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母复苏》
1. 第 1 章
阿斯兰醒过来的时候,掌心下压着一截雪长的白发。
他发现自己做了梦。
这本身就很奇怪,他从来不做梦。
斐涅尔人的睡眠是纯然的黑暗,意识会在那时候的断片,从闭上眼睛到睁开眼睛,是一段完整的黑暗。
但他刚才确实做了梦,梦里有光,有声音,有很多他看不清面目的虫跪在很远的地方,齐声喊着什么。
阿斯兰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袍,赤脚走下去,尾巴随意地拖在地毯上。
星网上说,斐涅尔的王是个暴君。
他冷漠,残忍,高高在上,将整片星域视作私产,把每一个斐涅尔人当作脚下的蝼蚁。
什么斐涅尔人?都是虫族,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就能改变虫族本身与人类相悖的残暴本性吗?
阿斯兰靠在寝殿的露台边,漫不经心地眺望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王城的夜景,远处是王都绵延的银白色建筑群,在月亮清冷的光辉下泛着微光,像一座巨大的陵墓,无数灯火如星子般铺展,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那是他的领土,他的资产,他的子民。
这片星域里每一个斐涅尔人,从刚破壳的幼体到征战百年的军虫,名义上都是他的资产。
他拥有无数位王夫——这是斐涅尔人奉行至今的传统,王的配偶越多,族群越稳固。
至于暴君……
阿斯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银发垂落,发尾堆在地上,缠成一缕一缕的,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窗外倒映出他的面容,过分年轻,过分苍白,过分美丽,银色的眼睫低垂,遮住眼底那片没有任何情绪的空茫。
他盯着那些发丝看了几秒,然后动了动手指,将一缕缕白发捋到脑后。
阿斯兰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而他的“胜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败的结局。
系统在他十七岁那年找上他,用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宣告了他的命运:
[检测到宿主体内血统纯度低于阈值,孕囊发育不良,卵子活性不足,受孕概率低于种族平均值的3.7%,无法自主产卵,斐涅尔人不会允许这样一只虫母做王。
您的现任配偶数量:七十三。
预计背叛时间:三年至五年。
背叛原因:斐涅尔人的纯血继承者即将诞生,祂会继承远古虫族的血脉,以原始虫族的形象出现,杀了你。]
三年?
五年?
不,他等了七年。
那所谓的纯血继承者至今没有出现,而他的王夫们依然准时出现在他的寝殿,带着那种混合了渴望与狂热的眼神,在他面前跪下,亲吻他脚下的地面。[审核员,这是亲地面,亲地面也不行吗?]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蜜。
阿斯兰抬起手,手指按上左侧的颈侧。[审核员请你看好,这是脖子旁边的腺体产生的虫蜜。]
脖子侧面正在缓慢地分泌金黄色的粘稠浆液。
王蜜。
斐涅尔战士赖以维持精神稳定的必需品。
前线厮杀越久,他们的精神负荷越重,对王蜜的渴求就越强烈。
而他是整个种族史上产蜜量最高的王,高到无法预计。
讽刺吗?
他是产子能力最低下的王,一个畸形的,坐在王座上的残次品,却用这种方式将整个族群拴在身边。
医生们给他提交了无数报告,建议王适当增加与王夫的相处时间,以促进信息素交流。
阿斯兰当时把报告折成了一只纸鹤,从窗口扔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只纸鹤最后落在了哪里,或许是某个侍卫的脚下,或许是花园的喷泉里,又或许,被某个王夫捡到,珍而重之地藏进胸口。
那些人总是这样,捡到他随手丢弃的东西,就像捡到无上的恩赐。
阿斯兰冷淡的面容再也染不上一丝温度,冰冷地如同月光。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斯兰没有回头。
“陛下。”
雄虫的声音低沉浑厚,铿锵有力,像是刻意压制的恭敬,因为他平时说话根本就像个疯子,一点也不正常。
对方是第七军团的军团长,埃德蒙,在他七十三位王夫中排名第四十二位,也是最近三个月来得最勤的一个。
“今晚不是你的轮值。”阿斯兰没有转身,语气淡淡的,“我用不到你。”
“陛下,我在前线刚退下来,”埃德蒙嗓音低沉而轻柔,其中包含的意味却带着浓烈的戏谑意味,“精神负荷超标,我需要您的蜜滋养精神力。”
阿斯兰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年轻的君王靠在露台边缘,银发如瀑,披至脚下,眉眼生得极淡,像是被霜雪浸透的远山。
他的五官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柔和,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空的,冷的,像两颗被抽走温度的冰晶,看着眼前的雄虫,像看一件家具。
“过来。”阿斯兰淡淡地说。
埃德蒙脱下外套,从容地走上前。
他是久经沙场的战士,身高超过两米,肩背宽阔,腰臀窄劲,长腿如同螳螂,但在虫母那双眼眸的注视下,他垂下视线,单膝跪地,姿态驯服得像一头被驯化的野兽。
“妈咪。”
他巧妙地转换了称呼,“妈咪”比“王”“陛下”更亲昵。
可是阿斯兰没有让他起身。
只有一只苍白细长的手伸过来,落在埃德蒙额角。
指尖微凉,若有若无的王蜜香气从他的腺体渗出,通过衣袖管融进空气里,被雄虫深深地吸入肺腑。
埃德蒙咬住了他的手腕,在甜香灌满喉咙心肺时,呼吸重了一瞬再一瞬,双眸骤然火红滚烫。
“……”
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呼噜,野蛮粗鲁,虫翅霸道狂野占据了阿斯兰整片视野。
“前线怎样?”阿斯兰漫不经心地问。
“一切顺利。”埃德蒙的声音有些哑,“只是星兽攻势猛烈……我们……我们的精神负荷累积太快,军团的兄弟们都在等下次补给……妈咪,您该快点挤出蜜液……我这次回去,正好把蜜全都带回去。”
阿斯兰的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掠过锋利的眉骨、俊朗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
“抬头。”
埃德蒙顺势抬头。
他的眼神复杂——有渴望,有压抑,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囚禁太久的困兽,在笼子里磨着爪牙。
阿斯兰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他的数不清的王夫们,每一个都这样看过他。他们跪在他脚下,亲吻他走过的地面,用最虔诚的姿态表达忠诚,眼底却藏着同样的东西——
占有欲。
那是雄虫对虫母的本能。
斐涅尔人从虫族进化而来,基因深处刻着对“王”的绝对服从,也刻着对繁衍的原始渴望。他们需要他,依赖他,却又本能地想要掌控他、占有他、将他锁在身边只为自己产蜜产卵。
尤其是当他身为残次品,再也无法自主产卵之后。
阿斯兰垂下眼。
这个动作让他的睫毛在月光下落出片片的阴影,簇簇落在眼睑上,如同蝶翼。
“今晚没有蜜。”他说:“挤不出来。”
埃德蒙的眼神暗了暗:“妈咪——”
“我说没有。”阿斯兰收回手,转身向寝殿内走去,倦怠冷肃的语气,“你可以走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埃德蒙站起身的动静,听到脚步声跟在身后。
不是离开,是靠近。
阿斯兰没有停。
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回头。
“陛下。”埃德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哑,压抑到极限的颤意,“您知道我们忍得有多辛苦吗?您在后方甚至感受不到痛意,您很安全,不会受伤,战士们只需要您付出一点蜜,您不可以吝啬。”
阿斯兰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雄虫的体温比人类形态的他要高,掌心干燥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冷了一天的皮肤上。
“放手。”
“我知道您不喜欢这样。”埃德蒙没有放,反而握得更紧,“您从来不喜欢被碰触,不喜欢被靠近,不喜欢任何虫离您太近。可您是我们的王,是我们唯一的信息素来源。”
“所以呢?”阿斯兰终于回过头。
月光从露台倾泻进来,照亮他的侧脸。
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依然是那双空落落的眼睛。
“所以你们就该碰我?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就和我上床?强行用软管把你们的克隆卵塞进我的孕囊里?让我给你们生虫子?”
埃德蒙的喉咙动了动,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王,所有斐涅尔人都需要您。”
“需要我?”阿斯兰嘴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不是需要我,是需要我的蜜,需要我的腺体,需要我的信息素为你们维持精神稳定,需要我的孕囊给你们产卵,甚至需要我给你们的克隆子代喂蜜。”
阿斯兰轻声问:“我再问一次,埃德蒙,你们到底是需要我这个人,还是需要我这具虫母的身体?”
埃德蒙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替他回答了。
他们都需要。
阿斯兰轻轻抽回手,这一次埃德蒙没有坚持,任由他的手腕从掌心滑落。
“你可以用强。”年轻的君王站在那里,姿态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霜,“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强。我只是虫母,我没有能力管制你们的群体精神力,我不能反抗,你们都知道。”
埃德蒙眸光森森沉沉地望着他。
“但你们不敢。”阿斯兰似笑非笑地说,“因为你们需要我活着,需要我的腺体继续分泌蜜,强行标记会让我崩溃,会让我的信息素紊乱,再也产不了蜜——你们冒不起这个险,你们这群孬种,废物,滚!”
阿斯兰转过身,向寝殿深处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过分单薄。
“回去告诉其他虫,”他的声音飘回来,淡得像一阵风,“想要蜜,就继续等着。想要别的,想都别想,除非——”
他没有说完。
但埃德蒙听懂了:除非对他用强,否则不会得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白色的修长身影消失在寝殿深处,很久没有动。
*
阿斯兰走回书房,合上门,隔绝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堆积成山的文件,每一本都不是他批阅的,他只需要亲手盖章,装模作样的。
雄虫把持着帝国的朝政,他不能产卵,他就是王座上的傀儡,空有虚名。
阿斯兰懒得看,他缓缓闭上眼睛。
【叮,检测到关键节点:王夫埃德蒙忠诚度降至临界值,叛变概率上升至78%,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阿斯兰没有理会:早就准备好了。你答应我的死遁还算数吗?
【算数的!提醒宿主,根据原定轨迹,第一次叛变将发生在三个月后,如果进度提前,可能导致最终结局偏移,您就不能死遁啦!】
阿斯兰懒散地问:“偏移?往哪儿偏?”
系统沉默了一瞬:【对不起,我也无法预测。妈妈不爱虫,是虫族最大的折磨,他们做的一切,也都是想逼迫你爱上他们,因为他们太爱你了,如果长时间得不到你的爱,他们会比吃不到蜜基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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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还痛苦,如果你爱他们,他们会晚一点叛变。】
阿斯兰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牵动,一潭死水般:“没必要,就知道说废话惹我心烦。”
阿斯兰的左手用力地按上小腹。
用力压怎么了?
压流产最好,反正他也不想产卵,给那些脏虫子们生虫崽。
隔着柔软的袍子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微微隆起。
自然不是孕囊孕育的爱情产物,是三天前被强行放入的其他雄虫的克隆基因虫卵。
这颗不属于他的血脉的虫卵,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体内,汲取着他的养分缓慢生长,等到时间到了,再由身体通过甬道自主排出。
虫族把这个过程称之为“出生”。
阿斯兰冷笑。
那是第四军团长莱昂的手笔。
莱昂也是他的一位王夫,在“轮值”时不顾他的抗拒,用雄虫天生的力量优势压住他,掰开他的腿,顺着和尾巴相连的那条甬道,将虫卵塞进了他的孕囊。
“我爱您,妈咪。”
“虽然您不能产卵,但是没关系,”那个雄虫在高傲的虫母耳边说,气息滚烫,“我来帮您。您只需要准备好肚子,把您的孕囊空下来,为我养着卵就行。”
阿斯兰当时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没有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张因为信息素刺激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燃烧的病态的占有欲。
事后那个雄虫跪在他床前请罪,亲吻他的脚背,发誓永远效忠。
阿斯兰踩着他的脸,冷着眼,没有拆穿他。
拆穿有什么用呢?
他是王,也是囚徒,是整个斐涅尔族群赖以生存的信息素源,也是他们争抢、觊觎、想要独占的猎物。
他们跪在他面前,眼底的欲望却比谁都烫。
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
但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在等。
等一个足够戏剧性的死亡,等一个能够彻底逃离的机会。
系统答应他了。
孕囊里的虫卵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阿斯兰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银白色的衣料上投下光斑,他想起七年前系统说的话,想起那个预言中的“纯血继承者”,想起那些终将杀死他的王夫们。
可七年过去了。
纯血没有出现,王夫们也没有动手。
他们只是变本加厉地靠近他、索取他、用各种方式想要占有他。
阿斯兰也并非毫无反击的能力。
他用信息素将他们拴在身边,用王蜜让他们上瘾,用那具他们渴求却永远无法真正掌控的身体,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再等一等,等他找到那条逃离的路,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阿斯兰按着小腹的手冷冷收紧。
里面的虫卵被他勒得有些变形,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向心狠手辣的妈妈求饶。
阿斯兰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月光下的冰雕。
“别急,宝宝,”他轻声说,像是对虫卵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你想流产,要经过妈妈的同意,尽管妈妈并不爱你,你知道的吧?”
虫卵似乎在哭泣,因为妈妈不爱它,可它永远爱妈妈。
夜色愈发深沉。
阿斯兰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尾巴的隐秘处开始隐隐发烫。
那是无法忽视的生理反应,是信息素积累到一定浓度后的本能渴求。
他的身体在渴望交尾,渴望被填满,渴望那些粗暴的、野蛮的、毫无温情的侵略。
这是他的诅咒。
产子率低下的代价,是产蜜量高到无法控制。
王蜜需要信息素激发,而信息素最浓郁的时刻,是那些时候。
所以他来者不拒。
他的王夫们以为自己在享用他,以为是自己的勇猛和魅力征服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王。
他们不知道,在阿斯兰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主动送上门的、会呼吸的按/摩/棒。
他用他们缓解生理的饥渴,用他们填补信息素的空缺。
然后,亲眼看他们一个个从狂热走向绝望,从爱慕走向憎恨,最后,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宿主,您应该休息了,】系统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犹豫:【虫卵受不了您的情绪波动,它在哭呢。】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斯兰冷冷地转过身,寝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露出两条匀称修长的腿。
他走向另一侧的门,那里通向他的私人空间,一个没有任何王夫踏足过的区域,他不喜欢被窥视取蜜的过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出,房间里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一张躺椅,旁边摆着精密的仪器。
阿斯兰在躺椅上躺下,面无表情地按下收集虫蜜的启动键。
纯血新王即将出现,这一切总会结束的。
阿斯兰的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一片没有光亮的黑暗。
*
监控的另一端,屏幕的微光映在埃德蒙眼底,他眼睁睁看着澄黄的蜜被机器取出,灌装进一个个保鲜罐,送往战场。
他看着那截苍白的颈,看着衣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里怀着另一个雄虫的卵。
如果那里睡的是我的虫卵呢?
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虫母的甜香一样渗进四肢百骸,烧得他眼眶发烫。
我的血脉,在他的孕囊里慢慢长大。
埃德蒙抬手,隔着屏幕,虚虚落在虫母的小腹上。
——让他怀上我的卵,他会不会就会爱我?
2. 第 2 章
阿斯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孕囊里的虫卵在午夜时分开始躁动,像一颗埋得太浅的种子,拼命想要扎根,又像一枚烧红的铁球,在他孕囊里缓慢地翻滚。
他蜷缩在床榻上,额头抵着凉凉的丝枕,指节攥得青白,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斐涅尔王不需要让虫听见他的脆弱。
天快亮的时候,躁动终于平息,虫卵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开始汲取养分——它赢了,它成功在虫母的体内扎下了根。
阿斯兰闭着眼睛,感觉到孕囊缓缓收紧,将那颗不属于他的种子包裹得更深。
他应该愤怒。
但他只是疲惫,疲惫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榻边缘,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阿斯兰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变宽、变亮,最后铺满半个寝殿。
有虫敲门。
“陛下,晨议的时间到了,您准备好了吗?”
是内侍的声音,恭敬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斐涅尔人对王一贯的畏惧。
阿斯兰没有动。
“陛下?”
“知道了。”
阿斯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夜没睡好。
门外的内侍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安静地退下了。
阿斯兰撑起身子。
银发散落,纠缠在肩头、后背、枕席之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敞开,露出苍白的胸口,小腹微微隆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但按压时会感觉到明显的硬块和温热。
他伸手按了按。
孕囊里的虫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急什么。”他低声说,语气淡淡的,“还要养你三个月,就算我想提前杀了你,也得有个理由吧?”
虫卵立刻不动了。
阿斯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它。
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啊。
*
按照惯例,阿斯兰在位时期,一切晨议都在议事厅举行。
说是议事厅,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开放式露台,三面环空,正对着王都绵延的建筑群,满足了斐涅尔人喜欢保持原始体态的生理需求。
斐涅尔人曾经是虫族,虽然被改造后拥有了人形,但仍然像远古虫族一样在喜欢高处,喜欢开阔,喜欢在任何地方都能俯瞰领土的感觉——这是虫族的本能,刻在基因里,改不掉。
阿斯兰坐在主位上,冷漠而倦怠地看着下面。
王座是由一整块黑曜石雕成的,冰冷坚硬,没有任何软垫,脚下是层层台阶,围绕着雪白的花束。他坐上去的时候后背抵着石面,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
七十三位王夫没有到齐。
这是常态,有人在前线,有人在驻地,有人在星域边缘执行任务,他们全部身居高位,权势滔天,手握权柄。
真正能出现在晨议上的,不过二十余人。
但这二十余人,已经足够让整座议事厅的空气变得微妙。
阿斯兰垂着眼,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依次行礼。
埃德蒙站在左侧第三排,昨晚才被他赶走,今天又来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他的视线落在阿斯兰身上,克制而灼热,像一块烧过的炭,余温未散。
右侧第一排站着的是第四军团长莱昂——三天前强行将虫卵塞进他孕囊的那个人。
他比埃德蒙高一些,面容更冷,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此刻他正盯着阿斯兰的小腹,目光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区域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若无其事。
阿斯兰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枚虫卵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排异,有没有成功扎根。
“陛下,这是前线战报。”
站在最前面的内侍展开一份文件,“第七军团在奥尔德林星域遭遇不明舰队袭击,请求增援。第四军团已完成补给,三日后可出发支援。第三军团——”
“奥尔德林?”阿斯兰打断他。
内侍愣了一下:“是的,陛下。”
阿斯兰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站在左侧的埃德蒙。
埃德蒙昨晚才从前线退下来,说他精神负荷超标,需要王蜜,今天战报就说第七军团遭遇袭击——如果第七军团的主力都在前线,那埃德蒙是怎么独自回来的?
“你回来的时候,战况如何?”阿斯兰问。
埃德蒙垂下视线:“回陛下,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阿斯兰重复了一遍,“正常到你们军团在你离开后立刻遭遇了不明舰队?”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埃德蒙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陛下是在怀疑我?”
“我在问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埃德蒙的眼神很复杂——有压抑,有隐忍,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既不敢反抗,又不甘心认输。
“我回来是因为精神负荷超标。”他说,一字一顿,“军团给我的假条上有军医的签字,陛下可以查验。”
“我会的。”
埃德蒙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重新退回到队列中。
但阿斯兰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成了拳,青筋暴起,虫翅都快要竖起来了。
他在忍。
忍什么?
忍被质疑的愤怒,忍被当众质问的难堪,还是忍——
阿斯兰满不在乎地移开视线:“继续。”
内侍咳了一声,继续念战报。
但气氛已经变了,原本就微妙的气流变得更加滞重,沉闷至极。
战报念完的时候,莱昂站了出来:“陛下。”
阿斯兰冷冷地看着他。
莱昂单膝跪下,姿态恭敬得像一尊雕塑:“我有事情想要向陛下启奏。”
“说。”
“关于王储的事。”
大殿里静了一瞬。
阿斯兰的睫毛动了动,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王储?”
“斐涅尔人需要继承者。”莱昂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陛下无法自主产卵,这是事实。但斐涅尔不能没有王储——这是整个族群的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事。”
“所以呢?”
“所以臣斗胆,”莱昂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恳请陛下允许所有王夫共同参与王储的孕育。”
所有王夫。
共同参与。
阿斯兰听懂了。
不是请求,是逼迫。
是让他敞开孕囊,任由所有雄虫轮流将虫卵塞进去,直到其中一枚成功扎根、破壳、成为下一任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莱昂,看着那张恭敬的、忠诚的、没有任何破绽的脸。
“三天前,”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往我孕囊里塞了一枚卵。”
莱昂微微抬起了眉,锋利长眉压着复眼,森冷的瞳孔冷厉异常。
阿斯兰说:“我没允许过你逼迫我怀孕。”
“臣——”
“闭嘴,我没让你解释。”阿斯兰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听不懂?”
他站起身,银发垂落,衣摆拖曳在黑曜石地面上,窸窣作响。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莱昂面前。
年轻的君王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雄虫。
“你塞的那枚卵,”他说,“还在我孕囊里。”
莱昂抬头看着阿斯兰,看着阿斯兰一巴掌扇向自己的脸。
啪!
莱昂被迫移开视线,凶悍狠厉的复眼在一瞬间收缩成针,他垂了垂头,触须在轻轻震颤着。
“陛下打得好。”莱昂满是调侃的语气,“再打一巴掌?狠一点,把我的头打掉,把我的脸打烂?”
莱昂胸口的衣料被腹肢撕裂开,他用触腕轻轻卷住了虫母的脚,然后满意地看着阿斯兰把他的触腕狠狠踩在脚下。
“你的卵,它在吸收我的养分,在长大,在变成你的后代。”阿斯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
莱昂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我应该感谢你吗?”阿斯兰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感谢你帮我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他的气息拂过莱昂的耳廓,带着若有若无的蜜香。
莱昂的呼吸乱了一瞬:“陛下……您可是,不能怀孕的虫母啊。”
阿斯兰没耐心了:“用你说吗?给我抬头。”
莱昂顺势抬起头,眉头轻蹙,却用满是侵略性的眼神看着阿斯兰。
阿斯兰的脸近在他眼前。
银发垂落,将两人笼在一片小小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此刻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想要我的感谢?”他问。
莱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莱昂没有回答。
阿斯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卵我会留着。”他说,语气恢复冷淡,“但仅此一枚。再敢塞第二次,我会不顾军团的规矩,把你杀了当肥料。”
莱昂轻笑,勾了勾唇角,低下头:“臣……明白。”
晨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阿斯兰回到寝殿,屏退所有侍从,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王都的冷风,拂过他的脸颊、发丝、敞开的衣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孕囊的位置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
那枚虫卵在吸收了一整夜的养分之后,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开始缓慢地生长。
三个月后,它会破壳,会变成一个幼小的斐涅尔人,有莱昂的手,他的眼睛,骨架和深灰色的瞳孔。
那是莱昂的孩子。
虽然阿斯兰从没想要过。
他今天没有给任何人蜜——埃德蒙没有,莱昂没有,那些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的王夫们都没有。
他们忍得很难受。
他知道。
信息素依赖不是开玩笑的事,那些长期在前线厮杀的精锐,精神负荷累积到一定程度,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王蜜,会陷入疯狂,会基因崩解,会变成一滩没有意识的烂肉。
所以他从不一次给够。
他让他们渴着,让他们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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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在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都像瘾君子看到毒/品一样,眼神灼热,呼吸粗重,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囚笼。
他需要他们,所以他们不能死。
但他们需要他,所以他们必须跪着。
阿斯兰放下手,把沾满蜜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王蜜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被孕囊吸收。
里面的虫卵动了动,像是尝到了甜头,贪婪地汲取着。
阿斯兰闭上眼睛。
“吃吧,”他轻声说,“吃够了,才好上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阿斯兰:“谁让你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但脚步声没有停,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阿斯兰皱起眉,转过身——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整个人箍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陛下。”
是莱昂的声音,低哑的,颤抖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
“您今天当众下了我的面子,还给了我脸色看,却没有给我蜜。”
阿斯兰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手在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收紧。
“所以呢?”阿斯兰问。
“所以我自己来取。”
莱昂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气息滚烫,喷在他的颈侧。
脖子处是王蜜的香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所有雄虫最渴望碰触的地方。
阿斯兰蹙眉:“你敢?”
“我不敢。”莱昂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但我忍不住了。”
阿斯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你知道昨晚埃德蒙来找过我吗?”
莱昂歪了歪头,“他找陛下,难道也是想把自己的卵塞进陛下的孕囊里?”
“他没你这么卑鄙,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阿斯兰的声音淡淡的,“就像你现在这样。”
“……”
“你们都是一个德行。”他抬起手,按上莱昂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想要,又不敢要。忍,又忍不住。最后只能这样——从背后抱着我,闻着我的信息素,像两只恶心的原始虫族。”
莱昂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像是下一秒就要烧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疯吗?”
阿斯兰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信息素。”莱昂说,“是因为您。您这个人,您这副冷淡的样子,您永远高高在上看着我们的眼神,您越是不理我们,我们越想要您。”
阿斯兰垂下眼:“说完了?”
“没有。”莱昂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年轻的君王被箍在雄虫怀里,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病态占有欲的眼睛。
“您想逃,”莱昂盯着他,“我看得出来。您一直在想怎么逃,怎么离开这里,怎么摆脱我。”
阿斯兰没有说话。
“但您逃不掉的。”莱昂一字一顿,“您越是想逃,我越要把您锁在身边。您越是冷淡,我越想让您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的拇指按上阿斯兰的颈侧,按在那块正在分泌王蜜的皮肤上。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阿斯兰看着他。
“最可笑的是,”莱昂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们明明知道您在利用我们,在用信息素控制我们,在把我们当狗一样遛,可我们还是离不开您。”
“……”
“离不开您的蜜,离不开您的信息素,”他的嘴唇贴上阿斯兰的耳廓,“更离不开您这个人。”
阿斯兰闭了闭眼睛。
“说完了?”他问。
莱昂没有说话。
“说完了就放手。”
“不放。”
“莱昂。”
“您叫我名字的时候真好听。”莱昂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一丝病态的餍足,“再叫一次。”
阿斯兰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莱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沉默太过漫长,然后他抬起手,按上自己的后颈。
像安抚,像施舍,像给一条渴了太久的狗一点甜头。
“你想要我?”阿斯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好好跪着。”
他的手指顺着莱昂的后颈滑下,落在他肩胛骨之间,按住了他的虫翅。
“你就跪到我满意为止吧。”
莱昂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双眸红透,“好。”
他慢慢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跪下了,单膝跪地,像每一次在晨议上觐见王一样,姿态驯服,眼神虔诚。
但阿斯兰看得见,看得见他眼底那团烧得更旺的火,那团火在说:你等着。
阿斯兰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
风从露台吹进来,扬起他银白的长发。
莱昂跪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像仰望一尊遥不可及的神像。
又像在盯着一只迟早会落进陷阱的猎物。
3. 第 3 章
太阳从半空挪到西边,露台上的光影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染上一层薄薄的暮色。
莱昂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阿斯兰没有看他。
三个小时里,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中间有东西在流动——信息素,欲望,克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莱昂在忍。
忍膝盖传来的酸痛,忍腰背渐渐僵硬的疲惫,忍腺体对王蜜的渴求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但他更难忍的是看他。
看他慵懒地靠在软塌上,看他银发散落满肩,看他抬手撩起垂落脸颊的发丝时露出的苍白手腕。
每一眼都是煎熬,每一眼都让他更渴。
阿斯兰终于转过头:“三个小时了。”
莱昂的喉咙动了动:“是。”
“还能跪吗?”
“能。”
阿斯兰看着他,“滚过来。”
莱昂站起来,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以人类的形态跪了这么久,换了谁都一样。
但他快步走到软塌前,单膝跪下:“陛下。”
阿斯兰伸出手,按上他的后颈。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玉。但当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莱昂整个人都放松了——像渴了太久终于碰到水源,像困了太久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你在抖。”阿斯兰居高临下地说。
莱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斯兰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向上,插入他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只太过紧张的野兽:“前几天逼着我怀孕的时候,你不是很硬气吗?”
莱昂的呼吸重了,但他没有动。
他就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发间游走,任由那凉意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那颗烧了许久的心。
窗棂上挂着轻薄的纱帘,将暮色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
阿斯兰背对着他,解外袍的系带。
银白色的衣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然后是内袍。
莱昂的呼吸停了。
君王站在暮色里,肩胛骨的轮廓过分清薄,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消失在腰线以下。
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从未被阳光照拂过的雪原。
但莱昂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地方。
他盯着阿斯兰的孕肚。
那里微微隆起,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孕囊所在的位置,是他的虫卵扎根的地方。
“看到了吗?”阿斯兰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莱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转过来,我看不清。”
阿斯兰漠然地转过身。
正面看,肚皮上的虫卵隆起更加明显,像藏了一颗小小的果实。
他的腰本来就细,便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
莱昂找不到合适的词。
母性?
简直让他想跪下去,亲吻妈咪那块皮肤。
莱昂忍不住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一臂,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蜜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莱昂跪下。
这一次跪得更近,近到他的膝盖抵着阿斯兰的脚尖,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孕肚。
莱昂的复眼每一道棱都满是占有欲和满足感,他抬起手,碰上虫母隆起的孕肚。
肚皮温热,柔软,微微紧绷。
孕囊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动着——是那枚虫卵,它在呼吸,在汲取养分,在一天天长大。
莱昂的拇指抚过那片皮肤,“它在动。”他低声说,“我们的孩子。”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莱昂低垂的眉眼,看见他虔诚的神情,看见他眼底那团烧了三小时依然没有熄灭的火。
“莱昂,你知道虫族的卵是怎么孵化的吗?”
莱昂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阿斯兰的孕肚:“臣不知道。”
阿斯兰冷声说:“在很久以前,在斐涅尔人还没有被改造成人形的时候,虫母会产下成千上万枚卵,那些卵堆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座山。”
“然后,它们会开始吃。”
莱昂下意识地重复:“吃?”
“吃彼此。”阿斯兰说,“强的吃弱的,大的吃小的,活着的吃死了的,最后,成千上万枚卵里,只会活下来几十枚,甚至几枚。”
他转过身,看着莱昂,“那就是虫族的法则。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银发染成淡淡的金色,莱昂跪在那里,看着这个站在晚风里的君王,突然觉得心脏火热。
“陛下,您肚子里的卵只有一枚,但它迟早会有兄弟姐妹。到时候,它们也会开始吃,但我的孩子,它会活下来。”
莱昂的手覆上孕肚的隆起,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阿斯兰的孕肚,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亲吻,又像在膜拜。
孕囊里的虫卵动了动,像是感受到外面的温度,像是想凑近那只比它更烫的手。
莱昂的嘴唇停在那里。
“它喜欢我。”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复杂的情绪:“我们的孩子喜欢父亲。”
“它喜欢的是热度,就算你把带着血的肉块贴上去也是一样。”阿斯兰揪住莱昂后脑勺的短发:“给我滚出去。”
莱昂被王宫亲卫强行带走。
阿斯兰也离开,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慢,是走不快。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虫卵在孕囊里面轻轻晃动,像一颗悬在体内的水球,又像一个小小的钟摆,随着步伐左右摇摆。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穿过中庭,穿过花园,穿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却从没有认真看过的地方。
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很小的门,藏在一根柱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阿斯兰的眉头动了动,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埃德蒙?
阿斯兰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看向里面。
那是一间很小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埃德蒙坐在长桌的一端,脸色阴沉。
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都是陌生的面孔,两老一少,穿着华贵的衣袍,面容与埃德蒙有几分相似。
是他的家族成员。
“埃德蒙,”最年长的那个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还要委屈到什么时候?”
埃德蒙没有说话。
“整个王都都在看你的笑话。”另一个稍年轻的接过话,“你让莱昂抢了先,不争不抢,你以为这样,阿斯兰就会多看你一眼?”
埃德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他是虫母。”最年长的那个继续说,“是整个族群唯一的王。他的肚子里能装多少卵,你比我清楚。莱昂已经塞进去一枚了,其他军团长也在蠢蠢欲动,你以为你等,就能等到什么?”
埃德蒙终于抬起头:“我等什么,不劳几位长辈操心。”
“不操心?”年轻的那个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整个家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看看莱昂,他直接塞,直接要,直接抢。他得到了什么?一枚卵!在虫母的孕囊里扎根的卵!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埃德蒙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我不需要得到什么。”
年长的那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埃德蒙,你听清楚。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家族需要虫母的血脉,你既然是他的王夫,就必须让你的卵在他肚子里扎根。”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近埃德蒙的耳边:“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换一种方式。”
埃德蒙皱眉:“什么意思?”
“三个选择。”对方说,“第一,把他囚禁起来,你是第七军团的军团长,你手里有兵,趁着他肚子里的卵还没长大,趁着他行动不便,直接动手。”
埃德蒙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第二,”年长的继续说,“给他喂药。虫母虽然特殊,但不是不能控制,有一种药,可以让他失忆,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王夫,忘记他想逃的事,到时候,他就是一张白纸,你想让他生多少都可以。”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
“第三——”年长的嘴角弯了弯,“给他下迷药。不需要囚禁,不需要失忆,只需要在你轮值的时候,让他昏过去,然后把卵塞进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总有那么一枚,能塞进去,你塞进去,他就会接受孕育你的虫卵,他总不可能把自己搞流产……”
阿斯兰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枚虫卵轻轻的脉动。
他知道会有这些阴谋诡计。
从成为王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雄虫们想要他,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的孕囊,想要他的后代。
他们跪在他面前,用最虔诚的姿态表达忠诚,眼底却烧着同样的火——占有,控制,掠夺。
他只是没想到,会从埃德蒙的家族嘴里听到。
埃德蒙的家族,在教他怎么囚禁他,怎么给他喂药,怎么把他变成一具只会产卵的行尸走肉。
阿斯兰垂下眼。
雄虫都一样的。
小会议室里,埃德蒙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的不耐烦了,开口催促。
“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三个办法,随便哪个都能让你如愿,你是想要他的身体,还是想要他的卵,还是想要他这个人,都可以,只要你动手。”
埃德蒙抬起头。
他看着这三个人,看着这三张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脸。
“说完了?”他问。
三个人愣了一下:“说完了。”
埃德蒙站起身:“囚禁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年长的皱起眉:“只要做得好,没人会发现——”
埃德蒙打断他,“喂药?让他失忆?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你们知不知道,他的信息素和他的记忆绑在一起?让他失忆,等于让他的信息素紊乱,到时候,整个前线的战士都会因为没有王蜜而疯狂,会变成一滩烂肉。你们想过吗?”
三个人沉默了。
“还有,”埃德蒙的声音更冷,“下迷药,趁他昏过去的时候塞卵……你们以为,卵那种东西只需要塞进去就行?它需要母体的接纳,需要母体的养分,需要母体的意志允许它活着。他如果不想,如果他在昏迷中本能地排斥,那枚卵根本活不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说的这三个办法,”他一字一顿,“不是在帮我,是在害他,也是在害我。”
年长的脸色变了:“埃德蒙,你——”
“我什么?不是所有雄虫都只会抢。”
他顿了顿:“你们不懂。”
年轻的忍不住开口:“不懂什么?”
埃德蒙看着他:“你不懂他是什么。”
“他是王,是整个族群唯一的王。他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不属于他自己。你们想囚禁他,想控制他,想把他变成只会产卵的工具。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变成了那样,他的信息素还会存在吗?他的王蜜还会分泌吗?”
他严厉道:“如果没有王蜜,前线的战士会怎样?整个斐涅尔会怎样?”
三个人沉默了。
埃德蒙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他没有回头,“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会亲自送你们去边境充军。”
门被推开,埃德蒙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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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边的阿斯兰,他的脚步顿住了。
阿斯兰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埃德蒙,投向那扇虚掩的门内。
里面三位家族成员僵立着,面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嚣张气焰被恐惧取代。
密谋囚禁,给药于虫母,这在任何虫族律法中都足以判处极刑。
“看来,”阿斯兰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露珠滑过冰面,“你的家族,比你自己更着急为你争取荣耀。”
他的手在微隆的腹上轻轻抚过,“这么想让我怀孕?”
埃德蒙单膝跪地,“臣有罪,臣没能约束家族,惊扰了陛下。”
他的姿态是臣服,但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族,一边是他宣誓效忠的王。
埃德蒙早就选择了家族和军团的利益。
阿斯兰冷冷地丢下一句:“起来吧,苍蝇总是围着蜜罐打转,难道也是蜜罐的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厌倦,仿佛早已麻木。
埃德蒙感觉到他身上浓郁的蜜香比往日更为甜腻,这是孕中信息素加剧分泌的特征。
莱昂的卵,强势而充满生命力,正如其父。
而其他雄虫,目光也同样灼热地盯紧这唯一的孕囊。
虫母的孕育,从来不只是繁衍,更是权力的博弈。
一枚成功孵化的卵,意味着其父系血脉在族群中地位的飙升,意味着资源与武力的倾斜。
古老的虫族本能驱使着雄虫们争夺这份荣耀,如同远古时代,虫卵在巢穴中通过相互吞噬来决出最强者。
只是如今,这场厮杀从阴暗的巢穴转移到了华丽的宫廷。
“他们的话,”埃德蒙沙哑地开口,“我不会照做……”
阿斯兰冷淡道:“哦?你是不会囚禁我,还是不会给我喂药?埃德蒙,你的忠诚,和你家族的野心,到底哪个更重要?或者,本质上并无不同?”
埃德蒙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阿斯兰细腻的皮肤和微微散发的热气。
“我对您的忠诚,从未改变,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仅仅一个后代。”
阿斯兰黑漆漆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难测,里面翻涌着嘲讽:“哦?那你求什么?求我这个人?一个怀着别虫卵的虫母?埃德蒙,你的口味何时变得如此独特?”
这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埃德蒙的心上,他看着阿斯兰微凸的小腹,那里孕育着莱昂的血脉,这个认知让尖锐的嫉妒和渴望同时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能想象到莱昂的气息如何缠绕在阿斯兰身上,如何在那片神圣的领域留下强迫的痕迹。
“正因如此,”埃德蒙看着阿斯兰,眼底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狂热与痛苦,“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忍受。陛下,您的孕囊应该承载最强大的血脉,应该……”
“应该承载你的,是吗?”
阿斯兰垂下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惜,它现在有主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微隆的孕肚几乎要碰到埃德蒙,这个距离让埃德蒙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虫母的信息素如同有形的触手,缠绕、撩拨,挑战着雄虫最后的自制力。
“莱昂的种,就在里面。”阿斯兰轻声说,“一天天长大。你能感觉到吗?它的生命力多么顽强?它在使用我的身体,它一出生就要叫我妈妈……而我,会爱它胜过爱你,因为你在我眼里,没有虫卵重要。”
“我不爱你,埃德蒙。”阿斯兰勾了勾唇角,“你听清楚了吗?”
埃德蒙的拳头骤然握紧,他如同被宣告死刑,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我可以等,等它出生……我可以……”
阿斯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它孵化,等到莱昂的势力借着这个孩子彻底压倒你和你那野心勃勃的家族?”
阿斯兰直视着他燃烧的眼睛,“不如先让它流掉。”
“……”
一片死寂,只有埃德蒙粗重的喘息声,和王蜜香气的流淌。
阿斯兰挺着畸形的孕肚,那里面是一只雄虫,圆润,也丰腴。
但是凸起最厉害的那一块,能摸到下面坚硬的轮廓,没有虫崽柔软的胎动,只有骨骼、肢体、幼年虫族带着野性的野蛮。
每一次动弹,都像要从他体内破膛而出。
却是属于虫母的、最圣洁的模样。
阿斯兰不遮掩,不躲闪。
苍白修长的手缓缓在腹顶画着圈,感受着底下虫卵的回应般的躁动,刻意地说:“看看它,埃德蒙。它每天都在提醒我,也提醒你,莱昂做到了什么。”
“他让我成为妈妈,给了我身为妈妈最美丽也最荣耀的勋章。”
“他让我怀孕了。”
阿斯兰微微抬头,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银色的长发披散着,更添几分易碎感,声音冷得刺骨,“埃德蒙,你也想要我怀上你的孩子吗?”
埃德蒙面色冷冷。
雄虫的本能在他血管里尖叫,催促他去覆盖,去取代,去抹掉那个碍眼的虫卵。
他能想象出莱昂得意洋洋的嘴脸,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伸出手,触碰那片满月般玉滑的皮肤,感受那个正在窃取阿斯兰养分、改变阿斯兰形态的“异物”。
让虫母怀孕?让虫母爱他?
……
“我想让您怀孕,陛下,我会让您怀孕。”
“但我不会让您流产,因为它是您的孩子。”
它正在一天天变大,一天天变得更像一个生命。
它会破壳,会睁开眼睛,会叫阿斯兰“妈妈”。
它会占据阿斯兰的注意力,占据阿斯兰的时间,占据阿斯兰本来就不多的温情。
“不管它是谁的卵,只要它在您体内长大,它就是您的孩子。”埃德蒙在灭顶的痛苦里,艰涩地说:“我爱您,所以……我会试着爱它。”
4. 第 4 章
阿斯兰冷脸离去。
算了,浪费时间,与其和埃德蒙废话,不如去看看王蜜的分配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毕竟,王蜜的分配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战争。
阿斯兰来到中央调度大厅的环形观测台前,脚下是全息投影构成的星域图。
无数光点在其中流动——金色代表已分配的王蜜运输航线,蓝色是常规巡航路线,刺眼的红色则标记着前线急需补给的区域。
总调度官说:“陛下,第七军团的紧急申请已经通过初筛,按照《战时配给法案》第17条,领主级星兽威胁可触发橙色响应。但……”
“但什么?”阿斯兰没有回头,手指在空中轻划,将第七军团防区放大。
红色的警报区域像溃烂的伤口,持续扩散。
“但本月配给已按既定比例分配完毕,王室储备库需维持至少30%的存量以应对突发状况,若要从其他配额中调剂……”
调度官停顿了一下,“传统派的三个家族已联名提出异议,认为此举会破坏分配制度的稳定性。”
王室储备30%,名义上属于王,实则由内阁和王夫联席议会共同监管,阿斯兰能直接动用的,不足5%。
族群基础配额是按各星域人口比例分配,确保每个斐涅尔公民的最低生存需求。
这是最庞大的份额,也是革新派与传统派争夺的焦点。
还有战功配额的制度。
按击杀星兽数量、占领星域价值、战役贡献度计算,数据越高,得到的虫蜜越多。
第七军团常年高居榜首,这也是埃德蒙虽然疯狂却无人敢动的原因。
还有,科研与建设贡献配额,家族世袭配额,公民个人功勋配额。
理论上每个斐涅尔人都可通过卓越贡献获取额外配额,但百年来获此殊荣者不足百人。
阿斯兰执政后,推行新政,核心只有一条:逐步削减家族世袭配额,将节约出的份额向边缘星城倾斜,同时提高公民个人功勋配额的获取渠道与额度。
“他们不是反对调剂,”阿斯兰转身,银发在调度大厅的冷光下流淌如汞,“他们是反对新政通过任何形式得到验证。如果这次紧急调剂成功缓解了第七军团的危机,就证明现有的刚性分配制度需要弹性,而弹性,正是新政的核心。”
调度官垂下头,不敢接话。
这是王与内阁、议会之间持续七年的拉锯战,任何站队都可能万劫不复。
“按橙色响应执行。”阿斯兰裁决道,“从我的直接储备中拨出40%,从家族配额池中临时征调30%,按最近三年平均贡献度倒序征收。剩余30%,从族群基础配额中调剂,由王室内库未来三个月分批补还。”
调度官的手指在全息控制台上微微颤抖。
从家族配额倒序征收!
这意味着那些尸位素餐的古老世家将首当其冲。
而王室未来三个月补还族群配额,等于阿斯兰将自己的政治信用直接质押给了最广大的平民阶层。
“陛下,这会引起……”
“动荡?”阿斯兰替他说完,“那就动荡吧。总比前线因为缺蜜而崩溃,星兽长驱直入吞噬半个星域要好。”
他抬步向外走去,长袍拖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执行命令。若有异议,让他们来王座厅找我。”
调度官不知该怎样夸赞虫母陛下,陛下是一个相当冷淡的人,相当有谋略的政治家。
可是他只能分泌王蜜,不能生育,无法执掌朝政,权柄大打折扣,只好下移。
调度官只能恭谦地跪在地上:“……是,我的陛下!”
可是再一抬头,阿斯兰已经离开。
离开这里的走廊漫长而寂静。
银白色的墙壁映出阿斯兰独自前行的身影,他习惯这种寂静,甚至依赖它。
只有在绝对的寂静中,他才听得到自己还未完全死去的心跳。
阿斯兰独自前往政务处。
*
“陛下,您来了。”
赫里安,帝国宰相,文官集团之首,也是阿斯兰七十三位王夫中最特殊的一位。
他不是战士,没有军团背景,却凭借无与伦比的政洽智慧和绝对冷静的理智,稳坐文官第一把交椅七年。
在所有的王夫中,他对阿斯兰的忠诚最为复杂。
但是这种忠诚,也根植于阿斯兰的虫母身份。
赫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阿斯兰对整个文明的价值,也因此,他的保护欲与控制欲,都有些无法掩藏。
“调度厅的事,我听说了。”
赫里安和阿斯兰保持着半身距离,他穿着深灰色相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是琥珀色,“很精妙的操作,缓解前线压力,打击守旧世家,收拢平民人心。”
“只是必要的决策。”阿斯兰淡淡道。
“必要?”赫里安音调微妙,“陛下总是知道什么是,必要。”
赫里安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阿斯兰的小腹。
阿斯兰“怀孕”后,赫里安首次看到他。
“才三天。”赫里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喉结微动,“莱昂的卵发育得很快,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不到半个月就能出生。”
阿斯兰站在原地,任由赫里安的目光扫描他的腹部:“是啊,我也没想到。”
而且流产计划还失败了。
“对了,我为您准备了一件礼服。”赫里安终于移开视线,从随身的空间折叠器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银灰色匣子:“今晚的各大星城代表接见宴,穿这件会更合适,更符合母亲的身份。”
阿斯兰皱着眉头,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的长袍,但材质极其特殊,使用某种生物活性丝织成,薄如蝉翼,却能在光线折射下流转虹彩。
款式是古典的高腰帝国长袍,但腰线的位置,正好在孕肚最饱满的弧度之上。
而腹部的面料做了特殊的透光处理,在特定光照下,会隐约透出肌肤的轮廓与孕肚的曲线。
一件精心设计、优雅无比,却旨在凸显虫母孕态的礼服。
阿斯兰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向赫里安:“你设计的?”
宰相的呼吸略微急促,眼睛深处燃着两簇幽暗的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在意识到失态后迅速放松。
“虫族痴迷孕育,”赫里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在陈述学术观点,却掩盖不了其下的暗流,“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崇拜,各大星城的代表多为军官与富商领袖,他们对王的认知更贴近原始虫族对虫母妈妈的认知。如果看见您孕育的姿态,会极大增强他们的归属感与忠诚度。”
阿斯兰冷笑:“多么完美的理由?政治正确,逻辑自洽。”
阿斯兰的手指抚过那冰凉滑腻的衣料。
丑陋的衣服。
他能想象穿上它的效果——在宴会厅的穹顶光下,他的孕肚会被若有若无地勾勒出来,既庄重又禁忌,所有雄虫的目光都会黏在那里,像舔舐蜜糖的蚁群。
“莱昂会很高兴。”阿斯兰漫不经心地说,“他的卵,被这样展示。”
“他不配。”赫里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即意识到失言,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您。”
“但他成功了。”阿斯兰心不在焉地将礼服匣子合上,“卵在孕囊里面,发育良好。也许再过一个月,就会有一个流淌着第四军团长血脉的虫崽破壳而出,叫我妈咪。”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与赫里安的距离。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书卷气,也能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要爆裂的激烈心跳。
“你很嫉妒,赫里安?”阿斯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宰相的下颌,“你比他聪明,比他有权势,比他更懂得如何照顾我。可你却不敢像他那样,直接撕破脸皮,把卵塞进我的肚子里。”
赫里安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斯兰,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了细针,里面翻滚着阿斯兰在所有王夫眼中都见过的狂乱占有欲,只是被一层更厚的理智冰层压抑着。
“因为我不会伤害您。”赫里安的声音低哑,“我不会对您用强。”
“但你想。”阿斯兰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点在赫里安的唇上,冰冷,“你想得发疯。每次看到我的肚子,每次想到里面是别的雄虫的种,你都想把我按在地上,挖出那颗卵,换成你自己的。我说的对吗?”
“您!”赫里安猛地抓住阿斯兰的手腕,眼睛通红,理智的冰层在崩解。
“那就做啊。”阿斯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微微笑了,那笑容空洞而艳丽,“你不是最有办法的宰相吗?想想办法,让我流产。”
他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按在那隆起的弧度上。
“它掉了,孕囊空了……”阿斯兰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下一个,也许就是你的机会了,赫里安。”
时间凝固了。
赫里安抓着阿斯兰手腕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的胸膛起伏,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阿斯兰能看见他眼中疯狂的算计——如何在不让虫母身体受损、信息素紊乱的前提下,让这颗卵“自然”流产。
下毒?压力?意外?无数方案在那颗天才而扭曲的大脑中飞旋。
阿斯兰很期待。
但最终,赫里安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只是呼吸仍不稳,额角有细汗。
“您总是知道……如何考验我,陛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我会安排好今晚的宴会,您只需要穿着礼服,前来赴约。”
阿斯兰却没有放弃:“好啊,那我先穿上给你看看。”
阿斯兰屏退所有侍从,站在等身镜前,一件件褪去日常的衣袍,最后,换上那件银白色的虹彩长袍。
镜中的身影,腰线之上,是王者的威严与清冷。
腰线之下,薄面料在光线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微微隆起的孕肚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像月光下的珍珠,随着他的呼吸,弧度轻轻起伏。
里面是另一个生命,另一个雄虫强加于他的生命。
礼服在走动间流淌如水,孕肚的轮廓时隐时现,赫里安的目光黏在阿斯兰的腰腹之间,金丝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又被理智的锁链死死禁锢。
“如何?”阿斯兰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侧身,让那道弧线更清晰地呈现,“符合你的预期吗,宰相大人?”
赫里安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声音。
那件礼服的效果远超他的设计。
他设计时想象过,但当它真正穿在虫母身上,当被孕育中的生命以如此优雅而禁忌的方式呈现,他才意识到自己亲手创造了怎样的视觉陷阱。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完美至极。”
阿斯兰却没有理会他,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镜面,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我在,宿主。】
“流产的可行性,快点,我要真实评估!”
系统沉默了几秒:【根据当前医学数据与您的体质:自然流产概率低于0.7%;外力导致流产成功率约89%,但伴随信息素紊乱风险率62%,永久性孕囊损伤风险率34%;药物诱导……总之,无法自然流产。】
“够了。”
阿斯兰失望至极,他收回手。
镜子里的虫母,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有什么用呢?
赫里安不敢冒险对他下手,其他王夫也不敢对他下手,他们都需要这个孕囊完好无损,需要它能继续承载他们的野心与血脉。
这群没出息的雄虫。
“多么完美。”阿斯兰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一件为虫母量身定制的囚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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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穿给大家看吧,反正大家都很爱这样的虫母。”
然而,赫里安再也隐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肚子。
双臂从腰间环过,掌心自下而上,小心翼翼地托住肚子沉甸甸的弧度。
“放开。”阿斯兰慢悠悠地说:“你不爱我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虫母是共享的啊,你忘了吗?”
“我爱您的一切,但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愿意和其他雄虫共享您,哪怕我也是虫族的一员,请原谅我。”
赫里安的声音闷在颈侧,带着罕见的执拗,“就一会儿,陛下。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阿斯兰垂下眼,看着环在腹前的双手。
“你不必产生自我矛盾。”阿斯兰的声音很淡,“虫卵又不是你的。”
赫里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立即松开些力道,生怕压到那隆起的腹部。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它是莱昂的,我知道您不想要它,但我请求您,陛下,忍耐这一次。无论怀的是谁的孩子,都是虫族的孩子。”
阿斯兰猛地侧过头,目光如刀。
赫里安迎上那目光,没有退缩,“您听我说完。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像个叛徒,我是您的王夫,我应该渴望自己的血脉进入您的身体,应该嫉妒其他雄虫的种,我确实嫉妒,我嫉妒得发疯。”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孕肚的侧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幼崽。
“可是陛下,这颗卵,它不只是莱昂的野心。它也是虫族未来的战士,是可能成长为军团长的血脉,是能为我们守卫边疆的生命。前线每天都在死人,星兽潮越来越频繁,边缘星城的防线岌岌可危,我们需要每一个战士。”
阿斯兰沉默。
赫里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缓,像在用全部理智控制每一个字:“我知道新政是您的理想,削减家族配额、向边缘倾斜、扩大民众基础——这些我都支持您。可您知道要实现这一切,需要什么吗?”
“军权。”阿斯兰淡淡道。
“对,军权。”赫里安的手掌贴上孕肚最饱满的地方,感受着那温热的起伏,“莱昂是第四军团长,他麾下有三十六艘主力战舰,八万精锐战士,埃德蒙的第七军团更是战功赫赫。这些军团,他们效忠您,但也效忠自己的军团长。如果您弄掉莱昂的卵,他会疯的。”
“他敢反?”
“他不会反您。”赫里安苦笑,“但他会反新政。他会联合所有对您政策不满的传统派,用军功配额的分配不公为由,在议会上发难。到时候,内阁压不住,您七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
阿斯兰闭了闭眼。
他知道赫里安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显得格外冰冷,格外无可辩驳。
“所以你要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个合格的虫母一样,乖乖怀孕,乖乖生产,用肚子里的卵去拴住那些军团长,让他们继续效忠?”
“是。”赫里安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却始终小心着腹部的力度。
“我要您活着。要您赢。要您最终实现那个理想,让每个斐涅尔公民都能靠自己的贡献获得王蜜,让边缘星城不再被遗忘,让这个制度不再被世家垄断。”
他的唇落在阿斯兰的鬓角,“而要走到那一天,您需要时间,需要这些军团长在您彻底掌握局面之前,不至于撕破脸。您需要这颗卵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让莱昂高兴,让第四军团知道他们的血脉会延续。”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阿斯兰忽然问。
“什么?”
“我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阿斯兰的声音平静,“如果你像莱昂一样疯了,像我反抗不了,像他把卵塞进我的身体,你会怎么劝自己?”
赫里安的手臂僵住。
“你大概会说,”阿斯兰继续,“这是为了虫族。这是为了大局。这是为了让我的血脉延续,增强军团的忠诚,你会给自己找一百个合理的理由,然后像现在这样,从背后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抚摸这颗卵,告诉自己这不是占有,是责任。”
“……陛下。”
“我说对了吗?”
赫里安沉默,低声道:“对,您说对了,我会那样做,我会用所有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自己的欲望,欺骗自己,也欺骗您。”
阿斯兰抬手,摘下赫里安的眼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蓄着泪,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你说得对。”阿斯兰轻声道,“我需要忍耐,需要这颗卵平安生下来,需要莱昂和第四军团继续支持我。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慢慢把那些世家手里的权力,一寸一寸收回来。”
赫里安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赫里安,”阿斯兰的指尖抚过他的眼角,沾了一点湿润,“你要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你抱着我的肚子,劝我生下别人的孩子。”阿斯兰的唇角勾起一个薄凉的弧度,“等有一天,局势稳定了,世家归权了,我自由了,我会让你还的。”
赫里安似乎没深想,温声问:“还什么?”
阿斯兰没回答,嘲讽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晚宴要迟到了,走吧,该去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赫里安压着心痛和欲望,握住阿斯兰的手,轻轻托起,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无论他们怎么看,我都在您身边。今晚,明晚,以后的每一个晚上。”
阿斯兰淡淡地甩开他的手:“别说废话。”
他们并肩走出侧厅,走向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孕肚的轮廓在礼服间若隐若现,宴会厅的大门在面前打开,穹顶的光倾泻而下,照亮虫母的银发与孕态。
所有的目光汇聚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抚摸着孕肚隆起的弧线。
阿斯兰微微扬起下颌,步入那片目光的海洋。
孕肚先于他迈过门槛。
5. 第 5 章
阿斯兰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交谈声、杯盏声、脚步声,在同一秒内齐齐断掉,只剩下呼吸,只剩下目光,只剩下无数双眼睛黏在他身上……
那些黏腻而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肩上,他的胸口,然后,全部汇聚到他的小腹。
礼服近乎于半透明,孕肚的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像一轮藏匿在薄雾中的满月。
随着他的呼吸,肚皮圆润的弧线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在场每一只雄虫的神经。
阿斯兰继续向前走。
他看着那些呆立在原地的雄虫,看着他们眼底的渴望、占有、嫉妒、以及疯狂,心底发笑。
真丑陋啊。
“陛下。”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是站在前排的荆棘星城代表,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却单膝跪地,垂着头,声音发颤:“参见您,我的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沉默,宴会厅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母亲圣安——”
“妈妈——”
阿斯兰没有停下,长袍拖过光洁的地面,白发飘落在地,无声无息。
那些跪伏的身影从他两侧掠过,如同摩西分海般向两边分开,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阿斯兰在王座落座。
他坐下的时候,孕肚的弧度在衣料下微微颤动,像一颗不安分的果实。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但气氛已经变了。
原本的觥筹交错变成了心不在焉的应付,原本的高谈阔论变成了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他的小腹之间游移,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虫兽。
阿斯兰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是斐涅尔特产的果酒,酸甜清凉,带着一丝微弱的酒精?
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舌尖有一点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能喝酒,喝酒会醉,醉了……会发生一些他不想要发生的事。
他们对虫母的手段花样百出,阿斯兰不想承受那些。
虫族、尤其是雄性,是追求感官刺激的生物,逼迫虫母采蜜,会让他们精神力高昂,战意充沛。
……借口,都是借口。
阿斯兰冷冷地放下酒杯。
“陛下。”有人跪到他脚边,那是一个年轻的雄虫,看服饰应该是边缘星城,冰原城的代表,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眼底却有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双手举着一只银盘,盘中盛着切成薄片的蜜渍肉脯、新鲜的星果、还有一小碟乳白色的膏状物——那是斐涅尔人最珍视的甜品,由王蜜调制而成。
“陛下,您……您还未进食。”他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请您……请您用一些。”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雄虫的耳尖在发红,能看见他握紧银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吃。”阿斯兰说。
但下一秒,另一只银盘递到了他面前。
“陛下,这是我带来的星果,产自我的家乡,最甜的一批。”
“陛下,这肉脯是用星兽里脊肉蜜制的,您尝尝。”
“陛下——”
“陛下——”
越来越多的雄虫涌过来,跪在他脚边,举着盘子,仰着头,用那种混合着渴望与欲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挤在一起,争抢着更靠近他的位置,盘子和盘子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有人被挤得踉跄,有人被踩了手指,但没有人退后,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给虫母献食。
这是斐涅尔人古老的习俗,源自他们还保留虫族形态的时代。
那时候,外出狩猎的雄虫会将最肥美的猎物带回巢穴,献给虫母,跪在他面前,等他享用。
这是一种供奉,也是一种求偶。
阿斯兰看着脚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雄虫,看着那些高举的银盘,看着那些激动到微微发红的脸。
他觉得有些可笑。
他饿了,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水,孕囊里的虫卵在吸收他的养分,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需要能量。
但他看着那些盘子里的食物,却什么都想吃,又什么都不想吃。
是不是把自己饿晕,虫卵就会饿死?阿斯兰恶毒地想着。
那些雄虫发出失望的低叹,有人不甘心地往前挤了挤,想要把自己的盘子举得更高,
阿斯兰随意吃了一片星果。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
他吃得很慢,姿态慵懒,像是在消磨时间。
每吃一片,脚边的雄虫们就跟着咽一次口水,那些眼神黏在他唇边、指尖、喉结上,黏在他每一次吞咽时微微起伏的小腹上。
阿斯兰吃完最后一片星果,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饱了。”他说。
跪着的雄虫们面面相觑,不甘心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席位。
阿斯兰靠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
穹顶的星光洒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谈,有人举着酒杯穿梭于席位之间,进行着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政治社交。
一切都那么无聊。
孕囊里的虫卵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他的情绪,轻轻翻了个身。
阿斯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阿斯兰。
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蜷缩在试验场的培养皿里,被温暖的营养液包裹着,半梦半醒。
那是斐涅尔人还被称为“虫族”的时代。
他们生活在试验场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人造生态圈,人类称他们为“实验体”,用编号标记他们,观察他们,记录他们的生长、繁衍、厮杀。
那时候他们是真正的虫族,六条腿,复眼,坚硬的外骨骼,能在真空中短暂生存的强悍躯体。
阿斯兰是那批实验体里最小的一个。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只记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是无数和他相似的虫,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强壮,有的虚弱,有的已经死了,尸体漂浮在营养液里,被缓慢地分解吸收。
这是虫族的法则,强的吃弱的,大的吃小,活着的吃死了的。
但他没有吃。
他只是蜷缩在培养皿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比他大的虫互相撕咬,看着营养液被血染红,看着尸体沉到最底层,变成其他虫的食物。
“那只小的怎么不吃?”
有人类的观察员在透明穹顶外记录着什么。
他是虫巢里最小的那只。
复眼比别的幼虫大一圈,圆滚滚的,黑亮亮的,每次他们巡视巢室时,他都会趴在巢室边缘,用那对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这只幼虫真可爱,将来也许能养得特别漂亮。”
“但是有基因缺陷,太弱了,活不过下一轮筛选。”
“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的。”
那时候的他确实很可爱——至少按人类的审美标准。
他的体型比同龄虫小一圈,绒毛是浅银色的,软软的,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复眼比别的虫大一些,黑漆漆的,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他的触须也是细细的,短短的,总是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在害羞。
他不争不抢,不撕咬不厮杀,只是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每一天他都什么不用做,只需要吃,睡,长大,然后继续吃,继续睡,继续长大。
观察员们给他取了个编号:F-017。
“F-017,又活过一轮了。”
“奇迹啊,那批就剩他一个了。”
“要不要提前提取?他的基因序列有点意思,那种温顺的特质,说不定能培育出新品种。”
“再观察观察。”
他们观察了很久,久到阿斯兰慢慢长大,开始学会观察那些观察他的人,发现透明穹顶外的世界比培养皿里的世界更大更亮,更美好。
后来,试验场大爆炸发生了。
阿斯兰不记得爆炸的具体细节,只记得那一瞬间的光——白得刺眼,亮得灼人,像是有人把一颗太阳塞进了试验场里。
然后是混乱,是尖叫,是无数虫族在光中挣扎、扭曲、融化。
再然后,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虫族”了。
那场爆炸改变了他们的基因序列,剥离了他们原始的虫族形态,将他们改造成了近似人类的样子。
他们不再有六条腿和复眼,而是有了躯干四肢,有了皮肤,有了直立行走的骨骼,和可以流泪的眼睛。
他们成了“斐涅尔人”。
斐涅尔,在虫族古语里是“新生”的意思。
阿斯兰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立,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的皮肤是苍白的,像从未见过阳光。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脚踝,柔软得像一匹绸缎。
“F-017,”有人在他身后说,“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他转过头,那是一个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老虫族,他的人类形态苍老而威严,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井。
阿斯兰认识他,他是所有虫族里的领袖。
“阿斯兰。”老虫抚摸着阿斯兰的头说,“从今天起,你叫阿斯兰。”
“为什么?”阿斯兰跪在地上仰起头,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因为你会活得比我们都久。”老虫看着他,“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看透了太多东西。”
也因为在无数幸存者中,阿斯兰最聪明、最美丽、最有野心、也最善良。
老虫把王位传给了阿斯兰。
“你的心还是热的,”老虫临死前说,“这是坏事。做王的心要冷,不然你的慈悲最终会害死你。”
就这样,阿斯兰成了王。
然后,他成了虫母。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的基因在那场爆炸后发生了某种异变——他拥有了虫母的一切特征:能分泌王蜜,能孕育后代,能用自己的信息素维系整个族群的精神稳定。
但他产不了卵。
医生们检查了无数遍,得出一致的结论:王的身体在这次进化中出现了偏差,他保留了虫母的功能,却没有继承虫母的完整能力。
可他们还是建立这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宫殿,把他关在里面,让他从那只被整个试验场宠爱的幼虫,变成了需要孕育雄虫血脉的虫母。
……
“陛下?”
一个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阿斯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宴会厅的王座上,面前的酒席已经进行到一半,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谈,有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小腹上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陛下,您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的贴身侍卫梅利亚站在他身侧,微微躬身,“您要不要先回寝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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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宴会厅里的声音又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想出去走走。”阿斯兰说。
王座之下,赫里安的眉头动了动:“陛下想散步?臣可以陪您去花园。”
“不是花园,我要出宫。”
安静。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阿斯兰听出了平稳之下的紧绷,“您说的是出宫?”
“对。”阿斯兰向外走去,“去王都街上走走,看看夜景,看看我的子民怎么生活。”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转过头。
赫里安站在原地,脸色复杂。
其他雄虫也都站着,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惶恐,就是没人跟上来。
“陛下,”赫里安深吸一口气,“现在已是深夜,王都虽然安全,但您……”
“但我怎么了?”
“您孕中不方便。”赫里安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停了一瞬,“而且没有护卫随行,太危险了。”
“那就带护卫。”
“陛下——”
“那就多带护卫。”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请您听臣一句劝。”
阿斯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赫里安,看着那些脸色各异的雄虫,看着整个宴会厅里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不想让我出去。”他沉下语气说。
赫里安垂下眼:“这是为陛下的孕期安全考虑,请您别任性。”
“孕期安全?”阿斯兰嘴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我在自己的王都里,在自己的子民中间,都不算安全?别忘了,是你们逼我怀孕的!”
没有人回答。
阿斯兰扫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此刻它们都挂着同样的表情:不赞同。
“为什么?”阿斯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虫母,是这个帝国的王,你们谁没吃过我的蜜?我想去哪里,还需要谁的允许?”
“您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赫里安的声音更低,“但您需要为这颗卵负责,需要为您的安全负责,需要为整个帝国的稳定负责,而所有这些,都要求您待在这座宫殿里,待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陛下,”有人站出来,是第二军团的军团长,“王都虽然安全,但近日有情报显示,边缘星域的反对势力可能派遣雇佣兵潜入,您若是在此时出宫,万一有个闪失,整个族群都会——”
“整个族群都会怎样?”阿斯兰打断他,“都会因为没有王蜜而疯狂?都会因为没有虫母而崩溃?都会陷入内乱和战争?”
二军团长哑然。
阿斯兰看向赫里安:“你呢?你也这么想?”
赫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臣求您。”
阿斯兰看着他。
这是赫里安第一次用“求”这个字。
他们相识七年,共事七年,赫里安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着一份克制的距离,用理智和冷静包裹自己的心情,从不让情绪外露。
但现在,他说“求”。
阿斯兰想,也许他们只是不敢让他出去。
不敢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不敢让他看见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子民,不敢让他知道在他的王都里,有多少斐涅尔人正用不同的眼光看他。
他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们不敢冒任何风险。
重要到他们宁愿把他锁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也不愿让他踏出一步。
阿斯兰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很累。
“好。”他说。
赫里安愣住:“陛下?”
“我说好。”阿斯兰转过身,向宴会厅外走去,“不出宫,不去街上,不看夜景,不看子民,就待在寝殿里,待在这座笼子里,乖乖地怀孕,乖乖地生产,乖乖地给你们提供蜜和信息素。”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阵风,飘回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满意了吗?”
所有斐涅尔人单膝跪地,高呼:“母亲,陛下。”
阿斯兰走出宴会厅,他前后左右都是卫兵,廊道每隔十步就有侍从跪迎,他们用最严密的防护,防止虫母离开宫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赫里安。
“陛下——”
“别跟过来。”阿斯兰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脚步声停了,阿斯兰继续向前走,回到寝殿。
虫母的床铺柔软,被褥温暖,熏香袅袅。
这是整个帝国最舒适的地方,是无数雄虫梦寐以求的地方,是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想要踏足的地方。
阿斯兰站在寝殿中央,看着床,看着那些华丽的陈设,最后抬手,按上那处隆起。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小时候,可以在试验场里到处跑。”
虫卵不动了,像是在听。
“那时候没有人管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爬多高就爬多高,有一次我爬到试验场最高的地方,趴在那块透明的穹顶上,往外看。”
“外面是蓝色的。天是蓝的,远处有一大片更蓝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海。还有白色的东西飘在天上,很慢,很轻,叫云。”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从试验场出去,一定要去那片蓝色的地方看看。”
他的手指抚过孕肚,轻轻地,慢慢地。
“后来我真的出来了,我成了王,成了虫母,也成了这座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笑了一下,“你比我幸运,因为在你出生之前,我会想方设法杀了你,避免痛苦的发生。”
6. 第 6 章
囚禁生活刚开始,阿斯兰转身才在榻边坐下,门外就传来嗡嗡的叩击声。
“陛下,孕期检查时间到了。”梅利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阿斯兰没有拒绝,拒绝也没有意义。
门开了,进来的并非只有梅利亚,十位身着银灰色生物材质制服的蜂巢哺育员跟在他身后,他们正是“蜂群”,也是虫母专属医疗团队的核心成员。
他们的外表无疑是英俊的,符合斐涅尔人对完美进化形态的审美:高挑、匀称、五官深邃。
但他们的眼瞳在光线下折射出复眼的细微棱面,脖颈与手背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纹路;手腕有三对柔韧透明末端带着吸盘的触腕,此刻正温顺地垂在身侧。
那些特征暴露了他们的虫族本质。
粗鲁的、暴虐的虫族。
为首的医疗官拉诺微微躬身,触腕优雅地交叠胸前:“陛下,请允许我们进行今日的孕育体评估,您的能量摄取连续三日低于标准值,这会让孩子不安。”
“我不需要检查。”阿斯兰的声音很冷。
梅利亚站在门边,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陛下,这是为了您的健康。”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肚子里的东西?”
拉诺飞上前,另外两名医疗官默契地分列左右。
“妈妈,您好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甜,请您别担心,我们会安抚您。”
他们释放出蜂群特有的安抚信息素,模仿虫母在巢穴中感到安全时的气息,试图降低虫母的警惕,
阿斯兰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在信息素的诱导下,他的肌肉微微放松,抗拒的念头变得模糊。
这是虫母生理结构决定的弱点,他对族群信息素有天然依赖与反应,他会变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神情也变得温顺起来。
“请您躺下,母亲。”拉诺托着阿斯兰的头,手指间缠绕着他的丝丝白发,声音低柔如吟唱,“让我们看看孩子是否安好。”
阿斯兰知道自己逃不掉,他缓慢向后仰躺,银白长发在深色丝绒上铺开如月光下的溪流。
礼服的前襟被拉诺用一根触腕的尖端轻轻挑开,露出圆润高耸的孕肚。
此时,肚皮的皮肤已经被撑得薄而透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
短短四五天,已经如此浑圆。
“妈妈快要生宝宝了,好可爱的孕肚,像一颗珍珠。”
蜂族医疗官上前,他的触腕从腕部延伸出来,如最柔软的探查仪器,轻轻贴附在阿斯兰腹部的皮肤上:“妈妈,放松,把您的身体交给我。”
触腕末端分泌出冰凉透明的凝胶,随即,凝胶下方探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纤毛,无声刺入孕肚的表皮。
阿斯兰身体一僵,并不很痛,更像无数细针同时轻刺,紧接着是诡异的连接感。
他能“感觉”到那些纤毛在探查,在收集数据,甚至在向他的肚子里注入微量的营养液和激素。
“胚胎活性稳定,但能量储备库处于警戒阈值。”
医疗官复眼闪烁,读取着通过神经连接直接反馈的数据,“母体供能不足。妈妈,您今天几乎没有进食,这是不对的,您的身体和孕囊一样要紧。”
“我不饿。”阿斯兰闭上眼。
“但孩子们饿。”拉诺的声音更低沉,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您腹中只有一枚克隆卵正在发育,但这也是族群未来的希望,需要您充沛的能量转化。您摄入不足,它就会汲取您的生命本源。”
拉诺的触腕轻轻抚过阿斯兰汗湿的额角,动作怜爱,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欲望:“母亲,我们舍不得您用心血供养它。”
“而且,它是莱昂军团长的血脉,整个族群都在等待这位新生的战士。您忍心让它先天不足吗?”
“我忍心啊。”
阿斯兰睁开眼,直视拉诺那双非人的多面复眼,冷淡地说:“我巴不得它消失,死去,我才不想怀孕。”
房间瞬间寂静,信息素的味道变得悲伤了一些。
“妈妈,您是在责怪莱昂军团长吗?”
梅利亚向前走了一步,但拉诺抬手制止了他。
拉诺的脸上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种仿佛看着不懂事孩童的怜悯神情。
“我们知道您累,母亲,莱昂一定塞得您很辛苦,他的虫卵太大了,您的尾巴还不够成熟,而且尚未生产过,窄涩又可怜,您要对着镜子看看吗?”
“闭嘴!我让你闭嘴!”阿斯兰怒道。
“好的,妈妈。”拉诺的声音更加柔和,触腕开始游走,一根轻绕上阿斯兰的手腕,另外两根则小心地固定住他的肩膀。
“但是,孕育是您的天职,也是您身为斐涅尔王的荣耀。”
“来,让我们帮您的尾巴做一些孕期护理,扩一扩有助于生产顺利。”
拉诺抬手,医疗官即刻转身,从随身携带的低温储存箱中取出一个透明的卵形容器。
里面盛放着粘稠的金色物质,那是极高浓度的合成营养膏,混合了王蜜、稀有星兽骨髓萃取物以及多种催化激素,专门为孕育期的虫母调配。
盖子打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弥漫开来。
阿斯兰胃部一阵抽搐,本能地扭开头。
“拿走……滚开……别给我吃……”
拉诺已经捧着一个琉璃碗,用勺舀起一勺膏体,递到阿斯兰唇边。“就吃一点,母亲,为了孩子们。”
阿斯兰紧抿双唇。
拉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母亲,您总是这样让我们担心。”
他俯下身,脸凑得极近,阿斯兰能看清他虹膜里细微的六边形结构:“您知道的,我们总有办法,如果您不配合,那我只能用自己的尾钩来帮您扩了。”
他的触腕微微收紧。
阿斯兰瞪着他:“你敢?”
医疗官的触腕固定住了阿斯兰的下颌,看着那双红润的眼角,一些香味似乎顺着他的眼泪散发出来了,好香,好甜:“您想要我们来插吗?”
阿斯兰显然不愿意,他微微呼吸着,那两个医疗官甚至凑到他嘴唇闻,“甜……好甜……妈妈好可爱……”
“好美……想吃妈妈的口水……”
“好了,妈妈只有一个,我们要爱护他。”拉诺放下容器,用自己灵活如手指的触腕尖端,蘸取了一点营养膏,直接抹在阿斯兰的唇缝上:“妈妈,张嘴巴。”
这东西甜腻到发苦的味道瞬间侵入感官,阿斯兰挣扎起来,但三人的触腕像最坚韧的生物枷锁,将他牢牢固定在床榻上。
他的力量在蜂群面前微不足道:“别碰我!”
“别这样,妈妈,乖乖的,张嘴,”拉诺低声哄诱,他的气息拂在阿斯兰脸上,“您看,我们都为您准备好了。温度刚好,不会烫着您。”
阿斯兰死死咬紧牙关,然而金色的膏体从他殷红的柔嫩唇角慢慢溢出,香气四溢。
拉诺的眼神暗了暗。
“那么,我就只能……”
蜂虫直接低头,用自己的口器覆上了阿斯兰的嘴唇。
阿斯兰惊愕地睁大眼。
蜂族常年负责给雄虫们培育克隆的卵,他们很擅长带孩子,但是阿斯兰肚子里这个虫卵不论是出身还是环境,都称得上虫族第一流,所以他们的照顾也很小心。
蜂族的口器不锋利,而且布满了柔软的细毛,拉诺慢慢地将那团粘腻的膏体推进了阿斯兰的喉管。
与此同时,一股带着强烈催眠效果的信息素从拉诺的腺体直接释放,冲入阿斯兰的口腔和鼻腔。
“唔……”阿斯兰反射性地想吐出去:“呕……”
但拉诺没有离开,他用触腕缠紧了阿斯兰的咽喉,轻柔却有效地抑制了呕吐反射。
另外两位医疗官用的温柔语调继续哄劝:
“咽下去吧,妈妈,孩子在等着呢,您能感觉到它饿了对吗?”
“您吃下去就好了,吃完您就可以休息了,我们会陪着您,知道您完成这一次的生产。”
工蜂们展开畅想。
“下一次生产会是什么时候?您的孕囊是不可以空下来的。”
“妈妈就是要不停地生虫崽,这是母爱的伟大,您的孕囊就是未来的虫巢,尽管它现在什么都孕育不出来。”
生理的本能在信息素和窒息感的双重逼迫下屈服,阿斯兰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团冰凉粘稠的物体滑入了食道。
胃部立刻传来沉重的不适感。
拉诺终于退开少许,唇边还沾着一点金色的痕迹。
他微笑着,用拇指指腹擦去阿斯兰嘴角的残留:“看,妈妈,这不难,对吗?只要您乖一些,这就不痛苦。”
不等阿斯兰喘息,第二勺已经递到。
这次是左边的医疗官如法炮制,低头用口器封住了阿斯兰的嘴唇。
阿斯兰拼命摇头,右边医疗官触腕却固定着他的头颅,强迫他接受这令人作呕的哺育。
一勺,又一勺。
每一次喂食都伴随着甜蜜的哄劝和生理的压制。
阿斯兰的反抗越来越微弱,信息素和强制喂食带来的晕眩感淹没了他。
他被迫吞咽着那些并非为他准备的,而是为他腹中孩子准备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些高浓度营养膏下肚,一股灼热迅速从胃部扩散开,涌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腹部。
皮肤下的蠕动变得更加明显、更加活跃。
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鼓胀起来。
原本只是圆润的弧形,渐渐变得紧绷、突出,像一颗被迅速吹胀的气球。
皮肤被撑得更加透明,血管清晰可见,肚脐都被顶得微微凸起。
腹部的重量急剧增加,沉甸甸地压迫着内脏和脊椎,让他呼吸都开始困难。
“够了……停……”阿斯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还差一点,母亲,最后一点。”拉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他亲自捧起了那个容器,里面还剩小半碗膏体,“要把能量库补充到安全线以上才行。”
最后的膏体被右边的医疗官口器直接灌入。
阿斯兰已经无力挣扎,只能被动地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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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滚烫的物质涌入胃里。
很快,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像一个熟透到极致,即将爆裂的果实,紧绷的皮肤甚至泛出莹润的光泽,每一次微弱的胎动,现在都像波浪在皮下翻滚。
蜂群的三位医疗官终于退开,触腕收回,恭敬地垂在身侧。
他们看着阿斯兰此刻的样子,银发散乱,衣衫不整,腹部隆起,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眼角有着生理性泪水的湿痕。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满足与痴迷,仿佛艺术家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又像信徒瞻仰神圣的母亲。
“妈妈,今日的能量补充达标了。”拉诺检查着数据,复眼闪烁,“太好了,胚胎活性显著提升,母体生命体征平稳,我建议,两小时后再补充一次针剂营养,从静脉注射就可以。”
阿斯兰已经无力抵抗了,他死沉沉地躺在床上,低声呢喃:“滚……滚开……我去你们的妈妈……我不要扎针……”
“妈妈,别生气,”拉诺细心地为阿斯兰拉好衣襟,遮住那过于触目惊心的腹部,动作温柔,“还是要扎针的,您好好休息,孩子正在茁壮成长,这都是您的功劳。”
阿斯兰瘫软在床榻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腹部里的食物沉甸甸地压迫着他,饱胀感带来钝痛和恶心。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生命在贪婪地吸收、成长,用他的身体作为土壤和温床。
阿斯兰抬起沉重的手臂,手指颤抖着触摸自己滚烫高耸的肚皮。
那里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是旺盛到令他恐惧的生命力。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梅利亚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床榻上那个隆起的身影,“陛下,缓一缓吧,待会有医生来给您注射营养液。”
他拨开三个围绕在阿斯兰身侧的蜂族,手中端着一杯温水。
里面溶解了舒缓神经和促进营养吸收的药剂。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哑,“待会儿,我可能要对您不敬了。”
阿斯兰没有看他,也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望着穹顶垂下的华丽纱幔,望着那上面绣着的象征虫族繁衍不息的缠绕藤蔓与虫卵图案。
他的手指,依然轻轻按在沉重如山的腹部上:“你还要……对我做什么?”
梅利亚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跪姿,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我会绑住您的手腕,请您饶恕。”
阿斯兰默默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梅利亚,低声说:“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梅利亚的指尖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托起那卷浸泡过药液的丝绳。
绳体冰凉,类似金属——这是虫族工部特制,用以约束在孕期因激素剧烈波动而可能伤害自身或虫卵的阿斯兰。
“我明白。若这是陛下的意愿,待一切结束后,我的性命您随时可以取走。”
梅利亚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阿斯兰对视。
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先前剧烈的挣扎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但在此刻,”梅利亚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请您容许我履行职责。内阁枢密院和蜂巢的哺育者们就在殿外守候着您,他们需要确保您的第一次孵化万无一失。”
梅利亚终于起身,靠近床榻。
他没有粗暴地拉扯,而是轻柔地用丝绳绕过阿斯兰纤细得与腹部不成比例的手腕,一圈,两圈……
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与他系绳结的手法熟练而迅速,是一个无法自行挣脱的束缚结。
“七年前,”阿斯兰不再看梅利亚,而是空洞地投向纱幔上那些繁复的虫卵纹样,“我被送进这座宫殿时,手腕上系的是王的金丝带,是你亲手系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飘忽的质感:“那时你说,愿为您献上所有的忠诚,陛下。”
梅利亚系结的动作僵住了。
阿斯兰的白色长发铺在身下,像月下流淌的水银瀑布,或是冰原上飞扬的雪纱。他在紧张或动情时,发丝会折射出细微流光,在他不开心时,他的白发会苍白枯槁。
阿斯兰转过头,这头总是清冷枯槁的白发汗湿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颈侧,“梅利亚。”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梅利亚骤然失守的眼眸深处:“你此刻的忠诚,究竟献给了谁?是献给我,还是献给全体虫族?”
殿外,隐隐传来甲壳轻叩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虫母的孕期养护结果。
梅利亚缓缓地将绳结彻底扣紧。
然后,他俯下身,以一个拥抱的姿势,贴近阿斯兰被束缚的手和隆起的腹部,嘴唇几乎碰到阿斯兰汗湿的耳廓。
“我对您的忠诚,早就和您的自由一起,被葬送了,陛下。”
阿斯兰嗤笑一声,倦怠地闭了闭眼睛:“那你就去死吧。”
7. 第 7 章
阿斯兰不愿再理会梅利亚怎样对待他。
直到先前的三位蜂族医疗官去而复返,拉诺手中捧着卫生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三支灌满的注射器,针头细长,锋利尖锐。
阿斯兰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针尖,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抖,却无法移动分毫。
“陛下,静脉注射营养液,能更快转化为胚胎和母体的能量,您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拉诺的一根触腕灵巧地卷住了阿斯兰的手臂,寻找着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阿斯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碰我!”阿斯兰的声音低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很快就好,妈妈。”
另一名医疗官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复眼中碎镜面般的光芒,“为了宝宝,您要忍耐一下,我们不会碰到您的孕肚。”
针尖轻轻抵上皮肤,然后下陷,
刺痛传来,紧接着是液体被缓慢推入手臂血管的异物感。
“……”阿斯兰闷哼一声。
针管里面是乳白色的营养液,浓稠得就像是不会融化的胶质。
阿斯兰冷着脸,垂下眼睛,任由银白长发遮住半张脸。
那不是普通的营养液,里面混合了蜂族研发的镇静与催化的成分,能给机体带来一股暖流,随着注射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因强制喂食带来的沉重与恶心,但也带来深深的肌肉无力感。
如果他每天都被扎一针,根本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彻底成了被囚禁的虫母。
但是不止一针。
一支,又一支。
每一针都注入他需要“补充”的不同物质。
为了宝宝好?妈妈的职责?
可是阿斯兰此刻被束缚着手脚和尾巴,连自己的孕肚都碰不到。
世界上有这样的妈妈吗?
阿斯兰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身体却更加瘫软,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但是高高隆起的腹部,在药物作用下更加饱满莹润,皮肤下生命的脉动也越发有力。
宝宝确实很喜欢药物营养。
三支针剂入腹,阿斯兰猛地咬牙,腹部烧灼般的胀满感让他本能地蜷缩,却被束缚的手腕限制了动作。
他只能侧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苍白的后颈不住起伏着,发出野兽般呼噜的声音。
腹中的蠕动骤然剧烈,像是饥饿的幼兽终于得到哺喂,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分养分。
“虫卵又变大了……”阿斯兰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涨……肚子被撑得好胀……”
“那是孕囊,妈妈,您的肚子并没有太大变化。”梅利亚轻声说,同时,他用消毒凝胶般的物质涂抹过针孔,那些细小的伤口瞬间愈合。
同时,拉诺的触腕抚过他的额角,拭去渗出的冷汗,安慰他:“母亲,孩子在吸收,这说明它很健康。”
“闭嘴……”阿斯兰怒道:“可是我不健康!”
“您也很健康,您的脸色很漂亮,粉润莹白,像是最美丽的玉珠。”
梅利亚慢慢地解开他腕间的丝绳,阿斯兰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浅浅的红痕,苍白雪柳般的手臂,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阿斯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不停地喘息着,忍受孕囊被一点点撑开的折磨。
梅利亚垂眸看了片刻,慢慢地用自己的拇指捏住他的手腕,拿下他的胳膊,动作十分逾矩。
“陛下,孕期卫生至关重要,”他的声音很哑,“您该去沐浴了。”
阿斯兰抬眼淡淡地看着他:“我确实需要洗掉这些脏东西。”
“那么,由我来帮助您。”梅利亚伸出自己的触腕,轻柔地探入阿斯兰的腰缝下,将他小心地横抱起来,“您可以搂着我的脖子。”
阿斯兰没抱着他,但是梅利亚仍然小心地搂着虫母的孕肚,把虫母安安稳稳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梅利亚不愿意看见虫母失神的眼睛,他怕那种失焦的、失去焦距的美丽双眸,会诱发他内心深处最肮脏的欲望。
每每看到虫母昳丽冷秀的脸,对他说话,对他生气,对他下命令,他就想把虫母按在尾钩上,不管不顾地在虫母的腹中留下自己的卵。
但是他不愿意欺负可爱的妈咪。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忍过来的,否则他也不会成为虫巢王宫的总管。
浴池早就备好。
寝殿深处连接着浴池,水温控制在最适合虫母孕期的温度,水面漂浮着萃取自花野平原的舒缓花瓣,蒸汽里弥漫着滋养皮肤的精油药草香。
阿斯兰被梅利亚搀扶着踏入池水时,双腿几乎站立不稳。
过于沉重的腹部改变了他的重心,让他不得不依靠着搀扶者的力量才能缓缓坐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沉重不堪的身体,却带来些许浮力,缓解了腹部的压迫感。
水汽氤氲中,阿斯兰浸在乳白色的池水里,疲惫地靠在池边,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和脸颊,更衬得他眉眼清冷如覆寒霜,像散开的月光。
只是眼尾那抹被热气逼出的薄红,泄露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蜂族们早已熟悉虫母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每次都动作轻柔却效率奇高。
梅利亚先做前期准备工作。
他的一根触腕灵巧地探入阿斯兰微敞的睡袍前襟——阿斯兰的睡袍都是特制的,以突出和承托巨大孕腹为设计,不管虫母怀孕一颗还是无数颗虫卵,这些睡袍都能将孕肚托起来。
虫族对此早有预期,也预料到虫母怀孕之后行动不便,所以,这种袍子的侧边和腰际有着隐藏的系带与开口,便于穿上或者换下,不会花费虫母太多时间。
尽管虫母从来不需要自己换衣服,无数的虫子盼望着伺候虫母,他们早就争先恐后地服侍上去了。
梅利亚的触腕轻轻一勾、一拉,系带就松开,上袍部分迅速向两侧滑落。
顿时,虫母被温水浸泡得更加饱满莹润的孕肚出现在氤氲的蒸汽灯光下。
哺育蜂们和梅利亚看到虫母怀孕的肚子,眼中浸满了渴望。
“妈妈的身体真是造物的杰作……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艺术品?”
虫母的肚脐已然被顶成一个小小的凸起,睡袍湿透后,勾勒出腹部下方骤然收窄的腰线,在怀孕的肚腹衬托下,满是不盈一握的脆弱感。
这种极致的丰腴与极致的纤细对比,充满了被催熟的艳丽感。
阿斯兰半阖眼睛,但紧接着,羞耻感便汹涌而来。
“我自己可以。”
“不,您不方便。”拉诺的触腕已经轻轻托起他一缕湿发,用指腹轻柔地按摩着头皮,“让我们服侍您,母亲。”
“母亲,您休息就好。”
两名医疗官也踏入池中,他们用那些看似柔软实则充满力量的触腕,代替了毛巾和刷子,开始为他清洗。
虫族的触腕带着吸盘,末端滑过他的肩颈、后背、腰侧,最后不可避免地流连在那巨大的孕肚上。
“这里要小心些。”医疗官的声音低柔,触腕在紧绷的肚皮上缓缓游走。
腹中的生命似乎感应到外界的触碰,蠕动了一下,在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尖尖,正好抵在工蜂的触腕尖端。
“孩子在回应您呢,它还没出生就这么乖了……”拉诺的复眼闪烁着,语气里带着惊叹,“母亲,孩子很喜欢您。”
阿斯兰紧闭嘴巴,不想回答。
工蜂们也不奢求一个回答,他们细致地清洗着每一寸肌肤,尤其是虫母用来生产的尾巴。
“妈妈这里需要好好做准备工作,生产可是很辛苦的事情。”
拉诺低声说着,一根比其他更为纤细的珍珠形触腕,蘸取了池边罐子里一款具有极佳延展性和润滑效果的凝胶,缓缓探向。
“不!给我松手!”
阿斯兰猛地甩开尾巴,却被拉诺的两根触腕温和而坚定地固定住。
“放松,母亲,这对您和孩子都好。”
拉诺坚定地进行着。
阿斯兰忍受不了,他只能将脸埋在臂弯里。
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和脸颊,身体在温水和触腕的双重作用下微微发抖。
拉诺的举动让他感到屈辱,感到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冷峻的眉眼间染上嫣红。
“你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母亲,请您息怒,等做完这一切,您可以杀了我们。不过,您杀了我们之后,还会有其他的我们来护理您。”
蜂族们观察着他的脸,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复眼闪烁,默默进行着所谓的“产道护理”。
等到结束,拉诺才缓缓拿出沾满凝胶的触腕,用另一根干净的触腕,蘸取乳膏,涂抹在那红糜的周围,进行舒缓与修复。
“第一次深度护理完成,妈妈表现得很好。”
他低头,用口器边缘轻触了一下阿斯兰汗湿的额角,“但是妈妈用来生产的地方太青涩了,您这样,生产的时候会撕裂的。”
“所以,等下我们再来一次。”
*
与此同时,虫族最高权力机构之一,也就是枢密院的秘密会议厅里,气氛凝重。
全息投影上展示着阿斯兰最新的身体数据和腹部扫描影像,胚胎活性强劲,但母体能量波动曲线依然不稳定,显示出强烈的排斥倾向。
宰相赫里安的漆黑甲壳节肢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思考的时候,会完全用虫族本体,而不是保持俊美的人类形态。
枢密大臣迪达斯忧虑地站了起来,“宰相阁下,仅靠莱昂军团长的虫卵,不足以完全稳定陛下的状态,也不符合族群利益最大化的原则,陛下的繁殖腔和孕囊潜力远未被充分开发,怀一个也是怀,两个也是怀,现在是植入第二枚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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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卵的最佳时机。”
另一位大臣托尔也开口:“陛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毕竟是被迫承担孕育之责,心中有怨,在所难免。但虫母不能一直怀着怨气,情绪会影响孕育体的质量,我们需要想办法让陛下的情绪稳定下来。”
有人提议:“要不,增加安抚信息素的剂量?反正陛下一直在用安抚信息素,不用的话,陛下的情绪会崩溃,无法生产王蜜,前线的战士怎么受得了?”
迪达斯思忖片刻,“那也是一个办法。”
又有人说:“或者更换一批更温柔的服侍者?陛下不能出宫走动,心情烦闷,对虫卵的健康也不好,如果能让温顺些的雄虫服侍陛下,陛下可能会沉浸在快乐里,不再思考让他不开心的事。”
托尔叹了口气,“是啊,虫母不快乐,虫蜜的质量就会大打折扣,对虫卵的发育也不好,莱昂军团长的基因很优秀,在虫母孕囊里孕育本来就是值得的,如果母亲心情不佳,这不就枉费了吗?”
赫里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的声音缓慢而有力,“陛下的情绪问题,根源在于他抗拒莱昂。抗拒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被莱昂强迫的、被控制的,如果我们能让他接受呢?”
众人面面相觑。
赫里安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莱昂。
七军团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
从会议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莱昂军团长,”赫里安开口,“您与陛下尚未完成真正的交/配,对吗?”
莱昂的眼神动了动,却依然没有开口。
赫里安代替他回答:“您只是将虫卵塞进了陛下尾巴里的繁殖腔中,而不是通过正常的交/配行为,陛下没有从中获得任何愉悦,只有痛苦,这也是他抗拒的原因之一。”
“所以呢?”莱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是最高效直接的方式,王的身体属于整个族群,而非满足某个个体的欲望,包括我在内,谁也不能和王交/配,这是所有王夫守了七年的规矩,所以王到现在都还保留着第一次。”
“所以,”赫里安缓缓站起身,“我们需要为陛下再选一位王夫培育虫卵,要选一位足够强势的雄虫,因为不强势的,无法彻底征服此刻心如冷铁的陛下。”
经过一番激烈而快速的筛选,评估与权衡,一个名字被最终确定——奥瑟,深渊星系“恒星”远征军团的统帅。
他以果决强悍、意志如铁著称,信息素等级评定为罕见的S级,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和安抚或镇压效果。
更重要的是,有未经证实的传言提及,奥瑟曾在多年前一次远征战事中,偶然瞥见过巡视远征军事务的阿斯兰,那惊鸿一瞥后,他便对这位冷冽如冰刃的斐涅尔王产生了爱意。
一通视频通讯拨到远征军总部。
“各位午好。”
奥瑟缓缓抬头:“有事找我?”
这位雄虫中的佼佼者,战功赫赫的军团副指挥,他年轻、强势、英俊、身材高大,符合所有对完美雄虫的想象。
他的眼眸是浅淡的金色,此刻正望着长桌后的诸位重臣,目光沉静如水。
在赫里安说完这个决定之后。
“我愿意。”他说。
奥瑟挑了挑眉:“奥瑟团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尽虫母王夫的本分,把自己的卵放进陛下孕囊,令他受孕。”
奥瑟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我愿意,是因为我一直仰慕陛下。”
对虫族来说,这个答案不出乎意料。
“从我第一次见到陛下起,”奥瑟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透过重重殿宇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他站在高台上,银发如雪,眉眼清冷,像是落入凡间的月亮,我就知道,我愿意为他献上一切。”
他收回目光,望向赫里安:“但我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接近他,如果陛下不愿,我不会强迫。”
“那就别同意。”第四军团长埃德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嘲讽和不甘:“远征军每年分得的虫蜜数量远远超过各大军团的单独份额,陛下已经对你们多有偏心,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奥瑟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妈妈对我偏心,是因为妈妈疼爱远征军,也疼爱我,是妈妈选择了我,而不是你们。”
“这次回去,我会让妈妈主动与我交/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奥瑟脸颊泛红,身体陡然僵硬,他双手抓住桌子边缘,深邃的复眼沉压压的,似乎是在狠狠压抑着汹涌的情潮。
奥瑟在想到阿斯兰的名字的时候,似乎陷入了假性发情期。
喘息声在一瞬间弥漫在枢密院的大厅里,他的嗓音喑哑低沉起来:“……我已经忍不住想去见妈妈了。”
“妈妈将怀上我的卵。”
很快。
8. 第 8 章
*
第二次孕期护理结束之后,阿斯兰被梅利亚用柔软宽大的绒巾包裹着抱回床榻。
虫母的孕体因孕期疲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而绵软无力,微微隆起的腹部昭示着他身为母亲的身份。
神圣、洁净、慈爱、包容。
那里蛰伏着令整个虫族疯狂的血脉,也让他最僭越的妄念升腾起来。
虫母在怀着别的雄虫的虫子。
他亲手扶持起来的虫母陛下,在给别的虫子生卵。
“刚刚接到的消息,新的雄虫夜晚就会抵达您的虫巢王宫。”他声音低哑,刻意维持的恭谨之下,暗流翻涌,“是您的王夫之一,基因评级为S,远征军恒星团的奥瑟。”
阿斯兰慵懒侧卧,白色长发如瀑散落枕畔,孕中的倦怠让他昏昏欲睡:“嫉妒吗,梅利亚?他要来把他的卵塞进我孕囊里了。”
“我甚至不记得谁是奥瑟,我记得你,梅利亚,可惜你没有让我受孕的资格。”
阿斯兰说着尖酸刻薄的话,指尖掠过自己腹部,这会儿,腹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弧度,那些营养液已经被可怕的虫卵飞速吸收。
“我嫉妒他。”梅利亚冷然跪伏在床沿,手背青筋暴起,却不敢真正触碰虫母的皮肤,“我嫉妒他能让您孕育更纯粹的后裔,哪怕只是交尾的资格。”
阿斯兰轻笑,眼底却浮起捕食者的冷光,“你忘了上次试图强行进入我生殖腔的雄虫怎么了?”
“他的颈骨在我的触须缠绕下断裂的声响,真是清脆,像冰棱坠地,满地都是漂亮的蓝色血液,像是银河,美极了。”
阿斯兰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梅利亚想起那具被拖出巢穴的骨头架子,想起阿斯兰不止杀了这么一个雄虫。
在阿斯兰最初当王那几年,有不少偷偷摸进阿斯兰被窝里的雄虫,他们都想和虫母孕育下一代,但是他们都被虫母残忍绞杀。
阿斯兰不仅杀了他们,还将他们吃了,吐出的骨头堆成山。
后来阿斯兰被查出不能孕育下一代,很快,虫母能够杀死雄虫、吞吃雄虫的特权没有了,阿斯兰被严格看管起来,除了产蜜什么也不让他做,曾经用来杀虫的健实尾巴肌肉都被注射了软化针,让这条能孕育、能杀虫的尾巴,变成了装饰品。
从那之后,阿斯兰再也不能绞杀雄虫了。
否则,莱昂不可能顺利得手,把卵强行塞进阿斯兰的孕囊。
梅利亚低下头,“陛下,您明明需要雄虫的信息素维持孕体稳定,可您连我的标记都拒绝……为什么允许一个连脸都记不清的雄虫靠近?”
梅利亚喉结滚动,攥住阿斯兰的赤足,虫母的足尖冰凉,却激得他脊髓窜起战栗。
阿斯兰骤然屈膝,足跟抵住梅利亚胸口,感受到对方心脏癫狂的搏动。
“因为你的嫉妒很有趣。”他俯身时绡衣滑落,香气弥漫,“现在,你是想学那些蠢货强行标记我,还是继续当最听话的狗?”
梅利亚的獠牙在牙龈发胀,却最终将额头抵在虫母膝头,嘶声道:“我会咬断任何雄虫的喉咙,包括那个奥瑟,只要您赐我绞杀他们的权利。”
“乖。”阿斯兰的指尖掠过他发梢,像主人抚摸驯服的狼。
而窗外,高等虫族的翅翼破空声已如雷鸣逼近。
走进来的正是奥瑟。
他换下了远征军的戎装,常服衬得肩宽腿长,步履沉稳。
浅金色的眼眸在进入寝殿的瞬间,便看见了床榻上那个被巨大孕腹压着的美丽身影。
可惜,虫母被绒巾半遮半掩的隆起腹部,全然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梅利亚和角落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蜂族眼中。
奥瑟很是不满:“都出去,我不喜欢被虫看。”
拉诺他们退了出去,梅利亚却站在原地:“阁下,我不能离开陛下,请您原谅。”
奥瑟对虫巢的规矩嗤之以鼻。
虫族高阶雄虫的尾钩与人类形态下差异巨大,在非战斗状态下,它的圆钝膨大的管道结构可以通过虫母的尾巴,在产孕道里放置虫卵。
算了,如果他们愿意看虫母的受孕过程,倒也不是不可以。
奥瑟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妈妈,我来了。”
阿斯兰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和我说话?”
奥瑟对阿斯兰的冷淡并不感到意外,他向前又走近了两步,单膝在床榻边跪下,这个姿势让他能与阿斯兰几乎平视,也无形中减少了一些压迫感:“我是奥瑟,恒星军团的统帅,前来侍奉您。”
“又一个来播种的?”阿斯兰的声音带着讽刺的虚弱,“我的肚子,就这么让你们着迷?”
奥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浅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爱慕,以及被职责催生出的坚定:“并非如此,陛下,我仰慕您已久,我从没想过,能有机会如此靠近您,更没想过会与您交尾。”
他的坦白让阿斯兰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仰慕?所以你的仰慕,就是和他们一样,想把我变成生育的工具?用所谓的爱慕来粉饰强迫的事实?”
奥瑟直勾勾地盯着阿斯兰的脸颊:“毕竟是族群的需要,妈妈,请相信我,我的方式,会和莱昂不同。”
阿斯兰垂下眼帘:“有什么不同?最终不都是要把那恶心的东西塞进我的孕囊里?”
阿斯兰腹中的虫卵似乎感应到了另一股强大雄性信息素的靠近,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顶得那薄薄的肚皮明显高起一块。
阿斯兰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抚上肚皮,眉头紧蹙。
奥瑟也看到了阿斯兰不适的样子,他不再犹豫,释放出自己S级的信息素。
那并非莱昂那般充满侵略和占有欲的暴戾气息,而是一种更为沉厚温醇的力量,如同恒星的引力场,缓缓包裹住阿斯兰。
“妈妈,请放松,很快,莱昂的虫崽会有一个兄弟相伴。”
“您将再次怀孕。”
奥瑟的目光掠过虫母莹白的孕肚,充满了敬畏与怜惜。
他单膝跪下,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阿斯兰圆润的肚腹。
“妈妈,您是伟大的妈妈,我爱您,我好爱您,您爱不爱我?您爱不爱我?”
阿斯兰听过无数个雄虫痴痴地问他这句话,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不爱。”
奥瑟却不以为意:“没关系的,妈妈,您有了我的孩子,您就会爱上我的。”
奥瑟这次选定的虫卵是一枚包裹在特殊生物膜中的深金色克隆虫卵,被他从孵化池里取出来,精挑细选,绝对是非常适合培育的克隆子代。
他相信虫母一定会喜欢的。
只是,孕囊中尚且空余的又适合着床的空腔比较少,因为虫母的孕囊里面已经承载了一枚正在发育的虫卵,有阻塞感。
阿斯兰想用尾巴绞死奥瑟,然而奥瑟非常谨慎且迅速,不到五分钟,已经让虫卵着床。
阿斯兰的尾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排异,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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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囊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生命,与莱昂的那枚卵隐隐形成了共鸣与竞争。
那大概不是普通的虫卵,是奥瑟从孵化池数万枚胚胎中亲手筛选出的掠夺者,经过基因调序,赋予它在孕囊中争夺养分的本能。
它会像一颗贪婪的恒星,拼命争夺母亲的爱意。
奥瑟结束后,认真查看阿斯兰的状态:“妈妈,我的虫卵已经着床了,您感觉怎么样?”
阿斯兰蜷缩着身体,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一言不发。
肚子里现在承载着两枚来自不同强大雄虫的虫卵,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孕囊被两枚虫族的卵泡填满,十分胀腹。新生命着床带来的微妙悸动,还有挥之不去的屈辱和虚脱,阿斯兰几乎快要被击垮。
拉诺和梅利亚从纱幔后走出,复眼和目光迅速扫描过阿斯兰的状态。
拉诺很有经验,得出结论:“虫卵着床成功,生命体征稳定,两枚胚胎活性均处于良好水平。”
他看了一眼奥瑟,“奥瑟阁下的信息素安抚效果显著,陛下身体排斥反应低于预期,恭喜您,您的动作很利落,很成功。”
奥瑟却像是没听到,他的目光只看在阿斯兰身上。
虫母疲惫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不稳。
大概是药物和过度的疲倦,让虫母陷入了半昏迷的睡眠。
奥瑟轻轻地用绒巾重新盖好阿斯兰孕育着双重虫卵的腹部。
然后,他就这样跪在床边,如同最忠诚的骑士,守着他暗自倾慕了多年的白月光。
那张脸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拒虫千里的冷淡,白发散落在枕上,像融化的雪。
他的妈妈,虫族的母亲,此刻正孕育着他的骨血。
他在心中低语,浅金色瞳孔缩成竖线:莱昂的卵会撕扯您的营养,但我的克隆体会更贪婪,它会吞噬那个杂种,独享您的子宫。
奥瑟抚摸着阿斯兰再度隆起的孕肚,喉骨禁不住发出愉悦的喀嚓声。
妈妈需要同时承载多位高等种的虫卵,这是成为母亲的必经之路。
他的虫卵已经抢先居住在那具神圣的躯体里了,但妈妈的眼里只有厌恶与防备。
那又怎样?
“您会恨我。”奥瑟在心中低语,声音像是从深渊中升起,“但您会习惯我。”
您会习惯我的气味,习惯我的触碰,习惯我在您耳边低语时脊椎升起的颤栗。
等到您生下我的孩子,等到那个小东西吸着您的虫蜜长大,您还会记得曾经厌恶过我吗?
奥瑟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浅金色复眼收缩成针尖的竖瞳。
当莱昂的卵在孕囊中枯萎,当他的克隆体成为唯一存活的后裔,阿斯兰会需要他。
需要他的信息素来安抚因排异而痉挛的子宫,需要他的陪伴来度过每一个孤寂的夜晚,需要他来再次受孕。
因为虫母的孕期不会只有一次。
他会是阿斯兰最乖顺的狗,也会是困住他的最坚固的牢笼。
他会用温柔编织锁链,用仰慕粉饰侵占,让虫母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的存在刻入骨髓。
等到某一天,当阿斯兰在孕期的潮热中本能地寻找他的信息素时,他会微笑着俯身,吻住那双总是说出尖酸话语的唇。
妈妈最终会属于他。
“我会让您爱上我的。”他无声地说,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幽光,“即使您不愿意,即使您恨我入骨,我也会让您离不开我。”
9. 第 9 章
虫卵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争夺宠爱,孕囊不小,偏偏两颗紧挨在一起,就将从前一握就断的纤细腰线,撑开一段柔和饱满的圆润曲线。
脊椎的骨节顺着侧腰往下,连着一条尾巴,落进阿斯兰饱满微翘的臀线里,弯出一道极具张力的曲线,可虫母的身体却又依旧紧致好看。
虫母清瘦时总有一种吃不饱饭的营养不良感,如今怀了孕,倒多了几分被强行养出来的丰腴,属于虫母独有的柔软肉感,很有种温柔妈妈的韵味。
那也仅仅是看上去温柔而已。
虫母这一休息就是一夜。
新的虫卵在他体内扎下了根,像两个小小的鼓,在他体内敲着不同的节奏。
埃德蒙一直等到奥瑟离开,推门而入。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片被撑得饱满的隆起,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太满的情绪。
埃德蒙跪在床边,一动未动。
绒巾滑落了一些,露出虫母削瘦的锁骨,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是被虫族全体娇豢养出来的滑腻白皙。
埃德蒙的喉咙发紧,他的目光钉在阿斯兰的脸上,复眼在黑暗中收缩又放大,收缩又放大,频率快得不正常。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虫母需要休息。
可他动不了。
他就这样看着,想着,想那具身体里正在孕育着的是他的骨血,想着他的虫卵正在那温暖的孕囊里贪婪地吞噬另外两个生命,嫉妒的火就烧上了头。
埃德蒙接住了阿斯兰那只垂落的手,他做了一个从未敢想象的事。
他把虫母的那只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虫母的指尖冰凉,软得像没有骨头。
可是埃德蒙苦苦压抑着的发情期信息素在这一刻失控了。
不是假性发情期,而是真正的发情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奥瑟残留的信息素激发了他的斗志。
从前只有虫母的蜜才能激发斗志,这次……仅仅是因为摸到了虫母的手。
气息从埃德蒙的气味腺中汹涌而出,带着S级雄虫独有的压迫感,也带着卑微的乞求。
“妈妈。”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斯兰没有醒。
埃德蒙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得更紧,嘴唇翕动着,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开合,然后,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开始往外溢,像溃堤的水。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滚烫。
他把阿斯兰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双手捧住,低头将嘴唇贴上去,吻着那秀美纤长的指尖,吻着单薄的掌心,吻着伶仃的手腕,每一吻都伴随着一个“妈妈”。
“妈妈,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喜不喜欢我你喜不喜欢我你喜不喜欢我——”
他跪在床边,捧着虫母的手,像捧着唯一的信仰,复眼里满是执念,满是渴望,满是那种求而不得的疯狂。
他的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微微颤抖,S级雄虫的威压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卑微乞求爱的灵魂。
“你喜不喜欢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一个“我”字几乎只剩下气声,“哪怕一点点……喜不喜欢我……”
阿斯兰在昏睡中动了动指尖。
那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却被埃德蒙当成了回应。
他猛地抬头,瞳孔像黑暗中的两簇幽火。
“妈妈?”
没有回应。
阿斯兰依旧昏睡着,呼吸绵长而不稳。
埃德蒙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又迅速被另一种更深的执念取代。
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在阿斯兰的掌心,嘴唇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开始新一轮的低语。
“妈妈,妈妈,妈妈……”
他的声音像祈祷,像溺水者最后的气音。
“我要将虫卵放在您的孕囊里,请您别生我的气,它会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因为我会让它像我一样爱您,像我一样,很多年前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再也看不见别的虫。”
“妈妈。”
他把唇贴在阿斯兰的掌心,印下一个漫长的吻。
“你什么时候才会喜欢我?”
“你什么时候才会叫我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才会……在梦里喊的不是那些死掉的试验场杂种,是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捧着虫母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妈妈”,一遍一遍地问“你喜不喜欢我”,
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直到远处的宫廷巡卫翅翼声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而埃德蒙已经将自己的虫卵被塞进了虫母的孕囊。
埃德蒙掀开了他的衣袍。
在看到尾巴那处刚刚塞进了虫卵的产孕道口,埃德蒙馋得要命,忍不住将口器凑了过去。
蝶种的口器细长微卷,用来吸食虫蜜,因为过于纤细,几乎很难让沉睡的虫母感受到它的存在。
偷偷地舔一口,不会被虫母发现……吧?
埃德蒙的蝶形口器即将触碰到孕囊入口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攥住他的短发!
阿斯兰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埃德蒙,谁允许你用肮脏口器玷污我的产卵道?”
“妈妈,您醒着?”埃德蒙非但不退,反而用口器卷住阿斯兰揪扯他头发的手指尖,复眼泛起疯狂的光泽,“可您刚才明明用指尖勾了我的掌心,您分明默许了我的靠近,难道不是吗?奥瑟他一定不会服侍您,他不如我会服侍您……您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阿斯兰反手一记耳光抽过去!
埃德蒙脸颊瞬间浮现红痕,他却痴迷地舔舐着嘴角的血渍:“再来一巴掌,妈妈……您惩罚我的味道比虫蜜还甜。”
“你想被绞杀吗?”阿斯兰的尾巴因暴怒而绷直,虽被削弱仍具威胁性。
埃德蒙快要窒息,却趁机将脸埋进他的尾巴里,那一团柔软的尾肉,让他的呼吸越发灼烫:“妈妈,您看……”
他英俊的脸在稀薄的氧气里变得火红,他缓缓撕开自己的军装领口,露出心口处:“看,我的心脏为您结成了育巢,只要您愿意,随时能剖开它,吸食我的血液……”
阿斯兰屈膝顶住他喉咙,冷笑:“那我为什么不吃了你?”
“可以的,妈妈。”埃德蒙的复眼倒映着虫母因孕激素泛粉的肌肤,“您的身体比嘴诚实,您说,三枚虫卵在您的孕囊里争夺养料时,是不是我的那枚最温柔?”
阿斯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三枚虫卵?”
埃德蒙幸福地轻轻一笑,“您不知道吧?昨天夜里,我把自己的虫卵也放进了您的孕囊里,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孩子了,妈妈。”
阿斯兰动了杀心。
埃德蒙趁机将口器探入阿斯兰颈侧腺体,注入镇定信息素,阿斯兰的尾巴一点点软了下来。
埃德蒙扣着阿斯兰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的心口,沉醉不已,身体已经颤抖起来,像是因为这个拥抱要出了。
阿斯兰冷冷地抬手拽着他的一把头发:“我真没看错,你永远只是条疯狗。”
“那就让我咬断所有想偷走您的虫族喉咙。”埃德蒙舔舐他汗湿的鬓角,尾钩悄然缠上虫母再度隆起的孕腹:“妈妈,来喝我的血,如果您愿意,可以直接吃了我。”
阿斯兰被镇定信息素浸透的瞳孔微微涣散,却仍在尾椎骨处凝聚起最后的反击力量。
他的尾巴确实还保留着本能,于是尖锐地划破了埃德蒙的肋骨,雄虫的胸前血肉迸溅,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和源源不断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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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埃德蒙胸腔传来骨裂的闷响,可他竟在剧痛中发出扭曲的欢愉叹息,双手更用力地将阿斯兰按向自己渗血的心口:“对,就这样绞碎它……让我的骨头刺穿心脏,血液灌进您喉咙里,喂养我们的宝宝……”
鲜血从军装裂口涌出,浸透阿斯兰苍白的唇。
虫母的本能在他舌尖苏醒,蝶族信息素异常甜腥,正疯狂刺激着孕囊中三枚虫卵的活性。
阿斯兰忍不了了,埃德蒙的那枚卵突然在腹腔深处剧烈脉动,贪婪吮吸着来自虫父的献祭。
“疯子……”阿斯兰的咒骂被鲜血呛成咳嗽,更可怕的是,但是腹中那枚新卵正通过血液,将虫父濒死的狂喜源源不断传递进他的神经。
埃德蒙颤抖着撕开整片胸膛皮肤,暴露出搏动的心脏。
那器官表面已爬满深蓝色的血管网络,每根脉络末端都延伸向阿斯兰的孕腹方向。
“看,我的心脏早就是您的形状了……”
埃德蒙牵引着阿斯兰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膜上,“吃吧,把我吃进您的孕囊里,这样我就能永远和您在一起……”
阿斯兰在信息素的冲击下瞳孔彻底失焦。
他渴水地吸吮着埃德蒙的血液。
埃德蒙的前三根肋骨寸寸碎端断,骨骼碎片刺入心脏的瞬间,埃德蒙发出近乎高/潮的呻/吟。
“妈妈,快一些……”
阿斯兰饿急了,他翻身骑在埃德蒙腰上,扒开他胸膛的血肉,将他的心脏徒手捏碎,吞吃入腹。
埃德蒙爱极了虫母的残暴。
他轻轻地捏着阿斯兰的脸颊,让他俯身下来,张开唇瓣,随后狠狠咬破自己舌尖,将混着信息素的血液温柔地渡进阿斯兰被迫张开的唇齿:
“谢谢你爱我,妈妈……”
胸膛空洞,阿斯兰唇齿间还残留着心脏组织的温热与铁锈腥甜,冷眼看着心室缓缓生出全新的心脏。
S级高等种永远不会死,他们强悍的身体能修复伤痕,虫翅再生、心脏再生、眼球…肋骨…四肢全都能再生。
唯有一件事能杀死雄虫。
“我不爱你。”阿斯兰弯起唇角,趴在埃德蒙耳边说。
“您说谎。”埃德蒙的声音嘶哑带笑,新生组织的灼热让他气息有些不稳,却更添濒死复生的狂热。
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阿斯兰沾满他血迹的唇角,低沉的嗓音柔和:“不爱我,为何吞咽得那样急切?不爱我,为何我的血……让您腹中的虫卵欢欣雀跃?”
仿佛响应他的话,虫卵随着埃德蒙新生心脏的节拍同步搏动,这正说明,它因父体的献祭而强壮。
阿斯兰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抽离,却被埃德蒙紧紧扣住了手腕。
“感觉到了吗,妈妈?”埃德蒙复眼里的光芒几乎要将阿斯兰灼穿,“它在说谢谢,谢谢您赐予它父体的精华,让它变得独一无二。”
“闭嘴!”阿斯兰厉声喝道,“……我没允许你让我怀孕,我应该立刻杀了你。”
“好,我闭嘴。”埃德蒙从善如流,却支起身体,不顾胸前狰狞翻卷,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将阿斯兰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低头,将脸埋进阿斯兰颈窝,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虫母此刻混杂着他血液与信息素的气息刻进灵魂:“您吃了我一次,我就永远在您里面了。”
阿斯兰冷酷回答:“你是什么不值钱的赔钱货吗?稍微吃了你几口,你就缠上我了?恶心,贱虫,我说了不爱你,你这么缺爱?”
埃德蒙盯着阿斯兰蠕动着的嘴唇,耳边是一阵阵香风吹过。
“妈妈,我的骨血,我的心脏碎片,都成了您和孩子的一部分。”
“莱昂做不到,奥瑟更做不到……他们只懂得掠夺和植入,而我,是把自己献祭给了您,就算我恶心,生性骚贱,是个贱虫,但我也是最爱您的那一个。”
“您骂我什么都可以,我只要您。”
10. 第 10 章
埃德蒙的触腕温柔地托着阿斯兰沉重的肚腹,扭转着阿斯兰的坐姿,让他能稳稳坐在自己的腰上。
毕竟虫母在孕期,臀尾的肉多到一只手都握不住。
阿斯兰结结实实坐在他腰腹间,温软的肉感厚重,肥润而丰腴的感觉。
埃德蒙觉得自己新生出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肋骨束缚。
“妈妈……”
他的意识沉入遥远的过去,回到那段所有斐涅尔人最初的共同记忆,也就是他们还被称之为“纯血虫族”时、在虫卵中度日的混沌时期。
信息素是卵内唯一的语言,承载着来自虫母的低语与抚慰,虫族因此有了对“妈妈”的概念。
他所继承的血脉,来自于初代虫母在许多个世代前产下的卵,到他这一代,已经传递了超过十三代。
初代虫母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随着他的逝去,那种能滋养整个族群、让每一个新生虫族都能在破卵前便感受到被无条件接纳和珍视的“爱”,也彻底成为了传说和奢侈品。
后续代际的虫族,如同埃德蒙,从生命的最初便生活在爱的缺失之中。
因此,当阿斯兰——这位新生的、承载着族群未来的虫母出现后,劫后余生的斐涅尔人将他视作救赎。
哪怕他不爱他们。
但只要是妈妈,他们就会无条件地爱他。
埃德蒙贪婪地呼吸着阿斯兰身上的蜜香,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修复基因深处渴望被爱的裂痕。
他或许未曾获得过虫母的爱,但此刻,他却真切地拥抱着自己爱的虫母。
为什么不满足?
还有什么不满足?
埃德蒙小心翼翼地用触腕调整着姿势,让阿斯兰能更舒适地倚靠。
可是阿斯兰却不愿意用脊背抵着埃德蒙坚实的胸膛,他向前仰去,银发披散,垂落在赤裸的肩头和隆起的孕肚上,嗓音低沉地说:“别碰我,埃德蒙,你太脏了。”
埃德蒙被压着,反倒是屏住了呼吸。
虫母腹部的弧度饱满如宁静的山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落在他的小腹前。
阿斯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发现孕肚又大了一圈,更有点崩溃。
埃德蒙却眸中满是狂热的光。
他其余的触腕无声地聚拢过来,全方位的环绕与承托,像最忠诚的根系呵护着珍贵的土壤。
阿斯兰重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如果他能自主流产,他早就那么做了,但是梅利亚全天24h严格监管他,他根本没机会。
他曾不止一次地尝试从高处坠下,故意让自己感染风寒,甚至用指甲撕裂下腹的皮肤。但每一次,只要他的生理指标出现一丝一毫的异常波动,梅利亚便会立刻制止他,用温和的镇静剂注入他的身体,强制他陷入沉睡。醒来后,所有不适都会烟消云散,只留下更深的无力感。
他的身体已不完全属于他自己,更像是一个被征用的孵化器。
【系统。】
[我在,宿主。]
【纯血新王还没有找到吗?】
[仍然没有出现的迹象,宿主,这已经是您询问我的第7个365次,您每一天都要问一次。]
【我知道了。】
窗外骤然响起警报,莱昂强闯进封闭的虫巢宫殿,阿斯兰冷冷地看过去。
雄性斐涅尔人山岳般的身躯出现,军靴踏地,复眼猩红,周身翻腾的暴戾信息素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看见了什么?
虫母趴坐在埃德蒙身上,双腿屈膝跪在地面,他肩上的丝袍松松垮垮地挂着,因为孕肚负担沉重,他一只手轻柔后腰,另一只手抚摸着高隆的腹部。
虫母的身体充满了生命原始的、丰饶的诱惑,坐在雄虫的身上休息。
虫母自己却毫不在意,仿佛这具被软禁的身体是他的累赘,他怎么舒服怎么来。
阿斯兰慵懒地别过头来,看清来人,“莱昂?你找死?谁让你进来的?”
发丝浮动,风吹拂而过,虫母的信息素带着危险和诱惑的馥郁香气,让周围的虫族本能地感到躁动与渴望。
所有虫族凝视着他冷淡而美艳的脸颊,本能地想跪下,然而虫母孕期丰腴温热的身体,又让虫族们发出渴求的震颤。
莱昂阴晴不定地问:“陛下,您的孕囊为什么如此鼓胀?”
“您是不是背着我,怀孕了其他雄虫的虫卵?”
阿斯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尖绕着垂落肩头的白发,像个厌倦了一切的精致人偶。
“我又怀了两颗,你看不出来?奥瑟的,埃德蒙的,他们都逼迫我怀孕了。”
“莱昂,你凭什么生气?”
阿斯兰抬起长腿,从埃德蒙身上走下来,来到莱昂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冷笑道:“既然你们都想要我的孕囊,那就拿去啊。”
莱昂没有乱动,双手却摸上了阿斯兰的孕腹:“真的吗,妈妈?”
无所谓。
阿斯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苍白的脸上一点点浮现残忍的笑意:“真的啊,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肚子剖开,把我的孕囊也割下来,装满你的卵,再把我咬碎,咬烂,把孕囊移植到一个更乖巧的斐涅尔人身上?”
反正他也不能生。
他不能产子。
他这个虫母,当不当有什么用?
“那些蜜……哦对,你们还要我产的蜜啊,那你们不如把我绑起来,每天喂我一点东西别让我死,然后每天过来挤蜜,不比现在看我的脸色好?”
阿斯兰冰润的眼眸里层层叠叠泛起妖冶的涟漪,红润的唇贴在莱昂颈侧,“来吧莱昂,杀了我,再造一个虫母,要是不杀了我……”
他张开口,舌尖轻轻舔舐莱昂的大动脉,呢喃低语:“我就会吃了你们,你们这群恶心的、低劣的、应该碎成残渣的雄虫!!”
莱昂喉结狠狠一滚,对于眼前嚣张霸道的妈妈,他只有一个冲动。
把祂按在床上,狠狠艹淦。
让他那张只能吐出刻薄字句的嘴,只能叫出来,温言软语地求他别停。
“叫我的名字,妈妈。”
“滚。”
然而,莱昂并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尖利的犬齿,“妈妈,您好可爱。”
他一边笑着,视线却狠狠剐过一旁早就被亲卫压制的埃德蒙。
后者胸前,狰狞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组织的粉红在一片血污中刺目无比。
随即,莱昂的目落在阿斯兰火热的唇角。
有舔出来的红湿,也有斐涅尔人血液的惑蓝。
“妈妈,您的嘴唇实在是太美了,可惜,您唇上不是我的血。”
“肮脏的东西,您不要吃进肚子里。”
暴怒的岩浆在莱昂胸腔里沸腾,莱昂压着火,用手指轻轻碾过虫母柔软糯腻的唇肉,温柔而缱绻,不敢用力。
“来人,把第四军团长拖去总军部惩戒营关禁闭,按军法处置,不准他再靠近王庭半步。”
莱昂顿了顿,复眼中的红光险要滴出血来,“尤其是,再靠近虫母陛下半步。”
“是,妈妈!”
“是!军团长!”
军虫们在长久的对妈妈的孺慕中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报告之前,先问妈妈好。
埃德蒙被粗暴拖拽出去,他没有挣扎,只是痴痴地望着阿斯兰,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他依然在重复:“妈妈……”
殿门合拢,莱昂挥退所有亲卫,脚步声逼近床榻。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单膝跪了下来,跪在冷冰的地面上,仰视着阿斯兰绝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陛下,”他放柔声音,但在盛怒下仍显得嘶哑低磁,“只剩下我们了,我能不能亲吻您的——”
阿斯兰的尾巴毫无预兆地扬起,带着破风声,狠狠扇在莱昂的侧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莱昂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冷白的皮肤上迅速浮现一道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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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深吸一口气,声音激动兴奋,呼吸明显粗哑起来:“……谢谢妈妈。”
阿斯兰的黑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是厌烦:“是吗?那再来一下?”
尾巴再次扬起,更重地抽过去。
“啪!”
“谢谢妈妈。”
“啪!”
“谢谢妈妈。”
一次,两次,三次……阿斯兰像是找到了一个无聊的发泄口,用尾巴反复抽打着这位叱咤星海、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军团长的脸。
莱昂跪得笔直,不闪不避,每挨一下,就低声说一句“谢谢妈妈”,仿佛那不是羞辱,而是恩赐。
他的脸颊很快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
“够了!”阿斯兰终于停下,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床褥,“你是受虐狂吗?”
“不是。”他说,“我只是……很高兴您愿意碰我。”
阿斯兰的尾巴僵在半空。
“哪怕是打我也好。”莱昂继续说,声音很低,跪在床边,“哪怕是惩罚我也好,只要您愿意碰我,愿意让我在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捧起了阿斯兰的双腿,头低下去,亲吻他因为孕期而越发莹润的脚趾。
阿斯兰忽然觉得很累,他的尾巴垂落下来,无力地搭在床边。
“滚。”他苍白的脸颊薄红,更显得昳丽惊人,也淡漠刺骨,“滚出去,我看到你就恶心。”
莱昂没有动。
“我说滚!”
阿斯兰伸出手,狠狠扇向莱昂的脸!
莱昂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
然而下一秒,阿斯兰的手腕就被莱昂滚烫的掌心攥住。
湿热的唇舌毫不犹豫地含住了阿斯兰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阿斯兰指尖一颤,试图抽回,却被更用力地吮吸住。
莱昂半阖着眼,舌面粗糙的质感摩擦过虫母的指腹,将属于他自己的血腥气,染在阿斯兰的皮肤上。
“……”
忽然,莱昂的呼吸明显不对了。
他跪着的姿势也变了,腰背微微绷紧,仿佛在抵抗来自体内的巨大压力。
阿斯兰冰凉厌烦的表情一滞。
他垂眸,看见莱昂颈侧暴起的青筋,感受到空气中原本暴戾的信息素正在发生危险的转变——依然强势,却混入了黏稠而甜腥的渴望。
这股味道不同于斐涅尔人平时战斗时的侵略性,它更原始,更直接,更……不容抗拒。
不是愤怒。
是发情!
这个认知像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阿斯兰的思绪。
莱昂,这个永远像一座压抑火山、用铁血纪律和冷酷杀意武装自己的总军团长,竟然……在这种时候,被他几下抽打,轻易地诱发了最深层的本能。
荒谬!恶心!
“你别碰我的手,脏。”
阿斯兰想抽回手,想一脚踹开对方。
但被无数药物压抑的虫母本能,似乎也被这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求偶信息素撩拨了一下。
孕期的身体本就敏感异常,这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莱昂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但嘴唇却沿着他的手腕内侧向上吻去。
他抬起头,复眼里的猩红浓得化不开,红肿的指痕和嘴角的血迹,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给那张冷峻的面孔,增添了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与性感。
“妈妈……”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鼻息,每一个音节都滚烫,“您感觉到了,对吗?”
他盯着虫母的孕肚,双眸渐渐失控。
“是您先碰我的,妈妈。”
莱昂混合着情/欲的低语如同野兽的嘶鸣,钻入阿斯兰的脑海。
“是您打了我,是您让我变成了这样。”
他低下头,鼻尖贪婪地嗅着阿斯兰手腕的芳香,那里是妈妈的温软甜蜜。
“您必须要了我。”
“您还想逃吗?”
11. 第 11 章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把您锁起来,让您只能看到我,只能闻到我的气味,只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情/欲的灼烧而断续,“只能孕育我的虫卵。”
阿斯兰被推到柔软的被褥间,孕肚的重量让他一时难以翻身。
而莱昂山峦般的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雄性斐涅尔人的信息素异常有攻击性,阿斯兰的身体终究无法完全屏蔽如此强势而直接的求偶信号。
“看着我,妈妈。”
莱昂双手撑在他头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红肿的脸颊上指痕宛然,眼神却亮得骇人,“看看现在是谁在掌控您。”
阿斯兰急促地喘息着,黑瞳里倒映着莱昂疯狂的模样。
梅利亚就在一旁难过地看着,却不能说一句不可以——虫母本来就是全体虫族的资产,莱昂这么做无可厚非。
若不是因为虫母近身侍卫的身份,梅利亚会把莱昂撕成碎片。
莱昂低下头,要去吻虫母的嘴唇。
但在双唇即将碰触的瞬间,阿斯兰猛地偏过头,那一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莱昂,你今天碰了我,明天,我就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这些不该存在的卵,从我身体里弄出去的。”
莱昂的动作猛地僵住,沸腾的血液似乎瞬间冷却了一半。
“妈妈……”
阿斯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手轻轻覆上自己高耸的腹部:“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而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每一次。”
“陛下,别冲动,我不做就是了。”莱昂闭了闭眼,“但您需要照顾,我会调一队最温顺的蝶族侍从来照料您的饮食起居,您必须进食,为了您自己,也为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阿斯兰的腹部,“虫族的未来。”
阿斯兰冷笑:“让他们进来做什么?像埃德蒙那样,趁我睡着往我肚子里塞卵?”
莱昂的眼神暗了一瞬:“不。只是照顾您的饮食起居,蝶族天生擅长服侍,他们的信息素有安神的效果,能缓解您孕期的焦虑。”
阿斯兰没有说话,莱昂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对,便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门打开,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参见陛下。”他们跪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阿斯兰看着他们,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站起身,开始忙碌起来,有人端来温热的食物,有人点燃安神的香草,有人捧来柔软的衣袍,动作轻柔而熟练,像练习过千百遍一样。
他们确实如莱昂所说,温顺、恭敬、细致入微,个个容貌俊美,举止轻盈,带着蝶族特有的甜腻香气。
其中一个留在床边,轻轻抬起手,试探着问:“陛下,我帮您揉一揉肚子好不好?孕后期容易胀气,蝶族的手法可以缓解。”
阿斯兰冷冷看着他。蝶族那双眼睛温柔而清澈,里面没有那种让他厌恶的贪婪和占有欲,只有纯粹的关切——至少看上去是。
“随你。”
蝶族得到允许,手轻轻落在他隆起的孕肚上,他的手温热而柔软,掌心贴着肚皮,缓慢轻柔地按摩起来,从下往上,从左到右,比起按摩,倒像是抚摸。
阿斯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按摩确实很舒服,他的身体在孕期的敏感被这种温柔的触碰抚慰着,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陛下真美。”那蝶族轻声说,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怀孕的陛下更美。”
另一个蝶族也凑过来,跪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尾巴:“陛下的尾巴也好看,软软的,滑滑的,饱满地孕育着生命,是斐涅尔人的骄傲……”
阿斯兰的尾巴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那蝶族的手法同样轻柔,顺着尾巴的弧度一路抚摸下去,指尖偶尔划过尾尖,阿斯兰浑身酥麻。
第三个蝶族跪在他身后,开始梳理他的银发,动作轻柔,用指尖一缕一缕地梳开,偶尔按摩一下头皮。
阿斯兰闭上眼睛,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被三个俊美的蝶族围着,被温柔地抚摸、按摩、梳理,他们的触碰没有任何侵略性,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肚子。
因为里面有三枚虫卵。
因为他是虫母。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如果他配合他们呢?
如果让莱昂看见,他的蝶族侍从在“服侍”虫母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莱昂会不会暴怒?会不会失控?会不会——
他的手攥紧了他的脖子?
他的尾巴抽向他的脸?
或者……直接打向他的肚子?
阿斯兰的心跳漏了一拍,激动地浑身都颤抖起来了。
系统判定他不能流产,但如果是被雄虫打掉的呢?如果是在冲突中意外流产的呢?
阿斯兰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
“你叫什么?”他问正在按摩他肚子的蝶族。
那蝶族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回陛下,我叫艾瑞斯。”
“艾瑞斯。”阿斯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你的手法很好。”
艾瑞斯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能服侍陛下是我的荣幸……”
阿斯兰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艾瑞斯的脸颊。
艾瑞斯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忘了:“陛下……”
阿斯兰没有停下,他的指尖从艾瑞斯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你这么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什么之前没见过你?”
艾瑞斯的眼眶都红了,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臣是蝶族,平时不常在王都……这次是莱昂军团长特意召来的……”
“特意召来的。”阿斯兰重复着,目光柔和得像春水,“他倒是有心。”
他的手从艾瑞斯脸上移开,转而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里面三枚虫卵的脉动。
“你们说,这三枚卵,哪一枚会最漂亮?”
三个蝶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臣……臣觉得,陛下的孩子都会很漂亮。”艾瑞斯小心翼翼地说。
阿斯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三个蝶族同时看呆了眼,虫母平时太冷,冷得像冰雕,偶尔笑一下,就像冰层开裂,露出下面深藏的春光。
“你倒是会说话。”阿斯兰说,目光重新落回艾瑞斯脸上,“过来。”
艾瑞斯膝行上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阿斯兰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然后,他微微侧头,在艾瑞斯脸上落下一吻。
轻得像幻想,却让艾瑞斯整个人都石化了。
另外两个蝶族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阿斯兰松开他,目光转向另外两个:“你们也过来。”
他们膝行上前,虔诚地跪在他面前,仰着脸,像等待恩赐的虔诚信徒。
阿斯兰低下头,在第二个蝶族的唇角落下一吻,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蝶族都傻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往外溢——清甜的、温柔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渴望。
“陛下……”艾瑞斯的声音哑了,“陛下,臣……”
阿斯兰靠回床头,姿态慵懒而餍足:“继续,像刚才那样,揉我的肚子,用力一点,我不怕疼。”
艾瑞斯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重新贴上他的孕肚,继续按摩起来,但这一次,他的手法明显不如刚才稳定,指尖偶尔会轻轻颤抖,呼吸也乱了几拍。
另外两个蝶族也继续着刚才的动作——抚摸尾巴,梳理发丝。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纯粹的虔诚变成了虔诚中混杂着渴望,那种压抑不住的、想要更多的渴望。
阿斯兰闭上眼睛,任由他们服侍。
他在等。
等莱昂进来,看见这一幕。
寝殿的门果然被推开了,莱昂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星果。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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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在看见床上的场景时顿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三个蝶族跪在床边,围着阿斯兰。艾瑞斯的手贴在阿斯兰的孕肚上,另一个握着阿斯兰的尾巴,第三个还在梳理他的发丝。而阿斯兰靠在床头,姿态慵懒,唇角含笑,脸上还带着餍足的微红,似乎很是享受他们的服侍。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莱昂把果盘放在桌上,大步走过来:“出去。”
三个蝶族同时抬头看向他,却再没了刚才的恐惧。
艾瑞斯:“我们得到了妈妈的爱,我们不走,我们要留下。”
“对,你说了不算,我们听妈妈的话。”
“我说滚出去。”莱昂的声音更冷了,“现在。”
“都留下。”阿斯兰缓缓坐直身体,扯了扯嘴角:“莱昂军团长要是生气就冲我来,是我留下他们的,你是舍不得动我?还是怕动了你的虫卵?”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巨大的落地舷窗外,隐约可见第七军团部分精锐正在下方广场列队巡逻,纪律严明,气势肃杀。
“妈妈,您错怪我了,我都舍不得,我宁可为您而死,也不要您出事。”
“放屁。”阿斯兰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艳丽却毫无温度。他踢开那三个蝶族,赤足走下床榻,主动靠近莱昂。
在莱昂略带愕然的目光中,阿斯兰伸手,冰凉的手指抚上莱昂的脖子,然后,猛地收紧!
“看着我!”阿斯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蛊惑般的恶意,“让你的士兵都看着,他们的军团长,是怎么被他们神圣的虫母陛下,像掐死一条狗一样掐着脖子!”
他手上用力,指甲嵌进莱昂的皮肤,莱昂没有反抗,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深情难辨。
阿斯兰拽着他,迫使高大的军团长微微俯身,两人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暴露在巨大的舷窗之后。
下方广场上巡逻的士兵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头。
阿斯兰对着下方,高声用能被虫族听觉捕捉到的音量说道:“看啊,这就是你们追随的军团长,像条狗一样在我手里垂死挣扎,生气吗?过来啊,救他啊!”
他期待着,期待着下面的士兵愤怒,骚动,为他们的长官不平,甚至可能因此攻击他这个“失德”的虫母,让他流产。
然而,他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死寂。
可怕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下方轰然炸开!狂热到癫狂的骚动!
所有能够看到这一幕的军虫,无论是正在巡逻的,还是从营房闻声探头的,他们的复眼死死定在舷窗后那个挺着高耸孕肚的白色身影上。
下一秒,骚动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皇宫外围:
“妈妈——!”
“妈妈!求您!掐我!求您掐我!”
“看我!妈妈看看我!我比他更听话!”
“妈妈!踩我!践踏我!”
“选我!选我啊妈妈!”
声浪几乎要震破舷窗。无数虫族疯狂地试图涌向宫殿下方,秩序荡然无存,他们推搡着,嘶喊着,伸长手臂,仰着脸,复眼里全是扭曲的崇拜和疯狂的祈求,只为了吸引窗边那抹身影一丝一毫的注意。
他们不在乎被掐的是谁,他们只嫉妒那个能被虫母触碰的对象!
阿斯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下方那片陷入集体狂热、宛如地狱绘卷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因为极度渴望而扭曲的面孔,听着那震耳欲聋、却只让他感到无边寒意的“妈妈”的呼喊。
他非常茫然。
而被他掐着的莱昂,此刻却缓缓地,低沉而笃定地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看到了吗,妈妈?”
“您生来就是被仰望、被渴望、被疯狂爱着的。”
莱昂抚摸着阿斯兰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说:“您只能孕育我们的卵。”
“很快,您会生下我的孩子,请您珍惜您的自由,因为在那之后,您会再次怀孕生产,永无止境。”
12. 第 12 章
窗外的声浪仍在持续,那些扭曲的、充满渴望的面孔贴在眼前,形成一幅荒诞而恐怖的景象。
舷窗外的狂啸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在虫巢的万顷王宫上方回荡,拍打着阿斯兰的耳膜,也拍打着他的心。
那一声声癫狂的“妈妈”,是无数锁链穿透虚空、缠绕上来的触手,要将他拖入一个只有奉献与孕育的永恒深渊。
阿斯兰掐着莱昂脖子的手一点点冷下去,顺着血管,冻结了他的手臂,他的肩膀,最后是他的心脏。
莱昂在窒息的绝境里,情绪和别的什么,居然齐齐达到了这次发情期的第一次高/潮。
“您…明白…了吗…妈妈?”
莱昂说话断断续续,用低沉嘶哑的嗓音,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最恭顺的语气说: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您的触碰,无论以何种形式,都是恩赐。
我们渴望的,从来不是公平或尊严,是您。”
阿斯兰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高耸的孕肚让他动作有些笨拙。
莱昂脖子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军装领口若隐若现,非但不显得狼狈,反而像是雄虫无声的炫耀。
阿斯兰累了,他不再看莱昂,也不再看窗外那片疯狂的景象,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一切。
那三个蝶族侍从还跪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眼中痴迷更盛。
虫母刚才的轻轻一吻如同最烈性的毒,已深入他们的骨髓。
此刻,虫母背对他们沉默的姿态,在他们眼中也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孤高。
“莱昂。”
阿斯兰的声音响起,有种过度情绪爆发后的虚浮,却又冰冷。
“我在,陛下。”莱昂上前一步,距离恰到好处,是一个既能随时触碰,又不会立刻引发抵触的范围。
“你赢了。”阿斯兰说,“你用他们的疯狂,证明了我的徒劳。”
“这不是输赢,妈妈。”莱昂的声音低沉下来,试图安抚的语调,“这是事实。您接受它,对您,对所有人,都好。”
阿斯兰转过身,黑眸看着莱昂,却像透过他在看更庞大而无可名状的某些东西。
“接受什么?接受我是一件物品,一个温床,一个永远无法停止孕育的容器?”
莱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是虫母,是起源,是恩典,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孕育不是惩罚,妈妈,是您的权能,您的权力,您用来操控全部斐涅尔人的工具,您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孕育是您的——”
“是我的诅咒。”阿斯兰打断他,嘴角扯起起,“而你,莱昂·伦图尔,第七军团长,你最想要的,不仅仅是虫族的未来,对吗?你想要的是我接受,是我心甘情愿地躺在你们为我打造的笼子里,生下你的,或者其他什么虫的卵,然后对你微笑?”
莱昂沉默了。他眼底翻涌着占有欲、责任,以及被戳破隐秘心思的锐利。
他无法完全否认。
“妈妈,您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尖刺,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妈妈偶尔的任性,可以容忍。”
阿斯兰的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他抬起眼,看向莱昂,那眼神让莱昂的心脏莫名一紧。
可是阿斯兰什么都没说,他走向柔软的大床,侧身躺下,背对着莱昂和梅利亚,拉过丝被盖到腰间,银发铺散在枕上,只留下一个孕育着生命的轮廓。
“我累了。”他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闷闷的,“让那些蝶族……或者谁都好,按你说的,来照顾我吧。告诉外面的人,别吵。”
莱昂走到床边,伫立良久,目光描摹着阿斯兰的背影线条。
他看着阿斯兰骤然收敛所有尖刺的背影,胜利的滋味并没有预期中的甘美,反而涌起说不出的窒闷和不安。
阿斯兰的顺从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心惊。
不管怎么样,他必须时刻警惕,守住他的虫母,守住虫族的未来,也守住自己那份日益失控、名为占有的渴望。
莱昂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领口,目光沉沉地落在阿斯兰苍白的脸上:“陛下,您需要进食和休息。蝶族会留下照顾您,这是命令,为了您和虫卵的健康。”
“梅利亚,”阿斯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出去。”
梅利亚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是,陛下。”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也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莱昂之前下达了命令,又或许是出于对虫母的孕期关怀,他们安静下来,各司其职。
阿斯兰缓缓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先前的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冷静的幽光。
他的手依旧搭在腹侧,指尖感受着里面三枚虫卵强壮的生命脉动。
所以呢?
他的意志不被理解,只会被扭曲为挑逗或恩赐。
他的反抗没有出路,因为每一次反抗都在加固束缚他的身份枷锁。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或许,唯一的出路,只剩下那一个了……那个他从未想过真正付诸实施,但此刻看来,或许比现在这样无休止地循环下去,要好得多的选择。
如果不再反抗孕育呢?
如果彻底拥抱它,利用它呢?
不再流产,不再逃离,那已经被证明是死路。
他要的是……掌控。
以虫母的身份,掌控这具身体,掌控这些狂热的“爱”,甚至……掌控那些试图掌控他的人。
莱昂想要他“心甘情愿”?
好。
他就给他们看一场,最完美、最驯服、最符合他们一切期待的,“虫母”的演出。
而演出落幕时,谁才是真正的囚徒,尚未可知。
阿斯兰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冰冷地勾了一下。
艾瑞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他膝行几步,想要再次靠近:“陛下,您是否需要我继续为您按摩?”
阿斯兰靠着墙壁,双臂环抱住自己高耸的腹部,银发如瀑般垂下,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过来。”
艾瑞斯几乎是匍匐着过来,双手捧起一枚果子,递到阿斯兰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请用。”
阿斯兰没有接,只是张开了嘴。
艾瑞斯会意,将果子喂到他嘴边。
阿斯兰咀嚼,吞咽。果肉甘甜,汁水丰沛,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需要维持这具躯体的运转,直到他等到死遁的机会。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报复一下。
“艾瑞斯,你留下来。”
三天。阿斯兰要留他三天。
*
阿斯兰让艾瑞斯成为娈臣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点燃了所有斐涅尔人的嫉妒与愤怒。
一个低等蝶族,仅仅因为容貌尚可、服侍殷勤,竟能独得虫母青睐,被锁在寝殿“宠爱”三日?这对于无数渴求虫母垂青而不得的高阶雄虫而言,是难以言喻的羞辱,更是对森严等级制度的公然挑衅。
第四天清晨,第一个发难者果然如阿斯兰所料,踏入了这座华丽的囚笼。
宰相赫里安,虫族社会文官体系的实际掌控者,以智慧、克制与对传统的恪守闻名。
此刻,这位总是举止优雅得体的雄虫,却罕见地失了从容。
他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愠怒,视线扫过跪在阿斯兰脚边,正为虫母擦洗孕肚的艾瑞斯。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但尾音却有一丝颤抖,“请您解释。”
阿斯兰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任由艾瑞斯擦一下,亲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赫里安,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腕,上面有一条由稀有软金打造的细链,那是他让艾瑞斯戴上的,是来自于十六军团长的生日礼物。
赫里安看见那条细链,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解释什么?”阿斯兰微微侧头,银发滑落肩头,露出颈侧一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痕迹,“解释我宠幸了谁?我需要向你汇报我的私事吗,宰相阁下?”
赫里安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他向前一步,属于高阶虫族的威压不自觉流露,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臣不敢过问陛下私事。但低贱的蝶种血脉稀薄,信息素低劣,不能侍奉陛下,玷污陛下圣洁,扰乱帝国秩序,应该处刑杀死。”
阿斯兰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盛着冰冷与厌倦的黑瞳,此刻却漾开笑意,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笑话。
他轻轻抚摸着艾瑞斯的头发,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小腹,“我这里,怀着三位高贵雄虫的虫卵,日日夜夜被监控,像个珍贵的孵化器。宰相阁下,你告诉我,什么是圣洁?”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赫里安。
孕肚的弧度在轻薄丝袍下清晰可见,像是软弹的果冻,在袍子下面,是被布料遮挡住的不可说处。
睡袍只凸出了虫母庞大圆润的孕腹,其余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赫里安面前停下,仰起脸,直视着对方那双压抑着痛苦与风暴的复眼,
“至于他,”阿斯兰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艾瑞斯,“我留他在身边,因为他听话,因为他让我暂时不那么恶心这里的一切。怎么,你连我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选择,也要剥夺吗?”
“陛下!”赫里安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那七年如一日维持的冷静表情彻底碎裂,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痛苦与不甘,“我在您身边陪伴了七年!七年!我处理政务,平衡党派,为您、为整个族群殚精竭虑!我从未奢求过您像对莱昂、对奥瑟、对埃德蒙那样……可您的心,您的目光,没有有一刻真正停留在我身上!为什么?为什么宁可让这种低等种碰触您,都不愿意……不愿意看我一眼?”
阿斯兰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以理智著称的雄虫眼中滚动的液体,那应该不是眼泪,虫族极少流泪,那只是情绪极端波动的表现。
“赫里安,你说你陪伴我七年,为我殚精竭虑。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赫里安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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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我,真正的、只效忠于我的爱。然后,背叛你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雄虫党派,背叛你一直维护的所谓秩序。帮我离开这里,帮我摆脱这一切。作为代价……”
阿斯兰的手,轻轻覆上自己高耸的腹部,“……我可以孕育你的卵,我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
赫里安知道。
阿斯兰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诱惑,更是一个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陷阱。一旦答应,他将众叛亲离,成为所有雄虫的敌人,甚至可能被族群唾弃。
而阿斯兰……他太了解这位冷情冷性的虫母了,阿斯兰一心想要自由。
那恰恰是虫族最不能给他的东西。
巨大的诱惑与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他。
七年暗藏的倾慕,对权力地位的眷恋,对族群责任的认知,对阿斯兰那不可预测性的畏惧……这一切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最终,对失去现有一切的恐惧,对未知风险的抗拒,或许还有一丝对阿斯兰是否真会履行承诺的深深怀疑,压倒了一切。
赫里安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这会让整个帝国陷入混乱。”
“呵。”阿斯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收回了手,“那就滚吧,赫里安。继续去当你的好宰相,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至于艾瑞斯,他留在这里。谁敢动他,就是与我为敌。”
阿斯兰闭上眼,挥了挥手,姿态是拒人千里的厌倦,“你可以走了。”
赫里安站在原地,看着阿斯兰冷漠的侧脸,又看了看跪在床边、低眉顺眼却难掩得色的艾瑞斯,巨大的痛苦和失落几乎将他淹没。
“为什么……您对其他王夫都温顺爱护,却要和我讲这么多条件?”
赫里安俊美的面部轮廓开始扭曲,虫化的特征逐渐显现——复眼闪烁的冷光,口器细微的颤动,以及缓缓从生殖腔中伸出的、带着莹蓝色光泽的排卵管。
“您总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赫里安的排卵管轻轻抵在阿斯兰的肚皮上,那里已经孕育着三枚珍贵的虫卵。
“您明知道我不可能背叛整个族群,却还要给我这样的选择。您是在测试我的忠诚,还是在寻找一个处决我的借口?”
阿斯兰被迫仰起头,银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软枕上,软红的唇角裂开,那是一个讽刺的笑。
“你比低等种更虚伪,赫里安。”
“随您怎么说。”
赫里安的排卵管开始释放信息素,一种专门为虫母孕期调制的安抚性费洛蒙,温柔地包裹住阿斯兰高耸的孕肚:
“既然您如此渴望被玷污,那就让我来满足您,但不是以您期望的方式。”
“我要给您我的卵。”
赫里安抱着虫母的尾巴,排卵管在这一刻成功向里注入了一枚新鲜的虫卵。
与莱昂充满攻击性的基因不同,赫里安的虫卵温和而坚韧,迅速在孕囊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吸收母体的营养。
赫里安轻轻抽出排卵管,恭敬地低下头,抚摸阿斯兰的孕肚,手掌下的孕肚比以往更加饱满,他很开心。
阿斯兰全身被冷汗浸透,几乎说不出来话,手臂虚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垫子里。
赫里安七年里所有的恭顺在这一刻被撕碎,露出底下鲜红滚烫的痴迷,那双用来签署帝国政令的手,此刻却摸了摸阿斯兰试图侧开的脸颊,让阿斯兰正视他虫化后更锋利的复眼。
阿斯兰咬紧牙关,黑瞳里是冻结的寒冰,但新虫卵和持续释放的费洛蒙,正在不受控制地泛起背叛意志的软热。
雄虫的虫卵管并未完全收回,仍若有若无地轻触阿斯兰的孕肚。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阿斯兰的额头,复眼近距离地凝视着阿斯兰漆黑的双眸,仿佛要一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或者把自己的灵魂也烙印进去:“妈妈……说您爱我。”
“你也配?”阿斯兰冷笑。
“我不配吗?”赫里安反问,手指抚过阿斯兰颈侧的浅淡痕迹,“我的基因足够优秀,我的地位足够尊贵,我对您的忠诚无人能及。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了解您,了解这个帝国需要什么,了解您真正想要什么……除了离开。”
他再次逼近,几乎是在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阿斯兰的耳廓:“所以,爱上我好吗,妈妈?让我知道,我这七年的痴心妄想,不是彻底的笑话。”
阿斯兰沉默。
见陛下沉默,赫里安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痛楚。
他不再请求,而是吻住了阿斯兰的唇。
阿斯兰的身体僵硬,但孕期的敏感和费洛蒙的影响让他的抵抗变得微弱。
一吻结束,赫里安的复眼深深地看着他,“答应我好吗?妈妈……求您了……爱我好吗?”
阿斯兰终于积蓄起一点气力,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温柔划过赫里安的脸颊,这个充满母性的动作让赫里安全身一震,终于激动到泪流。
“不可能。”
阿斯兰轻轻推开了他,靠回软垫,抚摸着腹部,神情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我永远不会爱你。”
13. 第 13 章
阿斯兰靠回软垫的动作,成了对赫里安最彻底的否定。
赫里安维持着跪姿,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他虫化的特征缓缓褪去,复眼恢复成深邃的银灰,只是那里面再无往日的理智光彩,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深不见底的荒芜。
他用来抚摸阿斯兰脸颊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的爱被阿斯兰彻底否定和践踏,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妈妈……他心狠手辣的妈妈……为什么不爱他?凭什么不爱他?历代的虫母都那么爱子嗣,为什么只有阿斯兰不爱他们?
是不是死在阿斯兰手里,妈妈才会爱他?
是不是强行占有了阿斯兰,通过他的产育道,他才会心甘情愿爱上他?
“……好,妈妈。”
良久,赫里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失态落泪、强行授精的雄虫是另一个人。
“您不爱我,没关系。”
“我会继续爱您,就像这七年来,我从未改变过爱您,哪怕对您来说,我的爱只是亿万分之一,但对我而言,爱您是我的全部世界。因为爱着您,我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有我在一天,其他雄虫的官职就不可能能越过我接近您。”
他后退两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态完美无瑕,如同过去七年里每一次觐见。
“陛下,您一定会想明白,只有留在这里,您才是最安全的,斐涅尔人给您的爱,一定是全宇宙最珍贵的。”
阿斯兰闭着眼,感受着腹部新增的、属于赫里安的虫卵正在悄然扎根。
那里现在有四颗种子,来自四个截然不同的雄虫,代表着四种不同的欲望和威胁。
死遁计划里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变数,也很正常。
因为变化只会带来新的可能。
“滚出去。”
赫里安离去时看了一眼艾瑞斯,眼底有暴虐的杀意,但基于虫母对他的宠爱,赫里安只能含恨离去。
“艾瑞斯。”阿斯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陛、陛下!”艾瑞斯慌忙应声,几乎瘫软在地。
“扶我起来,我要沐浴。”阿斯兰命令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我要洗掉赫里安的恶心气味。”
艾瑞斯连滚爬地起身,搀扶起阿斯兰。
阿斯兰借着他的力量站起,高耸的孕腹让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缓慢。
他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细微的、属于新生命着床的异样感,以及一种被强行填满后的疲软。
赫里安的信息素还在体内残留,带着一种清冷的苦涩。
阿斯兰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无爱。
沐浴时,阿斯兰靠在温热的池边,任由艾瑞斯用柔软的花瓣和精油擦拭他布满痕迹的身体。
他垂眸看着水中自己肿胀的腹部倒影,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肚皮。
虫巢王宫内外都被严密把守着,未生产之前,他不可能走出这里。可怕的是,就算他生产,他也不可能走出这里,因为他会一直怀孕,永无止境。
这一切看起来都走入了死局,他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性。
但……脚下这个战战兢兢、却因他一时兴起而被卷入风暴中心的低等蝶族,应该有用。
“艾瑞斯,”阿斯兰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飘渺,“你觉得,赫里安宰相,现在是什么心情?”
艾瑞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痛苦,绝望,或许……还有恨。”
“恨谁?恨我?还是恨他自己?”阿斯兰轻笑一声,带着冰冷的嘲弄,他缓缓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苍白却因怀孕而丰腴的身体曲线滑落。
“我只是一个虚弱、需要被照顾、并且刚刚被冒犯了的虫母,恨我做什么?”
他裹上柔软的浴袍,走向寝殿内室,步伐缓慢却坚定,他停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腹部高耸、银发濡湿、黑眸幽深的自己。
“我按照他们的期待怀孕,幽禁,生产,我只不过是不爱他们,我有什么错?”
阿斯兰的指尖轻轻点在镜中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四个雄虫的野心与欲望,他转过身,看向艾瑞斯,嘴角勾起:“你喜欢我吗?”
艾瑞斯的蝶翅扑簌簌地颤抖着,他爬过去,“我爱您,妈妈,我爱您。”
“乖孩子。”阿斯兰用尾巴挑起艾瑞斯的下巴,“作为奖励,你可以吻我。”
“我……”艾瑞斯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敢亵渎陛下……”
“我允许的,就不算亵渎。”阿斯兰的声音很轻,他微微俯身,银发垂落,发梢扫过艾瑞斯的额头,“还是说,你刚才说爱我,是假的?”
“不!是真的!是真的!”艾瑞斯急切地否认,像是生怕这唯一的恩宠被收回。
他闭上眼睛,颤抖着凑上前,将自己的唇印上阿斯兰的。
蝴蝶点水一般,艾瑞斯的唇冰凉,带着甜腻花香。
阿斯兰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感受着这个吻,感受着这个低等蝶族献上的、混杂着恐惧、迷恋和一丝侥幸的忠诚。
一触即分。
艾瑞斯飞快地后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阿斯兰直起身,尾巴缓缓收回。
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很好。”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记住你是因为我的爱才活下来的。你的生死荣辱,从此系于我身,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陛下恩典!谢妈妈垂怜!”艾瑞斯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斯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
他确实累了,身体深处新虫卵着床带来的细微胀痛和异样感,以及连续的情绪起伏,都在消耗他的精力。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见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会帮他彻底离开虫巢王宫。
阿斯兰叫艾瑞斯出宫,去把信放到王都一区的菲罗斯庄园,然后等。
当天夜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房间角落响起。
“我亲爱的妈妈,您找我?”
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更诡异的是,声音响起的地方,空无一物。
阿斯兰睁眼,坐在窗前的床上,静静地看着角落里。
空气中,仿佛有微不可查的波纹荡漾开来,像水面的涟漪,紧接着,一个颀长俊朗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是褪去了一层隐形的外衣。
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雄性斐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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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身形高挑,面容明逸,复眼的结构与其他虫族相似,但颜色是近乎全黑的墨绿,在光线变化下,会流转出毒液般的幽光。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站在那里,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主动现身,几乎无法察觉。
隐翅族。
虫族中天赋异禀却又被视为“不祥”与“阴险”的刺客种族,天生拥有极强的光学拟态能力,可完美隐形,且体/液与信息素中蕴含着连高阶虫族都忌惮的剧毒。
阿斯兰看向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雄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摆了摆尾巴:“过来。”
缪塞拉缓步走近,停在阿斯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步伐轻盈得没有一丝声音,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却带着捕食者般的气息:“您想要什么?”
阿斯兰垂眼,这表情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艳:“很简单。你帮我离开这里,摆脱这些令人作呕的守护,获得我想要的自由,或者别的什么。”
缪塞拉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在阿斯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以。”
阿斯兰问:“你不拒绝?”
“不拒绝。”
“想要什么条件,你说。”
缪塞拉的声音如同蛛网般轻柔:“条件?我亲爱的妈妈,您就是条件本身,我只要您多看我一眼,别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猛地推开,梅利亚闯入,虫甲因愤怒而剧烈震动:“什么人闯进虫巢?离开陛下。”
缪塞拉却发出低沉的笑声,他转身时竟主动卸去隐形拟态,将脆弱的颈动脉暴露在梅利亚的枪口下:“看啊妈妈,这就是您最忠诚的侍卫,明明感知到我潜入却迟迟不敢动手,生怕打斗中伤到您珍贵的孕肚。”
他突然伸手抓住梅利亚的枪口,子弹射出,他不动,任由毒血顺着手臂流淌,“他不配说爱您。”
梅利亚的复眼剧烈闪烁:“我不能冒险,陛下怀孕后期受不得惊吓,等虫卵成熟破体,我会以死谢罪。”
“所以在你眼里,虫卵比妈妈还重要?”
缪塞拉冷笑着,将另一只虫肢狠狠刺入自己腹部,扯下一段缠绕着神经节的肢体。
鲜血喷溅在阿斯兰的睡袍上,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将仍在抽搐的虫肢捧到阿斯兰唇边。
“妈妈你看,他宁愿等合适的时机,而我愿意现在就把血肉献给您……吃下去吧,我的基因能帮您溶解掉您血液里的毒素,您会变得更健康。”
阿斯兰垂眸看着嘴边血淋淋的虫肢,突然轻声笑了。
他没有去碰那截虫肢,而是抬起尾巴尖蘸取一滴缪塞拉的血,缓缓抹在自己苍白的唇瓣上,然后,当着梅利亚和缪塞拉的面,将指尖缓缓含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稀有的佳酿。
整个寝殿死寂一片,只能听到他轻微的吮吸声,以及梅利亚和缪塞拉几乎停止的心跳。
片刻,他睁开眼,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将那抹蓝色彻底卷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味道……”阿斯兰缓缓评价,目光扫过僵直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梅利亚惨白的脸上,“也就那样。”
14. 第 14 章
那一截红润的舌尖退回唇缝,缪塞拉的眼神重新燃起狂热的欲望,但他必须忍住。
阿斯兰斜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慵懒地搭在高耸的孕腹上,指尖轻敲,一边感受着其下生命的脉动,尾巴一边轻轻摆动。
梅利亚认为,虫母那平时柔软、用于表达亲昵的器官,此刻绷紧像是锁链,饱含杀意。
这一刻的阿斯兰,犹如曾经无数次对雄虫展开猎杀时刻前的冷酷。
在试验场的时候,阿斯兰很擅长捕猎、追踪、隐匿,做虫母反而囚禁了他这些出色的军事能力。
否则,所有斐涅尔人都会成为他的果腹之物。
“过来,梅利亚。”阿斯兰的声音很轻,“把你的脖子送进来。”
梅利亚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膝行上前,将脖颈主动送入那银白色的尾圈中,“妈妈,我乖。”
他仰起头,复眼中倒映着阿斯兰垂眸的容颜,发觉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收紧。
尾巴缓缓施加压力,虫母动了杀心。
梅利亚的呼吸骤然被掐断,脸颊因充血泛起病态的红,复眼开始上翻,露出可怕的眼白。
但他没有挣扎,双手甚至颤抖着,轻轻环抱住了阿斯兰沉重的孕肚,将脸贴了上去,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圣坛与慰藉。
上方是阿斯兰垂落的视线,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献。
虫母的美在此刻达到顶峰——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度,纯粹如冰雪、锋利如刃的惊心动魄。
梅利亚趴在阿斯兰的孕肚上,这致命的连接让梅利亚幸福得几乎要哭泣。
啊,妈妈终于触碰他了,用这种暴烈到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的存在刻入自己的生命轨迹。
窒息感不再是惩罚,而是妈妈独一无二的恩赐,是唯有他才能品尝到的、混合着死亡气息的亲密。
他甚至贪婪地希望这尾巴绞得更紧些,让这痛楚再深刻一些,好在他灵魂上烙印下永不磨灭的印记,证明他曾如此接近过妈妈。
梅利亚这样想着,觉得好幸福好幸福,这是服侍阿斯兰七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他的脸紧贴在象征着生命与未来的孕肚上。
被妈妈亲手掌控生死,这难道不是最极致的归属吗?
“我是您的……全部都是您的……”
他依恋地看着阿斯兰,“连我的死亡,都只能是您赋予的礼物……我从不后悔放弃领主之位,做您的侍卫……”
他的虫生在此刻圆满了,为妈妈担忧、为妈妈筹划、为妈妈忍受其他雄虫的存在……这一切的忍耐和痛苦,不都是为了最终能像现在这样,完全全地奉献自己吗?
梅利亚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沉入一片温暖粘稠的黑暗之海,但梅利亚的心中只有一片澄澈的幸福。
如果这就是终点,那该多么完美?他甚至开始幻想,妈妈会不会记得他,记得这个心甘情愿在他手中化作尘土的贴身侍卫。
这份幻想,成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最后一点甘美的余韵。
阿斯兰的心绪平静无波。
他在评估梅利亚忠诚的极限。
“你让我失望了,梅利亚。”阿斯兰的声音在窒息的死寂中格外清晰:“我本以为,你来自于星系边境的领主星,会和王都的雄虫不一样。结果你的忠诚还是像一件行动不便的铠甲,它保护我,也禁锢我,你对我的不忠,让我崩溃。”
梅利亚的喉骨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的手指无力地蜷缩,却只能在阿斯兰的腹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哪怕被勒死,也不敢触碰虫母的孕肚。
那样,整群斐涅尔人都不会原谅他。
梅利亚的复眼中倒映着虫母居高临下的身影——银发垂落如星河,黑眸深邃如寒夜,高耸的孕腹在薄纱下勾勒出饱满的弧度,既是生命的温床,也是权力的象征。
“梅利亚,你曾经说过你愿为我死,但现在,我不想要你的命了……”
“你愿为我生不如死吗?愿抛弃所有尊严,只做我脚下摇尾乞怜的狗吗?”
濒死的体验放大了所有感官,羞辱与快感交织,几乎要将梅利亚逼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疯狂点头。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尾巴的压力骤然消失,松松地圈在他脖子上。
绞杀并未完成,空气涌入肺部的剧痛让梅利亚剧烈咳嗽。
阿斯兰重新靠回软榻,指尖拂过被梅利亚泪水与冷汗濡湿的衣襟,目光投向虚空。
“爬过来。”阿斯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
梅利亚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颤抖的身体,依言膝行至床边。
阿斯兰伸出赤足,足尖白皙,趾甲圆润,带着淡淡的莹光。
他用足尖抬起梅利亚的下巴,迫使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记住这种感觉。你的生命,你的呼吸,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恩赐,你的生命和价值由我定义,连你的死亡,也只能由我赐予。”
阿斯兰的足尖缓缓下移,掠过喉结,划过胸膛,最终踩在梅利亚的心口,微微施压。
“这里,以后只能为我而跳。”
梅利亚浑身一颤,却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颤抖着捧住阿斯兰的脚,将脸颊卑微地贴了上去,闭上眼,温柔地啜泣着。
那是一种彻底的臣服,连灵魂都双手奉上的献祭。
“是的……我的妈妈……我是您的了……是我的错……”
梅利亚说这句话时并未设防,整个人沉浸在被彻底接纳、驯服与拥有的虚脱幸福中,颈部两侧用于呼吸的气门微微开合,手臂外侧的棘刺温顺地贴伏着。
因此,他的虫翅没来得及竖起,就那么松弛地垂在身后,脊线从后颈一路向下,嵌入强健背肌的中央,就连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节,也软软地搭在地毯上。
突然,那圈银白色的尾巴,毫无征兆地,猛然收紧。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优雅的施压过程,只有最迅捷的死亡绞索。
“咯啦——”
颈骨断裂的清脆声响,甚至压过了梅利亚喉间尚未完全呼出的叹息。
梅利亚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环抱在阿斯兰孕肚上的手臂无力地滑落。
他仰起的脸上,那双因幸福而朦胧的复眼骤然睁大,瞳孔深处倒映着阿斯兰垂落的面容。
骤然达到顶峰的狂喜,凝固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的虹膜上。
阿斯兰看着这双眼睛,心绪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梅利亚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逐渐涣散的目光,牢牢锁在阿斯兰脸上,嘴角轻笑。
那是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梅利亚的身体彻底软倒,头颅歪向一边,紧贴着阿斯兰的孕肚,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倦怠幼虫。
阿斯兰缓慢地抽回了自己的尾巴,银白的尾尖沾染了少许血迹。
他垂眸看了一眼,然后随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沾上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梅利亚,这个陪伴了他七年的高等领主,曾经向他许诺,愿为他付出一切,他信了。
从那之后,阿斯兰允许他陪伴在左右,不论做什么都日夜相随,给了他足够的信任与纵容,对他不再设防,甚至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时,还会抱着他求安慰,轻轻地唤他“梅”。
可是,自从他的第一次发情期后,梅利亚眼睁睁看着莱昂强上了他,又看着不同的雄虫逼他怀孕,还在那些毫无尊严的孕期检查里当帮凶,他这样做,伤透了阿斯兰的心。
梅利亚此刻躺在他的孕肚上,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比活着时总是压抑着痛苦与忠诚的模样,更显得顺眼。
阿斯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梅利亚尚且温热的眼皮,替他合上了那双至死凝望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阿斯兰低声自语,“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了,梅。”
他扯过丝被的一角,盖住了梅利亚的上半身,也遮住了那刺目的血迹和扭曲的脖颈。
缪塞拉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最深的阴影中,紧紧盯着软榻上那位刚刚完成了一场绞杀的虫母。
是啊,这具美丽的皮囊之下,沉眠的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温顺母体,而是曾令试验场所有猎物战栗的、顶级掠食者的灵魂。
他们心狠手辣的妈妈。
“收拾干净。”阿斯兰闭上眼,不再看地上那具迅速冰凉下去的躯体。
“是,我亲爱的妈妈。”阴影中传来缪塞拉压抑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
至于梅利亚……缪塞拉想,他应该是幸福的吧。
毕竟他终于得偿所愿,死在了妈妈手里。
对每一个斐涅尔人而言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幸福结局啦。
*
梅利亚的死讯迅速传开,整个虫巢王宫乃至虫族的星系都得知了此事。
虫母时隔七年又残杀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斐涅尔人,据说只是孕期心情不好,杀了之后都没吃,就直接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埃德蒙听到了消息,在狱中放肆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带着金属栅栏震颤的余音。
他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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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挲着手腕上抑制信息素的镣铐,欲望更加旺盛,手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那里。
孕期的虫母,杀伤力不减当年。
狱室外的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个巡逻的守卫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梅利亚大人……直接被绞碎了颈骨。”
“不止,据说尸体从主塔窗户丢下去时,虫母连看都没看一眼。”
“杀了又怎样?虫母在孕期,整日不能出门,情绪波动,杀几个雄虫也正常,谁敢要虫母负责一个雄虫的性命?”
“嘘——别乱说。”
埃德蒙能想象出阿斯兰挺着孕肚绞杀梅利亚的画面,那真是……孤高冷傲,无情美艳。
梅利亚那蠢货,恐怕死时还带着幸福的表情吧?
“情绪波动……”埃德蒙轻声重复守卫的话,笑意更深了,“不对,不对。亲爱的,你不是在发泄情绪。”
他太了解阿斯兰了。
阿斯兰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孕育者,他是试验场里最出色的猎手,是能用残缺的尾巴绞碎虫族脖子的最强者,那些斐涅尔人总以为自己驯服了他,却不知道他们圈养的从来不是羔羊,而是一头极其富有战略思维的头狼领袖。
是的,阿斯兰不是不知道虫族会因此加强警戒,对他严加看管,但他仍然杀了梅利亚。。
妈妈一定是在测试雄虫们到底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如果斐涅尔人们一次又一次地退让,他甚至有可能趁着孕期逃跑。
真是死性不改啊,阿斯兰。
他那具看似柔弱的、被当作孕育容器的身体,居然还保留着杀戮的本能。那条半残的尾巴已经连玻璃水杯都挑不起来,居然还有杀死雄虫的力气?
估计所有的斐涅尔人今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要用怎么样的方式才能征服虫母呢?
看来,要把他的手和脚都绑上了,直至生产。
怀孕。
生产。
再度怀孕。
再度生产。
永永远远。
埃德蒙能听见低等巢区的工虫们在交流着:
“把妈妈锁起来,用最柔软的星蚕丝……不,用我们的涎液和甲壳熔铸的合金,把妈妈的手腕和脚踝都裹住,裹成漂亮的茧……”
“不止手脚,信息素腺体,那个总是泄露甜美气息的地方也要封住,用我们特制的蜡,只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才允许它流出恩赐……”
“把妈妈关在透明的营养舱里吧,让他悬浮着,永远浸泡在安眠和催产的液体里……那样就不会乱跑,不会杀人……只会发情,怀孕,生产,再发情,怀孕,生产……”
中层的士兵和侍从们想法则更具体:
“监控需要升级,在妈妈的皮下植入生物芯片,链接母巢主脑,妈妈的每一丝激素波动都要实时监控,否则会影响虫蜜的产量。”
“妈妈的孕期情绪不稳是隐患,应该周期性使用信息素调节剂,强制进入平静、受孕、生产的生理循环,剔除不必要的情绪干扰因素。”
“是啊,必须制定无缝衔接的再受孕方案,确保虫母的孕育机能始终处于峰值利用率,将妈妈的精神与虫群意志更深捆绑,他就愿意怀孕了。”
而高高在上的权力者们在想什么呢?
埃德蒙想,也许,莱昂想要驯服阿斯兰,要妈妈主动伸出双手,乞求他锁上镣铐。
赫里安想要打造黄金囚笼,让阿斯兰“自愿”走进去,还要所有人为他的深谋远虑而鼓掌。
奥瑟可能会想做妈妈唯一的保护者,哪怕妈妈恨他,也想要妈妈离开他就会枯萎的“爱”。
而埃德蒙……他想要阿斯兰的身体和灵魂都渴望他、依赖他……
虫族的意念连接成一片网。
此时此刻,所有纷乱、黑暗、充满占有欲的思绪,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梦想,在无数斐涅尔人脑海中盘旋:
虫母被妥帖地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也绝对无法离开的地方。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有精致的束缚。
他美丽而苍白的身体,因持续不断的孕育而始终丰腴,象征着永不枯竭的恩赐。
他或许会安静地沉睡,或许会偶尔睁眼,那双黑眸里不再有冰冷的抗拒,只有驯从的、甚至是温柔的柔顺。
然后,生产,休养,再度受孕,再度生产……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永永远远。
这个画面,是如此地符合虫族对母神最深层的、最本能的期待,又是如此地……抹杀了虫母作为“阿斯兰”的一切叛逆。
多么美好的妈妈啊。
它像一颗甜美的种子,在所有斐涅尔人心中生根发芽。
15. 第 15 章
阿斯兰在柔软的丝绒靠垫上缓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沉重的孕腹找到更舒适的支点。
他听见了,那些通过信息素网络传来的“声音”。
他们想绑住他,用丝,用合金,用律法,用愧疚,用名为“爱”的毒瘾。
他们想要一个柔顺、丰产、永恒的母亲?
不可能。
但是换个角度想,生育是危机,也是机会。
接下来,他会有剧烈的生理变化,会有新生的虫卵,他的身体会因为孕育虫卵而变得脆弱,必然会有虚弱期。
那么,所有这些都会打乱现有的监控和守卫节奏。
届时,混乱之中,他就能接触到来往的全新医疗虫员,或许还有特殊的物资,得到和外界沟通的通讯窗口。
他需要现在就为那个时刻铺路。
比如,开始挑剔现任医疗官拉诺的手法,为将来更换人选埋下伏笔。
时间不多了,在肚子大到彻底无法灵活行动之前,在那些雄虫因梅利亚之死而达成新的监控共识之前,他必须布好局。
系统要他等纯血新王出现,要他等一场戏剧性的死亡,他可以等。
但他有权力选择自由的等,而非被囚禁的等。
腹中的虫卵又动了一下,四颗卵挤挤挨挨着,把他的肚皮又撑起来。
第一枚虫卵可能在五天内出生,他的动作要快一些了。
阿斯兰缓缓睁开眼,看向阴影中无声等待下一步指令的缪塞拉。
缪塞拉·菲罗斯。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试验场尘埃与血腥气的回忆。
在所有人都认为隐翅族是阴险、狡诈、只配躲在阴影里的不祥种族时,只有阿斯兰见过他真实的模样。
不是在排行榜上,而是在边境矿星的废墟里。
那是一次超出试验场范围的野外生存评估,名义上是考核,实则是将一群尚未完全驯化的高等虫族幼苗投放到危机四伏的蛮荒星球,让他们自相残杀。
常年霸榜的莱昂、梅利亚、埃德蒙、奥瑟等人飞快占领高地。
阿斯兰记得,当时他为了追踪一头稀有的晶甲兽,脱离了小组,深入一处被巨型星兽盘踞的峡谷。
他看到了一头足以轻易撕碎重型机甲的成年“腐渊吞噬者”,它布满肿瘤般肉瘤的庞大身躯倒在峡谷深处,还活着,巨大的口器开合,但它的十几只复眼已经全部被刺穿,节肢关节被逆向折断,一道平滑得不可思议的切口,沿着它柔软的腹部中线,将它开膛破肚。
阿斯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星兽小山般头颅上的缪塞拉。
缪塞拉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露出了人形外貌,墨绿复眼深潭静水般深邃,黑发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背后的虫翅收拢,边缘沾染着星兽的血液。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制式武器,而是两把从他自身前肢关节处延伸出来的骨质短刃,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顶级掠食者特有的隐匿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缪塞拉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阿斯兰藏身的方向。
那一刻,阿斯兰没有感到被发现的恐慌,反而看到了同类——他们都擅长隐藏,擅长观察,擅长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致命的一击。
收回飘远的思绪,阿斯兰恢复意识。
所以,缪塞拉对虫母的狂热痴迷,究竟有多少是基于虫族本能对虫母的渴求,又有多少是源于试验场时期,对“阿斯兰”这个特殊存在的辨认与执着?
或许,兼而有之?
但正是这种复杂性,让缪塞拉变得可用,他需要一把这样的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并且刀柄只能握在他自己手中的刀。
“缪塞拉。”
“我在,妈妈。”隐翅族如鬼魅般滑近,单膝触地,姿态恭顺,眼神却贪婪地吞噬着阿斯兰每一个高傲的表情。
“你觉得,梅利亚的位置,该由谁来接替?”
缪塞拉的复眼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舌尖轻舔过自己锋利的齿尖,“妈妈,不如选我?”
“很有趣的建议。”阿斯兰说道,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如果我能恢复自由,我可以考虑让你随侍在我身旁。”
“是,妈妈,我会配合您达成目标,您的自由,让我来想办法,届时,请您兑现您的承诺。”缪塞拉恭敬地行礼,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悄然消失在阴影里。
寝殿重归寂寞,阿斯兰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虫巢结构切割成的星空。
缪塞拉或许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棋子,永远不能只有一颗。
他需要更多的“意外”,更多的“混乱”,更多看似顺从实则步步为营的铺垫。
首先,他需要一场“病”。
一场合理的病,需要特殊照料和隔离的病,能让目前的常规监控暂时失效的“孕期并发症”。
第一步就是替换掉那群该死的蜂族医疗官,换上蝶族的艾瑞斯。
阿斯兰按了按自己腹部侧后方。
那地方靠近生殖腺体,是信息素分泌的次级节点之一,稍微过度的刺激,就会让他陷入假性发情期,同时伴有高热和局部信息素失控。
效果立竿见影。
首先是难以抑制的燥热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阿斯兰苍白的皮肤泛起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银发被薄汗浸湿,贴在额角和颈侧。
接着是信息素——原本被他刻意压制、只在特定时刻释放的浓郁甜香,如同被打翻的蜜罐,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寝殿,透过门缝和通风系统向外扩散。
那是虫母的发情信号,这味道对于任何成年雄虫而言,都无异于最烈性的催情剂和集结号。
尤其是想到虫母怀着孕,满腹都孕育着虫族的未来的样子……
几乎是在信息素爆发的下一秒,寝殿外的走廊就传来了骚动。
守卫们的信息素被瞬间引动,发出粗重的喘息和不安的低吼。
“是妈妈——妈妈发情了——”
“天哪,这味道……我的唧唧要炸了——”
“不能进去!没有命令不能——滚开!让我进去!妈妈在叫我!”
守卫们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有人死死抓着墙壁,掰弯自己站起来的唧唧;有人跪倒在地,用额头撞击地板,试图用疼痛对抗本能的召唤;还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撕咬,用争斗来宣泄无处安放的狂热。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因为虫母的信息素,并不会只停留在一条走廊里。
*
与此同时,王宫各处。
莱昂正在军务厅签署一份调令,他的笔尖刚触到纸面,忽然顿住。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他的复眼骤然收缩,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这是……”
话没说完,信息素的浓度陡然飙升,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直接点燃了一把火。
不是那种被雄虫诱导的、被迫的、屈辱的发情——而是真正自发的发情期,来自虫母本能的召唤。
这意味着,虫母的身体在说:我需要你们。
莱昂猛地站起身,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他撞上了同样红了眼的奥瑟。
“是妈妈发情了。”奥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妈妈在怀孕,怎么会发情?”
莱昂脸色沉沉:“你忘了吗?阿斯兰并没有怀孕。他不能产子,那些虫卵是我们强行塞进他孕囊里的,为了确保虫族未来而采取的必要措施而已。”
奥瑟默了默说:“如果是虫卵压到了那里,那等适应后就好了,妈妈总会怀孕的。”
同时,惩戒营。
埃德蒙正被锁在信息素抑制室中,四肢被合金镣铐固定在墙上。
这是专门用来惩罚失控雄虫的地方,足以让任何S级雄虫在几分钟内失去行动能力。
但对于埃德蒙,这只是让他更加疯狂而已。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天,没有见到妈妈,没有闻到妈妈的味道,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每一秒都是煎熬。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甜得让他心颤的香气,穿过重重墙壁,穿过抑制信息素的封锁,穿过一切阻碍,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神经。
埃德蒙的复眼瞬间充血。
“妈妈……妈妈在叫我……”
他挣扎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抑制信息素疯狂地灌入,却根本压不住他暴涨的欲念。
“妈妈——妈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室内回荡,像困兽的嘶吼。
但没有用,镣铐依旧锁着他,墙壁依旧困着他,他只能在这里,隔着重重阻碍,闻着那让他疯狂的味道,却无法靠近一步。
“啊啊啊啊啊——”
*
赫里安是最晚赶到的。
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正在主持一场内阁会议。
当信息素的味道飘进会议室时,他愣了整整十秒,然后丢下满桌暴露虫型的大臣,狂奔而出。
阿斯兰怎么会突然发情?是不是拉诺那群工蜂没有尽职尽责地照顾虫母?真应该杀了他们!
当他冲到寝殿门口时,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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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二十只雄虫挤在走廊里,有的在砸门,有的在互相撕咬,有的跪在地上喃喃自语“妈妈妈妈妈妈……”
守卫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眼睛也是红的,握着武器的手也在抖。
“让开!”
他挤到门前,抬手按上那扇紧闭的门。
信息素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几乎能尝到甜味。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复眼中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妈妈……在里面……”
奥瑟和莱昂也挤了过来,和他并肩站在门前。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推门。
门没有锁,轻轻地开了。
寝殿内,浓香如酒,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漂浮在空气中。
阿斯兰侧躺在床上,银发散落,衣袍凌乱,最致命的,是散乱孕袍下,他高耸的孕肚。
为孕育而设计的衣袍只在腹部开口,此刻完全大开,肚子里四颗虫卵撑起起伏,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带出一波波浓郁的信息素。
完美的……饱满的虫母孕腹,值得拍照留念、节庆纪念的怀孕虫母。
雄虫们就那样站在门口,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床上本来不能生育的阿斯兰。
那种虚弱本身就是一种召唤,它告诉每一个雄虫:虫母很脆弱,虫母需要保护,虫母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交/配。
但是阿斯兰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了拳头。
——那些虫卵不让他平静。
它们感知到了母体的信息素波动,正在他腹中躁动着,横冲直撞。
它们感知到了妈妈突如其来的发情信号,于是它们也兴奋起来,疯狂地蠕动、翻滚、争夺着空间。
突然,有虫卵踢了一脚,让阿斯兰的整个孕肚都晃了一下。
另一颗紧跟着翻了个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第三颗和第四颗挤在一起,把他的肚皮撑得左高右低,像一波不平的海浪。
阿斯兰厉声警告:“老实点。”
但是虫卵不听。
它们不仅不听,反而闹得更凶。
感知到母亲在和它们说话,它们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阿斯兰的呼吸疼得急促起来,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撕扯。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但沉重的孕肚让他根本无法蜷缩,只能仰躺在床上,承受着那些小东西的折腾。
他抬起手,狠狠一拳捶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一下力道不轻,打得他的孕肚剧烈晃动,里面的虫卵瞬间安静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它们闹得更凶了,像是被激怒了,像是在害怕,像是在说“妈妈怎么打我们”。
阿斯兰的眼泪被逼了出来。
不是哭,只是生理性的泪水,因为太疼了,疼得眼睛发酸。
他又捶了一拳,一拳又一拳:“我说老实点!听不懂吗?你们这些……小畜生……像你们的父亲一样恶心……一样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自己的孕肚上,每一次落下,那隆起的弧线就剧烈地晃动一次,里面的虫卵就更加疯狂地折腾一次。
腹部的皮肤开始泛红,是被捶打的痕迹。
那层被撑得薄薄的皮肤下面,四颗虫卵依旧在疯狂地蠕动,像四只要破体而出的怪物。
阿斯兰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累了。
他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着,手还按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那些小东西依旧在动,依旧在折腾,依旧不知疲倦。
“你们只会索取,把我当成容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为什么不去死呢……”
它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动作渐渐轻了下来,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道歉。
但是阿斯兰没有理会它们。
“等你们出生,最好别让我看见你们,因为我会恨你们,就像恨你们的父亲一样。”
突然,莱昂出现在大门口,所有雄虫都为他让路。
毕竟他是第一个将虫卵放进虫母孕囊的雄虫,等同于虫母的第一王夫,虫族很注重王夫间的次第尊卑。
莱昂走到床边,看着阿斯兰泛红的肚皮,英俊的脸变得阴沉,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妈妈,我不知道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听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敢用你自己、用你肚子里虫卵的安全来冒险,来达成任何目的……我发誓,我会让你连这张床都下不了,你会真正明白,什么是‘永远’。”
“是吗?”阿斯兰反手揪住他的衣领:“莱昂,你敢?”
16.第 16 章
莱昂的喉结剧烈滚动:“为了我们的孩子,妈妈,我无所不能,我不会允许您离开我。”
阿斯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他的眼睛因为高热而蒙着一层水光,却依旧冷得像冰,“我不需要,别过来。”
阿斯兰的尾巴甩过来,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谁敢再走一步,我杀了他。”
莱昂停住,但他没有后退,他就站在那里,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阿斯兰,眼底翻涌着太多克制与焦灼。
“妈妈,”他的声音沙哑,“您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阿斯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信息素越来越浓郁,“我需要你们全部滚出去。”
奥瑟也向前迈了一步:“妈妈,您发情了。这不是您自己能控制的,让我来帮您,您让莱昂出去。”
“我比你们更清楚我能不能控制!”阿斯兰的尾巴再次甩过来,这次直接抽在奥瑟的小腿上,留下一道红痕,“我让你们滚,听不见吗?”
奥瑟没有躲,他只是跪下来,跪在床前:“妈妈,您打我骂我都可以,但让我在这里,让我陪着您。”
莱昂也跪了下来。
然后是门外的骚动,那些挤在走廊里的雄虫,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看见了莱昂和奥瑟跪下,也纷纷跪倒在地。
“妈妈——”
“让我进去,妈妈——”
“求您了妈妈——”
阿斯兰靠在床头,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听着那些狂热的呼唤。
对于这些雄虫来说,虫母的发情信息素,从来不是混乱的信号,而是集结的号角,它不会让他们互相争斗到失控,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地涌向他。
“陛下。”
赫里安挤过跪伏的雄虫,走到床前,他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阿斯兰,金丝眼镜后的复眼,依旧清明。
“您这是何必。”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用这种方式,伤的是您自己。”
阿斯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傲的情绪:“你怎么还清醒?”
“因为我知道这是您的算计。”赫里安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带着苦涩,“您想制造混乱,想趁乱逃出去,想换掉医疗官,想做很多事。”
阿斯兰没有说话。
“但您忘了一件事。”赫里安继续说,“这些雄虫,他们也许会因为您的信息素而疯狂,但他们永远不会伤害您。他们只会更想保护您,更想守在您身边,更想——”
“够了。”阿斯兰打断他。
赫里安闭上嘴,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要溢出来的悲哀。
“陛下,您想换医疗官,可以。您想有更多自由,也可以。但请您……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
阿斯兰的心猛地一颤,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算计了一切,却忘了算赫里安。
这个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宰相,是唯一一个能在他的信息素中保持清醒的人。
“拉诺的手法确实不适合孕后期。”赫里安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会安排新的医疗官候选,由您亲自挑选。”
赫里安在帮他。
虽然赫里安并不知道他和缪塞拉的计策,却阴差阳错地当着所有雄虫的面,用最正当的理由,帮他实现了第一个目标。
“至于现在,”赫里安转向那些跪着的雄虫,“陛下需要休息。所有人退出寝殿,在门外等候。莱昂、奥瑟,你们留下,但保持距离,有异议吗?”
没有人有异议,因为赫里安的语气不是请求。
雄虫们开始退出,虽然不甘,虽然一步三回头,但终究是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却隔绝不了不断弥漫的信息素。
寝殿里只剩下阿斯兰、莱昂、奥瑟,和站在床边的赫里安。
“陛下,”赫里安低头看着他,“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斯兰闭上眼睛。
高热还在继续,信息素还在失控地外溢,腹中的虫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变得活跃,在他体内轻轻蠕动着,争夺着空间。
“还死不了。”
赫里安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瓶,递到阿斯兰唇边:“抑制剂,您喝下,不会影响虫卵。”
阿斯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水晶瓶。
透明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专门用来压制虫母发情信息素的强效抑制剂,副作用是会让他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虚弱无力。
但也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只想制造混乱,才不想和任何雄虫交/配。
他接过水晶瓶,一饮而尽。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胃部蔓延开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灼烧般的高热开始消退,信息素的浓度也开始下降。
赫里安的眼底掠过一丝光,转瞬即逝。
莱昂皱起眉头:“必须加强守备,监控所有数据,在妈妈平安生产之前,任何意外都不允许再发生,给妈妈的束缚措施要升级,我不希望妈妈再有任何自主活动的可能。”
奥瑟并未否认,眸光深邃,“好了,先走吧,陛下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围观。”
莱昂终于站起身,退了出去。
赫里安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阿斯兰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门轻轻合拢,寝殿重归寂静,阿斯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成功了第一步,制造混乱,更换了医疗官,赫里安的配合让这个目标实现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顺利。
他抬起手,按上自己隆起的孕肚:“等着。”
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虫卵说,还是对自己说,“妈妈会带你们出去,死也让你们死在笼子外面。”
虫卵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害怕,但还是在回应妈妈的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虫母苍白而美丽的脸庞上,落在那被四颗虫卵撑起的饱满弧线上。
第一颗虫卵此刻正顶着他的胃部,把他的肚皮撑起一个凸起的小包。
真的快出生了。
好在缪塞拉及时回来了,他从窗户跃进,单膝跪着,仰望着床上的虫母。
“妈妈,我知道了,王宫守卫每六时换一班,交接时,会有十七秒的真空时间,那时候旧守卫刚刚离开,新守卫尚未就位,东侧走廊无人监控。”
阿斯兰终于来了精神:“只有东侧?”
“只有东侧。”缪塞拉点头,“因为东侧走廊连接的是废弃的旧医疗区,平时无人使用,守卫们认为那里不需要严密监控,从那里可以去往蜜库密道,翻出去就是王都的贫民区。”
“时间不多了。”阿斯兰垂下眼睛,“在第一颗虫卵出生之前,我必须布置好一切,等它出生时,信息素的波动会制造混乱,那就是行动的信号。”
缪塞拉跪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我需要你做的事有三件。”阿斯兰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安排一场军事行动,“第一,确认蜜库密道的逃生路线,第二,找艾瑞斯,在行动当天接应我。第三……”
阿斯兰盯着自己的孕腹,“我得把四个孩子都带走,我不想让他们留在王宫里,让他们一看到孩子就想起我。”
“是,妈妈。”缪塞拉低哑地回应,然而,他听到阿斯兰的话时,发觉阿斯兰那冰冷决绝下不经意流露的属于“母亲”的执拗,心肝一软,又一酸。
即使是怀着被迫承受的虫卵,即使是计划着逃离,他也下意识地将这些负担划归为自己的责任,
缪塞拉膝行上前,在阿斯兰愕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臂,轻柔地将阿斯兰连同那沉重的孕腹一起,小心翼翼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逾越的举动,一个大胆至极的举动。
没有人拥抱过阿斯兰。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想,总之,阿斯兰身体僵硬了,并不习惯这个拥抱。
但……也不讨厌。
“妈妈……”缪塞拉将脸埋在阿斯兰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别动……就一会儿。我需要记住这个感觉……带着它,去做您吩咐的事。”
阿斯兰能猜到,对于一名隐翅种而言,目标的体温、气息、心跳节奏,都是铭刻在骨子里的追踪要素。
但此刻,缪塞拉的思绪在拥抱的瞬间,被猛地拉回了多年以前,那个决定了他此后所有痴狂的初遇。
那时的缪塞拉,只是一个刚刚显露出S等天赋的少年,也因此被同族忌惮,被其他高等虫族排斥。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真实的自己藏在拟态之下,习惯了用漠然包裹敏感,用疏离应对世界的恶意。
直到那天,在试验场模拟实战的公共休息区。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信息素碰撞的火药味,以及年轻雄虫们炫耀或争吵的嘈杂。
缪塞拉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着莱昂被众人簇拥,奥瑟热情洋溢地与人交谈,埃德蒙带着虚伪的笑脸周旋,梅利亚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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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擦拭着他的武器。
然后,他看到了阿斯兰。
那时的阿斯兰,还没有“虫母”这个沉重而神圣的头衔,他只是试验场中一个特别的存在——美丽到不真实,却也冰冷疏离得令人不敢靠近。
他独自坐在离人群最远的窗边,垂眸看着手里的战术面板,银发如月光般流泻,侧脸线条精致却缺乏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缪塞拉见过很多漂亮的虫族,但阿斯兰是不同的。
那种美不柔弱,不可供亵渎,却剥离了温度,锋利到极致,像用寒冰雕琢出的刃,晶莹剔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在阿斯兰身上,他看不到其他高等虫族根植于血脉的对力量、地位、繁衍的本能渴望。
阿斯兰像是一个误入虫群的异类,他冷静地观察一切,远离一切。
缪塞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斯兰。
看他如何用最简洁高效的动作完成训练,看他如何避开无谓的社交,看他如何在看似被动的情况下,总能找到最利于自己的位置。
阿斯兰不张扬,但存在感极强,他像一颗独自运转的冷星,遵循着自己的轨迹,不在乎他人的引力。
那次试验场大爆炸,能源核心泄露,斐涅尔人们惊慌失措,本能地涌向出口或寻找掩体。
混乱中,缪塞拉凭借隐翅族的天赋,第一时间隐匿了身形,他随手救了几个老弱病残,然后找到了阿斯兰。
阿斯兰没有跑,他甚至没有显露出惊慌,他就站在离爆炸中心不远的一处结构承重柱旁,快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然后,他迎着四散飞射的金属碎片和能量流,飞到了几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低等幼虫旁边,用身体和找到的防护板,为他们挡住了致命的冲击。
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渗出血珠,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英勇或悲悯的情绪,仿佛保护弱者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基于他心里逻辑的本能,他冷静到足以在群体恐慌中保持绝对理智。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缪塞拉心中彻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阿斯兰成了他昏暗世界里的唯一月光,唯一的意义。
他想要靠近这束光,想要被这束光照亮,甚至……想要将这束光拢入自己的阴影,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他开始观察阿斯兰的一切习惯、喜恶、小动作。
他知道阿斯兰喜欢独处,知道他对某些花香过敏,知道他思考时会托着下巴,知道他并非表面那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将情绪藏得很深很深。
再后来,阿斯兰被确认为虫母,被接入王宫,成了所有雄虫疯狂追逐的对象,成了万众瞩目的“母亲”,被奉上神坛,也被锁进金笼。
缪塞拉的渴望变成了痛苦。
但他从未停止注视。
他利用天赋潜入阴影,如同最虔诚也最卑劣的信徒,偷窥着神殿中的神明。
他看阿斯兰如何用冰冷应对狂热,看他在孕育中如何一日日沉寂下去,也看他眼底深处不曾熄灭的星火。
他心急如焚,险些炸了整座虫巢,却因为没有得到妈妈的允许而不敢动手。
直到阿斯兰主动联系他,他知道,等待已久的时刻到来了。
他深深爱着的神明,不愿再做被供奉的塑像,他要亲手打碎神坛。
而他,缪塞拉,将是他最隐秘的剑,最黑暗的影,最忠诚也最疯狂的共犯。
“妈妈……”
缪塞拉在阿斯兰耳边,用气音呢喃,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幻梦,“您是对的,身体应该和灵魂一样是自由的……哪怕自由意味着毁灭,但我们活在世上,只求问心无愧。”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却又控制着力道,不去压迫那隆起的腹部:“我会为您铺平道路,一切都会如您所愿。您想带走虫卵,我们就带走。您想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您,我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请您答应我,”缪塞拉的声音低哑而执拗,“无论去哪里,请允许我跟随。我的命,我的毒,我的天赋,我的一切……都是您的。我不求并肩,只求能待在您的影子里。”
阿斯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良久,阿斯兰抬起未曾被束缚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擦过缪塞拉的脸颊。
“记住你说的话,缪塞拉。”阿斯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的影子里,不需要叛徒。”
缪塞拉再次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斯兰的手背上。
“永不背叛,妈妈。”
17.第 17 章
短暂的温存转瞬即逝,缪塞拉松开怀抱,阿斯兰还没反应过来,高热和抑制剂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滞。
“妈妈,日后我抱着您的时间还多,不急这一时,”缪塞拉笑了笑,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光学拟态启动,“妈妈,请务必保重,第一颗虫卵降生之时,便是我们行动的时刻。”
“我知道。”阿斯兰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疲态尽显,但眉宇间那股冰冷的锐气却消减了一些,“去吧,别让我失望。”
随即,阴影重归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寝殿内,又只剩下阿斯兰一人。
阿斯兰在抑制剂的效果下沉沉睡去。
然而第二天一早,抑制剂的效果退去,阿斯兰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手上两圈银灰色的合金环。
它们贴着他的皮肤,每当他试图用力,就会释放一阵柔和的麻痹信息素,让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妈妈,别挣了。”奥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克制与焦灼,“这是特制的孕护环,不会伤害您,但也不会让您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孕护环?多好的名字,保护怀孕的母亲——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但这玩意儿还有另一个名字:囚环。
专门用来囚禁那些“不听话”的虫母。
“你们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轻声说。
阿斯兰根本就没想挣,他等的从来不是现在:“嗯,知道了。”
莱昂有些意外,“妈妈,您居然接受了吗?”
阿斯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都想让我做的吗?怎么我现在接受了,你还不习惯了呢?”
奥瑟极力压抑想要把虫母据为己有的疯狂,却有些压不住,“您接受那就更好了,母亲。”
“坐吧。”阿斯兰不置可否,“站着怪累的。”
奥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阿斯兰会这样对他说话。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阿斯兰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飞蛾。
“妈妈,”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还好吗?”
“被绑着,你觉得呢?”
奥瑟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是孕护环,不是绑。”
“有什么区别?”阿斯兰打断他,“我不能动,不能走,不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不是绑,是什么?”
奥瑟沉默了:“妈妈,我知道您不想怀孕,我知道您不想待在这里。但我是真的想要您。从您那次巡视远征军领地开始,我看着您,就想成为您的王夫,与您孕育子嗣。
“说完了?”阿斯兰不耐烦地问。
奥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了就出去。”阿斯兰闭上眼睛,“我要休息。”
奥瑟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银白色的身影,想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想逼他看自己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阿斯兰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多有趣。
这些雄虫,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爱他、想要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只要稍微刺他们一下,他们就会露出真面目——愤怒、不甘、被冒犯的尊严。
他们爱的不是他。
他们爱的是“虫母”这个身份,是能占有他的权力,是那种“我得到了虫母”的虚荣。
阿斯兰就这样忍了三天。
期间,艾瑞斯带着蝶族医疗官来过几次,每次都跪在床边,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陛下,您需要什么?”
阿斯兰每次都说:“什么都不需要。”
第三天夜里,终于到时候了。
阿斯兰是被腹中的动静惊醒的。
莱昂的卵正在疯狂地蠕动,用它那小小的身体顶撞着他的孕囊壁,一下,一下,又一下,剧烈而急切的想要破体而出。[审核员,是生孩子!他要生孩子了!不是和谁干那种事呢!]
要生了。
阿斯兰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孕护环还在他手腕上发着光,麻痹信息素随着他的动作涌出,让他的四肢变得绵软无力。
但他不在乎。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孕肚。
那隆起的弧线正在剧烈地起伏着,那颗要出生的,正拼命地往下挤,把他的肚子下方撑起一个凸起的鼓包。[孩子要出生了!审核员!是排卵过程!人外文!]
“别急。”阿斯兰轻声说,手按在那一处,“妈妈又不是很欢迎你,你这么着急出来干什么?”
虫卵不听,它又狠狠地顶了一下,疼得阿斯兰的眉头皱了皱。[审核员,是孩子在往外顶!他要出生了!]
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坚定地移动,从他的尾巴里撑开一条通路,带着一种沉重饱满的胀感,将他的鳞片全部撑开。[排卵!排卵!]
不是很痛,阿斯兰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跟随本能,尽管心跳非常快,他甚至有点慌,他没生过孩子。
他的尾巴从身后探出,银白色的、柔软而有力的尾巴,尾巴的尖端轻轻抵在产道口,感知着里面虫卵出生之前的动静。
那颗虫卵正在靠近,他能感觉到它的脉动——有力的、急促的、迫不及待的脉动。
“来。”阿斯兰轻声说,“快点出来吧,别折磨妈妈。”
他的尾巴微微用力,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呼唤。
产道口缓缓张开,一层透明的黏膜从里面探出,包裹着什么圆润又光滑的东西,它正在蠕动着往外挤——
扑通,第一颗虫卵滑了出来。
不是坠落的,而是被尾巴轻轻接住的。
它落在阿斯兰的尾巴上,湿漉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那水膜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一颗裹着晨露的珍珠。
虫卵本身是圆润的,饱满的,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莱昂的血脉特有的颜色。
阿斯兰用尾巴托着它,举到眼前。
虫卵在他面前轻轻颤动着,壳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然后,裂纹扩大,一片小小的壳剥落下来,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婴儿!
不,不是普通的婴儿。是斐涅尔人的幼崽,带着虫族的特征,背上有两片薄薄的半透明翅翼雏形,屁股后面拖着一条细细的柔软小尾巴,头顶有两根小小的触角,软软地垂着。
他的眼睛紧闭着,皱巴巴的小脸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莱昂的影子,那种轮廓分明的、凌厉的线条,只是此刻被幼崽的柔软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可爱。
阿斯兰看着那张小脸,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孩子。
尽管这是被莱昂强行塞入的虫卵,却从他的产道里出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蜷缩着睡觉的……幼崽。
虫卵的壳继续剥落,一片一片,落在阿斯兰的尾巴上,落在床上,落在地上。
那个小小的幼崽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睁开了眼睛。
“妈妈?“
那眼睛是变色的,和雄性斐涅尔人们一模一样,时而是绿色,时而却又带着一点蓝色,却又有阿斯兰的影子。
那种冷冷的、通透的黑色。
他看着阿斯兰,阿斯兰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然后,那个小小的幼崽伸出细细的手臂,朝阿斯兰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m…m…”声。
阿斯兰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喜悦?厌恶?都不是。
但心脏就这样抖动着。
“你在叫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幼崽又“mama”叫了两声,小尾巴在床上欢快地甩了甩,翅翼轻轻扑扇着,朝阿斯兰伸出手,甜甜地笑着,“ma…ma…”
阿斯兰的尾巴轻轻卷起他,把他放到自己身边,动作僵硬,表情不自然,连尾巴都在抖动,非常不习惯有这么软趴趴的小东西粘着自己叫“妈妈”。
小幼崽立刻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到那个最温暖的位置,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阿斯兰想把他丢了,又觉得太不道德。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小脸,银白的头发,忽然意识到,这个东西现在是他的孩子了。
他不会产子的……
阿斯兰甚至没想过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可这个刚出生的小东西……他居然阴差阳错真成了自己的孩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阿斯兰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暖了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幼崽的脸颊,那皮肤嫩得不可思议,像最柔软的丝绒。
“你该叫什么名字呢?”他轻声问。
幼崽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霸道地往阿斯兰怀里又拱了拱,小嘴微微张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阿斯兰的嘴角弯了弯,“你这小家伙,还挺有趣的。”
那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弧度,是真正柔软的笑。
门突然被推开了,艾瑞斯冲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蝶族医疗官,他们看见床上的场景,同时愣住。
“陛下!您生了!”艾瑞斯跑过来,跪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在阿斯兰怀里的小幼崽,眼眶瞬间红了,“天哪,好漂亮……和您一样漂亮……”
阿斯兰看着他,冷冷淡淡的,“像我吗?明明不是我的孩子。”
艾瑞斯语塞,他立刻跪下,压下激动的情绪,转身对身后的蝶族道:“快,去准备温水、软布、营养液!还有,去告诉莱昂军团长,陛下生了!”
两名蝶族领命,飞快地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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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艾瑞斯转回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陛下,让我先帮您清理一下?您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能着凉。”
阿斯兰摇了摇头:“不用,先把孩子包起来。”
艾瑞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裹住那个小幼崽。
幼崽被裹进绒布里,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立刻睁开眼睛找阿斯兰。
艾瑞斯不得已把小幼崽放回阿斯兰尾巴里,眼眶红红的,嘴里喃喃着:“小殿下……小殿下……您真好看……”
阿斯兰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艾瑞斯,落向窗边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双墨绿色的复眼,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缪塞拉。
他在等。
要走了。
阿斯兰的手按上自己的孕肚。
还有三颗。
但剩下的三颗,只能等路上再说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窗边的阴影里,那双墨绿色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
寝殿外的走廊里,两名蝶族正快步走向莱昂的住处。
“快,去通知军团长,陛下生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跑前面,我去准备热水——”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然后,他们停住了。
因为走廊里站着一个黑发的人,墨绿色的复眼,苍白的面容,薄而锋利的虫翅,以及两只手,一手握着一柄从指关节处延伸出的骨质短刃。
“你们好。”缪塞拉微微一笑,“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两名蝶族愣了一秒。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短刃上正在滴落的、新鲜的血液。
那是守卫的血。
他们张开口,想叫,但没叫出来。
短刃划过空气,带起两道几不可见的弧光!两名蝶族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连一声都没发出。
缪塞拉收回短刃,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跨过两具尸体,继续向前。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但是他走过的走廊里,每隔几步就躺着一具尸体——守卫的,侍从的,路过撞见的倒霉蛋的,所有人都是在看见他的瞬间倒下的,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隐翅种生来高傲的杀戮天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缪萨拉走一路杀一路,杀了个瞳孔发红,冷静地走到寝殿门口,推开门。
阿斯兰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看着他:“都解决了?”
“除了去报信的那个。”缪塞拉走进来,单膝跪下,目光流连在幼崽和阿斯兰身上,“他跑得快,让他去报信吧,正好,让莱昂知道他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阿斯兰的嘴角弯了弯:“走吧。”
缪塞拉站起身,走到床边,他的目光落在阿斯兰怀里那个裹着绒布的小幼崽身上,“这是莱昂的幼崽吗?”
“现在是我的了。”阿斯兰纠正说:“我会管教他,让他彻底变成我的孩子,改掉基因里的劣根性。”
缪塞拉的眼中掠过一丝嫉妒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他的克制压了下去。
他从床边取过一件宽大的斗篷,轻轻披在阿斯兰身上,然后伸出手,小心地扶他下床。
阿斯兰的双脚落地的瞬间,孕护环亮了起来,麻痹信息素涌出,让他的腿软了一下。
缪塞拉立刻扶住他:“妈妈,那是什么?”
阿斯兰站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那两道银光,“这东西需要钥匙。”
缪塞拉的目光落在那两道银光上,复眼里闪过一丝冷芒,他抬起手中的短刃:“我来砍断它。”
“砍不断。”阿斯兰摇头,“一旦强行破坏,它会释放大量麻痹信息素,我会直接昏过去。”
缪塞拉的眉头皱起:“那怎么办?”
阿斯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孕肚上,那里,还有三颗虫卵正在轻轻蠕动着:“先走再说。”
缪塞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扶着他走向窗边。
阿斯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那张他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那张他被侵犯、被禁锢、被喂养的床,那张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凌乱的被褥和几片剥落的卵壳。
他收回目光:“走吧。”
远处,莱昂的住处方向,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妈妈——!!!”
然而缪塞拉抱起他,连同他怀里那个裹着绒布的小幼崽,轻盈地跃出窗外,落在下面的阴影里。
夜风呼啸,他们按照计划,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王宫的阴影深处,迅速出逃。
18.第 18 章
夜风如刀。
缪塞拉抱着阿斯兰,在阴影与阴影之间穿梭。
他的身形轻盈得像没有重量,每一次落点都踩在守卫视线的死角,每一次跃起都刚好避开巡逻队的路径。
阿斯兰蜷在他怀里,一只手抱着裹在绒布里的小幼崽,另一只手按在自己依旧隆起的孕肚上。
剩下的三颗虫卵正在里面轻轻蠕动着。
“还有多远?”他低声问。
“穿过前面的废弃医疗区,就是蜜库。”缪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稳的,“蜜库深处有密道,直通城外。”
阿斯兰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掠过缪塞拉的肩膀,看着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王宫。
那座金色的牢笼正在夜色中缩小,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然后,那团光晕里响起了警报。
尖锐的、刺耳的、撕破夜空的警报。
阿斯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发现了。”
缪塞拉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更快了:“还有五分钟到蜜库,只要进了蜜库,密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前方的走廊里,快速涌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而是是穿着黑色制服的精英卫队。
莱昂的亲卫,隶属于第七军团,他们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全面封锁所有通往蜜库的通道。
缪塞拉猛地收住脚步,抱着阿斯兰闪进旁边的阴影里,守卫们从他们藏身处三米外跑过,整齐的步伐声在走廊里回荡。
阿斯兰屏住呼吸。
怀里的小幼崽动了动,似乎被那警报声惊扰,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含糊的哼唧声。
阿斯兰立刻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在他小小的背上,安抚地拍着。
小幼崽的哼唧声渐渐低下去,重新睡去,守卫们也跑远了。
缪塞拉松了口气,低头看着阿斯兰:“妈妈,我送您去蜜库,您听着,一会您直接从逃生通道出去,可以到王都的银冕城区,您去过的,那里富饶多产。但那条路有生物识别扫描,需要临时权限,您拿着我的卡。”
阿斯兰皱眉:“你要留下?”
缪塞拉看向远处,那里更多的雄性斐涅尔人正在涌来,密集的脚步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我们没有时间了,”缪塞拉低下头,眸光温柔:“妈妈,对不起。我不能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待会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孩子,一定有机会跑掉,不管我是不是死了,您都要去菲罗斯庄园,那是我的家。”
“别说废话。”阿斯兰的声音冷下来,“你听我说。”
缪塞拉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
阿斯兰从他怀里挣出来,落在地上,孕护环的麻痹信息素让他腿软了一下,但他扶着墙站稳了。
“你要活着见我。”
“是,妈妈。”缪塞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您……保重。”
他最后看了阿斯兰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十几年的痴狂,有愿意用命去换的虔诚。
然后,他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
几秒后,远处的走廊里响起了爆炸声、喊叫声、混乱的脚步声。
“他在这里!”
“抓住他!”
“是隐翅族——杀了——”
阿斯兰没有回头。
他抱着幼崽,拖着沉重的孕肚,踉跄着向东侧外墙的方向跑去。
十分钟后,阿斯兰站在蜜库后面的铁门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
孕护环的麻痹信息素一直在侵蚀他的身体,每跑一步,他就虚弱一分,腹中的三颗虫卵在剧烈地蠕动着,像是在抗议这疯狂的逃亡。
怀里的小幼崽还在睡,小小的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抓紧妈咪的手。
铁门是锁着的。
阿斯兰把缪塞拉偷来的身份卡压在蓝色光屏幕前,铁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逃生管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腐烂的臭味,阿斯兰捂住口鼻,抱着幼崽,一步一步向前走。
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和怀里小幼崽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当阿斯兰终于从管道出口爬出来时,他看见了真正的星空。
不是被虫巢结构切割成碎片的星空,而是完整的、辽阔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星空。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愣了很久。
怀里的小婴儿动了动,像是被冷风吹醒,发出一声小小的、含糊的哼唧。
阿斯兰低下头,看着他。
那张小小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开始蠕动,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找吃的?
阿斯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蜂族说过的话,新生儿需要及时进食,否则会虚弱、会生病、甚至会死。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营养液,没有虫乳羹,没有那些精心调制的婴儿食品。
只有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孕肚,虫母的身体……可以分泌蜜。
那是用来喂养整个族群的蜜,也是用来喂养幼崽的蜜。
他的手指颤抖着,撩起自己的衣襟。
怀里的小幼崽像是闻到了什么,小嘴立刻朝那个方向拱去,准确地找到,然后开始用力。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幼崽很是贪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尾巴愉快地甩来甩去。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满足的小脸,看着那小小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悦,不是厌恶,他也说不清。
像是……被需要?
第一次,不是因为他是虫母而被需要,而是因为他是妈妈而被需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小脸,那皮肤嫩得不可思议,像最柔软的丝绒。
“慢点吃。”他轻声说,“没人跟你抢。”
小幼崽当然听不懂。他的脸蛋一鼓一鼓的,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阿斯兰猛地绷紧,他抬起头,看见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正沿着街道搜索过来,领头的是禁卫军,常年在阿斯兰的虫巢王宫外驻守,对阿斯兰的气味了如指掌。
阿斯兰下意识想跑,但小幼崽还含着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着,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如果他跑,孩子会哭,如果孩子哭,他们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斯兰咬了咬牙,把身体更深地缩进杂物堆的阴影里,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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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嘴,另一只手护着怀里还在吃蜜的小孩子。
小孩子感觉到他的紧张,吮吸的动作顿了一瞬,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要哭——
“嘘。”阿斯兰用气音在他耳边说,“你敢出声我就扔了你。”
小孩子像是听懂了,小嘴重新含住,继续吮吸起来,但这次,他很轻很慢,像是在配合妈妈的紧张,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守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斯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街道的转角。
月光下,黑色的身影正在靠近。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手里握着探测仪,正在一寸一寸地搜索。
为首的守卫走到杂物堆门口,停住了。
他抬起手中的探测仪,对着杂物堆的方向扫了扫。
探测仪上的光屏闪烁了一下,阿斯兰的心脏几乎停跳。
然后,那守卫放下探测仪,摇了摇头:“这边没有。继续往前搜。”
六道身影走过垃圾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阿斯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还在发抖,心还在狂跳。
阿斯兰靠在墙上,缓了许久,才终于攒够了站直的力气。
怀里的小幼崽睡得很沉,小小的脸蛋埋在绒布里,偶尔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顿饱餐。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小脸,看着那对软软垂着的触角,心里那团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远处,隐约传来喊叫声和爆炸声,那是缪塞拉引开追兵的方向。阿斯兰的眉头皱了皱,目光落向那片黑暗中。
“活着。”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下命令,“你必须活着。”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身走进夜色里。
*
银冕城区,王都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阿斯兰对这里不算陌生。执政初期,他曾来视察过几次,
这里归属于梅利亚领主,整齐的街道,明亮的灯火,富丽堂皇的建筑,还有那些衣着光鲜、神态傲慢的世家子弟。
那时候他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这片繁华,心里只有冷漠。
现在,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透过巷口的缝隙看着那片繁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凌乱,沾满了管道里的污渍和血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绒布里的小幼崽,手腕上还戴着那两道发着微光的孕护环。
缪塞拉给他注射的伪装信息素药剂正在缓慢失效,属于虫母的馥郁甜香开始丝丝缕缕地从他疲惫的身体里重新渗出。
胃袋也在痉挛性地收缩,逃出王宫消耗了他巨量的体力,分泌蜜汁喂养新生儿更是雪上加霜,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将额头抵在粗糙的砖墙上,借由那一点冰冷的刺痛保持清醒。
斐涅尔人无人不认识他。他这副样子,只要一出现在街道上,就会被立刻认出来。
不能倒在这里。
阿斯兰想,他必须找到一个临时的庇护所,获取食物和水,处理掉身上越来越明显的虫母信息素,并……想办法继续前进。
菲罗斯庄园是下一个模糊的目标。
但在此之前,他得活过今晚。
19.第 19 章
必须立刻藏身。
他的目光掠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最终锁定了前方那栋有着第四军团徽记的方形建筑。
一个区域性的储蜜中心。
这里日夜运转,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淡不一的信息素蜜糖气味,正是掩盖他自身气息的绝佳场所。
更重要的是,由于前线战事吃紧,许多中低阶雄虫会来这里领取配给的“抚慰蜜”或携带自己基因的克隆虫卵进行信息素浸润,虫流混杂,便于隐藏。
他撕下一块肮脏的篷布裹住头脸,重点遮掩住显眼的银发,踉跄着混入一队雄虫队伍末尾。
在入口闸机处,他趁着守卫低头核对前面虫员身份时,眼疾手快地顺走了挂在旁边架子上的一小罐应急用的信息素干扰喷雾,迅速喷在自己和幼崽身上。
喷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花果香,瞬间盖过了他身上逸散的虫母甜腻。
阿斯兰顺利混入内部。
嘈杂和甜腻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厅堂里排列着无数蜂巢状的储蜜单元,许多雄虫抱着或大或小的透明罐子,那里面浸泡着他们自己的克隆虫卵,在通道间穿行,交换着战局八卦或育儿心得。
阿斯兰戴着面罩,快步走向通往后方仓库区的通道。
他记得这种中心通常有堆放陈旧物资或工具的阁楼。
就在他找到一处堆满空罐和清洁机械的角落,准备攀上那架摇摇欲坠的维修梯时,储蜜中心的主入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嗡鸣和严厉的呼喝声!
“封锁所有出口!军团搜查!所有人留在原地,接受信息素扫描!”
追兵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阿斯兰心脏骤缩,毫不犹豫地爬上梯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天花板上一块松动的隔板,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幼崽钻了进去,又将隔板轻轻复位。
阁楼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堆放着更多杂物和废弃的管道。
但这里相对封闭,下方大厅的嘈杂变得模糊,只有灰尘在从缝隙透入的微光中飞舞。
他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捂住幼崽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到最轻。
下面传来士兵粗暴的盘问声、雄虫不满的嘟囔声、以及信息素扫描仪发出的滴滴声。
搜索持续了将近一个标准时,期间有士兵甚至爬上了维修梯检查了他藏身区域的下方,但并未发现头顶隔板的异常。
就在搜查似乎要告一段落时,下面传来一阵不同于普通士兵的军靴脚步声,还有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
“仔细点,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是埃德蒙!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
阿斯兰的血液几乎凝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指挥着搜查?
“是,军团长!”士兵们齐声应答,搜查的动静立刻变得更加严密。
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埃德蒙的副官,压低了音量汇报:“军团长,拉诺医疗官那边传来消息,梅利亚侍卫长的生命体征已稳定,修复进度超出预期,只是记忆区域损伤严重,植入的新编码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融合。”
梅利亚……修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阿斯兰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
他们真的在试图“复活”梅利亚,把他变成一件武器。
“知道了。”埃德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拉诺不惜代价,我要看到一个重生的梅利亚,他会成为寻找母亲的中坚力量。另外,这批运往前线的特调蜜膏准备好了吗?这是母亲在失踪前早就准备好的。”
“已经全部装箱,随时可以启运。按照您的命令,中心将在搜查结束后暂时关闭,进行设备检修,直到前线接收确认。”
“很好。今晚就安排运输队出发,中心关闭后,除了必要看守,其他虫员全部清空。”埃德蒙顿了顿,“……好了,都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儿。”
“是!”
杂乱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声音逐渐远去,大门沉重的闭合声传来,接着是能量锁启动的嗡鸣。
储蜜中心陷入反常的寂静,只有大型储蜜罐维持运转的嗡嗡声。
阿斯兰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但心头疑云更重。
埃德蒙被放出来了,还在主持搜捕他,同时运筹着前线补给和梅利亚的“修复”……他想干什么?仅仅是戴罪立功,将功赎过?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阁楼边缘一道较宽的缝隙处,屏息向下窥视。
偌大的储蜜中心主厅此刻空空荡荡,灯光调暗了一半,只有靠近入口的地方,一点昏黄的光亮着。
埃德蒙并没有离开,他独自坐在一个倒扣的空蜜桶上,手里拎着一支军用水壶,里面飘出浓烈的酒精气味。
他脱去了军团长的制式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衬衣,领口松垮,银发也有些凌乱,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仰头灌了一口蜜酒,喉结滚动,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有些哑,有些空。
“妈妈……您可真会挑地方躲。”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阁楼上阿斯兰的耳朵里,“银冕城区就这么大,各个路口都被锁死了,您还带着个小家伙,身体又那副样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妈妈,您以为这样就能躲掉吗?……您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呢。”
阿斯兰在阁楼上听得心口发凉,只想杀了他。
“不过……”埃德蒙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寂寞,他晃了晃水壶,看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把您抓回去,关进更华丽的笼子?看着您一天天枯萎,还是等着您下一次更决绝的逃跑?”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把您锁起来,逼您孕育……是不是反而把月亮关进了水井,看着它一天天黯淡下去……”
阿斯兰的心猛地一跳。
埃德蒙在……动摇?还是另一种更狡猾的试探?
就在这时,埃德蒙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倦意:“算了,不想了。累死了……折腾一晚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地方倒是安静,今晚懒得回去了,就在这将就一下吧。”
他的目光无意地扫过了阿斯兰藏身的阁楼方向,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的一瞥。
然后,他拎着水壶,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阿斯兰正下方那个通往二楼办公区和这个阁楼维修梯入口的楼梯方向走来!
阿斯兰瞬间头皮发麻,全身肌肉绷紧,他无声地向后缩,缩进更深的杂物阴影里,一只手紧紧捂住怀中似乎要醒来的幼崽的嘴。
“吱呀——”
老旧木楼梯被踩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埃德蒙上楼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他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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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通往这个阁楼的、那架维修梯的底部!
阿斯兰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但是埃德蒙没有再移动。
他就那样站着,却偏偏没有踏上梯子的第一级台阶。
“妈妈,您知道吗,”埃德蒙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酒气和苦涩。
“我总是藏得最好。藏在最深的角落,最暗的阴影里,让他们找很久很久都找不到,然后等他们快放弃的时候,自己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后来我长大了,就不喜欢捉迷藏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找不到的感觉,太难受了。”
“妈妈,您藏得真好。”埃德蒙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好到我明知道您就在银冕城里,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仰起头,看向隔板。
阿斯兰透过缝隙,与那双复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
他看不见阿斯兰。他不知道阿斯兰就在那里。
但他看着的方向,分毫不差。
“不过没关系。”埃德蒙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温柔得诡异,“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您总要出来的。”
“您肚子里还有三颗卵。他们饿了,会哭。您饿了,会晕,您躲不了太久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您出来的时候……我会在的。”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楼下,传来大门开启又闭合的沉重声响,然后是寂静。
阿斯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闭上眼睛,任由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蜷缩了多久,等他终于攒够了力气,能撑着墙坐起来时,怀里的小幼崽已经又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明明埃德蒙只差那几步,明明只要爬上那架梯子,掀开那块隔板,就能看见他蜷缩在阴影里的样子,就能把他抓回去,关进更华丽的笼子,继续做他的妈妈、他孩子的妈妈、他的月亮。
但他没有。
他停在了梯子下面,自言自语了那么多话,喝完了那壶酒,走了。
为什么?
阿斯兰想不明白。
他打量四周,这个阁楼虽然低矮逼仄,但堆满了杂物,阿斯兰的目光落向角落里的几卷军用毛毯,他将小幼崽轻轻放在毛毯上。
孕护环的麻痹信息素让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每挪动一步都要喘上半天,但他没有停。
很快,一个简陋的、勉强能容他蜷缩进去的窝,慢慢成形。
阿斯兰蜷进那个黑暗的角落,那小幼崽动了动,往他怀里更深地拱了拱。
系统在他脑海里出现:[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波动,生存环境评级:极度危险。评估宿主近期行为,虽然逃跑决策有些狼狈,但很明智。]
[毕竟,您的王夫们,最终会杀了您。]
阿斯兰在脑海中冷冷回应:[那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过一段快活的日子。]
不是苟且偷生,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快活的日子”。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他也要呼吸一口自由的、不带枷锁的空气。
20.第 20 章
勉勉强强睡了一夜,在天边泛起青灰蓝的薄雾时,阿斯兰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痛苦暂时解除,信息素被完美隐藏,这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喘息窗口。
埃德蒙下令清空了虫员,只留必要看守,但“必要看守”通常只把守主要出口和核心控制室。
这里算是银冕城大型的储蜜中心了,必然有独立的通风、排水以及小型货运通道,阿斯兰的目光在昏暗的阁楼中逡巡,落在那些废弃的管道和维修工具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型。
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必须利用这个所有人意识都很薄弱的清晨,主动寻找出路。
首先,需要确认这个阁楼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者能通往其他区域的路径。
其次,需要了解的守卫分布。
最后,找到离开这里,并尽可能远离第四军团搜索网的方法。
他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幼崽用绒布包裹好,然后,忍着腹部依然存在的沉坠感,开始在杂物间无声地移动、摸索。
就在他探查到一处似乎通向建筑物外墙通风口的格栅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阿斯兰立刻僵住,屏住呼吸。
埃德蒙回来了?
几秒钟令人心悸的寂静后,楼下传来了埃德蒙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呢喃。
原来这一夜,他就睡在门后的沙发上。
“……妈妈……您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
阿斯兰的心脏猛地一跳。
埃德蒙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的自言自语:“您不喜欢笼子……我知道……可外面更危险啊……那些低等虫族,那些流浪的星兽,还有……其他军团那些疯子……他们不会像我这样……珍惜您的……”
他的声音混合了苦恼,还有一些偏执的温柔。
“不过没关系……很快了……等我找到您……我们换个地方……一个只有我和您的地方……您会喜欢的……我保证……”
话音渐渐低下去,似乎他又要沉入睡眠。
阿斯兰的心却在冷笑。
埃德蒙的“珍惜”,比莱昂的强权、赫里安的算计、奥瑟的狂热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要将人吞没、连骨头都不吐的占有欲,包裹在甜蜜的毒药里。
不能再等了。
他轻轻撬开通风格栅,后面是黑洞洞的管道,勉强可容他这样身材的成年虫族爬行。
一股陈旧的气流从中涌出,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
他返回角落,抱起幼崽,不再犹豫,他将幼崽用布带固定在自己胸前,深吸一口气。
腹部的沉坠感随着每一次步伐敲击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体内还有三个亟待降生的生命,以及急需补充的能量。
他忍着腹部的不适,蜷缩身体,钻入了黑暗冰冷的通风管道。
管道蜿蜒向下,阿斯兰一路爬到了储蜜中心外,在一处杂物房里落脚。
他用旧斗篷遮住大半面容,伪装成一个怀抱“货物”的普通虫族,沿着背街小巷,朝着记忆中菲罗斯庄园的大致方向挪动。
但是每一步都消耗巨大,胃里空灼的烧痛和腹部的收缩一样难以忽视。
他需要食物,高能量的食物。
饥饿和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扶墙停下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和悬浮引擎的低吼。
他警觉地缩进一堆废弃建材后面,透过缝隙窥视。
是第七军团和第四军团的人,正在一处小型转运点对峙,双方显然在为一批特供物资的分配扯皮。
“前线战事吃紧,将士们需要提振!这批安抚蜜必须再多卖给远征军三个点!”第七军团一个队长模样的雄虫声音粗嘎。
“三个点?这一批多余的蜜是埃德蒙军团长亲自向陛下讨要的,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我们之前每次蜜的交易,都是看在协同作战的面上!”第四军团的副官昆图斯语气冷淡,但寸步不让,“更何况,陛下近日……产量并不稳定,这批蜜,你们给多少钱都不卖,别再用奥瑟军团长压我,我们第四军也战功赫赫。”
阿斯兰想,他们谈论的,是他的蜜。
那些从他身体里榨取、被精心调配、然后像战略物资一样在各军团间分配的蜜。
原来他们私下里还会进行二次分配,是为了军费,还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达成了共识?
他们背着他,还有多少事?
巷子口附近,第七军的巡逻队扫视着周围,看上去银冕城已经被各大军团接管,全城排查,只为了抓他。
奥瑟正在不远处焦躁地踱步,他失去了阿斯兰的踪迹,像头困兽,这边军团的争吵更让他心烦意乱。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被拦住检查,阿斯兰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不能过去!一旦靠近,任何精细的伪装都可能被识破,更别提奥瑟本身就对他极为熟悉!
阿斯兰想了想,微微侧身,背对着大部分第七军团的士兵,面对着那堆吵闹的交接现场,手指迅速地撩开了自己颈侧的一小片衣领。
昨晚哺育幼崽后,其实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能及时清理的蜜痕。
很快,一股清晰、诱人、与储蜜中心罐装产品截然不同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属于虫母的蜜香,如同火药,猛然炸开!
所有雄虫的动作都停滞了。
储蜜中心就在不远处,理论上,任何奇异的蜜香都可能来自那里。
但这股味道……太特别了!像钩子一样,瞬间抓住了他们最原始的神经!
“什么味道?!”
“是那边储蜜罐漏了?”
“不对……这比调配的好闻多了……”
紧接着,是疯狂的骚动!
离阿斯兰最近的第七军团士兵猛地扭头,鼻子疯狂抽动,目光痴迷而贪婪地投向了储蜜中心!
“蜜!是顶级的蜜!”
“在中心里面!”
“快去看看!!”
堵住巷口的斐涅尔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潮水般涌向储蜜中心的大门和侧窗,甚至开始粗暴地试图撬锁或砸开通风口!
就是现在!
阿斯兰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合拢衣领,转身就混入反向逃离的阴影。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原本站在侧方的雄虫盯住了阿斯兰的半张脸。
猛然间,雄虫发情的气味弥漫开来。
阿斯兰心头一凛,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身后的雄虫越来越近,他侧身想躲,但孕肚和连夜的消耗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雄虫的手指擦过他的肩头,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着阿斯兰做出了反击。
他的尾巴从斗篷下猛然弹出,带着他所能凝聚的最后一点力量,狠狠扫向对方的面门!
雄虫只看到一条银白色的残影扫来,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你至于吗?我就想交个朋友!”
然而,阿斯兰的力量确实衰微了,尾巴的抽击被雄虫轻易挡下,甚至没能在他的臂甲上留下痕迹。
雄虫见状发出嗤笑:“哈!不自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斯兰怀中那个一直被紧紧裹住的幼崽猛地动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精神冲击,狠狠撞进了那雄虫毫无防备的意识!
那是幼崽血脉中属于莱昂的、对低等雄虫天然的威慑与精神干扰,虽然微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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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阿斯兰孕囊抚育出的幼崽,远远超过了莱昂的S级能力!
那雄虫身体剧震,抓住斗篷的手瞬间脱力,复眼短暂失焦,脸上得意的嗤笑僵住,变成了茫然和一丝恐惧。
就是这一秒的破绽!
阿斯兰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另一只手如电般探出,直接扼住了那雄虫因为精神冲击而微微张开的嘴和下颚!
在对方还没从精神恍惚中完全恢复的刹那,阿斯兰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速度侧压过去,锋利的口器完全显露出虫族特征,狠狠撕咬向对方脆弱的颈侧!
“噗嗤——!”
温热腥甜的血液溅了阿斯兰满脸。
他死死咬住,疯狂吮吸、吞噬!这不是优雅的进食,是野兽般撕扯血肉、汲取生命能量的原始行为!
他怀着孕,雄虫强壮的生命力和信息素能量,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那雄虫剧烈挣扎,发出“嗬嗬”的声响,但颈动脉被咬穿,力量迅速流失。
阿斯兰像一头缠住猎物的蟒蛇,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拖倒在地,压在身下,继续疯狂地吸食血液、咀嚼骨头!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在短暂的惨叫后变得沉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几息之间。
等奥瑟和其他注意到这边异常的士兵反应过来时,看到的已经是阿斯兰踉跄的背影,还有脖颈被咬断了一半的雄虫,伤口狰狞,血肉模糊,身体残破,显然活不成了。
奥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普通的打斗致死。
这种伤口……这种被嚼碎的可怖死状……
只有一种存在会这样“进食”——处于极端饥饿状态下,为了补充特定能量、亦或是纯粹为了彰显权力的,虫母!
再加上刚才那诱使其他虫族冲向储蜜中心的奇异蜜香……
所有的线索在奥瑟脑中轰然炸响,串联成唯一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要沸腾、却又瞬间冰凉的结论!
奥瑟猛地推开身前还在发愣的士兵,几乎是扑到那具正在迅速干瘪下去的尸体旁,又猛地抬头,血红的复眼死死盯向阿斯兰消失的方向。
妈妈刚刚就在他眼前!那个臃肿笨拙的身影,那个怀里抱着幼崽、挺着孕肚的身影!
奥瑟深深吸了一口气,复眼因兴奋而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口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刚才阿斯兰撕咬、吞噬那低等雄虫的画面,如同最烈的致幻剂,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不是属于被供奉虫母的优雅进食,而是野兽般充满力量与掠夺本能的厮杀。
那一刻的阿斯兰,褪去了所有被迫披上的温顺与脆弱外壳,露出了内里锋利冰冷的獠牙,奥瑟不仅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反而浑身战栗。
这才是他深爱着追逐着的虫母!不是那个被圈养在王座上苍白美丽的瓷器,而是能撕开猎物喉咙饮血啖肉的掠食者!
奥瑟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愤怒而心痛。
他的妈妈,尊贵的虫母,竟然沦落到需要在肮脏的后巷,用这种野蛮的方式猎食低等雄虫来补充体力!
都是那些蠢货,是他们没有照顾好妈妈,才让妈妈不得不如此。
狂怒烧灼着他的理智,但下一秒,更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让他瞬间清醒。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妈妈需要他。
“妈妈,您刚刚经历了一场逃亡和猎杀,身体一定更加沉重疲惫吧?”
还怀着他们珍贵的虫卵,真是任性啊,妈妈。
奥瑟缓缓直起身,心不在焉地想,必须立刻找到他,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起来,再也不让他受一点苦,挨一点饿。
从今往后,妈妈什么也不用干。
只要天天躺在床上,被艹到怀孕就够了。
21.第 21 章
“军团长!”
副官的声音将奥瑟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封锁了相邻三条街道的所有出口!第七军团的人正在配合设立警戒线,第四军团那边……”
副官犹豫了一下,“昆图斯副官询问是否需要联合搜捕,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信息素波动。”
“告诉他们,滚远点!”奥瑟低吼,复眼危险地眯起。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那个诡计多端的埃德蒙和他的走狗,再来染指他的妈妈。刚才的蜜香和血腥事件,必须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绝对不能传到其他军团长耳朵里,尤其是莱昂!否则那群疯子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扑过来。
“是!”副官不敢多言,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奥瑟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那条幽暗的岔巷。
他走到巷口,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潮湿的污迹。那里有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颜色略深于普通虫族血液的痕迹。
妈妈的血?还是那个倒霉蛋的?不,更重要的是……
他鼻翼翕动,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信息素轨迹。
蜜香、血腥、汗液、灰尘、还有……一丝混合了妈妈和幼崽气息的奶腥味。
以及,怀孕的虫母散发出的母体气息。
痕迹很新鲜,指向巷子深处。
妈妈跑不远的,带着那么大的肚子,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搏杀和进食,体力必定所剩无几。
他甚至能想象出妈妈此刻倚靠在某个肮脏角落,急促喘息,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抱着幼崽,苍白脸上沾着血污,那双总是冰冷的黑眼睛里可能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不屈和警惕的模样。
这幅想象中的画面让奥瑟的呼吸更加粗重。
他既想立刻冲进去,把那个狼狈又强悍的身影紧紧搂进怀里,又想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再惊扰了他脆弱的妈妈。
“听着,”奥瑟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传入每一个第七军团士兵的耳中,“妈妈就在这里面。他受了惊吓,可能还有轻伤,最重要的是,他怀着我的孩子。”
他的复眼扫过手下,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我要你们找到他,完好无损地请出来。动作要轻,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使用任何可能刺激或伤害到他和虫卵的武器或信息素。谁敢吓到妈妈,伤到妈妈一根头发,或者让我的孩子有丝毫闪失,我就把他扔进前线最肮脏的虫兽巢穴,让他尝尝被活活啃噬的滋味。”
士兵们噤若寒蝉,齐齐点头。
“三人一组,扇形推进。重点检查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垃圾堆、破损的墙体后面。注意地上和墙面的痕迹,还有气味,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用最低频通讯报告,不许擅动!”
搜索开始了,士兵们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入岔巷,却又谨慎得如同在排雷。
奥瑟走在中间,他的感知开到最大,每一丝风声,每一缕异味,甚至墙角老鼠的窜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鼻子。
他既渴望立刻发现阿斯兰的踪迹,又害怕真的发现时,看到的是妈妈更加糟糕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岔巷并不长,但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和废弃建材,形成无数视觉死角。
士兵们仔细地翻找着,但除了更多的污迹和偶尔发现的可疑拖痕,一无所获。
奥瑟的焦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长。
妈妈难道已经离开了这条巷子?不可能,封锁很及时,他带着那样的身体,不可能这么快突破外围防线。
他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某个他们还没发现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子两侧的建筑。
低矮的民居窗户紧闭,商铺还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巷子尽头,一个几乎被垃圾淹没的、半地下室的通风口,那铁栅栏似乎有些歪斜,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颜色也比周围潮湿的墙壁要浅一点,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
奥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手,止住了手下们继续向前搜索的动作,自己则放轻脚步,如同捕猎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通风口。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蜜香、血腥、汗水和独特母体气息的味道就越清晰。
虽然被垃圾的腐臭掩盖了不少,但绝对没错!
妈妈就在里面!在这个肮脏、狭窄、冰冷的半地下室通风管道里!
奥瑟在通风口前停下,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去掀开栅栏,而是将耳朵贴近那生锈的铁条。
里面传来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喘息声,还有幼崽压抑的呜咽,随即被什么捂住,戛然而止。
是妈妈!他在努力保持安静,他在害怕,他在保护幼崽!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澎湃的保护欲瞬间冲垮了奥瑟心中最后一丝因被愚弄而产生的怒气。
他的妈妈,那么骄傲,那么强大,现在却不得不躲在这样污秽的地方,捂着孩子的嘴,独自承受恐惧和痛苦。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栅栏,却没有用力,他怕吓到他。
“妈妈……”奥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呢喃,声音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和痛楚,“我找到您了。别怕……奥瑟来了。我带您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保证,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您,让您挨饿……”
通风管道内,那微弱的喘息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奥瑟屏住呼吸,等待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是强行破开,还是耐心诱导?是直接伸手进去,还是先传递安抚的信息素?
他缓缓释放出极其温和、带着明确臣服与保护意味的信息素,试图透过栅栏的缝隙,探入那黑暗的管道,轻轻缠绕住里面那个惊惶又倔强的身影。
“妈妈,出来吧……求您了。”他低语着,复眼紧紧盯着那黑暗的入口,身体因为期待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管道内一片死寂,奥瑟释放出的温和信息素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奥瑟的脊椎爬升。
他瞳孔骤缩,不再犹豫,手臂肌肉贲张,猛地抓住那歪斜的铁栅栏,金属扭曲的刺耳声中,栅栏被整个扯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蜷缩的身影,没有惊慌的眼神,更没有他的妈妈。
只有一股混杂着垃圾腐臭和陈旧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而在管道深处,借着外面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到一件被丢弃的旧斗篷,以及斗篷旁边,一个正在黑暗中发出喘息和幼崽呜咽声的录音装置。
录音笔!一件沾染阿斯兰气息的旧衣服!一个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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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的气音。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死死盯着管道里那两样东西,复眼里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剧烈地波动、燃烧。
被骗了。
被他满怀疼惜的“妈妈”,用一个如此简单、如此侮辱智商的方式,骗了。
狂喜、心疼、温柔……所有那些刚刚充盈他胸腔的情绪,瞬间被更狂暴的怒焰吞噬、焚毁。
妈妈宁愿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保护?妈妈到底有多厌恶、多恐惧他?
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终于冲破喉咙,震得狭窄的巷子嗡嗡作响,连远处搜索的士兵们都骇然停步。
奥瑟猛地直起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轰!”
坚硬的墙体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碎石簌簌落下,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砸出的凹坑,胸膛剧烈起伏,信息素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暴风般席卷而出!
充满了攻击性、占有欲和毁灭冲动的S级雄虫威压,霸道地碾过每一个士兵的感官,让距离稍近的几个低阶士兵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找!!!”奥瑟转过头,那双赤红的复眼扫过噤若寒蝉的部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挖地三尺!把这条巷子,不,把整个街区!翻过来!找到他!立刻!马上!!!”
他不再顾忌什么“不准刺激”、“动作要轻”,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亲手把那个戏弄他的虫母抓回来,锁进最坚固的笼子,让他再也不能逃,再也不敢逃!
“军、军团长……”副官硬着头皮上前,指着地上的录音笔和旧衣服,“这个……”
奥瑟一把抓起那两样东西,录音笔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电子元件噼啪作响。旧斗篷被他凑到鼻尖,疯狂而痛苦地嗅闻着。
没错,上面有妈妈的气息,还有幼崽的,但都很淡。
他早就跑了。
妈妈不是慌不择路躲进死胡同,他是故意留下痕迹,引他们来查这个无用的通风口,为真正的逃离争取时间。
*
与此同时,几个街区之外。
阿斯兰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身体在移动。
剧烈的奔跑和紧张,加剧了腹部的坠痛,他能感觉到奥瑟强塞进去的那颗虫卵正在向下挤压,时刻可能破体而出。
怀里的幼崽似乎也感应到母体的极度不适和危险,变得异常安静,只是用小小的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刚才撕咬那个雄虫,固然补充了一些能量,但过程粗暴,吞咽匆忙,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虽然他留下了太多痕迹误导追兵,奥瑟不是蠢货,他很快就会发现上当,然后追来。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藏身,洗澡,并且应对可能即将到来的分娩。
菲罗斯庄园太远了,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拐过一个堆满垃圾的街角,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楼体破旧,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依稀能辨出“栖息之所”之类的字样,是一家廉价旅馆。
这种地方通常鱼龙混杂,管理松散,是藏匿的绝佳选择,也充满了危险。
阿斯兰几乎没有犹豫,他拉紧斗篷,尽可能遮住脸和显眼的银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22.第 22 章
昏暗的前厅里,只有一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年雄虫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破烂的电子杂志。
听到门响,老年雄虫懒洋洋地抬起头,浑浊的复眼扫过阿斯兰。
“住店?”老年雄虫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在这种地方,这样的客人并不少见,逃难的、躲避仇家的、从事灰色交易的……只要给钱,老板通常不会多问。
阿斯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刻意让声线显得粗糙:“要最便宜的单间,安静点的,不要有人来打扰我,我睡眠浅。”
老年雄虫打量了他一下,“可以,一晚上,预付。”
阿斯兰从斗篷内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这是缪塞拉事先为他准备的“跑路资金”的一部分,提起缪塞拉,阿斯兰就忍不住担心。
老年雄虫收了钱,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机械钥匙:“三楼最里面那间。热水自己烧,食物自理,别惹事,到了明天中午,你要是不续费就退房。”
“知道了。”阿斯兰接过钥匙,不再多言,抱着幼崽,忍着腹部一阵紧过一阵的收缩,一步一步爬上吱嘎作响的楼梯,很快,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三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他找到最里面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小得可怜,只有一张还算干净的窄床,一把椅子,一个小洗手池。
窗户也很小,对着隔壁楼体的墙壁,采光极差,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不会被人发现。
阿斯兰反锁上门,用椅子抵住门后,然后才脱力般缓了缓,将幼崽小心地放在还算干净的床铺上。
小家伙似乎累极了,已经沉沉睡去。
他这才有空检查自己的情况。
腹部的阵痛越来越密集,孕囊宫缩的间隔时间明显缩短,下一颗卵,可能很快就要出来了。
他必须尽快处理身上的血迹和气味,并且为分娩做准备。
阿斯兰挣扎着起身,挪到那个小小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色,冰凉刺骨,他顾不得许多,撕下斗篷内侧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沾湿了,开始用力擦拭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点点。
他现在虽然自由了,但仍然被追捕,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了悬浮车疾驰而过的声音,还有扩音器模糊的喊话声,似乎在命令什么“配合搜查”,追兵正在逼近这个区域。
阿斯兰擦脸的手停顿了一下,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张苍白的、沾着未净血污的、写满疲惫却眼神依然锐利的脸。
所以最差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奥瑟很快会找来,这家旅馆并不隐蔽。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要么生下虫卵恢复部分行动力立刻转移,要么……不停转移阵地,找到新的藏身之处,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最后一点显然不太容易。
阿斯兰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幼崽身上,又移到自己高耸的的腹部,孕囊正在规律收缩,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而此刻,在迷宫般的巷弄中,奥瑟猛地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那里面带着特殊信息素气味,是阿斯兰身上特有的味道,
虽然被刻意处理过,但依然留下了细微的线索。
痕迹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一股更明显,指向更繁华的主街方向,另一股极其微弱,拐进了一条堆满垃圾桶的小路,最终消失在一排低矮破旧的建筑前。
奥瑟血红的复眼缓缓抬起,锁定了几栋看起来最有可能藏身的建筑,其中就包括那家名叫“栖息之所”的廉价旅馆。
妈妈会藏在这里吗?
阿斯兰天生爱洁,对居所和环境极为挑剔,这是所有高等虫族都知道的。
王宫里他专用的寝殿永远一尘不染,熏着最清雅的冷香,很是娇气。
这样的阿斯兰,真的会选择躲进这种墙壁发霉、空气污浊、床单可能从未彻底清洗过的廉价旅馆?还带着刚出生的幼崽?
奥瑟想象着阿斯兰蜷缩在某个肮脏角落,被跳蚤和臭虫骚扰,呼吸着污浊空气的样子……心疼和愤怒再次交织。
不,妈妈不会的,妈妈宁可冒险去更远的地方,也不会轻易踏足这种地方。
这很可能是又一次误导,是妈妈故意留下的陷阱。
“军团长,要进去搜吗?”副官压低声音询问,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奥瑟盯着旅馆那扇模糊的玻璃门。
门内柜台后,那个满脸疤痕的老年雄虫似乎感觉到了外面的视线,懒洋洋地抬起头,浑浊的复眼与奥瑟锐利的目光对上一瞬,又漠不关心地垂下,继续翻看他手里破烂的杂志,仿佛门外这群杀气腾腾的军虫和街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这种态度……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奥瑟的目光移向旅馆三层。
窗户都紧闭着,拉着廉价的布料作为窗帘,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妈妈隐藏得太好?还是……根本不在这里?
他又蹲下身,再次检查地面和墙角的痕迹。
那股微弱的气味线索,在旅馆门口似乎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指向了好几个方向——后巷的垃圾堆、隔壁关闭的杂货铺、甚至是更远处一条污水沟。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阿斯兰是不是故意在这附近绕了几圈,把沾染了自己气味的东西丢在不同的地方,然后才真正离开?就像在通风管道里布置录音笔一样?
想到录音笔,奥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再被同样的把戏耍第二次,如果妈妈真的在里面,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带着幼崽的情况,绝不可能如此完美地隐藏所有生命迹象。
除非……他有帮手。
但情报显示,缪塞拉在引开追兵时受了重伤,生死不明,不太可能在这里。
那还有谁?赫里安?不可能,那位宰相大人正忙着“维持秩序”和“修复”梅利亚,手伸不到这里,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埃德蒙?更不可能,第四军团正在别处扯皮。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妈妈不在这里。
“分出两队人,”奥瑟有些烦躁,“一队封锁这片区域,禁止任何虫出入,但先不要惊动里面,有异常立刻报告,但在我回来前,不准擅自行动。另一队,跟我继续追查其他方向的痕迹,尤其是主街,所有人,如果看到妈妈,不要伤害他。”
奥瑟最后看了一眼旅馆,然后转身追去。
*
旅馆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奥瑟的感知扫过时,阿斯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拼命压制着自己因剧痛和恐惧而本能要逸散的信息素,将自己伪装成一团毫无生命波动的“物体”。
幼崽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体极致的紧张和痛苦,变得异常安静,只是用湿润的小鼻子轻轻蹭着他的手臂。
也许是他伪装成功,也许是奥瑟真的被误导,也许是这廉价旅馆本身污浊的气息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雄虫的感知触须停留了片刻,终于缓缓退去了。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奥瑟压抑着怒气的命令声,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阿斯兰死死咬住从斗篷上撕下的一截布料,额头顶在潮湿的墙壁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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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肌肉痉挛,硬生生将喉咙里所有的痛呼都压了回去。
分娩的感受如同最狂暴的海啸,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腹中的虫卵正顺着产道向下挤压。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混合着之前未能完全擦净的血污,在皮肤上留下黏腻冰冷的痕迹。
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被他咬在嘴里,试图分担一点痛苦。
他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椅子还抵在门后,但这薄薄的门板和一把破椅子,根本挡不住任何有心的闯入。
他全部的倚仗,就是这房间的偏僻,外界的嘈杂,以及……赌奥瑟的犹豫和多疑。
但是很快,那个急于降世的小生命,已经到了“门口”。
他挣扎着挪到床边,将那把椅子拖过来,背靠着墙壁,膝盖艰难地曲起分开。
没有产床,没有医疗设备,没有热水,没有任何消毒措施,只有他自己的意志力。
“呃——!”
阿斯兰猛地仰起头,茫然地望向上空。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大量涌出,他以为是血液,然而再一低头,却看见一个湿漉漉的乳白色虫卵落在了床上。
带着黏液和血丝,约莫有成年虫族两个拳头大小。
卵壳并非完全光滑,带着奥瑟那一族的暗红色细密纹路,此刻正微微发光,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和炽热而活跃的信息素波动。
是奥瑟的孩子。
阿斯兰脱力地瘫软在墙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低头,看着那枚刚刚脱离他身体的虫卵,虫卵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阿斯兰瞳孔一缩,目光瞬间聚焦。
卵壳上,一道裂纹自顶端蜿蜒绽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细碎的破裂声接连响起,卵壳从内部被一股新生的力量缓缓撑开。
一只皮肤带着淡淡粉红色的小手,率先从裂缝中探了出来,五指纤细,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试探这个陌生世界的空气。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覆盖着薄薄黑色胎发的小脑袋。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阿斯兰的目光,本能地追寻着母体的气息与温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初看漆黑,却在光线变化下隐隐透着暗红光泽的复眼,如同最稚嫩的宝石。
这双眼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看向阿斯兰。
“Ma……ma?”
与此同时,床上被惊醒的第一只幼崽也被这新生儿的动静和气息吸引了。
他从床铺上爬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挪到了弟弟身边。
两个幼小的身体,一个带着莱昂的冷冽与锋芒,一个带着奥瑟的炽热与活跃,此刻却毫无隔阂地依偎在一起。
阿斯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无论他们的父系血脉多么令他厌恶,他们都是从他的身体里诞生的,此刻正茫然又脆弱地在这个世界上,本能地寻找着彼此和他这个“妈妈”的慰藉。
“妈妈……”新生的小家伙又模糊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因为感觉到了哥哥的温暖,声音里多了点依赖的意味。
而床上那只属于莱昂的幼崽,虽然更安静,却也紧紧地挨着新生的弟弟,抬起那双同样稚嫩的眼睛,默默地看向阿斯兰。
两个孩子,两双稚嫩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阿斯兰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溺水的幻觉中挣扎出来。
“别叫我妈妈。”
阿斯兰生硬地说:“我并不爱你们的父亲。”
23.第 23 章
两个孩子,两双稚嫩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阿斯兰别开视线,他不想看。
不想看那双带着暗红光泽的复眼,不想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想看他们依偎在一起的样子,不想看他们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地蜷缩在肮脏的床铺上。
“别叫我妈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生硬得像石头,“我并不爱你们的父亲,如果有机会,我想吃了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新生的小家伙似乎没听懂,他只是继续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阿斯兰,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朝他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那只属于莱昂的幼崽也动了动,阿斯兰叫他“诺尔”。
诺尔挪到弟弟身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他,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斯兰。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阿斯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在培养皿里蜷缩着,看着外面那些观察员,用同样的眼神看他们。
“妈妈。”诺尔第一次开口说话,奶声奶气的,却意外地口齿伶俐。
果然是S级斐涅尔人的血统吗?阿斯兰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妈妈不喜欢我们吗?”诺尔小声地问。
阿斯兰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喜欢吗?他们确实不是他想要的,他们的父亲是他最厌恶的那些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被侵犯、被囚禁、被当成容器的证明。
但喜欢吗……当他们蜷在他怀里吃奶的时候,他们在危险中本能地安静下来配合他的时候,他们用这种干净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
确实是不讨厌的。
唉,他不知道。
“妈妈不用喜欢我们。”诺尔又说,声音小小的,“妈妈不爱爸爸,没关系,妈妈爱我们就行。”
新生的小家伙在旁边使劲点头,虽然可能根本没听懂哥哥在说什么。
阿斯兰看着两个小小的、软软的、蜷缩在肮脏床铺上的幼崽,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被所有雄虫追逐、渴望、占有,他们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而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刚刚出生,话都说不利索,却在问他:妈妈,你爱我们就行。
“我没有说爱你们。”阿斯兰的声音依旧生硬:“别自作多情好不好?”
诺尔眨了眨眼睛:“但妈妈喂我们,妈妈抱着我们,妈妈带着我们跑,妈妈怕我们哭,捂住我们的嘴,妈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妈妈要是不爱我们,早把我们扔了。”
阿斯兰沉默了。
他想反驳——那是因为我没地方扔你们……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诺尔说的是对的。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他早就可以把他们丢在王宫里,自己一个人跑,他们那么小,根本不可能追上来。
但他没有。
他抱着他们跑了一整夜,用身体护着他们,捂住他们的嘴怕他们被发现,撩起衣服喂他们吃蜜——
那些是责任吗?
也许是。
但也可能……不只是责任。
“妈妈,”新生的小家伙又开口了,他的发音比诺尔含糊得多,却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饿……吃……”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委屈,小嘴瘪着,眼睛水汪汪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阿斯兰深吸一口气,撑着墙站起来,刚生产完的身体虚弱得像要散架,暂时没有办法再喂给他虫蜜。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从斗篷内袋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
那是从缪塞拉准备的“跑路资金”里带的应急食物,几块压缩蜜糕,干硬,甜腻,但至少能填肚子。
他掰成小块,走回床边,两个小家伙立刻眼巴巴地看着他。
阿斯兰在他们面前坐下,把蜜糕递过去。
诺尔先接了一块,但没有立刻吃,他把蜜糕举到弟弟嘴边,说:“弟弟先吃。”
新生的小家伙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起来:“甜!”
诺尔这才开始吃自己那块。
阿斯兰看着他们,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酸,手掌颤抖着抚摸着他们的脑袋,轻声说:“慢点吃,不够还有。”
*
他们在那间破旧的旅馆里躲了一整天。
阿斯兰不敢出门,他只能缩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喧哗声、巡逻车的嗡鸣声、还有扩音器里模糊的喊话。
诺尔很乖,他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可以动,他就那样蜷在床角,抱着弟弟,一声不吭。
新生的小家伙就没那么懂事了,他饿得快,醒得快,每次醒来都要往阿斯兰怀里拱,找吃的。
阿斯兰恢复地很快,只能撩起衣服喂他,一边喂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直到傍晚,诺尔也饿了。
他爬到阿斯兰身边,没有像弟弟那样直接拱,只是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阿斯兰认命地抚了抚额头:“过来。”
一代帝王居然对两个孩子束手无策,阿斯兰自己都无法想象。
但是诺尔立刻挪过来,小嘴准确地找到位置,开始吮吸。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都蜷在他怀里,都安静地吃着。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们,看着那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那两对细细的触角,看着那两条小小的尾巴时不时甩一下,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同时抱着他们两个。
两个不一样的孩子,都是他的。
阿斯兰突然有种为母则刚的冲动。大的叫诺尔,小的就叫威廉吧。
到了夜里,阿斯兰决定离开小旅馆,奥瑟虽然被误导了,但他随时可能反应过来,这个旅馆不够隐蔽,不够安全,不能久留。
他把两个孩子用斗篷裹好,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爬了出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沿着小巷一路向东,避开所有有灯光的地方,避开所有可能有巡逻队的主干道。
怀里两个孩子都很乖,诺尔闭着眼睛装睡,威廉被哥哥按着,也只是偶尔哼唧一声,立刻被诺尔捂住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是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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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前方五百米,废弃林区。植被茂密,人迹罕至,适合暂时藏身,你可以留在那里。】
阿斯兰没有犹豫,加快脚步钻了进去。
树林比他想象的更深,参天的大树遮蔽了月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树枝,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咔嚓声。
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抱着孩子,一直往深处走,直到他找到一个小小的山洞。
那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山洞,只是两块巨岩之间的缝隙,被茂密的藤蔓遮住大半,但里面勉强能容两三个成人蜷缩,相对干燥,也足够隐蔽。
阿斯兰把两个孩子放进去,用斗篷铺在地上,让他们躺好。
“在这里等着,妈妈出去找吃的,马上回来。”
诺尔点点头,抱着弟弟,蜷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
阿斯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钻进夜色里。
捕猎比他想象的要容易。
也许是因为这片林子太久没有斐涅尔人活动,那些野兔和鼠类都不太怕人,阿斯兰用从垃圾站顺来的那罐干扰喷雾,朝着一个洞口喷了喷,立刻有一只肥硕的野兔晕头转向地跑出来,被他用石头砸晕。
他提着兔子回到山洞,两个孩子还在那里等着,一动不动。
“妈妈!”威廉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嘘。”阿斯兰竖起手指,小家伙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使劲点头。
阿斯兰在洞口捡了些干柴,又用从旅馆顺来的火柴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他把兔子剥皮、去内脏、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弥漫开来。
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看着,小嘴不停地咽口水,作为斐涅尔人,他们从小就可以开启杂食模式,不仅是虫蜜,生肉、熟肉、饼干,只要能果腹,他们强大的胃都能消化。
“还没熟。”阿斯兰翻了翻肉,等兔子烤得金黄,油珠滋滋作响,香味浓得让人发疯,阿斯兰才慢悠悠地撕下两条后腿,递给他们。
两个小家伙立刻埋头啃起来,小嘴油汪汪的,吃得头都不抬。
阿斯兰自己撕下一块前腿肉,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肉本身的焦香但在经历了这两天的逃亡之后,这已经是最好的美味,不能要求太多。
他靠在岩壁上,一边吃肉,一边看着两个孩子。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满足的表情。
诺尔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还时不时掰下一小块喂给弟弟。威廉就没那么斯文了,整个小脸都埋进肉里,吃得满脸都是油。
阿斯兰的嘴角弯了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脚步声从洞外的树林里传来——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阿斯兰猛地抬手,抓起一把泥土,盖在火上。
火焰“噗”地熄灭,浓烟腾起,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他一把抱起两个孩子,缩进洞穴最深处,用身体挡住他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两下,三下——
停在了洞口。
24.第 24 章
“……妈妈会在这里吗?”一个声音嘶哑地问,带着幼虫般的迷茫和渴求,在林间飘忽不定。
“妈妈到底去哪里了?”另一个声音更沉一些,却同样浸满了无法纾解的焦灼,“我们把整个银冕区都翻遍了……妈妈的气息断在这里……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虽然是斐涅尔人的帝国,但事实上,这只是虫母的帝国。
虫族这个畸形的社会,只为了供养虫母而存活,军虫与工虫,都只是虫母脚下的肥料而已。
虫族失去了虫母,就失去了荣耀。
斐涅尔人的基因里就无法忍受这种痛苦,他们是为了虫母而活,虫母不在他们的视野里,他们比死了还痛苦。
“是妈妈把他的蜜喂给我们,是妈妈养育了我们,只有妈妈会把丑陋暴虐的我们培养成人,只有妈妈会温柔地叫我们心肝宝贝虫,我想妈妈,妈妈到底去哪里了?”
“阿斯兰陛下,阿斯兰妈妈,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妈妈……您在哪里?求您了……回来吧……哪怕只是用尾巴抽打我们,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们……只要您还在……”
他们的低语越来越近,带着一种精神濒临崩溃的癫狂,在寂静的林中回荡,无比清晰地钻入阿斯兰藏身的洞穴。
阿斯兰确认这不是有组织的搜捕,而是两个因“失去”虫母而彻底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狂热雄虫,他们的行为可能完全不可预测,这种疯子有时比纪律严明的士兵更危险。
他缓缓握紧树枝,身体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目光锁死通风缝隙外晃动的阴影。
怀里的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外面异常的精神波动和母体骤然飙升的敌意,不安地动了动,但被阿斯兰用精神力和一个轻微按压的动作强行安抚下去。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嘲弄他的期望。
“等等,你闻到了吗?”那个声音嘶哑的雄虫突然抽了抽鼻子,语气变得激动而扭曲,“有一股很淡很淡……但是……是妈妈的气味!是妈妈和幼崽在一起时的那种味道!混合着血和蜜……还有……”
他的话音未落,阿斯兰就听到一声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分不清是狂喜还是痛苦。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混合着实体化的能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洞穴入口他用来遮蔽的岩石和杂物上!
“轰——!!!”
碎石崩飞,尘土弥漫!本就脆弱的临时遮蔽被瞬间炸开一个缺口!
月光和森林潮湿的空气猛地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两道灼热的视线!
烟尘稍散,阿斯兰看清了洞口外的身影。
那是两个身形高大的军雄,宽肩腰窄,甲胄上沾满泥污和划痕,显然在林中穿梭已久。
他们的复眼盯住了洞穴深处的白色身影,有种恍如隔世的惊讶。
“妈妈……真的是妈妈!”嘶哑声音的雄虫发出泣音般的呼喊,竟然直接向前扑来,似乎想要冲进洞穴:“妈妈,终于让我找到您了!”
阿斯兰冷冷盯着他,尾巴却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缠绕上了扑来雄虫的脖子,猛地收紧,将对方前冲的势道硬生生勒停!
雄虫闷哼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攻击的愤怒或恐惧,反而瞬间涨红,极度兴奋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缠绕在自己颈间的虫母尾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妈妈……您碰我了……您终于碰我了……”
他语无伦次,仿佛虫母的尾巴扫到他一下,都算无上的恩赐,他这辈子都值了。
而另一个身形稍高的雄虫直勾勾地盯着阿斯兰,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笑容。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就跪在洞穴外碎裂的岩石和泥土中,仰望着阿斯兰。
“妈妈,您不觉得这里脏吗?到处都是脏脏的土,泥块,还有尸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赤红的复眼死死锁住阿斯兰,“请您……坐在我的脸上吧,我驮着您,离开这里。”
“来吧,妈妈,靠近我吧。”
“您是至高无上的虫母,您窄窄的小尾巴完全能坐在我的脸上。”
阿斯兰皱了皱眉,勒住第一个雄虫脖子的尾巴一颤,像是被变态到了。
“您小小的身体……”跪着的雄虫继续说着,眼神迷醉,“压不垮我的……让我感受您的重量……您的气息……求您了,妈妈……这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了……”
他向前膝行一步,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写满疯狂渴望的脸,等待着“恩赐”的降临。
被尾巴勒住的雄虫也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对……妈妈……坐在我的腿上,或者腰上吧……我们都需要您……没有您我们会死的……”
月光冰冷,林风呜咽,破碎的洞穴前,阿斯兰站在两个陷入彻底癫狂的雄虫之间,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
怀中,两个幼崽被这诡异恐怖的气氛惊醒,发出细弱的呜咽。
阿斯兰不愿意纠缠太久,他松开了尾巴,那雄虫立刻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却带着梦幻般的笑容。
然后,阿斯兰向前走了一步。
跪着的雄虫激动得全身发抖,几乎是匍匐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做出最虔诚的迎接姿态。
阿斯兰垂下眼,看着脚边这具强壮却卑微如尘土的身躯,看着那毫无防备暴露出的后颈。
他抬起了脚,用包裹着破烂靴子的脚尖,点了点雄虫的后脑勺,然后,沿着脊椎的线条,一路向下,划过肩胛,停在了后背心口的位置。
微微用力,踩住。
“这里,”阿斯兰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跳得很快。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
被踩住的雄虫浑身僵硬,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他不敢抬头,声音破碎:“是……是因为妈妈您碰到我了……我太幸福了……”
“幸福?”阿斯兰轻笑,脚尖微微施加压力,“那如果我把这里踩碎,你是不是就幸福到死了?”
跪着的雄虫猛地一颤,却依旧没有反抗,反而从喉咙里挤出更加扭曲的呻/吟:“只要是妈妈给的……无论是杀戮还是母爱……什么都好……死在妈妈脚下……是我的荣耀……”
阿斯兰面无表情地收回脚,不再看脚下那卑微的祭品,目光扫过瘫在旁边的另一个雄虫,最后落向幽深的森林。
危机四伏,但通往活路,值得一搏。
“你们带路,带我离开这片林子,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做得好,或许我会考虑你们的请求。”
两个雄虫如同听到了神谕,瞬间从地上弹起。
“是!陛下!”
“遵命!陛下!我们知道一条隐秘的小路!绝对安全!”
他们争先恐后地应着,如同最忠实的猎犬,开始在前面引路,甚至主动清理挡路的荆棘,将阿斯兰牢牢护在中间。
阿斯兰抱起襁褓,迈步跟上了两个癫狂的“向导”。
怀中的幼崽似乎感应到了母体复杂至极的心绪,轻轻蹭了蹭他。
月光冰冷,林风呜咽,走了大约一小时,周围的林子变得稀疏了,脚下出现了鹅卵石小路,前方似乎是一座大军区。
两个雄虫放慢了脚步,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斯兰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很熟悉那种神情。
雄虫们囚禁他的自由之前,就露出过那种眼神。
“陛下,”那个声音嘶哑的雄虫转过身,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前面有个地方,很隐蔽,很安全,您可以先在那里休息一下。您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
另一个雄虫也转过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休息一下,我们给您守着,绝对安全!”
阿斯兰看着他们,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冰冷的眼睛。
“好。”
两个雄虫的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继续带路,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又走了一小段,前方的林间出现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平地,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半包围着,确实是个隐蔽的所在。
“陛下,到了!”嘶哑声音的雄虫兴奋地说,转过身,“您看,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阿斯兰的尾巴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这一次不是勒停,是直接收紧。
“我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阿斯兰轻声说:“之前是我心软,才被雄虫们的甜言蜜语骗了,叫他们趁虚而入,让自己陷入绝境,我一手建立的斐涅尔王国,被他们夺去权势……但是以后不会了,谁不听话,我就杀了谁。”
雄虫的复眼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尾巴,却在触碰到那银白色鳞片的瞬间,放弃了。
他们的虫母是为富有野心的政治家,生性聪慧,好斗好战,他做出过无数利好斐涅尔人的决策,同样发动过无数次统一国土的战争,他带领斐涅尔人收复边境,扩大疆域,力挽狂澜,将斐涅尔人从绝境里拉到了阳光下。
谁能说他没有母爱?
虫母亦是王。
恰恰是因为母爱,子民们才爱他,尊敬他,导致一些王夫们占有了他,囚禁了他,这是事实。
可是阿斯兰身为天生上位者的残忍与果断,冷血和强硬,同样令雄虫们崇拜。
比起虫母的母亲属性,他们的虫母更偏向于是一位王者。
“妈……妈……”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您……又碰……我了……”
阿斯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另一个雄虫身上。
那个雄虫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您也要杀我吗?那……那请您也碰碰我……就一下……用您的尾巴,或者手……求您了……”
阿斯兰闭了闭眼,尾巴猛地收紧。
“咔嚓。”
嘶哑声音的雄虫脖子一歪,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脸上的笑容至死未散。
阿斯兰松开尾巴,走向跪着的那个。
跪着的雄虫看着同伴的尸体,复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羡慕。
“他死在妈妈手里了……”他喃喃着,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传闻中性冷淡的虫母,“陛下,轮到我了,对吗?”
阿斯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用一截树枝,刺进了他的咽喉。
雄虫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柔弱纤细的虫母,嘴唇翕动着,最后吐出几个字:
“谢……谢谢妈妈……”
然后,他不动了。
林间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阿斯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两具尸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诡异而满足笑容,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转身,走到一边,扶着树干,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反而是还孕育着两颗虫卵的孕腹不舒服了。
怀里的诺尔轻轻动了动,小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妈妈,你还好吗?”
阿斯兰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没事。”
他走回尸体旁边,出于战斗经验,他觉得他们的脸太过于精致,很少有低等级的雄虫能拟态出俊美的脸。
阿斯兰伸手触碰他们的脸,果然都揭下了一层薄薄的拟态面具。
看手感还是高级货,它能完美改变佩戴者的面容和气息,这种东西在黑市上价格不菲,普通士兵根本买不起。
阿斯兰又从他的口袋里搜出了一枚芯片徽章,上面刻着荆棘与白鸟,还有缩写VIC。
VIC?那不是银冕城的秘密军事军区缩写吗?
阿斯兰皱眉,捂着肚子,低头看着那张被面具覆盖的脸。
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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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原本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五官像是被胡乱捏在一起的,歪斜的鼻子,大小不一的眼睛,厚得不成比例的嘴唇。
更恶心的是,半边脸上爬满了增生组织,像是某种病变留下的疤痕,肉色的、疙瘩状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阿斯兰的手指一颤,面具差点掉落,险些呕出来。
他见过很多虫族,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试验场里那些被淘汰的残次品。
那些被扔进焚化炉的、扭曲的、惨叫着的幼虫。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面具翻过来看了看。
内侧有细密的纹路,是调节用的神经触点,这东西不仅能改外貌,还能模拟信息素波动。
怪不得那两个雄虫能找到他,因为这个面具在靠近其他虫族的时候,会自动放大信息素感知,让他们成为最灵敏的探测器。
阿斯兰脱下雄虫的衣服,衣服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没关系,他需要的是这层皮。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把那身衣服一件件套上。
轻甲有些大,他调整了束带,勉强合身,尽管内衬的汗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皱紧眉头,忍了。
最后,他把那张面具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神经探针刺入面部,一阵刺痛过后,面具像融化了一样,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向那个雄虫腰间别着的小镜子,那是行军标配,用来检查仪容。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刚才那张丑陋的脸,而是那个雄虫平时示人的脸,普通,平庸,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阿斯兰做好一切,把那两具尸体拖进岩石缝隙里,用落叶和枯枝盖住,然后,他把两个孩子重新抱好,打算离开。
然而也许是这边的声音引起了军区守卫的注意,立刻有一颗子弹打在他脚下!
“站住!什么人?”
阿斯兰立刻从腰间摸出那张从尸体上搜来的身份卡,递过去。
守卫接过,在扫描仪上刷了一下,仪器发出“嘀”的一声,显示绿色。
“劳伦啊,你任务完成了?”守卫随口问,把身份卡扔回来。
“嗯。”阿斯兰压低声音,让声线变得粗糙。
守卫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挑了挑眉:“这什么?”
阿斯兰平淡地说:“孵化池取的,我的两个克隆子代。刚孵化成功,需要带回来培养。”
守卫凑近看了一眼。
襁褓里,两个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都瞪着大大的眼睛,触角软软地垂着,尾巴卷在一起,一脸害怕的可爱模样。
诺尔可怜巴巴地说:“叔叔,我们是好孩子,我们不是没有妈妈的坏宝宝。”
威廉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可爱的山楂在求饶:“叔叔,放过我们吧!”
野心家的孩子,从小就会骗人。
但是没关系,只要为了妈妈的安全,他们愿意当小坏虫。
阿斯兰垂眸看着他们,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乖孩子。”
他们仰着脑袋,眼睛笑弯了,威廉下意识要叫妈妈,被诺尔一巴掌呼住嘴,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妈妈可生不出笨虫!
阿斯兰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但是忍住了没有笑。
守卫收回视线,脸上浮现理解羡慕:“恭喜啊,有了克隆子代,以后就有指望了,我到现在都没攒到能孵化子代的军事贡献点。”
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赶紧的。今晚总指挥要来,别在外头晃。”
什么总指挥?阿斯兰也不知道,今晚突生变故,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们,走进那扇巨大的门。
身后,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
*
禁区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向前延伸,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建筑,营房、仓库、训练场、指挥中心。到处是走动的士兵,到处是巡逻的队伍,到处是军伍肃杀的气息。
阿斯兰沿着主干道边缘快步向前,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应该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
“喂!劳伦教官!”
身后传来一声喊。
应该是叫我吧?阿斯兰的脚步顿住,微微侧身,用余光看着身后。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叫你呢,聋了?总指挥都到了,你还在这儿瞎晃什么?赶紧去集合点!”
阿斯兰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是。”
他转身,跟着那个军官向前走,他们穿过几条岔路,经过几排营房,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经站满了人,整整齐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广场尽头的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照亮那张温和俊美的脸。
第十六军团总指挥,加西亚,他的王夫之一。
阿斯兰选中他的原因,是他有一头罕见的金发,作为长翼种,他身材高挑健硕,优雅、温和、不刺激,是一款居家型王夫。
在所有王夫里,加西亚是最不像雄虫的那一个,他不争不抢,不疯不狂,每次来寝殿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偶尔带些小玩意儿。
其中有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是加西亚从赛罗那边境星球带回来的,说那星球的海洋是这种颜色,像他的眼睛。
阿斯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截从袖口露出的金色细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应该把它摘下来的。
但现在摘已经来不及了。
25.第 25 章
“劳伦教官,愣着干什么?站到前面去!”身后的军官推了他一把,“你是教官,站后面像什么话?”
阿斯兰被迫向前走了几步,挤进了队列的前排。
更近了。
高台离他不过三十米,月光那么亮,亮得他能看清加西亚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那双复眼正扫视着广场上的队伍,眼神温和,却也空洞。
加西亚:“诸位,今夜召集你们,只有一件事。”
广场上鸦雀无声。
“虫母陛下失踪已经超过七十二个标准时,整个银冕区、王都、以及周边所有可能藏身的区域,都已经被翻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我们找不到他。”
加西亚有些颤抖:“不是因为他不在了,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找到。”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高台的栏杆,曾经阿斯兰说过,他的手很像斐涅尔人该有的力量。
“所以我在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广场上依旧鸦雀无声,但阿斯兰能感觉到,周围的雄虫们信息素都在波动,队列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总指挥,我们还要继续找吗?”
加西亚抬起眼:“找,当然要找。他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的王,是我们活着的唯一理由。找不到他,我就一直找,直到我死。”
阿斯兰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加西亚第一次被选入寝殿的时候,所有新王夫都会紧张,都会兴奋,都会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占有欲,因为他们不确定虫母是否会临行他们。
但加西亚不一样,他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陛下,您今天开心吗?”
阿斯兰当时愣了一下。
开心?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只问他累不累,饿不饿,需不需要什么,从来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他说:“不开心。”
加西亚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边,盒子里是一条金手链,坠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第二天,加西亚被派往第十六军团,驻守边境,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进过寝殿。
阿斯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金色的细链。
他一直戴着。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直戴着。
现在,那个问他“开不开心”的人,就站在三十米外的高台上,用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眼神,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指挥。
但他的目光,忽然扫过了前排的队列,扫过了阿斯兰站的位置,停了一瞬。
阿斯兰确定,加西亚的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然后,加西亚移开了视线,继续说话。
“各单位按照既定方案,扩大搜索范围。边境星城、废弃矿区、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有任何线索,立刻上报,散了吧。”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去,像退潮的水,涌向四面八方。
阿斯兰抱着孩子,转身,跟着人群向外走。
“劳伦教官。”
加西亚站在他身后三米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孵化的子代?”
“今天。”阿斯兰说,“刚去孵化池取的。”
“长得不像你。”加西亚走近了一些,抬起手,阿斯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尾巴在斗篷下绷成一条直线。
但加西亚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小家伙们的脸颊,嘴角弯了弯:“真可爱,像你。”
他走后,阿斯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分配给“劳伦教官”的那间简陋单人宿舍。
加西亚可能认出他了,却佯装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目的?
阿斯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柔软的发顶,腹中剩余的虫卵也因母体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安静下来,沉甸甸地坠着。
他需要休息,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加西亚暂时没有揭穿他,是另有打算,还是……
就在这时。
“嗒。”
叩击声从气窗的方向传来,阿斯兰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方小小的窗户。
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安静的剪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眸隔着模糊的玻璃,静静地望着他。
加西亚。
他没有走,或者说,他跟着来了。
跑?来不及了。打?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喊?只会立刻引来更多追兵。
窗户被从外面拉开,修长的身影如同月光流淌,轻盈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加西亚反手轻轻合上窗户,他先是环顾了一下这间寒酸的宿舍,在金属床架、掉漆的桌椅上掠过,最后落回阿斯兰身上。
他的视线细细描摹着阿斯兰的每一寸,那明显清瘦憔悴了的脸颊,眼下浓重的青影,沾着泥污的脖颈,以及手腕上那截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微微闪烁的金色。
加西亚皱眉头:“这里很差劲,您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阿斯兰警惕地盯着他,加西亚却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目光落在阿斯兰沾着泥污的赤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上移,掠过他被宽大衣袍遮掩的腹部,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妈妈,您受苦了。”
“你想做什么,加西亚。”阿斯兰诘问,“把我交出去?还是像他们一样,想把我锁起来?”
加西亚猛地摇头,“不,”他回答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阿斯兰误会,“我从未想过锁住您,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
他抬起头,眼眸深深望进阿斯兰眼底,痛惜而自责:“我只是想看看您,确认您是否安好,在广场上我不敢认您,我怕吓到您,也怕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什么?”阿斯兰追问。
“控制不住……”加西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阿斯兰的唇上,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控制不住想靠近您,想确认您是真的,想……把您带离所有危险和痛苦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羞赧而坦诚,“我……我很想您,妈妈。每一天,每一刻。找不到您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这种直白却并不狂热的倾诉,与其他雄虫那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占有欲截然不同。
它更柔软,却也因此更让人不知所措。
阿斯兰沉默着。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驱逐加西亚,或者想办法利用他,但身体却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有些脱力。
他太累了,接连的逃亡、分娩、杀戮、伪装,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而加西亚此刻散发出的,是唯一不带攻击性和强迫意味的气息,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很危险,他知道。但他竟有些贪恋这短暂虚假的安宁。
“你起来。”阿斯兰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加西亚顺从地站起身,但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逾越。
他的目光落在阿斯兰怀中的襁褓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取代:“他们很乖,在广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是怕给您添麻烦吧。”
“嗯。”阿斯兰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将襁褓稍微松开了些,让他们的脸露出来更多。
加西亚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阿斯兰因哺育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尚未完全愈合的、被吮破的痕迹。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您饿了吗?我……我去给您找点吃的,还有干净的衣物和水。”加西亚说着,转身就想离开,似乎想借此平复心绪。
“不用。”阿斯兰叫住了他。
在加西亚疑惑回望时,他抿了抿唇,目光投向宿舍角落里的洗手池,“那里有水。”
加西亚立刻明白了。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自己的双手,然后把毛巾沾湿,走回阿斯兰身边,擦拭他沾满泥污、甚至被碎石划出几道细微血痕的赤足。
月光下,那双脚白皙秀气,脚踝纤细,此刻却沾满污秽,脚底还有明显的水泡和磨破的皮,无声地诉说着阿斯兰一路逃亡的艰辛。
加西亚心疼,他清理完一只,又换另一只,终于完成了清理,将脏污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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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一边,他又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医疗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舒缓药膏,先是用棉片给阿斯兰脚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消毒,又挖出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和水泡周围。
阿斯兰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昏昏欲睡。
加西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阿斯兰身上那件肮脏不堪的斗篷解下,扔到角落,然后,他解开了自己军装外套的扣子,披在阿斯兰肩上。
外套对阿斯兰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他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巧苍白的脸和纤细的手腕。
阿斯兰微微瑟缩了一下,加西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凝视着阿斯兰安静的睡颜,月光流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幼崽发出了一声哼唧,打破了寂静。
阿斯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在短暂的迷蒙后,迅速恢复了清明,对上了加西亚未曾移开的温柔到极致的目光。
阿斯兰冷淡的,率先移开了视线。
诺尔醒了,正好奇地看着加西亚,小嘴吧嗒着。
而威廉也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
“他们饿了。”阿斯兰的声音很低。
加西亚立刻明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斯兰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之前被擦拭过的肌肤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他的耳根又红了,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去想办法弄点温和的营养剂。”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阿斯兰阻止了他,轻轻拉开加西亚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前襟,也拨开了自己单薄里衣的衣领,微微侧身,将醒着的小幼崽凑近。
加西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阿斯兰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哺育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幼崽本能地含住,开始小口吮吸。
这一幕冲击力太大,让加西亚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悸动。
他的妈妈……在他面前……哺育着别的雄虫的孩子……
可同时,他又无法移开目光。
阿斯兰此刻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和尖锐,只剩下柔顺的母性。
月光洒在他低垂的银发和纤细的脖颈上,晕开一片静谧的光晕。
加西亚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又缓缓松开。
所有斐涅尔人都应该爱妈妈的孩子,不论那是谁和妈妈的孩子。
等到小家伙吃饱,再次昏昏欲睡,阿斯兰才整理好衣襟,重新用加西亚的外套裹紧自己。
不过,他抬起头,看向沉默而温柔的加西亚,迟疑了一下:“你要来一点吗?”
巨大的冲击让加西亚一时失语,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移开视线,想拒绝——这太逾矩了,太不敬了,他怎么配?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阿斯兰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莹润的光泽,和比周围肌肤更深的绯色。
那是……蜜的源头。
是妈妈用来哺育幼崽,维系整个虫族的恩赐,是所有雄虫梦寐以求、象征无上荣耀与亲近的……圣物。
而现在,妈妈在问他,要不要。
加西亚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渴望撕扯。
那是根植于基因深处、对虫母及其“恩赐”的病态渴求,但又被他自己用七年边疆风霜和深沉爱意锻造成型的锁链死死束缚。
他想,他当然想,想到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
但他更怕这只是一个幻觉,怕自己会失控,怕会吓到已经如此疲惫脆弱的妈妈,怕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宁会因他的贪婪而破碎。
阿斯兰静静地等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要的话,就算了。”他淡淡地说,作势要重新拢好衣襟。
“不!”加西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却又在距离阿斯兰衣襟仅有一掌之遥时硬生生停住。
“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颤抖,“妈妈,我想要。”
26.第 26 章
阿斯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原本拢着的衣襟又敞开了一些。
月光落在那片莹润的肌肤上,落在那比周围肤色更深的一点绯红上,落在隐隐可见的细小牙印痕迹上。
那是两个幼崽留下的。
加西亚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双手撑在阿斯兰两侧的床上,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恩赐。
“妈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可以这样靠近您吗?”
阿斯兰抬起手,轻轻按在加西亚的后脑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允许,一种默许的恩赐。
加西亚的眼眶瞬间涌上湿热,他低下头,无比虔诚地凑近。
第一口轻得像试探,像是最卑微的信徒触碰神坛上的圣物,像是怕弄疼阿斯兰,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当那股温热的虫蜜涌入他口中的瞬间,加西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蜜。
是妈妈的蜜。
是他七年来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肖想的虫蜜,是所有雄虫梦寐以求却极少有人真正得到的,来自虫母本人的馈赠。
他贪婪地吮吸着,却又拼命克制着力度,不敢太用力,不敢让阿斯兰感到任何不适。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失控,不要变成那些疯狂的雄虫,变成只会索取的同类的模样。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头金色的长发在自己眼前晃动,发觉那双紧闭的眼睛边缘渗出泪意,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金发之中。
“诶呀,你怎么哭啦?”
阿斯兰轻描淡写地说着,他的手指轻轻穿过那头金发,轻轻慢慢地抚摸着,“我很讨厌雄虫哭泣的哦。”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加西亚的身体又是一颤,吮吸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更加无声地继续。
但是他完全停不下哭泣,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仅淌了满脸,还滴落在阿斯兰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加西亚终于停下来。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阿斯兰的颈窝,大口大口地呼息,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救起的朝圣者。
“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满足,“谢谢您。”
阿斯兰继续轻轻抚摸那头金发,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月光如水,流淌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流淌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流淌在加西亚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换岗号角。
过了很久,加西亚终于抬起头,看着阿斯兰。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渴望,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爱意,那爱意不疯狂,不灼热,不让人窒息,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月光本身。
“妈妈,”他轻声说,“我会帮您离开这里的。您想去哪儿,我都送您去,您想躲多久,我都帮您躲,您想……永远不再见我们,我也……接受。”
他的声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依旧坚定,他看着阿斯兰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阿斯兰看着他,看着这张温和的脸上心甘情愿的痛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问他的那句话。
“陛下,您今天开心吗?”
他现在还是不开心。
但此刻,他看着加西亚,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点点。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再说吧,我累了,要先睡觉,你别来烦我。”
加西亚回答:“好,您睡,我守着。”
阿斯兰躺下来,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诺尔感觉到他的动作,往他怀里拱了拱,威廉也砸吧砸吧嘴,继续睡得香甜。
加西亚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阿斯兰安静的睡颜上,看着月光移动,从窗边移到了床脚,从床脚移到了墙角。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传来夜风穿过林间的呜咽,加西亚一动不动。
他看着阿斯兰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看着他偶尔因为腹中虫卵的蠕动而轻轻蹙眉,他又看着阿斯兰手腕上那截金色的细链,那是他送的,七年了,妈妈一直戴着。
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甜。
至少在那些漫长的被囚禁的岁月里,妈妈的身边,有过他的陪伴。
但那还不够,他要其他王夫付出代价。
他伸出手,抚摸着阿斯兰的脸颊,“妈妈,”他用气音轻轻说,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晚安。”
他就那样守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落在床上。
阿斯兰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加西亚的脸,他眼眶下的青痕更深了,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你没睡吗?”阿斯兰问,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加西亚摇了摇头:“我给您守夜,您睡得好吗?”
阿斯兰揉了揉额角,“还可以,今天我要做什么?”
加西亚的睫毛颤了颤:“您现在的身份是劳伦教官,是十六军团的教官,但您不能真的去站岗训练,那太累了,您的身体受不了。”
他的目光掠过阿斯兰隆起的孕腹,掠过他消瘦的锁骨,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所以我想,让您陪我去巡视虫巢周边的安全。”
阿斯兰的眉头动了动,“虫巢?”
那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他的巢穴,是斐涅尔帝国没建立之前虫母的临时居所,他就住过短短一个月,那里有什么可巡视的?
“所有王夫和军团正在疯狂搜寻您,埃德蒙的第七军团也在那边。”加西亚继续说,声音低了几分,“他们负责虫巢外围的搜索,我们十六军团负责内部设施的排查。上面认为,虫母可能会回到虫巢,那里有您的气息,有您的痕迹。”
阿斯兰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截金色的细链:“至于么……你想让我和你去?”
“是。”加西亚点头,“以您现在的情况,我不放心让您单独待在这,这里也不安全,请您相信我,我不会让您出事的。”
阿斯兰轻轻一笑:“好啊,我信你,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找我的。”
一个小时后,阿斯兰换上了加西亚带来的干净军装,是教官的制服,深灰色的,刚好能遮掩他隆起的腹部。
他把两个孩子交给加西亚的副官,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雄虫,跟了加西亚三十年,绝对可靠。
诺尔有些不舍,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妈妈……”他小小声地叫:“你要去哪里呀?”
阿斯兰低头看着他,伸手把那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妈妈很快回来,乖乖的,照顾弟弟。”
诺尔点点头,松开手:“弟弟还在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会告诉他的,妈妈放心叭。”
阿斯兰捏了捏他的脸,转身跟着加西亚走出宿舍。
清晨还有雾气。
加西亚亲自驾驶悬浮车,阿斯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军营、训练场、哨卡,然后是越来越荒凉的原野,最后是一片连绵的山丘。
远处,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虫巢。
阿斯兰看着那个轮廓,呼吸顿了一瞬。
“您怀念那里吗?”加西亚轻声问。
阿斯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四四方方的房子,不自由。”
加西亚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可是阿斯兰闭上眼睛假寐,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把悬浮车降落在虫巢外围的临时指挥点里,那里已经停了十几辆军车,到处都是穿着不同军团制服的人。
第七军团的黑色制服最显眼,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抽烟,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疲惫地靠在车边打盹。
阿斯兰下车,加西亚跟在后面。
他们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
加西亚是十六军团总指挥,虫母的王夫,高等级蝎种,自然受人瞩目。但更多的目光落在阿斯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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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的、面容平庸的低级教官,跟在总指挥身后,像是随从。
但是没人多问。
他们走进虫巢,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墙壁,属于他自己的淡淡信息素气味,阿斯兰跟在加西亚身后半步,听着别人介绍着这里的排查进度——哪些区域已经查过,哪些区域还有疑点,哪些区域被封锁等待进一步检查。
加西亚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中央寝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那边仔细搜,每一寸都不能放过。”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埃德蒙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短发有些凌乱,军装皱巴巴的,显然已经在这里熬了很久。
加西亚带着阿斯兰继续向前走,不紧不慢,姿态从容。
但是埃德蒙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加西亚身上,皱了皱眉:“加西亚?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我们第七军团的负责区域。”
加西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十六军团负责内部设施排查,我只是来巡视一下进度,这是例行公事,你不必紧张。”
埃德蒙冷哼一声,目光移向他身后,在阿斯兰身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移开了。
“随便你。”他说,转身要继续指挥。
就在这时,加西亚忽然动了。
他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托起阿斯兰的下巴,让他微微抬起头,然后当着埃德蒙的面,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只是嘴唇轻轻贴着嘴唇,阿斯兰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但埃德蒙的复眼猛地睁大。
他愣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加西亚吻着一个陌生的低级教官,教官没有任何反抗,他甚至看到那个教官的手,轻轻搭在加西亚的手臂上。
三秒后,埃德蒙猛地转过身去。
“恶心!”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加西亚,你他虫的在干什么?你是妈妈的王夫!你怎么能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和另一个雄虫卿卿我我?你恶心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厌恶和愤怒。
“等妈妈回来,我一定告诉他!让他看看他选的好王夫是什么货色!在他失踪的时候,和别的雄虫亲嘴!要是到了晚上,你们是不是还要上床啊?”
加西亚松开阿斯兰,神色平静,他甚至还轻轻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什么。
“随你。”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和,“但我觉得,妈妈会原谅我的。”
埃德蒙猛地转身,复眼里烧着火,“你真是不要脸啊加西亚——”
但他没有说完,因为加西亚已经带着阿斯兰,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埃德蒙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教官的背影……有点眼熟。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前方,加西亚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埃德蒙能隐约听到的声音说:“对了,埃德蒙军团长,你觉得……妈妈知道你这么卖力找他,会高兴吗?”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
加西亚轻笑一声,继续向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们走出很远,远到再也听不见埃德蒙的动静,加西亚才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眼神又紧张又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妈,”他轻声问,“刚才我让您……生气了吗?”
阿斯兰嘴角弯了弯:“你吻技很差,应该多练练。”
加西亚愣了一瞬:“对不起妈妈,这是我的初吻,那我现在就再练习一下,好吗?”
“晚上的吧,我现在没心情和你亲嘴。”阿斯兰推开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但加西亚看见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虫母的耳根,有一点淡淡的红。
难道妈妈也是初吻吗?
加西亚有点飘飘然。
27.第 27 章
加西亚还没来得及追上去问问阿斯兰,就被一条紧急通讯叫走了。
阿斯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能感觉到整个虫巢的气氛变了,士兵们行色匆匆,交头接耳,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脸上带着紧张,有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狂热。
“虫巢那边有重大发现,疑似虫母的痕迹!”
“什么痕迹?!”
“说是信息素残留,还新鲜着,虫母可能回来过,军团长真是老谋深算,他怎么知道妈妈会来这里?”
“加西亚大人在虫巢那边,和埃德蒙军团长在一起,可能是在商量这件事吧?”
阿斯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虫巢里就待了一小会,遗留下的信息素根本不可能被误认为是“新鲜的”。
除非有人故意制造了假痕迹,是谁想要扰乱视听?
是为了引出他吗?
傍晚的时候,加西亚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疲惫,金发有些凌乱,军装上沾着尘土,但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刚睡醒的阿斯兰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疲惫就褪去了大半。
“陛……劳伦教官,”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还好吗?”
阿斯兰其实没怎么睡着,很快恢复了情醒,淡淡地看着他:“查清楚了吗?假痕迹是谁放的?”
加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您猜呢?”
“是埃德蒙。”阿斯兰说,“他自己放的,然后用探测仪‘发现’了,说是新鲜的虫母信息素,想要借机把搜索范围扩大,让第七军团负责更多区域,是吗?”
“您猜的一点都不错。”加西亚温柔地拉起阿斯兰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他已经开始怀疑您就在我们身边,他今天问我,昨天跟在我身后的那个教官是谁?我说是新来的教官,劳伦。之前一直在后勤部,刚调到一线。”
加西亚盯着阿斯兰的眼睛,有些沉迷,“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个教官的背影,有点眼熟。”
“妈妈,”加西亚轻声说,“如果埃德蒙真的查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阿斯兰说:“那就杀了他。”
阿斯兰手按在自己的孕腹上,感受着里面两颗虫卵的蠕动,“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他把我当成容器,当成产蜜机器,当成他的所有物,他想找到我,把我抓回去,继续当他的妈妈。你说,该不该杀?”
加西亚沉默着,然后他跪了下来。
“妈妈,如果有一天,您要杀他,请让我帮您。”
阿斯兰的眉头动了动:“你为什么要帮我杀他?”
加西亚抬起头,看着阿斯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他让您不开心,那就是让我不开心。”
阿斯兰看着那张温和的脸上写满的爱意,默默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傻不傻啊你?”
加西亚笑了:“可是我愿意当您的傻子。”
*
那天夜里,加西亚没有走,阿斯兰也没有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竟然一点困意都没有。
凌晨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加西亚。”
加西亚立刻睁开眼,看向他:“嗯?”
“如果我杀了埃德蒙,”阿斯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整个第七军团会疯。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找我,杀我,或者把我抓回去。如果我杀了莱昂,第四军团也会疯。如果我杀了奥瑟,远征军也会疯。”
阿斯兰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杀他们?”
加西亚轻声说:“因为您在乎您的子民,您怕内战,怕军团之间互相残杀,怕整个斐涅尔分崩离析。您是王,您在乎这个国家。”
加西亚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更深了:“妈妈,我始终觉得,您不是冷血,您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只给懂得人听。”
阿斯兰猛地转回头,黑眸死死盯住加西亚,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恼火,他下意识想反驳,想用更冰冷的话语推开这过于危险的“懂得”。
但加西亚没给他机会。
在阿斯兰唇瓣微启的刹那,加西亚双手撑在了阿斯兰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微微俯身,将阿斯兰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这个姿态带着一丝侵略性,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冒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渴望。
阿斯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尾巴条件反射般从身侧弹起,尖端危险地指向加西亚的颈侧。
但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全身肌肉蓄势待发,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雪豹在高度戒备。
“你……”阿斯兰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靠近而有些滞涩,黑眸锐利地眯起。
“妈妈,”加西亚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紧紧锁住阿斯兰的眼睛,又缓缓下移,落在血色淡薄的唇上。
“我可以……可以吗?就一下,我想确认,您真的在这里,想确认,您允许我靠得这么近。”
加西亚对“理解”和“温柔”的诠释,让阿斯兰有些放松警惕。
长久以来,他被太多雄虫的贪婪、狂热、占有欲包围,早已习惯竖起尖刺,可眼前这个人,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连渴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份克制,这份尊重,这份笨拙又滚烫的真心,让他心头那道坚冰,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掠过一丝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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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纵容。
加西亚看懂了。
他轻吻着阿斯兰的嘴唇,唇很软,比他想象中更软,一触即发,他很满足,发出一声叹息。
随即,那短暂的分离结束,他再次吻了上来,他微微侧头,寻找到一个更契合的角度,用自己温热的唇,贴合住阿斯兰微凉的唇瓣。
先是轻轻地吮吸,然后描摹着阿斯兰的唇瓣,不知何时,阿斯兰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一直蓄势待发的尾巴终于完全垂落,软软地搭在床单上,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启开了齿关。
惊雷在加西亚脑中炸响!他浑身剧震,不再克制,舌尖温柔而坚定地探入,轻轻触碰到了阿斯兰敏感的上颚。
“嗯……”一声呜咽从阿斯兰喉间溢出。
这陌生而湿热的亲吻让他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后脑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加西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退缩,他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轻柔,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他没有再深入,只是用舌尖一遍遍舔舐过阿斯兰敏感的口腔内壁,勾缠着他僵硬的舌,耐心地引导,安抚。
月光静谧,陋室无声,只有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彼此越来越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加西亚的一只手已从床沿移开,轻轻捧住了阿斯兰的脸颊。
他的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温柔地摩挲着阿斯兰光滑的皮肤,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虚环在阿斯兰怀孕的腰侧。
就在阿斯兰被这过于绵长的亲吻弄得有些缺氧,意识都有些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时,“砰!!”
一声巨响!那扇并不坚固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骤然的巨响和涌入的光线,瞬间割裂了室内旖旎温存的气氛!
阿斯兰猛地惊醒,一把推开了加西亚,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声。
他迅速拉好自己微敞的衣襟,用加西亚的外套紧紧裹住身体,将惊醒后开始不安哭泣的幼崽搂进怀里,同时尾巴如闪电般重新竖起,尖端直指门口,眼中刚刚消退的冰冷和锐利瞬间被警惕和杀意取代。
加西亚也被这变故惊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将阿斯兰护在身后。
他脸上情动的潮红尚未褪去,眼眸中却已迅速凝结起冰霜,猛地看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站着雄虫高大的身影。短发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床边的两人,里面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是埃德蒙。
“好啊,你们这对奸雄淫雄,我来得不是时候吗?打扰乱了你们的‘夜间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