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9:开局破获悬案,震惊全局》 第192章 选择题 夜色如墨,无数辆警车穿梭在马路上,红蓝警灯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显得很是显眼。 李建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钴邱镇。 从接到那个拉黑货司机的报案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时间太紧了。 他连动员讲话都是在院子里吼完的,不少人甚至连防弹背心的带子都没系好就跳上了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根据司机的口供,那两个人是在钴邱镇下的车,现在还不知道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根据前几次交手的经验,这两名歹徒是具备一定机动能力的,这也让警方经常在多地疲于奔命。 所以李建军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在今晚把他们死死按在镇子里,等到天亮人 流车流一多,这两人要是再抛出城去就完了。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 李建军对着对讲机压低声音,“进入钴邱镇范围后,立即按照预案封锁所有出入路口。” “行动一定要快,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平江钢铁厂的影响有多恶劣大家都清楚,现在到我们亮剑的时候了!” “一中队明白。” “二中队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各中队简洁的回应。 车队在距离钴邱镇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开始分流。 几辆车继续沿主干道驶向镇中心,更多的车则分散开,从镇子外围的几条小路包抄过去,准备切断所有出镇的路口。 这是数次和梁昆那伙人打交道总结出的教训。 这帮人像泥鳅一样滑,在固原县和平山县,每次都让警方在最后一刻失之交臂。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建军乘坐的头车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钴邱镇破旧的牌坊,驶入镇子里唯一的主街。 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店铺早已关门,路灯昏暗,偶尔有几盏还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李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他四下扫了一眼,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指刚夹住烟,远处又有一列车队驶来。 那是从固原方向赶来的车。 为首的吉普车在路口刹停,赵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建军!” 赵同伟的脸色很难看,眼眶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路没合眼。 李建军把还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快步迎上去:“赵支。” “情况怎么样?”赵同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所有出入钴邱镇的路口,第一时间就封锁了。” 李建军语速很快,“镇子不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加上几条能走农用车的小路,一共安排了十一个卡点。” “每个卡点至少四个人,配了微冲。” “只要他们还在镇子里,绝对跑不出去。” 赵同伟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来的手电,照亮李建军摊在引擎盖上的平江县地图。 他的目光盯着钴邱镇的位置,眉头紧锁,看了很久。 “建军。” 赵同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咱们不能把战场放在钴邱镇。”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同伟的意思。 钴邱镇虽然不大,但也有上千户人家,街道狭窄,房屋密集。 如果双方在镇子里交起火,流弹打穿谁家的窗户,或者歹徒狗急跳墙冲进某户人家挟持人质,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支,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试探着问。 赵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钴邱镇旁边的一片绿色 区域。 “把他们赶到大黄山上。” 李建军凑近看了看。 大黄山,平江县境内一座并不算高的山,主峰海拔只有三百多米,因为山上石头呈黄褐色而得名。 山虽然不高,但地形复杂,灌木丛生,确实是个困人的好地方。 “赵支,这两人极其狡猾,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往山上跑的。” 李建军有些担忧,“咱们怎么把他们赶过去?” 赵同伟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李建军:“那个司机在哪?” 李建军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很快,两个民警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正是那个拉黑货的司机。 此刻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成一滩泥,两条腿根本站不直,全靠两边的民警提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脸上全是汗,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警……警察同志,我……我都交代了,我真的是被逼的,那两个人拿着枪,我不敢不拉啊……” 司机一看见赵同伟和李建军,立刻哭丧着脸求饶。 赵同伟没理他那套,直接问道:“你是在哪里把他们放下去的?” 司机哆嗦着抬起手,朝镇子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就……就在镇子西头,过了那个废品收购站再往前走一百多米,路边有个破砖窑的地方。” “当...当时他们敲了敲,意思想让我把他们放在这儿,我本来也不想继续拉他们了,就把他们放在这儿了。” “然后我正好也饿了,我就去找饭吃了。” 夜色中,赵同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带我们去。” 司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劫后余生的他再也不想面对那两个人了:“警察同志,我...我不敢啊...他们手里可是有枪的,万一...” “有我们在你怕什么?”李建军在一旁冷声道。 “我真不敢啊....”司机求饶道。 李建军连哄带吓的说道:“你现在协助我们警方抓捕,等案子结了这就是立功表现,但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包庇了。” “到时候给你记上妨碍公务,法庭上直接两罪并罚,你自己掂量吧。” 司机听到这话,脸上的汗簌簌而下,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做过最难的选择题了,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么选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他犹豫了几秒钟,李建军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吧我们这么多人就等你吧?” 司机咬了咬牙:“我去!” 两辆警车发动,在司机的指引下,朝着当时他放下两人的位置缓缓驶去。 坑洼不平的土路被车灯照亮,车子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下。 司机看了看,觉得这一片眼熟,指着外面声音发颤道:“应该就...就是这儿了,我当时停下车,等他们下去之后,我就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砖窑后面的一片荒地。 赵同伟推门下车,李建军和几名拿着枪的刑警紧随其后。 众人的手电光柱扫过砖窑那有些破败的墙壁和齐腰深的荒草,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众人安静的寻找着踪迹,却只能听见夜风吹过枯草沙沙的声响。 赵同伟和吕国良蹲下身,用手电一寸一寸的扫着地面。 他们在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踩得很深,一直延伸到了荒草从里。 “他们应该在这里没停,直接往那边去了。”李建军顺着脚印看去。 “那边是通往镇子边缘的路,再往前走就是大黄山的山脚下了。” 赵同伟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下他大概有了思路。 “他们一开始可能打算在这个镇子里藏一宿,明天再想办法混进城的。”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开始推理道:“但他们没想到咱们这么快会赶到这里。” “现在他们要么在镇子里找地方躲,要么就只能往外跑了。” 李建军凑过来,主动请战:“赵支,要不我带人进镇子搜吧,反正这镇子也不大。” 赵同伟摇了摇头。 “不行,建军,咱们不能搜,镇子不大,但地形复杂,现在又是晚上,咱们进去搜,就是瞎子摸象啊。” “你说咱们要万一惊动了他们,两人随便钻进谁家挟持个人质,咱们不就又被动了?” 他盯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沉默了几秒。 “建军,这样,你安排几个人,要信得过的,换上便衣悄悄进镇子,叮嘱几个可能有动静的地方。” “他们在镇子里肯定要吃饭的,咱们就可以盯住饭馆和小卖铺。” “我一会儿通知武警,把大黄山下面能下山的路全给他封死。” 赵同伟目光森冷,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跑了这么多天,肯定又饿又累,现在肯定憋着劲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但咱们来的太快,他们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藏身处。” “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在镇子里躲藏,要么往山上跑,山上看起来还会安全一些,从另一边下山,跑得快兴许又能跑出包围圈。” “他们如果想快,咱们就要更快,现在就是比速度的时候了。” 李建军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赵同伟的思路。 这两人在镇子里只要敢冒头买东西,肯定会露出马脚。 “但如果往山上跑,那就更着了赵同伟的道,大黄山就那么大点地方,把下山的路一封,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大不了封山,饿他们几天,不投降就没吃的,我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硬!”李建军咬牙说道。 每一名平江县民警都不会忘记这几人对平江县的伤害,现在说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分。 他们现在就是要逼着这两人做选择题,但他们无论选那边,都是死路。 李建军领命而去,夜色愈发浓重。 几辆警车熄了灯,就静静停在了钴邱镇外围的路边。 穿着便衣的刑警三三两两分散开,他们化整为零,每个人都默默地将实弹压进弹匣,然后遁入夜色之中。 陈启新检查了一遍张军强手里的五四手枪,然后递给了对方。 活到他这个岁数,其实面对持枪歹徒并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在徒弟张军强的眼神。 那眼神里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意思。 这是最让陈启新感到紧张的,这不是一个年轻刑警该有的眼神,勇气固然值得歌颂,但无畏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一会跟在我身后,别乱窜。”陈启新低声嘱咐了张军强一句。 “放心吧师父,那两个人可千万别碰上咱,要不我...” “闭上你的臭嘴!”陈启新回过头瞪了张军强一眼,瞪得小伙不敢再说话了。 赵同伟站在警车旁点了根烟。 他吸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江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赵同伟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陪着赵同伟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镇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简短的低语,都是各组汇报“正常”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异常。 那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赵同伟不着急。 他知道,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一根烟抽完,赵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江,你说,他们会往哪边走?” 江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赵支,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们,这时候肯定不敢再进镇子了。” “咱们来得太快,他们还没摸清镇子里有多少警察。贸然进去,风险太大。” “但如果往山上跑……” 江源顿了顿。 “山上没吃的,没喝的,现在这个季节,晚上山上气温接近零度。他们又累又饿,身上还带着伤,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们只能赌一把。” 赵同伟眯起眼睛:“赌什么?” “赌咱们的包围圈有漏洞。”江源说,“赌他们能趁黑摸出去,或者找到一条没被咱们封住的路。” 赵同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 江源愣了一下,也跟着钻进车里。 “赵支,去哪?” “去大黄山脚下。”赵同伟发动车子,“我想离那两个人近一点。” 吉普车缓缓驶离钴邱镇,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朝大黄山的方向开去。 夜色中,那座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黑魆魆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车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赵同伟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距离山脚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他停了车。 “就在这儿等吧。”赵同伟熄了火,关掉车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钴邱镇,还有零星几点灯火。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赵支!赵支!” 是李建军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激动,显然也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 赵同伟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对讲机。 “说!” “大黄山北坡,三号哨位!有人影往山上摸!两个人!体貌特征对得上!” 赵同伟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人听令。保持隐蔽,不要惊动。让他们上山。” “放他们进去。” “然后把山给我封死。”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简短的应答声。 赵同伟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着同样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江源。 “他们选了山上。” 第193章 围山 得知梁昆和罗跃进两人朝着大黄山的方向逃窜后,整个钴邱镇的警力部署在十分钟内完成了转向。 原本封锁在镇子各个出口的警车,纷纷调转车头。 将近两百号人,像是一张收紧的巨网,全部扑向了大黄山的山脚。 大黄山海拔不高,但植被茂密,到了秋天,满山都是枯黄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一条条羊肠小道错综复杂,平时只有附近的村民会上山砍点柴火。 赵同伟站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脚下是刚被踩烂的泥土。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各个卡口汇报就位的声音,一直紧绷的后背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支,各单位都把路口卡死了。” 李建军走过来,他额头上全是汗,因为跑得急,呼吸还有些不匀。 “咱们什么时候组织搜山?要不要我现在挑几十个好手,带上警犬,拉网摸上去?”李建军请战。 赵同伟没有立刻接话,他掏出烟盒,给李建军散了一根后自己也点燃。 “不搜。”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很平淡。 “不搜?”李建军愣住了。 “对,不搜。” 赵同伟胸有成竹的说道:“大半夜的,山上什么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 “他们手里有枪,有炸药,真要是逼急了,躲在暗处给咱们放冷枪,咱们拿什么挡?” 赵同伟伸出手指,点了点平江钢铁厂的方向。 “那边躺着十一个人。你们想让这大黄山上,再多躺下几个咱们自己的兄弟吗?” 这下李建军不说话了。 “现在急的不是咱们,是他们。” 赵同伟把手里的烟灰弹掉,“他们进了山,就是瓮中之鳖。” “大黄山就这么大,上面没吃没喝的,晚上气温还不到五度。” 赵同伟冷笑了一声:“先饿他们两天。等他们冻得手连枪都拿不稳了,饿得走不动道了,咱们再上去抓活的。” “用不着拿咱们兄弟的命去填。” 这是从赵同伟的角度,计算出的最优解,他不讲究个人英雄主义,只算经济账和伤亡率。 “明白了。”李建军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人轮班,死守!” 指挥部的基调定下来后,现场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警车在山脚下围成了一个半圆,车灯全部打开,照向进山的必经之路。民警们找来废弃的汽油桶,捡了些枯枝烂叶,生起了几个火堆。 江源提着勘察箱,站在指挥车旁边。 他没有分配到具体的守卡任务。 赵同伟刚才特意把他叫到一边,交代得很清楚:“小江,你在这儿的任务就是休息。” “你是搞技术的,不是突击手。真要是打起来,子弹不长眼。你就在安全区待着,哪也别去,别出事就行。” 技术人员就该干技术人员的活儿,拼命的事儿还轮不到他来干。 江源在指挥车旁站了一会儿,虽然不用去一线蹲守,但干等着也无聊。 他跟赵同伟打了个招呼,说去平江县局的卡口转转。赵同伟点点头,嘱咐他别往深处走。 江源顺着土路,往东边走了大概三四百米。 这里是进山的一条小道,路口停着一辆平江县局的老吉普。 车旁边生着一堆火,火光映照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陈启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子时不时地往上窜。 张军强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扶在腰间的枪上,仿佛下一秒梁昆二人就会突然出现似的。 不过江源也能理解,张军强入警不到一年,枪这东西自然对他来说有着极大地吸引力,不像陈启新,枪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生怕闹出什么事。 “师父。”江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陈启新抬起头,见是江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小江来了,坐。” “这儿风大,靠火近点。” 江源挨着陈启新坐下,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了烤。 “军强,别那么绷着。” 江源看着张军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赵支下了死命令,今晚不搜山,就是围着。” “他们不敢往下冲的。” 张军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手里的枪一点没放松。 “这帮人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江源,你说他们要是真往下冲,咱们这几个人能挡住吗?”张军强问道。 “挡不住也得挡。” 陈启新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穿了这身皮,站在这儿了,这就是你的位置。他要是敢露头,你就开枪,打光子弹算完。” 过了一会儿,张军强说去旁边撒个尿,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火堆旁只剩下陈启新和江源两个人。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小江。”陈启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怎么了?” 陈启新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你去劝劝军强吧。” 江源一愣:“劝军强?劝他什么?” “劝他别那么拼命。” 陈启新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在赵向军那个碎尸案里,他扑上去立了个三等功,这小子就有点变了。” 江源回想了一下刚才张军强的状态,确实,他的眼神里不仅有紧张,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种对建功立业、对证明自己的极度渴望。 “立功是好事,年轻人有冲劲也是好事。” 陈启新盯着火堆,“但干咱们这行的,心里要是存了非得拿命去换功劳的念头,这就危险了。” “他刚才站那儿,手一直扣在扳机上,眼睛往山上瞟,那不是警惕的眼神,那是想冲上去找人拼命的眼神。” 陈启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大黄山。 “那上面是什么人?是拿着猎枪的亡命徒,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一个新警,真要是碰上了,一个照面人就没了。” “师父,军强他其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启新打断江源的话,“你想说他勇敢,说他有责任心。” “这我不否认。” “但这小子现在是钻牛角尖了,他急着想用功勋来证明自己。” 陈启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平。 他抬起头,看着江源,老刑警的眼里透出一种无奈。 “小江,我带了半辈子徒弟了。" 我之前在派出所,有的小伙子年轻气盛,觉得穿上警服就天下无敌了,路上巡逻碰见两伙人打架,那砍刀都掏出来了还往上冲去劝架,真要是给你一刀又能怎么样呢?” “这身警服不是金钟罩啊。” “如果哪天,军强真在这山上出了事。” “局里会怎么做?” 陈启新自问自答:“我想局里会先给他开追悼会,领导会来念悼词,会给他家发一大笔抚恤金,可能还会追认个烈士。大家会记住他几天,几个月。” “然后呢?案子办完了,日子还得过。一年以后,除了他爹妈,谁还记得张军强是谁?” 陈启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我会记得。” “他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得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他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这后半辈子,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这小子的脸。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他明白陈启新的意思。这是一个基层老警察最朴素的责任感。 在老陈眼里,荣誉固然重要,但徒弟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你去跟他聊聊。”陈启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你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年纪相仿。” “有些话,我这个当师父的板着脸说,他听不进去,觉得我保守,你现在立了大功,又是省厅挂号的专家,你说话,他能听得进去。” 江源点了点头,站起身:“我知道了,师父。我去找他。” 江源顺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正好碰到往回走的张军强。 “军强。” 张军强抬起头,见是江源,咧嘴笑了笑:“江源,你怎么过来了?师父一个人在那边呢。”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江源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张军强用好着的那只手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江源,你听见山上有动静没?” 张军强抹了把嘴,眼睛又往山上瞟,“我刚才好像听见上面有树枝踩断的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这会儿正往下摸呢?” 江源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军强,你很想他们现在就下来吗?” 张军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在塑料瓶身上无意识地捏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想啊。”过了好一会儿,张军强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江源,不怕你笑话,我真想。我想亲手把他们按在地上。” “为了立功?”江源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军强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些倔强,也有些委屈。 “为了立功有错吗?”张军强反问了一句。 “江源,你还记不记得在医院我爹来看我那次?” 江源点点头。 那天张怀远在病房里说的话,确实很难听。 “其实……我不怪我爹。”张军强苦笑了一声,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我家在村里,条件不好。我弟弟从小就不如我聪明,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爹把家里的钱都供我读书了。我考上警校那天,村长特意跑来我家,拍着我爹的肩膀说:老张啊,你家军强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了,是吃国家饭的。” 张军强抬头看着夜空,声音有些发涩:“我当时也以为,我穿上这身警服,有出息了,我爹就会高看我一眼。” “可是没有。” “他还是觉得,我弟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才是最实在的。” “而我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就应该把挣的钱都拿回家,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好像我越优秀,我就欠这个家越多。” 江源沉默地听着,对于张军强来说,这是一座无形的山。 “在那个家里,我就是一棵发财树,我弟弟想要什么,我就拼了命的给他什么。” 张军强转过头,看着江源,“但在局里不一样。” “师父教我做事,虽然嘴上骂我笨,但吃饭的时候总把肉往我碗里夹。” “你查案子的时候,也从来不嫌弃我帮不上忙,还教我怎么看现场。” “江源,我是真把师父和你,把咱们队里的人当成我家里人的。” 张军强的眼睛有些泛红。 “你现在这么优秀,省厅的专家都点名要你,我替你高兴。但我也不想落后太多。” “我不想以后别人一提起咱们师父的两个徒弟,说你江源是省里的大专家,而张军强只是个跟在后面端茶倒水的人。” “我想给师父争口气,也想给自己挣个脸面。我要让他们知道,张军强不仅能挡刀子,也能抓悍匪。” 江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张军强的肩膀上。 “军强,你听我说。” 江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坚定。 “你不用去跟任何人比,也不用去向谁证明什么。” “在赵向军那个案子里,你敢迎着刀子扑上去,这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一个优秀的警察。” 江源指了指张军强的胸口:“警察的价值,不是看你抓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而是关键时刻,你能不能站得住。” “你已经站住了。” “至于抓人……”江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大黄山,“这山上的歹徒,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那是整个警察队伍的事。” “留着这条命,踏踏实实地办案子。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源笑了笑,收回手。 “师父刚才还跟我说,他手里那点私房钱都攒着呢,就等着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喝你的喜酒。” 听到喜酒两个字,张军强终于笑了。 “师父真好,江源到时候你也来!” 江源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回火堆边去。风越来越大了。” 第194章 夜风 夜风越刮越紧,吹得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哗哗作响。 江源和张军强并肩顺着土路往回走。 火堆的光亮就在前方树林间跳跃。 走近了,江源看见陈启新正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借着火光,正低头端详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陈启新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翻转过来,递向两人。 那是两张过了胶的老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卷曲。 “回来了?过来看看。”陈启新指着照片。 江源和张军强凑过去蹲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确良碎花裙,小男孩穿着海魂衫,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个塑料风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样?” 陈启新指着那个小男孩,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摩 挲了一下:“我儿子,长得敦实吧?随我。” 江源看着照片,点了点头:“确实可爱,看着就结实。” 张军强挠了挠头,跟着附和道:“师父,这小子长得像你,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陈启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眼角周围的皱纹舒展开来。 “等今年过年,这小子就要回国了。” 陈启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下去,“一年到头,我就指着这几天有盼头。”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迸溅出来,在半空中很快熄灭。 陈启新拿起旁边的一根粗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你们俩啊,现在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不懂。” 说到这里,陈启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 走过半生,岁月留给他的似乎也只有沧桑和疲惫了。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在单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就明白了。” “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是责任,但脱了警服家才是一切。” 陈启新叹了口气,将树枝扔进火堆里。 “工作这东西,说白了有时候只是生活的延续。” “你们别把它有时候看的太重,它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假,为了让你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千万别本末倒置,别觉得案子破不完就把命都搭进去,更别为了工作牺牲掉家庭。”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像你们的师父我一样。” “当年和你们一样,年轻啊,刚穿上警服觉得威风极了,就想着扑到大案要案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结果呢,这个家也被我跑散了。” 张军强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就在这时,前方十几米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 这股声音很轻,但这深秋山林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响动都显得很突兀。 张军强浑身猛地一紧,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他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枪套,枪套啪的一声解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江源的身体也绷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一点响动都是极其敏感且紧张的。 陈启新却坐在地上没动,他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别紧张,这大黄山里野物多。” “深更半夜的,估计是野兔、松鼠之类的出来找食吃。”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过去看看,你们俩在后面呆着,别离我太近了。” 陈启新说着,右手顺势打开了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套,大拇指拨开保险,把枪抽了出来,枪口朝下。 这是老刑警的习惯,哪怕嘴上说着没事,身体的防备却一分也不会少。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 江源和张军强没有听话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配枪,拉筒上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人端着枪,一左一右,跟在陈启新身后五六步的距离,形成一个交叉的掩护角。 陈启新走得很慢。 十米。 八米。 五米。 灌木丛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的响动真的只是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陈启新停下脚步,举起手电筒,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就在手电筒光柱亮起,照向灌木丛的那一瞬间。 火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这不是五四手枪清脆的点射,而是双管猎枪近距离轰击时发出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铅弹呈扇面状从灌木丛里喷 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 陈启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江源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的胸口 爆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陈启新整个人掀飞了起来,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师父!” 张军强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他完全忘记了什么掩护,忘记了什么战术,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去。 张军强单手举着五四式手枪,根本不找掩体,直挺挺地冲着那片火光闪现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五四手枪沉闷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连续闪烁,滚烫的弹壳不断抛出,噼里啪啦落在落叶里。 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杂乱的树枝折断声。 江源没有像张军强那样失去理智。 在枪响的瞬间,他迅速侧扑,借助一棵粗壮的杨树作为掩体,双手握枪,瞄准了灌木丛的方向。 “军强!隐蔽!”江源大吼。 但张军强根本听不进去。他打空了弹匣,手枪发出“咔哒”的空仓挂机声。 他不管不顾地扔掉枪,跌跌撞撞地扑向倒在地上的陈启新。 江源端着枪,一边警戒着前方的灌木丛,一边快速靠近。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江源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个黑影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是罗跃进。 张军强那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射,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五四手枪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罗跃进胸口和腹部连中三枪,内脏被打烂,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涌出来,躺在泥地里,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在罗跃进旁边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正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 那是梁昆。 他运气好一点,只被打中了腰部。 但子弹可能伤到了脊椎或者神经,他的下半身拖在地上,只能靠着双手的力量,像一条垂死的蛇一样,在枯叶中摩擦着向前蠕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求生欲极强,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甲都翻卷了,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江源确认前方暂时没有反击的威胁后,立刻收起枪,扑到陈启新身边。 陈启新躺在地上,胸前的警服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霰弹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几十颗铅丸打进了他的胸腔,呼吸声变得像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进气都伴随着肺部血水冒泡的咕噜声。 江源的双手死死按住陈启新的胸口,他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堵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血洞。 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师父的血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他的指尖温热而黏腻。 “师父...师父!” 张军强跪在陈启新旁边,死死抓着师父的胳膊,眼泪簌簌落下,哭的像个孩子。 儿时的他有一个大风车,后来被村长家的孩子一把抢过,那时他也哭的这么凶。 而今天,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师父,你不能死啊!师父!你醒醒!医生马上就来!你要坚持住啊!” 张军强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不断回荡,凄惨又悲切。 陈启新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费力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带出血沫。 “操,真...真他妈的....疼啊...” 陈启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双手,视线上移看着江源,又看了看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张军强。 “我估摸着……是不行了。要死了,唉...真不想死啊。” “师父!你别瞎说!救护车马上到!山下全是咱们的人!”张军强拼命摇头,眼泪甩在陈启新的脸上。 “别哭了。” 陈启新的声音微弱下去,断断续续的像游丝一样。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说是……我的孩子,也不为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张军强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死了之后……你们……不许意志消沉!听见没!” “老子……老子在天上看着你们呢!谁要是……因为这事儿……意志消沉,脱了这身皮……别怪我到时候……托梦来找你算账!” 陈启新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了江源那张因为极力忍耐而显得僵硬的脸上。 “江源啊……” “师父,我在。”江源的声音也哑了,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陈启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进气少,出气多,“你脑子活……技术好……以后……你要照顾好军强,这小子……憨……” “还有件事……” 陈启新咽了一口喉咙里的血水,“你们俩……以后结婚的时候……要把媳妇带到……带到我的墓前……来看看我……让我给你们……把把关……” “好,师父,我答应你。”江源用力点头。 陈启新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渐渐放大。他的生命力正顺着那些伤口快速流失。 但他似乎还有未了的心愿,强撑着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声。 江源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我家的那个旧衣柜里……最底下的抽屉……有三万块钱……” “你们俩……一人拿一万……留着结婚用。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们还年轻……要……省着点花……” “剩下的一万块……想办法……帮我……留给我儿子……”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陈启新积攒起最后的一丝力气,微微抬起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右手。 他似乎想摸一摸这两个年轻徒弟的脸。 但那只手才刚刚伸到一半,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陈启新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源跪在地上,维持着按压胸口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他摸了摸陈启新的颈动脉。 那个位置已经没有跳动了。 张军强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垂落在地上的手,大脑仿佛宕机了。 “师父?”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师父!”张军强猛地扑在陈启新身上,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在夜空下显得无比凄厉和绝望。 江源慢慢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师父的血,黏糊糊的。 他转过头,看向灌木丛的方向。 不远处,梁昆还在地上爬。 他腰部中弹,下半身瘫痪,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蛆虫,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张军强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眼底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和杀意。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刚才扔枪的地方。 随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把空仓挂机的五四式手枪。 他从腰间的弹匣套里抽出备用弹匣,大拇指一按弹匣卡榫,“啪”的一声,空弹匣落地。 新弹匣插入,套筒复位上膛。 张军强转过身,提着枪快步走向还在地上爬行的梁昆。 江源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懂了张军强要干什么。 梁昆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有武器,构不成任何威胁。 按照警察的纪律和法律规定,现在开枪,就是故意杀人。 就是谋杀! “军强!住手!” 江源大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想要夺下张军强手里的枪。 张军强如果是为了报仇开这一枪,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脱警服是轻的,上法庭坐牢是肯定的! “你冷静点!他已经废了!开枪你要坐牢的!”江源伸手去抓张军强的胳膊。 但张军强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悲痛和仇恨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甩开江源的手,左手举起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地上梁昆的后脑勺。 梁昆听到了脚步声,他停止了爬行,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江源再次扑上去:“军强!不要!”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张军强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瞬间贯穿了梁昆的后脑,他的头猛地磕在地上,瞬间失去了生机。 山林里,无数栖息在树冠上的飞鸟被枪声惊动,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漆黑的夜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张军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过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陈启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再次放声大哭。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梁昆的尸体,又看着崩溃大哭的张军强。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195章 秘密 清脆的枪声在大黄山漆黑的夜空里炸开,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梁昆的头猛地磕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后脑涌出的鲜血和脑浆混杂在一起,渗入落叶里。 张军强握着那把五四式手枪,手腕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江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头猎豹般猛扑过去,一把攥住张军强的手腕,用力一拧。 “撒手!” 五四手枪脱手掉落。 江源顺势接住枪,另一只手揪住张军强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旁边的树干上。 “你疯了!”江源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吼。 张军强双眼赤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没有反抗,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颇为空洞。 “他杀了师父……他杀了师父……”张军强喃喃自语。 “听着!” 江源用力摇晃了一下张军强的肩膀,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想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吗?你穿的是警服!你刚才开的那一枪,叫故意杀人!” 远处的山林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和狗吠声。 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间乱晃,大批的警力正在朝这边飞速合围。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江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走,张军强脱下这身警服是轻的,蹲大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不能看着张军强毁在这里。 江源松开张军强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军强,你看着我。” 江源的声音变得极度冷静:“刚才开枪的不是你。” 张军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是我。” 江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我开的枪。听明白没有?” “江源……”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江源低声吼道。 张军强木然地点了点头。 江源转过身,迅速蹲在地上。 他是一个痕检专家,他太清楚现场的物证会怎么说话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擦拭了一遍手里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将枪柄上张军强留下的汗液和指纹彻底抹除。 紧接着,江源没戴手套,赤手空拳地握住枪柄,手指用力在握把、扳机护圈和套筒上按压,确保留下自己清晰的指纹。 他看了看地上的弹壳位置。 五四式手枪抛壳向右后方。 刚才张军强是站在梁昆身后开的枪,弹壳落在了一堆杂草里。 江源捡起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走到梁昆尸体侧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将弹壳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踩了踩,伪造出一个射击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把枪扔在自己脚边。 这套伪证做得很粗糙。 江源心里比谁都清楚。 部委派来的那几位是全国顶尖的专家,崔浩然看弹道,吕国良看痕迹,陈寻戈看尸体。 在他们面前做伪证,无异于关公门前耍大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尽力去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从而把水搅浑。 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在这边!快!” 赵同伟端着枪,一马当先冲出了灌木丛。 他身后跟着李建军以及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和武警。 大黑和二黑狂吠着冲在最前面,被训导员死死拉住牵引绳。 “小江!军强!” 赵同伟冲到近前,手电光在现场扫过。 他先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罗跃进,然后看到了脑浆迸裂的梁昆。 最后,光柱定格在了躺在泥地里的陈启新身上。 赵同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建军从后面赶上来,看清地上的情况后,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陈……”李建军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陈启新身边。 赵同伟只看了一眼陈启新的尸体,便闭上了眼睛,把头偏向一侧,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咬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平江县局又折进去了一个老伙计。 赵同伟睁开眼,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江源和瘫坐在树下的张军强。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赵同伟的目光落在了江源脚边的那把五四式手枪上。 他什么都没问。 “叫法医和技术队上来。”赵同伟声音沙哑,对着身后的对讲机下令。 随后,他指了指地上的枪,对旁边的一名市局刑警说:“把那把枪装进证物袋。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准破坏。” “是!” 赵同伟走到江源和张军强面前,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把他们俩送回去。”赵同伟对两名民警挥了挥手,“送回招待所找个人看着,让他们休息。” 两名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张军强。 江源没有让人扶,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默默地跟在民警身后。 在路过张军强身边时,江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用极低的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千万别忘了我让你怎么说的。” 警车拉着江源和张军强驶离了大黄山,一路开回了平江县招待所。 两人被分别安排在两个房间。 江源坐在床边,没有洗漱,也没有脱衣服。 他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脑子里全是刚才山林里发生的一幕幕。 他在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江源的房门前停下。 “咔哒。” 门锁转动,房门被推开。 赵同伟走了进来。 他神情极度疲惫,眼眶深陷,眼睛里的红血丝布满眼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赵同伟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才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紧,并且按下了反锁的扣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粗 重的呼吸声。 赵同伟走到江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一开口就是直奔主题。 “枪其实是张军强开的,对吧?” 江源坐在床沿上,抬起头迎着赵同伟的目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保持着沉默。 江源的沉默,在赵同伟眼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赵同伟并没有发火。 他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 “你听好。” 赵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一会儿可能有人来找你问话。” “你别问我是谁来问。” 赵同伟夹着烟的手指着江源,眼神锐利如刀。 “你都要咬死一句话:梁昆当时试图夺枪逃跑,你是在警告无效的情况下,为了保护战友安全,果断开枪击毙。” “一定要这么说!一个字都不能改!” 赵同伟死死盯着江源:“听懂了嘛!” 江源看着赵同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等待他的是严厉的盘问和调查。 但他没想到,这位市局的刑侦支队长,竟然跑过来教他怎么串供。 “赵支……”江源张了张嘴。 “别废话!听懂没!”赵同伟低吼道。 “听懂了。”江源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夹着烟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闪过一丝苦涩。 …… 一个小时之前。 平江县公 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这一次参加会议的人不多,没有那些汇报工作的基层干警,也没有市局的各个大队长。 屋里只有四个人。 赵同伟,以及部委派来的专家组:枪弹专家崔浩然、痕迹专家吕国良、法医专家陈寻戈。 长条会议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大黄山现场拍摄的照片,还有刚刚加急洗出来的几份检验报告。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崔浩然手里拿着那份枪弹检验报告,看了许久。 他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同伟啊。” 崔浩然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那把五四式手枪上的指纹,确实是江源的。” “但是……” 崔浩然指着桌上的一张现场照片,那是梁昆尸体的特写。 “弹道不对。” 崔浩然摇了摇头,“子弹是从后脑正中央射入,前额穿出。射击角度是垂直向下的。” “如果梁昆是在逃跑或者反抗,他不可能保持那种姿势。而且根据弹壳抛落的真实位置推算,开枪的人是站在他身后正上方,距离不到半米。” “这根本不是什么制止逃跑,这就是典型的处决式射击。” 坐在旁边的吕国良也拿起了另一份报告。 “老崔说得对。”吕国良推了推厚底眼镜,“现场的痕迹掩盖得很粗糙。那枚弹壳是被人为移动过的,周边的泥土有轻微的踩踏和二次覆盖痕迹。” “最关键的是足迹。” 吕国良指着一张泥地的照片:“开枪的位置,留下的鞋印深度和花纹,属于张军强穿的那双制式皮鞋。而江源的鞋印,在侧面两米开外。” “现场有人动了手脚,试图把开枪的人换成江源。” 法医学专家陈寻戈最后开了口。 他甚至连报告都没拿。 “其实都不用看那些。”陈寻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梁昆腰部中弹,伤了脊椎,下半身完全瘫痪。他除了在地上爬,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夺枪或者逃跑。” “他在被打死之前,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三大专家,从弹道、痕迹、法医三个不同的领域,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将江源的伪证撕得粉碎。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说话。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按照法律,这是极其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只要这三位专家在报告上签下字,张军强脱警服坐牢,江源包庇伪证同罪。 两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辈子就全毁了。 赵同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大拇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脑子里浮现出陈启新躺在血泊里的惨状,又浮现出张军强在医院里憨笑的脸。 赵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三位老专家面前。 “三位老师。”赵同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恳求。 “这个案子,从平江到固原,再回到平江。这段时间,咱们是一路跟着跑过来的。” “这四个畜生,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啊!” 赵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颤:“老陈他干了二十多年基层,再有几年就退休了。他倒在那儿,是被双管猎枪贴着胸口打烂的。” “他死的时候,他那两个徒弟就在旁边看着。” 赵同伟环视着三位专家:“所以……” 他还没说完,吕国良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同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吕国良的眼神十分严厉,“你是想让我们在结论报告上做手脚?你是希望我们作伪证?” “我们是干技术的!你这是让我们拿一辈子的清誉去开玩笑!”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同伟没有退缩。他迎着吕国良的目光,苦笑了一声。 “吕老。” 赵同伟的声音变得无比沧桑,“我二十一岁那年穿上这身衣服,进入公 安队伍。”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案子办了不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见过的坏人比好人多。”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 “是贼就得抓,犯法就得办。” “可是后来我发现,哪有绝对的坏与对啊。” 赵同伟看着面前的三位老人,“各位专家,你们见过的大案比我还要多,经历过的事情比我更复杂。”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啊。” “梁昆这种人,就算交到法院,也是吃枪子的命。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有什么区别?” “难道就因为他早死了这么一会儿,我们真的要毁掉这两个年轻警察的后半辈子吗?” 赵同伟眼眶红了:“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咱们的兵啊!” 陈寻戈拿着手里的尸检报告,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伟。”陈寻戈反问,“我们签了这个字,那就白纸黑字留档了。日后这案子要是再被翻出来,或者是有人查起当年的卷宗。” “后果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晚节不保是小事,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 这是实打实的风险,谁也无法回避。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崔浩然忽然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掉笔帽。 “行了,都不要再说了。”崔浩然摆了摆手,打断了所有的争论。 他把那份弹道分析报告拉到自己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字,我签!” 崔浩然的声音洪亮,此时他的气度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 气有浩然! 他在结论栏里手腕发力,刷刷刷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 “我都七十岁了,这辈子看过的弹孔比吃过的大米都多,早就干够了。” 崔浩然冷哼一声,“大不了,到时候让他们把我这个老头子抓进去嘛!” “老头子我进去,还能吃几年免费的安稳饭!” 他转过头,指着吕国良。 “还有你,老吕。” “不是我说你,你看了一辈子痕迹,脸上的眼睛没瞎掉,难道心里的眼睛瞎掉啦?” 崔浩然瞪着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可别看走眼了!” 吕国良被他这一通抢白,脸涨得通红。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崔浩然,一把抓过桌上的那支钢笔。 “我老吕也干了几十年警察,什么时候轮到你老崔来教我做事了?!” 他一把扯过痕迹检验报告,在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蹭蹭蹭”。 他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砰”的一声,吕国良把笔拍在桌子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看着这两个老伙计这副模样,陈寻戈反而笑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最后一份法医鉴定报告。 “这下好啦。” 陈寻戈一边拔笔帽,一边笑着说道,“要完蛋就大家一起完蛋好喽。” 他也拿笔,“蹭蹭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和权威性的报告,在这一刻被彻底修改了。 赵同伟看着桌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高高在上的部委专家,此刻,为了两个刚入警不到一年的新警,为了保住基层警察的一点血性。 他们赌上了自己名利双收的前半辈子,也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赵同伟后退两步。 他站直身体,双腿并拢。 对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弯到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大恩不言谢。” 赵同伟的声音哽咽了,“我替那两个孩子,谢谢各位专家!” 崔浩然摆了摆手,把桌上的报告推到一边,像是在赶苍蝇。 “快去吧。别在这儿煽情了。” 崔浩然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语气平淡。 “告诉那两个小子,以后把警服穿正了。” “至于今天的事……” 崔浩然看了一眼吕国良和陈寻戈,三位老人相视一笑。 “这个秘密,我们大家都要带到坟墓里去啦!” 赵同伟直起身,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要赶去招待所。 去把这个用几个老人的清誉换来的真相,告诉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 第196章 告别 天色阴霾。 云层压在平江县城的上空,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得堵在人的胸口。 招待所江源的房间内,窗帘拉开了一半。 两张单人床中间的木茶几旁,坐着三名警察,江源不认识他们,也从未见过他们。 这场询问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谈话期间并没有江源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严厉的盘问。 反倒进行得像是在走过场。 双方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两名年轻的警察在旁边做着旁证记录,全程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老警察停下了笔。 他把写好的笔录纸调转方向,推到江源面前,又递过来一盒红色的印泥。 “你看一下,如果记录无误,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江源拿起笔录,没有细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按在名字上。 老警察收起笔录,放进公文包里,站起身。 “江源同志,笔录做完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再联系你。” “不必送了。”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拉开 房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 招待所的服务员拿来钥匙,打开了房门。 “江警官,楼下有人通知,说您可以离开了。”服务员站在门口说道。 江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张军强坐在床沿上,整个人佝偻着背,呆呆地看着地上。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他的眼眶肿得像核桃,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麻木。 江源走到他面前,站定。 “军强,我们走吧。” 张军强没有反应,仍然在发呆。 “我们去单位。去收拾收拾师父的东西。”江源看着他,缓缓说道。 张军强麻木地点了点头,撑着床铺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招待所大门。 天空依然阴沉,一辆吉普212停在路边,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李建军坐在驾驶室里,他看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江源和张军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用力在张军强的肩膀上捏了捏。 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上车。”李建军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子开了一半,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况,忽然开口了。 “老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自从前几年离婚后,前妻带着儿子去了美国。他在平江,其实已经没什么家里人了。” “他那个儿子,我已经托市局外事办的同志去联系了。” “但跨着国,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办签证回国也得折腾十天半个月。” “老陈不能就这么在冰柜里一直躺着等。” 李建军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 “局里的意思是,咱们先办。咱们刑侦大队,就是老陈的家,你们俩就是他的家里人。” “先去单位吧。把他的东西理一理。” 江源点了点头:“嗯。” 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办公室里有几个民警在伏案写材料,看到李建军带着江源和张军强进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江源和张军强,眼神里充满了沉痛。 江源径直走到了陈启新的办公桌前,桌子上的摆设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在桌子的右上角,放着师父陈启新那个搪瓷茶缸。 茶缸的盖子半掩着。 江源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端起了那个茶缸。 茶缸触手冰凉。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这杯茶,是陈启新昨天下午走之前泡的。 当时着急往大黄山赶,泡的茶最后一口也没喝。 茶杯杯壁上还有一圈茶渍,就好像陈启新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 江源端着茶缸走到了窗台前。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这是陈启新平时最喜欢摆弄的植物。 江源倾斜茶缸,把里面凉透的茶水,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倒进了干涸的泥土里。 茶水很快渗了下去。 张军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靠着门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启新的那张空椅子。 他红着眼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喊一声师父,想问问他今晚去哪家馆子吃酱骨头,但他把头仰起来,硬生生地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记着师父的话,不许消沉。 江源放下茶缸,拉开陈启新办公桌的抽屉。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本工作证,一个旧钱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香烟。 把箱子封好后,李建军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纸箱,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半。” “我们去殡仪馆,把老陈接回来。” “局里已经打好报告了。明天在咱们局大院里,给陈启新同志举行一个追悼会。” “该让他早点入土为安了。” 江源点了点头。 张军强也木然地点了点头。 两名徒弟都没再说话。 李建军知道,这个时候,再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安慰话作用不大,有些坎,只能靠他们自己去熬。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 江源抱起那个装满遗物的纸箱。 “军强。”江源走到门口,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张军强,“我打算去殡仪馆。” “去那儿再陪陪师父。今晚是最后一晚了。” 张军强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我也去。” 平江县殡仪馆位于城北的荒郊。 夜晚的殡仪馆,冷清得让人骨头发寒。 高大的烟囱在夜色中矗立,四周全是荒地和松树林。 停尸间外面的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 江源和张军强坐在走廊里那张铁皮长椅上。 这里没有暖气,深秋的夜风顺着走廊两头的缝隙灌进来,吹在人身上透骨的凉。 但两人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冷。 他们就那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江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清楚地看到,在指甲的缝隙里,在手掌的纹路中,还残留着一丝丝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师父的血。 他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着食指上的那点血迹。 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变成了粉末。 他就这么坐着,盯着手上的血迹,坐了一整夜。 张军强则一直盯着停尸间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仿佛想透过那扇厚重的铁门,看到躺在里面的那个人,看到他突然坐起来,骂他一句“你个憨货”。 漫长的一夜。 没有眼泪,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时,殡仪馆的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随后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建军穿着笔挺的警服大步走进了走廊。 他身后跟着八名同样穿着整齐警服的刑警。 李建军走到长椅前,看着在冷风中坐了一夜的两个人。 “收拾一下。” “该接你们师父回家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 平江县公 安局大院。 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铅灰色,没有太阳。 大院里,站满了人。 平江县公 安局的全体民警,从局党委的各位领导,到刚入职的见习警员。 无论刑侦、治安、交警还是户籍,所有人都在大院里列队完毕。 二百多名警察,穿着统一的警服,站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气氛肃穆而凝重。 大门外,传来了低沉的马达声。 一辆黑色的灵车,在两辆闪烁着警灯的警用摩托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县局大门。 灵车开得很慢,在方阵最前方的空地上停稳。 赵向前上前一步,站在台阶的最上方。 他脸色铁青,眼眶微红,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右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院。 “脱帽!” 唰—— 二百多名警察,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左臂腋下,低下头,保持默哀的姿势。 “鸣笛!” 随着赵向前的一声令下。 停在大院里的所有警车,同时拉响了警笛。 “呜——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冲天而起,划破了平江县城的天空。 这声音悲怆且直刺人心,它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怒吼,更像是在向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老兵做最后的告别。 警笛声连绵不绝,在县局大院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整整三十秒。 第197章 悲鸣 参加追悼会的队伍开始陆续散去。 大家排着队步伐沉重地走出大院。 每个人左臂上都别着一块黑纱,胸前别着一朵白纸花。 江源站在刑侦大队的队列最前方,他看着那一辆黑色的灵车缓缓启动,随后朝着大门外驶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那是师父陈启新的最后一程。 人群渐渐散空,大院里恢复了空旷。 剧烈的疲惫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般涌上了江源的心头。 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从大黄山那一记震耳欲聋的枪响开始,一直到现在江源没有合过一次眼,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在张军强跪在血泊里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的时候,他没有哭。 在李建军红着眼眶鞠躬的时候,他没有哭。 在今天追悼会上,看着那盖着警旗的骨灰盒时,他依然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痛,但就是没有哪怕一滴泪流出来。 但这绝不代表江源的内心不悲伤。 恰恰相反,此时此刻,在这个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里,他绝对是最为痛苦的那个人。 张军强的痛苦是外放的,是倾泻而出的,他可以通过嚎啕大哭、通过撕扯自己的头发来发泄那种失去师父的痛楚。 但江源不能。 一个充满巨大痛苦的人,却要时刻保持着绝对的克制和清醒,这有时候比放声大哭更摧残人心。 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种职业本能,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更致命的是,他心里的那份痛苦,夹杂着一种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负罪感。 江源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大门口。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在前世那个正常的时空轨迹里,陈启新并没有死在这个深秋的大黄山。 师父虽然大半辈子都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基层老刑警,但他安安稳稳地干到了退休。 退休后,陈启新每天提着个鸟笼子在县城的公园里溜达,或者是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下象棋。 最后被远在美国的儿子接了过去,一直活到了八十岁。 虽然师父经常在电话里跟江源抱怨,说美国的汉堡包难吃得像嚼蜡,说那边的洋鬼子邻居连个招呼都不会打,但那终究是一个安享晚年的好结局。 可是这一世呢? 陈启新没有配得上一个好的结局。 他倒在了大黄山,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给大洋彼岸的儿子。 江源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自己重生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对是错? 如果他没有重生,如果他还是那个刚刚从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的新警。 那么平江钢铁厂的李莎莎案就不会那么快破获,赵向军的碎尸案可能要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华荣市的绑架案他也不会参与。 如果没有他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干预,历史的齿轮就不会发生偏转。 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最终卷走了他最敬重的师父。 江源是一名痕迹检验专家,他的思维模式是建立在因果关系上的。 有痕迹,必有动作,有结果,必有原因。 他用这种逻辑去推导师父的死,得出的结论让他感到窒息。 他觉得师父的死,和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是因为他过早地将那几个亡命徒逼入了绝境,才导致了他们在固原和钴邱镇的疯狂反扑。 这份沉重的因果链条,像是一条浸满水的粗麻绳,死死勒在江源的脖子上。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把这份痛苦和怀疑告诉任何人。 他不能告诉李建军,更不能告诉张军强,说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自己是个重生者而引发的蝴蝶效应。 这种无人可以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咽下的痛苦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江源。”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江源的思绪。 江源回过神来,他顺着声音慢慢转过身,发现李建军就站在他的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李队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原本就粗犷的脸庞在这几天里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沉着冷静的年轻人,却发现此刻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李建军走到江源面前,掏出一根烟点燃。 “老陈的事办完了,我向你保证,局里该给的抚恤金和荣誉最终都会落实。”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也联系上了,过几年就能回来处理最后的手续。” 江源木然的点了点头:嗯。 李建军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江源:“从明天开始,你就放假了,放假期限待定。”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什么时候我让你回来上班,你再回来穿这身警服。” 江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建军,似乎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李队,我没申请休假。”江源说道。 “我替你申请了。”李建军弹了弹烟灰,“赵局也批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就不算在岗了。” “你想去哪儿都行。回老家看看,或者是去外省转转,就当是旅游散心了。” “只要别跑出国,你全国随便溜达。” “车票住宿费用,回头拿发票来,我找财务给你报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那双眼睛:“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你人废了。” 江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种带薪休假的待遇,警队里任何一个人都会高兴得跳起来。 但此刻,江源只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李队,除了来县局上班,我还能去哪呢?”江源垂下眼帘,神情落寞到了极点 除了公 安局,除了案发现场,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锚点。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意是想让江源赶紧离开这个充满了老陈回忆的地方,去外面换换脑子,看看大好河山,尽早从师父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 但他忽略了一个常识。 对于一个心里装满痛苦的人来说,最怕的不是忙碌,而是空闲。 越是空虚的时光,越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越容易让人陷入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摸了摸下巴上硬生生的胡茬,眉头皱成了川字。 “嗯...这个确实是我考虑的有点草率了,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啥也别想,回家蒙着被子睡一觉。” “我明天给你找个去处,一个能让你有事干,又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李建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呆在评讲了,这里熟人多,看着谁都能想起老陈,对你没好处。” 江源没有追问李队要把他安排到哪里?他现在大脑运转的很慢,也不想去思考。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朝着大门走去。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江源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渐行渐远,长长的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江源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他下意识换上警服,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县局大院。 他其实也不想来的,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来这里还能去哪?还能干什么? 他轻车熟路的上楼,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江源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办公桌今天干干净净,没有需要他比对的指纹,也没有散乱的案卷。 什么都没有。 江源的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屋里游弋,最后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盆君子兰,花盆的泥土表面散落着一层烟灰。 那是陈启新以前经常把花盆当烟灰缸用留下的痕迹。 江源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些烟灰,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坐在这里,思绪却飘得很远。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非常羡慕张军强。 他羡慕张军强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所有的悲伤都写在脸上。 羡慕他可以在大黄山的泥地里嚎啕大哭,甚至羡慕他可以因为仇恨而拔出枪去宣泄愤怒。 那种情绪的释放是直白的,就像是一场暴雨,下过了天也就慢慢晴了。 江源也希望能有那样一场大哭,来冲刷掉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的东西。 但他做不到。 痕检这个职业,要求从业者必须剥离所有的感性认知。 在痕检的眼里,一具尸体只是提供创口信息的载体,一滩血迹只是流体力学的分布图案,一枚指纹只是由嵴线和特征点组成的几何图形。 这种理性告诉他,生死有命,办案就可能会有牺牲,他需要冷静地处理后续的所有问题,包括做伪证保下张军强,包括完善案件的证据链条。 但是,感性的一面却又像一把钝刀子,在不断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感性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总是一边骂他一边带他吃吃喝喝的陈老头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江源盯着花盆出神,陷入这种无解的自我纠结中时。 “吱呀”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大步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闲不住,肯定又跑局里来了。” 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江源,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李建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着的信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今天下午三点半,有一趟过路的老式绿皮火车,你坐那趟车出发。” 李建军的目光直视着江源,语气很严肃。 “还是昨天那句话,这是命令。我没让你离开那个地方,你就不许回平江县。” “给我老老实实地在那儿呆一段时间,好好沉淀沉淀。” 江源把视线从花盆上收回来,看向李建军。 他并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条,而是问出了他心里最惦记的一件事。 “李队,那军强怎么办?” 张军强的心理状态,江源是知道的。 那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憨,但心思并不麻木,如果把张军强一个人留在局里,江源不放心。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建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管,“军强我另有安排。” 江源这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叠着的信纸。 他缓缓展开,信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座机电话号码。 字迹很刚劲,力透纸背。 “周汝生。” 江源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职务。 “上塘县刑侦大队教导员。” 上塘县? 江源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那是东平省最偏远、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县,地处山区交界处,交通闭塞,条件艰苦。 因为穷,那里的治安环境一直很复杂,但都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治安案件,很少有像样的大案。 李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去那里吧。” 李建军看着江源,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我昨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思前想后。” “把你送到市局或者省厅,那里的案子压力太大,节奏太快,你现在的状态去了,那是硬熬,迟早要出事。” “让你在家里闲着,你又是个闲不住的命,肯定会胡思乱想。” “上塘县那个地方,穷是穷了点,偏是偏了点,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生活节奏慢。” 李建军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着江源。 “那个周汝生,是我当年在部队里的老战友,他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去那儿,跟着他待一段时间,办点家长里短的小案子,接接地气。” “我觉得,那里现在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说完,李建军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PS:这章写完,因平江钢铁厂而起的案子就彻底结束了,我数了数字数,这个案子写了11万字,算是我写过篇幅最长的案子了,可以说整个春节的心血都扑在了这个案子上,不知道各位看官评价如何呢? 194和195章的剧情是我晚上躺在睡不着躺在床上根据大纲敲定出来的,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两点多又从床上爬起,打开电脑写完一整章,可能是因为有点入戏了,写完一连几天心情都有些沉重,和主角的心情颇为相似,所以接下来的情节我要写点上塘县的故事,我自己也放松一下心情,相当于给自己换换脑子,换个思路,上塘县的剧情我准备了很久,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吧?) 第198章 随遇而安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匀速行驶。 江源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历经几个小时的颠簸,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 “上塘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列车员略带口音的广播声在车厢内响起。 江源顺着拥挤的人 流走下车厢。 双脚踩在粗糙的水泥站台上,江源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山清水秀。 这是江源对上塘县的第一印象。 与平江县那种充斥着工业气息和煤灰的县城不同,上塘县的天空显得格外澄澈。 目光越过低矮的火车站出站口,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大片的翠绿覆盖,山峦之间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走出火车站。 几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和脚踏三轮车散乱地停在路边,司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抽烟,并没有像大城市那样一窝蜂地涌上来拉客。 江源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到广场边缘的一个小卖部前。 小卖部的墙上挂着一个绿色的铁皮箱,上面印着“IC卡公用电话”的字样。 江源从兜里摸出一张IC卡,插 进卡槽,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是出发前李建军留给他的,上塘县局刑侦大队指导员周汝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你好,我是平江县局的江源。请问是周指导员吗?” “哦……江源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还伴随着打哈欠的声音,“下火车了?” “刚出站。” “行,你就在火车站大门口那个石狮子旁边等我一会儿,我开车过去接你。” 说完,“咔哒”一声,电话直接挂断了。 江源拔出IC卡,拎着包走到火车站门口的石狮子旁,靠着底座站定。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一辆吉普212从街道尽头拐了过来,车身布满泥点,排气管发出粗糙的“突突”声,在江源面前踩了一脚急刹车。 车窗是摇下来的。 驾驶座上坐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没有佩戴警衔的旧警服。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相文质彬彬的,头发并没有像一般警察那样剪成平头,而是稍微有些长,梳成了三七分。 这副打扮,倒更像是县中学的教书先生。 “江源?”男人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眼,开口确认。 “是我,周指导。”江源点头。 “上车吧。”周汝先偏了偏头,示意副驾驶。 江源拉开沉重的车门坐了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脚下。 周汝先熟练地挂上档,吉普车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朝着县城中心驶去。 周汝先开车很随意,右手把着方向盘,左胳膊随意地搭在摇下的车窗外,任由秋风吹乱他的头发。 “李大队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花一样,说你是平江的破案机器。” 周汝先单手操作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懒洋洋地问道,“你都会什么啊?” “会看一些指纹。”江源如实回答。 “哦。”周汝语气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甚至带着点意兴阑珊,“指纹啊。我这儿暂时用不到指纹。” 他踩了一脚刹车,避开一辆横穿马路的倒骑驴三轮车,继续说道:“咱们上塘县穷,出不了什么大案,技术设备也跟不上,看指纹这种精细活儿,在我们这儿没多大用武之地。” “你明天开始就跟着我跑案子吧。” 车子驶入上塘县的主街。 上塘县城街道并不宽敞,两旁多是两三层的砖混结构楼房,一楼是各种商铺:理发店、五金店、副食店。 虽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很多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了一半。 甚至能看到有的杂货铺老板直接把躺椅搬到了人行道上,脸上盖着报纸,睡得正香。 整个县城仿佛按下了慢放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逸。 周汝先抬起搭在车窗外的手,指了指街道两旁那些半掩着门的店铺,说道:“外地人刚来上塘,觉得这县城没发展。” “其实,上塘县这个地方之所以一直没发展起来,是有原因的。” 周汝先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 “这里的人,讲究个顺其自然。中午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都要睡午觉。” “你这会儿去哪家政府单位办事,保准找不到人。” “外地人总觉得上塘县懒,可这也是这里的一种生活态度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你看这里,山清水秀的。前些年也有人提议招商引资,想把外地的化工厂搬进来拉动经济。但是县里没同意。” “如果把那些工厂搬进来,乌烟瘴气的,估计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风景了。” 在那个唯GDP论英雄、各地都在疯狂招商引资的九十年代末,上塘县这种近乎固执的坚守确实罕见。 吉普车在一处挂着大院门前减速,驶入了大院。 院子不小,但停的车辆不多。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办公楼显得有些陈旧,墙体爬满了爬山虎。 周汝先将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拉上手刹。 他拔下车钥匙,转头看着江源。 “我之前是在预审科干工作的。” 周汝先摸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后来上面改革,预审科取消了,职能合并,我就来刑侦大队当指导员了。” 你这次来我们上塘县,”周汝先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什么都不需要干。” “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就行了。”周汝先推开车门,迈下车,“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干什么你干什么。” 江源跟着下了车,拎起帆布包。 周汝先带着江源走进办公楼。 他们顺着楼梯一直爬到四楼。走廊尽头,周汝先停下脚步,从腰间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插 进锁孔,拧开了房门。 “进来吧。” 这是一个单人宿舍,面积不大,大约十几平米。 一张单人铁架床,一个木制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架。墙角放着一个暖水瓶。虽然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周汝先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格窗户。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宿舍了。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周汝先指着窗外,“这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地方。你看,还能看见远处的山。” 江源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极好,正好能越过县城低矮的屋顶,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翠绿群山。 “没事就多看看风景。别老是想过去的事儿。人嘛,总得往前看。”周汝先转过身看着江源。 他走到门口,摆了摆手:“行了,你先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六点,一楼食堂准时开饭。” 他跨出门槛,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别来晚了。上塘县的人吃饭也积极,来晚就没饭了。” 江源点点头:“知道了。” 门被关上,宿舍里只剩下江源一个人。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的山峦在视线中逐渐变暗,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谷,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大片的橘红与紫红色。 山林间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归巢,县城里的炊烟开始升腾。 他盯着对面的风景,思绪逐渐放空。 自从重生回到1999年以来,他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从平江县的命案,到固原县的积案,再到哈城的大案,一刻也没有停歇。 但那种高强度的运转,也让他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在这个生活节奏缓慢的上塘县,他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江源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山脊线之后,看着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一直盯到了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五分。 上塘县局的食堂在办公楼的后院,是一排单独的平房。 江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 食堂不大,摆着十几张圆桌,此时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制服的、穿便装的民警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大声谈笑。 “江源!这边!” 周汝先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冲着江源招手。 江源走过去,在周汝先对面坐下。 周汝先今天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他嘴里嚼着一块肉,手里还拿着一个缠着白线的牛皮纸档案袋。 “快吃。”周汝先用筷子指了指饭盒,“吃完干活。” 江源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目光落在这个档案袋上。 “怕你无聊。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审个犯人。”周汝先一边吃一边说,顺手把那个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 “什么犯人?”江源问。 周汝先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这人叫冯然,三十二岁。” 周汝先伸手在档案袋上点了点,“是个老官司了。别看只有三十二岁,履历可是相当丰富。经历过一次少管,一次劳教,判刑两次。” “可以说这小子懂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牢里度过的。”周汝先继续说道。 这种多进宫的惯犯是刑警最头疼的一类人。 他们不仅对法律条款有所了解,更熟悉警方的办案流程和审讯套路,有着极强的反审讯能力。 “他犯了什么事?”江源问。 “是个盗窃犯,老吃老做。”周汝先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小子对咱们公 安机关的套路已经相当熟悉了。一般的手段对他根本没用。”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源,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随意的笑容。 “一会儿你陪我和他去玩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第199章 滚刀肉 吃完饭,周汝先带着江源来到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暗红色的木质审讯桌靠墙摆放,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 冯然已经提前坐在那里了。 他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松弛,身体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腿甚至还翘在另一条腿上,一点都没有被公 安机关打击的慌乱和紧张。 听见开门声冯然抬起头,目光在周汝先脸上扫过,又落在江源身上,嘴角慢慢咧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油滑的笑容。 “这不是周警官嘛。” 冯然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来熟,“您也不用和我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也是冯然多次总结出的经验。 坦白不一定从宽,相反,如果不交代,还有可能蒙混过关。 他在看守所里听过太多故事了。 有的人一进来就吓得什么都说了,结果判得比谁都重,有的人死扛到底,最后证据不足,关够时间就给放了。 这其中的门道,这么多年过来他都门儿清。 周汝先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冯然的话而感到生气。 他拉过审讯桌后的木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又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江源在周汝先身侧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面这个老官司。 冯然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那双眼睛不太一样,眼珠子转得很快,时刻在观察,时刻在算计。 “冯然。”周汝先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上次出来也三十岁了吧?” 冯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汝先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对啊。”他点点头,不知道周汝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十而立。”周汝先弹了弹烟灰,“该成家了吧。” 冯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自嘲:“对啊,这不是又重操旧业被你们抓起来了嘛。” 周汝先点点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确实啊,成家需要钱,没有职业就没有收入。” “立业才是成家的基础啊。” 冯然没接话,只是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他在琢磨这个老警察到底想说什么。 按照他过往的经验,警察审讯无非就是那几板斧。 先是政策攻心,讲坦白从宽,再是情感感化,讲父母妻儿,最后是敲山震虎,讲证据确凿。 但这周汝先的路数,他有点摸不准。 周汝先也没急着往下说,只是慢慢抽着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冯然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像冯然这种多进宫的惯犯,确实是最让刑警头疼的一类人。 偷窃是冯然最拿手的手艺。他经过多次被公 安机关打击,总结出了很多经验。 其中最关键的两条,就是第一,不和任何人搭档,从探路、望风、下手,全由他一个人完成。 这样虽然效率会受一些影响,但保险系数高。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这个道理,是他第一次进去之后想明白的。 第二,就是他尽可能的偷窃现金,少偷实物。 现金这东西没记号也没编号,谁拿着就是谁的。 即便无钱可拿,偷了实物,也绝不轻易销赃。 东西难免漏风,今天卖出去,明天可能就被人认出来。 但钞票不一样,钞票谁也认不出。 自己咬住不松口,即使警察追到家里,又能说这些钞票就一定属于谁的? 凭借着这两条准则,冯然已经很多次得手后都没有被抓过了。 有时候在受害者家里翻出现金,有时候撬开小卖部的钱柜,有时候趁着夜色摸进那些没装防盗窗的居民楼。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座县城的夜晚游荡。 财源滚滚后他非常得意,手里有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他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像样的行头,租了个像样的房子,甚至还交到了一个年轻的女朋友。 那姑娘二十出头,在县城一家理发店打工,事业蒸蒸日上的冯然因为得意忘形,有一次喝完酒,他和女朋友炫耀自己空手套白狼的经历。 “你知道我这钱哪来的吗?” 他拍着胸脯,舌头都大了,“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那些傻 逼把钱放家里,那就是给我准备的!” 女朋友当时听着,也没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他这个女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处了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了,矛盾就开始冒出来。 冯然脾气躁,那姑娘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最后一次吵架,那姑娘摔门而去。 第二天,她跑到了派出所。 “我要举报。” 她对值班民警说,“我男朋友冯然,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是他偷来的。” 这辆自行车,就是冯然无钱可拿时偷的东西。 按照他的原则,偷到东西后没有销赃,所以留在了家里。 民警上门一查,果然在冯然住处的阳台上找到了那辆自行车。 接下来冯然便被带到了派出所。 不过即便被警察抓到了警局,冯然依旧心里有底。 女朋友只知道自行车是他偷来的,却不知道其他东西是否也是偷窃而来。 只要自己不说,警察就拿自己没辙。 至于那辆自行车—— “我交代。”他很痛快,“那车是我偷的。那天路过那户人家,看见楼下没锁,顺手就推走了。” 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认。 “就这一辆?”民警问。 “就这一辆。” 冯然一脸无辜,“我以前是犯过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次出来,我本来是想好好做人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又犯了糊涂。”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有前科,差点就信了。 民警搜查了他的住处,除了那辆自行车,确实没找到其他赃物。 现金倒是搜出来几千块,但冯然一口咬定是自己打工挣的。 问他打什么工,他说打零工,今天帮人搬货,明天给人刷墙,挣的都是现钱。 这样的滚刀肉,最让警察头疼。 这种贼,自幼没有受到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可言。 讲道理,对他们而言是对牛弹琴,连他妈他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指望警察能做到也是不现实的。 如果讲道理能讲通,那派出所以后改成学校就好了。 而恐吓的话语,或许对其他人有用,但对冯然这样的滚刀肉根本不行。 你和他来软的,他嬉皮笑脸和你磨时间,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你和他来硬的,他还不吃你这一套。 上一位审讯冯然的民警,就被冯然这种滚刀肉弄得头疼不已。 那是个年轻民警,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血气方刚,想着一个惯偷有什么难审的,拍几下桌子就什么都交代了。 结果呢? 他拍桌子瞪眼,冯然却丝毫不吃这一套。 “警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冯然靠在椅子上,一脸无辜,“我可是主动交代了自行车的问题,这算是有立功表现吧?你对我发什么火?” 年轻民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冯然还不依不饶,反而提醒这位民警要有法治观念。 “你们又没有掌握我的问题,这辆自行车,说到底都算我主动交代的。我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证据?” “有,请拿出来;没有,请按法律办事。” 案子就这样僵住了。 局里没办法,只好请来周汝先这样在预审科工作过的老同志出来处理。 周汝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冯然。”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谈的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小芳?” 冯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分了。”他闷声道。 “我知道。”周汝先点点头,“就是她举报的你。” 冯然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汝先。 “被人卖了的感觉,不好受吧?”周汝先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你对她那么好,给她买衣服,请她吃饭,结果她转头就把你卖了。” 冯然的呼吸粗 重了一些,但还是没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周汝先话锋一转,“人家姑娘为什么要举报你?”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她觉得你不可靠。你是个贼,今天偷别人,明天说不定连她也偷。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她心里不踏实。” 冯然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你以为你那些钱是打工挣的?”周汝先轻笑一声,“你觉得民警信吗?你当民警是三岁小孩?” “就算你咬死了不认,就算这案子最后办不下来,你以为你就赢了?” 周汝先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冯然的眼睛。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可你要是继续这么混下去,早晚还得进来。这次是自行车,下次说不定就是别的。你能扛几次?” 冯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周汝先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些钱是哪来的,我大概能猜到。”他说,“县城就这么大,哪段时间出了什么案子,我们心里都有数。没有证据,我不会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谈。” “但我今天来,不是非要办你不可。” 周汝先指了指冯然,又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也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但聪明人,应该用在正道上。” “你那些原则,我也没太记住,但我觉得你能总结出这些道理,这就叫有脑子。有脑子的人,干什么不行?非得干这个?” 冯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汝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留的烟味。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汝先转过身,看着冯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想不明白,那就按程序走。” “自行车的事,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然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汝先和江源两个人。 周汝先走回桌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怎么样?”他问江源,“第一次看我这种老油子审讯,有什么感觉?” 江源想了想,如实回答:“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您会跟他硬碰硬。”江源说,“没想到您一直在跟他聊天。” 周汝先笑了。 “硬碰硬?”他吐出一口烟,“那种办法,对付普通老百姓有用。对付冯然这样的滚刀肉,你越硬,他越来劲。” “他巴不得你拍桌子,巴不得你发火,那样他就更有理由跟你对着干。” 对于冯然这种人,摆在警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按照冯然的交代,就按一辆自行车定罪,但这一辆自行车可够不上判的标准,再加上冯然有自首情节,是能直接释出去的。 而另外一条路就比较难走了,冯然家里搜出来那么多现金,他一口咬定是打工赚来的,可这种话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一定信,警察就更不会相信的。 倘若按这笔钱来算,那是可以把冯然送进去再蹲几年的。 无论是哪名警察碰到冯然这种钉子户,下意识都想把他送进去多判几年,因为他这种小鬼太难缠了,送进去倒省的出来祸害社会了。 但这么做难度确确实实是摆着的,现在的证据是不足以定罪的,就算公 安想,检 察院那边也不会同意,法院更不会接受。 案子难就难在这儿了,对于警方来说,是真的前无进路后无退路,每每想发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看这案子到了山穷水尽长叹一口气。 像是上塘县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走痕检给冯然定罪的,涉案金额就在哪摆着,怎么算都不划算,但也不能把案子扔在一边不管,人民财产还是需要守护的。 那应该怎么办?就靠周汝先这种磨嘴皮的警察来,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 不过周汝先却很喜欢和冯然打交道,他不觉得这是个困难,反而觉得这种案子很有趣,算是他单调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这种人,你得换个路子。” 周汝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得让他自己想。让他自己去琢磨,自己去做选择。” “你硬逼着他交代,他只会更抗拒。但你要是让他觉得,交代了对自己有好处,他就会主动开口。” “这叫心理战。”周汝先笑了笑,“在预审科那几年,我就学会了这个。”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汝先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走吧,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要是他还没想通,咱再换别的办法。” 两人走出审讯室。 第200章 你看你又急 第二天清晨,墙上挂钟的秒针跳过七点半。 江源睁开眼。 多年的生物钟让他在这个时间准时醒来,没有任何拖沓。 江源坐起身,穿上毛衣和警服外套。 窗外的天有些灰,深秋的风刮过,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直晃。 洗漱完,江源去了县局食堂。 食堂大师傅正掀开大铁锅的木锅盖,白色的蒸汽混着馒头发酵的面香味飘出来。 江源拿铝饭盒打了两个白面馒头,舀了一勺熬得黏稠的棒 子面粥,就着一小碟切得粗细不均的咸菜疙瘩,就这么简单的一餐,吃的却舒服极了。 随便吃了早饭后,江源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室。 按照在平江县的习惯,昨晚冯然的防线已经松动,今天一早应该趁热打铁,直接把人提出来,把口供彻底砸实。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生着一个铁皮煤炉,火苗从缝隙里往外窜,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江源找到了周汝先。周汝先正坐在炉子边。 他发现周汝先没有穿警服,上身套着件半旧的灰线衣,领口还有些松垮,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深色条纹裤,脚上踩着双老头鞋。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就像是个刚退休去公园下棋的大爷,哪有半点刑侦教导员的影子。 “周教。”江源走过去,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问周汝先什么时候审冯然。 周汝先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说不着急。 江源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你来我们上塘县还没有泡过温泉吧?” 周汝先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泡泡温泉去。这可是我们上塘县的特色,你在别的地方可享受不到。” 江源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对上塘县的松弛感到震惊。 要是在平江县局,如果遇到这种已经撕开口子的嫌疑人,刑警们恨不得连夜把人提出来,几个人轮班上阵,不把案卷填 满绝不罢休。 李建军会拿着卷宗站在审讯桌前,陈启新会端着茶杯坐在旁边,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什么也得在今天给他拿下! 毕竟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做,这件事做不完,下一件事就没办法好好做。 周汝先看到江源脸上的表情,他扣上军大衣的扣子,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压迫感:“别着急啊。” “冯然现在在监房,铁门铁锁,外头还有人盯着他又跑不了,急什么?” “可是口供这种东西,夜长梦多。”江源说道。 “昨天火候已经到了,你现在去逼他,他反而会逆反。” “晾他半天再说,咱们不能比他还急,比他急是会犯错的。” 周汝先拿起桌上的手套,“走吧,车在外面。” 江源跟着周汝先去了上塘县的天然温泉。 这里没有高档的门面,只有一排红砖平房,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门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上塘天然温泉浴池”。 周汝先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老李,拿两张票。” 池子是用青石板砌的,边缘有些打滑,水有点浑浊,带着天然的矿物质颜色,温度很高。 周汝先先用脚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顺着台阶走下去,直到水没过胸口。 周汝先一脸惬意的钻进温泉,靠在池子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周汝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人生不过三万天,有时候就应该泡泡澡,看看表,舒服一秒是一秒。” 江源走进水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周汝先。对方此刻正闭着眼睛,头靠在青石上。 “小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太散漫了?”周汝先没睁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飘忽。 江源没说话,只是伸手舀了一捧水浇在肩膀上。 周汝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 他告诉江源,自己之前在警校的时候,各项成绩都垫底。 体能测试,五公里越野,永远是最后几个。 射击打靶,十发子弹能上靶一半就算发挥超常。 擒拿格斗更是不用提,随便一个同学都能把他放倒。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在水面上划过。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不是干警察的料。” “毕业分配的时候,人家成绩好的都去了市局,或者条件好的县局。” “记得我当时被分到上塘县时沮丧了好久。” “上塘县穷啊,条件也差。” “刚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觉得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儿了,没什么前途,也没什么指望。整天垂头丧气。” 江源静静地听着。 “可当我真的来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对我而言是一块福地。” 周汝先转过头,看着江源,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我体能不行,抓贼跑不过人家;射击也不行,遇到持枪歹徒都不敢开第一枪。” “唯独靠着一张嘴破了不少案子。”周汝先指了指自己的嘴。 “下乡去走访,能跟村口的老太太唠一下午家常,能把村长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都摸清楚。” “遇到嫌疑人,能摸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缺钱,跟他们聊穷;他们重感情,跟他们聊爹娘。” “有一次镇上丢了头牛,两家打得不可开交,锄头铁锹都抄起来了,差点出了人命。" “这种案子,你去找脚印,找指纹是不现实的,我也没那个能力,但我有我的方法。” “我当时就把两家主事的人拉到一块儿,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喝茶。” “跟他们算账,算打架拘留的医药费,算耽误农活的经济损失,算孩子政审的影响。” “一杯茶喝完,账就算清楚了。最后,那个偷牛的人半夜自己把牛拴回了村支书家的院子,案子结了。” “还有一次,办一个入室抢劫案,嫌疑人是个哑巴,死活不开口,审讯室里熬了三天三夜没用。” “就端着饭盒去号子里跟他一起吃饭,不问案子,就是聊天,聊他老娘寄来的信,聊他乡下媳妇的难处。” “念到第二天,他自己拿笔把作案过程全写下来了。” “靠着这张嘴,硬是撬开了不少硬骨头的嘴。” 周汝先直起身子,拿起池子边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时候一时的低谷并不算什么,也许换个角度是好事呢?” “在这上塘县,没那么多大案子要冲在前面,也没那么多领导盯着。正好可以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人,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江源盯着清澈的温泉水。 水面上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陈启新的死,成了他心里打不开的结。 但周汝先的话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在那个结上磨着。 一时的低谷不算什么。 换个角度也许是好事。 江源凝神沉思着周汝先的这番话。 温泉池里很安静,只有进水口的水流哗哗作响。 泡完澡周汝先和江源换好衣服回到了上塘县局。 到了中午,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后江源朝着监房走去。 周汝先叫住了他,问他干嘛去? 江源停下脚步,回过头,江源说不是应该审冯然了嘛?晾了一上午,火候差不多了。 周汝先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他两下。 “你看你,又急。” 周汝先走上前,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睡午觉的时间了。” “人不是铁打的,不睡觉哪来的精神干活?” “要审你去审,反正我是准备睡完午觉再说。” 说罢,周汝先也不理江源,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到办公楼前,踩着楼梯噔噔噔的上了楼睡午觉去了。 江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从来到上塘县到现在,这里的节奏和这里的人,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固有的办案模式。 没有紧迫盯人,没有连轴转的熬夜,只有按部就班的吃饭、泡澡、睡觉。 他随后无奈的笑了笑,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案子没审完而失眠,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焦虑。 刚才在温泉里泡过之后,身体的疲惫被释放了出来,此刻躺在硬板床上,四肢百骸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 江源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松弛了一些。 不再去想那些错综复杂的指纹,不再去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也不再去想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包袱。 他眼皮逐渐沉了下去。 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江源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睡过最香的一次午觉。 PS:过年亲朋好友聚会比较多,结果吃的积食发烧了,从昨天开始就状态不是很好,今天就只有一更啦。 第201章 继续审 江源这一觉睡得沉。 沉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那些压在心头的案子、血迹、枪声,全都被隔绝在了这间小屋之外。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江源睁开眼睛,屋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上塘县。 不是平江。 “江源?醒了没?” 门外传来周汝先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江源坐起身,揉了揉脸。这一觉睡得确实香,浑身上下那种连日奔波的疲惫感消散了大半,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醒了。” 他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周汝先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饭盒外面还包着一块毛巾,看样子是刚从食堂打来的。 “几点了?”江源问。 “快五点了。”周汝先往里看了一眼,“睡好了?” “睡好了。” “行,走吧,差不多了,去会会那个冯然。”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监房的方向走去。 值班的民警看见周汝先,起身敬了个礼。 “周教。” “嗯。”周汝先点点头,“冯然呢?” “在号子里呢,一下午没动静。” “提出来,送审讯室。” “是。” 几分钟后,冯然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但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差了一些。 看见周汝先和江源进来,冯然抬起眼睛,相比第一次,这次他有些局促。 “周警官,又来了?” 周汝先没接话,他走到审讯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江源在他身侧落座。 冯然被按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冯然。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冯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不自然了。他动了动身子,干咳了一声。 “周警官,您这是……准备跟我耗到什么时候?有啥话您就问呗,我反正该说的都说了。” 周汝先这才开口。 “冯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现在家里没人接济吧?” 冯然愣了一下。 “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小芳?举报完你之后,就再没来过吧?” 冯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汝先。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进来这两天,没人给你送过东西吧?衣服、被子、吃的,一样都没有吧?” 冯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开口。 周汝先站起身,走到冯然面前。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冯然面前的木板上。 “这是我们食堂大师傅熬的排骨汤。”周汝先指了指饭盒,“东西不一定好,请你尝尝。” 冯然看着面前的饭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满是意外和不解。 “周警官……这……” “让你吃你就吃。”周汝先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客气啥。” 冯然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饭盒。 饭盒里是满满一盒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块炖得烂糊的排骨,还冒着热气。 冯然咽了口唾沫。 他这两天在号子里,吃的都是看守所的窝头和清水煮白菜。 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看见这盒排骨汤,眼睛都直了。 他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溜,但他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喝得满头大汗。 喝了几口汤,他又抓起排骨啃起来。排骨炖得烂,肉一啃就掉,他连骨头都嚼了嚼,把里面的骨髓吸干净。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吃。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顿饭下肚,审讯室里那种紧张的对峙气氛,正在一点点缓和。 冯然吃得很快,五分钟不到,一饭盒排骨汤就见了底。 他把饭盒放下,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坦。”冯然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周警官,谢谢啊。这两天净吃窝头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周汝先笑了笑。 “不用谢。”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冯然,天气要转冷了,” “你的衣服和被子,还没有着落吧?”周汝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再过几天,这号子里晚上可就冷了。你要是没被子,夜里可够呛。” 冯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饭盒,沉默了很久。 江源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周警官……”冯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从小爸妈就离婚了。我爸娶了后妈,我妈嫁了人,两边都不要我。我是跟着我奶奶长大的。” “奶奶走了之后,就没人管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么多年,没人问过我冷不冷,也没人给我送过一口热乎饭。” 周汝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冯然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周警官,搜出来的那些财物里,有些是我的。能不能……拿那些钱,给我买床被子,再买身衣服?” 周汝先点了点头。 “嗯,这倒是个问题。”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为难,“我们可以帮你办。” 冯然眼睛一亮。 “不过……”周汝先话锋一转,“哪些财物是你的,哪些又不是你的呢?” 冯然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周汝先依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冯然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饭盒,不说话了。 好险。 差点掉进陷阱里。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老警察,真是厉害。 一碗排骨汤,几句关心的话,差点就把他的防线给撬开了。 要是他刚才顺嘴说出哪些财物是自己的,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现金是他偷的。 冯然抿紧了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审讯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周汝先看着他,也不急。 他知道冯然在想什么。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对抗。 只要他不开口,你就拿他没办法。 虽然咱们国家现在的法律里没有明确说犯罪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但实践中,嫌疑人就是不开口,警察也确实没辙。 很多警察失去耐心便会上手段,不过周汝先是不屑于刑讯逼供的,这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他也从不用这一套来干工作。 他在审讯室里从来都只靠磨。 但他不能让冯然就这么沉默下去。 因为这案子已经拖了两天了,再拖下去,就成了夹生饭。 一旦嫌疑人习惯了对抗,适应了审讯室里的气氛,再想撬开他的嘴,就难上加难了。 周汝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冯然的眼睛。 “冯然。”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压迫感,“你要是不承认,我们也可以走证据。” 冯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不承认就完了?”周汝先的语气重了几分,“你进去过那么多次,作案手法都是一样的。” “这套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冯然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开口。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现金、衣服、日用品,哪来的?你说是打工挣的,行,那咱们把这些东西拿出去,让全县的老百姓认一认。” “这年头,谁家丢过东西,心里都有数。” “今天认不出来,明天认不出来,总有一天能认出来。” “等有人认出那是自己家丢的东西,你还怎么解释?” 冯然的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闪烁。 周汝先看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冯然突然捂着肚子,整个人弯了下去。 “哎哟……哎哟……” 冯然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周警官……我肚子疼……”他的声音虚弱,“疼得说不了话了……能不能……改天再审?” 江源皱起眉头。 这演技,太假了,刚才喝排骨汤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肚子疼? 他知道,这是冯然在耍花招。 有些嫌疑人审到关键时刻,眼看顶不住了,就会装病、装晕,甚至装疯卖傻,以此来逃避审讯。 有些审讯的警察,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放对方一马。 毕竟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出了事,那是要担责任的。 万一真是身体有问题死在里面,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但周汝先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站起身,走到冯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肚子疼?”周汝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慌张,“疼得厉害?” “哎哟……厉害……疼死我了……”冯然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 周汝先点点头。 “行。”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民警,“去,把卫生所的王大夫叫来。” 民警愣了一下:“周教,叫王大夫?” “对。”周汝先走回审讯桌前,重新坐下,“王大夫针灸扎得好。冯然要是肚子疼,让他扎两针,保管好。” 冯然捂着肚子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周汝先一脸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王大夫的针灸技术,在我们上塘县是出了名的。”周汝先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是有点疼。不过没事,你忍一忍,扎完就好了。” 冯然咽了口唾沫。 “周警官……针灸……就不用了吧……” “那怎么行?”周汝先摆摆手,“身体要紧。你既然肚子疼,那就得治。治好了,咱们再审。治不好,也不能让你硬扛着。” 冯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慢慢直起身,捂着肚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算了……”他嘟囔道,“好像……没那么疼了。” 周汝先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疼了?” “不疼了。” “那就行。”周汝先往后靠了靠,重新翘起二郎腿,“那咱们继续?” 冯然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老警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人,难缠。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着。 他知道,冯然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一点松动。 虽然还没有彻底瓦解,但已经有了裂缝。 只要继续磨下去,迟早能撬开他的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审讯室里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冯然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汝先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这场审讯,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 没有拍桌子瞪眼,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连一句重话都很少。 周汝先就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不紧不慢,软硬兼施。 但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平淡的审讯,却把冯然这种多次进宫的滚刀肉逼到了墙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然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周汝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周汝先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周警官。”冯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回去再想想。” 周汝先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回去想想。想明白了,随时找我谈。想不明白,咱们明天接着聊。” 第202章 放不下的东西 冯然在号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吃的饱,睡得也还行,没挨过打也没受过骂。 看守所的民警对他挺客气,饭按时送,开水也没断过。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冯然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进去过的次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太熟悉派出所和看守所的那一套了。 正常的审讯应该是啥样? 拍桌子、瞪眼睛、骂娘,实在不行了上点手段,把嫌疑人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什么都往外吐。 那些警察他见得多了,有的脾气爆,上来就踹两脚;有的阴着脸,一开口就是口吐芬芳。 可这次不一样。 那个姓周的教导员,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没骂过他一句,没拍过一次桌子。 第一次审讯跟他聊家常。 第二次干脆请他喝排骨汤,那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糊,他一口气喝了个精 光。 冯然当时喝着汤,心里却在打鼓。 这不对劲。 越是这种和和气气、不温不火的,越是难缠。 那些上来就动手的,其实最好对付,你只要咬着牙扛过去,他们拿你没辙。可这种跟你客客气气的,你摸不清他想什么,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啥。 第三天上午,冯然被带出了号子。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眯着眼睛往前走,推开审讯室的门,周汝先已经坐在里面了。 冯然被按进那把铁椅子,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 门关上,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周汝先没急着开口。他看了冯然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本本。 那是一本《刑法》。 周汝先把书翻开,放在桌上。 “冯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 冯然抿了抿嘴,没吭声。 周汝先也不急,他把书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了点封面的字。 “这个你见过吧?” 冯然点点头:“见过。” 周汝先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聊天的调子:“见过就好。我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咱们聊聊法律。” 冯然愣了一下。 他以为周汝先还要跟他耗,还要说那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老话。 可周汝先没这么说。 周汝先把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了指其中一条。 “冯然,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吗?” 冯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汝先替他说了:“你是不是觉得,‘坦白从宽’就是只要交代了,就该放我走?不判刑?一点事没有?” 周汝先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个老师在看着不开窍的学生。 “我告诉你,你理解错了。” 他把书往冯然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 “法律规定,没有被告人的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冯然的眼睛。 “听明白了吗?你不说,只要证据够,照样能定你的罪。” 冯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道理。 以前在号子里听人说过,有的案子,嫌疑人死扛到底,最后照样判了。 但知道归知道,真听到周汝先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周汝先继续说:“但是,法律也规定了,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宽处理。” 他把书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这个从宽,不是你理解的那种不判刑。是从轻、减轻处罚。” 周汝先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给你打个比方。”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拿过一张白纸。 “冯然,你犯的事,现在是既定事实了,对不对?” 冯然看着那张白纸,点了点头。 周汝先在纸的左边写了一个数字:“10”。 “这个‘10’,就是你犯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咱们先不说具体数字,就说有这么个数。” 他又在纸的右边写了一个数字:“3”。 “这个‘3’,是你的认罪态度。” 周汝先用笔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个减号。 “处理结果,就是10减去3。” 他抬起头,看着冯然:“听懂了吗?” 冯然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他第一次觉得这道算术题有点意思。 以前审讯他的警察,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些人要么吼,要么骂,要么拿手铐吓唬他。从来没人拿着笔和纸,跟他算这种加减法。 可他又有点迷糊。 “周警官。”冯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挺新鲜。但我不太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政府处理问题,不是以事实为依据吗?你那些减啊加啊的,我听不明白。” 周汝先没急着解释。 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差生把题讲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冯然,我给你举个真实的例子。” 冯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年,也是我们上塘县局办的案子。” “一个惯偷,跟你一样,也是个老官司。他偷的东西不少,后来查实的案子,三十多起。” 三十多起。 冯然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案子,按他的经验,怎么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最后判了几年?”他问。 周汝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年。” 冯然愣住了。 “五年?”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三十多起案子,才判五年?” “对,五年。”周汝先点点头,“为什么判这么轻?” 他顿了顿,看着冯然的眼睛。 “因为认罪态度好。交代了所有问题,退了大部分赃物,还主动检举了同伙。” 周汝先拿起那张纸,在冯然眼前晃了晃。 “他就是做了这个减法。三十多起案子,减去认罪态度,最后等于五年。” 冯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木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汝先的话。 三十多起案子,判五年。 他偷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少,但跟三十多起比起来,好像也不算太多。 如果他也做这个减法,能减掉多少? 周汝先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能感觉到,冯然的心理防线正在松动。不是那种被吓破胆的崩溃,而是他开始主动思考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然抬起头。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周警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那个减法,我也能做?” 周汝先点点头:“能。” 冯然抿了抿嘴,又低下头。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他怕。怕交代了之后,判得比以前还重。 他见过这样的人,什么都说了,最后判得比谁都狠。 另一方面,周汝先说的那个例子,又让他有点动心。 三十多起案子都能判五年,他那些事,好好交代的话,说不定真能减下来。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蹲大牢的滋味了。 如果能少蹲几年,谁愿意在里面多熬? 可他又不敢全信。 万一这是警察给他下的套呢?万一交代完了,翻脸不认账呢? 周汝先看着他,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冯然面前,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下,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块木板。 “冯然。”周汝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冯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交代了也没用,该判还得判。”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周汝先盯着他的眼睛:“对不对?” 冯然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周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有点无奈。 “我跟你说明白。” 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又拿起来,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冯然看。 “你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 “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他把书放下。 “你不是自首,是被抓的。但你要是能如实供述,配合调查,那就是坦白。坦白也是法定的从轻情节。” 周汝先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以前觉得坦白从严,那是因为你总觉得交代了就应该放你走。不让你走,你就觉得是警察骗你。” “但你想想,你犯的事,那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你一个字不说,那些赃物摆在那儿,证人指认在那儿,法院就不能判你了?” 冯然的呼吸粗 重了一些。 周汝先继续说:“可你要是说了,配合我们警察了,法院判的时候就会考虑这个。” 他又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10”和“3”。 “这个减号,不是我给你减的,是法律给你减的。我做不了主,谁都做不了主。” “是法律规定,认罪态度好,可以从宽。” 冯然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三十多起案子判五年,那叫什么事? 他要是有这个机会,少蹲几年,出来才三十多岁,说不定还能找个人过日子。 他想起周汝先第一次审讯时说的话。 “三十而立,该成家了。” 他想起那碗排骨汤,那汤是热的也是香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号子里过的那些日子。 冯然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那双眼睛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周警官。”冯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想问个事儿。” 周汝先点点头:“问。” “你说的那个减法……”冯然咽了口唾沫,“我能做多少?” 周汝先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要看你交代多少,配合多少。” 冯然低下头,盯着那块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家里的那些东西,有些是我偷的。” 周汝先没动,也没接话,就那么听着。 冯然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挤牙膏:“那台电视机,是去年从城关镇偷的。还有几件衣服,是从……”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周汝先还是没催他。 冯然咬了咬牙,又说:“还有那几千块钱,有一部分也是偷的。但不是全部,有一千多是我打工挣的。” 周汝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冯然像开了闸一样,断断续续交代起来。 他偷过城关镇一户人家的电视机,趁那家人白天上班,从窗户翻进去的。 他偷过菜市场一个摊贩的钱,趁人家收摊数钱的时候,顺手牵羊拿走的。 他还偷过一辆自行车,是夜里从一家网吧门口推走的,第二天就卖给了收废品的。 一件,两件,三件…… 冯然说得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 子。但周汝先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说了大概十来分钟,冯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周警官,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来了吧?这算不算坦白?” 周汝先点点头:“算。” 冯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问:“那……那能减多少?” 周汝先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说不了。得核实你说的这些,确认属实。如果属实,我会给你争取。” 冯然连连点头:“属实!绝对属实!你们去查,查出来不对,我负责!”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周警官,真的就这些了。我没瞒着,全交代了。” 周汝先点点头,对门口的民警示意了一下。 民警走过来,把冯然从铁椅子上解开带了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汝先和江源两个人。 江源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周教。”他说,“我是真服了。” 周汝先笑了笑,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 “服什么?” “你这张脸。”江源说,“真就把他说动了。我之前看他那样子,以为还得耗几天。” 周汝先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其实没那么玄。”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小江,我问你。如果想谈成一笔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源想了想:“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周汝先点点头:“对。审讯也是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要搞清楚,他怕什么,想要什么。” “冯然这种人,看着是个滚刀肉,其实他心里也有怕的东西。” 周汝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冯然他怕什么?他怕判重刑。” “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知道蹲大牢是什么滋味。” “他想要什么?想要减刑,想要早点出来。” 周汝先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桌面。 “我跟他算那道减法就是告诉他,你想要的东西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得配合。”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汝先继续说:“他那道防线,其实就是那些花招,像什么装傻耍赖,要不就咬牙沉默。” “只要把这些防线敲掉,他就没处躲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用你逼他,他自己就巴不得主动交代。因为交代对他有好处。”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周教,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汝先笑了笑:“见的多了就知道了。” “小江,人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冯然放不下的是自由,是他这辈子还能不能过几天好日子。”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点深意。 “但要让放不下的东西,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任由别人攻击的弱点。” 说完,他没等江源回答,转身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江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他思索着周汝先最后说的那句话。 要让放不下的东西,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任由别人攻击的弱点。 师父陈启新倒在大黄山的那天夜里,他放不下的是什么? 是愧疚。 是觉得自己害了师父的愧疚。 那份愧疚,一直压在他心头,像个秤砣一样坠着。 可周汝先说得对。 如果一直让愧疚压着,那就是弱点。 可如果能把它变成动力,让自己往前走,那就不是负担了。 第203章 刚才外面人多 清晨六点。 上塘县的天空刚蒙蒙亮,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之中,江源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昨天晚上睡之前心理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个懒觉,最好能睡到一觉醒来日上三竿那种。 江源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懒觉是什么时候了,这两天难得在周汝先的帮助下心情放松,又遇到上塘县这么好的环境。 不睡个懒觉真的是可惜了。 但一到六点,他的大脑就像被按下了开机键,所有的睡意渐渐清空,再想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简直比熬夜看指纹还难受。 江源无奈的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在床边呆坐了几分钟,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聊。 在这个偏远的上塘县,没有大案要案悬在头顶,没有几十上百号号人眼巴巴等着他那枚决定生死的职位呢。 压力是没了,但那种常年被工作填 满的充实感也随之消失了。 反而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江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上塘县地处偏远山区,工业几乎为零,经济发展在整个东平省都是垫底的。 但正是因为没有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和化工厂,这里的空气质量好得出奇。 深秋的早晨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凉水清洗过一样舒坦。 江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从旅行包里翻出一套灰色的运动便装换上,又穿上了一双软底的胶鞋。 既然睡不着干脆出去跑两圈。 他拉开门,顺着楼梯走出了县局。 路边的早点摊刚刚生起煤球炉,白色的蒸汽伴随着煤烟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江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保持着匀速的步伐晨跑。 在这个年代,经济落后确实意味着物质的匮乏,但从此刻的感受而言,这倒也不一定完全是一件坏事。 至少在这里,不用每天呼吸着刺鼻的工业废气,不用面对那些因为金钱和欲 望而极度扭曲的人性。 跑了大约四十分钟,江源微微出了一层汗,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心情也跟着明朗了不少。 他放慢脚步改为快走,顺着原路返回了上塘县公 安局大院。 刚走进大院,就看见周汝先一个人提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哟,小江。” 周汝先看见江源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有汗,笑着迎了上来,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晨跑去了?我刚去街口买了点肉包子和豆浆,正准备给你送过去呢。” 江源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笑着打了个招呼:“周教早。我这生物钟太准了,睡不着就出去转了一圈。” “你倒还挺有闲工夫。”周汝先打趣道,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江源。 江源接过包子,心情不错地回了一句:“在这儿天天就像度假一样,您也不给我派案子,精力没地方发泄,只能靠跑步了。” 话音刚落。 刑侦大队办公楼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五个同样脚步虚浮、精神萎靡的刑警,一个个看着就像是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兵马俑。 这人正是上塘县刑侦大队大队长,彭帅。 彭帅刚带人熬了一个大夜,脑子正嗡嗡作响,一出门就听见了江源那句“天天就像度假一样”。 他停下脚步,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拉得老长,一脸苦相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源。 “度假?” “我说小江同志,你这话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彭帅的声音粗哑,“咱们这上塘县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什么都缺。但有一样东西,那是绝对不缺的。”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咱们这儿就是不缺案子!” “你想要案子是吧?还不有的是!就在这楼里堆着呢,你要是有那个闲心,现在就来我办公室!” 周汝先确实是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江源的。 但他彭帅可不管这一套。 前两天上塘县刚出了一个棘手的杀人案,现场没监控没目击者,彭帅带着队伍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摸着,正是急得想骂娘的时候。 这个时候,局里突然从上面掉下来一个据说是省厅挂号的指纹专家。 彭帅是实干派,他才不管什么休假不休假的。 他现在就缺技术大拿。 守着江源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技术专家不用,在彭帅看来,那就相当于把一只饿极了的老鼠放进米缸里,却非要捂住它的嘴不让它偷吃一样。 根本做不到的好吧! 彭帅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汝先。 “老周。”彭帅似笑非笑地开口,“我问你个事儿。前两天局里分给咱们大队的那两张温泉洗 浴的条 子,怎么一下全用了?” “咱们大队这帮兄弟可是眼巴巴地盯着呢,谁也没捞着去泡啊。” 周汝先被问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小江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周汝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彭帅冷哼了一声。 他这话其实根本不是在质问周汝先,而是故意说给江源听的。 江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心里逐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其实并不反对来这里帮忙。 作为一名刑警,他的骨子里就刻着对案件的敏感。 只是这彭大队说话的艺术实在不敢恭维,这种半带挤兑的方式,确实让人听了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江源也没怎么介意。 他早就习惯了基层刑警队的这种氛围。 这种地方的生态环境注定是压迫感拉满的。 大家都在为了破案拼命,每个人身上的弦都绷到了极致,说话做事自然也就直来直去,顾不上什么温良恭俭让。 周汝先前两天对他太过温柔了,温柔得几乎让他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以为真的是来度假的。 彭帅这一通夹枪带棒,反而让他找回了一点最初当警察的感觉。 江源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周汝先,语气平淡地说道:“没关系,周教导。看看案子也好,我在这里本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真的天天跑步泡温泉。” 听到江源这么说,彭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强绷着。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没人逼你。” 彭帅转过身,大步朝着办公楼走去,“走,跟我上楼。” 江源跟在彭帅身后,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大楼。 彭帅走进屋,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反锁了一下。 “江老师,刚才外面人多,您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彭帅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的说道。 他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刚才是有些担心江源不接这案子的,所以使用了一点小小的激将法。 “这案子我是真没办法了,手下的人熬得眼睛都快瞎了,您办过的案子我都听说过,就指望您给我指条明路了。” “这是卷宗,请您过目。”彭帅的姿态放的很低。 不过这也能理解,基层的刑侦大队长有时候为了破案,真是什么面子都能拉下来。 这种破案实用主义虽然看着有些滑稽,但却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彭队,客气了,那我先看看情况。”江源也不拿架子,伸手接过了卷宗。 卷宗里的现场照片是黑白色的,这种黑白照片对比度很高,看上去现场显得格外 阴森。 这是一起命案,案发时间在两天以前。 死者名叫陈婉,是上塘县一家歌厅的驻唱女歌手。 九十年代末的县城歌厅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喜欢往里钻,对于警察来说,也是让人头疼的治安乱点。 卷宗显示,陈婉的尸体是在马路旁的一条绿化带里发现的,发现的正是清晨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 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陈婉已经完全没呼吸了,法医判断陈婉失去了生命体征,案件升级到了命案。 “致命伤在后脑...”江源看着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皱起了眉头。 死者陈婉的枕骨部位有严重的粉碎性骨折,而且头皮破裂,出血量很大。 “法医怎么说?”江源抬起头问道。 “法医勘验后认为,凶器应该是一种钝器,类似于锤子一类。”彭帅聊起案子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死者后脑遭到了一次或者两次极其猛烈的击打,导致颅脑严重损伤,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抵抗伤。” 江源看着现场照片中尸体的位置。 尸体被半掩在绿化带中,周围的泥土也能看出明显的拖拽痕迹。 “死亡时间推算出来了吗?”江源一边翻看笔录一边问。 “我们推断她是在下班的时候遇害的,因为这条路是歌厅回家的必经之路,就是比较偏僻。” “我们走访了歌厅,陈婉一般十一点半下班,换完衣服走到那个位置应该在十二点左右,因此我们推算十二点是陈婉的死亡时间。” 江源将目光从卷宗中移开,继续问道:“彭队你刚才说那条路很偏僻,又是晚上十二点,那目击者还能找到吗?” “没找到。”彭帅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案子最要命的地方,深夜十二点凶手从背后袭击,把这小姑娘残忍杀害后又将尸体拖入绿化带,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加上晚上还有露水,作案现场是开放性的,给我们制造了很大的困难。” 彭帅的眼中满是无奈和焦虑,他看着江源继续说道:“我这接手之后实在是焦头烂额,没办法了。” 江源低下头,他盯着卷宗里死者后脑触目惊心的伤口特写,脑海中开始模拟案发时的现场情况。 深夜又是在无人的街道,凶手悄无声息的跟在陌生人身后,趁其不备,挥动手中的凶器狠狠砸向后脑。 这一套动作果断且残忍,而且很有隐蔽性,陈婉除非后脑勺长眼睛,否则很难躲掉。 这么一看,案子的严峻性就凸显出来了,凶手就是抱着杀死陈婉的目的而去的,而且在整个作案过程中没有丝毫犹豫。 第204章 从指纹着手 江源合上卷宗,将那张死者后脑伤口的特写照片单独抽出来,平铺在彭帅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上。 “彭队,关于死者陈婉的社会关系,大队这边排查得怎么样了?”江源抬起头,目光从照片转移到彭帅脸上,直入主题。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还在查,但进度很慢。” 彭帅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卷宗,“陈婉在歌厅工作,那地方的情况比较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属于典型的治安乱点。 “这女人长得不错,在歌厅上班,平时接触人员极多。” “而且这种场所的交际,大多没有真实的姓名登记,很多人只留个传呼机号码或者干脆是个假名。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摸排出一个具体的嫌疑人,非常耗费时间。” 江源听完,食指在死者伤口的照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彭队,从陈婉的尸体照片和法医初步勘验的情况来看,凶手是抱着极其明确的杀人动机实施作案的。” 江源尝试梳理逻辑:“一次或者两次极其猛烈的突然击打,直接导致颅脑严重损伤,瞬间致死。动作果断、残忍。” “这种作案手法,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图财,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抵抗伤。凶手悄无声息地跟在受害人身后,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杀人,抢劫犯通常只求财,遇到反抗才会下死手,而且伤口往往杂乱。” 江源看着彭帅的眼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种精准且充满戾气的钝器击打,我比较倾向于情杀。” “凶手对死者有着极深的仇恨或者情感纠葛,作案前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尾随。” 彭帅听完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老师,你这个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彭帅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陈婉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经常会遇到争风吃醋的事情。” “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的流 氓地痞不在少数。我们目前排查的重点,也是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男人走得太近,或者是卷入了别人的家庭纠纷。” 彭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但这排查工作量太大了。底下的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还需要时间啊。” 江源摆了摆手,打断了彭帅的抱怨。 “没关系,彭队。社会关系排查这一块,这是你们的强项,你们继续做。” 江源把卷宗推到一边,站直了身体,“指纹方面的工作交给我来做,这个我擅长。咱们两条腿走路。” 彭帅的态度立刻客气了许多,他站起身,问道:“江老师,您打算从哪一块开始做?” 江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彭队,除了陈婉的尸体,现场有没有找到凶器?” 在命案侦破中,凶器是重中之重。 如果警方能在现场或者周边发现这把凶器,那这个案子的思路就瞬间明晰了。 无论是铁锤的木柄,还是石块的表面,都有极大概率提取到凶手作案时留下的汗潜指纹。 只要拿到指纹,再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网去挨个比对,八九不离十这案子就能破。 但彭帅的回答却让江源有些失望。 彭帅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没有。发现尸体后,我带着人以那条绿化带为中心,在方圆一公里内都翻了一遍。” “暂时还没找到任何符合特征的凶器。” 江源皱起眉头,不死心地说道:“凶手在深夜杀人,肾上腺素飙升,作案后为了迅速逃离现场,通常会选择就近抛弃凶器。” “彭队,要不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一些?” 彭帅也明白找到凶器的重要性,这东西一天不找到,案子就一天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他点点头,咬牙说道:“行,我回头再从其他中队抽调一些人手,多加派人去扩线搜索。” “活要见人死要见物的道理我是懂得,就算凶手把锤子扔进了河里,我也得让人拿磁铁吸上来。”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 与其待在办公室里看卷宗,永远不如去现场感受一次来得真实。 “彭队,我想去现场看看行吗?”江源提议道。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江源这是要开始发力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道:“没问题,江老师,咱们这就去。” 彭帅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带着江源快步走出办公楼。 上塘县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整个刑侦大队也找不出几辆像样的警车。 彭帅亲自开着一辆排气管突突冒黑烟的老警车,载着江源驶出了县局大院。 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行驶,十几分钟后拐入了一条相对偏僻的马路。 “就是这条路。”彭帅放慢了车速,“这是陈婉从歌厅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这段路比较偏僻,路灯坏了几个一直没修,到了晚上基本没人走。 桑塔纳在路边停下,两人推门下车。 江源站在马路边缘,左右观察着地形。 这条路的一侧是几家早就关门倒闭的小工厂,另一侧则是一条长长的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半人高的冬青灌木,再往外就是大片的农田。 白天看,这里确实人来人往,脚印非常杂乱。但如果放在深夜十二点左右,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凶手既然选择在这动手,肯定是提前踩过点的。 这更加证实了他心中熟人作案的想法。 江源沿着这条道路,顺着陈婉当晚可能行走的路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他低着头,步伐匀速,脑海中不断模拟着案发当晚的场景。 晚上十一点半陈婉下班,换了便装一个人离开歌厅。 走到这里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凶手是尾随其后,还是提前埋伏在暗处? “江老师,这边。”彭帅走到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指着一处被警方拉起警戒线的绿化带,“这就是我们当时发现陈婉尸体的地方。” 江源走过去,跨过警戒带,站在绿化带的边缘。 他比了比从柏油马路边缘到绿化带内部发现尸体 位置的距离。 大概有四米远。 现场卷宗的照片显示,尸体半掩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中,周围的泥土有被拖拽的痕迹。 凶手在马路上完成一击毙命后,为了掩盖罪行,迅速将陈婉的尸体拖进了绿化带掩藏,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江源蹲下身,看着泥土上那道已经被固定提取过的拖拽压痕,陷入了沉思。 陈婉是个成年女性,虽然身形苗条,但死后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完全变成了死重。 一百多斤的重量,要在泥土和灌木丛中强行拖拽四米远,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凶手必须发力。 要拖动一具死尸,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抓住死者的衣物。 在发力拖拽的过程中,凶手的手部必须与陈婉的衣物产生极强的摩擦和紧密的抓握。 有抓握,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那这么一来,陈婉的衣物上,肯定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 不过江源也设想了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凶手是否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提前准备了手套来避免留下指纹。 如果在作案时戴着手套,那么衣物上留下的就只有手套的织物纹理,而无法提取到有价值的汗潜指纹。 但江源结合案情推演了一下:这是一起深夜尾随的钝器击打案,从凶器选择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带着强烈的泄愤情绪。 拖拽尸体掩藏,是在杀人后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做出的应激反应。 就凶手将陈婉粗暴拖入绿化带的操作而言,大概率是没有佩戴手套的。 不管怎样,陈婉死时穿的便装,是目前最有可能突破的物证载体。 江源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犹豫了片刻,他在权衡提取织物指纹的难度。 常规的磁性粉末和铝粉在布料上根本不起作用,必须依靠特定的化学显现法。 但他决定试一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破局点。 江源睁开眼,转头问彭帅:“彭队,陈婉遇害时穿的衣服现在还在不在?” 彭帅立刻点头,十分肯定地回答:“都在局里放着呢。法医做完尸检后,就把她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下来,装进物证袋封存了。” “我们都没敢动,一直放在物证室里。” “好。” 江源语气坚决道:“彭队,那就从陈婉的衣物开始下手吧。” 彭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江老师,从衣服上提指纹?这布料软绵绵的,能提得出来吗?” “难度很大,但我有办法。”江源转身走向警车,“我们看看能不能用化学熏显法把指纹逼出来。” “先尝试一下,万一能行呢?只要能抠出哪怕半枚清晰的指纹,这案子就活了。” 彭帅精神一振,大步跟上:“走!回局里!我这就让人把物证袋提出来!” 第205章 两组指纹 上塘县公 安局,技术室。 一名负责物证保管的民警核对完手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物证袋,放在了江源面前的操作台上。 “江老师,陈婉遇害当天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全在这里了,法医脱下来之后就封存了,没人动过。”民警说道。 江源点点头,从勘察箱里拿出一双手套戴上。 他拿起剪刀剪开物证袋的封口,一股复杂味道瞬间飘了飘了出来,既有血的腥味,又有一股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是很好闻的味道。 江源没有急着去碰衣服,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陈婉的随身包。 这是除了陈婉的贴身衣物外,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随身包这东西,但凡当夜的凶手拿走哪怕一张钞票,警方就要重新考虑案件的性质了。 因此陈婉的随身包可以很好的辅助警方判断案件走向和侦破方向。 包里有一串钥匙,一个补妆镜,半管没用完的口红和一个钱包。 江源翻开钱包。 钱包的夹层里,赫然插着几张面值十元、五十元的钞票,最里面还折着两张一百元的老版大团结,零钱也有不少。 江源盯着这些钱,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彭帅。 “现金这一块核对过了吗?”江源问道。 走访的笔录彭帅都快背下来了,他回答道:“遇害当天陈婉忘了带现金,中午没钱吃饭,还和其他同事借了一些钱,中午她去取了一些钱。” “我们对这些钱的走向进行了核对,里面应该是一分钱都没少。” “彭队,那案子的定性就没什么问题了。” 江源指着桌上的钞票,“钱包里的现金一分没少,包里的物品也没有被胡乱翻找的痕迹。凶手杀人后,甚至连顺手牵羊拿走钱财的动作都没有。” “这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凶手就是冲着陈婉的命去的。” 江源将目光投向了物证袋里那团沾满泥土的衣物。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陈婉遇害时,外面穿的是一件米色的化纤混纺风衣。 江源双手托着风衣的肩膀位置,将其从袋子里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宽大的勘察台上。 风衣的后背和下摆处沾满了大片的泥污,有些地方甚至挂着几根干枯的杂草,这是凶手将尸体拖入绿化带时留下的痕迹。 衣领和后颈部位则被暗褐色的血迹浸透,变得有些发硬。 上塘县局的两名痕检技术员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们站在操作台对面,探着脖子看着江源的动作。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员看着那件泥糊糊的风衣,忍不住开口:“江老师,这衣服是从土里滚过的,又是这种软布料,纤维孔隙太大,汗液很容易就渗进去了。” “咱们平时遇到这种布料上的指纹,拿磁性粉或者铝粉一刷,全糊成一团,根本提不出来。” 这道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要是遇到金属这种光滑客体,大家往往还能得心应手的应对。 一旦遇到纺织品这种情况,基层技术员看两眼就直接放弃了。 江源他的视线紧贴着风衣的布料纹理移动。 “常规的粉末法肯定不行。”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粉末会填 满布料的纤维间隙,造成严重的背景干扰。” “我们用化学熏显法好了。”他就像是大学课堂里自说自话的教授,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不听得懂。 他打开自己的勘察箱,从中拿出几个棕色的玻璃小瓶,又要来了一个熏显用的加热器。 对面的两个县局技术员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这就好比在高中课堂里遇到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你和老师请教说这道题超纲了,但老师却和你说没关系我们用洛必达就完事了。 “502氰基丙烯酸酯熏显?” 老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这法子我们在省厅培训的时候听课本上讲过,但要在这种粗糙的化纤衣服上做,温度和湿度的控制太难了。” “稍有不慎指纹就会白化过度,这不全毁了。” “难也要做。” 江源把加热器插上电,语重心长的说道:“凶手拖拽尸体四米远,受力点肯定在领口、腋下处。” “只要他没戴手套,在剧烈的摩擦和抓握中,一定会留下汗液中的氨基酸和油脂。” 他一边说,手中的动作却有条不紊。 先用毛刷轻轻扫去衣服表面附着的浮土和杂草,接着将风衣放入透明密封熏显柜中。 随后江源在加热器的铝箔纸上滴入了几滴氰基丙烯酸酯,然后放入柜中。 为了保证熏显效果,他又在柜子里放置了一小杯温水,用来增加相对湿度。 “关门,开排风。”江源下达指令。 加热器开始工作,不一会儿熏显柜里就开始弥漫起一层白色烟雾。 这是一种利用化学聚合反应的提取技术。 氰基丙烯酸酯的气体在遇到指纹残留的汗液和水分时,会发生聚合反应,生成白色的固态聚合物,从而将原本肉眼看不见的指纹固化在布料纤维上。 江源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眼睛死死盯着衣服的领口和腋下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彭帅坐在椅子上,接连抽了两根烟。 如果说这两名技术员还能和江源稍微聊上两句,那他就属于班里坐最后一排完全插不上嘴的学生了。 像他这种学生,最后只需要听个答案就可以了,探讨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江源关掉了加热器。 “可以了,开柜排气。” 等有毒的气体被排风扇抽走后,江源将风衣重新拿了出来,平铺在台面上。 他关掉了技术室的顶灯,只留下一盏侧光灯。 白色的强光以极小的角度贴着布料表面照射过去。 奇迹发生了。 在风衣右侧领口往下大概十公分的位置,以及左侧腋下的布料接缝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布料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处白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与布料的经纬线截然不同,它们呈现出清晰的弧线和斗型。 “出来了!”对面的年轻技术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他们平时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神仙操作,今天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了。 江源却习以为常的拿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开始对这些指纹进行分类和甄别。 衣服上的指纹很杂乱,有重叠的,也有滑动的拉痕。 “这一组,指尖朝下,位置在领口内侧,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态……”江源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还原动作。 他拿着放大镜,顺着布料的受力方向一点点往外扩。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放大镜的镜片下,在左侧腋下靠后的位置,江源发现了另外两枚并不完整的指纹。 他调整了一下光源的角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两枚指纹的纹线较粗,嵴线之间的距离也比领口处的那组指纹要宽。 江源直起腰,拿过刚才拍好的拍立得显影底片,将两处不同位置的指纹放在一起对比。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技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彭帅原本坐在椅子上打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要骂人,就看见推门进来的是自己手下的一个中队长。 中队长满头大汗跑进来,但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彭队!好消息!陈婉的案子,凶手自首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 彭帅愣了两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走过去抓住中队长的肩膀。 “你说什么?谁自首了?” “刚才有个女的跑到局里来,说陈婉是她找人杀的!”中队长喘着气汇报。 彭帅听到这话,那张因为连熬了几个大夜而显得苦大仇深的脸,瞬间像一朵绽放的菊 花一样舒展开来。 “好!好啊!”彭帅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在这个穷乡僻壤,命案必破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 既然有人主动上门自首,那就意味着不需要再没日没夜地排查那几百号社会关系,不需要再天天熬夜蹲守。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日子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什么情况?具体说说!”彭帅急不可耐地问道。 中队长咽了口唾沫,接着解释道:“来自首的女人叫马卫红,也是和死者陈婉在一个歌厅上班的驻唱歌手。” “她刚才在审讯室里全交代了。她说陈婉长得比她好看,平时在歌厅里比较受那些老板顾客的喜欢,每天晚上给陈婉送花篮、打赏的金额是她的三倍还多。” “歌厅的经理也偏心,好包厢都分给陈婉。” “久而久之,这个马卫红就起了嫉妒心。” “再加上……再加上她们俩之前因为抢一个常来消费的顾客,发生过很严重的口角,两人私下里其实早就结了仇。” 彭帅听着,连连点头。 “那她是怎么杀的陈婉?她一个女的,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一锤子把人脑袋敲碎?”彭帅问到了关键点。 “不是她亲自动的手。” 中队长赶紧说道,“马卫红说,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个人去教训陈婉,本来说是打她一顿,没想到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把人给敲死了。” “她找的谁?” “找的是马卫红的一个前男友,叫王庆华。” 中队长兴奋地汇报,“马卫红交代完之后,我们就立刻查了这个王庆华的落脚点。刚才已经得到了确切情报,这小子正躲在他乡下的亲戚家里。” 中队长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彭队,抓捕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小子绝对跑不了了!” 彭帅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操作台前的江源。 “江老师,您听见没?这案子破了!” 彭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轻松,“凶手自己送上门了,您这也不用盯着这件衣服费眼睛了,晚上咱们安排,请您去县里最好的池子好好泡一澡!” 然而,面对彭帅的热情,江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高兴。 他的视线从手里的拍立得底片上移开,眼神锐利地盯着彭帅和那个中队长。 “彭队,这个马卫红,当时有没有在杀死陈婉的现场?”江源忽然问道。 彭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中队长。 中队长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有。马卫红交代得很清楚,她就是个幕后买凶的,动手杀人全都是那个王庆华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的?”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不对。”江源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马卫红不在现场,那凶手就不止王庆华一个人。” 江源没有多废话,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两张显影照片,走到彭帅面前,递了过去。 “彭队,你自己看。” 江源指着照片上白色的纹路,声音不容置疑。 “这是我刚才从陈婉风衣的领口和左侧腋下提取到的指纹。这两个位置,是抛尸时最主要的受力点。” “根据纹线的粗细、斗型纹的三角点位置,以及嵴线的形态特征来看……”江源的手指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移动。 “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的指纹。” “陈婉的衣服上,留下了两个不同成年人的指纹。”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逼彭帅。 “凶手另有其人。案发当天晚上,在那个偏僻的绿化带旁边,拖拽陈婉尸体的,至少有两个人!” 彭帅盯着手里的两张指纹照片,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如果只有王庆华一个人动手,那衣服上的第二组指纹是谁的? 一个简单的买凶杀人案,突然之间变出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人。 彭帅的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江源这种省厅级别的专家是绝对不会在物证上开玩笑的。 指纹不会撒谎,既然有两组不同的指纹,那就意味着这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马卫红在哪?”江源没有给彭帅喘息的时间,直接问道,“我要采集她的指纹,立刻进行比对!” 虽然马卫红声称自己不在现场,但江源办案从来都只相信证据。 只有排除了马卫红留在衣服上的可能,才能去寻找那个隐藏的第三人。 彭帅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照片递还给江源,“江老师,这边请。” 彭帅一把推开技术室的门,“马卫红现在就在一楼的审讯室里扣着呢!” 第206章 另一组指纹 江源推开审讯室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马卫红。 这个女人蜷缩在铁制的审讯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穿着一件红色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看见有人进来,马卫红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本来也没打算要陈婉的命,只是两人都在社会习气比较重的歌厅工作,遇到了矛盾自然也喜欢用社会一些的方式来解决。 只是她没想到她对陈婉的仇视还有嫉妒会要了对方的命。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审讯椅的木挡板卡住,动弹不得。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她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的话也语无伦次。 江源没有搭理她,只是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 周汝先已经坐在主审的位置上了,马卫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警官……”此刻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身子往前倾,“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我坦白,我什么都坦白了,这算不算自首?会不会判得轻一点?” 周汝先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 “马卫红,你刚才交代的那些,我们都记下来了。是不是自首,能不能从宽,这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马卫红的脸:“你现在配合的态度,我们会写进笔录里,移交给检 察院。” 马卫红听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警察,眼神里全是绝望:“警察同志,我会不会判死刑?” 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问过三遍了。 江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指纹采集卡,又拿出一盒红色的印泥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先按个指纹。” 马卫红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和那盒印泥上,瞳孔骤然收缩。 “我不按!我不按指纹!陈婉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找人教训她,人又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对按指纹这件事非常的抗拒。 她双手死死攥着审讯椅的扶手:“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往死里整?我按了指纹,是不是就成了证据?到时候你们就说是我杀的人,是不是?” “你们肯定想拿我交差,但陈婉真不是我杀的!我充其量只是想教训她一下!” 江源看着她,只觉得聒噪。 周汝先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听我说。” “陈婉死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量刑标准。” 周汝先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要是不按这个指纹,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万一你当时就在现场呢?万一你也动了手呢?” 马卫红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汝先继续道:“你不按指纹,这案子就存在疑点。” “到时候检 察院那边一看,哟,这马卫红拒绝采集指纹,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参与杀人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让你按指纹,是帮你不是害你。指纹一按,比对出来,不管这证据检 察院认不认,最起码也是有效力的。” 马卫红呆呆地听着,她也不懂法,但此刻的她又能相信谁呢? 江源看着一旁苦口婆心的周汝先,忽然觉得对方如果不穿这身警服,也许去到学校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马卫红慢慢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盒印泥。 她抬起头,看着江源眼泪又涌了出来。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你要信我……” 她唇,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里,红色的油墨沾满了指腹。 她看了看那张洁白的指纹采集卡,又看了看江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江源指了指卡片上对应的位置。 马卫红闭上眼,把拇指按了下去。 当她抬起手,卡片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红色指纹。 纹路完整,指尖那一圈螺旋形的纹线,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源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物证袋里封好口。 —— 走出马卫红的审讯室,江源感觉耳边清净不少。 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上塘县公 安局的后院,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彭帅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中间押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惊恐。 他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彭帅看见江源,喊了一声:“这就是王庆华!抓着了!” 他拍了拍王庆华的后脑勺:“就是这小子动的手!” 王庆华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浑身都在发抖。 江源打量着他。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没什么特点。 惯犯?不像。 太年轻了,也太慌张了。 “彭队,”江源转过头,看着彭帅,“我想参与一下王庆华的审讯。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天的细节。” 彭帅大手一挥:“没问题!” 他想了想,转头朝审讯室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周!” 周汝先正好从马卫红的审讯室里出来,听见喊声慢悠悠地走过来。 “怎么了?” “江老师想审王庆华,你陪他一块审吧。” 彭帅说,“你们俩配合一下。” 说罢,彭帅先离开了,他还要带着人继续去追陈婉生前的社会关系。 周汝先在走廊里看着江源,他摸着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太一样了呢?” 江源抬抬眉毛,有些没听懂周汝先话里的意思。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刚来我们上塘县的时候,我可没看到你眼睛里现在燃烧的这团火。” 江源听后笑了,他表情认真的说道:“这我要感谢您,这把火是您亲自点燃的。” 两个民警把王庆华推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门关上之前,江源看见王庆华的双腿已经抖得几乎站不住。 —— 审讯室和刚才那间差不多大小,同样的白炽灯,同样的铁椅子,同样的压抑。 门关上,周汝先点上烟吸了一口,随后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他看着王庆华,对面的王庆华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庆华。” 周汝先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多大了?” 王庆华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二……二十二。” “二十二。”周汝先点点头,“这么年轻,人家马卫红让你去打陈婉,你就去打了?怎么就这么听她的?” 王庆华低着头也不说话。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抽着烟。 王庆华突然开口说道:“我……我想和她复合……” “是她甩的我……” 王庆华低着头,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我们谈过对象,后来她嫌我没本事,就把我甩了。我一直……一直想让她看看我是个有用的男人……” “那天她来找我,让我帮她出口气,说教训教训那个陈婉就行。” “我想着……想着这是个机会,她主动来找我,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抽了一口烟,问:“你念过几年书?” 王庆华抬起头,眼神茫然:“念过几年小学……后来就不念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那没事了。” 江源往前坐了坐,目光直视着王庆华。 “王庆华,你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杀死陈婉的?” “我……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 “我知道。”江源打断他,“你就说说当时的过程。从头说。” 王庆华咽了口唾沫,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 “那天……那天晚上,马卫红在歌厅门口给我指了哪个是陈婉。我就在马路对面等着,等她下班。” “她下班换了衣服出来,一个人往东边走。我就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结果……结果没跟两步,就被她发现了。” 江源眉头微皱:“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转过身,看见我,然后就……就骂我。”王庆华摇了摇头。 “骂你什么?” “骂我是流 氓,是变态,说我跟踪她想干什么。” 王庆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她骂得很难听,在大街上,声音很大。我当时……我当时特别想动手,但那是大街上,我怕有人看见报警,就……就没敢动。” “然后呢?”江源问。 “然后她就走了。”王庆华说,“我当时心里憋着火,又怕又气。后来我给马卫红打电话,问她陈婉家住哪儿。她告诉我了。” “我提前打车去了那条路,就是她回家必经的那条路。” “等到她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那条路很偏,没什么人。 我……那天我被她在大街上骂了,心里也有点火,就从路边捡了块石头……” “我本来是想着砸她一下,吓唬吓唬她,出出气就行。结果……结果我一石头砸过去,正好砸在她后脑勺上。” “她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王庆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她爬起来报警,就赶紧把她往路边的绿化带里拖。” “然后我就跑了。” 王庆华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 “跑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那石头……我怕警察找到那块石头,就……就又跑回去捡。”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王庆华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江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死死盯着王庆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江源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王庆华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陈婉那个位置……灌木丛动了一下……” “然后呢?!”江源的语气急促起来。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王庆华眼泪都下来了,“我吓坏了,我以为她还没死,我怕她爬起来报警抓我,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出去老远……” 一旁的周汝先也坐直了身子。 他放下手里的烟,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王庆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你想清楚,这种话不是乱说的。这可关系到案子的性质,是关键性证据。” 王庆华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吓得直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真的看见了……”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不敢骗你们……我真看见她动了……灌木丛在动……我当时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江源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源缓缓靠回椅背上,不断思索着王庆华口供中的每一处细节。 陈婉当时还在动。 也就是说,王庆华那一石头可能并没有当场要了她的命。 当他再次看向指纹采集卡。 那上面,很快就会有王庆华的指纹。 而陈婉衣服上的另一组指纹,又会是谁的? 第207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源将马蹄镜的光圈落在指纹卡片上,他现在要对陈婉衣服上的指纹进行比对。 他坐在操作台前,一边是从陈婉风衣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另一边是刚从王庆华那儿采来的样本。 两枚指纹在放大镜下并列,纹路清晰,特征点一目了然。 江源俯身看了足足五分钟,其实一般来说也用不了这么久。 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数了。 但痕检这行干久了,就会养成习惯,再明显的比对结果,也得反复确认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中心花纹对上了。三角点对上了。那几个特征点,断点的位置、分叉的角度,全都对得上。 江源直起腰,把放大镜推到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周汝先端着一茶缸子热水走进来,看见江源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比出来了?” “比出来了。”江源点点头,拿起那两张指纹卡晃了晃,“王庆华的指纹和陈婉风衣领口那组指纹,完全吻合。” “这么说,当晚拖拽陈婉的,就是这小子?” “对。”江源指着指纹卡上的纹路,“你看这个受力方向,指尖朝下,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势。和拖拽尸体时的动作完全吻合。” 周汝先把卡片放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另一组呢?马卫红的比对了吗?” “还没。” 江源从勘察箱里拿出另一张指纹采集卡,“马卫红的指纹在这儿,我现在就比对。” 他把马卫红的拇指指纹和风衣左侧腋下的那组指纹放在一起。 这一次看得更快。 两枚指纹并排放置,江源的目光在上面来回移动,不到一分钟,他就摇了摇头。 “对不上。” “对不上?”周汝先皱了皱眉。 “对不上。” 江源把卡片往前推了推,指着那组从风衣上提取的指纹,“你看这组纹线,嵴线间距宽,纹型粗犷。马卫红的手指细,纹线也细密,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汝先盯着那两组指纹看了半天,虽然他看不出太细的门道,但江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马卫红那晚不在现场?”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只能说,在陈婉的衣服上没有比对出马卫红的指纹。但这不代表她当晚一定不在现场。” 江源斟酌着说,“有可能她没接触过尸体,有可能她戴了手套,也有可能她接触的位置没留下能提取的指纹。”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对咱们来说,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周汝先点点头,明白江源的意思。 就算马卫红那晚不在那条路上,她的所作所为也够立案调查了。 花钱买凶,指使他人教训陈婉,这本身就是犯罪。 至于最后陈婉的死和她有没有直接关系,那是法院量刑时考虑的事。 对警方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那第二组指纹的主人。 这人现在可比马卫红棘手得多。 “走吧,去找彭帅。这案子,还得往下挖。” 推开办公室的门,彭帅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听见开门声,彭帅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问道:“比完了?” “比完了。”江源走过去,把指纹比对的结果说了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操。”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江源能理解他的心情。 曾经距离结案触手可得,仿佛明天就能卸下这副命案的重担,睡个踏实觉。 结果现在倒好,案子没结反而还又多出一个嫌疑人。 这感觉就像爬山爬到半山腰,眼看着快到顶了,一抬头发现上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 “老彭,你也别灰心,有进展总比没进展强。现在至少知道咱们的方向是对的。”周汝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彭帅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看着江源,“江老师,晚上还没吃吧?走,去食堂,我请你。”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源跟了两步,忽然问:“彭队,不在外面吃?” 彭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等发了工资,我再正经请你一顿。”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基层刑警的难处,自己现在也没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饭每天李美娟做好端上来,住的房子也不用花钱。 而有家庭的彭帅就没那么轻松了。 况且江源自己的工资也不高,拖发缓发也是常有的事,像是基层派出所,有时候缺钱就喜欢往麻将馆抓赌。 这也没办法,只有等后面体制改革才能改变这种困境。 彭帅这人看着粗,其实还是很要面子的。 “食堂挺好。”江源跟上去,“正好尝尝你们这儿的伙食。” 三人穿过办公楼后面的空地,来到县局食堂。 食堂不大,摆着十来张圆桌,这会儿过了饭点,大部分桌都空着。只有靠墙那桌还坐着两个民警,面前摆着饭盒,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彭帅领着江源和周汝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了打饭窗口。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个大海碗走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来,尝尝。”彭帅把碗放在江源面前,“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这烩面是一绝。” 江源拿起筷子,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汤是奶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宽宽的面条卧在汤里,上面铺着几片炖得酥烂的羊肉,撒了一把香菜。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羊肉烂糊,汤鲜味浓,最绝的是那股子胡椒味儿,吃进去也不冲,是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彭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烩面。” 彭帅一听,眼睛亮了亮:“真的假的?”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我们这儿做烩面的师父,可是豫南来的,正经的手艺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源:“你还在哪里吃过烩面吃过烩面?”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我第一次吃。” 彭帅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盯着江源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你就吃过这一回,就敢说是最好吃的?” 他笑着摇头,“你这夸人夸得,我差点就信了。” 周汝先在一旁也笑了:“小江这是哄你开心呢。” 江源认真地说:“不是哄。真是好吃,第一次吃就能碰上这手艺,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彭帅笑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看着江源。 “江老师,说正经的,那第二组指纹,你有什么想法?咱们这排查范围,该从哪儿开始?”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彭帅对江源是有路径依赖的,别看江源年轻,但江源也是参加过不少大案的人,参加过的案子甚至比他还多。 “彭队,我琢磨了一下,主要有两个思路,第一个是随机作案。” 彭帅皱了皱眉:“随机?” “对。”江源点点头,“就是说,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碰巧路过,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陈婉,临时起意,要了她的命。” 彭帅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着有点离谱。” “是有点离谱。”江源承认,“但彭队,你干刑侦这么多年,应该见过这种人吧?” 彭帅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源继续说:“随机作案这种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遇不上,但咱们警察见得还少吗?” “有些人就是心里有病,走着走着路,看见一个落单的女人,起了歹意,上去就下了死手。在咱们的案卷里,还真不少见。” 周汝先在一旁插话:“小江说得对。我前几年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被路过的小孩用扔砖头砸死了。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没有,就是赶上了。” 彭帅沉默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如果走这个思路,”江源看着彭帅,“那就要在遇害地点附近搞排查。把那条路周边所有的住户、常走的行人,能筛的都筛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彭队,经费这一块……” 大规模排查,那是要真金白银的。 彭帅的脸色变了变。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江源知道他在愁什么。要想说服局里拿出一大笔钱来做这种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排查,难度可能不比破案本身小。 “那第二个思路呢?”彭帅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问。 江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思路,是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陈婉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关联。” “也就是有社会关系?” “对。”江源点点头,“这个人可能是陈婉的仇家,可能是她有过感情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排查的范围就要变。” 不能只盯着那条路周边,要把陈婉的社会关系重新捋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安静下来。远处那桌的两个民警已经走了,只剩他们三个人。 江源也不催,端起碗继续吃。 这烩面确实好吃,凉了也好吃。 过了好一会儿,彭帅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说这两个思路,哪个可能性更大?” 江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彭队,说实话,我现在判断不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随机作案这种事,概率再低也是有概率的。有因果关系那种,咱们现在手里也没线索。” 他看向彭帅:“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得看局里能拿出多少经费。钱多,就两条腿走路,都查。钱少,就得押一头,赌一把。” 彭帅苦笑了一声。 “咱们上塘县穷得叮当响。你说我能押多少?” “行了,我知道了。”他吐出一口烟雾,“明天我先去找局领导汇报,看看能批下来多少。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 “江老师,这案子还得麻烦你。你见过的案子多也有经验,帮咱们盯着点。” “万一有漏掉的线索,你及时提醒。” 江源点点头:“彭队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三个人站起身,把碗筷送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彭帅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江源和周汝先说的。 说完,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踩着落叶,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第208章 出发 清晨,江源缓缓从梦中醒来,他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既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的情况。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种浑身通透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简单洗漱后,江源推门下楼。 县局大院里已经有了人,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走廊下聊天,看见江源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婉的案子以来,江源的知名度也在上塘县局迅速打响。 警察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大家同吃同住同挨领导的骂,但有能力的人永远是被高看一眼的。 江源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周汝先背着手从外面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打扮,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 “哟,起来了?”周汝先看见江源,脸上露出笑意。 “好啊,当然睡得好了,好久没睡这么舒服过了。”江源精神振奋的说道。 周汝先走到他跟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上塘县这地方养人。你再多呆一段时间,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江源笑了笑,这话如果别人说他肯定是不信的,但现在他信了。 这几天在这儿,吃得香睡得好,确实比在平江的时候精神状态好多了。 “走吧,吃早饭去。”周汝先领着江源往外走,一副活地图的样子。 “咱们去外面吃,我知道有个地方味道不错,带你去尝尝。” 江源跟着他往外走,随口问道:“周教,不知道彭队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直接去了侯局办公室。估摸着是为经费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管他,谁叫刑侦大队里他官最大呢,咱们先吃早饭吧,吃完再说。” 两人出了县局大门,顺着街道往东走。 上塘县城的早晨很安静,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升起的白烟在晨光里飘散。 周汝先领着江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老马羊杂碎。 店面不大,五六张方桌,几个马扎,墙上贴着发黄的价目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回民,戴着白帽正蹲在门口剥蒜。 看见周汝先,他站起身:“周教,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周汝先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羊杂,多放辣椒,再来两个焙子。” “好嘞。”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了。 碗里是红油油的羊杂汤,上面漂着一层辣椒,热气腾腾的。 羊肚、羊肺、羊肠切得细细的,在汤里翻滚。 另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焙子,表面撒着芝麻。 周汝先把一碗推到江源面前:“尝尝。咱们上塘县的羊杂,跟别处的不一样。” 江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肚送进嘴里。 羊肚炖得烂糊,但又保留着一点嚼劲,辣椒的香和羊汤的鲜混在一起,暖烘烘地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掰了块焙子,泡进汤里。焙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外皮还带着点脆,里面却是软糯的。 “好吃。”江源由衷地说道。 周汝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那是,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都排队。” 两人正吃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彭帅低着头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周汝先抬眼看见他,招了招手:“老彭,这边。” 彭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马扎上,也不说话。 周汝先从旁边的空桌上拿了个碗,从自己碗里捞了些羊杂,又掰了半个焙子放进去,推到彭帅面前。 “路上买的,趁热吃。” 彭帅看了一眼碗里的羊杂,苦笑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不太顺利?”周汝先问。 彭帅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侯局不给批。”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周汝先:“我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但侯局就是说没钱。” “他说局里这个月的经费已经超了,再批下去,下个月大家伙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彭帅摇了摇头:“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逼他。” 周汝先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彭帅又扒了两口羊杂,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不过……”他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好消息?”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排查出来的。”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我们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往下捋,发现她在死之前,曾经和一个叫曾海生的人联系过。” “曾海生?”江源接过笔记本看了看。 “对。”彭帅点点头,“这个曾海生是我们上塘县人,以前在县里的体校练过举重,后来体校解散了,他就去了省城哈城。” “现在在那儿当什么……健身教练。” 彭帅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职业,说是专门教人锻炼身体的,城里人就是会玩,专门找个人来教你怎么举哑铃。” 江源放下笔记本,看着彭帅:“他和陈婉是什么关系?” “这个还在查。”彭帅说,“但据我们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两人之前有过一段恋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不长,但处过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曾海生就去了哈城。” “分手之后还有联系?”周汝先问。 “有。”彭帅肯定地点点头,“陈婉死之前那段时间,两人打过几次电话。电信局那边调出来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她遇害前三天。” 周汝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源想了想,问:“这个曾海生,现在能找到吗?” “能,哈城那边已经帮忙查了,他就在一家叫健身房里上班,有固定住址。”彭帅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 江源看向周汝先。 周汝先也看着他。 彭帅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愁这个经费。去哈城,差旅费、住宿费,再加上协查的费用,又是一笔钱。” “侯局那边刚把我轰出来,我再去……” 周汝先放下筷子,看着彭帅:“老彭,我问你。你觉得这个曾海生,跟案子有关系吗?” 彭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现在说不好。但有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咱们现在手里就两枚指纹,王庆华的那组对上了,另一组还不知道是谁的。” “这个曾海生,就算最后比对不上,至少也是个排除项。排除完了,咱们再往下找。”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比对上了呢?”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比对上了,那就意味着这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就算比对不上,也排除了一个嫌疑人,缩小了排查范围。 怎么算,这一趟都值得跑。 “老彭。”周汝先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放下碗,“你去签协查令吧。咱们去一趟哈城。” 彭帅看着他:“那经费……” “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周汝先摆了摆手,“侯局那边我去说。”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行。”彭帅站起身,“那我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周汝先:“老周,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咱们这一趟,估计得住两天。” 周汝先点点头:“知道了。” 彭帅大步走出巷子。 周汝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江源:“小江,你呢?去不去?” 江源笑了笑:“去。正好想去哈城。” 周汝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行,那就一块儿去。” 两人走出羊杂店,顺着巷子往回走。 周汝先背着手,走得很慢。 “哈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有好几年没去过了。” 江源看着他:“周教以前在哈城待过?” “待过。”周汝先点点头,“八几年的时候,在省警校培训过半年。那时候哈城还没现在这么大,街道也没这么宽。” 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就再没去过。一晃都十多年了。” 两人走回县局大院。 周汝先冲江源摆了摆手:“你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吧。我去找侯局。” 江源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还是那个简陋的样子。 江源从床底下拉出旅行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峦依旧青翠,晨光照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周汝先那句话。 上塘县这地方养人。 确实养人。 但案子不能一直养着,该办还是得办。 敲门声响起。 江源起身开门,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办妥了?”江源问。 周汝先进了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妥了。” “侯局那边,我去说了。”他靠在椅背上,“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说?”江源问。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他就一句话:该办的案子,咬着牙也得办。经费的事,他再想办法。” 江源点点头。 周汝先笑了笑:“老侯这人,看着抠,但我们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会怪他,当家有当家的难处,大家都能理解。”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吧,下楼。彭帅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 两人下了楼,正好看见彭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带着点笑意。 “批了?”周汝先问。 彭帅扬了扬手里的纸:“批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看了看江源手里的旅行包:“都收拾好了?” 江源点点头。 彭帅看了看表:“那行,走吧。我开车。”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周汝先和江源跟在后面。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上塘县城的街道、店铺、行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彭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从这儿到哈城,得开七八个小时。你们俩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看着窗外,那片青翠的山峦越来越远。 第209章 抵达哈城 吉普车在省道上颠簸了整整七个钟头。 彭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柏油路,时不时骂一句。 周汝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早就睡熟了,呼噜声打得很有节奏。 江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从青山绿水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从低矮的砖瓦房到渐渐多起来的小楼,上塘县那种安逸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远离。 “江老师,没睡会儿?”彭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江源说,“彭队,你开了这么长时间,累不累?要不换我开会儿?” “不用。”彭帅摆摆手,“我开惯了,当年在部队跑运输,比这远的路都跑过。”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的路况好了起来。 柏油路面变得平整,路边的指示牌也多了起来。 “快到哈城了。”彭帅看了眼路牌,精神一振。 周汝先这时候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楼房。 “哈城,到了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车子驶入哈城的地界,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是高耸的烟囱和厂房,近处是新建的居民楼和商业街。 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自行车还有公交车,各种车辆汇成一股流动的河。 彭帅把车开得慢了些,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 “这哈城变化真大。”他感叹道,“我上次来还是八几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高楼。” “发展嘛。”周汝先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省城就是要有个省城的样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按照之前说好的路线,他们要先和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人碰头。 又开了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高速收费站的影子。 “过了收费站就是哈城市区了。”彭帅减了减速,准备交费。 就在这时,江源看见收费站外面的路肩上,停着几辆警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朝他们这方向看着。 吉普车缓缓驶出收费通道,在路肩上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江源刚下车,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就大步走了过来。 “老彭!老周!” 赵同伟脸上带着笑,伸出手先和彭帅握了握。 “赵支!”彭帅双手握住赵同伟的手,用力晃了晃,“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多不好意思。” “少来这套。”赵同伟笑道,又转向周汝先,“老周,好久不见。你这气色还是那么好。” “赵支客气了。”周汝先和他握了手,脸上也带着笑意,“我们这小案子,还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赵同伟摆摆手,“你们来了就是客。再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江源,来,上车,你坐我的车。”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周汝先,周汝先微微点了点头。 “那赵支,我们就……”彭帅指了指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 “行,你们跟着就行。”赵同伟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江源跟在赵同伟身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收费站。 彭帅站在自己那辆车旁,看着前面的警车越开越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你说赵支能来,是不是冲着江源的面子?” 周汝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慢悠悠地说道:“那不然呢?冲着咱们?咱俩加一块也没那么大面子呀。” 彭帅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这江源,到底什么来头?”他一边开车一边问,“省厅的专家我见过,没这么年轻的。赵支这级别,就算市局来人,也不一定亲自接。”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他说,“但我知道,这小子是个有故事的人。” “来咱们上塘县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劲儿,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 前面的警车里,赵同伟开着车,透过内后视镜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师父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赵同伟继续说,“但我没想到李建军竟然把你放在了上塘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 “不过也没毛病。上塘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生活节奏慢,也比较适合调整。” 江源收回目光,看着赵同伟。 “赵支,我调整过来了。” 赵同伟挑了挑眉毛。 “一开始是有点受不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陈启新是我师父。”江源说,“他虽然走了,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警察。能利用手里的技术破更多的案子,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为这个世道,贡献几分公道。” 赵同伟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想让这段对话多延续一会儿。 “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 赵同伟的声音里带着欣慰,“说实话,我怕你钻牛角尖,怕你出不来。” “干咱们这行的,见惯了生死,但真轮到自己身边的人,谁也做不到那么洒脱。” 他看了江源一眼。 “但你不一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车子继续往前开,哈城的街景在窗外流动。 赵同伟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省厅的人和组织部的找我谈话了。”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 “哈城市公 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今年可能要给我坐了。”赵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恭喜赵支。”江源真诚地说道。 “还没定。” 赵同伟摆摆手,“但基本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我连我老婆都没告诉,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还是等真正成了再说吧,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顿了顿,看了江源一眼。 “江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源点点头。 “一定。” 他清楚赵同伟这一世对自己有多关照,如果那个夜晚在大黄山,不是赵同伟顶着压力说服那三位专家,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了。 车子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五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哈城宾馆。 赵同伟停好车,推门下来。江源跟在他身后。 后面那辆吉普也到了,彭帅和周汝先下了车,快步走了过来。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和周汝先。 “你们要查的那个曾海生,我们的人这几天夜以继日地跟着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彭帅和周汝先各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这小子现在就在这家宾馆里。”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看着赵同伟,“赵支,你们这效率也太高了!我们这才刚到,您这边已经把人盯上了。” “应该的。”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你们来哈城办案,我们配合是分内的事。” 彭帅连连点头,心里却明白得很。 赵同伟能亲自到高速路口接人,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把人给盯上,这绝不仅仅是分内的事这么简单。 这是冲着江源的面子出的大力。 他识趣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退后了几步。 “走,进去吧。”赵同伟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四个人走进宾馆大堂。 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的宾馆,大堂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地砖,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低头织着毛衣。 彭帅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证件放在台面上。 “警察,查个人。”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 “同志,查谁?” “曾海生。”彭帅说,“住在哪个房间?” 女人翻开登记本,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很快找到了。 “205房间。”她说,“今天上午登记的,就他一个人。” “钥匙给我们一把。”彭帅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彭帅。 “205就在二楼,上去左拐走到头就是。” 彭帅接过钥匙,转过身看着赵同伟。 赵同伟没急着上楼,他背着手看着彭帅。 “这个曾海生,我听我们的人说了,他块头挺大,力量绝对不会差。” “一会儿要是有冲突,咱们这几个人不一定能弄过他。我再叫几个人过来。” 说完,他走到前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是赵同伟。你们几个,来哈城宾馆一趟。对,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等几分钟,马上到。” 彭帅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赵支,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赵同伟看了他一眼,“安全第一,那小子真要是案子里的关键人物,万一让他跑了,或者动起手来咱们吃亏,那才是真麻烦。” 彭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宾馆门口传来刹车声。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刑警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很快,眼神四处看,充满着警惕,一看就是干刑侦的。 “赵支。”为首的一个走到赵同伟面前,敬了个礼。 “来了?”赵同伟点点头,“人就在205,一会儿上去留点神。” “明白。” 赵同伟转过身,看着彭帅。 “走吧,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 走到205房间门口,彭帅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赵同伟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的位置留给他。 那几个年轻的刑警分散在走廊两侧,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动手。 第210章 奇怪的关系 彭帅将钥匙插 进锁孔,手腕猛地一发力,咔哒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肩膀顶住木门,用力一撞就撞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没人,双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还没动过。电视机开着,放着地方台的广告。 几个人迅速涌入房间。彭帅几步跨到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里面亮着灯,水流哗哗流在瓷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听上去像是曾海生在里面洗澡。 彭帅握住那种球状的门锁用力一拧,一把拉开卫生间的门。 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曾海生正站在莲蓬头下,满头满脸的洗发水泡沫。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勉强睁开眼睛后视线穿过水雾,他看见卫生间门口堵着好几个面色冷硬的男人。 “嗷——!” 曾海生光着身子,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彭帅皱着眉头,目光在曾海生健硕的肌肉上扫过,判断着对方有没有威胁,不过看对方这惊慌失措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反抗的样子。 他心中的警戒弱了几分,指着卫生间门口语气严厉的说道:“喊什么喊?出来!把衣服穿上!” 曾海生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强撑着胆子吼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出去!我要报警!” 赵同伟掏出一个红皮证件,“举到曾海生眼前。 “看清楚了,我们就是警察。” “哈城市局刑侦支队的,穿衣服出来说话!” 曾海生盯着那个证件,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没再反抗,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出。 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白色的浴巾,胡乱地在腰间围了几圈,遮住下半身。 水还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他光着脚踩着一地的水渍,低着头从几名刑警中间挤了出去,走到床边。 在一屋子刑警注视下,曾海生背对着众人,解开浴巾,慌乱地套上衣服。 套毛衣的时候,因为身上没擦干衣服粘在皮肤上,他扯了好几下才把头钻出来。 穿好衣服,曾海生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床边。 他是个练举重的,后来当了健身教练,练的一身块头,但在这一屋子警察面前,他却显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彭帅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曾海生。”彭帅开口,“大白天的,一个人跑到这儿开 房洗澡,打算做什么?” 曾海生搓了搓手,梗着脖子反问:“警官,我开个房间洗个澡,这不犯法吧?你们管天管地,还管人开 房洗澡?” 彭帅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少废话!我问你,最近有没有和陈婉联系过?” 听到陈婉这两个字,曾海生明显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陈婉?陈婉怎么了?” 周汝生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联系过没有!”彭帅声音冷硬。 曾海生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彭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同伟和周汝先,声音低了下去:“前段时间……联系过。” “前段时间?说清楚点,具体是多久以前,到底是一个月前,还是一个星期?还是几天前?”周汝先的语气比彭帅还要紧凑。 他抓住了关键点后步步紧逼。 就在曾海生回想的时候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俩有没有见过面?” 曾海生看着这满屋子警察,他们个个面色凝重,仿佛如临大敌般盯着自己。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声音也开始变得发颤。 “你们...你们这么大阵仗...陈婉....陈婉不会出事了吧?” 赵同伟这时也失去了耐心,你问他一句,他有三句反问在后面等着你,可以说是举一反三了。 跟这种人一直兜圈子,只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江源,咱们也别跟他废话了,你过去直接比对一下他的指纹,比一下不就清楚了?”赵同伟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在后面没说话的江源。 江源点了点头,拎着勘察箱走到了宾馆的桌边,双手飞快打开了锁扣。 他把印泥推到了桌子边缘,转头看着曾海生,和他说道:“你按一下指纹吧,十个手指全部都要按。” 曾海生一脸懵逼。 他看着印泥,又看着周围的警察,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他的全身。 “为什么要按指纹啊?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让你按你就按!”彭帅在曾海生的身后吼了一声。 这一声吓得曾海生缩了缩脖子,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江源递过来的红色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采集卡的方格里按下了指印。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左手,右手。 是个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留在卡片上。 曾海生扯了一张卫生纸,使劲擦着手上的红泥,仿佛擦得越用力这案子就和他没关系似的。 江源全然没有理会曾海生的恐慌与不解,他从勘察箱重拿出一个密封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指纹衬纸,那时他用化学熏显法在陈婉衣服上提取到的指纹。 随后江源拿起马蹄镜,就地在宾馆展开了指纹比对,他不断调整着马蹄镜的焦距,很快两名指纹就变得清晰起来。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江源的结论。 几名刑警似乎无意的站在曾海生身旁,防止他暴起袭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宾馆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名刑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的看向门口! 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孩,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化着浓妆,嘴唇涂得鲜红。 她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毛衣和短裙,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神情严肃的男人,整个人都傻了。 女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曾海生身上。 “曾哥……”女孩声音发虚,满脸的错愕,“你……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彭帅厉声问道。 女孩被彭帅的气势吓得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曾海生赶紧开口解释,声音里透着几分尴尬:“警官,别误会,别误会。她……她只是我的一个女学员。” “平时在健身房,我没事给她指导指导动作,塑塑形啥的。” 周汝先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头发还在滴水的曾海生。 他冷笑道:“曾海生,你把女学员约到宾馆的房间里来干嘛?教她练举重吗?” 曾海生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我来这里给她讲解一下肌肉的发力原理,不行吗?我们正大光明地探讨健身知识,你们警察怎么管得这么宽?” 这借口拙劣得连那个女孩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彭帅也懒得戳穿他这种荒谬的谎言。 在这个年代,这种路数他们见得多了。 只要没有金钱交易的实质证据,警察也懒得管这种男女之间的破事。 “江源,怎么样?”赵同伟问道,他现在只关心案子。 江源直起腰,放下手里的马蹄镜。 他拿起曾海生的指纹卡,转头看向彭帅和赵同伟。 江源摇了摇头。 “对不上。”江源的声音很平稳,陈述着事实,“纹型、特征点完全不符。曾海生的指纹,没有出现在陈婉遇害时的衣服上。” 听到这话,彭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他们查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劲,从上塘县一路摸到哈城,结果却是个死胡同。 这种结果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多多少少让人感到沮丧。 曾海生不是凶手。他甚至可能连案发现场都没去过。 曾海生听到江源的话,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明显感觉到警察看他的眼神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彭帅转过身,重新看着曾海生。 虽然排除了直接作案的嫌疑,但曾海生依然是重要的线索人物。 “曾海生,我再问你一遍。” 彭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刚才说前段时间和陈婉联系过,你们俩在电话里都说什么了?” 曾海生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叙了叙旧。” “她……她说她最近心情不好,想见我一面,让我抽空去上塘县找她玩。” “那你去了吗?”周汝先紧接着问道。 “没去,上塘县太远了,坐车得折腾大半天。我这边健身房还要带课,离不开人,所以我一直考虑来着。” 女生听着曾海生的回答,用力的将包往他身上一甩:“你这个渣男!” 说完女孩愤而离场,一边走一边哭,哭的脸上妆都花了。 周汝先盯着他:“你的意思就是,陈婉死之前,你从没去过上塘县见过她,对吧?” “对,对。绝对没去过。”曾海生指天发誓,“我要是去了,天打雷劈。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哈城待着,健身房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线索到这里基本算是断了,曾海生这条线只是一条干扰视线的盲枝。 赵同伟转头,对身后的两个哈城市局的年轻刑警挥了挥手。 “你们俩,一会带他去趟局里。” 赵同伟吩咐道,“给他补个正式的询问笔录,把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 “顺便去他那个健身房走访一下,核实一下他这几天的行踪,查查他有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做完记录就让他走。” “是。”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曾海生身边。 “行了,收队吧。”赵同伟看了彭帅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出哈城宾馆。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几辆老旧的公交车喷着黑烟从街上驶过。 彭帅站在马路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河烟。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沮丧。 本来以为抓到了关键人物,案子就能迎刃而解,结果还是白跑了一趟。 上塘县那边的压力还顶在头上,经费也是老周厚着脸皮要出来的。 现在空手而归,回去怎么交差? 赵同伟看出彭帅的心思。他走过去,拍了拍彭帅的后背。 “老彭。别多想。这很正常。” “办案子就像走迷宫。哪有次次都能直接走到终点的?” “破案子碰钉子,走弯路,那是家常便饭。这线索断了,说明方向不对,咱们换个方向就是了。” 周汝先也走了过来。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下水道,伸手搂住彭帅的肩膀。 “赵支说得对,老彭,走吧,咱们回上塘。”周汝先语气轻松,试图缓解压抑的气氛。 “曾海生排除了,说明凶手还在上塘县的那个圈子里。” 周汝先看着前方,“回去接着查。查陈婉的社会关系,把她在歌厅里的那些事儿都翻出来。” “那些给她送过花篮的,给她打赏过大钱的顾客,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查,从头到脚捋一遍,就不信筛不出那个人来。” “咱们慢慢查就是了,你也别上火。”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案子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彭帅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走。回上塘。” 第211章 最意外的人 回上塘县的路上,彭帅一句话都没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省道,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江源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事。 现在曾海生排除了,这意味着他们白跑了一趟哈城,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局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经费。 但案子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查,没办法,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破案子也一样。 倘若努力就能破案,那全国刑警可以不睡觉把积案率降为零。 天黑透了江源一行人才回到上塘县。彭帅把车停进县局大院,他把车熄了火,却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老彭?”周汝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彭帅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明天早上八点。刑侦大队全体中队长来会议室开会。” 江源拎着旅行包回了宿舍。 他把包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听上去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开始享受奢侈般的宁静。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源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十几个穿着便装或警服的男人围坐在长条桌旁,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 彭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飘起袅袅青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开会。” 彭帅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他把哈城之行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回避曾海生这条线的失败,也没有任何修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 “陈婉,女,二十三岁,歌厅驻唱。遇害时间...遇害地点...。” 他在“遇害地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除了一枚王庆华的指纹,还有一枚至今没比对上的指纹。” 他在“指纹”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 “王庆华的指纹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交代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他那一石头确实砸中了陈婉的后脑,但根据他的口供,当时陈婉还有动静,还没死。” 彭帅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真正导致陈婉死亡的,是后来出现在现场的那个人。” “那枚没比对上的指纹,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彭帅继续说:“我们之前排查的思路,主要放在陈婉的前男友和那些跟她有过感情纠葛的人身上。这个思路没错,但范围太窄了。” “曾海生这条线排除了,说明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隐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从现在开始,排查范围要扩大。” “不只是陈婉的前男友,不只是那些跟她有不清不楚关系的人。” “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要筛一遍。” 底下有人举手:“彭队,这个所有的范围,大概有多大?” 彭帅看着举手那名警员:“歌厅的客人,歌厅的同事,她住处的邻居,她经常去的小卖部老板,她打过交道的出租车司机,给她送过快递的邮递员,她老家来上塘找过她的亲戚朋友。” “总之,只要是和她有过接触的成年男性,全部列入排查范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范围太大了。 陈婉在歌厅上班,每天接触的客人少说几十个。 这些人里有的是常客,有的就是路过喝杯酒的散客。 要在这几百上千号人里筛出一个指纹的主人,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彭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但咱们现在手里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这枚指纹。只要能把这个人找出来,案子就能破。” “排查范围扩大,意味着工作量翻倍。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可能要十天,可能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他环视一圈:“但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个案子压了这么长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刑侦大队取消轮休。能上的全上,能动的全动。” 他拍了拍桌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中队来负责。走访、排查、取指纹,一样都不能少。有什么困难,现在就提。” 底下没人说话。 彭帅等了十几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开始干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十几个中队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江老师。”彭帅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接下来的活儿,主要靠您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门外:“我们把人找出来,把指纹采回来,剩下的还要麻烦您啊。” 江源点点头:“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彭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盯着他们干活。” 江源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技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忙多了。 每天早上七点多,江源准时出现在技术室。他把那套熏显设备又检查了一遍,把磁性粉和铝粉分类放好,把指纹采集卡和物证袋摆得整整齐齐。 八点一过,第一批指纹就送来了。 都是走访的民警从各个地方采回来的。 有从歌厅采的,有从陈婉住的那个小区采的,有从她老家那边赶过来的人采的。 江源把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然后拿出陈婉衣服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开始比对。 一枚,两枚,三枚……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彭帅端着饭盒过来找他。 “怎么样?” 江源摇摇头:“对不上。” 彭帅也不意外,点点头:“下午还有一批,你接着看。” 下午的指纹更多。有几个中队长干脆带着采集卡亲自跑过来,站在技术室里等着结果。 江源坐在操作台前,一张一张地看。 纹型不对,排除。 特征点对不上,排除。 纹线粗细不符,排除。 天黑下来的时候,技术室里堆了厚厚一摞采集卡,但一枚对上的都没有。 江源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塘县城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老师,先吃饭吧。”彭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源转过身,看见彭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今天就这样。”江源走过去,接过饭盒,“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还是一样。 指纹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又源源不断地被排除。 有的指纹模糊不清,有的太残缺没法比对,有的特征点对不上。 江源每天坐在操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磨人。 比对称的指纹,几分钟就能过一遍。 比不对称的,就得反复看,反复比对,有时候一枚指纹就要看半个小时。 眼睛累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继续。 那些走访的民警更累。 他们要把陈婉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找出来核实身份,找到人还要说服人家采指纹。 有的人配合,很快就采了。 有的人不配合,得做工作,得磨嘴皮子。 有的人已经离开上塘县了,得打电话联系,发协查通告。 几天下来,好几个民警瘦了一圈。 彭帅自己也熬得够呛。他白天盯走访,晚上来技术室看进展,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第五天晚上,江源正在技术室里看指纹,门被推开了。 彭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岁。 “今天又跑了十几户。”他说,“有一个是陈婉以前住过的邻居,说认识她,结果采了指纹回来一对,还是不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看着他。 “彭队,你去睡会儿吧。” 彭帅摇摇头:“我倒是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啊。”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江老师,你说这案子,最后能破吗?” 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那枚指纹还在。”江源说,“只要它在,那个人就还在。” 彭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总算有了点光。 “行。”他站起身,“你继续看,我去外面转转。” 第六天,第七天。 排查范围越扩越大。 歌厅的常客查完了,查散客。散客查完了,查偶尔来一次的。 陈婉的同事查完了,查她的领导。领导查完了,查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住的那个小区,从同楼的邻居查到隔壁楼的,从隔壁楼的查到门卫,从门卫查到每天路过的。 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但江源发现,彭帅和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走访,默默地采指纹,默默地送过来。 有天晚上,江源去水房打水时路过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的走访记录。 第八天早上,江源照常起床晨跑。 这是他来上塘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发现跑完步整个人精神特别好,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匀速跑着,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跑到县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看见江源跑过来,他笑着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该回来了。”周汝先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刚出锅的肉包子,趁热吃。” 江源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在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下。 周汝先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包子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县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看着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 “小江。”周汝先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源嚼着包子想了想,说:“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力气不小。从陈婉后脑的伤口看,他用的力气比王庆华那一石头还大。” “还有呢?” “还有……”江源斟酌了一下,“可能和陈婉有某种关系,但不一定是那种特别近的关系。” 周汝先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以前在预审科的时候,最常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江源摇摇头。 “是那种看起来最不像会犯罪的人。” 周汝先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地说,“老实巴交的邻居,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蔫头耷脑的同事,从不多说一句话。” “还有那种,你以为他跟被害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结果查到最后就是他。”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 “上塘县以前有个案子,一个卖酒的老板,开着全县最早的桑塔纳,家里有钱得很。” “结果呢?这小子有盗窃癖。不偷东西就浑身难受。他把人超市里的洗发水一瓶一瓶往兜里装,被保安当场抓住。” “你说这种人谁能想到?” 江源静静地听着。 周汝先继续说:“所以啊,办案子的时候,不能老想着应该是什么样。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 “行了,你慢慢吃,我进去看看他们。” 吃完包子,江源回到技术室。 今天送来的指纹已经摆在了操作台上。他洗了洗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一枚,两枚,三枚…… 排除,排除,排除。 快到中午的时候,彭帅又送了一批过来。 “今天又跑了几个远的地方。”他说,“有一户在乡下,来回折腾了大半天。” 江源接过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 编号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房东的指纹采集卡。 姓名那一栏写着:马义峰,男,五十六岁,陈婉生前的房东。 江源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马蹄镜,把它和那枚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放在一起。 纹型,对上了。 三角点,对上了。 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盯着那两枚指纹看了很久。 周汝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放下马蹄镜,拿起那张采集卡,转身走出技术室。 彭帅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愁,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见江源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江源把采集卡放在他面前。 “马义峰。”他说,“陈婉的房东。” 彭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采集卡。 “房东?”他皱起眉头,“这...” 马义峰的出现确实出乎了彭帅的意料,警方把重点放在了陈婉的前男友们,放在了经常去光顾她的常客身上,这些人都是极具嫌疑的犯罪画像人群。 可偏偏这个房东看上去是最没嫌疑的存在,倘若不是扩大范围,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因为马义峰和陈婉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强相关。 在凶杀案中,妻子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丈夫,丈夫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妻子,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刑侦逻辑呢? 因为夫妻关系是强相关的关系,而租客与房东却并没什么相关的利益冲突。 就算有也充其量是房租纠纷,而这些纠纷也犯不上杀人,最多闹到民事法庭就差不多了。 现在证据指向了一个并没有强相关的人,这出乎了彭帅的意料。 他盯着那枚红色的指纹印,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立刻强制传唤马义峰,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他!” 第212章 你什么意思? 电话打完,彭帅有点不太放心,毕竟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的对峙阶段,他穿上了外套,他对外面招呼了一声:“老周咱们走。” 马义峰住在县城东关的一片平房里。 那一带在上塘县都是老房子,住的也多是些退了休的职工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这几年县政府正在准备规划把这里拆掉,所以很多原本准备搬出这里的人也留在了这里。 彭帅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几个人下了车。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房子的墙根儿上还长着青苔。 几只鸡在巷子里刨食,看见人来也不躲,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汝先走在最前面,江源跟在他身后,彭帅和另一名刑警殿后。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周汝先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院,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石榴树和晾着的衣服。 周汝先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派出所的,找马义峰了解点情况。”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吱呀一声,门拉开了。 马义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和街上那些遛弯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看见门口站着四个穿便装的男人,马义峰愣了一下。 “你们是公 安的同志?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巷子两头瞟了瞟。 隔壁院门口,一个端着碗吃饭的老太太正往这边看。 再远点,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棋子,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往门口站了站,提高声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公 安的同志来找我了解点情况。” 他转过头,看着周汝先,压低声音:“几位同志,有什么事,进家里来说吧。” 周汝先点点头,抬脚跨进了门槛。 江源和彭帅跟在后面。 马义峰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利索。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盆花,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果子。 东边是一间厨房,西边是杂物间,正屋是三间瓦房。 马义峰把几个人让进堂屋,随手关上了门。 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宁静致远”。 桌上还有把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坐,坐。”马义峰招呼着,拿起暖水瓶就要倒水,“几位同志喝口水,慢慢聊。” 周汝先在太师椅上坐下,摆了摆手:“不用忙了马师傅,坐吧,问你几句话。” 马义峰放下暖水瓶,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周汝先。 “公 安同志找我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遵纪守法,可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他顿了顿,又说:“前几年刘克斌局长还在上塘的时候,我们还在一块吃过饭。那时候逢年过节他还专门来看过我。” “可惜啊,后来调走了。” 江源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老头。 马义峰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周汝先脸上转,似乎是想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周汝先脸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表情。 江源往前走了两步,把勘察箱放在桌上。 “马师傅,麻烦你把身份证拿出来,我们要核对一下。” 马义峰愣了一下:“身份证?刚才不是说要了解情况吗?” “了解情况也需要核对身份。” 江源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程序,麻烦配合一下。” 马义峰看了江源一眼,又看了看周汝先和彭帅,犹豫了几秒后,他站起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拿着身份证走了出来,递给江源。 “给,这是我的身份证。” 江源接过身份证,对着马义峰的脸看了一眼,确认是本人后,他从勘察箱里拿出那组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照片和印泥。 “马师傅,麻烦你按个指纹。”江源把印泥推到马义峰面前,“十根手指都要。” 马义峰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 动了一下。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又没犯法,按什么指纹?” 周汝先在一旁说:“马师傅,配合一下工作。这是例行程序,按完就没事了。” 马义峰看看周汝先,总觉得今天这伙人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他心里开始打鼓,一时之间找不到应对之策。 他慢慢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江源递过来的采集卡上按下指印。 十个鲜红的指印整整齐齐留在卡片上。 马义峰扯了一张卫生纸,使劲擦着手上的红印泥,眼睛一直盯着江源,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玄机。 江源倒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他把采集卡放在桌上,拿出那组现场提取的指纹照片,又拿出放大镜,就地在八仙桌上开始了比对。 堂屋里安静极了,就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马义峰的呼吸粗 重了几分,他的手攥着那张擦手的卫生纸,纸已经被他在手心里攥成了团。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江源的动作。 彭帅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盯着马义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源的目光在指纹卡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他把放大镜的焦距调了又调,一枚一枚地核对那些特征点。 中心花纹。 三角点。 嵴线分叉。 断点位置。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放下放大镜,转过头看向周汝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看懂了。 周汝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起手,朝门口挥了挥。 一直站在门口的两个刑警立刻动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跨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马义峰身侧。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手铐,将手铐一下子扣在了马义峰的手腕上。 “咔哒”。 马义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手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这……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么回事?你们抓我干什么?” 周汝先走到他面前,表情平和的看着他。 “马义峰,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一下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义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两个刑警按住了肩膀。 “我干什么了?”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一辈子遵纪守法,我干什么了你们给我戴手铐?” 周汝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刑警架起马义峰,朝门口走去。 马义峰的腿有些软,几乎是被拖着走。他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汝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他走到墙边,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旧外套,搭在马义峰被铐住的手上,把那副手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走吧。” 院子门拉开的时候,隔壁那个端着碗的老太太还在门口站着。 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围了过来,朝这边张望。 马义峰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把被外套盖住的手尽量自然地垂在身侧,甚至还朝那几个老头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公 安的同志找我了解点情况,我去一趟就回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马义峰被架着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一直走到巷口那辆老吉普车前。 车门拉开,他被塞进了后座。 马义峰坐在后座中间,他两只手被铐着,只能放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开进县局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马义峰被带下车,两名刑警押着他穿过走廊,接着他被送进了一间审讯室。 两个刑警把他按在铁椅子上,解开了手铐,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马义峰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冰凉的铁椅子上低着头,心跳越来越快。 忏悔椅这个名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周汝先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源和彭帅。 早些年四九城中有善口 技者,每逢表演开始前都会准备一扇一抚尺,他周汝先也是一样,每次审犯人之前,都会拿上一个陶瓷缸加一包香烟。 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周汝先在审讯桌后坐下,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倒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平静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周汝先的双眼便低了下去,不敢再与对方对视。 周汝先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朝马义峰递了递。 “来一根?” 马义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汝先把烟盒收回去,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马师傅,你是哪年退的休?”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本以为进来就要挨审,结果没想到氛围这么轻松,仿佛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村口磨盘下拉呱一样。 “去年,去年五月退的。我在文化局干了三十多年,一直在档案室工作。”他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周汝先点点头:“档案室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清静又没什么事,我觉得很适合养老,那儿是我很向往的地方啊。” “是。”马义峰附和道,“是挺清静的。平时就整理整理资料,也没什么人打扰。”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退下来以后呢?平时都干点什么?” 马义峰沉默了几秒,说:“也没干什么,我就一个人能干什么。早上起来去公园转转,然后下下棋。 “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晚上熬点粥喝,看看新闻,就睡了。” “一个人?”周汝先看着他,“老伴呢?” 马义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走了好几年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九五年走的。她身体一直不好,还有心脏病。我们这些年也没敢要孩子,没想到她就那么走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周汝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马义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院子里苍老了许多。 周汝先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气势陡然升了几分。 “马师傅。陈婉和你是什么关系?”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源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婉?”马义峰说,“那小姑娘租过我的房子,怎么了?” 周汝先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盯着马义峰,凝声问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 本来之前是打算搬过去的,但我现在这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一方面有感情了,另一方面东西太多搬来搬去也麻烦。” “那套房子是我爹妈留下来的,后来一直空着。” “她来租,我就租给她了。”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接话。 马义峰又说:“她租了快一年了吧,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来不含糊。我也没涨过她钱,那姑娘挺老实的,见面还喊我马叔。”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就这?没别的关系了?” 马义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原本微微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 他看着周汝先,眼中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老实巴交退休老头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你什么意思?” 第213章 承认 周汝先不紧不慢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摆出一副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对面马义峰激动的样子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就好像那暴雨中的钓鱼可,任凭你风吹雨打,我仍巍然不动。 马义峰的反问并没有让他感到恼怒,他平和的回答道:“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问,你和陈婉之间除了租客关系还有没有其他社会关系,我想我话说的很明白了,应该不难理解吧?” 马义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污蔑!” 马义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意思?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关系?!” “我出去以后一定要去告你!告你诽谤!告你污蔑好人!” 周汝先对马义峰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那阵吼声渐渐平息下去。 “马师傅,你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应该明白很多道理。” 周汝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的意味,“我今天既然敢上你家,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你给铐回来,那就肯定是有了原因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你觉得我是那种莽撞的人吗?”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你不说也没关系,不用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 “有件事情你要搞清楚,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可以拿到你家的搜查权,过去搜一下,很多事情一样也能弄明白。” 马义峰猛地抬头器,双眼盯着周汝先。 周汝先继续说道:“我现在之所以让你在这里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我给你普一下法吧,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自己说出来的,和你家里搜出来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马义峰似乎没想到警察在短短一天内不仅给他戴上了手铐,还要搜他的家。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们还要搜我的家?” “对啊,这是正常的程序。”周汝先点点头,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 马义峰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啊!那你们搜吧!”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壮胆:“但我可告诉你,我家里可是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有存折也有现金,还有我老伴留下的金戒指,如果我丢了什么东西,你们可是要负责的!” 周汝先没接他这个话茬,在这个房间里,他从来不会被对方带跑偏。 他看着马义峰,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马师傅,那天去你家我其实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马义峰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周汝先缓缓说道:“你一个人住,为什么家里有两双拖鞋?” “周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义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一个人住,就不能有两双拖鞋了?” “我买一双留着备用不行吗?万一哪天来客人了呢?” “随便你怎么说。”他梗着脖子,“我家有几双拖鞋,难道你们警察也要管?这也犯法?” 周汝先仍然没有生气,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马义峰的说法。 “你说得对,几双拖鞋确实不犯法。” 周汝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还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 马义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周汝先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让人问了陈婉在歌厅的同事,她的同事告诉我,平时午休的时候,大家都是直接在歌厅里吃的,歌厅管一顿饭,虽然简单但能凑合。” “只有陈婉,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 周汝先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我当时就在想,陈婉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从歌厅到她住的地方,走路怎么也得二十分钟。” “回去做饭,吃完,再赶回来,时间根本来不及。” 周汝先没有停。 “于是我又问了陈婉的邻居。”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邻居说,看见你之前经常去陈婉家里,给她做饭吃。” “马师傅,一个五十多岁的房东,天天跑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家里给她做饭,这事儿……” 周汝先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马义峰,你真当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那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线把马义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婉这姑娘……不是咱们上塘县本地人。”马义峰垂着头,他的语速不快。 马义峰的目光落在审讯桌上,像是透过那张桌子,看到了别的地方。 “她是去年秋天来的,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背着个包到县城里讨生活。” “一开始她是租我的房子。我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她了。” “我看她也不容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小姑娘,举目无亲的,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所以我就……尽量帮帮她。” “我都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就去她那儿,给她做一顿饭。两个人吃着也热闹。” 马义峰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汝先一眼,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她有时候也来我家,帮我打扫打扫房子什么的。” “所以我家里备了两双拖鞋。就这些了警官。”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马义峰。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头说的这些话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表层。 周汝先把缸子放下。 “那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呢?” 这句话问得很轻,马义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周汝先,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周汝先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的卷宗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 物证袋里,装着一张指纹采集卡。 “这是我们比对出来的指纹,这指纹是你在陈婉衣服上留下的。” 周汝先继续说:“第一个留下指纹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是王庆华。”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马义峰的眼睛。 “马义峰,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马义峰的嘴唇哆嗦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他知道,如果一旦承认,等待他的是什么。 死刑。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周汝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逼问。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依然平稳。 “马义峰,我是一定要把你送进法庭的。所以你抵抗是没什么用的。”周汝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他目光凿凿的看着马义峰。 马义峰也抬起头看着他。 周汝先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和陈婉……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租客关系吧?” 马义峰的脸色变了。 周汝先没有停。 “恐怕是什么不道德的关系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马义峰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周汝先继续说:“你觉得这种事情能见得了光吗?说出去,大家会怎么看你?” 马义峰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周汝先的一番话很精准的打在了他的痛点,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难受。 他在上塘县生活了一辈子,虽然这些年城镇化搞得轰轰烈烈,但县城的社会关系就是这样,认识你的人到处都是。 就算不认识,隔几个人也能触碰到你的社交网。 马义峰是上塘县文化局的退休职工,他也算是文化局里的老同志了,很多人和他见面都会打声招呼,叫他一声老马。 但如果这些事情传出去... 马义峰开始变得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阻挡自己一切行动的模板,一动也不动。 周汝先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马义峰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变了,那时饱含杀意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周汝先恐怕已经死了一百次。 但周汝先并不怕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看过太多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他和往常一样,迎着马义峰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惧怕。 周汝先坐在主审位的位置上稳如泰山,他平静的看着马义峰,就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我说。” 周汝先往前坐了坐,表现出愿意倾听的模样。 马义峰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断的在回忆中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她刚来的时候……就是租我的房子。” “后来熟了,我就……我就对她有了那种想法。” “我跟她谈条件。”马义峰说,“我跟她说,她陪着我直到我离世。我岁数大了,也没孩子,她能陪我到走的那天其实也挺好。。” “我这两套房子,等我死了也都是她的。” 周汝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马义峰继续说:“反正我也带不走。房子给她,换她陪我几年。” “她一开始……同意了。”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她慢慢就不太愿意了。” “她年轻,长得也好,在歌厅里认识的人多。那些给她送花篮的,打赏的,一个个年轻力壮。” 马义峰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算什么?一个老头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也带着一种怨恨。 “我对她那么好,给她做饭,帮她干活,连房子都打算留给她。” “可她呢?” 马义峰的声音开始发颤。 周汝先看着他,没有打断。 马义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沙哑,“我去她回家的路上等她。” “我想最后跟她说说,劝她回心转意。” “结果我看见她被一个人砸了一石头。当时她就趴地上了,那个人把她往绿化带里拖。” “我吓坏了,躲了起来。” “我发现那个人拖完陈婉就跑了。”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等那个人跑远了,才敢过去。” “我看见她躺在绿化带里还在动,人还有气。” “我就蹲在她旁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继续遵守咱们的约定,我就救你出去。” “我背你去医院,你就能活。” 马义峰的眼眶红了。 “可她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愤怒。 “她说,不愿意。” “她说,马叔,我不愿意了。” 马义峰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都那样了,快死了,还说不愿意。” “我那么对她,她死到临头还是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周汝先,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狠心?” 周汝先没有回答。 马义峰低下头,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是生气,特别生气!” “我就从地上又捡了一块石头。” “朝她后脑勺,又砸了一下。” 周汝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砸完之后呢?” 马义峰抬起头,眼神空洞。 “砸完之后……她就不动了。” “我又把她往绿化带里拖了拖,然后就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那把铁椅子上。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汝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江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狡辩的老头,此刻却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那里。 第214章 熟悉的人和事 上塘县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没有往常那么浓了。 彭帅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卷宗,这卷宗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陈婉被害案几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卷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义峰的口供也拿到了。”彭帅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汝先和江源,“检察 院那边已经过了,证据链完整,这案子破的没什么问题。” “辛苦大家了!” 周汝先点点头,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也豪迈了几分:“那就好!这种案子最怕的就是嫌疑人翻供。” “马义峰能稳住,咱们的工作就没白做。” “稳?他稳什么稳。” 彭帅冷笑一声,“那老头进去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一到半夜就嗷嗷叫,把同监室的人吓得够呛。” “看守所的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吃了才能睡着。” 彭帅转向江源,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江老师,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发现陈婉衣服上还有第二组指纹,我们在抓到王庆华的时候估计就已经准备结案了。” 他的语气里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味道:“要是这样,搞不好还真让马义峰那老头给混过去了。” “一开始刚接手这案子的时候谁能想到是他?” 周汝先在一旁接话:“所以我常常和咱们局里的年轻刑警说,咱们办案子不能想当然。” “看着最不可能的人,有时候恰恰就是最可能的人。” 他看了江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江,你这回可是给我们上塘县刑侦大队上了一课。” 江源笑了笑,说:“周教您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彭帅站起身,走到江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老师,你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你知道我们上塘县局这帮人,平时最怕什么吗?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头绪的案子。” “现场也没目击者,就靠一枚指纹。要是没有你这双眼睛,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说:“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周,咱们送送江老师吧。” 江源站起身,拎起脚边的旅行包。 这个包他来的时候带的,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包重了一些,但江源的心似乎却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个人走出办公楼,来到院子里,江源四处打量着这个院子,似乎是想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彭帅站在吉普车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江老师,真不再多住一段时间了?” “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风景好,空气好,养人。你在这儿再住一阵子,身体还能更好。” 江源笑了笑,说:“彭队,我来上塘县也快半个多月了,现在想想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彭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汝先站在一旁背着手,默默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江源。 “小江,你这次来上塘县感觉怎么样?” 江源认真地想了想,说:“周教,说真的,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很多事,很多过不去的坎。” “但在这儿待了这半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 他看着周汝先,眼神很真诚:“我要谢谢您,也谢谢彭队,谢谢上塘县局。” “是这里让我走出了阴影。” 周汝先听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小江啊,这世界上没人能帮你走出来。” “我只是在你背后推了你一把而已。真正要感谢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江源看着周汝先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周汝先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事。” “但你得明白,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不能一直背着它们往前走。” “背得太久,就把自己压垮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很平和:“你有这一身本事,不应该窝在一个小小的上塘县,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江源听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教,我记住了。” 彭帅拉开车门,说:“行了,别煽情了,再煽情我这眼眶都要红了。” “上车吧江老师,我送你去车站。” 江源钻进后座,摇下车窗,朝周汝先挥了挥手。 周汝先站在院子里,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路。 江源透过车窗,看着上塘县的街道一点点向后倒退。 那些低矮的砖房,那些坑洼的马路,那些慢悠悠走路的行人,那些开着门的店铺,那些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在后退,越来越远。 彭帅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源一眼,说:“江老师,以后有空了,再来上塘县玩。” “咱们这儿虽然没什么好玩的,但风景是真不错。春天的时候山都绿了,那漫山遍野的野花都可好看了。” 江源点点头:“一定。”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通往平江的省道。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低矮的砖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脑子里想着周汝先刚才说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上塘县的时候,那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就是陈启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害了师父,觉得是自己的重生带来了灾难。 但在上塘县的这半个月,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看到周汝先用一张嘴撬开了冯然的嘴,看到彭帅带着人没日没夜地走访排查,看到那些普通民警为了一个案子拼尽全力。 他看到马义峰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看到那枚指纹把真凶钉在证据链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重生,确实改变了一些事。但改变的不只是坏的,也有好的。 如果没有他,赵向军的碎尸案可能还要拖几年才能破。” “如果没有他,华荣市那七个被拐的孩子可能永远回不了家。” “如果没有他,东阳市龚总的儿子可能早就被撕票了。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和那些因为他而得以伸张的正义,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能因为师父的死,就把另外一面全都抹杀掉。 江源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上塘县真是个好地方啊。” 车子终于驶入平江地界,路边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江源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吉普车在平江县局门口停下。 江源推开车门下车,彭帅也跟了下来,他帮江源把旅行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递给他。 “江老师,保重。”彭帅伸出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江源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彭队,你也保重。回去开车慢点。” 吉普车掉头,驶离了车站。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彭帅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拎起包朝局里走去。 刚走进县局大院,就看见一辆老吉普停在院里。 李建军站在车旁,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江源回来,他掐灭烟头,大步走了过来。 “回来了?” 李建军走到江源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这老周是不是在上塘县天天给你吃菜没让你吃肉啊?” “怎么把我的江源给我饿瘦了?” 江源笑了笑,说:“李队,上塘县的伙食挺好的。” “再好能有咱们平江的饭菜好?”李建军哈哈一笑,他看见江源回来心情似乎都开朗了许多。 他接过江源手里的旅行包,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上楼,咱们边走边聊。” 江源跟着李建军走进平江县局办公楼的门口。 李建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样?在上塘县待的这半个月,那地方我之前就去过,其实很不错啊。” 江源和李建军并排走,他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缓缓说道:“李队,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啊,我在那里想明白了。”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想明白就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老陈要是知道你能想明白,肯定会高兴的。” 李建军换了个话题:“平江钢铁厂的案子出了之后,对咱们县的教训是惨痛的。” “县里下了死命令,要严厉打击民间枪支,决不允许平江钢铁厂这种重大持枪抢劫案的发生! “这段时间局里都在忙这个,哎呦我头疼的很啊,主要是人手紧张。” 他看了江源一眼:“说实话,你能回来对我帮助很大。” 江源点点头:“李队放心,我会尽力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平江县局刑侦大队所在的楼层。 江源推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入警的时候,第一次走进这一层,那时候陈启新还活着,还背着手站在走廊里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和陈启新一起出现的日子,想起他总是把花盆当烟灰缸的习惯。 那些记忆还在,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江源站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区前沉默了很久。 李建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源深吸了一口气,他拎起旅行包,朝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办公区里坐着几个熟悉的同事,大家仍然在为了琐碎的案子而忙碌。 一切还是老样子。 有人抬起头,看见江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江源回来了!” 几个人站起来,朝他招手。 江源笑了笑,朝着他们点点头,然后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花盆里的土还是干的,但花盆里的烟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干净了。 江源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院,看了很久。 第215章 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江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 他起身去水房接了一瓢水,回来慢慢浇进花盆里。 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走吧,食堂吃饭去。”李建军说。 江源把水瓢放回墙角,擦了擦手:“行,正好饿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光线有点暗,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穿过院子往食堂走。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推开食堂的门,一股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点儿正是饭点,里面坐了不少人,民警们三五成群围在桌边相互聊着天,午饭时间算是他们紧张工作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李建军一进门,食堂里明显安静了一瞬。 江源注意到,有几个原本正在说笑的年轻民警看见李建军进来,立刻低下头,筷子扒拉饭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还有两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端着饭盒站起身,往角落里挪了挪。 李建军就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拿起两个空饭盒递进去。 “一份红烧肉,多打点汤。”他对窗口里的大师傅说。 大师傅应了一声,铲子在大铁锅里翻动,舀起一勺油亮亮的红烧肉扣进饭盒里。 李建军端着两个饭盒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 那些低着头吃饭的民警们动作更僵硬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 他也没在意,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前,把饭盒放下,朝江源招了招手。 江源走过去坐下。 李建军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他面前:“吃吧。” 江源打开饭盒盖,里面是满满一份红烧肉,肉块炖得烂糊,酱红色的汤汁浸在米饭里,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 他又看了一眼李建军那个饭盒,里面只有一份素炒白菜,米饭上也干干净净的。 “李队,你这......” “吃你的。”李建军摆摆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我血脂高,大夫让少吃肉。” 江源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见李建军落了座,慢慢恢复了说话,但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边。 江源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 “李队,你这威望够高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李建军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威望个屁。这帮小子是怕我抓他们壮丁。” 他把筷子往饭盒边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段时间全县整治非法枪支,各派出所还有刑侦大队全撒出去了,人手根本不够用。” “现在我见谁都想拉着干活,这帮小子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能躲就躲。” 江源笑了笑,继续吃饭。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李建军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跑了一路了,下午先休息吧。”他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源抬起头看着他:“李队,你不是正缺人手吗?我下午可以......” “缺人手也不差你这半天。” “你这从上塘县赶回来,一路上也折腾。” “先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再说。” 抽完一根烟,李建军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他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他头也没抬,“张军强,我给调到派出所去了。” 江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军。 李建军还是没抬头,继续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清源路派出所。”他说,“我把他调过去了。” 江源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 李建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和赵局商量过的。”他说,“派出所其实更适合他。你觉得呢?” 江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慢嚼着。 食堂里那些民警们还在吃饭说话,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他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想这也是保护他的一种方式吧。”江源说。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叹了口气,“张军强要是有你这么明事理,我也不用操这个心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小子听说要把调到派出所,跟我闹了好几天。死活不愿意去,说刑侦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最后还摔了我一个茶杯,这小子你说说。”李建军无奈的说道。 江源忍不住笑了:“他以前可不敢这样。” “是啊。”李建军也笑了笑,“这小子现在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源你有没有想过,张军强那小子,其实是做好准备把命搭进刑侦事业的?” 江源没说话。 李建军继续说:“我说实话,这小子现在越是表现得勇敢,我就越是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手下这么多号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人吗?”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说:“我最怕的就是他这种人。碰上亡命徒,他比亡命徒还玩命。” “这种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食堂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这刑警队其实不大,你用手扒拉来扒拉去也就这么些人。” “但留下来的这些孩子,都是没背景的,运气不好的。” “有关系的人早就坐办公室去了,对吧?”李建军笑着看向江源。 “所以我得站在前面护着他们啊。” 江源看着他。 李建军那张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比半个月前又深了几分。 “清源路派出所那边案子少,主要也是治安巡逻,没什么危险,让他慢慢调整吧。” 李建军看着他:“你要是没事,改天去看看他。” “你们是一个师父的徒弟,感情深些,说话他也能听进去。” 江源点点头答应下来,他本来也是准备去看看张军强的,陈启新的死对两人来说都是一道坎,江源现在有些担心张军强迈不过去。 两个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那几个一直躲着李建军的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只剩下靠墙那桌还有两个人在慢吞吞地吃饭,等着李建军先走。 李建军站起身,把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过来就行。” 江源也站起身,他伸出双手接过李建军手里的饭盒。 “李队,碗我来送吧。” 李建军摆摆手,也没客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源。 “对了,你要是去看张军强,别说是我让你去的,那小子现在恨着我呢。” 江源笑了笑:“知道了。” 李建军点点头,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然后又消失了。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把两个饭盒摞好,端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江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了张军强。 那小子现在在清源路派出所,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他会不会也像当时的自己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黄山的枪声? 他会不会也把师父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江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上塘县在山的那一边。 周汝先现在应该在食堂吃饭吧,彭帅大概还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卷宗发愁。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第216章 往事 江源在平江县溜达了很久才回家。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溜达。 马路两边的国营商店还在营业,喇叭里放着有些失真的流行歌曲。 路口的修车摊前,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的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平江县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街巷,江源都无比熟悉。 他从小在这座县城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从城东到城西的每一条近道。 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市井烟火,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在前世,随着他凭借着过硬的指纹鉴定技术一路高升,从县局调到市局最后到了省厅和部委,成为全国闻名的痕检专家,回平江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全国各地送来的疑难卷宗,是各个省份的特大命案现场,是永无休止的会议和出差。 平江县,成了他履历表上一个最初的起点,也成了一个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匆匆短暂停留的地方。 记忆中的平江县,在一年又一年的城市改造中变了模样。 老街被拆除,平房变成了楼房,熟悉的修车摊和录像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网吧。 每次过年回来,他都觉得这座县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远,远到他甚至会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迷路。 而现在1999年的平江县,就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脚下。 江源就这么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了县一中门口那条熟悉的小吃街,走过了那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 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放空自己。 在这座他最熟悉的县城里漫步,听着周围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心底那种悬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才一点点落回了地面。 等江源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掏出钥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是排骨炖豆角的味道,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江源拿出钥匙插 进锁孔,轻轻一拧推开了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李美娟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站在门口换鞋的江源,李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这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美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 江源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妈,刚从局里回来。” 李美娟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父陈启新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李美娟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沉重,“他们说是在山上碰见那伙拿枪的劫匪了。” “唉,他是个好人啊。”李美娟转过头。 “以前你爸还在单位的时候,他们俩关系就不错。” “你爸有时候晚上办案回不来,老陈就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绕大半个县城给咱家送口信,顺带还给你买两根冰棍。” 李美娟眼眶有些发红,她叹息道:“谁能想到,这人走得这么突然。” “你爸走的时候老陈还来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他也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在国外,连个送终的人都不在跟前。”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师父的事局里已经处理好了,骨灰也安顿了。”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正在联系,以后会回来的。”江源双手搭在母亲李美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安慰道。 李美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干你们这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人都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江源在卫生间快速洗完手,随后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开饭。 李美娟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江源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李美娟一边给江源盛饭一边说道。 “你局里要是能请出假来,就抽空去看看你爸。” “给他上柱香,倒杯酒,跟他说说你现在也出息了,立了功没给他丢人。” 江源接过饭碗,郑重道:“我知道了,妈,到日子那天我肯定要去的。”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晚饭。 李美娟好长时间没见过江源了,自从平江钢铁厂案子发生后,江源就跟着专案组连轴转。 后来又去了上塘县,算下来已经快一个月没在家好好吃顿饭了。 她像是有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似的,一边往江源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四邻的琐事。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下巴尖都出来了。” 李美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接着说道,“对了,楼下的焦国栋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江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道:“就是那个开火车的焦叔?” “对啊,就是他。” 李美娟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说这谁能想到呢?老焦都四十好几了,一直打着光棍,前些年听说相亲人家嫌他常年跑车不顾家,后来就歇了心思。” “没想到这次去修车,和厂里食堂的一个女工看对眼了,两人这也是缘分到了。” 李美娟喝了口汤,感慨道:“不过还是替他感到高兴啊。老焦这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嘴笨了点。现在能成个家,以后老了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 她放下碗看着江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爸前几年刚走那会儿,咱家天都塌了,他帮了咱家不少忙呢。” “那阵子人家也刚搬来咱们这栋楼,跟咱们也不认识就出了这么多力。” 焦国栋住在江源家楼下,是铁路局开货运列车的司机。 江源父亲江建伟牺牲的那一年,焦国栋正好搬进了这个小区。 那一年江建伟因公殉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江源还在读高中。 对李美娟来说,那是天塌地陷的日子。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李美娟一人身上,她整个人都快垮了,整天以泪洗面,连站都站不稳。 局里虽然派了人来协助处理后事,但丧事上的那些迎来送往的杂事,总得有家里人来张罗。 就是在这个时候,刚搬来没多久的焦国栋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但他干的都是实事。 江源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是冬天。 焦国栋刚刚跑完一趟长途夜车,满脸煤灰和疲惫地回到家。 他看到江源家门口挂着的白花,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他在楼下空地上帮着搭灵棚,一个人扛着几根粗 重的毛竹爬上爬下。 后来他帮着去市场买丧葬用品,一趟趟地用他那辆旧自行车往回驮。 他从来没提过要什么回报,李美娟几次拿着钱去感谢,他都红着脸粗着嗓子拒绝,说远亲不如近邻,搭把手的事儿,不值当。 “回头他结婚,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李美娟打断了江源的回忆,嘱咐道,“到时候你穿得精神点,代表咱们家亲自给他送过去。” “顺便帮着迎迎客跑跑腿,这是咱们家欠他的。” 江源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应道:“行妈,包在我身上。” “焦叔的忙,我肯定去帮。”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惨白的亮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滚滚雷声由远及近,在平江县城的上空炸开。 深秋的雷阵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起风了,外面的树枝开始剧烈地摇晃,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李美娟看了一眼窗外后脸色一变,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这天说变就变!” 李美娟着急地说,“我吃完了,你先吃着,这外面马上要下暴雨了,我得赶紧下去收衣服!” “刚才把你的床单被罩都洗了晾在楼下绳子上了,要是淋湿了明晚你都没得盖!” 江源站起身:“妈,我去帮你。” “不用,你吃你的就行,我和你王婶一起去。” 说完,李美娟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穿上外套,推开门冲着对门大喊了一声:“他王婶!打雷啦!快下楼收衣服去!” 楼道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关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李美娟和几个邻居急匆匆地下了楼。 江源放下碗筷,走到客厅的窗边。 他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闪电时不时地撕裂云层,照亮了楼下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树冠。 云层中的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幕像是一道水墙泼下来,将远处的街道和建筑物完全模糊。 江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暴雨倾盆而下的景象,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很久以前。 像是今天这样的雷雨天,总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江建伟。 江建伟是一个很平凡的基层警察,他和大多数刑警一样,在家的时间很少。 江源小时候的记忆里,父亲江建伟总是穿着那身警服,身上仿佛永远都有一股子烟草味和汗水味。 江建伟对江源这个唯一的儿子是打心眼里疼爱。 只是那个年代的父亲不善于表达,他们的爱总是藏在一些笨拙的举动里。 江源记得自己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县城里刚开了一家电子游戏厅,里面摆满了那种大型的街机。 那时候的男孩子,谁要是能进去搓两把摇杆,在班里可是能吹一星期的。 这种神秘且充满诱 惑力的地方江源自然也想去,但他没钱,更不敢跟李美娟要,因为李美娟小时候管他管的极严,属于虎妈那种角色。 游戏厅这种地方在李美娟眼里那是玩物丧志的地方。 有一天周末,江建伟难得休息半天。 他看着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江源,神秘兮兮的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偷偷摸摸带他出了门。 那时江源第一次走进游戏厅。 里面和李美娟说的一样,乌烟瘴气的,但在当时的江源眼里不亚于天堂。 江建伟给江源换了几个游戏币,让他去机子上玩。 江源当时个子比较矮,够不到摇杆,江建伟就搬了一个木凳子让他踩着,自己则站在一边看着儿子在屏幕前大呼小叫,满脸都是笑意。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的秘密行动被提前下班的李美娟抓了个正着。 李美娟当着游戏厅老板面,把江建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江建伟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他站在游戏厅里搓着手,傻笑着把江源护在身后,连声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建伟被罚睡了三天的沙发,但江源却觉得那是父亲最像英雄的时刻。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打在江源面前的玻璃上,溅起一片水花。 江源的思绪又飘到了另外一个冬天。 那时一个极冷的三九天,平江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当时气氛直接骤降到零下二十几度。 在这种天气下,江建伟连续在外面蹲守了三个大夜,当时在抓捕一个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 那天江源看到父亲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江建伟冻得直哆嗦,脖子所在那件厚重的警大衣里,眉毛和大衣领子上结满了白色的霜。 李美娟当时心疼的直掉眼泪,赶紧去厨房给江建伟煮姜汤。 江建伟却没急着去暖气片旁边烤火,他看着江源,原本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他解开大衣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根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那时他在回来的路上特意买给江源吃的。 之所以放在内兜,是想用体温捂着,他就怕外面的风雪把糖葫芦冻得太硬,硌坏了儿子的牙。 “快吃。” 江建伟的声音因为受寒有些发颤:“趁你妈没看见,赶紧吃了。” “我跟你说,这山楂个头大,肯定甜着呢。” 那根糖葫芦的红亮色泽,后来成了江源儿时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将江源从回忆中抽出来。 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他穿着和江建伟同样的警服,走着同样的路。 父亲江建伟为了这身警服献出了他自己的生命,师父陈启新也倒在了这身警服的责任里。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第217章 干尸案 昨夜的一场大暴雨,将平江县城冲刷得干干净净。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几辆拉着白菜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街角驶过,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很快被冷风吹散。 江源推着那辆自行车,像往常一样骑进了平江县公 安局的大院。 他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里停稳,就听见办公楼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带上勘察箱!” 李建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楼道里炸响。 紧接着,办公楼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 李建军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提着银白色金属勘察箱的法医邱美霞,还有几个刑侦大队的值班民警。 几个人步履匆匆,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是出了急活。 李建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棚外的江源。 “江源!别上楼了!” 李建军一边快步走向停在院子中间警车,一边冲着江源招手,“你来得正好,赶紧上车,跟我走一趟!” 江源二话没说,立刻拔下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李建军坐进副驾驶,对开车的民警喊了一声:“走!去城郊西洼地!” 江源坐稳后,转头看向前排的李建军。 “李队,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李建军声音里带着几分晦气。 “这不是今天早上,汪泉牵着大黑和二黑去城郊那边溜达。” “昨晚不是下了暴雨吗?他寻思着正好趁着雨后的环境,给那两只警犬做个雨天嗅觉追踪的训练。” 李建军接着说道:“结果倒好,训练没搞成,那两只狗在西洼地的一片荒草坡里死活不走了,冲着一个土包狂叫,怎么拽都拽不走。” “汪泉觉得不对劲,就拿随身带的工兵铲在那土包上挖了两下。” 李建军回过头看了江源和邱美霞一眼,眼神阴沉:“结果挖出了一具尸体,是埋在地底下的。” 江源的心里微微一沉。 埋尸案。 这种案子在九十年代的基层县城并不罕见。 很多时候是仇杀或者情杀,杀完人为了掩盖罪行,趁着夜黑风高拉到荒郊野外随便挖个坑一埋。 要不是野狗刨食或者像今天这样被警犬偶然发现,可能几年十几年都不会重见天日。 “尸体情况怎么样?”邱美霞在一旁冷静地问道。 “汪泉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他没敢再动,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李建军说道,“估计是不太好,埋在土里,加上昨晚的大雨一泡,现场肯定一塌糊涂。” 吉普车出了县城,拐上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在城郊一片荒芜的洼地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村庄和公路,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地立在风中,显得格外荒凉。 不远处,已经拉起了一圈黄白相间的警戒线。 警戒线内,训导员汪泉正死死拉着两条牵引绳。 大黑和二黑这两只体型健硕的警犬,正冲着前方一个被挖开了一半的土坑发出低沉的吠叫,前爪不停地在泥地里刨着,显得非常狂躁。 听到汽车引擎声,汪泉转过头,看见李建军他们下车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赶紧牵着狗迎了上来。 “李队,你们总算来了!”汪泉的脸色有些发白。 “本来想着下大雨,泥土里的气味分子会被水分压住,是训练警犬复杂环境下嗅觉的好机会。” 汪泉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个土坑,“谁能想到竟然意外发现了这玩意儿。” 这波属于是汪汪队立大功了。 李建军拍了拍汪泉的肩膀:“行了,你先带着狗先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安抚一下它们的情绪,别破坏了周围的足迹。” “是。”汪泉赶紧拉着大黑和二黑退到了外围。 李建军转头看向江源和邱美霞。 “走,过去看看。” 三个人踩着泥泞的草地,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土坑前。 土坑挖得很浅,大概只有不到半米的深度。 经过昨晚暴雨的冲刷和汪泉刚才的挖掘,尸体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 江源站在坑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具尸体的状态,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按照常理,埋在浅土层的尸体,如果时间较短,应该是呈现巨人观或者高度腐 败的状态。 如果时间较长,比如几年以上,肉体组织应该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和昆虫分解殆尽,只剩下一具白骨。 但坑里的这具尸体,既没有腐 败,也没有白骨化。 它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干瘪状态。 尸体的皮肤变成了暗褐色,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一层被风干了的老牛皮。 从这具尸体的面部来看,其眼窝深陷,嘴唇也出现了萎缩的情况,甚至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尸体的四肢干枯的像枯树枝,手指蜷缩成一团。 邱美霞提着箱子下了坑,蹲在尸体旁边细细观察着。 她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尸体干瘪的胸腔,传回来的触感特别坚硬,就像按在木板上一样。 紧接着她有检查了一番尸体的关节和毛发残留。 “初步来看,死者应该为男性。”邱美霞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她在尸体周围的泥土里扒拉了两下,随后捏起一小块灰白的块状物,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从尸体的干化程度和周围泥土的理化特征来看...” 邱美霞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 “我初步判断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她看向站在坑边的江源和李建军,给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三到五年?”李建军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尸体都在地下埋了这么长时间。 “对。”邱美霞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似乎很自信。 她重新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尸体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结块。 “李队,你看这些是什么?” 李建军眯着眼睛看了看:“看着像是石灰?” “确切来说应该是生石灰。”邱美霞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尸体上下铺了生石灰,加上昨晚下了暴雨,部分生石灰应该遇水变成了熟石灰结块。” 她站起身,看着李建军说道:“李队,这就很有意思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死亡。” “首先你看啊,正常人死亡不会莫名其妙被埋在这荒郊野岭,这里连块墓碑和坟头都没有。”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没有哪家人在安葬死者的时候,在其尸体上洒下这么多的生石灰。” “据我所知咱们平江县,乃至整个东平省可能都没有这个习俗吧?” 听完邱美霞的分析,李建军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点了点头,眉头皱紧了几分。 在农村确实有一些用石灰防潮防虫的土办法,但在尸体上直接大量撒生石灰,这绝对不是安葬,而是想销毁! “你的意思是这有可能是他杀?”李建军沉声问道。 “至少目前看有这种趋势。” 邱美霞摘下手套,解释道:“埋尸体的人在坑里撒了大量生石灰,我认为他的初衷可能是加速软组织的腐 败,从而达到销毁尸体的目的。” “不过他还是缺乏了一些相关知识,导致最终事与愿违。” 邱美霞看着那具干尸,思索道:“他可能没想到,这里的地形是个洼地,土壤本身就比较板结。” “况且他撒的生石灰太多了。” “大量的生石灰吸收了尸体和周围土壤的水分后,并没有完全起到一个破坏作用,反而在这个浅坑里创造了一个强碱性的微环境。” “这种极端的环境,直接杀死了大部分导致尸体腐 败的微生物和细菌。” “水分被迅速抽干,腐 败过程被迫中止。” 给众人科普完之后,邱美霞指着地上的干尸总结道:“这就导致尸体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完全骨架化,而是变成了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干尸。” “埃及的木乃伊知道吧,这尸体和木乃伊也没啥区别了。” “而且我还在坑里发现了一个烟头,这烟头我怀疑就是凶手埋尸时不小心丢进去的。” 邱美霞拿起一个烟头,只见烟头上有一个明显的咬痕,这应该是凶手下意识的习惯。 李建军听完邱美霞的分析,倒吸了一口凉气。 凶手本来想毁尸灭迹,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把尸体给防腐了。 果然还是得学习啊,要不然毁尸灭迹都毁不明白。 但李建军心里的这口长气还没吐出来,眉头又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么说他杀的可能性极大。”李建军在坑边来回踱了两步。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辨认尸体的身份啊!” 李建军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干尸,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还没有全国联网的DNA数据库,指纹库也只是在初步建设阶段,大家用的还都是纸质卡片。 县级公 安局遇到无名尸案,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发协查通报让家属来认尸。 或者看看尸体身上有没有带身份证之类的物件。 但这具干尸身上什么都没有,完全是全 裸的状态,旁边也没顺便埋个身份证啥的。 最要命的是这具干尸的状态。 皮肉干瘪,紧紧贴在颅骨上,眼球和鼻子都萎缩了。 这已经基本丧失了面部特征,就算把死者的亲爹亲妈叫过来,看着这副模样也绝对认不出来。 现场的几个刑警面面相觑,都犯了难。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除了知道是个男的,其他一无所知。 这案子怎么查? 连个调查的起点都没有。 “没办法了。”李建军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 “先把尸体弄出来放殡仪馆的冷柜保护起来。现场仔细筛一遍,看看有没有纽扣之类的遗留物。” 他掏出手机:“我和赵局汇报一下情况。实在不行,就只能请市局的同志来协助一下了。”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坑边没怎么说话的江源站了起来。 江源刚才一直没有参与法医的讨论。 他一直在观察尸体的双手。 那双手像两只干枯的鹰爪,手指蜷缩着,指尖的皮肤又硬又脆,布满了深深的褶皱。 “李队。” “或许我有方法。” 李建军的手停住了,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江源。 “你有方法?你想怎么弄?” 李建军满脸的疑惑,“你想用指纹找出来?” 对于江源看指纹的本事,李建军是一百个放心,那是全省都挂上号的专家级别。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建军指着干尸那犹如树皮一样的手:“江源,你看清楚了,这手指都干瘪成这样了,硬得跟石头似的,连展都展不开。你有什么方法能取下指纹?” “常规的油墨捺印,按上去估计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全是褶子。” “确实很难。” 江源看着那双干枯的手,语气平静而严谨,“这种干尸化的手指,表皮严重脱水收缩,指纹的嵴线和小犁沟已经完全变形黏合在一起了。” “我不能保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可以一试。” 李建军还没明白过来,一旁邱美霞一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似乎瞬间领会了江源的意思。 “你是想做皮下注射?”邱美霞看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赏。 江源点了点头:“反正只要让手指膨起来就行。” 邱美霞从土坑里跨上来,走到李建军身边。 “李队,江源的意思是通过化学手段让手指的皮肤重新膨胀起来。” 邱美霞看着李建军和江源,专业地解释道,“这种干尸其实就是极度脱水。如果我用细针头,往干尸的手指指腹皮下组织里注射一些溶液。” “利用溶液的渗透和膨胀作用,让干瘪的皮肤重新饱 满起来。” “这样原本褶皱在一起的指纹纹路就有可能被撑 开,恢复到接近生前的状态。” “只要手指能鼓起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江源接过话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邱美霞,“只要能满足正常捺印油墨的平整度,我就可以提取出清晰的指纹。” “只要有了指纹,我们就可以去前科人员档案库,或者这三到五年内的失踪人员档案里进行比对。” 江源的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这个似乎已经走进死胡同的案子。 李建军站直了身子,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倒也是一个方法。”李建军搓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干尸,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但能不能成,这真得全靠天意了。这尸体风化得太厉害,皮肤能不能承受住注射还不一定。”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过,有办法总比没有强。干咱们这行的,哪有不试就认输的道理。” “试试吧!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全省闻名的痕检专家,一个是技术过硬的法医。 在这一刻,李建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邱美霞和江源这两个大拿在刑侦大队,竟然是如此的如虎添翼。 以前办案子,遇到这种尸体,除了干瞪眼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找上级帮忙。 现在在自己的队伍里就能拿出这种大胆又科学的解决方案。 “立刻联系殡仪馆,准备车!” 李建军转身对其他民警下达命令,“把尸体运过去!” 江源和邱美霞不敢耽搁,两人立刻开始收拾勘察设备。 半个小时后。 平江县殡仪馆的法医解剖室里,灯光惨白而明亮。 不锈钢的解剖台上,那具暗褐色的干尸静静地躺着,散发着一股石灰味。 邱美霞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戴上了双层橡胶手套和护目镜。 她推着一个放满医疗器械的小推车走到解剖台前。 “我准备了甘油、碳酸钠溶液,还有一点稀释的福尔马林。” “这种干尸的皮肤脆得像纸一样。不能用水,水会导致组织迅速破裂。我会往尸体的手指指腹皮下慢慢注射混合甘油。” “甘油的渗透性好,能软化组织,碳酸钠可以起到一定的碱性膨胀作用。” 她抬头看着站在一旁准备印泥和指纹采集卡的江源,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等他手指鼓起来,皮肤软化了,你再按指纹。不过……” 邱美霞拿着注射器,用针尖轻轻挑起干尸一根弯曲发黑的手指。 那手指干瘪狰狞,指甲已经呈现出灰黑色。 邱美霞看着江源那副略显紧绷的神情,笑着打趣道,“你敢碰这尸体嘛?这手感可不怎么好,跟摸干蛤蟆似的。” 江源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指纹卡,听到邱美霞的调侃,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具形如恶鬼的干尸,又看了看邱美霞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确实看过的命案现场无数,但要说一点心理障碍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要近距离地揉 捏这具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尸体。 江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戴上橡胶手套,把指纹卡平铺在解剖台边缘。 “为了破案,不敢也得上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再说,要是连死人都怕,还干什么刑警。” “死人可比活人诚实多了,他不会说谎,就等我们去听他说话呢。” 邱美霞哈哈一笑,对江源的回答非常满意。 “行,觉悟不错!我看好你。” 江源看着邱美霞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也不得不佩服。 邱美霞一个女孩子,真的是拥有一颗大心脏。 在一具能把普通人吓出心理阴影的干尸面前,她不仅面不改色,还能开得出玩笑。 这份心理素质和大半夜在坟头旁边过夜也没差多少了。 “我开始了。” 邱美霞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专注。 她用左手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干尸右手的食指指尖,固定住那脆弱的皮肤。 右手拿着注射器,找准指纹下方皮下组织的缝隙,以极小的角度,缓慢地刺入。 “不能推太快,皮肤会裂开。” 邱美霞一边轻声提醒自己,一边神情专注完成工作。 无色的甘油混合液缓缓注入干瘪的皮下组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解剖室里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液体的渗透和物理支撑下,那原本皱缩的指腹皮肤,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虽然颜色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暗褐色,但指腹的弧度出来了。 原本因为干瘪而挤压黏合在一起的指纹嵴线,随着皮肤撑 开清晰地展露在无影灯下。 “可以了。” 邱美霞拔出针头,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了一下指腹表面,防止漏液。 她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下面就看你的了!”邱美霞退开半步,将发挥的舞台让给江源。 江源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站在了邱美霞的位置上。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直接用左手捏住了干尸那有些僵硬冰冷的手腕。 邱美霞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江源的表情,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被这尸体吓到。 遗憾的是,她没有在江源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江源右手拿起指纹滚筒,在印泥上均匀蘸取了红色的油墨。 记者,他快速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指纹采集卡,垫在了下面。 江源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干尸涂满油墨的食指,他不断控制着力度,使其不轻不重的在采集卡上按压、测滚。 他的这一套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因为邱美霞刚刚注入的液体很快会渗漏,这具干尸的皮肤会再次干瘪下去。 这干尸手指硬邦邦的,完全没有活人手指那种柔软的弹性。 按完指纹后,江源将那张指纹采集卡举到了无影灯下,他目光专注的盯着采集卡。 那白色的采集卡上已经留下了一枚红色的指纹。 在江源眼里,这枚指纹中心花纹完整,三角点也清晰可见。 嵴线虽然有些许因为风化造成的断裂,但绝大多数特征点都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江源的眼睛亮了。 “成功了!” 江源转过头看向邱美霞,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两人配合默契,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用同样的方法,硬是从这具干尸的双手上提取出八枚具有比对价值的指纹。 走出殡仪馆时,江源看着手里的物证袋,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管这人是谁,不管他在地下埋了多久。 现在他终于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 第218章 借势 江源拿着物证袋,快步走出平江县殡仪馆的解剖室。 袋子里装着那张按着八枚红色指纹的采集卡。 这是从一具几乎风化成木乃伊的干尸身上,硬生生抠下来的证据。 外面的冷风一吹,江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刚才在解剖室里提取指纹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只要手稍微抖一下,或者力度没掌握好,那脆弱的干尸表皮就会彻底破裂,线索也就永远断了。 好在成了。 江源没有耽搁,直接坐上了停在院子里的警车,催促司机往县局赶。 到了县局大院,江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直奔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推开门,办公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办公桌上堆着凌乱的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内勤。 “李队呢?”江源走过去,开口问道。 “在赵局办公室呢。刚上去没一会儿,说是去汇报工作了。” 江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刑侦大队,顺着楼梯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去。 此时的平江县局,确实处于一种极度缺人的状态。 平江钢铁厂的那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虽然告一段落,但案子带来的余震却远远没有结束。 十一条人命的惨剧,让上面彻底震怒,直接下达了死命令,要在全县范围内开展地毯式的治爆缉枪专项行动。 刑警队的人平时办案子是一个顶两个用,现在全被撒到了街面上和各个乡镇,挨家挨户去摸排线索、收缴土枪猎枪。 江源走到赵建平的办公室门前。 他握住黄铜门把手,直接用力往下一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赵建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 听见门突然被推开,赵建平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局长的办公室,不敲门就硬闯,这是极其不懂规矩的表现。 赵建平的脸色一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刚准备张嘴呵斥这个没眼力见的下属。 但他抬起头,看清了进来的人是江源。 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地被赵建平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江源了,如果不是拿到了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他绝对不会这么莽撞地闯进来。 “弄出来了?”李建军站起身,紧张的看着江源。。 江源走到办公桌前,将物证袋平放在赵建平宽大的桌面上。 “出来了,我和邱法医用了皮下注射膨胀的方法。” “虽然尸体风化严重,但由于现场大量生石灰改变了土壤酸碱度,抑制了腐 败细菌,手指表皮的纹理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 他指着采集卡上那八枚红色的指纹:“十个指头,成功提取到了八枚具有比对价值的指纹。 “只要这人在公 安系统的档案里留过底,就能把他的身份查出来。” 一具埋在荒郊野外三到五年的无名干尸。没有面部特征,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纤维,原本这是一个绝对的死局。 但现在,这八枚指纹硬生生地把这个死局给撬开了一条缝。 “好!干得漂亮!”赵建平直起身,精神振奋了许多。 “建军,人命关天,既然被我们的警犬刨出来了,这就是老天爷不让他白死。” “这个案子,你们刑侦大队必须给我死死咬住,绝不能松口。” 李建军立正站好,但脸上却露出了难色。 “赵局,案子肯定得办。但咱们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 李建军搓了搓脸颊,叹了口气,“刑侦大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能喘气的活人,除了留下值班的,全撒出去搞缉枪行动了。下面乡镇派出所也抽不出人手。” “接下来要去浩如烟海的失踪人口档案和前科人员档案里做交叉比对,还要顺着身份去查三五年前的社会关系,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去跑。”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实话实说:“我手底下现在没人。总不能让江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既当技术员又当侦查员吧?” 赵建平听完,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基层的苦他比谁都清楚。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各种专项行动压下来,基层警力永远是捉襟见肘。 “现在是十一月底了,马上就要入冬。” “一进腊月,春节也就不远了。” “年底是各种侵财案件的高发期,到时候你们刑侦大队的压力会更大。” “这具干尸的案子,如果是他杀,性质就比较恶劣了。” “这种恶性命案尽量不要留到明年去办。” “争取在今年过年之前,把这个案子给解决了。” 李建军咬了咬牙,点头道:“是,赵局。我们刑侦大队这块一定会尽全力。但是人手……” “人手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赵建平打断了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开口道:“这个干尸案,如果最终坐实了他杀,从死亡时间和抛尸手段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 “这种积年命案,按理说也属于市局重案大队的管辖范畴。”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你说把任帅钦的重案大队拉过来搞怎么样?” “他们人多,跟咱们县局搞个联合专案组,这案子差不多就能推得动。” “只要人手够,指纹比对和后续侦查我就有底气了。”李建军立刻表态。 “行了,你先去安排手头的工作。我这就给市里打电话。”赵建平挥了挥手。 离开局长办公室,李建军和江源走在走廊里。 李建军的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 “江源,你先回技术室,把这八枚指纹的特征点全部固定下来,做成标准的比对样本。” 李建军一边走一边安排,“越详细越好。等市局的人一到,立刻就能铺开比对。” “明白。”江源点头。 李建军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区,直接走到内勤老张的办公桌前。 “老张,别粘卷宗了。” 李建军敲了敲桌子,“把大队里剩下的所有人,不管是在写材料的还是在整理内务的,全部给我叫到会议室。”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这是刑侦大队目前能榨出来的全部机动警力。 李建军站在前面,没有任何废话。 “城郊挖出来的那具干尸,法医和技术室已经初步认定,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年之间。” “现在,放下你们手里所有的活儿。” 李建军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这几张疲惫的脸,“你们去档案室,把咱们平江县过去三到五年内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全部给我调出来。” “重点筛查成年男性,把这些人的名单、户籍信息、家属联系方式,还有当时留存的指纹卡统统给我整理成一个单独的目录。”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份名单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几名民警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档案室。 安排完内部的活儿,李建军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任帅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我是任帅钦。”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老任,我李建军。” “建军啊,怎么了?你们平江的缉枪行动搞完了?有空给我打电话。”任帅钦在那头半开玩笑地说道。 “别提了,我这儿火上房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直奔主题,“长话短说,我们平江城郊西洼地,今天早上警犬刨出来一具干尸。”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干尸两个字,足以引起任何一个重案刑警的警觉。 “我们这儿的法医看过了,死亡时间三到五年,坑里撒了大量生石灰,我寻思他杀的可能性极高。” 李建军继续说道,“而且,江源刚才通过皮下注射,硬是从干尸手上提取到了八枚清晰的指纹。”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源把干尸的指纹提出来了?”任帅钦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所以,案子现在卡在比对和排查上了。” 李建军叹了口气,“老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县局现在的人手全在外面收枪,家里就剩几个老弱病残。这案子我一个人推不动。” “你们重案大队得下来人。” 任帅钦沉默了一下。 “建军,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自从吴支病倒之后,咱们市局这边也是元气大伤。” “我现在要是带人下去,走流程打报告很费劲的。” “老任,你跟我这儿打官腔是吧?” 李建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按,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摸着良心算算,今年一年,我把江源借给你们镜湖市局用了多少次?” “江源去给你们干活,帮你们擦了多少屁股?” 电话那头的任帅钦被噎了一下,顿时有些心虚。 “建军,你这是……”任帅钦苦笑。 “我这是让你还人情!” 李建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平时怎么配合你们重案大队的,你今天就得怎么配合我。” “我不听你那些走流程的废话。” “我现在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既然指纹出来了,就需要大量的人去核实。” “你现在,马上带上你能带的人,最好多带几个你们市局的痕检员下来。” “我这里有大量的指纹比对工作需要做,江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也看不完。” 李建军顿了顿,直接撂下了底线:“老任,今天晚上,我必须在平江县局看到你们重案大队的车。” “你要是不来,以后江源再去镜湖市局帮忙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这大门,你们重案的人一步也进不来。” 这句威胁极其有效。 对于任帅钦来说失去江源这个技术外援,比挨领导骂还要难受。 “好好好,李大队长,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任帅钦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被你拿捏死了。” “行,我不跟你掰扯了。” “现在我们重案大队就是你的兵,都听你的,行了吧?” “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特事特办。” “天黑之前,我带人到平江报到。” “这还差不多。” 李建军绷紧的脸终于松弛下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该借的势借了,该叫的人叫了。 平江县局能铺开的网,已经全部铺开了。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默默地想。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至于能不能把这具干尸的身份找出来。 全看老天爷的天意了。 第219章 增援赶到 晚上九点。 两辆桑塔纳夹着两辆金杯面包车,亮着警灯一头扎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院。 任帅钦第一辆桑塔纳的副驾驶上跨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名提着勘察箱和公文包的重案大队刑警。 李建军早就等在台阶上了,看见任帅钦,大步迎了上去,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任够意思啊,来得够快。”李建军说道。 任帅钦接过烟,就着李建军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你李大队长都发话了,说要把门给堵死,我敢不快点来吗?” 任帅钦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十几个人的队伍,能带出来的我都带出来了,还都是我们重案大队的精兵强将。” 李建军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住宿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就在咱们县局对面的招待所,两人一间热水管够。” 任帅钦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建军,这干尸案的底细我也听你说了。” “你现在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失踪人口档案的比对上了,对吗?” “可这案子过去三五年了。万一死者是外地流窜过来的,万一平江县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呢?” “你这网撒得再大,捞不着鱼怎么办?” 李建军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要是咱们平江县查不出来,那就在全镜湖市的范围查。”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平稳且缓慢:“要是连市局的档案库里也没有,那我就把材料往省厅报。” “省厅家大业大,全省的数据库都在那儿摆着,总会有办法的。” 任帅钦听着李建军的这番话,心里多少有些感触。 马上就要跨入二十一世纪了。 这几年的刑侦工作,其实正在经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革。 以前办案子,拼的是脚底板,也就是摸排走访,一个个去熬审讯。 但现在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法在不断升级,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 那些把尸体埋在深坑里洒满生石灰的凶手,就是明证。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警察队伍的系统化、专业化培养也在不断增强。 以前是个体户单打独斗,现在讲究的是体系作战。 就像李建军说的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底气。 基层派出所搞不定的案子,有县局刑警队,县局吃不下的硬骨头,有市局重案大队,市局要是还觉得棘手,上面还有省厅的技术处和专家组。 儿子玩不过,老子来帮忙。 这是一套自下而上的暴力机器运转逻辑。 就算李建军手里只有一批技术水平和专业能力都很一般的兵,但他只要掌握了线索,就能借力打力,组合起这种跨级别的力量搞一次大行动。 “行了,闲话少说。” 任帅钦把烟头弹进旁边的花坛,“干活吧。” 十几名市局的刑警跟着任帅钦走进了办公楼。 他们连招待所都没去,直接把行李包堆在了走廊里。 李建军提前让内勤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码放好了平江县各乡镇送上来的失踪人口卷宗。 同时,食堂那边也准备了简单的饭菜。 市局的兄弟们在食堂扒拉了几口热汤面,连嘴都没顾上擦,就纷纷涌进了会议室和技术室,快速进入了各自的岗位。 整个平江县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区,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齿轮。 李建军作为一个大队长,在具体业务上他帮不了什么忙。 他那双拿惯了指挥棒的手捏不住镊子,也看不懂放大镜下的嵴线。 从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业务上帮不上忙,后勤保障就必须做到极致。 李建军直接去了后院的食堂,把已经准备下班的大师傅老王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老王,今晚局里有大行动,市局的兄弟都在楼上熬着。” “你今天不能走,算你加班行不行。” 李建军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老王手里,“去街口那个还没关门的副食店搬两箱方便面,再买几筐水果。” “晚上十一点,弄点热乎的鸡蛋汤,连着夜宵水果统统给我端上去。” “兄弟们在前面拼命,咱们得保证他们肚里有食。” 大师傅还没有经历过互联网浪潮,自然也不懂加班牛马的概念,只知道跟着领导的指挥棒走,一看这阵势,他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重新生起了炉子。 夜越来越深。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喝浓茶的声音,还有低声讨论案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江源坐在技术室的操作台前。 台灯的白光打在他面前的那张指纹卡上。那是他白天从干尸手指上硬抠下来的八枚指纹。 在他的手边,是一摞又一摞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抽调出来的指纹底卡。 从晚上九点钟开始,江源就没有挪过地方。 他拿着马蹄镜,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对。 排除。 再排除。 市局重案大队的几个痕检员原本是在隔壁屋负责另一批卷宗的筛查。 但没过多久,这几个人就陆陆续续地端着茶杯,凑到了江源的这间屋子里。 这大半年来,平江县局江源的名字,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名号摆在那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现在有了这面对面接触的机会,谁都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神眼到底是怎么干活的。 “江警官。” 一个三十多岁的市局痕检拿着一张有些模糊的档案卡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和请教的意思。 “这张卡是九六年的,当时捺印的手法不对,油墨太重,中心这块全糊了。” “我看了半天,拿不准这是个斗型纹还是个箕型纹。你给掌掌眼?” 江源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张卡片,凑到台灯下。 他没用放大镜,只是用肉眼扫了两秒钟。 “是箕型纹。” 江源指着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纹线走向,“你看这里,虽然中心糊了,但外围的嵴线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回转开口,开口朝左,这是个典型的左手尺箕。” 那名痕检凑过去仔细一看,恍然大悟。 “还真是!我把边缘的走势给忽略了。” “受教了,受教了。”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剩下的几个市局痕检也就放开了。 大家遇到拿不准的指纹卡,都不再自己死磕,而是直接拿过来找江源确认。 江源也不嫌烦。 他一边维持着自己手头上的比对进度,一边耐心解答着这些同行提出的问题。 他丝毫的炫耀和居高临下,指出特征点的时候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人听了心服口服。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凌晨三点。 四点。 五点。 清晨六点。 平江县局大门外的那条街上,卖早点的摊贩开始陆陆续续出摊。 在县局斜对面摆摊卖油条的张大娘,刚把油锅烧热,面团还没来得及下锅。 李建军顶着两通红的眼珠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直接走到张大娘的摊子前。 “大娘,今早的面和了多少?”李建军开口问道。 “哟,李队长,刚和了一大盆,能炸个百十根吧。”张大娘一边揉面一边说。 “全包了。” 李建军掏出钱拍在案板上。 “这锅里的油,你只管炸,炸出来一根我拿一根。” “我局里还有好几十号兄弟饿着肚子呢。” “豆浆也全都装桶里,我一会儿让人连桶端进去。” 张大娘愣住了,她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还是头一回碰上刚支起摊子没五分钟就宣告售罄的。 “好嘞!李队长你稍等,我这就下锅!” 不到半个小时,热腾腾的油条和滚烫的豆浆被端进了县局会议室。 大家放下手里的卷宗,一人抓起两根油条,就着豆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上午八点。 平江县局的办公楼里迎来了另一波人。 赵建平带着县局党委的一班领导,走进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区。 赵建平挨个屋子转,一进去就主动伸出双手。 “同志们辛苦了!” 赵建平紧紧握住任帅钦的手,用力摇了摇,“市局的兄弟们连夜驰援咱们平江,这份情谊,平江县局记下了。” 他又走到几个市局痕检员面前,一一握手拍肩。 “大周末的把大家折腾过来熬通宵,受累了。” “中午千万别走,我代表平江县局,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大家。” 平江县局在礼数和后勤保障上,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没有让市局的人受半点冷落。 有了这种后勤保障和领导慰问,干尸案专案组的成员们自然也爆发出了嗷嗷叫的战斗力。 吃过早饭,大家抹了抹嘴,用凉水洗了把脸,再次一头扎进了那堆浩如烟海的档案中。 从晚上九点,一直忙到了次日的中午十二点。 “先把手头上的活停一停吧。” 李建军推门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疲惫不堪的兄弟,“饭店定好了,赵局在翠苑楼等着大家。” “吃完饭,咱们再干,不能饿着肚子干活是不是?” 中午十二点。 平江县翠苑楼。 平江县有三绝:烧麦、焙子、黄河鱼。 赵建平把这三绝全点上了。 尤其是那道黄河鱼,用的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重达四五斤。 用红烧的做法,加上大蒜和秘制的酱料,炖得极其入味,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尝起来自然是鲜嫩无比。 因为下午还要继续工作,这顿饭没有安排酒水。 大家都是饿极了的人,加上饭菜确实可口,包间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桌上的饭菜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 市局来支援的同志们摸着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翠苑楼。 虽然熬了一夜很辛苦,但平江县局这招待的规格和诚意,让大家觉得不虚此行。 吃过饭,队伍重新返回县局。 任务依然艰巨,下午他们还要扩大范围,开始比对镜湖市其他区县送来的失踪人口档案。 李建军拉开那辆老吉普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江源拉开副驾驶的门也一同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刚才在饭局上还谈笑风生的李大队长,此刻脸上却露出了一副肉疼的表情。 他嘟囔道:“我说随便在食堂对付一顿就行了,这赵局非要请客,还定在翠苑楼。” “这又是黄河鱼又是烧麦的,得花掉多少经费啊?” 李建军叹了口气,“局里那点办案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一下去了一大块,下半个月咱们大队的汽油钱估计又得算计着花了。” “李队。”江源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人家市局的兄弟大半夜跑来给咱们干活,请客就得大方一些的。人情世故嘛,这钱花得值。” 李建军哼了一声,拧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市局那帮家伙今天可是吃好了。” 他转过头,看了江源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江源,你给我记着,下次你去镜湖市局帮他们办案子,我非得把今天掏出去的这顿饭钱,连本带利地给吃回来不可!” 第220章 巨大的决心 夜晚。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专案组临时征用的那几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烟味儿顺着门缝一直往外窜。 李建军躺在他那间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条腿搭着另一把椅子,身子窝成一团。 他一点都睡不着了。 他把手搭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 这案子,从发现干尸那天算起,到现在正好两天。 两天里,他把能调动的资源全调动了。 任帅钦带着重案大队十几号人连夜支援,市局痕检科的骨干来了仨,平江县局所有能动弹的民警全撒出去了。 这么多人撒下去就是一张大网。 可现在呢? 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 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些失踪人口的档案,从平江县翻到镜湖市,又从镜湖市翻到周边几个县市。 指纹卡一张一张地比对,特征点一个一个地看。 排除。 排除。 还是排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任帅钦带来的人一天三顿饭,加上夜宵,再加上那两条烟几箱水,这都是钱。 赵局在翠苑楼请的那顿,少说也得一两百。 钱花出去了,人累趴下了,但案子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让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说出去他这个刑侦大队的队长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李建军坐起身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苗跳动着凑到烟头跟前。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案子能不能破,方向对不对,有时候不用等结果,光凭那股劲儿就能感觉到。 那股劲儿对他来说就相当于准备去捉奸的女人第六感,往往十次有八次都是准的。 现在这股劲儿不对。 从任帅钦他们来支援到现在,整整两天了。 要是方向对了,早该有动静了。 哪怕是摸到一点边边角角的线索,也能让人心里多少有点底。 可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站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走到专案组的办公区,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七八个民警趴在桌上,有的在翻卷宗,有的在对着放大镜看指纹卡。 李建军走到任帅钦跟前。 任帅钦正对着一张表格发呆,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还没顾上弹。 “怎么样?”李建军压低声音问。 任帅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老李,我一直在这儿盯着呢。”任帅钦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截止目前,还是没有突破。”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从旁边桌上拿起烟盒也点了一根。 “扩大范围呢?”他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周围几个城市的并进来了吗?” 任帅钦叹了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并了。”他说,“昨天晚上就开始调了。” “默河、安城、固原,还有东阳那边的,能调的全调过来了。”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老李,该做的咱们都做了。指纹比对这块,江源带着那几个痕检,两天两宿没合眼。外围排查这边,我也把能撒出去的人都撒了。” “可就是没动静。” 任帅钦抬起头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也没底了。” 李建军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面前的烟雾。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县城那边的灯火星星点点。 “再等等吧。”他说,“再等等。” 任帅钦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老李,你也别太熬了。这儿我盯着,你回去睡会儿。” 李建军摇摇头,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 “咱俩现在都一样,睡不着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边,谁也没再说话。 这一夜李建军索性没回家。 他在专案组办公区的角落里找了张空椅子,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就那么窝着。 睡不着也得闭着眼养神。 天亮还有天亮的事。 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办公室里那些翻卷宗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李建军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脑子里一会儿是干尸的照片,一会儿是失踪人口的名单,一会儿又是那些花出去的经费。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睁开眼,看见任帅钦正大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 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到椅子上,他顾不上捡,快步迎了上去。 “有消息了?”他问。 任帅钦走到他跟前,点点头。 “江源那边传过来的。” 李建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捡起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才发现手指头有点发僵,扣子扣了了半天都没扣上。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道。 任帅钦没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压低声音说: “江源比对出一个失踪人口的指纹。”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喜气涌上来。 但还没等他开口,任帅钦下一句话就把这股喜气压了回去。 “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李建军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任帅钦,等着他往下说。 任帅钦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干尸的身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名字叫费永刚。” 李建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费永刚。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棍,砸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个大车司机。”任帅钦继续说,“九五年那会儿,在咱们平江县……” “我知道。” 李建军打断了他。 任帅钦看着他,没再说话。 李建军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费永刚。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九五年,那场车祸。 江建伟就死在那场车祸里。 撞死他的那个大车司机,就叫费永刚。 李建军慢慢转过身,看向江源办公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江源就在里面。 李建军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江源还是个高中生,他穿着校服站在县局门口等消息。 李建军看着他,但江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费永刚撞死江建伟的大车找到了,警方高度怀疑他有驾驶机动车故意杀人的嫌疑,可这个费永刚却像是人间消失了一般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九五年的手段比现在还少,那时候县市两级警察也组织了几次行动,可最后都没有什么消息。 案子就这样成了积案,直到现在又被翻出来。 从江建伟出事到今天已经过去差不多快五年了,这五年李建军以为这事儿只能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呢? 费永刚终于露出了水面,但他死了。 当年为什么要撞死江建伟的真相被他一起带进了土堆,混着石灰带进了地狱。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任帅钦递过来一根烟。 他接过来叼在嘴上,可划火柴的手始终有点抖,点了几下才点着。 “老李。”任帅钦压低声音,“那江源那边怎么处理?” 李建军没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他问。 “还不知道。”任帅钦摇摇头,“指纹比对出来之后,我没让底下人声张。现在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 李建军点点头。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在地上按灭揣进兜里。 “行了。”他说,“我去。” 他迈步朝江源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说话声。 那是江源的声音,仔细听还有别的痕检员的声音,但这声音很低,李建军一时半会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技术室里光线很亮。 几个痕检员趴在操作台上,对着放大镜看指纹卡。 听见开门声,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江源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他面前摊着好几张指纹卡,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对着灯光仔细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李建军,他愣了一下,放下放大镜站了起来。 “李队。” 李建军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江源对面站了几秒,然后说: “江源,你出来一下。” 江源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为什么。 他把放大镜放下,跟着李建军走出了技术室。 李建军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县局的后院。 天刚蒙蒙亮,李建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没点,就那么叼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指纹比对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源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李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人叫费永刚。” 他说完这句话,就盯着江源的脸。 江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那么几秒钟,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江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建军注意到了。 江源站在窗边,早晨的冷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太多的波澜。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源开口了。 “是那个大车司机。”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建军点点头。 “九五年那会儿,国道上的车祸。”他说,“撞死你爸的那个。” 江源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院子里那几辆警车,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李建军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李队。”江源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源问的是这个。 “法医初步判断,三到五年。”他说,“具体时间还要等进一步的检验。” 江源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李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从入警到现在他是一路看着走过来的。 从入警到现在,江源办了多少案子,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从没听江源提过他爸的事。 一句都没有。 这孩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得死死的。 李建军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江源。”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 李建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节哀顺变?人死了五年了。 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他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先去忙吧。”他说,“案子还得办。” 江源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技术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李队。” “嗯?” 江源没回头。 “这个案子,我能不能继续跟下去?” 这个请求李建军并没有马上答应,江建伟是江源的直系亲属,按理来说,他是要回避的。 可拒绝的话李建军迟迟说不出口,这太难了,比让他荷枪实弹和歹徒玩命都难。 “李队,这个案子我想跟。”江源又重复了一遍。 李建军看着江源的背影,他似乎能感受到对面江源说出这句时所爆发出的巨大决心。 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会尽全力去帮你。。” 第221章 开个头 平江县公 安局,赵建平的办公室。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沉。 深秋的太阳总是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透进窗户的光线带着几分灰白。 赵建平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大院里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办公室的门关得很严实。李建军坐在赵建平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烟雾顺着他的指缝往上飘,随后在半空中散开。 刚才的十几分钟里,李建军把技术室里发生的事情,江源比对出指纹的结果,以及那个犹如重磅炸弹般的名字,原原本本地向赵建平汇报了一遍。 “费永刚……” 赵建平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建军,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公 安,见过的案子不算少。” “但是,城郊洼地干尸提出来的指纹,竟然是五年前撞死江建伟的那个逃犯……”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震惊:“我是真没料到这案子会这么复杂。”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苦笑了一下。 “赵局,别说您没料到,我也没料到。” “任帅钦把那个名字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脑子里嗡一声,我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倒过那口气来。” 赵建平伸手拉开抽屉,也摸出一盒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李建军很识时务的探过身子,手里拿着火柴给赵建平点上。 赵建平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李建军。 “建军,从江建伟牺牲到现在整整几年了?” “差不多五年了。” 李建军回答的很干脆利落:“九五年的冬天,十一月份的事。” “过几天就是建伟的忌日了。” “那具干尸,邱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推算,是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对吗?” “对。初步勘验是这个结论。” 李建军点头,“因为尸体被生石灰包裹,形成了干尸化,加上地下环境复杂,具体的年份很难像新鲜尸体那样精确到天。” “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区间。” 赵建平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够。这个时间期限还是不够,太宽泛了。” 赵建平把烟头在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三年到五年,这中间差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能发生多少事?” “建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需要再详细一些的时间。” 李建军知道赵建平在较什么劲。 其实这也是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的事情。 “赵局,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您想知道,费永刚撞死建伟之后,是逃亡了两年才被杀的,还是……” “还是他刚撞死建伟没多久,就被灭了口?”赵建平直接把李建军没说完的话挑明了。 赵建平把手里的烟按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建军,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九五年那场车祸,建伟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货车撞出去十几米。” “现场没有刹车痕迹,肇事司机费永刚弃车逃逸,从此人间蒸发。” “当年的卷宗上,定性是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 “因为我们找不到人,找不到证据证明他是故意的。” “但是,当年出现场的人是你,处理善后的人也是你。” “咱们局里参加过当年这案子的警察,你们就说私底下开会讨论的时候,谁心里没有过怀疑?”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要故意害建伟?” “是不是有人花钱,找了这个叫费永刚的大车司机,制造了一起所谓的意外交通事故?” “当年我们就是这么怀疑的,对吧?”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他的呼吸变得粗 重起来。 九五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江建伟警服被血水浸透的画面,再次清晰撞进他的脑海。 当年他们没日没夜地查,可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能是怀疑。 不能写进卷宗,更不能拿到法庭上去定罪。 “没错,赵局。” 李建军咬着牙:“当年我们这帮兄弟,没有一个相信那是意外。” “哪有大半夜在笔直的国道上,不踩刹车直接撞警车的?那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可是当年咱们没证据,费永刚一消失线索就全断了。” “咱们只能憋着那口气,把案子挂在那儿。” 说到这里,李建军的眼睛有些发红。 赵建平摊开双手,他手心向上做了一个手势。 “现在证据不是自己找上门了吗?” “费永刚没有远走高飞,他被人杀了! “而且是扔进土坑里,撒上生石灰埋了!” “什么人会杀一个背着命案的逃犯?” “为什么要用这种毁尸灭迹的手段?” 赵建平双手握成拳头,撑在桌子上,“这说明费永刚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肯定有主使!他撞死建伟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被灭了口!” “只要查清楚费永刚死亡的具体时间,查清楚他死前接触过什么人,当年建伟被害的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赵建平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建军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李建军的肩膀上,那力道很大,拍得李建军身子一震。 “建军。”赵建平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领导的威严,只有一种老战友之间的嘱托。 “这个案子一定要做好。” “而且是我们平江县局一定要做好!” “这不仅仅是一起无名干尸案,这是咱们平江县局欠下的一笔债!” “咱们得给江建伟,给他儿子江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李建军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那些表决心的套话。 他只是看着赵建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赵局,这案子交给我,就算是把平江县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案子给查干净。” “查不出来我李建军没脸当警察了!” 赵建平收回手,叹了口气,脸上的凌厉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关于江源……” 赵建平放下水杯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拿不定主意。 “这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今天指纹比对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赵建平看着李建军,开口问道:“这案子接下来怎么走,要不要让江源也参与到专案组里来?” 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按照公 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的程序规定,侦查人员如果与本案当事人有亲属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应当主动回避。 江建伟是江源的亲生父亲。现在这具干尸牵扯到了江建伟当年的命案,按理说江源是绝对不能参与侦查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况,江源现在是平江县局的定海神针。 这具干尸后续可能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比对,如果把江源排斥在外,这案子的推进速度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情感层面。 那是杀父仇人的线索,你让一个当警察的儿子袖手旁观,这未免太过残忍。 赵建平把皮球踢给了李建军:“建军,你是他的直接领导,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赵局说实话我心里很矛盾。” “我是有顾虑的。” 李建军抬起头,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我确实担心这个案子会影响到江源的情绪。” “这孩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办起案子来也是一板一眼。” “但他毕竟是个人,是建伟的儿子。” “接下来我们要把当年那血淋淋的伤疤重新揭开。” 李建军叹了口气,“我怕他扛不住啊。” “我怕他在侦查过程中带着个人情绪钻了牛角尖,甚至犯错误。” “他现在前途正好,要是这个时候因为情绪失控出了岔子,那就毁了。” 赵建平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但是……” 李建军话锋一转,捏着烟盒的手紧了紧。 “我又不希望把他拿出专案组。” “赵局,建伟走的时候,江源才多大?还在上高中。他连他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看到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这几年,他拼了命地考警校,他为什么这么拼?” 李建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憋着一口气啊!” “他就是想弄明白,他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线索就在眼前。” “如果我们用回避制度把他挡在门外,这对一个儿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需要亲手去触摸那个真相。” “只有这样他心里的那个结才能真正解开。” 李建军看着赵建平,说出了最后的结论:“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相信他的专业素养。” “我也希望能让他亲自参与进来,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赵建平听完李建军的话,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若有所思。 回避制度是一道红线。 但在基层公 安局红线也是可以稍微变通的。 只要江源不作为主侦人员,只负责外围的技术支持和物证检验,从程序上来说虽然有些擦边,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赵建平在窗前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那就让他参与进来吧。” 赵建平一锤定音:“他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穿着这身警服,他就是个警察。” “瞒着他有什么用?这种事迟早是要知道的。” “与其让他在背后瞎琢磨,不如把他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他正大光明地查。” 赵建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但是,你得给他定规矩。” 赵建平指着李建军,“你亲自盯着他。” “技术上的事交给他做,审讯、抓捕、外围排查都不许他插手。” “一旦发现他情绪不对,立刻强制让他休息。” “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李建军立正,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再找他好好谈谈。” “嗯。”赵建平放下笔,脸色重新变得严峻起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收集更多的证据。” 赵建平开始布置具体的任务,“这具干尸的身份既然确认了是费永刚,那就要立刻围绕费永刚当年的社会关系展开全面摸排。” “第一,要弄明白,这个费永刚当年是不是故意杀死江建伟的。” “他在撞车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有没有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账户上有没有不明资金汇入?”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听他说过什么?”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要查查他是被谁杀的。” “谁在九五年那段时间和他接触最密?” “谁最有动机灭他的口?”赵建平一口气把侦查方向布置完。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接任务那样,大声喊一句“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李建军明白这个案子的分量,也明白这其中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要知道,这种案子,在刑侦系统里叫做无头积案。 死亡时间长达三到五年,现场除了泥土和生石灰,什么都没有。 社会关系经过五年的变迁,早就面目全非了。 当年认识费永刚的人,有的搬家了,有的老了,甚至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要在这种没有任何抓手的茫茫人海中,去揪出一个五年前雇凶杀人然后又杀人灭口的幕后黑手。 这种难度可以说是地狱级别的。 对于警察来说,破案有时候就跟医生做手术一样。 刚发生的案子就像是急性阑尾炎,虽然急,但病灶在哪清清楚楚,切开肚子一刀割了就完事。 但像是费永刚这种埋了五年以上的干尸案,目前来说就属于疑难杂症里的晚期绝症了。 病灶早已经扩散到全身,血管神经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根本无从下刀。 一般的医生遇到这种病人,连开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保守治疗,也就是所谓的把案子挂起来。 一般的刑警队长遇到这种只有一具干尸的积案,第一反应也是头疼,甚至会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搞不好就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影响破案率。 但李建军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这不是为了年底的考核,也不是为了奖金和荣誉。 这是为了五年前那个倒在雨夜里的兄弟。 这是为了那个此时此刻盯着一堆死人物证寻找答案的年轻警察。 他必须要主刀,哪怕是用手去抠用牙去咬,也得把这块烂肉给挖出来。 他必须要给江源一个交代。 给江建伟一个交代。 “赵局我这就去安排。”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李建军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朝着江源的办公室走去。 他推开门。 江源正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 “李队。”江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李建军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收拾一下东西,案情分析会十分钟后在会议室开!” 江源手里的放大镜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李建军。 “我能参加?”江源问。 “能。”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带上你的眼睛,咱们去给这案子开个头。” 第222章 新的路径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一缕缕斜着打进来,照得人满脸金光。 江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建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任帅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低着头翻看。 任帅钦等江源坐下后清了清嗓子,他起身走到前面挂着的黑板前。 把手里那沓材料往讲台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十几号人。 “行了,人齐了。我现在给大家汇报一下情况。” 任帅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费永刚,男,死亡时间约三至五年。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城郊西洼地发现的那具干尸,身份基本可以确认为费永刚本人。” 任帅钦用粉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指纹比对的结果,是江源同志昨天连夜做出来的,吻合度很高,这个没什么疑问了。”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任帅钦继续说:“这个费永刚生前是个跑大车运输的司机,专门跑长途,主要是在咱们东平省境内拉货。” 他从讲台上拿起几张纸,那是他们没日没夜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老材料。 “我们找了很多当年的档案,包括户籍底册、运输公司的职工登记表,还有他欠债的一些记录。 “我们发现这个费永刚在死之前,经济状况很不好。” 任帅钦把那些材料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自己接着说:“我们查到这个费永刚欠了一屁股债。” “主要是他爹那几年得了重病,检查出来了尿毒症,这病吧,就是得透析。” “透析费可不便宜啊,他爹在镜湖市医院住了将近两年,把家底全掏空了。”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根烟,听到这儿他把烟灰弹了弹,开口问道:“他欠了这么多钱,开大车能挣几个?” “应该很难还上吧?” “还不上,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任帅钦摇摇头,“跑大车听着风光,实际上一趟下来除去油钱什么的,落到手里的没多少,更何况有时候钱还要不回来,经常被拖欠。” “他那点儿收入连还利息都不够。” 他翻了一页材料,接着说:“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他当年因为这笔债,还和他老婆离了婚。” 李建军眉头皱了一下:“离婚?什么时候的事?” “九五年春天,大概三四月份。” 任帅钦说,“不过我们怀疑他离婚不是真想离,是做给人看的。 “他老婆带着他儿子搬回娘家住了。” 据他们家以前的邻居说,费永刚隔三差五还往那边跑,给送钱送东西。” “估计是怕债主追到他老婆头上,想用离婚这事儿把他老婆和孩子摘出去。” 李建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头看着任帅钦:“这么说,他是为了一个人把债都扛了?” 任帅钦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也是这么说的。” “说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对老婆孩子是真上心,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债主找他们麻烦。” 任帅钦继续说:“我们还找到了当年他爹在镜湖市治疗的医院。” “医院的收费记录还留着,我们复印了一份回来。”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晃了晃:“这张单子上显示,费永刚他爹九五年那会儿,已经欠了不少住院费和医疗费。” “医院那边说当时他们正准备把他爹的透析停了,因为欠费太久了,拖不下去了。” 任帅钦顿了顿,语气变得重了些:“但就在他们准备停药的时候,这个费永刚突然出现了。” “他把之前欠的医疗费,一次性全补上了。” “而且不但补上了,还往账户里存了不少钱,够他爹继续透析好几个月。” 会议室里所有民警都盯着任帅钦手里的那张纸。 李建军坐直了身子:“他在医院的钱是什么时候交的?” “就是九五年的年底。具体日期是十二月八号。” 李建军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任帅钦:“十二月八号?” “对,十二月八号。”任帅钦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你自己看,上面有医院的公章,日期写得很清楚。” 李建军接过单子,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整个人站了起来。 “这不就对上了!” “他撞死江建伟的时候是九五年的十一月份!” “这才过了几天,十二月初他就突然拿出一笔钱把住院费交了?” 他环视着屋里所有的人,眼睛有些发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拿到了一笔钱!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任帅钦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建军,冷静点。” “这目前还只是我们在时间线上的逻辑推测。 “办案子得讲证据,要想把这事定性为雇凶杀人,咱们必须得找到这笔钱的源头,拿到切实的证据来证明这笔钱的来源是不合法的。” 李建军用手搓了搓脸,像是在提醒自己:“对,得讲证据。” 任帅钦看他平静下来了,继续说:“我们查了他名下的银行账户。” “但是没查到这笔钱的来源。” 他叹了口气:“医院那边说他当年是用现金交的,根本没走银行转账。” 李建军眉头紧锁:“现金?那怎么查来源?” “查不了啊。” 任帅钦摇摇头,“他要是存心不想让人知道,分几次取出来根本没法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几个刑警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无奈的表情。 就在几个老刑警相对无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坐在末尾没出声的江源忽然开了口。 “既然钱的来源查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如果这个费永刚真的是被人雇凶杀人,那我们现在只要找到杀他的那个人就好了。” 这个逻辑其实在座的各位老刑警心里都明白。 灭口是犯罪链条中最彻底的一环。 费永刚拿了钱办了事,但他本身就成了雇主最大的隐患。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尤其是这种背着警察命案的秘密。 但现在的难点在于,费永刚已经变成了一具埋在生石灰里的干尸,要如何才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凶手? 江源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沉思片刻继续说道:“当时警犬在西洼地把干尸刨出来的时候,除了费永刚本人的尸体和那些生石灰,现场还提取到了一件物证。” “一枚抽过的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任帅钦和李建军:“那枚烟头是邱法医在坑里找到的。” “那东西不可能是死者自己的,他死之前被埋进去,不可能还抽着烟。” “很有可能是凶手不小心埋进去的。” 任帅钦看向江源,顺着他的思路说道:“你是说从那枚烟头入手?” “对。”江源点点头,“那是我们现在手里除了尸体之外,唯一的物证。” 李建军皱起眉头:“烟头?现在还能提取出指纹吗?” “如果能提出来,找人还能方便些。” 江源摇了摇头:“很难。” “烟头表面是纸质的,表面很粗糙。” “而且埋了那么多年,经过生石灰腐蚀再加上雨水浸泡。” “就算当初上面有指纹,也早就被破坏掉了。 “我在技术室看过那枚烟头,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众人听后,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任帅钦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放。 “算了,先照着费永刚的社会关系查吧。” 他站起身,看着屋里的人,“九五年那会儿和他走得近的人,能找的都找一遍。” “还有他离婚的老婆也得去问问。” “哪怕问不出什么,也得问。”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那就都散了吧,各小组按刚才的分工去干活。” “有什么进展,随时通气。” 椅子响动,人们陆续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江源跟在人群最后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食堂跟大家一起去吃饭。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法医所在的楼层。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江源推门进去,邱美霞正穿着白大褂整理前几天的尸检报告。 看到是江源,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源状态的不对劲。 平日里的江源,无论遇到多难的案子,脊背总是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怎么了?”邱美霞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调侃道:“这可真是稀奇了,我可是很少见你这么沮丧过。” “还有什么困难,能把咱们省里最年轻的专家给难住了?” 江源走到操作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随手从桌面的物证筐里拿起了那个装着烟头的透明物证袋。 他盯着物证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具干尸的身份查出来了。” 江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费永刚。就是当年开大车撞死我爸的那个凶手。” 邱美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江源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现在线索断了。” “费永刚死了,我们找不到当年杀死费永刚的人。” “只要找不到那个人,我爸当年的事就永远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邱美霞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 她伸手指了指江源手中紧紧捏着的那个物证袋。 “江源,你刚才开会的时候,是不是说这个烟头没用了?” 江源看着手里的袋子,点了点头:“纸张纤维破坏严重,表面提取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 “或许可以从这枚烟头入手。” 江源摇了摇头,把那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难了。”江源盯着证物袋中的烟头,烟嘴上的咬痕清晰可见。 “这烟头埋了五年,根本提取不到指纹。” “我说的不是指纹。” 邱美霞变得极其认真。 “你别忘了这是个抽过的烟头。上面只要接触过凶手的嘴唇,就极有可能残留有口腔黏膜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江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去省厅参加法医骨干培训,听省厅的领导提过一嘴。” “咱们省厅今年刚刚引进了一套国外最先进的设备,DNA检验实验室刚刚筹建完毕,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 邱美霞指着那个烟头,“只要能从上面提取出DNA分型,这案子就是铁证。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走这条路。” 第223章 楼下的邻居 “DNA。” 江源在嘴里无声地把这三个英文字母咀嚼了一遍。 作为一个带着后世记忆重生回来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DNA技术在刑事侦查领域意味着什么。 那是是能够在几十年后依然将潜逃的杀人犯从茫茫人海中一把揪出来的终极武器。 但现在是1999年。 江源抬起头,他看着眼前因为提出了这个建议而显得有些激动的邱美霞。 她的眼睛里透着攻克这起积案的渴望。 江源他伸手拿过那个物证袋,隔着塑料薄膜用大拇指轻轻摩 挲了一下烟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凹陷,是牙齿用力咬合留下的痕迹。 “邱法医,我知道省厅今年刚建了DNA实验室。” “我也知道只要这烟头被凶手叼在嘴里抽过,上面就一定会残留口腔黏膜的脱落细胞,或者唾液斑。” “只要有细胞,就能提取出DNA分型。” 邱美霞听着江源的话,连连点头。 她本以为江源这种基层的痕检员对这种前沿技术了解不多,还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没想到江源的认知比她还要透彻。 “既然你都明白那咱们还等什么?” 邱美霞急切地说,“这案子现在卡在死胡同里了,这枚烟头就是唯一的活扣。” “只要把DNA提出来,这案子就是铁证如山。” 江源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邱美霞对于DNA技术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很有可能也只是听说了一些厉害之处,但却不了解这项技术的局限性。 “邱法医,你想得太简单了。” “把烟头送到省厅,凭借省厅新进的进口设备,确实能把这枚烟头上的DNA图谱做出来。” “但做出来之后呢?” 江源抛出的这个问题让邱美霞愣了一下。 “做出来之后……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她下意识地反问。 “不会知道的。” “现在的DNA检验还处于初步的探索和应用阶段。” “最致命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数据库。” 江源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没有DNA数据库,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省厅最后只会交给我们一张印着一堆条带和数字的检测报告。” “这张报告只能证明,这枚烟头是一个拥有特定基因序列的男性或者女性留下的。” “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你必须先通过传统的侦查手段,摸排走访,把那个有重大嫌疑的人抓到审讯室里,抽了他的血然后再和烟头上的DNA进行比对。” “如果对上了,那是铁证,零口供也能定罪。” “但如果在此之前,你连怀疑对象都没有,这张DNA报告就只是一张废纸。” “你总不能拿着这张图谱,跑到大街上随便抓人去抽血化验吧?” 解剖室里安静了下来。 邱美霞脸上的激动一点点褪去,她明白江源的意思了。 现在的平江县局,缺的不是能一锤定音的铁证,而是那个能让他们举起锤子去砸的目标。 费永刚死了,五年前的旧账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费永刚拿了谁的钱,也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是谁把他带到这片荒地,然后埋进了土里。 没有嫌疑人,DNA就是无根之木。 看着江源那张布满疲惫的脸,邱美霞心里有些发酸。 她知道江源有多想破这个案子。 躺在停尸间里的那个干尸,是当年撞死他父亲的凶手。 为人子者,面对这种血海深仇的线索怎么可能不急? 但他偏偏还能保持着这种可怕的冷静,甚至比她这个旁观者还要清醒。 邱美霞咬了咬嘴唇。 她是个性格直爽的女人,见不得这种沉闷。 她走上前,伸手拉了拉江源的袖子。 “江源,我懂你说的这些难处。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吧?” 邱美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固执,“哪怕现在没有数据库,哪怕它现在只能是一张废纸,我们也得把它做出来。” “有,总比没有强。” 她指着桌上的物证袋:“把它送到省厅去。” “至少我们能确认这烟头上的DNA和死者费永刚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我们能手里握着这张底牌。” “万一哪天,你们刑警队摸到了那个嫌疑人,这不就直接能钉死他了吗?” “要是这烟头再放下去,万一上面的细胞降解了,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江源看着邱美霞。 他能感受到这个女法医言语间那片赤诚的好意。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在这个年代还略显超前的办法,不过是想帮他一把,想在这个看似死局的案子里替他撕开一条缝。 江源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 “好。”江源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送过去吧,打电话给一个叫方志军的人,就说是我需要他帮帮忙,送到省厅技术处。” 他慢慢站起身,疲惫的说道:“我今天太累了。” “剩下的交接手续麻烦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邱美霞看着江源,点了点头:“你赶紧回去睡觉。” “这里有我盯着,你放心。” 江源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邱美霞站在原地,目送着江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那是一个极其萧索的背影。 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邱美霞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她从小出生在一个双职工家庭,父母都是县高中的老师。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平江县这种地方,从小到大都没缺过什么。 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有温馨的饭菜。 她按部就班地读书、考大学、进公 安局当法医。 她的人生轨迹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体会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正因为她从小生活在幸福里,所以她太能理解一个完整的家庭破碎之后,对留下的人会是多大的打击。 江源在最需要父亲的年纪,突然接到了父亲殉职的噩耗,而且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年,他跟着母亲相依为命,表面上看着沉稳干练,但邱美霞知道江源心里那个洞一直都在漏风。 她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物证袋,走向旁边的物证柜,开始办理向省厅移交检验的手续。 天色灰蒙蒙的。 江源推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源没有骑车,就这么推着车把,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脑子里很乱。 各种线索和推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翻滚。 他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中,抓住那个决定性的线头。 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顺藤摸瓜对于刑警来说并不难,这是最基本的侦查逻辑。 只要藤还在,哪怕绕了十万八千里,只要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那个瓜。 但如果藤蔓被人从中间断了呢? 对于警方来说,这是最让人束手无策的局面。 不怕嫌疑人狡猾,不怕现场复杂,就怕这种无从下手的断线。 现实中的警察办案从来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靠着一个灵光乍现就能锁定真凶。 现实中很多警察为了哪怕一丁点的线索,能把腿跑断,能把眼睛熬瞎。 江源前世在部委的时候,就见过一个极端的例子。 某地发生了一起恶性奸杀案,现场除了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点皮屑组织外,没有任何线索。 当地县局为了揪出那个凶手,几乎是砸锅卖铁。 局长拍着桌子立下军令状,哪怕花掉全局整整一年的办案经费,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们真的就那么干了。 上百名警力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把案发地方圆几十公里内,所有符合年龄段的成年男性挨个采血做DNA筛查。 那是硬生生用人力去砸开真相的门。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可是现在,平江县局有没有那个财力不说,这起五年前的旧案也不具备那种大规模筛查的条件。 因为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江源推着车走过一个十字路口,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自家小区的门口。 “哟,小源回来了?”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是焦国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毛衣。 “焦叔。”江源站在原地,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他对焦国栋是很敬重的。 当年他父亲江建伟刚牺牲那会儿家里天都塌了。 母亲李美娟整天以泪洗面,连饭都做不了。 这份恩情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刚下班啊?” 焦国栋走到江源跟前,大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几天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公 安局最近挺忙吧?” “是有点忙,出了几个案子。” 江源没有细说,看着焦国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转移了话题,“焦叔,看您这满面红光的,遇上什么喜事了?” 焦国栋一听这话,粗糙的脸庞顿时笑开了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妈跟你说了没?下个月初六,你焦叔我要结婚了。” “我妈跟我说了。” 江源笑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到时候我肯定去给您帮忙。” “好小子,就等你这句话呢!” 焦国栋大笑起来,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他单手抖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焦国栋凑过去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不刚跑完一趟车回来。”焦国栋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江源唠起了家常。 “你婶子那边看中了一套新家具,说是结婚得有个新气象。” “我这刚歇口气,准备去家具城看看,把定金交了。”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等结了婚我就不跑这大长途了。” “我跟局里申请一下,调到段上去干调车,虽然赚的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你婶子说了,过日子图个安稳,不能总在铁轨上飘着。” 江源站在一旁听着焦国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挺好的,焦叔。” “日子就得这么过。”江源附和道。 “可不是嘛。” 焦国栋感叹了一句,他的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我也算是一把年纪了,能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知足啦。” 两人在楼下又寒暄了几句。 焦国栋看了看手表。 “行了,小源,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赶紧去家具城,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焦国栋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随手往旁边的地上一扔。 “小江你赶紧上去休息吧,你看你这脸色差的,再忙也得注意自己啊。” 焦国栋冲着江源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焦叔慢走啊。”江源在背后喊了一声。 江源收回目光,他脸上还带着告别时的微笑,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焦国栋扔在地上的烟头。 江源的脚步忽然在这瞬间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推车的手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枚烟头。 外人看来那只是一枚大前门的过滤嘴。 这没什么稀奇的,平江县抽这种烟的体力劳动者大有人在。 但是那枚过滤嘴的烟嘴部分,并没有像普通人抽烟那样保持着圆柱形,而是被咬得扁扁的。 在烟头的那层黄色纸皮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那时用牙齿咬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清晰的咬痕。 轰! 江源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平地炸开。 周围的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的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个个片段,最后停留在邱美霞办公室里透明的物证袋。 那个物证袋里装着正是从费永刚埋尸坑里发现的半截烟头。 那枚在地下埋了五年的烟头,烟嘴上几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咬痕。 江源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这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沿着脊椎窜到了头顶。 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第224章 披着人皮的鬼 江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马路两旁,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洪流,卖烤红薯的摊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 但江源却觉得浑身发冷。 焦国栋。 那个住在楼下,胡子拉碴,说话嗓门很大,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铁路货运司机。 那个在父亲江建伟牺牲时,跑前跑后,一个人扛着毛竹帮忙搭灵棚,连一口水都没多喝的焦叔。 巧合吗? 干刑侦的人,从来不相信巧合。 抽大前门的人很多,习惯咬烟嘴的人也有。 但是在费永刚埋尸坑的生石灰里提取到的那枚烟头,其咬合的力度、折痕的角度和焦国栋刚才吐在地上的那枚简直如出一辙。 如果把这两个烟头放在比对显微镜下,江源确信它们重合的概率会高得吓人。 江源推着车进了楼道。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一楼焦国栋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一步步踩着楼梯上了楼,掏出钥匙拧开了自家的房门。 屋里李美娟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拖把用力地拖着地。 听到门响,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今天下班挺早啊。”李美娟随口说了一句。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江源脸上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江源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站在玄关处连鞋都忘了换。 李美娟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李美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紧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挨领导批了?” 江源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变白的头发。 父亲走后,是这个女人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妈。” “嗯,妈在呢,你说。”李美娟凑近了些。 江源问出了一句话:“如果……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呢?” 李美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江源穿上这身警服就变得越来越沉稳,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在家里露出这种迷茫的姿态。 她走到客厅的老式木沙发旁坐下。 “过来,坐。”李美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源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妈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叫没法接受的事?” “你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当时拿到单子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我觉得天都快塌了,我没法接受我爸马上就要没了的事实。” “我天天躲在厕所里哭,哭得喘不上气。” 李美娟转过头看着江源,“这一晃眼,你姥爷都走好些年了。” “逢年过节咱们去上坟,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那张黑白遗照。 那是江建伟的照片。 “再说你爸。” “那天晚上局里来人敲门,把那身带血的警服递给我的时候。” “我也觉得没活路了。”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好几个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看着窗户外面,想着干脆从这楼上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这种事谁能接受得了?” 李美娟伸出手覆在江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可是儿子,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顺着你的心意来的。” “你总会遇到那些烂心烂肺的,让你觉得没法接受的事。” “你觉得过不去,你觉得天塌了。” “但天其实塌不下来。”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去面对。” “你接受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去接受。” “傻孩子。”李美娟苦笑了一声,“这就是人生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李美娟的话就像砂纸,一点点打磨掉了他心头产生的荒诞感。 是啊。 这就是人生。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荒诞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鬼太多了。 前一秒还在帮你搭灵棚的热心邻居,下一秒就可能是杀人越货的凶徒。 人性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江源站起身。 “妈,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就要走?不吃饭了?”李美娟在后面喊道。 “局里有急事,不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 李美娟拿起墙角的拖把,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到底遇到啥事了?” “一天风风火火的,和他爸当年一个德行,干个警察干的神神叨叨。” ---- 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端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缸,他刚从开水房里打水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茶缸里吹气。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的江源。 李建军愣了一下。 “江源?” 李建军停下脚步:“我刚才在楼下碰见邱美霞,她说你回去休息了。” 江源走到李建军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的说道:“李队,去你办公室说。” 他语气里的郑重让李建军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李建军十分警惕的反手关上了门,他将茶缸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江源说道:“李队,我有很重要的线索汇报。” 他直接将自己在小区门口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从焦国栋的出现,到两人的寒暄,再到焦国栋扔掉的烟头,以及烟嘴上的咬痕。 李建军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江源的讲述,他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这种看似偶然的习惯性特征在刑侦中意味着很多。 人的行为模式是很难改变的。 抽烟时咬烟嘴这个动作,如果从咬的力度和形成折痕这一角度分析,在某种程度上和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在这个缺乏技术支撑的年代,这种高度吻合的特征,足以成为重启案件调查的重大嫌疑指向。 更何况这个嫌疑人就住在江源家楼下。 “你确定?”李建军盯着江源的眼睛。 “我确定。”江源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说道。 李建军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江源的判断没错,那这案子就太荒谬了。 一个杀人抛尸的凶手竟然大摇大摆在警察家楼下住了这么多年。 甚至在江建伟牺牲的时候还跑去帮忙。 这种心理素质和隐藏的深度,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他现在人在哪?”李建军果断地问道,“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 “他说他要去家具城看家具。”江源回答道。 “好。”李建军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江源,你听着。”李建军的语气变成了命令,“我现在马上安排人手去家具城摸排,先把人给盯死,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但是。” “按照规定,接下来的侦查、布控、抓捕以及审讯,你必须全部回避。” “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许管。” 江源沉默了。 他知道李建军这是在保护他。 面对一个可能牵扯到自己父亲死亡真相的凶手,人在审讯和抓捕过程中很难保持绝对的理智。 更何况这个凶手还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过好人。 那种被愚弄的荒诞感,很容易让人情绪失控。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李队。” “我服从安排。” 李建军没再多说,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一中队!二中队!马上到院子里集合!便衣!” 李建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天色渐暗。 太阳已经落山,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江源没有开灯。 他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体陷入阴影里。 等待是刑警工作中最熬人的一个环节。 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江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复盘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焦国栋搬来的时间,他平时的作息规律,他跑车的路线。 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心惊。 一个能在作案后坦然面对警察家属甚至主动帮忙的人,其内心的冷酷和狡诈绝对不亚于那些在街头持刀抢劫的悍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并且伴随着金属镣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走!快点!” 有人厉声呵斥。 江源的身体微微绷紧,他知道人抓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建军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啪”的一声,日光灯被按亮,刺眼的光线瞬间填 满了整个房间。 李建军大步走了进来。 “咋不开灯?” 他的额头上还有些细汗,但眼睛却透着一股神采。 江源看着他没有开口询问,但他知道李建军一定在焦国栋身上挖出了致命的东西。 “交代了!” “我们在家具城把他按住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跟老板讨价还价呢。” “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还在装傻,问我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但他低估了咱们的手段。” 李建军直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 “咱们在去抓他之前,我让人通过市局经侦那边的关系,紧急查了一下他的个人资产情况。” “这一查,查出大问题了。” 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一个铁路局开货运火车的司机,每个月的工资撑死也就大几百块钱。平时在咱们这儿看着也是省吃俭用的。” “但是经侦那边查到,这孙子在省会哈城还有咱们镜湖市,分别全款买了一套商品房!” “而且全都是现金交易,根本没走公积金,也没贷款!”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那两套房子的房产登记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他面前的挡板上。” “我问他,这买房子的钱是哪里来的?” “他看到那两张纸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焦国栋是做好金盆洗手准备的,他再也没有杀过人,也再也没听说过警察查到他的蛛丝马迹,多多少少是有些放松警惕的。 否则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去大摇大摆的买房,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杀人的事情选择性遗忘了。 “对了,我还用DNA诈了他一下,他都不知道什么叫DNA。” DNA刚刚出世的时候,确实成为破案的一大杀器,其威力在刑侦界不亚于搞出了个核武器。 尤其是数据库联网后的DNA技术,甚至是可以和指纹并驾齐驱存在的证据之王! “防线一破,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建军看着江源,“他承认了费永刚就是他杀的,人也是他埋的。” 江源坐在椅子上听完李建军的汇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江源的声音很轻。 “还能因为什么?”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为了钱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交代那两套房子的钱,就是他杀费永刚换来的酬劳。”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建军。 “那又是谁给他的钱呢?” 这个问题才是整个案件的核心。 费永刚撞死了江建伟随后逃逸。 然后费永刚又被焦国栋杀死灭口。 这背后显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焦国栋只不过是这把刀而已。 李建军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直到烟头烧到了过滤嘴,才将其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没说。” 李建军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火气。 “他承认了自己杀人,承认了抛尸,连作案的凶器扔在哪条河里都交代了。” “但只要一问到是谁给的钱,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 “不管我们怎么问,是讲政策还是拍桌子,他就是咬死了不说。” “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就说自己忘了,反正对抗心理很强,一直在和我们对抗。” 对于焦国栋的这种反应,江源其实并不意外。 这种做法在那些身背重罪的死刑犯身上非常常见。 焦国栋心里很清楚。 他杀了人还残忍地毁尸灭迹,这种情节恶劣的案子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一颗枪子儿是绝对跑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而在这种绝境下,他手中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使者。 只要他不把这个人供出来,这个案子就不能算彻底终结,证据链就差那么最关键的一环。 警方为了挖出幕后黑手,就必须不断地提审他,不断地进行调查取证。 这在程序上就可以极大地延缓死刑复核和执行的时间。 多活一天,哪怕是在看守所的铁窗里对他来说也是赚的。 “没关系。” 江源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 “只要人在里面,总有开口的时候。” 李建军站起身,走到江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让你把心放宽。” 李建军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透着一股老刑警的狠劲。 “他以为他闭上嘴,就能把咱们拖住?” “做梦!”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这案子交给我。” 李建军咬着牙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咱们刑警队的手段硬。” “我迟早要把他这张嘴给撬开!” 第225章 越挖越深 审讯室里白炽灯散发着刺眼的光,将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李建军第二次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焦国栋了。 隔着一张铁桌子,焦国栋被死死地锁在审讯椅里。 和第一次刚被抓进来时的那种惊慌失措不同,现在的焦国栋脸上反倒有了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毕竟是亲手干过杀人抛尸这种勾当的人,手底下见过血。 这种人的心理调整能力和抗压能力,远比普通老百姓要强得多。 他既然敢把杀人的事认下来,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李建军坐在审讯桌后,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浓茶。 “焦国栋。”李建军放下茶缸,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问题,你想清楚了没有?” “到底是谁出钱让你去杀的费永刚,又是谁让你把他埋在西洼地的?” 焦国栋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一起,一副不是很想配合的模样 听见李建军的问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官,这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焦国栋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都承认了吗?” “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 “你们要的口供我全给了,你们还想咋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们该咋判就咋判呗,给我个痛快得了。” “哪有那么多为啥?” 很显然在这个核心问题上,他依然打算负隅顽抗到底,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常年坐在审讯室里,李建军对付这种在重大问题上死扛不松口的犯罪嫌疑人,见得太多了。 他手里的招数也多得是。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焦国栋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这案子就结不了?” “我告诉你,你太小看我们公 安机关了!你不愿意说是吧?行。” “我们能查出你在省会哈城和镜湖市全款买的那两套房子,我们就肯定能查出你更多的底细,找出你名下更多的资产!”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洗一洗就干净了?” 坐在旁边的任帅钦这时候也停下了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焦国栋,接过李建军的话头,开始敲边鼓。 “焦国栋啊,我给你普普法。”任帅钦的声音不紧不慢。 “按照咱们国家的法律,你作为一个铁路局的货运司机,你每个月的合法收入是多少,咱们局里随便一查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除了你当司机挣的那点死工资,你名下多出来的那些财产,只要你不能提供合法的正当来源证明,在法律上那都算作是非法所得。” 任帅钦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于这种非法所得,法律的规定是很明确的,基本都是要没收上缴国库的。” 这句话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焦国栋最脆弱的痛点上。 他为什么要去杀人? 他为什么要拿那笔沾着血的钱? 真的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很显然不是的。 很大程度上他是在为自己那个即将组建的家庭铺路,是为了钱。 焦国栋到了四十多岁还是个光棍,常年跑大车,居无定所,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 直到他遇见了牛玉芬。 牛玉芬是个苦命的女人,这两年她顶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连个名分都没有。 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焦国栋过日子,伺候他吃喝,给他洗衣服做饭。 就在前几个月,牛玉芬怀孕了。 当得知自己要做父亲的那一刻,焦国栋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盼头。 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看到了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在向他招手。 他想给牛玉芬一个名分,想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他用那些拼了命换来的钱买了房子,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下个月的婚礼,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触碰到这份幸福的时候,警察找上了门,一切都像泡影一样彻底破碎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一颗枪子儿是跑不掉了。 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也认了。 死多多少少人是有点怕的,可如果怎么都逃不过这一劫,那他多半也就认命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警方已经充分掌握了他的证据,要想再回去过日子是不可能的。 但死到临头不代表没有自己恐惧的事情。 他怕的是他死了之后,牛玉芬怎么办? 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对孤儿寡母以后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活下去。 她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处处都要用钱。 如果他拿命换来的钱,如果最后全都被警察依法没收了,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不仅赔上了自己的命,还把牛玉芬和孩子也坑惨了,让他们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才是焦国栋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恐惧。 “警官……” 焦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接下来要和你们交代的,可是要让很多人掉脑袋的大罪。” 他死死盯着李建军,“你们……敢管吗?” 李建军和任帅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有门儿。 李建军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李建军耸了耸肩:“巧了,我们在平江县就是专门抓这种掉脑袋大罪的警察。” “你只管说就行,只要你配合我们,很多事情都好说。” 焦国栋咽了口唾沫,似乎在为即将说出的事情而紧张。 他看着桌子上的烟盒。 “能...能给我一根烟吗?” 李建军也不废话,直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亲自放在了焦国栋嘴里,又拿起打火机给他点燃。 焦国栋贪婪的深吸了一口,他已经好几天没抽烟了,满足烟瘾的同时,精神也得到了放松。 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后缓缓吐出。 伴随着这口烟雾,焦国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年...”焦国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黄先生叫我去杀得费永刚。” “黄先生?这个黄先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费永刚?” 焦国栋又吸了一口烟,他一边吐出烟雾一边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拿钱办事,至于他们之剑有什么恩怨,和我没关系的。” “我们都叫他黄先生,至于他的真名,这个我也不知道。” 焦国栋的目光穿过审讯室白墙,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们知道...金渡村吗?” “知道,金渡村怎么了?”任帅钦看着焦国栋,等待着他说出后续。 焦国栋看着两人,眼神平静的让人可怕。 “金渡村...制造毒品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什么?! 李建军和任帅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向前倾。 毒品!? 这是一个能让所有公 安干警神经紧绷到极点的词汇。 这种案件不同于普通的刑事案件,一般刑事案件最多也就是杀人越货,这种案件都好应付。 而毒品案就不同了,其背后是个庞大的犯罪网络,因为这东西太赚钱了,其犯罪网络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 牵扯到制毒贩毒,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背后隐藏的往往是一个犯罪集团。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建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金渡村在制造毒品。”焦国栋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反倒显得很平静。 “那个黄先生……他就是在金渡村里搞毒品的。” 焦国栋抽了口烟,继续说道:“当年他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张费永刚的照片,还有一个地址,让我去把费永刚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为什么?费永刚怎么惹到他了?”任帅钦急切地问道,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黄先生那种人,做事从来不跟我们解释原因。” “这是一笔大买卖,黄先生绝不会允许出任何岔子。” 李建军和任帅钦互相看了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费永刚交通肇事逃逸案,到后来的无名干尸案,再到现在的雇凶杀人案。 他们本以为挖出焦国栋,这案子就算是到底了。 但现在焦国栋的一番话,硬生生地在这个案子底下又砸出了一个黑洞。、 而且这黑洞深不见底。 制毒、贩毒、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命,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黄先生,现在还在金渡村吗?”李建军沉声问道。 “不知道。这几年我拿着钱就想安稳过日子,算是金盆洗手了吧。” 焦国栋把烟头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按灭。 “警官,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但我劝想你们一句。” “如果你们想进金渡村……”焦国栋压低了声音。 “你们最好做好充足的准备。” “那里面水深得很。” “整个金渡村从村口到村尾,哪怕是村里的一条狗,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可以说里面全是他们的人。” “那地方就是个铁桶。连我这种帮他们干过脏活的人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指定的地点接头。” “你们这种生人面孔,要是敢就这么贸然进去,只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到时候别说查案了,你们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看着焦国栋,任帅钦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们知道,焦国栋没有危言耸听。 如果金渡村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隐藏的制毒窝点,那么这个村子的危险程度,将远远超出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犯罪现场。 那是一个属于毒贩的独立王国,里面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杀机。 这个案子越挖越深,越挖越让人感觉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第226章 层层上报 关上身后审讯室的门,李建军停下脚步,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很沉重,像是背了一个大包袱。 他索性靠在墙上,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任帅钦跟在后面走出来,他顺手从李建军的烟盒抽出一根,就着李建军手里的火柴点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刚才焦国栋在审讯室里交代的内容,就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个老刑警的心口上。 从最开始追逃的费永刚,再到城郊西洼地挖出的无名干尸,最后再牵扯出焦国栋这个拿钱办事的杀手。 他们本以为案子到这里就会收尾了。 可谁能想到,敲掉这案子看似坚硬的外壳,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个更加深不可见底的黑洞。 金渡村,制毒,黄先生。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实在太重了。 “老李,这线头真是越扯越多了。”任帅钦吐出一口烟,盯着走廊的地面发呆。 本以为这就是一个雇凶杀人,现在竟然直接捅到毒窝里去了。 李建军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这活儿没法干了。” “焦国栋现在吐出的内容,光靠咱们自己是很难办的。” “我们平江县就这么点警力,手里就那么几条枪,拿什么去搞一个成建制的制毒窝点?” 任帅钦赞同的点了点头。 毒品案历来是公 安系统最难啃的骨头,很多毒品泛滥的地区直接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甚至在乡镇设立了禁毒执勤点。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制度贩毒的人向来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平江钢铁厂案子里那几个劫匪的火力他们是见识过的,十一条人命的血案至今让人后怕。 如果金渡村真的是一个制毒基地,那里面藏着的火力只会比那几个劫匪更猛。 “没办法了。” 任帅钦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灭,“报上去吧。直接请示领导。”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消息顺着公 安系统的指挥链条,以最高密级一路向上传递。 从平江县局到镜湖市局,再从市局直接发到了东平省公 安厅。 当夜,省厅办公大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这间通常只有在发生重特大案件或年底总结时才会启用的大会议室,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清一色坐着穿着白衬衫的高级警官。 省公 安厅厅长刘健坐在主位上。 他面色铁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绝密报告。 刘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了口。 “这个案子,我也是刚刚才听完市局那边的详细汇报。” “平江县的一个陈年旧案,竟然牵扯出了一个隐藏在金渡村的制毒窝点。” 刘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我刚才已经去省委大院,向省委领导做了当面汇报。” “省委领导的指示非常明确,如果金渡村制毒的情况属实,无论牵扯到谁,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决心我们有,态度也很坚决。”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打这一仗?” 刘健看着众人,“金渡村的情况极其复杂,咱们现在对村里的制毒规模一头雾水。” “今天连夜把大家叫过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这种攻坚战稍有不慎就是重大伤亡,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几秒钟后,坐在刘健左手边的省厅刑侦总队队长高长河打破了沉默。 高长河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是一个从基层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思考问题向来直指核心。 “刘厅,各位领导。刚才我在赶来开会的路上,把平江县局和镜湖市局提交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 高长河的声音稳重,“面对金渡村这种典型的堡垒式犯罪窝点,结合我们以往办案的经验,我认为目前咱们手里主要有三种打法。” 高长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方法,最传统,也是最直接获取情报的方式,那就是派卧底。” “找一个生面孔的侦查员,以买家的身份想办法接触金渡村里的这个黄先生,摸清村里的底细里应外合。” 说到这里,高长河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议:“但我认为这套方案行不通。” “这种由宗族血缘维系的制毒村,排外心理极强。” “一个完全没有根基的外人想打进去,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在那种封闭环境下,卧底人员一旦暴露生命危险太大,我不同意拿同志们的命去赌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 众人微微点头。 高长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方法,暴力清场。” “既然知道那是个毒窝,我们不搞那些虚的,直接调集武警总队的力量,防暴车开路,在凌晨时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金渡村围个水泄不通,强行突击抓人。”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提气,但高长河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如果组织得当或许可以迅速控制金渡村。” 高长河叹了口气,“但风险同样巨大。我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枪支弹药。 “更棘手的是,村里有大量不知情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如果毒贩者在村巷里和我们打巷战,极容易造成大规模的流血伤亡事件。” “这种代价和政 治影响,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刘健听完这两种方案,双手合十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地看着高长河:“高总,既然你把这两种最常见的打法都否定了,那我倒想听听,你这第三种方法是什么?” 高长河沉吟了片刻,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向外辐射的树状图。 “刘厅,毒品不是大白菜,制造出来放在家里是不能当饭吃的。” “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制毒,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卖出去换钱。” 高长河的眼神变得锐利,“只要他们想换钱就必须有分销网络。 “金渡村是源头,但毒品必须要运出来,交到下线手里。” 高长河用笔尖重重地敲击在树状图外围的节点上:“我的意见是,我们不打村子,我们打外围。 “我们投入警力,从他们在市面上露头的分销网络开始查。” “先抓捕那些散货的马仔和中层毒贩再说,一级一级往上查,拿到确凿的交易证据,直接摸清这个黄先生的真实身份。” “这个黄先生不可能一辈子窝在金渡村那个穷山沟里不出来。 “他要见客,要消费,要收钱。” “只要我们通过外围查清了他的底细,就在暗处布下监控网。” “等他一离开金渡村,我们立刻实施精准抓捕。” 高长河放下笔做出了总结:“把龙头按死在外面,村里的团伙群龙无首,必定阵脚大乱。” “只要按住黄先生,我们这场仗就不会打得这么被动了。” 刘健听完高长河的分析,沉思了许久。会议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刘健微微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各位,高总提出的这第三种打法,避开了强攻的巨大风险,从犯罪链条的薄弱环节入手,我认为还是比较切合实际的。 “你们觉得呢?” 刘健话音刚落,坐在会议桌右侧的一名戴着眼镜的领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刘厅,高总的战术思路我个人不反对,确实很稳妥。” “但现在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如何用人?” “金渡村制毒这么大的产业,绝对不是一天两天搞起来的。 “在镜湖市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毒窝存在了这么久,当地公 安机关竟然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焦国栋落网招供,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挑明了:“这种情况我们不得不防。” “镜湖当地的警察队伍里,是不是绝对干净?” “有没有人充当了黄先生的保护伞?” “如果我们把查处分销网络和监控黄先生的任务交给当地警方,消息一旦走漏所有布置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刘厅,我建议在这个案子上,是不是应该考虑异地用警?” “从其他地市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直接绕开当地的复杂关系网。” 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 刘健皱起眉头,异地用警虽然能最大程度保密,但外来和尚不好念经啊,这又不是暴力行动,异地用警直接执法就行。 这干的可是一个穿针引线的精细活。 高长河此时再次开口了。 “刘厅,关于用人问题,我有些不成熟的看法。” “异地用警有异地用警的好处,但办这种错综复杂的案子,完全抛开当地警方是不现实的。 “我认为镜湖当地还是有一批同志是可以信得过,且必须用得上的。” “哦?高总有什么人选?”刘健问。 “不妨让徐学武来挂帅。”高长河抛出了自己的人选。 徐学武是东平省省厅的高级警长,组织关系是挂靠在省厅重案支队下面的,不过虽然并没有领导职务,但职级正科级的主任科员。 说起徐学武,在东平省也算是比较有名的侦查员了,很多地方的公 安领导对他是又爱又恨,一方面徐学武破案确实有一套,经常能把案子破了。 但另一方面,高破案率的背后是以巨量的经费来支撑的,为此很多地方领导对这一点都是苦不堪言,往往一个积案要花掉未来一年甚至两年的预算。 这谁能受得了?哪位领导敢签这样的字? 高长河继续说道:“除了徐学武,我建议把李建军、江源和任帅钦这几个人也都加进专案组里来。” “李建军和任帅钦是这次咬住费永刚和焦国栋线索的直接负责人,他们对案情最了解。” “至于江源,各位也不陌生,尤其是技术处的同志们。这几个人在以往的案件中经受住了考验,是绝对忠诚可靠的。” 刘健听着高长河点出的这几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深思。 徐学武的省厅背景,李建军和任帅钦的基层经验,再加上江源这种顶尖的技术辅助。 这个班子无论是从政 治可靠性还是业务能力上来看,确实是目前能拿出的最优组合。 片刻之后,刘健停止了敲击桌面。 “学武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不仅能力出众,而且敢打硬仗,这个人我认为是可以靠得住的。” 刘健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成立省厅直属金渡村特大制毒案专案组。” “由徐学武任组长,从省厅抽调部分可靠警力,结合李建军、江源、任帅钦等当地骨干,实行封闭式办案。” “单线联系,切断一切不必要的外部汇报。” 刘健站起身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也同时起立。 “同志们,关键是一定要落实省委的指示!” “这场仗事关东平省的社会稳定,事关我们公 安队伍的声誉和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这颗毒瘤必须割掉!” “事关重大,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一定要打好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