局,谋局先谋人。若我要扳倒于盛,就要先把和他相关的所有人都算进去。从他的靠山、党羽、耳目、上下游、乃至护他恨他的人,都要算进我的局里。有人要除,有人要拉,有人要堵,还有人要借,只有将这些想得明明白白,才能做到一击致命,毫无后患。”
她之前的所有布局,都只围绕着于盛一个人,却低估了于盛织起来的网,若不全盘算尽,只会留下许多漏网之鱼,后患无穷。李明朝忽然觉得,一个巨大的棋盘在自己面前展开,她又多了一分底气。
罗青山在黔州任职三年来,见惯了官场的油滑和商户的钻营,也见惯乡绅的怯懦,却难得一见这样既有胆识、又有分寸,聪慧通透一点就透的年轻人。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管李明朝所图为何,他既然因为惜才助她,便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何况这也是柳阿娇所期盼的——给女子一个机会。
柳阿娇没有遇见自己的伯乐,所以她希望罗青山能成为李明朝的引路人。
李明朝随罗青山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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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画起了布局图,一边画,一边与罗青山讲解自己的计划。
“不对,你还漏了一件事。”罗青山打断了李明朝的思路,依旧清明的眼里又多了一丝算计。
她的师傅又开始给她出考题了。
罗青山落下一笔,“内鬼”两个字跃然于纸面,他抬眼看向李明朝:“你只想到我助你,可官府里的耳目,也就是于盛安插的内应你忘记了。这是最急着要解决的,不把这些蛀虫清掉,我们这边刚动,于盛那边立刻就会收到消息,别说设局了,连局都布不起来。”
他说着,从案头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了李明朝:“这是我暗中查了半年的名单。”
李明朝接过卷宗翻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从府衙到巡检司,甚至是驿站里,哪些人被于盛买通了,哪些人是他的眼线,收了他多少钱,何年何月给他传递过什么消息。
李明朝的脊背随着卷宗翻阅愈觉发凉,罗青山心思之缜密,令人心惊。
府衙的文书,衙役班头,巡检司的副使以及关卡的值守吏员,足足有二十多个人,遍布了黔州官府的各个关键岗位。
难怪于盛的走私生意做了十年都没被抓到,难怪他总能提前避开巡检,原来整个黔州的官府体系里,早就被他安插了无数的耳目。
李明朝咬紧后齿,她之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些,若是按原计划执行,恐怕她刚和府衙打了招呼,于盛就已经把货转移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给她设个局,让她万劫不复。
“师傅,这些人……我们该如何清理?”李明朝合上卷宗,抬头看向罗青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若是直接拿下,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于盛察觉到不对?”
“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拿。”罗青山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官场老手的精明,“对付这些人,用不着动刀动枪,人在官场,就要善用规矩,如此不仅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关键岗位,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给李明朝拆解起了手段:“我已经安排好,三日后,府衙会下一巡检,离黔州城远远的,就算想给于盛传消息,也鞭长莫及。”
“巡检司的那几个,就以‘加强城郊治安、严查走私’为名,把他们派到黔州边境的关卡去值守,一个月不许回城,正好借着严打的名头,把他们困在外面。”
“驿站的那个,就以‘夔州路驿馆整顿’为名,派去夔州驿馆学习,来回至少要半个月,等他回来,于盛早就无力回天了。”
罗青山的语气平淡,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小觑的威慑力。他既不用抓人,也不用审案,只用几道看似合情合理的公文,就把于盛安插了多年的耳目,全部调离了关键岗位,断了他所有的消息来源,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甚至连被调走的人自己,都只会以为是正常的官场调动,绝不会想到,这是冲着于盛来的……
李明朝听得心服口服。
这才是罗青山真正的手段,不动声色,却招招致命。比起她之前的筹谋布局,罗青山的这些法子,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不留半点后患。
“学生明白了。”李明朝点头,眼底满是敬佩,“师傅这一招,既清了内鬼,又不打草惊蛇,实在是高明。”
“好好听……”罗青山轻笑,透过烛火看李明朝,那双眼睛,年轻,清澈……甚至野心勃勃。
“这对你将来大有所用。”
李明朝随之一惊……
19.联手
“这是第一步。”罗青山又缓缓落下第二笔,纸上出现“靠山”两个字。
“第二个局,就是为于盛的靠山,转运使王景之设的。也是最核心的一环,不把他的路堵死,就算我们抓了于盛,也未必能定他的罪,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抬眼看向李明朝,问道:“你可知……为何历任黔州知府都不敢动于盛?”
“我猜这不敢动并非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柄,只是动了于盛,就等于打了王景之的脸,于仕途不利。”李明朝不假思索回答,连罗青山都束手无策,官大一级压死人,真是亘古不变。
王景之是夔州路转运使,管着整个川蜀的财赋、吏治,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要是想给一个知府穿小鞋,有的是办法。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恶霸,赌上自己的仕途。
李明朝沉默一瞬。
这也是她之前最大的顾虑,她只想着避开王景之,却没想过,该如何彻底堵死王景之保于盛的路。
随后李明朝抬头看向罗青山,眼里又迸发出她那不减的野心:“那师傅,我们就让王景之不仅不保于盛,甚至还会乐见我们拿下他,顺便让他手中的资源权力为我们所用吧。”
罗青山用扇柄不重地敲了一下李明朝的脑袋,笑骂:“你倒是一如既往,贪心得很!”
“那你且说说,如何利用王景之?”罗青山觉得自己应该是收了个逆徒,每天脑子里都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李明朝提笔思考,习惯性地把笔杆放进嘴里咬起来,罗青山见这一动作,心都在滴血,这可是小叶紫檀做的杆啊!
“我知道了,把他和于盛彻底剥离开,让他站在我们这边,而不是于盛那边。”李明朝灵光乍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字:假冒官亲,败坏官声。
“王景之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于盛死,是于盛打着他的名头作恶,最后牵连到他,影响他的仕途。”李明朝的声音带着雀跃,却又字字戳中要害。
“于盛是他的远亲,这是事实。可除了我们和于盛自己,谁又能证明这层关系是真是假呢。只要我们提前把调子定下来,一口咬定于盛是假冒转运使大人的亲眷名头,在黔州横行不法,败坏大人的清誉……”
李明朝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那王景之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和于盛撇清关系,夸赞我们执法严明,帮他清理了门户,维护了他的官声。”
她不得不为自己恶毒的想法拍手称赞,于盛用来对付自己的法子,转头就用来对付于盛,实在是妙哉。
“如此一来他不仅不会保于盛,反而会感谢我们。因为我们帮他解决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还给他留足了面子,保住了他的官声和仕途。他何乐而不为?”
虽阴险狡诈,李明朝的眼睛却亮亮的,满眼都是对自己的赞许。
她之前只想着怎么避开王景之,却没想到还能反过来,把王景之拉到自己这边。只用一句“假冒官亲”,就把王景之和于盛彻底剥离开,把他从于盛的靠山,变成了乐见于盛倒台的受益者。
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彻底解决了她计划里最大的后患。
“那你打算如何利用王景之的权利和资源?”罗青山问,李明朝一点就通,不但能马上理解自己话里的深意,还能融入自己的东西,假以时日必能有所作为。
“这个我还没想好。”李明朝笑着挠挠头:“给点时间嘛师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罗青山无奈点头,继续道,“我现在去拟密信,明日一早就发往夔州。”
罗青山信中绝口不提于盛是他的远亲,只说有刁民假冒他的名头,在黔州作恶,私贩禁物,败坏他的官声,现已经掌握了证据,正着手严查,定会肃清地方,维护大人的清誉。
一句话,就把王景之的路堵死了,他只能顺着两人的话说,绝不敢承认于盛是他的亲戚。
李明朝不仅放下心来,还隐隐觉得有些兴奋,这个师她拜得可太对了,如此一来,只差于盛上钩了。
罗青山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笑,落下第三笔——“罪证”。
“这第三步,罪证闭环,绝不能让于盛翻供。这一步,需要我们双线配合,你负责民间线,我负责官方线,同步固定全链条证据,形成闭环,让他就算想翻供,也无从辩驳。”
李明朝瞬间明白罗青山之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将继续按原计划,引于盛把货运进西仓,固定核心物证。把租赁契约写清楚,仓房由他独家使用,钥匙由他自行保管,栈方不碰任何货品,彻底堵死他‘栽赃陷害’的翻供说辞。”
“其次再让魏东联络所有被于盛欺压的苦主,录下证词签字画押,尤其是他犯下的命案,最好能找到能作证的人,形成完整的人命案证据链。最后策反于盛身边的人,比如那个被他打断腿的随从,拿到他过往的走私账本以及交易凭证,固定他多年走私的证据。”
“这魏东是你前几日招的护院吧,此人是否可信?”罗青山问。
“师傅,用人不疑,我信他。”
“好。”罗青山不再多问:“那么官府由我兜底。到时候派我的心腹捕快,全程跟踪于盛的货源上家,运输队伍和接货下家,将其行踪一一记录,固定人证物证,截获他的交易密信。”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货源-运输-仓储-交易’的完整走私证据链,就算他不认仓里的货,这些证据也足以给他定罪。”
“师傅,对于他的交易下家,尤其是川南的山匪,学生认为可以先控制,到时候让他们上堂作证,彻底坐实他倒卖军械给匪寇的谋逆大罪。”
“甚是,我会提前和仵作,刑房打好招呼,做好物证的核验与封存,确保所有证据都符合大乾律例。”罗青山就这么与李明朝达成了默契的配合,两人相视一笑。
此刻起,李明朝就是引蛇入瓮的饵,也是固定核心物证的关键。而他则是兜底的网,是锁死全链条证据的闭环。
双线并行,互相配合,就算于盛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这张天罗地网。
“最后一步,斩草除根。”
师徒二人默契地在纸上同时落下这四个字,两人配合行云流水,是个人都要感慨的程度。
若是这二人早两年相遇,这黔州早就没于盛什么事了。
“我们这次动手,不能只抓于盛一个人……”
“而是要把他的整个走私网络,连根拔起。核心党羽,上下家,安插的内应,全部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漏……”
两人对视,眼里的狠辣与欣赏,谁也不比谁少。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肃清黔州的走私乱象,才能杜绝野草春风复生,让你的商栈,真正安安稳稳地在黔州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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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谨记师傅教诲。”李明朝心悦诚服,受罗青山点播,得遇恩师,乃是她黔州之行的一大幸事:“明朝定当全力配合,将于盛一党连根拔起,永无后患。”
此时纸上的布局图,已经画得满满当当,清内鬼断靠山,封锁证据,请君入瓮,再到一网打尽,公堂定罪,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分工安排以及应对预案。
为于盛精心织就的网,即将悄悄播撒。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新点上的蜡烛,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
“去吧。遇事多思,步步留痕。不仅要敢出手,更要稳得住。天塌下来,为师给你兜着。”
李明朝走出书房,脑海里回荡着罗青山的话。
夜色笼罩着知府衙门,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李明朝走的这条路,好像被人踏平坦了些。
“师母,这一期的水稻能不能达到您预期的300斤?”
回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明朝这才注意到,罗青山这家小院里,屋檐上挂着成排的稻穗,而说话的两人正是陆泽和柳阿娇。
不知不觉李明朝就抬脚往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只见陆泽打着灯笼,照亮一片垂头的稻田,同样垂着头的,还有柳阿娇。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让黔州的百姓吃上饱饭啊……”
李明朝这才注意到柳阿娇青丝里藏匿的几根白发。
“师母。”李明朝移步靠近,叫了一声。
“是明朝啊,你和青山聊完事了吗?”柳阿娇见李明朝,立即站起来,沾满土的手想去拉李明朝,却又往后缩了缩。
李明朝笑着去握柳阿娇的手:“是的,听见您和师兄在说话,我就想着也来凑凑热闹。”
李明朝打量了一下那块土地,看起来有点像试验田,她问:“师母这是在研究水稻吗?”
“是。”柳阿娇眼眶热热的,有些挫败:“研究了五六年,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其实起色挺大的,李明朝想,她看见试验田的播种方式,已经很接近现代有条理的播种了,她安慰道:“师母,我相信您,恰好先前爹爹教过我一些种植之术,改日我再来与您商讨。”
李明朝惊叹,只要柳阿娇的试验能成功,那粮草她们就再也不缺了。
造反指日可待……
书信连同快马,迢迢千里赴往开封。
周瑾刚从秘阁回来,身上沾满了樟木与松烟墨混杂的书卷气,家仆上前递了两封信,一封是来自肖凛的,一封是来自黔州的。
“明朝通栈?”周瑾问小吏,“你说黔州最近商路有被盘活之色,是因为这个自称周氏妻的女子?”
“是。”小吏躬身附和。
周瑾阅完两封信件,将其放入燃烧的蜡烛里:“看来这黔州我也得去一趟了。”
窗外忽地下起小雨,蕉叶浓绿,周瑾起身驻足窗前,片刻后唤来一位随从。
“月影,你放出消息,就说我早年有一位倾慕的女子,叫做李明朝。”
月影大为震惊,周瑾为官从不拉帮结派,也不站队,为人谦和有礼,怎得忽然就要自己造谣自己。
但月影没有多问,因为他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暗卫。
“李明朝。”周瑾勾唇浅笑,圆领绿袍,乌发明眸。
“这名字还真好听。”
20.严嵩
周府书房里早已备好了冰盆,碎冰融着檀香的冷意,窗外仲夏的暑气都淡下了几分。
周仲和正坐在案前煮茶,紫砂壶里的茶汤滚出清冽的茶香,周瑾也正好与他打了招呼在对面就坐。
周仲和将斟好的茶推了过去,语气温和却郑重:“最近京中的谣言是你让人散播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大人。”周瑾弯腰作揖,并未否认。
“那女子的身份你可调查了?往日可不见你做事如此草率。”
“不知,只了解到她在黔州开了一个不一样的客栈,近些日子不仅打通黔州的商路,还接济山民,桩桩件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周瑾握着茶杯,有些心虚。
“我看不只是是因为这个吧。”周仲和抿了一口茶,他的儿子他最了解:“那姑娘出现的时间是沈将军失踪后吧。”
见周仲和毫不留情拆穿了自己,周瑾也不再遮遮掩掩:“这也是原因之一,那女子虽借我的名头,却从未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何况她一介女子,若是真的在黔州拼死护着蒙冤的沈将军,我岂能坐视她被韩嵩灭口?”
见周仲和不言,周瑾又继续说道。
“沈将军的案子本就疑点重重,我掌秘阁卷宗,那封通敌书信的笔迹破绽百出,本就是桩冤案。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能坐视忠良蒙冤,更不能看着韩嵩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瑾儿,你今年十九了吧。”周仲和拨弄着茶壶,替自己又续上一杯:“朝堂上的事你都盘算清楚了?黔州这趟浑水,韩嵩死死盯着,沈凌珏的案子更是个沾了就掉脑袋的死局,你做好准备了吗?”
周瑾不言,只是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坦荡。
周仲和知道他的脾气,看起来温润平和善解人意,实则执拗得不行。
“罢了。”他轻叹一声:“爹尊重你的选择。”
卯时三刻的晨钟刚敲过最后一响……
垂拱殿的丹陛之下,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站定,鸦雀无声。
熏风裹着汴河的荷香与晨间未散的暑气,穿过众人,紫袍玉带的宰执、绯袍银鱼的卿监、绿袍木简的京官,垂手而立,正等着殿内通传官。
现下入伏已有半月,汴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哪怕是清晨,风里也带着灼人的暖意。不少官员的额角已经沁出了薄汗,却不敢抬手擦拭,只任由晨露混着汗意,沾湿了官袍的领口。
今日的早朝,每个人脸上都各有心事,比往常多了一份紧绷感,连殿外槐树上的蝉鸣,都觉着比平日里聒噪了几分。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要从京中今日传开的风流韵事说起了。
秘阁校理周瑾,那位风流倜傥却素来不近女色的探花郎,竟有心悦之人,是位江南来的李姓女子。
流言是从太学的文人间传起的,起初只是闲言几句,后来越传越细,说是最近周校理不仅总翻江南的风物志,更是对着一副兰草图发呆。
听说这位姑娘啊,性情温婉貌若天仙,与周瑾早有情谊,只是因家中变故暂居西南,因而尚未求取。
这一来啊京中许多女子心都碎了,茶余饭后闲聊全是这位神秘女子,流言如火如荼,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太常寺的属官都私下里打趣周仲和,说他很快就要抱上孙子了。
周仲和只笑着摇头,却从未出面澄清
可问题出现在哪里呢,就是那女子啊,现在在黔州。
黔州,沈望虎女凌云将军沈凌珏失踪之处,据说沈凌珏在追兵围堵下坠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个月来,朝堂之上但凡提及“黔州”“沈凌珏旧部”,便人人噤声——谁都知道,这是太尉韩嵩的逆鳞,也是当今官家心里的一根刺。
而不断替沈凌珏求情的瑞王肖凛,一月前请旨入泸州治理水患,此举可谓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赵景钰虽是应下了,却只派了一小队随从跟着,众人提及此事都连连摇头,这肖凛放着好好的闲散王爷不做,非要去触官家的霉头。
而周瑾所为,一来是为了给远在黔州的李明朝留一条最稳妥的后路——日后就算有人查问,也只当是女子借着心上人名义自保,绝非恶意冒用官眷身份。
二来,他早已料到,韩嵩在黔州布了暗线,必然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拦他去黔州。
“官家升殿——!” 通传官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百官立刻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垂拱殿。
殿内四角早已摆上了半人高的冰盆,碎冰冒着袅袅白烟,压下了殿外的暑气,却压不住殿内的暗流涌动。
赵景钰坐在龙椅上,身侧的内侍正轻轻摇着羽扇,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了为首的紫袍老者身上——正是当朝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嵩。
韩嵩年近六旬,须发微白,却腰杆挺直。目光并未半分浑浊,甚至如鹰隼,扫过百官时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执掌军政大权近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沈凌珏倒台后,更是权倾朝野,连赵景钰都要让他三分。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总管尖着嗓子唱了一句,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户部尚书踏一步出列,躬身奏报起来:“江南东路今日梅雨连绵,圩田溃决,沿江州县洪涝成灾,臣请陛下过目赈灾钱粮的调度方案……”
再是工部侍郎奏报黄河沿岸堤防修缮进度,入伏后雨水集中,需加急增派人手加固险段。
韩嵩出列补充了几句军需物料的调配,言语间滴水不漏,赵景钰皆一一应下。
几件常规政务奏罢,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冰盆里的碎冰发出细微的融化声响,混着殿外隐约的蝉鸣,更衬得殿内寂静……
就在通传官要唱喏退朝时,队列末位那位身着浅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缓步出列,对着龙椅躬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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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声音清隽平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臣,秘阁校理周瑾,有事启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周瑾年方十九,是当朝太常寺卿周仲和的嫡长子,两榜进士出身,十八岁得赵景钰亲点探花郎,因年纪太小留任京中,授翰林院编修,后被翰林院掌院学士联名举荐入秘阁,掌皇家典籍勘校、百官密奏归档。
周瑾性子素来淡静,从不掺和朝堂党争,除了秘阁的本职公务,极少在早朝之上开口,今日突然出列,让不少人都面露诧异,连额角的汗都忘了擦。
龙椅上的赵景钰也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抬手示意内侍停下羽扇:“周卿平身,有何事但说无妨。”
“谢官家。”周瑾直起身,双手捧着早已写好的奏折,由内侍接过呈到龙案上,“臣近日勘核黔州路呈报的商税文卷,发现黔州近年商税混乱。入夏以来,更是由地方劣绅把持山货,盐铁等交易,借暑季商旅阻滞之机,肆意抬价盘剥山民与往来客商,以致民生凋敝,商路阻滞。兼之坊间有李姓女子,借臣的名讳在黔州地界行商,恐有损朝廷命官的清誉,扰乱地方吏治。”
他顿了顿,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臣恳请官家恩准,臣奉旨前往黔州路,巡查当地商政、整饬市易,安抚流民百姓,顺带核查坊间冒用臣名讳之事,整肃风纪。臣定当不负皇恩,事毕即刻返京,不敢有半分逾矩。”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周瑾一个清贵臣子,放着汴京城冰盆解暑、翰墨相伴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去千里之外的黔州那种偏远之地。
黔州是什么地方?毗邻边境,蛮夷杂处,入夏后瘴气横行,更是沈凌珏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这三个月来,韩嵩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去黔州,都没查出什么头绪,周瑾这时候请旨去黔州,无异于往刀尖上撞。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了为首的韩嵩。
果然,这位韩太尉原本平静的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锐利的落在周瑾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
韩嵩心里比谁都清楚,周瑾这趟黔州之行,绝不是什么巡查商政那么简单。
数日前,他安插在黔州的暗线就传来了密报:黔州城内有个叫李明朝的女掌柜,开了一家明朝通栈,对外自称是“秘阁校理周瑾之妻”,借着周瑾的名头,不仅抢了地恶霸于盛的生意,更是开设山货代收点,给被暑热困在山里的山民留了一条活路,甚至以厚禄招工,在当地颇有声望。
起初他只当是民间女子胆大,冒用官眷名头自保,可暗线后续的密报,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个李明朝……是从黔岭村来的。
黔州,黔岭村,离沈凌珏镇守的黔岭关最近的村子。
而这个李明朝,偏偏冒用了周瑾的名头,如今周瑾又突然请旨去黔州,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21.朝堂风云
韩嵩几乎瞬间就断定:周瑾要么早就和李明朝有勾结,要么就是借着巡查商政的名义,去黔州接应沈凌珏的旧部,甚至是帮沈凌珏翻案。
他绝不能让周瑾去黔州。
不仅不能让他去,还要借着这件事,把“私通叛将余党”的帽子,扣在周瑾和他爹周仲和头上,一次性除掉这对不站队的父子,彻底扫清朝堂上的隐患。
心思电转之间,韩嵩已经有了计较。不等赵景钰开口,他便缓步出列,对着龙椅躬身行礼,语调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官家,臣以为,周校理此请,万万不可。”
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殿外的蝉鸣都弱了几分。
赵景钰微微蹙眉,看向韩嵩:“太尉何出此言?周卿要去黔州整饬商政,安抚民生,也是好事。入夏以来黔州灾情不断,民生艰难,有朝臣愿意主动前往,朕本该嘉奖才是。”
“官家明鉴。”韩嵩挺直腰杆转过身,审视的目光直逼周瑾:“周校理,你方才说,有李姓女子在黔州借你的名讳行事?”
周瑾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正是。臣勘核文卷时发现此事,恐有损朝廷命官清誉,故而想亲自前往核查,澄清此事。”
“澄清?”韩嵩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周校理,你可知那冒用你名头的女子,在黔州做了什么?她不仅自称是你的结发妻子,以周夫人的名义,在黔州开商栈,通人脉,甚至与当地不明身份之人往来密切。”
这句话一出,满殿哗然。
可出乎韩嵩意料的是,百官脸上虽有诧异,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与鄙夷,反而有不少人相视一眼,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毕竟汴京城内,早就传遍了周瑾有心悦的李姓江南女子的流言,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就连赵景钰也只是面露几分诧异,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周瑾,笑着道:“哦?竟有此事?周卿,坊间的流言,竟是真的?”
韩嵩愣了愣,瞬间察觉到不对。
他预想中,周瑾未婚却被人冒充妻子,必然会百口莫辩,被他扣上“私德不修、暗通款曲”的帽子,可如今百官的反应,官家的态度,竟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周瑾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对着龙椅躬身,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回官家,坊间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臣确有一位心悦之人,姓李,江南人氏,只是因家中变故,暂居黔州,臣尚未登门求娶,定下名分。想来是她孤身一人在黔州,无依无靠,为求自保,才借了臣的名头,挡一挡当地的宵小之辈。并非恶意冒用,更无半分不法之举,臣也从未与她暗中勾结,太尉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韩嵩精心准备的构陷,就这样被砸得稀碎。
周瑾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了“心悦李姓女子”的事,把李明朝的冒用身份瞬间变成了孤身女子借心上人名义自保,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文人风月的温柔。
非但无过,反而让人生不出半分苛责。殿内的百官瞬间了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打趣与了然,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了大半。
“原来如此,我说周校理怎么突然要去黔州,原来是为了心上人啊。”
“难怪坊间一直传他有心悦的姑娘,原来是真的,英雄救美,也是一段佳话啊。”
“一个孤身女子在偏远之地,借心上人名头自保,再正常不过了,太尉大人未免太过上纲上线了。”
韩嵩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近日来光把视线放在黔岭关和沈凌珏身上了,没注意到周瑾竟然提前布了这么一手。
韩嵩攥了攥拳,沉思片刻立刻调整话锋,厉声喝道:“周瑾!休要拿儿女情长蒙混过关!那女子在黔州,可不是简简单单借个名头自保!她借着你的名头,结交各路客商,入夏以来,黔州边境瘴气横行,匪患四起,她一女子如何单凭一个假身份立足?谁知道她是不是借着你的名头,在暗中做什么通敌叛国,勾结匪类的勾当?”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字字诛心:“更何况,那女子身边藏着的人,究竟是谁,你真的清楚吗?万一她与叛将沈凌珏的余党有所勾结,你此时请旨去黔州,不是去查案,而是羊入虎口!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仅有损朝廷颜面,甚至可能被人利用,酿成大祸!你年纪尚小未去过西南,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韩嵩的目光扫过周瑾,带着几分阴鸷的试探,“那女子在黔州待了三个月,自称是你的妻子,你若真的与她有情,为何此前从未上奏?如今突然请旨去黔州,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隐情?会不会与那叛将沈凌珏,有什么牵扯?”
这句话,终于又把话题拉回了最敏感的叛国案上。
殿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百官纷纷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谁都知道,沈凌珏的案子,是碰不得的红线,但凡沾上边,轻则丢官,重则杀头。
就在这时,队列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正是周仲和,当朝太常寺卿周仲和。
周仲和面容温润,眉目间和周瑾有七分相似,一身太常寺卿的绯袍,端方持重,对着龙椅躬身行礼。
他的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官家,臣有话要说。”
赵景钰立刻道:“周卿请讲。”
“谢官家。”周仲和直起身,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笃定,又转向韩嵩,不卑不亢地道:“太尉大人方才所言,未免太过牵强了。犬子与那位李姑娘有情,只是尚未定下名分,此事臣早已知晓,并非什么隐情。那姑娘孤身在外,借犬子名头自保,于情于理,都无过错,太尉大人却以此为由,暗指犬子与叛将余党有勾结,未免太过捕风捉影了。”
他沉默片刻,又转向龙椅道:“官家,犬子请旨去黔州,一为整饬商政,安抚民生,百姓困苦,他身为朝廷命官,愿远赴险地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利,何错之有?二为核查名讳之事,与李姑娘当面厘清名分,也是人之常情。太常寺掌天下文教风化,儿女婚约本就关乎礼制,犬子亲自前往,更是分内之事,何错之有?”
周仲和一番话立刻扭转了现下局面,从礼制、规矩、本分出发,句句在理,字字合规。
韩嵩话头全被堵死,目光瞬间阴沉下来。这周仲和看似温和,反击却如此精准。
他冷哼一声,欲再开口,周瑾就先一步再次躬身,对着龙椅道:“官家,臣还有话要禀。”
赵景钰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周瑾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嵩,道:“太尉大人方才所言,有三处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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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想向太尉大人请教,也向官家禀明实情。”
“第一,太尉大人说,那女子在黔州借臣的名头,勾结匪类,通敌叛国。可太尉大人远在京城,臣在秘阁勘核文卷才知晓此事,太尉大人却对那女子的行踪、言行了如指掌,甚至连她与什么人往来都清清楚楚,臣实在好奇,太尉大人是如何得知这些细节的?”
……
“莫非太尉大人早已在黔州布下了人手,监控地方民情?可太尉大人掌军政,黔州地方民政,自有黔州知州、转运使司管辖,太尉大人越权监控地方,究竟是何用意?”
周瑾面色平静,就像在与长辈进行寻常问候一样。
殿内百官却倒吸一口凉气,周瑾一个年方十九的小毛孩,不仅公然和韩嵩叫板,更是当众质问韩嵩越权。
胆大至极!
韩嵩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指节攥得发白,却被周瑾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当着官家的面说,自己是为了找沈凌珏,才在黔州布下了暗线,监控地方军政民情。
周瑾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第二,太尉大人说,臣去黔州是羊入虎口,恐有不测。可臣身为大宋臣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岂能因路途艰险、瘴气横行,就置百姓疾苦、朝廷风纪于不顾?太尉大人掌天下军政,守土安民是本分。而臣身为文官,整饬吏治、安抚民生,亦是本分。若只因路途艰险便退缩,那臣这身官袍,穿之有愧?”
周瑾的目光扫过满殿百官,最终又落回赵景钰身上,语气神情恳切:“更何况,臣此去,只带两名随侍,持官家圣旨巡查,黔州上下皆有官府接应,何来羊入虎口之说?太尉大人未免太过小觑我大乾朝廷的威严,小觑黔州地方官府的职守了。”
这一番话堵得韩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还无从反驳。
“第三,”周瑾的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太尉大人暗指臣与叛将余党有所往来,臣敢问太尉大人,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在大殿之上,当着官家的面,污蔑朝廷命官,构陷忠良,太尉大人,可知这是何罪?”
他微微躬身,对着龙椅再次行礼,语气掷地有声:“臣今日在此立誓,此去黔州,定当查清所有事情,若那李姓女子确有不法之举,与叛党有所勾结,臣定当依规处置,绝不徇私;若臣有半分勾结叛党,徇私枉法之举,臣愿受国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官家恩准臣的请旨,让臣远赴黔州,不负皇恩,不负百姓。”
赵景钰看着躬身立在殿中的周瑾,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韩嵩,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奏。朕赐你黔州路巡查商政、整饬市易之权,持朕手谕,黔州路各级官府,皆需配合行事。待事毕,朕亲自为你庆功。”
周瑾深深躬身:“臣,谢官家隆恩!定不辱使命!”
韩嵩退回站列里,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周瑾。
看来他要再重新审视一遍这对父子了……
太尉府内
韩嵩站在窗边,庭院里的荷叶已经被这毒辣的日光打蔫,好一会他才轻轻擦拭拇指上的扳指,朝暗处之人道:“传令下去,给黔州的暗线传令,周瑾要去黔州了。盯死那个李明朝,还有她回到黔岭村之时确认沈凌珏是否藏身于此,若确定此事,不必等指令,就地灭口。”
“另外,沿途布好人手,周瑾这一路,别让他太太平平地走到黔州。”
22.收网
罗青山的效率很高,府衙调度的公文马上就长了翅膀一样,飘遍各个衙署,巡检司和驿站。
府衙内六名文书,两名衙役班头被外派到黔州下辖的乡镇,充实基层,历练吏员,任税吏及乡巡检,限三日内到任。
至于巡检司,则由副使王谦带队前往黔州与播州的边境关卡值守,严打走私,肃清城郊治安。为期一月,不得擅自回城。而其余与于盛勾结的巡检,也被派往了不停地偏远关卡。
而驿站驿丞胡宁则是以夔州路驿站统一培训,规范流程为名,被派往夔州。
于盛瞬间就被拔去爪牙,蒙上双目。
内衙书房里,罗青山看着手下递上来的回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放下手里的公文,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陆泽,沉声问道:“人都安排好了?接替他们岗位的人,都是我们自己人?”
陆泽躬身回话:“都安排好了,外派的人今早已经陆续动身了,接替他们的,都是属下挑出来的,绝对可靠的人,和于盛没有半点牵扯。”
“很好。”罗青山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好手下的人,不许任何人议论,以免打草惊蛇。”
“是。”陆泽应声,又递上一封信来:“还有汴京韩大人的来信。”
罗青山拆开密信,眉头紧皱,犹豫半晌后才提起笔。待墨迹晾干,罗青山将信纸装好,交予陆泽:“送出去吧。”
书房里只剩下罗青山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明朝通栈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和隐约的期待。
他太了解于盛这种地头蛇了,在黔州经营了十年,早就把官府的各个环节都渗透了,稍有风吹草动,他立刻就能收到消息。若是不先把这些蛀虫清掉,就算计划再周密,也会功亏一篑。
而李明朝,也恰好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这把刀,可不能折在别人手里。
与此同时,明朝通栈里……
于盛带着两个心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今日是约定好签租赁契约的日子,于盛特意穿了一身华贵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引得栈里的客商纷纷侧目,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许多。
杨恒连忙迎了上去,客客气气地引着他往茶室走:“盛爷,您来了,我们东家已经在茶室等着您了。”
于盛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茶室。见李明朝正坐在里面,面前摆着写好的租赁契约。
他挑了挑眉,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拿起契约扫了一眼。
契约是按照之前谈的条件拟的,李明朝将西仓三间大仓及中院西跨院整个院落,租给于盛使用,租期三个月,租金按五倍价格计算,一次性付清。
最关键的一点是,契约上明确写了:租赁期间,仓房与院落由承租方独家使用,钥匙由承租方自行保管,出租方不得擅自进入、不得查验货品、不得干预承租方使用,货品安全与法律责任,均由承租方自行承担,与出租方无涉。
这一条,完全是按于盛的要求写的,李明朝犹豫了很久才故作为难应下。
这么一来她们便摘得干干净净,于盛日后想要靠栽赃陷害来翻供也不可能了。
“盛爷,这是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拟的条约,您看我一妇道人家做点生意,您可不要让我为难。”
李明朝微微皱眉,将分寸拿捏得很好,一个想赚钱又不想承担责任的目光短浅妇人形象就立住了。
于盛并没有察觉,只是心里有些不屑,什么官夫人也不过如此,他之前确实有些防备心过重了。
“李掌柜如此上道,于某断然不会让你为难。”于盛放下契约,得意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叠沉甸甸的银票,拍在桌上,“这是租金全款。”
李明朝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明朝通栈的印章,随后把仓房和院落的钥匙,双手递给了于盛。
全程李明朝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盛爷,契约签好了,钥匙您收好。按之前说好的,您入仓只能在夜间亥时之后,走西侧后门,不能惊动其他客商,还望盛爷遵守约定。”
“知道了知道了。”于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起钥匙和契约,揣进怀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李明朝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李掌柜,规矩你懂,管好你手下人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咱们合作愉快,钱少不了你的。可要是敢给我耍什么花样,后果你自己清楚。”
“盛爷放心,民妇只做生意,别的一概不问。”李明朝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于盛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心腹,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李明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鱼,已经彻底咬钩了。契约签了,钥匙拿了,接下来,就该他亲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送进这个囚笼里了。
“掌柜的,契约签好了?”魏东从廊下走了进来,躬身问道。
“签好了。”李明朝拿起桌上的契约副本,递给魏东:“收好,这是日后定罪的关键证据。按师傅的吩咐,你安排两个人,盯着西仓和西跨院,只看不动,只记不碰,于盛的一举一动,都要详细记录下来,不许惊动他。”
“是!”魏东接过契约应下。
“对了,近日腿可好些?”李明朝目光落在魏东的腿上,询问道。
“都有按照穆神医的嘱咐,按时用药,疼痛减轻了不少。”魏东如实回答。
“早日康复,沈将军需要你。”李明朝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而另一边,于盛拿着钥匙和契约,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心里越发得意。
于盛一回来,他的心腹王军就凑了上来,笑着奉承:“盛爷,还是您厉害!那李明朝一个外来的女人,还不是被您拿捏得死死的?五倍租金,还不敢过问咱们的货,这下咱们的货,终于有个安全的地方放了。”
于盛得意地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钥匙,语气得意又轻蔑:“那是自然。一个妇道人家,给她点银子,再稍微吓唬一下,就乖乖听话了。明朝通栈有知府撑腰,巡检司不敢查,放在那里,比放在我自己家里都安全。”
他顿了顿,又问道:“对了,府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王谦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王军连忙回话:“回盛爷,今早刚收到消息,府衙下了公文,王谦被派到边境关卡值守去了,要去一个月。府衙里的几个兄弟,也被外派到乡镇轮岗了,胡宁也被派去夔州培训了。”
于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什么?全被调走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大的人事变动?”
王军笑着道:“盛爷,您别担心。属下问过了,说是正常的轮岗历练,还有上面要求的治安整顿,驿站培训,都是官场里的常规操作,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再说了,就算他们被调走了,新来的人,咱们也能慢慢打点,不碍事的。”
于盛沉默了片刻,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人事轮岗,边境值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罗青山就算想动他,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更何况,要是真的冲着他来的,也不可能只把人调走,不抓人。
再加上他刚刚和李明朝签了契约,拿到了西仓的钥匙,马上就能把货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就算罗青山想查,也查不到什么。
“把张三带过来见我。”于盛沉下脸,冷声道。
很快张三就被带了上来,面色恼怒又恐惧。
“我让你盯着李明朝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于盛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问道。
“在盘算利用西仓从你这里多剥出一点钱。”张三不看于盛,扭过头愤愤说。
“想想你的妻女,可不要对我说谎。”于盛撑着脑袋,丝毫不将张三放在眼里。
“哼。”张三狠狠啐了一口,“那女人借着利民的事给自己赚名声,不过也是个奸商罢,天下乌鸦一般黑。”
于盛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李明朝倒是爱财。
“算了,不管他。”于盛屏退张三,摆了摆手,压下了心里那一丝不安,冷声道,“今晚就开始运货,先把城郊破屋的私盐,分批运到明朝通栈的西仓去。还是老规矩,声东击西,白天派空车绕圈吸引注意力,夜里亥时之后,走西侧后门,把货运进去,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盛爷!属下这就去安排!”王军躬身应下,转身下去安排了。
于盛走到窗边,望着明朝通栈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接下来的两日,于盛按计划,开始分批往通栈西仓运货。
他依旧用了自己惯用的反侦察手段,白天派三辆空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城南正门走,绕着府衙门口转一圈,吸引巡检的目光。
到了夜里亥时之后,再用不起眼的农家推车,盖着草料和蔬菜,把一袋袋私盐,从西侧后门悄悄运进西仓。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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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动作,都在李明朝和罗青山二人的监控之中。就连他自以为拿捏住的张三,也不过是按照李明朝教的给他回话罢了……
李明朝安排的人,此刻正躲在西仓周边的隐蔽处,全程记录着运货的时间,人数,麻袋数量及经手人样貌。
而罗青山派来的便衣捕快,则在外围全程盯梢,记录着运货的路线,接头人,同步固定着运输环节的证据。
两人全程不动声色,如夜间捕猎的毒蛇……
甚至连西仓门口的护院,都按李明朝的吩咐,对夜间运货的队伍视而不见,只按规矩开门锁门,全程不问不看,完美迎合了于盛的需求,让他越发放心。
两日后,五十袋私盐,已经全部被于盛运进了通栈西仓。
于盛亲自去西仓检查了三遍,确认暗记完好,锁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确认李明朝的人果然没有碰过他的货,才彻底放下了心。
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私盐,得意地对着王军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里绝对安全。等过几日,把那十箱军械也运进来,就彻底安稳了,等着和黑风岭的人交易就行。”
王军连忙奉承:“还是盛爷高明!这下就算罗青山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于盛得意地大笑起来,丝毫没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知府衙门内衙,烛火摇曳。
罗青山正看着陆泽递上来的运货记录,不仅信息全面清晰,甚至连推车的车夫是谁,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大人,于盛的私盐已经全部运进通栈西仓了。接下来,要不要盯着他的军械?”陆泽低声问道。
“自然要盯。”罗青山放下记录,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还得盯紧了,他什么时候运军械,我们就什么时候收网。切记只盯不碰,不许打草惊蛇,一定要等他把所有的货全部运进西仓,人赃并获再一网打尽。”
“是,属下明白!”
罗青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给王景之的密信已经发出,不出三日,就能收到回信。如今于盛已经把一半的罪证,亲手送进了囚笼。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分毫不差。
而明朝通栈的书房里,李明朝正看着魏东递上来的运货记录,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丫蛋站在一旁,小脸兴奋得通红:“明朝姐,于盛已经把私盐全部运进去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报官抓他了?”
“还不行。”李明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要等他把军械也运进来,绝不能给他留半点翻身的机会……私盐只是重罪,倒卖军械给山匪,才是能定他死罪的谋逆大罪。”
她顿了顿,看向魏东:“你安排下去,继续盯着,不要有任何异常。另外,按先前的吩咐,去联络那个被于盛打断腿的随从,看看他那边,能不能把于盛之前的走私账本拿过来。”
“是,掌柜的!”魏东躬身应下,转身退了下去。
李明朝走到窗边,望着西仓的方向,眼底一片清冷。
于盛,你尽管把你的家底都搬进来。你搬进来的每一袋私盐,每一箱军械,都会成为你自己的棺材钉。
等你把所有的货都搬进来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第三日下午,夔州转运使司的回信,送到了罗青山的手里。
罗青山拆开密信,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景之的回信里,言辞恳切,先是夸赞罗青山执法严明,肃清地方。
随后明确表示,自己根本没有这么个远亲,于盛完全是假冒他的名头作恶,败坏他的官声,让罗青山务必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和罗青山预判的一模一样,王景之不仅没有保于盛,反而迫不及待地和他撇清了关系,甚至还反过来催着罗青山严办。
最大的靠山,已经彻底倒了。
于盛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退路,也被彻底堵死。
罗青山放下密信,拿起笔,给李明朝写了一张便条,只有八个字:靠山已断,可收网矣。
他把便条封好,递给陆泽,沉声吩咐:“立刻送到明朝通栈,亲手交给李掌柜,不许让任何人看到。”
“是,大人!”
半个时辰后,李明朝拿到了罗青山的便条。看着纸上那八个苍劲有力的字,她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笃定的笑意。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天罗地网已经彻底收紧。
只等于盛把最后一箱军械运进西仓,就可以收网了。
23.王景之的回信
夔州路转运使司的衙门,坐落在夔州城的核心地段,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比黔州府衙气派了不止一倍。
这日午后,转运使王景之刚处理完一路的财赋公文,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管事就捧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黔州知府罗青山的急件,说是密信,必须亲手交给您。”
“罗青山?”王景之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了密信。
他对这个黔州知府,印象还算不错,两榜进士出身,做事沉稳,不钻营不结党,黔州的商税每年都按时足额上缴,从没给他惹过什么麻烦。
他拆开火漆封口,拿出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看到最后,猛地把信纸拍在桌上,怒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是胆大包天!”
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大人,息怒,出什么事了?”
王景之指着信纸,气得手都在抖:“你自己看!黔州有个叫于盛的刁民,竟然敢假冒我的远亲名头,在黔州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甚至还敢私贩私盐,倒卖军械!败坏我的官声!罗青山查到了证据,特意写信来问我,该如何处置!”
管事拿起信纸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刁民打着您的名头作恶,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参您一本‘纵亲为恶’,那可就麻烦了!”
王景之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在转运使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再过两年,要么调回京城,要么就只能致仕回乡。
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更不能被一个地痞流氓牵连,毁了自己一辈子的仕途。
但
他当然知道于盛……
于盛确实是他远房姑姑的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位姑姑十几年前找到夔州,哭着喊着求他给条活路。
他念着一点亲戚情分,给黔州府衙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多关照一下,却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竟然打着他的名头,在黔州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甚至敢倒卖军械!
私贩私盐已是重罪,倒卖军械给匪寇,那是形同谋逆的死罪!
这事要是闹大了,就算他和于盛只是远亲,也落不了好。尤其是让御史知道了,参他一本纵容亲属作恶,升官无望,那还是小事。能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那才是顶天的。
王景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他心里清楚,罗青山是个聪明人……这封信,看着是请示,实则是给他递台阶,给他留足了面子。
罗青山肯定早就知道于盛和他的关系,但他没有直接抓人,而是先写信来问他,一口咬定于盛是假冒官亲,不过就是给他机会,让他和于盛彻底撇清关系。
只要他不认这个亲戚,一口咬定于盛是假冒的,那这件事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罗青山抓了于盛,办了这个案子,不仅不会牵连到他,反而还能落个“肃清地方、维护上官官声”的好名声,他也能彻底甩掉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烂摊子。
这是阳谋,也是罗青山给他的人情。
王景之停下脚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个于盛,绝不能保。不仅不能保,还要催着罗青山严办,越快越好,越狠越好,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至于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情分,在自己的仕途面前,一文不值。
“笔墨伺候。”王景之沉声道,走到案前坐下。
管事连忙铺好纸,磨好墨。王景之拿起笔,略一思索,便写下了回信。
写完回信,王景之吹干墨迹,封上火漆递给管事,厉声吩咐:“立刻派快马,把回信送到黔州府衙,亲手交给罗青山,不得延误!”
“是,大人!”管事躬身接过信,快步跑了出去。
王景之走到窗边,望着黔州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于盛这个蠢货,自己找死,还差点连累他。
不过这个罗青山倒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知道给我留台阶,但不得不防啊。
“师傅,王景之这是彻底和于盛撇清关系了?”李明朝现在进衙门就和回家一样,大喇喇地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添了茶,又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罗青山已经习惯李明朝摘下官夫人面具的样子了,吩咐下人给她拿上一盘蜜饯果铺:“为师都出手了,那自然是万无一失。”
果然是近墨者黑啊,李明朝憋笑点头,罗青山的厚脸皮程度已经在向自己靠近了。
“果然,在仕途面前,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情分,根本不值一提。”李明朝感慨,让王景之从袒护到恨不得除之后快,只是一瞬间。
她之前最大的担心,就是转运使王景之会出手保于盛,可现在,罗青山只用了一封信,就彻底堵死了王景之的路。
“不得不说,论阴险还是得师傅你啊。”李明朝又感叹一句,今晚可以做个美梦了。
罗青山也不恼,只是抢走李明朝手里的果脯:“那狡诈还是徒儿更胜一筹,你师母爱吃你们通栈那位厨师做的江南甜点,下次别空手来。”
李明朝也不甘示弱,又搜刮了几幅罗青山的字画,美其名曰入股投资。
李明朝带着大包小包,秉持着连吃带拿原则大步走出府衙,被靠着柱子等她的陆泽帅一跳。
向来爱穿深色的人今日忽然换了一身浅色袍子,发质极好的长发被风掀起几缕,眉目清秀,朝着李明朝扔了一袋小包裹。
“我看你在商栈经常吃一些上火的零嘴,这是师傅上好的茶,平日配着吃。”
李明朝捏捏小布袋,自己最近确实是小炒吃多了,嗓子有些不舒服,这陆泽还怪贴心。
“谢了,陆大人。”
“今日我休沐,你应该和杨恒一样喊我师兄才对。”
李明朝狐疑地打量这人一眼,陆泽往日有那么骚包吗?不是说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怎么最近有孔雀开屏之嫌……
“穆姑娘在等你了,快回吧。”陆泽尴尬干咳一声,改为催促李明朝赶紧上车回去。
李明朝看见等她的穆从云,又看陆泽发红的耳朵,恍然大悟:他暗恋穆从云!
“人都走了,还看呢。”罗青山不知何时悄声站到他身后,语气充满嫌弃:“为师珍藏的茶叶说送就送。”
陆泽耳朵更红了:“李姑娘为人坦率单纯,我只是……”
罗青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完就摆摆手走了。
坦率单纯?李明朝沾了一点边吗?他不明白。
“怎么样,知府大人那边,是说可以收网了吗?”穆从云带着丫蛋,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是。”李明朝抬头看向两人,笑着道,“于盛最大的靠山王景之已经不管他了。现在,我们只需要等他把军械运进来,就可以收网了。”
就在这时,魏东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掌柜的,有消息了。于盛明晚亥时就会把城郊破窑里的十箱军械运进西仓。还是老规矩,声东击西,夜里走西侧后门。”
李明朝的眼睛瞬间亮了,勾起一抹冷笑:“好,鱼儿开始咬紧钩子了。”
“按原计划来,全程记录,不许惊动他。等他把所有的军械都运进西仓,锁上门的那一刻,立刻给知府大人传消息。”
“是!”魏东应下,也有些激动。
李明朝补充道:“之前联络的那个于盛的前随从,那边怎么样了?他手里的账本,能不能拿到?”
魏东回道:“已经谈妥了。他手里有于盛近三年的走私账本,还有和川南山匪交易的凭证。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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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法之后,我们要保他的安全,给他一笔银子,让他离开黔州,再也不回来。”
“答应他。”李明朝毫不犹豫地道,“银子不是问题,安全我们也能保证。只要他能拿出账本和凭证,在公堂上作证,我保他后半辈子安安稳稳。”
“是,我这就去回复他。”
“不急,魏东。”李明朝喊住他,喝了一口陆泽送的茶,清香四溢,令她心情都愉悦了不少:“今日你且安顿好战友的家属,过些时候也该带你去见故人了……”
魏东浑身一颤,道谢的话语都在颤抖。他来这里应聘护院的时候所言之事不假,只是那不是他战友,只是救了他的一个退役军人。
未曾想李明朝居然如此周到,还给了他一袋银子。
“这些银子就当做你的奖励了,若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也可让她们过上安生日子。”
“属下感激不尽……”
魏东退下后,李明朝才分出心思来哄眼眶泛红的丫蛋:“好了,沈南乔马上大仇得报,该开心才是。”
“那我可以揍他吗?”丫蛋咬牙切齿:“最近魏叔叔教了我很多招式,我……”
“打住。”李明朝打断了丫蛋,摸摸她的头:“于盛的事就交给官府吧,你该往前走了,丫蛋,人可以偶尔回头,但不能走回头路。”
丫蛋觉得,李明朝身上的光更明亮了。
“还有你啊。”李明朝话锋一转,落到穆从云身上:“到时候就给你开一家医馆,让你做坐堂大夫可好?”
穆从云就不一样了,虽是东北姑娘,眼泪说来就来,一个熊扑抱着李明朝,泪眼汪汪:“你怎么那么好啊?我也可以做坐堂大夫吗?”
可以可以可以。
李明朝不厌其烦地回答这穆从云,任由她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要是你是男子就好了,二狗,就算你叫二狗我也会想嫁给你的……呜呜呜……”
?
怎么还攻击名字。
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子呢,李明朝笑着拍拍穆从云的背。
而另一边,于盛的宅院书房里,一个络腮胡壮汉坐在他对面,侍从左右均被屏退,两人正敲定着交易的细节……
“盛爷,我们大当家说了,十箱军械,按之前说好的价格,一分不少。三日后城郊破庙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络腮胡男人沉声道,将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没问题。”于盛还不知道王景之已经弃他如敝履,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告诉你们大当家,货我已经备好了,就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保证万无一失。”
使者走后,王军凑上来,有些担忧地问道:“爷,这十箱军械,真的要运到那女人的西仓去吗?毕竟是军械,不比私盐,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于盛思考片刻,说道:“明朝通栈有罗青山撑腰,城郊破窑太偏了,最近巡检天天在山里转,万一被查到,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自知其中风险,可像他这样的人,早在自己的权势范围内霸道惯了,总觉得罗青山奈何不了自己。
于盛顿了顿,又道:“李明朝那个女人只认钱,就算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她要是敢报官,她自己也落不了好,租赁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货是我的,责任我担,可她知情不报,也是同罪……若她夫家真是京官,那定会受到影响。”
王军还是有些不安:“可是盛爷,府衙里的兄弟们都被调走了,我们现在连官府里的消息都收不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于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我安慰道:“不过是正常的轮岗,能出什么事?罗青山就算想查我,也得顾忌王大人,否则我们也没办法在这里立足那么多年。”
“别废话了。”于盛眼里闪过一丝坚毅,命令道,“今晚亥时按计划行动。”
24.天色将明
暮色降临,吞没了黔州城的的喧嚣,只有江边的酒肆,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此时的知府衙门内衙,罗青山也收到了李明朝传来的消息,正在对手下人马进行部署。
“传我命令,所有衙役、捕快,明日辰时集合,待命行动。兵分四路,一路跟我去明朝通栈拿人,两路去城郊破屋和码头接头点,抓捕于盛的党羽,最后一路,由你带队,去黑风岭的交易路口,截住山匪的人。务必一网打尽!”
“是,大人!”陆泽抱拳,立刻下去安排。
罗青山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于盛,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
黔州城和往常一样,热闹非凡。朱雀街上人来人往,码头边商船云集,明朝通栈两侧的楹联烫着金漆,上联写着“通山通江通万商”,下联则是“安客安货安四方”。
李明朝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满意点头,自己实在是太有智慧了。
来来往往的客商见了都朝她笑笑问一句掌柜今天心情真不错。
对啊,当然不错了。
丫蛋的仇,她一个月的筹谋布局,就要在今日画上一个句点。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府衙里,上百名衙役捕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换上了便衣,分散在黔州城的各个角落,只等一声令下,就立刻行动。
明朝通栈里,魏东带着心腹护院,早早布好了局,西仓周边的各个隐蔽处都安排了人,全程盯着于盛的动静,就等他把军械运进来。
大家各自忙碌着,面色平静,却又各怀心思。
“喝杯茶吧。”穆从云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李明朝面前,语气难得温和,“别太紧张,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李明朝抬起头,对着穆从云笑了笑,接过茶杯:“谢谢。”
“哦哟哟,李二狗这个模样,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得一见啊!”穆从云的正经形象没有维持三秒,就又咋咋呼呼起来。
李明朝心里的忐忑一下就被驱散得七七八八了。
“我今天让清晖和杨恒进山收购药材了,他们两是本地人,对这里的山路熟悉,你上次和我说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缺几味止血的药材。”
穆从云见李明朝神色有所缓和,和她聊起别的事来:“还有这个药粉,接触皮肤会发痒溃烂,我刚研制出来的,给你防身用。”
李明朝差点涕泪横流,穆从云简直就是她的金牌辅助,可是自己和沈凌珏的事……
还是早点找个机会和她坦白吧。
时间就在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沉,暮色漫过了黔州城的屋檐。
亥时一到,黔州城就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城西的荒路上,三辆不起眼的马车盖着厚厚的油布,正悄无声息地朝着明朝通栈的西侧后门驶来。
十几个的汉子围在马车前后,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四周,仔细一看一行人腰间均别着利刃,而为首之人正是于盛的心腹王军。
西侧后门,管仓的老周正打着瞌睡,等待着于盛的到来,他的头断断续续点了数十下,赶走了许多蚊子,才听见马车的声音。
老周见马车驶来,晃晃脑袋使自己清醒一番,二话不说就打开了后门,引着马车进了栈里,直奔西仓。
动作之熟练,一气呵成。
不闻不问,只按照李明朝所言,做一个引路人。
王军带着人把十箱沉重的木箱,全部搬进了西仓最里面的隔间,摆得整整齐齐。
随后锁上了仓门,把钥匙收好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朝通栈,回去给于盛复命。
纵然再小心翼翼,也无人发现暗处的许多双眼睛,一直在跟随他们,毫无错漏……
王军回到于盛的宅院书房里,躬身回话:“盛爷,货已经全部搬进西仓锁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于盛闻言,彻底放下了心,得意地大笑起来:“好!干得好!等三日后和黑风岭的人交易完,本少爷重重有赏!”
于盛把玩着手里的佛珠,幻想着日后如何让李明朝在自己膝下承欢,殊不知,西仓落锁的那一刻,李明朝的简信已经送到了罗青山手里……
罗青山一身官服,一声令下集结好的队伍便快速行动起来,由他亲自带队,直奔明朝通栈。
而另外三路队伍,也按照计划同时出发,直奔城郊破屋,码头接头点以及黑风岭交易路口。
罗青山纵身上马,带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衙役捕快,直奔明朝通栈。
夜色沉寂,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扬起的风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明朝站在西跨院的廊下,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神色平静。身边是魏东以及六名精干的护院,此刻正守在西仓门口,手里握着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确保于盛的人不会提前察觉,更不会有机会把货转移出去。
穆从云牵着丫蛋的手站在李明朝身侧,丫蛋的身体微微发抖,是无法言语的激动。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夫人,知府大人的队伍到门口了。”一名护院快步跑了过来,低声禀报。
李明朝点了点头,抬眼望去。
只见栈门之外,灯笼火把连成一片,罗青山翻身下马,带着衙役快步走了进来。
见到李明朝,罗青山微微颔首,低声问:“货都在里面?人呢?”
“回师傅,十箱军械、五十袋私盐,全部在西仓里,锁得好好的,没人动过。于盛没有出现,运送的人是他的手下王军。”李明朝话语清晰而笃定。
“好。”罗青山点了点头,目光锐利看向西仓,厉声下令,“打开仓门,查封货品,仔细核验,做好登记,不许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全程留证!”
“是,大人!”
捕头立刻带着两名捕快,一名仵作,拿着李明朝递过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西仓的仓门。
仓门一开,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五十袋封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整整齐齐地堆在左侧,右侧最里面的隔间,十口沉重的木箱,锁得牢牢的,正是于盛运进来的私盐和军械。
仵作上前,先打开了一袋私盐,核验之后回话:“回大人,确是私盐,无官盐印记,成色与私盐样本一致!”
随后,又打开了木箱,里面全是磨得锃亮的军制腰刀、长矛、箭头,甚至还有两张弓弩,全是大乾军器监打造的制式军械,每一件上都有军器监的印记。
李明朝眼里闪过一丝艳羡,要是这批武器能给她就好了,虽然威力不足,却也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回大人!箱内确是军制军械,共计腰刀四十把,长矛二十杆,箭头两箱,弓弩两张,与登记数量一致!”
捕快的声音打破了李明朝的幻想。
罗青山点了点头,面色冷峻,厉声吩咐:“全部封存,贴上官府封条,做好记录,带回府衙,作为呈堂证供!”
“是!”
衙役们动作利索,拿着封条,很快就把麻袋和木箱一一封好,登记造册。
罗青山转过身,看向李明朝,眼底不掩赞许:“做得好。”
李明朝微微躬身,语气是真诚的钦佩:“全靠师傅指点,学生不敢居功。”
罗青山语气锐利,朝领头的捕快命令道:“李松,留一队人在这里守着查封的货品,其余人,跟我去于盛的宅院,拿人!”
“是!”
队伍立刻调转方向,直奔于盛的宅院而去。李明朝带着眼巴巴的一行人,也跟了上去。
她们都要要亲眼看着,那个害死沈南乔,作恶多端,草芥人命的恶霸,被他最轻视的人踩在脚下,为他所有的恶行付出代价。
乐曲声从于盛宅子大院传出来,与黔州满街天没亮就早起的渔民山民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而这样的富贵人家,运出来的剩饭剩菜,对曾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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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丫蛋来说就是佳肴珍馐。
于盛此刻怀里搂着美人,大盘的鱼和肉摆在他的面前,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得意之色,对于盛的奉承吹嘘让他飘飘欲仙。
“你们跟着本少爷,只管放心!在这黔州地界,老子说一不二!别说几箱军械,就算是再多的货,老子也能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盛已经醉了,面色涨成紫红色,拍着胸脯,嚣张至极,“等三日后,和黑风岭的交易做成了,我们就去把李明朝那个女人给办了!”
众人脑海里浮现出李明朝的脸,还有窈窕的身段,气氛一下就更加火热起来,加上李明朝官夫人的身份,更是让某些人感到兴奋。
“好生热闹,不知你们想办了谁啊?”率先踹开大门的是李明朝,近日在魏东的监督训练下,李明朝的下肢已经结实紧致了不少,那一脚踹出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李明朝一改平日的温顺低眉,清冷的笑意不达眼底,明朝通栈的几个人,包括罗青山,均神色严肃。
伴随着衙役的厉声大喝:“奉知府大人令,捉拿要犯于盛!所有人不许动,违者以同罪论处!”
于盛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
他瞬间酒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双唇微微颤抖却故作镇定:“罗大人,我只是和亲朋好友在自家喝酒,怎就成了要犯了?”
罗青山目光如刀,似要将于盛剐下几片肉来,他厉声喝道:“于盛!你冒用转运使王景之大人亲眷名头,横行乡里,私贩私盐,甚至倒卖军械,本官已经掌握了你全部罪证!来人,拿下!”
“是!”
衙役们一拥而上,瞬间就把于盛按在了地上,反手捆了起来。
原本簇拥着于盛的一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这杀头的罪名一不下心就落到自己头上。
于盛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嘶吼:“罗青山!你敢抓我?!王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罗青山冷笑一声,拿出王景之的信,在他面前一晃:“王大人早已下令,让本官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于盛看着罗青山手里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王景之根本不认他这个亲戚,甚至催促罗青山严办。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罗青山看着面如死灰的于盛冷笑一声,厉声下令:“搜!把整个宅院都给我仔细搜一遍,所有的账本、书信、凭证,全部搜出来,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衙役们立刻四散开来,仔细搜查整个宅院。不多时,就从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于盛的走私账本,和上下家交易的书信,贿赂官吏的记录,甚至还有和黑风岭山匪交易军械的契约。
人赃并获,物证齐全,于盛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了。
“带走!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衙役们拖着瘫软的于盛,往外走去。于盛被押着走路过李明朝,忽然爆发一股力气,甩开衙役,红着眼扑向李明朝。
他像疯了一样嘶吼:“李明朝!是你!是你阴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围的人都没意料到于盛会忽然发狂要伤害李明朝,不等捕快拔刀,丫蛋就一脚落在了于盛腹部,长期酒肉的于盛立刻被踹出一尺远。
丫蛋的力气之大,让于盛捂着腹部半天不能言语。
丫蛋冷笑:“于盛,你作恶多端,害死沈南乔,欠的所有债,都该还了。”
于盛痛得视线模糊,好一会才看清丫蛋的脸,喷出一口血:“你是那破庙的乞丐……当初我就应该杀了你!”
衙役已经将于盛双手捆的严严实实,看着李明朝众人冰冷的眼神终于彻底泄了气,瘫软在地,被衙役拖着,扔进了囚车里。
罗青山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他说。
“是啊,天亮了。”李明朝回以一个微笑。
25.七盘山险境
蜀地与黔州交界的七盘山,被连绵的雨水裹进了一片化不开的湿寒里。
陡峭的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两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咆哮的溪水在谷底奔涌,风卷着雨丝砸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
这条山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艰难驶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间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周瑾正靠着车壁,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翻阅着,神色平静得好似就在自家的藏书楼里。
世人都说这周家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天资卓绝,温润端方,是汴京城最耀眼的世家少年郎,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公子。”车外传来月影的声音,伴随滴答雨声,“前面就是鹰嘴崖了,日影去前面探路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先停下,等他回来再走?”
周瑾放下手里的书,掀开马车的侧帘,看向外面。
雨下得更大了,山路蜿蜒向上,尽头的鹰嘴崖像一只咧开嘴的雄鹰,黑沉沉地压在眼前,两侧的密林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静得有些诡异。
周瑾放下车帘,声音清润:“不用等了,继续走,日影回不来。”
月影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公子?您的意思是……”
“韩嵩的人早就到了。”周瑾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我们离京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了,鹰嘴崖是他为我选的葬身地,我们不去,他怎么甘心。”
纵然周瑾话语平静,也如同这空谷山雨般,令他生寒。
他和日影,都是周仲和给周瑾选的死士,跟着周瑾长大,周瑾的性子他俩是最有所体会的。
周瑾此人,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眼子堪比马蜂窝,但凡他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没有错的。
这次周瑾离京,目的只有一个:搜集韩嵩在西南贪墨赋税、构陷沈凌珏的铁证。
这个计划他甚至没有告诉肖凛,而李明朝的出现恰好成了他的一股东风,助他奔赴黔州。
韩嵩把持朝政十年,向来视周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周家世代清贵,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赵景钰又对周家多有倚重,他才一直没敢动手。
这次自己主动离京,孤身前往西南,虽是获得了调查沈凌珏一案的主动权,却也无异于把脖子送到了韩嵩的刀下,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因此周瑾没有拒绝赵景钰给他派遣一队人马护送自己,甚至还对外放出了自己走官道,经江陵入黔州的行程,声势浩大地走了三天。
就在第三天夜里,周瑾换了装束,只带着月影和日影两个护卫,轻车简从,绕路走蜀地七盘山的险路入黔。
他算准了韩嵩会在官道上设伏,而韩嵩,也算准了他会声东击西。
“公子,既然知道是陷阱,我们为什么还要往里面闯?我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月影急声道,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眼神不停环顾四周,丝毫不敢松懈。
“往回走?”周瑾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韩嵩既然敢在这里设局,就绝不会给我们留回头的路。我们出发前,蜀地的驿站就已经被他的人控制了,沿途的渡口,官道,全是他的人。往前走,是九死一生。往后退,是必死无疑。”
他太了解韩嵩了。
这位太尉大人,出身寒门,在短短十几年间一步步爬到权倾朝野的位置,傻子才会相信他是运气好。
那狠辣到极致的手段,和算无遗策的布局,不仅害死了沈望,也害了沈凌珏。
韩嵩做事,从来都是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鸣,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锐响,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朝着马车射了过来……
“公子小心!”
月影嘶吼一声,纵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马车前,佩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挡开了射向车厢的箭支。
箭雨落在马车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瞬间,整个马车就被插满了羽箭,像一只刺猬。
“下车!”周瑾命令道,同时掀开马车的后门,借着箭雨的间隙,纵身跃下了马车,动作算不上利落,却精准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避开了第二波箭雨。
或是家庭熏陶,周瑾自小就不爱学武,肖凛偷偷找他练剑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树下看书躲懒,说白了就是八尺男儿手无缚鸡之力。
但韩嵩丝毫没有怠慢,还是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刺杀大礼——十几个顶尖杀手。
全是奔他来的,杀鸡焉用牛刀啊。
周瑾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试图预判杀手的下一步动作。
箭雨停了。
那数十名身着黑衣的蒙面杀手从两侧的密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是淬了毒的弯刀,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正一步步朝着巨石围过去。
为首的杀手长发束起,若不是手里的弯刀还滴着血,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此人正是韩嵩身边的头号死士,温庭。
温庭看着躲在巨石后的周瑾,发出一声冷笑,声音略显沙哑:“周校理,太尉有令,送你上路。”
周瑾从巨石后探出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着和他摆摆手,清润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温庭耳朵里:“温庭,韩嵩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替他干这种灭门的勾当?你就不怕我今天死在这里,我父亲会掘地三尺,把你藏在汴梁城外的妻儿,找出来给我陪葬吗?”
温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藏妻儿的地方极为隐秘,连韩嵩都不知道,周瑾怎么会知道?
就在温庭分神的瞬间,月影已经纵身冲了上去,佩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温庭的面门。温庭急忙回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月影借着冲势,硬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三名杀手,挡在了周瑾身前。
“公子,我掩护你,往谷底撤!”月影的后背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没有半分退缩。
沿溪撤退能洗掉踪迹,就当下情况来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周瑾却拒绝了。
“不急。”他的目光扫过温庭身后的杀手,数了数人数,一共十七人,都是韩嵩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月影就算再能打,也绝不可能护着他全身而退。
周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火折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对着月影低声道:“往左侧的密林撤,那里有我提前让日影埋下的火油,引他们进去。”
月影瞬间了然,佩刀横扫,逼退了身前的杀手,转身护着周瑾,就往左侧的密林里冲。
温庭见状,立刻冷笑一声:“想跑?给我追!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周瑾也必须死在这里!”
数名杀手立刻跟着冲进了密林。
这片密林里全是干燥的松树,地上积满了松针和落叶,尽管被雨打湿了表层,底下却依旧干燥易燃。
周瑾算准了七盘山的风向,此刻正刮着西北风,风往山谷里吹,只要火一点,火势就会瞬间蔓延,把整个密林变成一片火海。
冲进密林深处,周瑾立刻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燃之后,毫不犹豫地扔向了身前的草丛。
火折子落在被火油浸透的干草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西北风卷着那簇,绵延成海,火舌舔过干燥的松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挡住了杀手们的视线。
温庭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迎面扑来的火墙,顷刻间被燎了头发,那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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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直接被大火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好!中计了!”温庭低吼一声,想要后退,可火势蔓延得太快,身后的路已经被大火封住了,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根本分不清方向。
周瑾带着月影,顺着提前看好的小路,从密林的侧后方撤了出去,一路往谷底的溪水方向跑。
“公子,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设伏?”月影一边跑,一边忍不住问道。
“韩嵩的行事风格不是向来如此吗,绝不留后路,否则也不会对黔州那么上心了。”周瑾喘着气,跑了这一段路,脸色有些惨白,白衣沾上泥土,发丝也凌乱起来,有些狼狈:“他要杀我,必然会选最险的路,布最密的局,鹰嘴崖是去黔州的必经之路,他不可能放过。我让日影提前在密林里埋火油,不过是防一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我没想到,韩嵩竟然能把我的行踪摸得这么准,连我绕路走七盘山,都能算到。”
周瑾不再言语,但话中之意月影已然明白,周家有内鬼。
不等两人喘息片刻,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还有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温庭竟然带着剩下的八名杀手,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周瑾!你跑不掉的!”温庭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一把火就能拦住我?今天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擦着周瑾的耳边飞过去,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树干里。月影立刻转身,挥刀挡开箭支,可对方人多,又是骑兵,在平坦的谷底他们根本跑不过战马。
“公子,你往那边跑!我来断后!”月影红了眼,握紧了佩刀,就要转身冲上去。
“站住!”周瑾一把拉住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的山谷,“前面是一线天,两侧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路,进去就是死路。往右边的山涧跳,下面是溪水,能顺流漂到黔州境内,这是唯一的活路。”
“公子!那山涧有数十丈高!”月影急声道。
“总比在这里被乱刀砍死好。”周瑾的语气异常坚定,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温庭一行人,眼底透出一丝疯狂,脸上擦伤处渗出鲜血,勾唇冷笑:“韩嵩想让我死在这里,我偏要活着去黔州。我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大的局,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什么表情。”
话音落下,温庭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弯刀带着风声,直劈周瑾的后心。月影眼疾,先一步转身挡了上去,硬生生接了温庭一记重刀,胳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
“公子!快走!”他用身体死死挡住杀手,朝周瑾喊。
周瑾看着拼死护着他的月影,又看了一眼身后数十丈高的山涧,底下是奔涌咆哮的溪水,没有半分犹豫,转身纵身跳了下去。
月影见周瑾跳了下去,松了口气,随即红着眼,挥着佩刀,朝着温庭冲了上去。
哪怕多几分钟,也能给周瑾换来更多一线生机。
弯刀四面八方朝他砍去,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月影终于释怀一笑,跟着纵身跳了下去,落在了周瑾不远处的溪水里,瞬间被奔涌的溪水卷着,朝着下游漂去。
温庭冲到山涧边,看着翻涌的溪水,里面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气得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目眦欲裂。
他带着人,绕路沿着溪水追了十几里,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最终只能咬着牙,对着身后的杀手下令:“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黔州边境的关卡,拿着周瑾的画像,挨家挨户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雨还在下,落入溪水里,一路朝着下游的黔州城漂去。
周瑾在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韩嵩,你这一局,还没赢。
26.相逢
明朝通栈的后院,一间干净雅致的厢房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半停不停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瑾被一阵浓浓的药味呛醒。
他的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抬手,就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公子?”
身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月影。
周瑾缓缓睁开眼,月影那张缠着绷带,依旧难掩焦急的脸渐渐清晰。他的左胳膊被吊在胸前,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也很虚弱,却依旧撑着身子,守在他的床边。
“月影……”周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着沙子,“我们……在哪?”
“自然是在黔州最安全的地方。”李明朝带着穆从云走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人是穆从云发现的,也是穆从云要捡的。李明朝看见这两个人衣着气度不凡,身上又是明显的刀伤,本想带着穆从云躲远点,免得被卷进麻烦里。
穿书保命守则——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奈何穆从云医者仁心,实在做不到看着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她难得严肃地请求李明朝:“万一呢?万一他们是好人。”
罢了,穆从云都这么说了,也不缺再捡两个了。
但李明朝始终对这两个陌生男人心存警惕和敌意,将碗塞给月影:“把这碗药喂给你家公子,再去给你自己上药。”
周瑾感受到李明朝语气不善,喝药的间隙也没少打量这看似柔弱的女子。
“不知姑娘是何姓名?”周瑾喝完药,对李明朝恭敬作揖,温声询问。
李明朝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月影。此刻穆从云想要带月影去上药,月影却不太放心,被周瑾喝止:“去吧月影。”
“在下只是一个在黔州图安稳的小商人,我家妹妹见二位公子受伤于心不忍,这才将二位带到店里,待公子伤好后结账离去便是。”
李明朝说话时低眉顺眼,却话里带刺——别问,伤好了付钱滚蛋。
周瑾笑出声来,问道:“想必姑娘就是那将黔州商路盘活的人吧?延安周氏周瑾之妻?”
说道后半句话时周瑾的语调还微微上扬,颇有玩笑之意:“姑娘可想知道我的名字?”
李明朝先是肯定了这个人不简单的想法,三言两语间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又觉得这人应该有点毛病,谁想知道他名字?
“不必了公子,在下自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还是好生养伤,以及准备银钱才是。”
三句不离钱,周瑾有一瞬间怀疑李明朝可能真的只是一个颇有小聪明的财奴。
周瑾识趣地闭嘴点头,向李明朝道了谢。
他昏迷的这三天,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得极好,断裂的肋骨也被固定好,连跳涧时被碎石划开的口子,都缝合得极为平整,用的上好的金疮药,显然是用了心的。
想必就是李明朝口中那位仁心医者的杰作了。
“喂,我现在让厨房送点清粥过来,你已经几天没进食了,可别死在我这里。”李明朝注意到周瑾苍白的脸色,才想起来要给他吃东西。
周瑾闭目养神,轻轻颔首。其实是想翻白眼,不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对他们有敌意,虽没害他,却也终于记起来要给自己吃食了。
粥刚刚端上来,周瑾撑着墙半坐起,没喝到两口就被打断。
门外是魏东着急向李明朝汇报的声音:“掌柜的!不好了!官府的人带着兵,挨家挨户搜查呢!说是要抓山匪余孽,拿着画像,要进商栈里搜!”
李明朝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幽怨的目光像周瑾投去,无声谴责:看吧,就是你。
周瑾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韩嵩的人,来得这么快。
李明朝很快镇定了下来,对着魏东朗声道:“慌什么?官府搜查,我们配合就是了。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马上就来。”
魏东应声下去。
李明朝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周瑾,也懒得再装之前那副温婉无害的样子,目光审视语气平静:“公子,我想这一下你是何许人,到底为何入黔,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周瑾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对。
“咚咚咚。”窗户又响了起来。
李明朝打开窗,不出意外是陆泽:“师妹,师傅接到京城的消息,你夫君来黔州了。”
陆泽说着注意到床上的人,脸色瞬间惨白:“他他他……”
李明朝的瞳孔微微一缩,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得心烦意乱的推开陆泽关上窗户。
我靠!李明朝在心里大骂一句,剧情真的被改变了,本不该出现在黔州的周瑾来了……
“你且躺着,不要随意出这个门。”
周瑾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递给李明朝:“你且拿着,与你有用。”
李明朝摊开纸张一看,瞳孔一震,诧异地看了周瑾一眼,但那人已经重新躺下闭目养神了。
通判吴勉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迎客桌,账册笔墨散落了一地,“本官奉太尉韩大人钧令,捉拿潜逃钦犯李明朝!你假冒周家儿媳,窝藏朝廷钦犯,罪同谋逆!”
内堂的门被轻轻推开,李明朝缓步走了出来,一身素色襦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她冷冷地看着闯进来的吴勉,开口讥讽:“吴通判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州兵擅闯民宅,张口就给我扣上谋逆的罪名,吴通判眼里,可还有大乾律法,还有没有陛下的圣旨?”
“律法?圣旨?” 吴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指着李明朝的鼻子,厉声喝道,“李明朝,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你假冒秘阁校理周瑾的妻子,欺瞒官府,蒙蔽黔州百姓,这事已经败露了!你以为你还能装下去?”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眼神扫过李明朝,阴阳怪气地开口:“在下周明远,乃周氏旁支,现任太常寺主簿。我周家宗祠族谱,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长房嫡子周瑾,年十九,尚未婚配,从未有过什么妻室!”
“李明朝,你假冒命官家眷,招摇撞骗,如今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先把矛头对准软柿子,李明朝冷笑,问:“周主簿?我与周瑾成婚,是周太常亲定的婚事,入的是周氏主家宗祠,何时轮到你一个旁支来置喙主家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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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 周明远立刻跳了脚,脸色涨得通红,“我周家根本就没有这门婚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女子!”
“是不是招摇撞骗,也轮不到吴通判带着兵闯我的内宅。” 李明朝冷冷地看向吴勉,将刚刚周瑾塞给她的那叠纸拍在桌面上。
吴勉脸色煞白,李明朝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封厚厚的信笺,封面是周仲和的亲笔,写着 “黔州知府罗青山亲启”,落款是太常寺卿周仲和,盖着周仲和的私印,还有太常寺的官印。
还有一张洒金的定亲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太常寺卿周仲和,为嫡长子周瑾,聘黔州李氏女明朝为正妻,三媒六聘待时局安稳后补齐,此女已入周氏主家宗祠族谱,为周家家长房正牌儿媳。
落款还有周氏宗祠的朱红大印,墨迹鲜红,清晰无比。
甚至还有一本周氏主家宗祠的族谱抄本,翻开到长房嫡子周瑾那一页,配偶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李氏,名明朝,旁边同样盖了印章,墨迹早已干透,显然不是临时添上去的。
吴勉没想到周瑾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愿意娶一个不相识的人为妻。
他怒从中来,话锋一转,不再抓着李明朝假身份的事不放:“秘阁校理周瑾,勾结叛国将军沈凌珏,你窝藏要犯,也是死路一条!”
“周瑾是陛下亲封的秘阁校理,奉旨巡查黔州商政,有圣旨和兵部勘合在手,如何变成钦犯。韩太尉的私令,难道能大过陛下的圣旨?吴通判今日带着兵围了奉旨巡查的朝廷命官的内宅,是想替韩太尉抗旨谋逆吗?”
这话一出,吴勉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他心里清楚,韩嵩想要在黔州杀周瑾,明面上也一定要过得去。一旦闹到皇帝面前,说韩嵩公然抗旨,刺杀奉旨巡查的朝廷命官。
那他韩嵩权倾朝野,官家不会动他,自己可就难逃一死了。
吴勉恶狠狠瞪了李明朝一眼,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兵离开了。
暗处观察的丫蛋和魏东这才放松了紧握的拳,李明朝冲她们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李明朝回到周瑾养伤的客房里,靠着门长长舒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不止,若说刚穿来的时候是生死博弈,那这一会,就更加严重了,一条裤子上系了很多人头。
周瑾静静看着李明朝,也不催促她说话。
李明朝缓过神来,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周大人啊~早就听闻我大乾的秘阁校理年纪轻轻才华横溢,还生得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貌若潘安啊!”
李明朝一口气拍了一长串马屁,面上笑意盈盈,早不见刚见面时那股跋扈劲。
大女子能屈能伸,不丢人,李明朝笑得狗腿,恭恭敬敬地把那一叠信件婚书推了过去:“大恩不言谢,何况我们刚刚救了周大人是吧。”
嗯,对味了。
周瑾点头,挟恩图报,是李明朝能干出来的事。
“既是给李姑娘下的婚书,你拿着便是,日后行事也更方便。”更何况这本来也是自己给她留的后路。
李明朝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就把这一叠纸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大人英明。
真是毫不矜持,多一分假装也不肯。
周瑾盯着她,笑出声来。
27.结盟
“掌柜的,知府大人有请。”陆泽带着几名衙役上门了。
李明朝冲周瑾点点头,示意他安心养伤,自己去去就回。
罗青山焦急地在府上踱步,一见到李明朝赶紧把人三百六十度检查了一圈:“没事吧?周瑾他真的在客栈里?”
刚刚发生的事罗青山已有耳闻。
“嗯。”李明朝点头回答:“周大人他还给我带了婚书,假冒身份这件事暂时不能成为把柄,倒是师傅您这边,吴勉找过您吧?”
“吴勉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擅自调动州兵,围堵商户,惊扰百姓,已经触犯了大乾律法,我已经上了折子递去京城。朝堂上的事,交给为师来解决,周家与一众文官素来同气连枝,必然会借着这个由头,在朝堂上弹劾韩嵩,够他忙一阵子的。”
罗青山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抚慰了李明朝不安的情绪。
“你们今天做得很好,只是这周瑾,竟连婚书都备好了……他……”罗青山欲言又止。
李明朝也摇摇头,周瑾是一个狠角色,但是敌是友,她还不敢轻易下定论。
李明朝又想起一事,蹙眉问道:“对了师傅,韩嵩那边,是不是也给您施压了?”
提到韩嵩,罗青山的脸色沉了几分,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韩嵩的密使昨日就来找过我了,被我拿陛下的圣旨挡了回去。周瑾是奉旨巡查黔州的朝廷命官,有陛下的圣旨和兵部勘合在手,韩嵩就算再权倾朝野,也不敢明着抗旨,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至于吴勉,我已经停了他的通判职权,罚了半年俸禄,让他闭门思过,他现在自顾不暇,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明朝心里清楚,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背后,是罗青山近几年无数个日夜的周旋,是每下一步都要深思熟虑的棋。
李明朝看见罗青山两鬓悄然染上的两簇白色,鼻尖微微发酸,有些哽咽:“师傅……”
“傻孩子。” 罗青山摆了摆手,他知道李明朝的底色是善良的,他这个徒弟,在黔州开商栈,招人手,打通西南商路,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赚点钱那么简单。韩嵩能猜到的事,他这个做师傅的,怎么可能想不到。
如今看来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万事一定要小心。”所有的情绪汇在一起,只变成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咛。
“韩嵩生性多疑,这次的事,他必然会对您起疑心。日后您千万不能为了我,以身犯险了。若是您出了事,这黔州,就真的要落到韩嵩手里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彼此的托付与担忧。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往日里师徒二人相处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前路的审慎与凝重。他们都清楚,昨日的破局,不过是这场博弈里的一步棋。
韩嵩的手伸不到黔州,一来是靠着边境沈凌珏的兵马震慑,二来,全靠罗青山在其中周旋,虚与委蛇。
而今这份脆弱的平衡,已经被吴勉这一闹,彻底搅动了。轻轻一点,就会彻底崩塌。黔州这盘棋,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满室沉寂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陆泽焦急的声音,还夹杂着护卫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大人!秘阁校理周大人求见!”
罗青山和李明朝同时一愣,对视一眼,均是诧异。
周瑾?他伤还没好,怎么跑到知府衙门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周瑾被魏东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走得太急,扯到了伤口。
他的目光落在书房里,顿时一滞,李明朝安然无恙地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那股火烧火燎的焦急瞬间僵在了脸上,脚步也顿住了。
周瑾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对着罗青山拱手行了个礼:“罗大人,下官叨扰了。在客栈躺久了,浑身不适,索性前来拜见一下罗大人,顺便…… 看看黔州的风土人情。”
这话编得实在是没什么水平。
他在客栈里,自从李明朝跟着衙役走了之后,就坐立难安。
李明朝孤身一人去见罗青山那个老狐狸,还是在刚闹了那么大的事之后,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向韩嵩邀功,把李明朝扣下,当成投名状?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越心惊,越等越坐不住。
最终,他再也忍不住了,不顾身上还没好的伤,很自然地捞上魏东冲到了知府衙门。
谁知道推开门看到的,是二人安然品茶的画面,半点刀光剑影都没有。
真是个天大的乌龙。
罗青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仅停留在李明朝身上一瞬的目光,了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周校理客气了,是本官招待不周才是。校理身上带伤,还特意登门,实在是折煞本官了。正好,我这徒儿刚泡了新茶,校理不如坐下尝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得更促狭了:“不过,看校理这急匆匆的样子,怕是也没心思品茶。不如这样,让我这徒儿带你四处逛逛,尝尝黔州本地的风味小食如何?也让她尽尽地主之谊。”
徒儿?
周瑾愣了一下,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罗青山一口一个 “我这徒儿”,叫的是李明朝。
合着李明朝是罗青山的徒弟?!
周瑾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脸上难得露出了窘迫的神色,却还是强装镇定,微微颔首,硬着头皮应了下来:“……也可,那就有劳李掌柜了。”
李明朝看着他耳尖泛红,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她强忍着笑意,对着罗青山和周瑾福了福身:“师傅,那我就带周大人去街上逛逛。”
说罢,她便引着周瑾,走出了书房。
“你是过来找我的?”李明朝带人出府后,悄声问。
“嗯。”
“他们没告诉我你是罗青山徒弟,李掌柜今天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让你涉险。”周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在他眼里,罗青山就是个唯利是图,首鼠两端的人,否则怎么能够在韩嵩手下接到油水。
但碍于李明朝和罗青山的关系不一般,他自动忽略掉了对罗青山的评价。
“哎呀,你伤口裂开了!”李明朝目光忽然落在了周锦的白衣下摆上,那里晕开了一片刺目的红,显然是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了。
“无事,回去再包扎。”周瑾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刚有些着急,把伤口扯裂了。
“我要用最好的药。”周瑾在马车上说。
“好,用,反正也是你出钱。”李明朝的心里有一杆称,绝对不吃半点亏。
“你怎么那么喜欢钱?”周瑾发自内心问。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李明朝眼里的鄙夷:“什么都不缺的人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柴米油盐布匹药材,哪样不是钱?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怎么敢视金钱如粪土。”招兵买马屯盐屯粮,药材盔甲,每一样都是烧钱的,她一算这笔谋反账,都恨不得一块银子掰成两半用。
周瑾那张素来清润俊朗的脸,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染了浅绯。他张了张嘴,那句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满是羞愧。
他出身顶级世家,父亲执掌太常寺,自幼锦衣玉食,读圣贤书,论朝堂策,自诩心怀天下苍生,却半步未曾离开过京城繁华地。
他知道民间疾苦,却从不知晓,这疾苦落到实处,竟是连一口饱饭都求而不得的窘迫。他那句轻飘飘的疑问,于他而言是随口一问,于底层百姓而言,却是何不食肉糜的荒唐。
“受教了。” 周瑾抬眼看向李明朝,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他这一笑,眼尾微微弯起,右侧脸颊出现一个浅浅的凹陷,冲淡了身上的清冷疏离感,添了几分少年的柔和,连带着那张谪仙般的脸,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发现你还挺爱笑的。”李明朝的神情下一秒就转变为疑惑,盯着他的脸好像要看出些什么。
周瑾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皱眉问:“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都说周大人你是皎皎君子,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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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谪仙,怎的不是不苟言笑,冷淡疏离的模样?”李明朝觉得他有些ooc了。
主要是笑起来有梨涡诶,太犯规了。
“李明朝。”周瑾忽然一本正经叫她名字,李明朝呆愣一瞬,就听见头顶传来无语的声音。
“少看点话本子。”
斯,怎么说话的,她要是少看这一本,就不用到这里来了。
很快李明朝就发现,周瑾不仅爱笑,有时候甚至会有些无赖,比如现在。
“你给我换药。”
?
周瑾此刻面色有些苍白,人更是薄薄一片,充满清冷美人的破碎感,但吐出来的话……
不像人。
“专业的事得专业的人来干,我给你叫穆从云。”
可她刚走两步,就听见 “当啷” 一声,一锭银子在床头的小几上,被烛火一照,泛出温润的光泽。
“不瞒你说,周大人,其实我也挺专业的。”
她麻溜地拎过药箱,走到床边,动作利落地解开他腰间的绷带。
烈酒消毒,撒上金疮药,行云流水,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以及偷看了两眼腹肌。
周瑾不是习武之人,身上的线条大部分是瘦出来的,腰腹间的肌理若隐若现,肤色冷白,线条流畅,极具美感。
李明朝点赞。
“再给我讲讲这几个月黔州发生的事。”
“诶你这个人怎么……”
又是一锭银子。
这么没礼貌被吞回去了,李明朝喜笑颜开,指尖戳了戳银锭:“有点怪好看的。”
比起会用力过猛扯得自己伤口生疼的上药手艺,李明朝讲故事更加的专业,绘声绘色。
一个柔弱女子为自保不得不冒充官眷行商,又遇到地头蛇欺压,索性被善良的知府所助,最后在黔州立稳脚跟。
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形象突出,比如那柔弱的女子。
周瑾眉峰微敛,清润的杏眼专注柔和,目光跟随着李明朝,那夸张的动作和神色,将谎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他还是显少见过。
他在想李明朝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心思细腻大胆又没有规矩,偶尔贪婪,时常虚伪,以及她藏于眼底的野心。
这样一个人,倒是比谁都适合替他扳倒韩嵩……
“李明朝。”
这是周瑾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十分的严肃。
“怎么……”
“你知道沈将军的行踪吧。”
李明朝眼眸微微眯起,警惕之色蔓延开来,甚至下意识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手悄悄摸向了袖中藏着的匕首……
“我此次来黔州,就是为了替沈将军平反,清除韩嵩这等奸佞。”周瑾注意到她的动作,却并未戳破。肖凛评价自己面相柔和,但心思极深,而李明朝虽行事不羁跳脱,本质上还是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而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真诚。
“我需要你的帮助。”周瑾说,他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里面盛着真切的期待。
李明朝在心里权衡着,周瑾此人城府极深,肖凛日后造反成功,离不开这位谋士,若是能够将这份资源化为己用,那绝对是顶好的。
“周大人,这是看上我的钱了吗?”李明朝问,周瑾能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定是有所图谋。
“不是。”周瑾摇头,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你的智慧和手段远超常人,况且你是女子。”
周瑾顿了顿,李明朝拧眉:“女子又如何?”
“女子就是你天然的保护障,他们会轻视你,而这份轻视就是你我最好的机会。”周瑾唇角舒展,浅浅一汪梨涡再次出现。
豁,真狠啊。
她心里的权衡瞬间落定,脸上的警惕尽数散去,朝着周瑾伸出了手,眉眼弯弯:“那就合作愉快了,周大人。”
窗外的月光恰好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轮清浅的光晕,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烛火摇曳,月光清浅。
周瑾又恢复了那副雅正端方,人畜无害的模样,话里含笑,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合作愉快,李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