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夫》
3. 第 3 章
鸡叫三声,阳气生,主命活。
外面已经天亮了,三天了,今天第四天,新的一天。
陈决自打晚上认了这个孩子,就把这一生所有的唯物主义观都摒弃了。
他甚至能想起中医旁杂学里的开篇话。
陈决下了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确定头彻底没有问题。
他这几天都有轻微的脑震荡。
陈决推测了原主昏迷的原因,应该是孕期营养不良,在站起来的时候低血糖,晕眩着倒进了河里,那河面不深,于是后脑勺撞在了石头上。
大约是因为在水中,这一击没有致命,只是短暂的昏迷导致的溺水。
于是后面他缺氧,自己就进来了。
三天了,他还没有回来,那就是回不来了。
陈决扶着墙一步步的往外走,头后面的包消下去了,除了还有点儿疼外基本不会晕了。
陈决拉开门栓,推开咯吱响的厚重的木板门,然后就望进了一片清静的小山村风景里。
虽然前面两天他也在刘大叔不在的时候出来看过,但每次都能被这山景震一震。
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周边是三面环山。
蓝烟叠翠,雾霭重重,看不清远处的巍峨远山,但只这样的空气都会让人精神一震。
远处绵延山峦,近处篱笆小院,要是在以前,是他推荐那些患者来休养生息的地方,氧气浓度高,心脏负荷低。
这样的地方如果他是来旅游,那不得不称赞一句好地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现在当他要住在这里时,陈决环顾一周,觉得无从下手,甚至都不知道什么东西有用。
这是家吗?
篱笆院子茅草屋,不仅没有私人空间,也没有家的安全感。
哪怕现在篱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也没什么用。要是从山上下来只狼,都不够它跳的。
屋子就更不用说了,三间茅草屋,外墙是肉眼可见的石头,西面沿着屋脊的地方搭的那间柴火屋还不是石头的。
院子里是泥土的,前些日子大概下过雨,有不死心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头,顽强的生长着,就如同这个院子后面连着的那一片及腰的荒芜的荒草地一样。
陈决看了下院子北边那片荒草地,再看看东边跟自己这个院子隔得很远的零散的村民家,得出一个结论,他应该是村里的外来户,被远远的隔离在这里了。
他的家里除了野草,还有树。
陈决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树叹了口气,因为在山脚下,不缺树,原房主大约是缺晾衣服的地方,于是圈进来两颗树。
一棵是榛子树,很高大,目测已经十几米高。因为舒婷写的《致橡树》而火遍了大小城市,大大小小的马路上都种植了这种观赏树木。
其实花并不好看。
陈决仰头看着树上的花,这个季节大约是五月,树上开了花,一串串,近看似米粒似的花。
花为雌雄同株异性花。
想到这个属性,陈决还是下意识的看了自己下半身一眼。
不知道是说他自己敏感,还是纯属巧合。
他现在的身体跟跟这花一样。
陈决也就是短暂的多心了这一下就把视线移向了另一棵,这棵树陈决不太认识,只知道树叶擦屁股挺好用,小孩巴掌大,虽然背面毛茸茸的,但正面可以用,还有点儿韧劲,比那竹片擦屁股强太多了。
树长的也不高,他这几天就够过几次树叶用了。
是棵歪脖子树,长的很是粗壮,树杈挺多,现在树上也有花,跟毛茸茸的虫子似的,满树都是,应该能吃,好像还是一味中药,陈决靠猜的,因为万物皆可入药,这是神农尝百草后的宝贵总结。
那只蹲在那树杈上半夜‘喔喔’叫的公鸡啄了一口花穗子后,转过头来跟陈决对上了眼。
丝毫不惧,眼都不眨,像是个头插羽毛、坚守岗位的道士。
陈决跟它对视了一会儿,跟它道:“不用看了,现在你原主人没了,活下来的是我。
三天了,我等他回来三天了。
但他没有回来。”
大公鸡当然听不懂他说什么,扑棱着翅膀又飞到另一个树杈上去了。
陈决也不再跟它胡言乱语,到水缸前准备打水洗把脸。
水缸里倒影出来的影子还是他,跟他在现代连着上了48个小时手术台下来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现在更像鬼,惨白的脸,无神的眼睛,披头散发。
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长发,长发就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他是穿进了这个跟他名字一样、长相一样的人身上。
陈决就这么接受了这个穿越的身份。
草草的洗了把脸,把头发用一根白色麻布绳子绑了起来,不是给自己戴孝,是他这几天还是没有学会用木头簪子,这么多头发,他也不知道原身怎么用一根簪子别住的。
头发绑起来后,便把屋子里的药材搬出来晾晒,前几天陈决会在刘大叔不在的时候下地翻晒,因为这里面有几样打胎的药。
原主以前是采药的,嫁给这个石头屋子的主人霍林后,两人也没有多少田地,于是就继续维持以往的生活,霍林打猎,他采药。
这些药大约是因为霍林去征徭役后没有人替他卖出去,所以存了很多,种类也很多,因此包含了几种堕胎药的药材。
陈决在第一眼看到这几种药材的时候就单独挑出来晾晒了。
依照他的处事方法,应该在找齐这些药的第一瞬间就吃了,趁着孩子还小,不足三月打掉最容易,但他并没有。
也许是他内心里因着刚刚没能救活一个孩子而心存愧疚,晚上做的那些噩梦就是他的心理写照。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以为这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他就能回到以前的世界。
虽然回去了也已经死了。
毕竟他这三十年学的都是唯物主义学,不是短时间可以改变的。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就不会对这个身体做什么了。
现在三天过去了,人体再虚弱,三天也是一个恢复期,至少神志清明了,他不能再以做梦来自欺欺人了。
如果用唯心主义道家的话就是,这三天魂魄也归位了,回不去了。
那只大公鸡在树上跟他对视,陈决也跟它重复一边:“他回不来了。”
那只公鸡听着他的话把头撇开了,肉嘟嘟的鸡冠子抖了两下,看上去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陈决看着它的肉冠想,等着自己不再做噩梦,就给它抹脖子,让它太阳不出就乱叫,给它表演一个现实版‘卸磨杀驴’。
让它知道什么叫残酷的现实。
他有点儿饿了,想吃肉。
院子里的活物,还有一只母鸡。
他目前就这两只鸡。
不是这只大公鸡讲究一夫一妻制,而是另一只鸡已经进他肚子里了。
他躺在炕上的三天,在他家下面的邻居,刘大叔来照顾他,听郎中说他有孕、要加强营养、安胎的话,做主把另一只母鸡杀了给他吃了。
这个身体应该是缺营养缺很久了,那一只母鸡下肚仅仅是让他恢复了些力气。
肚子还是叫着饿,想吃肉。
可现在不能吃这两只鸡了,吃完就没了,得挣钱。
陈决借着晨光挽起袖子开始处理药材。他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原主以前做的工作。
处理挖来的药材,按不同种类切片、晾晒,这个活他会干。
因为周主任曾逼着他帮她整理过药材。
周主任是中医,原本不需要整理这些药材了,现在的中医分类非常明确,号脉的并不需要会抓药、制药。
但因为他那时候在国外,学的都是西医,只认手术刀,回国后连中药都不认识了。
周院长就开始重操旧业,从号脉到识别药草、制作,逼着他走完整的流程。
陈决那时候也没有把这些药草放在心里的,他并非不记得周院长耳濡目染的教他的那些中药知识,他也知道中医很厉害。
有句话叫中医除根,西医治表,这句话虽说太绝对了,但在内科调理上中医更加优良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那时候他醉心于西医,一心钻研手术刀,所以中医他没有好好学,以至于现在只记得一些皮毛。
他没有好好学周主任的本事,以至于现在他只能空想她。
陈决把小铡刀合上后,扶着刀柄扬起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孕期情绪不稳的缘故,他心情波动的厉害,视线模糊到有好一会儿才看清湛蓝的天。
这几天他想的皆是死后的各种后果,他的这种死亡会把中海医院的名誉皆毁。
那些漫天谣言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清晰如昨日。
#都说他是天才,平时就冷血,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不同情病人,这下一尸两命,果然他被家属打死了吧,终于到这一天了,这就是报应。#
#陈院长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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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毁在陈决手里了,可悲啊#
#陈决就是恃才傲物,眼高过顶,这一次失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谁知道这是不是陈决第一次失手,他是陈院长的儿子,也许以前犯得那些错都有人兜着,这次是因为把霍家人治死了,所以兜不住了,直接被霍家人打死了#
#陈院长还真是倒霉啊,陈决不过是他当年因着心软收养的弃儿,如今却把他拖下了水,要知道这个医院最大的股东是霍氏集团,这不是陈院长能摆平的了#
#我早就说过陈决早晚会出问题的,他这么年轻就当上心外的主任肯定不靠谱,现在终于失手了吧#
#30岁的心外主任,史上第一人吧,就算是天才也太离谱了吧#
#陈决有陈院长这个父亲有什么做不到呢?要是他没死,过几年没准院长的位子他也坐了#
#陈决一个抱养来的孩子凭什么这么猖狂?#
凭什么?
陈决抬头看着天空,这些负面言论不是他凭空臆想的,他从不奢想什么,这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他是陈院长的儿子,自29岁那年坐上心外主任位子的时候,这些言论就一直都伴随着他,现在他死了,还是一尸两命之后,那些言论只会比那些激烈,而不会因为看着他死了而慈悲些。
陈决将一把苦葛根的根茎切成片后才稍稍休息了下。
在过去的那三天,他除了想失败的手术,就是想这些言论,这些将他的思绪都包裹起来了。
他一直没有去想陈院长、周主任听到他的死讯后要难过成什么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他不敢去想。
他平时很少在家,同陈院长、周主任相处的少,就算在家的时候,也没有好好表达过自己的感情,要不陈院长不会给他挂心理学课。
现在他知道后悔了。
陈决站起身来,把切好的草药平平展展的铺在箩筐里,就跟当年给周主任晒一样,一边晒一边轻声道:“爸,你以前常跟我说要尊重生命,尊重他们的降生,也尊重他们的离去,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那您老人家也一定能看开我的死,对吧?”
陈决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残酷,所以他有一会儿才道:“陈院长,对不起,周主任她心脏不好,情绪不能激动。麻烦你帮我安慰她,你跟周主任……你跟妈她说,还会有比我更好的孩子,你们俩不用伤心,再领养个能承欢膝下、能继承陈院长衣钵的人,那样……”
“妈,我错了。”
陈决有一会儿才对着满架子的药材低声道。
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叫陈院长‘爸’,也很少叫周主任‘妈’,都是‘陈院长,周主任’的叫,现在想叫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陈决想,他后悔了,过去那些年他只顾着继承衣钵,没有好好承欢膝下。
陈决惨笑了下,没有做好承欢膝下,也因着是同性恋,没有给陈院长跟周主任留后,让他们两人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没有人为他们养老送终。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遗弃在医院的孤儿,陈院长夫妇二人把他收养了。
也许是因为被弃养的,性情不亲人,
除了医学上没有给陈院长、周主任丢脸外,其他的他都没有做好,他没有给他们两人当好儿子。
哪怕周主任、陈院长对他很好,耗尽所有心血培养他,他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了跟他们的距离。
也许是怕再一次被抛弃吧。
但现在不是陈院长、周主任抛弃他,而是他单方面的抛弃了他们俩。
直到死亡的这一刻才知道后悔,后悔没有对他们两人表现出孺慕之情。
如果这个世上有后悔药就好了,可惜没有。
陈决对着初升的太阳低声道:“爸、妈,对不起,是我不孝。我在这个世界会好好活着,你们不要担心。
对了,我在这个世界结婚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姓……霍。”
他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沉了下。
这个姓氏让他说的时候都觉得艰涩。
不是姓霍不好,是那个让他想到心里就产生巨大压力以至于产生心理抵抗的人恰好姓霍,连累了这个姓。
陈决停顿了一会儿,无话可说。
他害死的那个孩子姓霍。
如果这个世上有因果报应,现在是不是就应了呢?
4.第 4 章
陈决闭了下眼,不想再去想让他心情压抑的事,只继续汇报好的:“这个人去服徭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不重要,我今天想跟你们说的是一件……大事,我给你们留后了,我自己生,如果你们两个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
陈决说的也很迟疑,毕竟连他自己也是三天后才接受这个孩子的。
这么想着,陈决继续解释:“我知道你们两个以为我傻了,双性人能生育孩子的几率确实很低,所以我也想看看,如果可以记录在案,我想看看生命的另一种诞生方法。
如果成功了,也许我们医院《520体外胚胎研究课题》有另一种发展方向,你说是吧?陈院长?”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陈院长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陈决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后,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是一片无人可见的悲恸。
只是这悲恸之色一瞬便消,片刻后他又恢复了那个没有什么表情的陈决了。
陈决继续对着药架子跟空气说话:“爸妈,
我跟你们说这么多的原因是,我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活着,你们不用担心,要好好照顾自己。”
讲完了话,陈决低头看了下他的肚子,
也许是老天爷看在他也曾经救过多人性命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吧。
至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就当是还债吧。
陈决用手轻拍了他肚子,又开始叽里咕噜的叫了,太阳才刚刚升到树梢啊,依照角度推测,也不过才7点吧,他又饿了,怀着孩子需要消耗很大,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先填饱肚子了。
陈决准备去找点儿吃的,他环顾一周院子,院子里都是晾晒的药草,院子外面倒是有些菜地,在这个季节里各种菜郁郁葱葱,但陈决也不知道哪一块儿是他的。
有可能靠近的是,不过也不一定。
先进了厨房,也就是三间石屋最西边的那间灶房。
陈决站在灶房的门口,不知道怎么下手,不是灶房里空空荡荡,而是该有的都有,大灶连着小灶,锅碗瓢盆也都有,因着没有现代化的橱柜,这些都摆在明面上,只是陈决无从下手。
他在过去的那30年里只会吃,厨房里他只会用咖啡机,那些厨具除了周主任来给他做顿饭外,他几乎没有用过。
陈决站了一会儿,还是先去抱了柴来,清点了物资,其实也不需要特意清点,因为一目了然。
盛粮食的是三个水桶粗细的缸,只是里面的粮食都见底了,玉米粗颗粒弯腰才能够得着,小颗粒的高粱只有底下一层,而灰白色的小麦粉只剩最后半瓢。
所以原主营养不良,低血糖,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少存粮。
这个霍林是猎户,没有多少田地,更何况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其他村民都没有多少吃的,就更不可能卖多余的粮食给他,他采的那些药材卖不出去就换不回粮食来。
最后陈决用瓢淘了半瓢玉米碴子粥,这个粥周主任给他做过。
在后世讲究吃点儿粗粮好。
陈决看着这些粗粮,想着这边的季节,大约的推测出他所处的地方应该是华中地区,或者说是华北,那就是离北京不远了。
不知道北京……
打住,不要想了,就算不远处有北京,那里也没有周主任,陈院长。
陈决压下心头的酸涩,蹲在炉灶前努力的用火折子点火。
古人用的火折子不是火柴,陈决吹了好一会儿才点好,这里农家的锅炉几十年了,黑漆漆的,陈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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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灰头土脸。
但他也没有管,虽然医生都会有些洁癖症,但人饿的时候这些外在就不重要了。
好不容易点着了火,陈决怕灭了,把柴火多续了一些,结果没用多久就闻到了糊味。
没有粮食熟了的香味,直接就到了糊味,陈决手忙脚乱的掀开厚实的木锅盖,糊味就更重了。
用木铲子都铲不动。那根本不是锅巴,是糊锅底了。
陈决拿着勺子叹了口气。
他原本是想煮一碗玉米碴子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全成了干饭,最底下的直接就糊了。
底下的不能吃,那就吃上面的,总不能浪费粮食。
有点儿糊味就有点儿吧,这种味道不是挺像咖啡的味道吗?焦糖布丁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想象着这碗粥的味道,逼着自己咽下去。
然而咽回去的饭,没等到消化道的全都吐出来了。
“呕~”
陈决只来的及把碗放在了那个低矮的窗户台上,就到墙角处扶着墙呕了出来。
他已经不挑剔了,可他肚子里的孩子分外挑剔。那些半生不熟的饭它不肯吃。
是他好不容易做的饭,但难吃就是难吃。连肚子里孩子都清楚的嫌弃着。
好在鸡不嫌弃,那只原本坚守在树上的公鸡看陈决吐了,嗖的一下从树杈上跳下来,还在陈决背上做了一个缓冲,踩着他跳下来,附赠给陈决一根鸡毛做落脚费。
陈决正吐的昏天暗地,眼泪鼻涕其下,没顾上它。
等陈决从头上拿下那根鸡毛时,那只公鸡早已经吃完吐的原封不动的大碴子粥,又噌的飞回树杈上去了。
陈决抖着手指着它,连说它的力气都没了。
早晚得把它杀了。
5.第 5 章
怀孕还真是挺遭罪的。这还不到三个月。
如果他是姜心禾那种体质的话,他要一直吐到生……
不,姜心禾还没有生出来就没了……
陈决闭了下眼睛,不能再想了。
陈决到水缸前打了一漂水,洗了把脸,除了眼眶有点儿红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毫无共情力的陈决了。
回忆是痛苦的,思念也是,只不过后者能让人活下去。
就是活的有些痛苦,生活质量降了不止是一个点,是亿个点。
谁让后世的人有那么多的高科技,就算五谷不分、笨手笨脚也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陈决咽了口水,他的嗓子刚才呕的生疼。
得想别的办法,总不能饿着姜心禾的孩子。
陈决靠在门框上,想以后的生活,家里资产肉眼可见,如果两只鸡不能吃的话,不用几天粮食就见底了。
现在正是农历四月中旬,在这里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算是丰收季节,他也没有什么银子去买粮食。
依照原主有限的记忆里,这个家是很穷的,不是本土居民,没有田地,所以在山脚下就开辟出了三分菜地。
霍家是猎户出身,以前的时候挖药、打猎挣了一些钱,但可惜原主公爹前几年病重又都花出去了,还借了不少。
这也是这个霍林十九岁了才因为救了原主,不花钱娶回来的。
陈决现在还不太清楚为什么男的也可以娶男的,也许他这样不太算男的,毕竟能怀孩子。
陈决只是走神了片刻,又很快拉回理智。
他要先活下去。
综上分析,家里一份宽裕的银子都没有。
可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营养很重要。
不仅要有充足的主食吃,还要有鱼肉蛋,还要有补充微量元素的各类坚果。
这些都需要银子。
靠山的村里人都穷,除了柴火不缺外,恐怕什么都缺,靠山吃山,那这个前山恐怕不会剩余太多,而珍贵的药材恐怕还得往深山去找,但深山太危险了。
陈决望着一重又一重的深山发了会儿呆,现在太阳完全出来了,于是这里的风景美的像是5A级风景区。
要只是来旅游的多好啊。
以前他的爱好是爬山,喜欢一个人爬山,爬的还是野路线,但那时候就算再不好走的路,顶天了是迷路。
因为现代的景区大多都是开发过了,没有什么危险。
可陈决望着眼前的大山,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越是后面的深山越危险。
不仅仅是迷路这么简单,还有很多的野兽。
一头狼恐怕就能结束他的生命,老虎、野猪就更不用说了。
可如果顾虑太多,那就要饿死了。
如果上天让他来这个世界只为了活这三天那就活这三天吧。
多活一天就是多来的,他原本就已经死了对吧?
陈决眉目冷淡的想着。
他这个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像是不想活的样子。
刘大叔就是这么想的。
他正在收拾菜园子,前几天下了雨,地里草长的比菜快,拔草的时候陈决就站在门口,这会儿草拔完了、虫也抓完了,地也松散了,他还站着,姿势都没有换个。
虽然隔得远看不见他神情,但这么久的站着跟块儿望夫石似的。
别是想不开啊。
怀孕的人是很容易胡思乱想的。
刘大叔摇摇头,从地里薅了一把菜,摘了个长瓜,提着篮子走了上来。
他们两家离的不远,他们家当年分家,嫌他寡夫克夫,让他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到了村子最西头这几间老房子里。
而霍家因为是外来户,分到了山脚下住着,反而比他们家还靠近山了,倒是成了邻居。
这么些年霍家对他的帮助更是如山重,倒比起那些白眼狼的本家强太多了。
刘大叔提着一篮子菜上来,到篱笆跟前了,陈决还在看远处,他喊了一声:“决哥儿。”
陈决才闻声看他,那一瞬间的神色让刘大叔有些吃惊。
他觉得陈决哪里变了。
明明刚才还以为他想不开的,可这会儿看过来的眼神又非常的……厉害?
刘大叔找不到个合适的词,看着自己手里割韭菜的镰刀,觉得那一瞬间陈决的眼神挺像这把镰刀。
而他整张脸的神色也不是他以为的哀伤,而是一种……寒冷?跟冬天湖里的冰,山上的雪似的,毫无温度。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刘大叔也想不明白这种古怪感觉源自哪里。
只能摇摇头,心想,这个决哥儿以前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现在从河里摔了一跤,醒来后又愈发的古怪了。
可能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
哎,谁能想到他能晕倒在河里呢,本来怀上个孩子是好事,哥儿能嫁过来一年就有身孕,这证明身体很好,很难得,以后也许跟他一样能多生几个呢,要知道哥儿怀孩子不容易。
可晕倒河里后,磕伤了脑袋,而霍林这个时候偏偏又去服徭役了,至今也没有回来,唉。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干的活有多危险,毕竟大山的腿都断了……
刘大叔想着自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大儿子,被人抬着回来的场景就疼的喘不上气来,为什么就那么倒霉的砸断了腿呢?
是挖山吗?
如果是哪些很苦很累的活,就是很危险。
不知道大林现在怎么样了。
陈决看这个走上前来的刘大叔用手捂着胸口,连忙上前扶他,顺便在他手腕上试了脉搏,心脉没有问题。
片刻后陈决松开了,问他:“刘大叔,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刘大叔一般都是中午的时候来给他做饭的,这个地方的人一天吃两顿饭,现在还不到饭点儿。
不知道他怎么过来了。
陈决看他弯着的腰,指了下院子里:“大叔进来坐。”
这个刘大叔说他45岁,但他看着比同龄人要老上不少,头发已经花白、稀少,木头簪子松松的叉着,腰也不好,陈决看他扶腰想给他找个凳子坐。
“不用,我坐这儿就好。”
刘大叔摆了下手,扶着腰在陈决家门口的一块儿青石头上坐了下来。他的腰是当年生完老幺就下地干活,烙下了病根,现在只要长时间弯着干活,直起来时就费劲。
坐好后,跟陈决笑道:
“决哥儿,你饿了没有?”
陈决迟疑的摇了下头,他现在虽然饿,但更想吐,所以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刘大叔小心的观察他:“我看你刚才一直站在这里,虽然能下炕了,但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原来是这样,他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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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挺长时间的。
这个刘大叔别看是男人,但挺细心的,不仅会做饭,说的话都很温和,陈决第一次被他千叮嘱万嘱咐的要安胎的时候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但多几次后也就习惯了。
于是点了下头,说好。
刘大叔一边择手里的韭菜,一边道:“决哥儿啊,你别嫌大叔啰嗦,大叔就再跟你多说几句。
我知道你这个时候最想要人照顾,而大林又偏偏不在身边,服徭役快三个月了,至今未回,确实让人心里揪得慌,可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保重好身子才能等着他回来。”
他满眼欣慰的看着他的肚子:“再说了你现在肚子里有个娃娃了,这可是大喜事,好兆头,这等大林子哪一天回来了,不就团圆喽,一家三口多好,你说是吧?”
陈决没有说话,他对那个失踪的霍林没什么好说的。
他虽然不喜欢他的姓氏,但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NPC。
不管他能不能回来,都跟自己没有多少关系。
原主已经去世,自己不是他娶来的媳妇。
如果他不回来,他就不需要想解释的理由。
如果他回来了,他会考虑怎么跟他说清楚。
孩子他也不会留给霍林的。
虽然霍林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生物学上的爹,但这个孩子对他的意义不同,他是为姜心禾生的,这句话唯心。
但确实是他决定生下来的理由。
所以不能给霍林。
那该怎么跟他说?
陈决眉头微微皱了下,他这几天想到都是别的事,完全忘记把原主的相公霍林考虑进去。
看样子他还是得提前离开这里。
提前到什么时候呢?外面又是什么样的呢?
看陈决拧着眉头,刘大叔以为自己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伤他心了,霍林他们走了两个半月,这样的徭役从来没有过,最重要的是大山腿还断了,他跟霍林一起去的,问他霍林去哪儿了,他却摇头三不知,越不知道越让人担心。
再加上怀孕的人越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连忙又解释道:“决哥儿,你听大叔一句劝啊,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啊,霍林一定能回来的!
你别被青山吓着,他是不小心被石头砸断了腿!”
刘大叔痛心的拍了下自己的腿,如果能用自己的腿来代替他,他也一定替他。
陈决问到:“砸断了腿?现在怎么样了?”
刘大叔之前怎么没有提过这个?自己家孩子断了腿,他还来照顾自己?
刘大叔也诧异的看着他:“半个月前啊。”
陈决一顿,他不知道。
是他当医生当久了,职业病犯了。
陈决哦了声:“我这几天有些头晕,忘了,现在他怎么样了?”
刘大叔长叹一口气:“还那个样子,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早知道他会断腿,我怎么也不应该让他去,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凑齐五两银子免他的徭役……老头子没了后,他就是家里的唯一的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他整个人都毁了……”
老头子?刘大叔的相公?
刘大叔也是个……哥儿。
陈决看着刘大叔眼神变了变,他说他觉得哪儿有些奇怪,原来刘大叔也是个……哥儿。
陈决嘴里研磨着这两个字,这个世界新的词汇。
6.第 6 章
而刘大叔也没有在意陈决盯着他探究的眼神,他想着自己家断了腿的儿子,也不由的悲从中来。
这种痛苦不管劝自己多少遍都没有用的,就跟自己劝决哥儿不要担心一样,都是枉然。
石头没有砸在自己脚上不知道痛,霍林他不在决哥儿眼前有怎可能不担心呢?
刘大叔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这一生可算是命苦,老头子去的早,留下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拉扯这么大,谁曾想家里唯一的汉子倒下了……
刘大叔平时也没有旁人可念叨,家里穷,又是个寡夫,同他真心亲近的没有多少人,他也从来不去跟别人说自己这些年养孩子的这些苦楚。
可是今天他没有忍住。
太难受了。
也许是因为陈决此刻看起来沉默寡言,让他有了诉说的欲望:“他整天躺着,一天吃不了几口饭……还动不动就暴怒,把儿媳妇也打跑了……”
陈决听着微微动了下手指,这个情况好像不太对。
他没有打断刘大叔,刘大叔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家里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原来这么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他还来照顾了自己三天,哪怕是一天做两顿饭也太难得。
陈决默默的听着。
刘大叔也搓了把脸后,红着眼眶继续说:“秀儿那么好的儿媳妇,没有嫌弃他断了腿,每天给他端茶倒尿,洗衣换被,没有一天嫌弃他的,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性子完全变了,不是每天缩在炕头上发呆,就是暴起脾气来摔盆子摔碗,摔完了又后悔,说自己是个废人了,后来还打人了……
秀儿都被他打走了,我那可怜的孙女囡囡才三岁就没了娘。你说青山他到底是怎么了啊?”
陈决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了,但在没有看到病人前,他不能妄断,于是没有说话。
刘大叔也并不期待从陈决这个得到答案,陈决又不是郎中。
他就是自言自语:“你说人这辈子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啊。”
他原本是想来劝说陈决向前看的,可没想到到头来是自己想不开了。
刘大叔摸了下胸口,想要掏烟袋的,想起早就没有烟叶了,只好牵了下嘴角,苦涩道:“有句老话叫,麻绳专挑细处断,说的大概就是我吧。”
他看向远处,布满皱纹的双眼里含着苍老的愁绪,一字一句道: “刚开始人家都说我这么高的个儿不能生,可我生了三个孩子,个顶个都是好的,可大哥儿当年为了给他爹看病,几两的彩礼就嫁给了大山外的陈家村,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小哥儿青竹现在也十五岁了,马上就要到找人家的时候了,可他不肯相看,因为他知道这个家离不开他,他知道我还需要他留下来照顾这个家,是我对不住他……”
刘大叔深深的叹了口气,为了宽慰陈决他把自己家的苦难掰给了陈决听,陈决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深深雕刻的脸终于开口道:“刘大叔,以后会好起来的。”
他不会安慰人,只会说这句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穷困的古代尤其的难。刘大叔家还是其中麻绳绳最细的那个。
刘大叔说话间已经把韭菜摘完了,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然后把篮子里的菜往石板上放,一边跟陈决说:“你想开了就好,大叔先走了啊,大山现在离不开人。”
“我跟你一起。”
陈决决定去看看周青山。从周大叔描述中感觉不太对劲。
还是要见见本人。
不是去处理断腿,是处理别的。
周青山既然能从活着回来,路上哪怕有人送,他这一路也颠簸了半个多月,伤口该长的早就长上了,断肢也不可能再接回来,就算能够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也接不回去了。
他要去看的是别的,心理上的。
伤后一个月,从伤痛中走出来,就会跌进另一种痛苦中。
这个必须要看见本人才能确定。
他虽不能让周青山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也要杜绝恶化下去的可能。
陈决不太清楚刘大叔为什么对他这么照顾,原主嫁到这个村里也不过一年,更何况他留给自己的记忆并不太多。
陈决自己也没有太留意,这些日子他想的是他自己死亡的前因后果。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哪怕占了别人的身体,他也会在第一时间重塑自己的思维。
他人的记忆会被覆盖,大脑皮层的更迭是非常快的。
他也不例外。
尽管不清楚为什么刘大叔对他这么照顾,
但他不愿欠人情,能尽力就尽点儿。
刘大叔心都在周青山身上,听他这么问,只当他是找青竹,叹气道:“正好你帮我也劝劝青竹。”
劝他干什么?早点儿嫁人?
他劝不了吧?
他自己过去就没有结婚,刘大叔是怎么看出自己会劝人的呢,万一再劝的不结婚了……
陈决这么想着没做声,把菜又原封不动的给刘大叔装篮子里。
刘大叔跟他抢:“这几个瓜你留下吃,掺和着玉米面好吃着呢。”
提玉米面就想起他自己煮的玉米碴子粥,陈决又有点儿反胃,他用手压了下胃部,不是他嫌弃,是他肚子里的孩子嫌弃。
刘大叔还要跟他拉扯几个瓜,瞒着篱笆墙往里面塞,非要给他留下,陈决最不擅长争执家长里短,也就不争了,接了瓜放进篱笆院子里,拉上栅栏门,提着刘大叔的篮子往他家走。
路过菜园时指着一块儿地道:“大叔,我家的菜园这不是有不少菜吗,你不用给我带,菜地里都有。”
他是随手一指,因为不确定那块儿菜地是,这些山前的菜地都是开荒出来,大大小小的,形状不一,不好区分。
刘大叔就给他指正了,指着种的还不错的眼前的一块儿菜地跟他道:“你这孩子,你的菜种的确实很好,但你家没有种这条瓜啊,前些日子你还说让我给你留着种子等明年种呢。”
原来丝瓜在这里叫条瓜。
陈决因着神农尝百草,不至于对这些农作物文盲。
刘大叔一路走过菜地,一路跟他说:“这树椒得掐头啊,要不它会徒长个子,不结果。还有这豆角也得插杆子了,已经爬秧了,还有这胡瓜也是。”
一路走来,陈决又对应上了好几种植物。
顺便把刘大叔指的菜地都记住了,原主种的三分菜地基本上都指出来了。
路过菜地也就到了刘大叔家。
刘大叔家在陈决家下面,约一千米远的地方,三间泥胚屋,院子也是篱笆的,透过低矮的篱笆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家的情况,好像还不如他现在住的院子,至少他的屋子是石头的。
刘大叔口中的小孙女囡囡正在院子里玩一把兔尾巴,他旁边坐在一颗老石榴树下编草鞋的是刘大叔的小儿子,哥儿刘青竹。
又一个哥儿。
陈决定睛打量他。
中等个子,身体削瘦,面色因着这个年代食物匮乏而显的偏黄憔悴。但手上的活计却干的非常好。带着顶针的手有力而又迅速的穿着纳了几层的厚实鞋底。
小囡囡远远看见刘大叔来高兴的喊道:“二爷爷。”
那个哥儿周青竹也抬头朝陈决笑了下:“陈哥你来了。”
他笑的颇为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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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应该对原主挺亲近的,陈决也跟他点了下头。
青竹给他拿了一个凳子,让他坐,陈决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刘大叔虽然也是个哥儿,但因着他年纪太大了,反而看不出什么,陈决就从年轻人看。
刘大叔说他的小儿子是哥儿,那就这个看上去跟正常男孩一模一样的周青竹了。
哥儿应该是他们这边对双性人的一种称呼。
从这个称呼来看,外表表现为男性的居多。
周青竹外表如平常男人,顶多是面容清秀了些,轮廓要柔和些,但喉结存在。
这个其实不能算特质,因为很多十五六岁的男孩还没有到发育的时候,很多都挺清秀的。
他还得多观察几个人才能得出结论,他自己也不能算在其中,原身也才19岁。
陈决犯了猫的毛病,好奇心太重,再加上他又有医生的职业病,看见离奇的物种总想研究下。
他非常想知道他这种情况是特殊还是常例。
他是雌雄同体,隔着一千米的距离就又有一个双性人。且从村里这些人对他们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来看,代表着这很正常。
换个表达方法就是说,双性人是很平常存在的,每个家里甚至都能有一个甚至是有好几个,甚至比女儿、儿子还要多。
他们称双性人为‘哥儿’。
在这个科学还不发达的古代,他们对这种人视为平常就不是一件平常事,那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汉子、女子、哥儿,三种称呼,三种人。
这三种人是只有哥儿特殊?还是都特殊?只是从外表看不出来呢?
陈决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很快又让他屏蔽回去,他是医生,要讲究证据的,
不能随意脑洞大开。更何况现在已经够混乱的了。
双性人就双性人吧,先定义在‘哥儿’这种人为双性人。
其实从医学角度讲,双性人这么平常也能讲得通。
在现代社会里,双性人的比例在1.7%~2%之间,很高。
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被视为畸形特征,在刚出生时就做了手术,医生会在他们出生后就给他们做了性别选择,美国后来出了法律,尊重个体选择后,才不再出生即做手术。
所以陈决在摸到自己多了一套器官时没有太震惊,他意外的是怀孕。
双性人出生率高,但是能怀孕的却少之又少,几乎可以称之为万分之一了。
从刘大叔语气里,他能怀上孩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还拿自己举例了,说当年别人都以为他生不了孩子,但他却生了三个,还个个都是好的。
也就是说,哥儿生子不易,但只要能生,生出来都是可接受的健全人。
这就不容易了。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把哥儿当正常人看待的原因之一。
能把双性人视为常人,就证明这是很平常的事,这里有很多这样的哥儿。
也许是这个地方水土的问题,也许是民族基因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物种,陈决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也知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哦,这是护士长说的。
他想到护士长,就很想给她致电,问问他这种双性人最后怎么把孩子生出来。
他是心外科的,哪怕这一年因着姜心禾、对妇产科的知识也了如指掌了,可双性人的生产他暂时没遇见过。
双性人有完善的子宫系统,那也是那么生吗?
那生完之后呢?怎么哺乳?
他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膛思维发散着。
7.第 7 章
这些问题都是陈决想要了解清楚的,只是这几天他只见识了陈大叔一家人,没有更多的人提供材料让他研究。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了解这个世界男人生孩子的原因,才能在他生产时有把握。
这个得慢慢来,不能着急。
陈决从周青竹身上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然后落在刘大叔家里。
这个跟他家一样,一眼就能望穿的院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刘大叔放下菜篮子,摸了下小孙女的头就往屋子里走,这是要去看周青山。
陈决跟上他,一起往里间走。
刘大叔笑着跟他道:“不用扶,不用扶,你在外面坐着,我就进去看看大山。”
陈决道:“我也进去看看他。”
刘大叔脚步一顿:“……这,你要看大山?他……这躺在床上还没有收拾好,不太好见你。”
刘大叔说的有点儿为难,他也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以前陈决很少跟村里的人打交道,更何况是跟汉子,毕竟他还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哥儿。
陈决看他这个为难的表情,再加上他的话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古代不仅讲究男女大防,连哥儿都要防。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他没有想到,他是个男的,还是个医生。
以前不仅给病人动过手术,上学的期间还解剖过不知道多少人体。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状态,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再者男人有的他也有,他现在还多一套呢。
陈决也只是想想,不让刘大叔为难,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则。
于是只道:“那我就在这里,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青山兄弟。”
刘大叔当他是来问霍林的事,点了下头:“好那你再问问,我之前问他,他都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怎么了。”
刘大叔进了屋里:“大山啊,你大林兄弟的哥儿来看你了,”
刘大叔进屋后说,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笑意,然后屋内没有任何的回应。
这泥胚屋子并不隔音,陈决没有听见周青山做出任何回应。猜测他大约连动都没有动。
如他猜测的那样,屋里炕上最角落里躺着的周青山一动不动,像是对外面的世界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甚至还因为有点儿吵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这都四月的天了,已经有些热了,他还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刘大叔心口酸涩,但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笑着跟他说:“青山,山啊,你跟决哥儿说说大林什么时候能回来,决哥儿日盼夜望的,你俩当时不是一块儿去的。你回来了,大林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陈决对刘大叔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他没有日盼夜望。如果不是刘大叔主动提起那个霍林,他压根就没有想到,不过他也没有反对,也许原主日盼夜望,听听也好。
最主要的是,他需要找一个能让周青山有反应的突破口。
刘大叔又连着说了几遍:“大林子,就是咱们家上面的霍林,你打猎、射箭都是霍老爹教的,你忘了?”
周青山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这反应太过于激烈。
陈决在外间都听到了。
周青山‘嗷’的痛哭了一声,那一声异常尖利。紧接着就是一个碗飞到了门口。
陈决站到了门口处,看着周青山抱着头,大声的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他,不,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他语无伦次。刘大叔像是习惯了他这个样子,被打开的手张着停在他背后,不敢放上去,也无法放上去,因为周青山已经仓促的把被子都蒙在了头上。
刘大叔脸上的表情很是让人心酸。那是一种压抑着悲痛强颜欢笑的表情。
任谁看到这样的周青山都会心酸的。
他很瘦,被子外露出来的身体几乎是瘦骨嶙峋的,因着被子盖在头上,那条断腿也露出来了,被层层麻布包着,那麻布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血迹斑斑。
应该是很久没换了,以周青山这个状态,他恐怕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就无法换了。
另一条腿能曲起来,看样子没有问题,能够端坐着,那就证明腰部以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是他的精神状况堪忧。
陈决看着他抱着被子,手上痉挛似的抖,他使劲揪着头上的被子,就跟还不够安全一样。
嘴里还在念叨:“大林,我没有看见!不,我看见了!他死了!他死了!”
刘大叔"啊"了一声,顾不上他在被子里,伸手去拉扯他的被子,急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大林怎么了?你到是快说啊,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发的,一块儿去……去服徭役吗?他怎么会……怎么会……”
刘大叔抖着嘴说不出那个‘死’字。
陈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刚才还想着如果那个霍林回来了,他要跟他商量孩子的归属问题,甚至为了避免麻烦,他准备早早的离开这个村子,以免跟霍林碰上,哪里想到他……竟然死了?
陈大叔已经急了,他还在拽周青山的被子,要让他说清楚。
陈决上前制止了他,跟他道:“大叔,你让青山兄弟冷静一会儿,他想好以后会说出来的。让他慢慢说。我有时间等着,我相信他。”
他因为不再是原主,对霍林的死亡没有太大的痛苦,所以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都有了冷酷的意味。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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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是因为这个原因,周青山终于缓慢的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了,抬起了苍白的脸,只不过眼神还是不聚焦的,涣散的。
话倒是能说出来了,就是平平板板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说,两个半月前我是跟大林子一起去的,我们不知道是去当兵,原本以为是去修路、挖渠,我们村的五十几个人都分到了一起,我们还想着挺好的,能够互相照应下,哪里知道去了那里后,把我们集中在了一个军营里,当天下午就让我们开始训练,训练了半个月后,给了我们一些破旧的兵器就让我们上了战场。”
刘大叔的手一直都在颤抖:“你们不是去挖渠,而是去打仗……怪不得,怪不得你的腿……”
他没有说下去,而周青山也没有在意他的话,径自说自己的。
“石头、铁柱他们去当了伙房兵,给大军埋土做饭,我跟霍林因为会射箭,被优先的选了出来,上了前线,打西北鞑子,将军他让我们这些优先选出来的做排头兵……”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下,手指无意识的抖,带动着声音都有些颤:“我……我不敢上,对方是西北鞑子啊,那么雪亮的刀,弯的,长的,一刀一个人头……
我拉不开弓了,我平时能射中野狼的,可那次我的箭歪了一次又一次,哪些人比野狼还要可怕……
有人逃跑,被将军砍了头,是刘家庄的一个人,就是姐夫家隔壁的杀猪家的儿子,他的人头就那么掉在了地上,冒着热气还会滚动……我吓的几乎不会走了,将军说我们不上前那就都去死……”
周青山闭了下眼睛:“就在这时,霍林大喊了一声‘我去’,就冲上去了,我没有拦住他……
再后面我也跟在他后面冲上去了,他杀红了眼,我也杀红了眼,”
他抖着手胡乱的挥着,像是还挥着一把刀一样,语气尖锐了起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了刃,那刀本来就不好,没有敌人的刀快,他们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去,霍林就倒下了,他就在我前面倒下了。”
他重复着:“倒下了,那刀就劈在他背上,那么长、那么快,他就跟麦子似的倒下去了,那些人很快就冲了上来,一层又一层,我想跑上去看他,但我的腿……也被砍断了。
我不知道是谁,跟那把刀一样,雪亮雪亮的,我只觉的一道白光过去,我就噗通一下倒下了……太疼了,我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不知道滚了多久,再醒来就到军营里了……”
他双眼发直,脸上出现痉挛般的抽搐,嘴角因着一直重复着那些话,口水淌下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陷进战场的恐惧里走不出来。
PTSD,战后应急创伤症。
如他猜的那样。
8.第 8 章
陈决看着周青山的脸色心里也有了怒意。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死亡,却不意味着他习惯了死亡。哪怕是没有亲眼看见那些死亡人数,也知道是种什么情况。人叠人的尸山,地狱也不过如此。
让平头老百姓就这么上战场,跟送人头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这就是他们那些所谓的将军想出的战略,就是要牺牲这些排头兵,来做其他的布置。
在把这些人安排在前线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
目睹那么多人死亡,是个人都会留下后遗症。
陈决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多少也修过心理学,知道一些创伤后应激症状。
看周青山还陷在里面,陈决几步上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另一只手指掐在他手指虎口位置,用力的掐着,周青山才像是被吓醒了,颤抖的手也落了下来。
眼睛终于落在陈决身上,眼眶紧接着就红了。
他嚎啕着捶自己胸口:“决哥儿,大林死了,大林没了!就在我眼前没得,那么多人一层层的把他盖住了,那些收拾战场的说没有找到他……找不找他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他啊……”
他喊得声竭力斯,那种悲痛让看的人也觉得哀伤。
陈决微张了下口,想说点儿什么,但发现没有立场说什么,他既不是原主,也不认识霍林。
他虽然觉得沉重,可没有他这么痛苦。
他甚至在这一刻脑子里蹦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那个叫霍林的原本就该死的,或者换个词,他原本就不应该出场的。
如果这是老天为了惩罚他给他造的场景,那他身边亲近的NPC都不会活着。
要符合他原本孤儿的设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为什么要悲伤呢?
他无动于衷的站着,看起来冷漠的很。
在上一世,很多人说他毫无共情力,不配当一个医生。
他们说的好像也对。
他在这一刻没有赶到太大的悲伤。
耳边是刘大叔不敢置信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去打仗,我还以为是挖渠,我还以为是大山断了腿先被送回来……我以为大林挖完渠一定会回来的……”
周青山在痛苦他自己的:“我亲眼看见他没了……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陈决还是一言不发,他也不劝周青山,就看着他发泄。
刘大叔拍了一阵自己大腿,看周青山一直用手捶胸口,才懊悔似的看着他说:“怪不得你来这么些天了,一点儿都没有提大林,一直一个人闷着,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腿受伤了,心里不好受,哪知道你是瞒着这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呢!”
“你……你让我死了后怎么去见你爹啊,霍林他爹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啊!”
刘大叔捶着炕沿砰砰响:“……你让决哥儿他怎么活啊,他一个人还带着没出生的孩子可咋活啊……”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能活吗?
但看他们俩悲痛的样子,陈决什么也没说。
刘大叔跟周青山两人这么大的恸哭动静把外面的青竹跟囡囡都惊动了。
两个人进屋后,听说霍林死了,也都抹起了眼泪。
陈决跟旁观者似的。
周青竹抹眼泪间看着他冰雪似的脸庞,一下子抱住了他,他觉的陈决是悲痛欲绝,他是伤心到极点哭不出来了,你看他现在就浑身僵硬的让他抱着。
这么想着,周青竹拍着他的背说:“陈哥,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刘大叔也像是反应过来,忙安抚陈决,拉着他手说:“对,你别怕,以后大叔就是你的家人,青山、青竹都是你的亲兄弟,你有什么事情他们都帮着你……”
陈决没想到会被周青竹一把抱住,这让他身体有些僵硬,他是个同性恋。
周青竹虽然目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也是个男的,自己抱他有点儿像抱女孩子的感觉一样。
他想挣出来的,但最终没有动,这一家人让他开始想念陈院长、周主任,还有信佛的护士长了。
刘大叔一家人又为霍林痛哭了一场,
陈决就跟个木头柱子似的默默看着。
但心里有些动容了。
这家人家跟霍林家看样子真的感情深厚。
陈决也就明白这几天自己受他们多多照顾是沾了霍家的光,从这几天除了刘大叔家人来过,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情形来看,霍家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可能因为是外来户,人缘不太好。
当然以后会更不好,因为以他这样的性格只会更差。
陈决淡淡的想着,很有自知之明。
等周青山痛哭一场收声后,陈决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精神好点儿了。
战后创伤应激症跟兄弟战死两种情况撞在一起,独自存活的愧疚反而抵消了一些战后恐惧。
而愧疚因着这次痛快的宣泄出来,释放了一部分,后面等时间长了也就走出来了。
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无可替代。
他以后也会走出来的。
陈决想。
“大叔,我先回去了。”
这一趟来原本是看周青山的,现在又反而得知了霍林的死讯。
虽然周青山说那些士兵没有找到霍林的尸体,但大概率是死了。
这种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陈决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想想也知道,这种真刀剑、医学又非常低的情况下如果受伤了能活下来的几率太低了。
很多士兵是死于战后救援不及时,伤口感染致死的。
周青山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他的腿断截面平整,被一刀砍断,随即他抱着腿滚动,不仅做到了止血的第一步,还避开了踩踏的人群。
他真是命大,刀快,痛苦少,出血量少,雪亮,无锈,感染低。伤在还算寒冷的北地,伤口恶化小,战后又被及时的救治,再加上他常年打猎,身体素质好,所以活下来了。
但那个霍林的状况就比他严重多了,被大刀劈过后直接倒下了,没有任何救治情况下又被那么多人踩过,叠压。
如果霍林真的如周青山看到的那样,受重伤的话是活不下来了。
陈决微微的叹了口气,他跟那个霍林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听闻他的死讯陈决没有如周家人那么悲痛。
当然也从没有什么喜悦、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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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类的。
他虽然不想跟霍林打交道,觉得他回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仅解除婚约麻烦,争夺孩子抚养权也是件很麻烦的事,但也不会有盼着他死、永远都不要回来的想法。
他虽是个共情力很低的人,但有最起码的良心,那些麻烦不能与一条人命相比。
哪怕没有良心,也有医德。
医训:
救死扶伤,就是要在艰难的困境中,一步步与死神搏斗,抢回人命。
这是陈院长说过无数次的话,陈决倒背如流。
陈决默默的想着,一步步的往回走。
跟着出来的周青竹还以为他没走出悲痛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一直跟着他,还是陈决回头跟他说:“你回去看着孩子吧,我有空再来。我去山上采点儿药给你大哥吃。”
周青竹啊了一声:“给我大哥采药?”
他是怎么这么快从悲伤中出来的?不仅不怪他大哥,还要给他大哥采药?
陈决没有解释,只点了下头:“等我配置好药再来。”
周青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愣神,感觉哪里怪怪的,陈决哥好像变了个人,是因为过度伤心吗……
陈决在周青竹悲悯的视线中走回了他山前的小院子。
陈决回到家后,从柴房里提出来砍刀就着磨刀石重新磨的雪亮,他还是喜欢雪亮的、银光闪闪的刀。
等磨好刀后,背上墙上挂的背篓上了山,现在是农历4月,这个月份粮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但野菜还是不少的,不过陈决也不想吃野菜,刚才指认过的他的菜园子里原主还种了不少的菜,他现在是想找一些能吃的主食、有营养的肉食、鱼之类高蛋白的东西。
可能会很难,但找找看,找不到就挣银子买。
山前也有不少的药草,路边都是车前子、婆婆丁、随处可见的蒲公英、牛筋草,地锦草,陈决也不看这些,径直往山间走。
第一次进山,挖吃的为辅,勘察路线为主。
他想找出一条能采一些买的上价钱的药。
他现在孕期快三个月了,基本稳了,照他掉进河里、磕到头昏迷都没有流产先兆的样子来看,孩子还挺结实的,原主除了营养不良产生低血糖外,身体的其他情况都还不错。
这是常年山上采药锻炼出来的。
陈决在山间深吸了口气,把脚搭在一块石头上,弯腰把麻布裤脚扎结实了,脚上的布鞋还行,也许是原主常往山里去,做的挺结实的。
虽然胎儿现在很稳当,但等它7、8个月份的时候,肚子很大了,他上山也不方便了,再加上再过5个月天气也冷了,他也不好再为了一口吃的东奔西波。
再之后就是生孩子了,生完孩子至少三个月不能上山,总不能背着孩子去挖药。
再者他现在还不摸不出孩子的状况来,没有现代的那些高科技机器,他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否健康,如果这个孩子也跟姜心禾的孩子一样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那就……难了。
陈决低头看了下肚子,他不能诅咒这个肚子里的孩子。
也不能再唯心主义。
他要尽可能的让这个孩子安全的出生,并养大他。
9.第 9 章
陈决一边走,一边用砍柴刀扫路,从这周边的植物来看,地处在华北地区,山林因着人烟稀少,生长的非常茂密,阳历5月初的季节里郁郁葱葱,低矮灌木丛连着藤秧植物,菟丝草一丛一丛的缠的还挺结实。
陈决能大步迈过去的就迈,迈不过去的就用刀戳开,他手里这把砍柴刀有点儿像大号的12号手术刀,前头是弯的,在三份之二处横出4厘米,这种配置竖可以劈柴,横可以割藤蔓,还挺好用的。
陈决用了一会儿就顺手了,他用刀尖挑了一部分,团成一团扔在了后面背篓里,这是一种药材,不太值钱,但有用。
路过山脊的时候,在背阳半山坡里挖了几块夜交藤的根。
菟丝子、夜交藤都是安神助眠的药草。
如果是秋冬季,用酸枣仁跟柏子仁更好,但现在季节不对,等他回到家里后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存下来的药。
战后应激创伤是心理疾病,陈决不是心理医生,但他可以做点儿安神的药给周青山喝。
睡好了觉人也就是精神了。
顺便他准备也给自己备一份,晚上不能再做噩梦了。
陈决躺了三天,身体还是有些虚的,所以中午头的时候,他在一棵树下休息。
这片大山不知道形成多少年了,还没有被村民用柴砍光,不仅剩余树木种类繁多,还有有很多粗壮的遮天蔽日的树。
陈决选了一棵粗大的树靠着。
把背篓放前面点了点,已经采了大半篓子药材了,要是在现代,卖给收药的大概能换100块钱了,但在这里就不知道值多少铜板了。
物价他多少知道一些,请郎中的那天,听到那个郎中要的看诊费了。
一百个铜板,这只是看诊费,因为怀孕了,就没有再抓药,省下了一笔银子。
郎中跑一趟看诊费一百个铜板,如果换算成钱大约是一百元,这个价格也算公道,毕竟从邻村叫过来的。
钱花出去容易,但是挖药不容易。陈决下意识的就想扶腰,他感觉挖药这一上午比他手术站一天还累。
陈决灌了几口温水,水袋是挂在墙上的,材质看着挺不错的,有保温效果,陈决也没有别的可选的,就好好洗洗用了。
啃着刘大叔昨天给做的高粱玉米野菜窝窝头,虽然拉嗓子,但是总比他自己煮的糊粥强。
陈决也饿了,就一口口的往下咽。
一边梳理着这些药的后续,原主药存着没有卖出去,是想等着霍林回来,但现在霍林回不来了,他得自己卖出去。
卖给谁?县县里,他靠脚走得走2个时辰,那就是4个小时,来回8个小时,一整天时间都搭上了。
屏山村三面环山,环的密不透风。
唯一一条通往县县里的路有一条河挡着,要七拐八绕的走出去,非常远,以前大约是为了躲避战争,跑到这个世外桃源的吧。
明明距离县城直线距离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但走起来就要耗费两个时辰。
陈决望着下面的山路无可奈何,任何事情都是两方面的,世外桃源有绝美的风景、有避世的条件,可也不容易走出去。
路不好就无法致富,这也是这个村里看着那么破那么穷的原因吧。
他们的族人当年也许想着避世,可当乱世时能避到哪儿去?
现在不还是被抓着服兵役去了吗?
唇亡齿寒,当敌人打到跟前时,谁都避不了。
陈决想到了那个死于战乱的霍林,也就是替他感慨了一下。
他拿着他的水袋,占了他的家,心里多少是有些过意不去。
可他需要在这个地方活下来。
陈决继续去想这些药物的出路。
县里难去,村里人恐怕不收,他们也不做这一行。
从刘大叔口述中知道,村里认识药材的人不少,但用药材来养家糊口的少,在这个年代,口粮是最重要的,他们最多的心思还是放在口粮种植上。
霍林家因为是外来户,没有田地,开辟出来的那亩薄田出不了多少粮食才不得已去山里打猎,顺便采些草药。
卖到药铺麻烦,药材处理更麻烦。
很多人并不知道怎么处理中药,处理不好药铺里买不上价格。
而那些珍贵的人人都想弄到的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一定都生长在人迹罕至、不容易被挖到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大多都危险。
周青山的爹就是采药掉落悬崖,被霍老爹背回来的,而霍老爹也是因为被熊瞎子袭击,半条命搭上,回来后也没能活太久。
追根到底,采药这一行不容易,村民们想的很明白,为了药材搭上一条命不值得,还不如勤勤恳恳的种地,弄口粮长久。
但陈决也没有更好的谋生方法,五谷杂粮他会吃不会种,那些高科技他会用不会造,更别提什么四大发明了。
他也想着凭着自己是现代人的优势在这个落后的古代闯出一番天地。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但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毁在他早上自己煮的那一碗糊粥里。
这就是现实。
眼高手低。
只能纸上谈兵。
现实就如那三座大山把他闯荡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他唯一会的就是一手医术,可要想靠医术挣钱就得到大医馆去坐诊,但古时候的中医坐诊程序极为严格,除了自家人外就是师傅带徒弟,徒弟要等真上手至少要五年到十年,他们很少收外来的医师。
哪怕是江湖游医也是要有衙门颁发的医师证明才行。不管是女医还是太医。
因着古代女医少,除了宫中人需要外几乎没有女医,所以也没有这个称呼,民间叫三姑六婆,医婆、道姑、稳婆等。
其实稳婆不列在医者这一规定里,稳婆不属于专业的医师,只能接生不能看病。
医生这个行业在古代是垄断的。
药材行业其实也差不多。
就跟现在的药企一样,国家控股,不是谁想造药就能造的,有国家监管部门。
医院也是如此的。
陈院长的医院虽然是私立的,但这些年也在一步步的公立化,尤其是华辰药业进驻之后,控股达30%。
陈院长占股21%,周主任占股10%,再加上自己的5%,加起来勉强与华辰药业持恒。
从这股份占比就能看出当时华辰药业的霍家已经在他们医院占很大的比例,于是在每一次的医学研发会议上霍家占据话语权。
他提的很多课题,包括他的意见,霍继霖大多都给他直接否决了。
陈决嚼着碎玉米饼子,使劲往下咽了下去。
过去的他已经死了,不要再去想了。
那些让他心生排斥的人也不要想了。
陈决把玉米野菜豆面窝窝头连吃了三个,胃里那种烧心的感觉才压下去了。
陈决没有立即起来,因为消化一会儿就要开始吐了。
陈决把他路上摘得一把野草莓果吹了吹,在恶心感涌上来的时候,一颗颗放口里。
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慢慢往下咽。
野草莓果他特意挑了青的,还没有咬开就闻着酸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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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开之后酸涩的感觉更重,正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陈决靠在粗糙的树上,看草窝里蚂蚁搬家,搬他刚才吃窝窝头掉的渣子。
等蚂蚁把他掉的渣渣都搬走后,陈决起身继续往前找吃的。
橡树果有单宁酸,处理起来麻烦,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这山前能吃的被村民采的差不多了,他挖的这半篮子大多都是药草。药草一时半会儿还转不成吃的。
陈决后半晌的时候认清现实了,他上山前说的肉鱼蛋只实现了一样。他在草窝里找到了一窝野鸡蛋,个头比鸡蛋小一圈,5个,感觉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除了这个就再也没有别的了,野鸡他根本就抓不到。
而山药、土豆等块茎类的主食也不好找,都还不能确定这个时候有没有土豆。
土豆又叫番薯,从国外进来的,并不是跟红薯一起来的,他刚才在菜地里看见了红薯秧,却没有见到土豆。
那就是说没有土豆。
最后陈决只得退而求其次,药中取食。
他在半山腰采了些野葛根,也没有采摘太多,季节不对,虽然这个时候根茎也很粗壮,但现在是开花季,最好是留到秋天的时候来采摘。那个时候淀粉含量最高。
陈决看着眼前这一小片野葛根记了下位置,背着满篓子的东西下山了。
太阳已经挂在山顶了,他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虽然他只在这前面的一重山间,但也要尽快赶回去,初来驾到不知道山里深浅,还是要小心为好。
陈决在太阳彻底落下山涧时也看到了那三间石头小屋。
他望着这三间小屋松了口气,感觉有点儿亲切。只是这想法刚进院子就被树上那只大公鸡扑进框里给扑没了。
它足有十斤重了,这么猛地扑下来,纵然陈决个子高挑也差点儿被他带着转个圈。
陈决气道:“太阳落山了你不进窝?你是等不及要进锅里了?”
他也就是说说,那成了精的大公鸡叼着他框里一根野葛根就扑棱着飞到它树上的窝里去了,根本不会让他抓到。
陈决路过靠近柴房的悬空的鸡笼时,看了一眼缩在里面睡觉的母鸡,这才是正常的鸡,天亮打鸣,天黑进窝。
陈决今天的晚饭煮了两个野鸡蛋,隔水蒸了两个窝窝头。
他不再尝试煮粥了。
等陈决做好饭,外面天空已经挂上一弯细细的上玄月了。
陈决就着这一弯月亮,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把饭吃了。
油灯目前也点不起,陈决也就不点了。
他在这三天里学会了细嚼慢咽,这样不容易吐。
两个野鸡蛋带着特有的腥味,陈决就着刘大叔给的辣椒咸菜咽下去了。
胃里翻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给了饥饿感,不得不开始吸收这点儿营养,没有让他再吐出来。
等饭彻底的压下去后,陈决就着盐水在竹子引来的水盆里简单的洗漱了,盐也不多了,盐在古达是很昂贵的东西,因为这里是北方,从南方运过来代价太高。
卖了药材还得买盐,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吃的、用的、穿的。
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他的,孩子的?
还多了个孩子,孩子的奶粉、尿布?
心禾啊,为什么要干这么多事啊?
陈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本来是强迫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睡着了,好像是一合眼的瞬间。
他今天太累了。或者说是到了孕妇嗜睡的时候了。
10.第 10 章
这一晚上很奇怪的没有再做噩梦,陈决一觉竟然睡到了大天亮,睁开眼睛看见那厚纸糊窗户上竟然有那么亮的光线陈决还惊讶了下。
他在床上惺忪的看着,伸展了下手臂,感觉自己非常轻松。
睡饱了觉原来这么舒服,久违了。
陈决下地,推开门,看见树上那只公鸡正耷拉着脑袋。
陈决顿了下,挂了?
他就说怎么昨晚睡的那么沉,原来是这只公鸡没叫唤啊。
陈决上去提着公鸡脖子试了下,还活着,把它从树上拽下来,鸡睁了下眼皮又合上,绿豆似的眼珠还转了下。
陈决给它检查了全身,没有伤口,
也不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毒药……
陈决把视线看向他晾在竹匾里的菟丝草、夜交藤时就明白了,这只馋嘴鸡是吃了安眠药了。
“你还会自己会吃药了。”陈决不知道说它什么好了。
把它又放回树杈上挂着,让它自然醒就好。这只鸡既然等着过年吃,那就先留着它的小命吧,也许以后还能帮他试试药。
陈决去菜园子里摘了些能煮着吃的菜,以他现在的技术先不尝试炒菜等高难度的菜了,还是以水煮的来。
水煮鸡蛋,水煮青菜,鸡窝里的那个鸡蛋还是热乎的,再加上他昨天剩下的3个野鸡蛋一起煮了。
煮好就端出来放外面一张看起来像是餐桌的木头桩子上,他要稍微等凉一凉再吃,鸡蛋的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是之前没有的,以前他也吃煮鸡蛋的,周主任每天早上都给他跟陈院长煮鸡蛋吃,他不讨厌吃鸡蛋,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闻到这个味道这么冲。
比昨天晚上还冲。
陈决忍无可忍,还是先去旁边的盆里呕了一阵,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陈决扶着墙,眼尾都是红的,他心想孕妇可真是难啊。
树上那只大公鸡被他的干呕声唤醒了,挣扎着从树上飞下来。
等好不容易对准视线到陈决呕吐物前发现什么都没有时,歪着头看陈决,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怀疑。
陈决没有理会它,缓慢回身。
这只成精似的大公鸡家吃白食吃习惯了,整天等着他吐。
还是得杀了。
陈决一边想着一边喝了几口温水,压了压后坐在了木桩前,就着刘大叔家腌的辣椒吃下了两个鸡蛋。
虽然孕妇要少吃这些腌菜,但只要能够吃下去东西,什么都好。
吃完早饭,陈决就背上背篓,趁着天还早,继续上山。
今天换一条路线,这座大山足够他开发十天半个月不会重路线的。
今天路上遇到一些陆陆续续从田地里回来的村民,昨天他是快中午才上的山,没遇到这些下来吃饭的人。
村民跟他打了招呼,陈决大多都不认识,原主留给他的记忆不多,他连重要的菜地都没记住,那这些村民就更不认识了,但看这些热情跟他招呼的人,陈决也就只跟她们点了下头。
他不知道原主之前跟这些村民交情如何,但从现在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的性格天生如此,就算让他勉强去演戏,他也演不了几天,所以还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让他们早些适应吧。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婶热情的跟陈决招呼:“决哥儿,你这是要去山上采药啊,可真能干!”
另一个瘦一点儿的嫂子也打量陈决:“决哥儿你不是怀孕了吗,快三个月了是吧,我跟你说这前三个月还是要仔细一些。”
一个看着面善的青年哥儿也说:“是啊,你都请郎中来看了,可要好好休息,”
陈决脚步微微顿了下,看样子全村人都知道他有身孕了。好像才是四天前的事吧?
正想着,一个路过他又回头的黑脸青年说:“我听说你还掉进河里晕倒了,是吧?那更是要注意一些,你们哥儿怀个孩子可不容易了。”
再前头的一个富态的女子回头喊他:“你管什么闲事!人家昏倒你心疼是吧?!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人家有爹疼,你别没事上赶着当爹,人家爹只是还没回来,又不是死了……”
陈决微微皱了下眉,这话还是挺难听的。尤其是那个霍林真的死了。
看陈决盯着自己,那人哼了声,回头拉着那黑脸青年就大步走开了。
等他们俩走后,那个扛锄头的大婶也摇了下头说:“决哥儿你别跟荷花一般见识,她就是个醋坛子,她家男人要是多看谁家哥儿、媳妇的一眼,她就掂酸吃醋。”
那这醋性还挺大。
陈决只点了下头继续往山上走。
他听见后面那些人又在说他不礼貌。
“这决哥儿怎么跟哑巴似的呢?以前还叫人的,现在咋不吭声了呢?”
“这个决哥儿本来就跟个木头人似的,嫁到咱们村也一年了吧,我就没见他说过几回话。
你以后见了他也不用跟他套近乎,有什么好套的?住的离咱们这么远。没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我这不是看他怀孕了,自己孤零零的住在山脚下,心思着跟他说说话,谁想到还是那个脾气。”
“他跟那个霍林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些冷面脸。那个霍林也这个样子,很少跟我们村里人打交道,你看他夫郎这次落水,除了里正媳妇跟他隔壁家的刘寡夫去看望他,谁踏进他家过,他家人就不亲人。”
“好,不说了,快走吧,该回家吃饭了,也不知道婆娘做好了没有。”
刘寡夫应该是指刘大叔。陈决对这个称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恐怕过不了这些日子,自己也会被冠上这个称呼,陈寡夫。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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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个词,陈决嘴角也微微抽了下。
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反正都是背后叫,他听不见。
陈决转脚踏上了另一条山路。今天他精神好很多,身体都感觉轻盈了不少,肚子里的孩子虽快满三个月,但还完全不到显怀的时候,所以当他精神好起来的时候,感觉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这一天收获还不错,逛了侧面的大半个前山,了解了这大半个前山的药材分布情况,找到了金银花跟菊花的分布点,这两种花趁着太阳不太晒的时候采了两半袋子,还采到了小半筐的当归跟一株大约十五年的人参。
陈决坐在树下拿着人参看,把人参上的土扒拉了下来。
这是纯野生人参,哪怕十五年了也只有小指肚粗细,参须倒是很多,这是纯野生参的特点,没有人工养殖参长的那么快。
他现在急于换成银子,所以也就不能再等着它长大了。
等把人参弄干净,陈决把它贴身放进怀里的内置口袋里。
然后靠在树上吃了点儿东西。
他准备少食多餐。因为中午的时候吃了个鸡蛋吐了,陈决第一次生出心疼粮食的心情来。
吃完另一个鸡蛋,又吃了一把今天采摘的奶浆果,奶白的颜色,闻着很香。
他大概是真的馋了,他在过去最不喜欢喝的就是牛奶,咖啡里都不加奶。
但现在他竟然对这种散发着牛奶香味的小浆果唾涎三尺。
陈决咯嘣咬破了一个浆果,体会那种甜甜的奶香味在他口中爆开的感觉。
他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以前姜心禾说的话,她说成了孕妇后口味大变,以前很不爱吃香菜的,一点儿都不行,闻着不行,看到都不行,为了这个没少折磨他爸,他爸就爱吃香菜的,但为了我那特殊口味一点儿都不吃了。
现在好了,我没有香菜吃不下饭了,看样子孩子是随他,随他好啊……
姜心禾的话题最后总是能从孩子到他爸,她言语里没有任何抱怨,陈决也就无法说什么。
他对姜心禾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霍继霖没有多少好印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让自己妻子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对他们之间的利益很重要。
在一个医生眼里,生命大于天。
所以想到霍继霖也是一件让心情压抑的事,陈决深吸口气不再去想这个人。
把一整把奶浆果都吃了后,陈决就靠在树上看三两只小松鼠欢快的在枝头蹦跶。
农历四月份的春末,不冷不热,刚走出冬眠的小家伙们撒欢了,它们这会儿不用为找吃的忙活……
陈决有些羡慕的想着,头越来越迷糊,便靠着粗大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但陈决也没有捡,他睡着了。
11.第 11 章
春末夏初,正是困倦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个上午,跑了大半个山,也累了。
陈决遵循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的自然规律,在小松鼠们的跳跃及偶尔几声雀鸟的叽喳声里松散的睡了。枕边是菊花的清香,睡得就更加香了。
等这一觉睡醒太阳偏西了,陈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山。下山的路上,采了一些木耳及干松的牛菌菇。
今天他尝试了煮青菜,晚上准备煮这个。
路上草丛间偶尔会有窜过去的灰兔子,还有扑棱着翅膀飞走的山鸡,可惜窝里没有留下鸡蛋。
陈决也没有太在意,他现在都不能回想鸡蛋的味道,趁着现在胃里清爽,身体舒适就不要去想那些容易吐的东西。
因为路熟了,这次下山的也早,陈决没用多久就到村里了,太阳刚刚挂在山顶,陈决就在院子里处理药材。
今天可以给周青山熬药了。
菟丝草细软,经过一天的晾晒已经干了,可以入药了。
陈决今天早上在之前存的药里找到了伯仁子跟酸枣仁。
药材基本齐了。
霍家有药罐子,大概是原主采药的缘故,这些比较齐全。
陈决今天终于用上了大灶套小灶。霍家的这个炉灶设计的很不错,陈决虽然不会做饭,但会欣赏。
锅炉用泥胚砌的非常整齐,上面按照方位挖了大大小小三个炉灶。
最边上是小灶。
小灶火很小,是大炉灶飘过去的余火,可以用来煲汤、熬煮东西,最重要的作用是用来保温,方便贵人们时刻用膳。
这种炉灶是大户人家用的,平常人家不会设计这个多余的小灶,用来煲汤,时时温着。
这是陈决在一个药膳记录片时看到的记录。
这个霍家其他的东西跟这个村里人家差不多粗糙,但唯独这个炉灶非常精细。也许是因为霍老爹病了,为了熬药砌的小灶吧。
陈决也只是猜测,之前的记忆他完全没有,连霍家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三碗水熬成一碗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段,陈决准备连他的饭也做出来。但做的时候依旧手忙脚乱,刷锅就麻烦,架在锅炉上的大铁锅,往外倒水难。
等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加锅里,陈决才坐下来烧火。
药的苦香味淡淡的传出来,柏子仁有一种特殊的松香味,熬煮之后味道浓郁,中和了他菜锅里的猪油味。
他家里清油少,罐子里有白色的猪油,尽管陈决不想闻猪油的味道,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吃点儿带油水的东西。
所以就在汤里加了一勺猪油,准备熬汤煮蘑菇,还撒了一小把今天摘的奶浆果和枸杞。
期望能煮出周主任的奶油蘑菇汤来。
但可惜,他煮汤的技术没有煮药的技术好。
等药熬好后,他的奶油蘑菇汤失败了,陈决喝一口就想吐,他跑到篱笆处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约好来拿药的周青竹正好来,看他吐得这么厉害,都以为他吃了毒药。
“陈哥,你没事吧?怎么吐的这么厉害?”
陈决喝了口水漱了口,跟他摆了下手,嗓子疼。
周青竹看他这样忍不住道:“我以后不想生孩子,这也太痛苦了。”
陈决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周青竹才十五岁,还没有结婚呢,就不想生孩子了?这可是现代人的思维,00后的思维啊。
看样子不能用现代、古代来衡量,不想生孩子的人就是不想生孩子。
曾经,他就是一个不想要孩子的人,他跟周主任立下的FLAG: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不会要孩子。
那时候他得知自己是同性恋,不好直接跟周主任说,就想了这个理由,借此打消周主任的催婚。
哪知他之前立的FLAG现在全都实现了。
所以FLAG不能随便立。
希望眼前这个小伙子以后不会被打脸。
陈决微微摇了下头,指了下伙房跟他道:
“药我熬好了,你端回去吧。这个药是柏仁子、酸枣仁、菟丝草、夜交藤,三碗水熬成一碗,是助眠安神的药,每天晚上睡觉前服下,先让你大哥喝几天看看效果。效果不好的话,再换别的药。这几天你观察一下你大哥的精神状况。”
没有病历表写,陈决就把药方跟吃法说给他听。
医生的通病。
周青竹被他这么清晰条例的话说的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他。
陈哥会看病的吗?不对,现在不是怀疑这个的时候,是该问他这么快就走出伤痛了吗?
这才过了一天,陈哥就从痛失相公的噩耗中走出来了吗?
他觉得不太可能,可偏偏又从陈决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他太冷静了,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就是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淡。
除了眼角有点儿红外,看不出其他过于悲伤的表情。而眼角的红是呕的。
这让周青竹想要安慰他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等再看看他做的那一锅汤后,周青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大锅汤里一整根一整根的青菜,这一朵一朵的蘑菇,还有那冒了满锅的鸡蛋沫……
他就说哪里不对,陈哥以前做饭卖相可要比这好多了,这是怀孕后喜欢吃整根的了吗?
但等看到陈决喝了一口又去吐了后,周青竹把他带来的竹筐打开了,刚才都忘记了,他是来送饭的。
“陈哥,我爹烙饼了,你尝尝这个能行吗?”
陈决吐完后本来想让他先拿开的,但看了一眼,有一些意外,这个饼子竟然是小麦面的,虽然面不白,但是纯小麦面。这挺难得的,尤其是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闻到了主食的香气,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周青竹笑着跟他说:“快吃吧,刚烙出来的。”
陈决知道刘大叔这是谢他给周青山熬药。
刘大叔也没有问他药方对不对,就直接来感谢了。
陈决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朴实,还是对医学有天生的敬畏,只要有药就喝。
要是在现代,病人是什么病,开什么药,药有什么副作用都是要说清楚的。
但刘大叔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他,周青山是什么病。
这么想着,陈决道:“替我谢谢刘大叔,以后不用帮我烙饼,青山兄弟的药我是顺手采的,药材很普通,不值多少银子,熬药就当是谢前面几天刘大叔照顾我。”
周青竹想要感激他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恩怨也太分明了吧?
恩怨分明就给人一种特别疏离的感觉,周青竹有点儿不自在,以前的陈哥虽然也不太爱说话,但不是这种……冷淡,要知道这个村里,陈哥跟他关系最好了,绝不会这么跟他说话的。
每次他来都会给他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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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哪怕他在这里纳两双鞋子他都不会赶他走。
周青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陈决还看着他的那种直白的等着他走的视线里讪讪的走了。
来还药罐的时候陈决已经吃完饭了,正在处理药材,洗药材,周青竹想要帮忙,也被拒绝了,陈决直接跟他说:“回家可以帮你大哥按按腿,每天都要按至少半个时辰,这样好的快。”
“是吗?”周青竹本来也是藏不住话的人,看陈决只点头,就忍不住小声的问:“陈哥你会开药、抓方子看病啊?”
陈决眉头微微动了下,终于问到这个了,作为病人家属应该第一时间问这个才对。
陈决也认真的跟他道:“我会一点儿。”
他会的那些在中医这个科目里确实只能算一点儿。周主任说她自己只是入门,那他这个半吊子学生就更不敢说自己是中医医生了。
如果问他手术刀用的好不好,他可以毫不保留的说自己是中海医院手术刀第一人。
可惜,这个没人会赏识,他短期内也用不上。当年曹操头疼的要死要活,都不敢让华佗给他开刀,更何况他一个采药的人了。
周青竹哇了声:“好厉害!一点儿也好厉害,陈哥你以前都没有说过。”
陈决正想着说自己是祖传的来着,周青竹就自动给他续上了:“是不是你娘家人那边有郎中啊?”
……娘家人。
陈决嘴角抿了下,好吧,确实应该用这个词。
后面陈决也没有再多解释,解释的越多漏洞就越多,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想象,反正原主沉默寡言,加上他嫁过来也才一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底细。
周青竹看他开始切药材,小铡刀切的哐哐响,也知道他不想多说话了,就告辞了。
陈决把这两天采的所有药材都整理出来后,太阳也彻底落山了。
那只大公鸡在陈决剁药材的时候就一直围绕着他决转,长嘴巴动不动就想偷啄一块儿,陈决赶了它几次:“你早晚都会有的。”
他说的是真的。
他把今天熬药的药渣子并着一把小白菜叶子和玉米碴子拌了一小盆大杂烩,于是那只大公鸡吃的非常欢乐。
陈决捧着脸看着它吃,这只公鸡吃独食,不管是墙上挂着的玉米还是他采回来的药材,只要是没毒的它都要争第一个尝一尝。
那只母鸡从来不跟它抢,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出去刨食吃,自力更生的时候还每天给他下一个蛋。
这么对比下来,谁会喜欢这只好吃懒做的公鸡呢?
所以陈决对它下手毫不手软,没一会儿这只吃的欢快的大公鸡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在院子里歪歪扭扭,然后就倒在了树下。
陈决提着它脖子把它扔到那棵树上挂着,既然昨天没有被叼走,那今天晚上也不会了。
虽然住在山脚下,但还算安全,没有什么大的动物下山。
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这只鸡就先挂树上吧。
陈决把木栅栏门关上,木板门也关上后,简单的洗漱了,就坐在炕沿上泡脚。
泡完脚后能好好睡一觉。
前世的那些年,忙于学业跟工作,睡个完整觉的时候少,现在难得有时间了,就好好睡觉,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
陈决低头看着自己肚子,想要抬手摸摸肚子的,最后又放弃了,他接受了这个孩子,但短时间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角色。
12.第 12 章
后面几天陈决都是这么过的,屏山村的这几座大山,他把能在一日内丈量完的山头都走了一遍,药材分布情况大概的也梳理清楚了。
人参主要分布在二重山阳面的杉树丛林中。
冬虫夏草在杉树丛林中,这个比较难找,在一堆厚厚的针叶丛里,不过大约是这里人不认识,虫草还挺多,一堆一堆的,虽然一堆上7、8根,但陈决这几天也陆陆续续的采摘了不少。
这是他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
就是不知道这边会不会收这种药材,冬虫夏草在现代是比较贵的滋补药品,但古代就不一定了,冬虫夏草虽然在晋代时期就被发现,但一直到清代才被记录进药策。
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认不认这种药。
除了这两种常见的珍贵些的药材,其他的药材就是顺着节令采摘的。
采药要看季节,很多药材是春天采的,以花叶入药的居多,也有很多则到秋季的。
现在是春夏交接,陈决就按照季节分类采集药材。
他准备在这个村子里待到孩子8个月左右,在冬天来临前采集完药材然后离开这个山村。
虽然他也默认这个山村环境好,是适合养老的地方,如果只有他独身一人,也许他会考虑在这里多住些时间,就当是度假休息,但现在他有孩子了,得为他提供好一些的条件。
他的一手医术,只有走出这个山村才有用武之地。
当然这些打算要等他去县里看看再说,先要看看外面是什么环境,如果是兵荒马乱那就先暂时不动。
对于外敌入侵这件事,陈决也有疑惑的地方,从周青山描述的鞑子好像是指北方游牧民族,北方游牧民族一般是为了抢粮食才会进攻中原,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什么会来呢?
来了抢什么呢?
这个问题陈决一时间也想不清楚,他问了周青竹,现在的朝代叫大梁朝,至于皇帝叫什么,多大年纪,政绩如何周青竹自然是都不知道的。
周青竹只知道县里有县老爷。
也就是说想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他得到县里。这里的县相当于镇,陈决这么猜测的。
明天就可以去了,刘大叔说他明天也去县里,现在周青山的情况好点儿,日常比较稳定,刘大叔能走开人了。
陈决也决定跟着他去一趟,认认路,以后自己就知道怎么走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米缸见底了,其实早应该见底的。
这还是多亏了最近山上的槐花树救济了他,他肚子里的孩子不排斥槐花,所以刘大叔蒸的槐花饼子、包的槐花包子、间或奢侈的煎成槐花鸡蛋薄饼,陈决就不讨厌鸡蛋的腥味了。
他每天都能吃不少,于是米缸终于撑到了今天,撑到了明天赶县里大集。
陈决正在收拾这段时间整理的药材时,周青竹就急匆匆的跑上来了,隔着菜园子就喊他。
“决哥儿!你快来!你快来看看我大哥!”
周青山病情稳定了七天又复发了。
陈决到周家时,周青山所在的屋子一片狼藉,碗筷、小桌子、还有做好的、没做好的十几双草鞋全都在地上,麻线、碎皮毛也全都扬了一地。
炕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下是瑟瑟发抖的周青山。
他还在声竭力斯的喊道:“你们走!都走!不要管我一个废人!让我死了算了。”
刘大叔愁的眉头紧紧皱着,明明这几天都好了的,怎么就又出问题了呢?
他跟抓一根稻草似的看向陈决:“决哥儿,你快来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啊?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来。”
陈决看着极为抗拒人的周青山没有上前,只示意刘大叔出来,让周青竹把地上的碎碗片收拾走,以免周青山做出自残的事来。
到了院子外面了,陈决才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或者是跟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PTSD是精神疾病,不定时就会发作,有时候是突然的一声响声,比如枪声也会让病人复发。
所以他之前嘱咐刘大叔他们不要让周青山看到刀一类的东西。
刘大叔应该不会不照做的。
果然刘大叔拧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摇头:“没有啊,什么特殊的事也没有啊?”
陈决换了个方式:“那你把他突然发病前的事说一说。”
刘大叔就使劲回忆了一番:“……明天咱们不是去县里吗?我跟他说明天去县里把他编的草鞋、蓑衣、斗笠卖了,换些钱,然后就跟你一起去刘木匠那里,请他帮忙做一副你说的那种拐杖,这样以后他就可以站起来了,等我们再攒多点儿钱,没准还能再做个……那个假肢,等适应好了,没准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刘大叔苦恼的说:“我就跟他说了这些,我想让他开心些,能站起来、补上那条腿,虽然你说那种腿是假的,可只要能站起来走路,他就能过正常人生活啊,可他突然间就爆发了……”
陈决一时间也没有从刘大叔话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刘大叔说的确实都是积极向上的话,开导病人的。
周青山有一双巧手,会编草鞋,他编的草鞋除了用浸湿的麦秸外还用麻线跟以前打猎留下的那些碎的动物皮毛一起编成的,结实耐用,也很耐看,一种很粗狂野性的好看,所以他编的草鞋比平常草鞋买的好。
陈决前几天看到的时候还由衷的感叹了下这个时代古人的创造能力的,现代人谁会编鞋子啊,只会买。
那时候周青山被他夸还很有干劲,这才几天就编了这么多的。所以他精神状态之前还可以的。
“我进去看看他。”陈决说着进了屋子,周青山这会儿已经把被子拿下来了,看见陈决他苦笑了下:“我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些日子浪费你的汤药了……以后不用给我送了。”
什么叫浪费?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这还是愧疚心里作祟。这一家人背负的良心感太强。
果然周青山看他不说话,继续贬低自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站起来,我怎么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呢?我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呢?我为什么不跟大林一起死在战场上呢?”
发病的缘由原来是这个。
‘过正常生活’这几个字刺激到了他,又一次让他陷入幸存者综合症里了。这种病症也叫幸存者内疚感。
陈决明白了根由,也就在他炕沿上坐了下来。
“说说你跟霍林之前的事吧。”
陈决说,看周青山疑惑的表情,陈决又补充了句:“以前的事,我……嫁进来的晚,你们兄弟间的事我不清楚。”
这几天陈决来看过他,问的都是病情的事,于是周青山也习惯性的把他当郎中了,他甚至觉得陈决比给他看病的那些郎中更像郎中。就这问话的方式、冷清的语调,太像郎中了。
所以陈决这么问,周青山也就认真回想,其实也不用认真,那些都是他记忆中非常深厚的感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就痛哭失声。
最后翻来覆去的就是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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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林的大大当年救了我大大,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些年霍林同我一同山上打猎,教会了我很多,是我的好兄弟,我却没能带他回来。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霍老爹,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为什么我当时不冲上去,我是当哥哥的,我现在活着也是拖累家人,又浪费药有浪费饭食……我就不配活着……”
这里人因为有哥儿夫郎,叫父亲为大大,夫郎爹喊爹。
陈决默默听着。
刘大叔在门口处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现在也明白自己儿子刚才发病的症结在哪儿了。
陈决沉默了一会儿,刘大叔一家是厚道人家,厚道人家良心感重,所以愧疚感就重,再加上霍家的恩情压在他身上,就越发走不出来了。
陈决看着周青山已经陷进某种情绪里的呆滞目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周青山呆呆的看向他。陈决不得不指了下自己的肚子,跟他说:“霍林死了,但他的孩子还在,我在你们屏山村也没有任何亲人,我一个人养大他不容易,还需要你们帮衬一把。如果以后我出点儿什么事,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
万一他哪天再穿回去了。
他需要把一切未知的事情都想到。
他刚说完,刘大叔就忙道:“决哥儿,这话不能乱说,快呸呸呸。”
“……”陈决让他拉着不得不呸了声。
周青山也因着他的话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被委以重任,不得不先活一下,至少要活到照顾完孩子再去死。
他郑重的跟陈决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挣钱,挣得所有银子都会给他用,会让他上私塾,当举人老爷,让他对得起霍家的门楣,让霍林及霍老爷子在九泉之下安心……”
举人老爷?
倒不用那么厉害。
陈决心想,他也知道古代科举有多难考,范进中举疯了的事人人皆知。
不是聪明就能考过的。
他纵然有超强的智商、近乎于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没有想过要去考科举。
他并不太喜欢官场,也不太想让孩子去。
但他没有说这个,只点了下头:“那你记得自己说的话,所有的银子都给他用。”
人一旦钻研起怎么挣钱后就不会有空想死了。
刘大叔也在旁边说: “决哥儿,你放心,你公爹当年把青山他大大从山里雪窝子背出来的,这份恩情比天大,你是大林子的夫郎,现在还有了他的娃,你要是不嫌弃大叔,大叔以后就把你当亲儿子。
你青山哥就是你亲大哥,我们会照顾好你们俩。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你是那么善良的孩子……”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他是善良的吗?
那为什么被人推下楼梯死了?
这个问题不用别人回答,陈决自己能回答,因为他也害的别人一尸两命。
他一条命怎么抵得过两条命。
陈决闭了下眼,不让自己陷进这种情绪里。
他是医生。
必须要走出这种心魔。
他把自己当成了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尽力了。
可因为姜心禾的执念,对孩子的执念成了他的魔咒。
姜心禾要孩子活,他要拿掉孩子。
孩子的生死成了他每一日睁开眼要想的事。
一日日成了他的心结。
到了今时今日成了他的心魔。
13.第 13 章
陈决回神,问周青山:“想不想站起来?”
周青山眼里闪过那种迟疑的愧疚,但那里面未尝没有光芒。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
陈决就接着道:“只有站起来才不会成为家人的累赘,才能自己挣银子。”
周青山终于点了头:“我想站起来。”
刘大叔快要喜极而泣了,连连点头:“好,好,明天就去弄。”
周青山跟刘大叔道:“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大儿不孝。”
刘大叔这次眼眶是真红了。
“爹,你去忙吧。我想跟决哥儿再说几句话,问问我怎么才能好的更快。”
等刘大叔走后,周青山看向陈决,苦笑道:“决哥儿谢谢你开导我,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就是,你能告诉我,我这是怎么了吗?”
他拍了下自己的腿:“我不嫌弃自己腿断了,断了就断了,以后我拄着拐杖也能干活,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间就发病,你给我开的药我喝了七天,好多了的。真的,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发病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青山是个成年人,他这是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毛病。
“战后后遗症,也叫幸存者愧疚症,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
陈决也实话告诉他,周青山虽然才二十三岁,但在古代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是一家之主了,尤其是在刘大叔家,他应该要坚强点的。
“幸……幸存者综合征?”周青山念叨了下,没能理解,他追问道:
“那有没有能快速治疗我这个毛病的药?”
陈决看了他一眼。
他给周青山开的药就是单纯的消炎去肿、安神助眠,不是治疗心理疾病的。
心理性疾病是最难治愈的,要么下狠招,要么慢慢来。
下狠招也要看病人能不能有这个魄力。
面对PTSD战后应急障碍创伤症,医生一直分为两派。
一种觉得应该选择慢慢来,患者之所以把自己包裹的严实,害怕见人,就是不想回忆当时的惨状。
所以医院里最常见的治疗心理疾病的办法就是保守治疗。
循序渐进,让时间来治愈伤口。换句话就是说,避开伤口,遗忘伤口。
这个过程很慢,很慢。
快速的方法都会比较残忍,脱敏法。一次次的让患者去回想他最害怕的时候,达到脱敏的办法。
周青山有这个魄力吗?
周青山看懂了他的眼神,连忙道:“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可以!我不怕了,真的,你试试!”
他说着想要往上爬,证明给陈决看,陈决制止了他,想了下问道:“青山兄弟,我问下你的伤势,你的腿断截面平整吗?”
“什……什么截面?”周青山感觉自己听不懂陈决的一些词汇。
陈决换了种问法:“就是你的伤口,断腿的地方是否平整,垂直还是斜着。”
周青山嘴角微微抖了下:“……平整,平……平的。”
陈决当没看见,继续问:“那砍伤你腿的是什么武器,什么刀?你上次说是弯的,你再好好回忆下,弯的话,一刀砍下去,怎么也应该有个斜面。”
周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他双手使劲握成拳,也没有止住胳膊的颤抖。
而陈决仿佛看不见似的继续追问:“难道是后期军医又给你重新截断了一次?你好好回想一下?”
豆大的汗珠从周青山脸上掉下来。
周青山在他连续的催问间终于回答:“是一刀砍断的,雪亮的刀刷的就过来了,那刀……好像是弯的,不,我没有看清楚刀的样子,我只看见雪光一闪,我本能的想要跑,但……没有跑成。”
周青山说完这些,紧紧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在大腿上握成拳的手指甲大概掐进了肉里,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睁开了眼,颤着嘴角继续回忆:“我不知道怎么倒地上的,太疼了,我疼的打滚的时候发现我的腿没了……再后面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以为我也会跟大林子一样埋在尸堆里,可再醒来的时候在医棚里了。”
陈决点了下头,周青山心理素质还不错,能回忆下来。
面对恐惧第一步就是仔细回想细节。最好的根除恐惧的方法是尽可能详细的回忆起当时的状况,自己所受的伤口,一步步拆解达到脱敏。
陈决这次的试探就先到这里,先让周青山消化一下这些,等过几天他再开始询问那些敌人,让他回忆砍伤他的人、砍伤霍林的人,让他把一个个敌人记在心中,把伤痛化为仇恨。
当刻骨的民族仇恨代替伤痛的时候,恐惧感就不会有了。
走完这一步,再让他好好工作,好好挣钱,日复一日他也就走出来了。
这是陈决暂时想到的治疗方法,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靠着选修的知识只能尽到这些能力。
“谢谢你,决哥儿。”周青山苍白着脸说,他虽然不知道陈决问那些话的用意,但他也明白这也是治病方法。
陈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周青山在他这里跟小白鼠似的。
其实他也想用这种快速的办法治疗。
有句话叫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遮掩并不能根除病根。
直面痛苦才能更快的走出来。
当然这期间也要配合辅佐的治疗办法,比如让他干一些脏活。
挑粪浇水,看人类活着的、安全的东西。
同类的粪便是让人感觉到安全的东西。
陈决已经想着等他腿安装上假肢后,给挑粪浇菜园子了。
“没想到决哥儿你懂这么多医术,真是太厉害了。”
看周青山那淳朴憨厚的笑脸,陈决咳了声:“举手之劳,好了,我要走了,这两天拐杖还没有做好的时候,你躺着也要多活动,两条腿都要动,辅以这些药敷,多吃肉蛋……”
想到没有多少肉、也没多少蛋,他改了:“多吃饭,增加肌肉,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才能有力气承受全身的重量。”
陈决进心外前在外科三年,受什么伤的患者都见过,所以多少的都会一些。
周青山这种算低位截肢,也幸亏是低位截肢,如果是高位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他的外伤已经结疤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锻炼康复,不让肌肉坏死而引发更大的问题。
周青山连连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陈决临转身前又道:“战后应激症不是短时间能好的,你还会时不时的发作,这都是正常,你不要着急,也不要自怨自艾。我需要你给我时间去研究,我也是第一次治疗。”
他说的非常自我,正常应该说给周青山时间,但周青山是愧疚型人格,要反着说。
果然周青山连忙道:“我不着急,决哥儿你也别着急,真的,你现在医术就很厉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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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有想到你会看病,以前……大林都没有跟我说过。”
他说起霍林时还有些卡顿,但已经能正常提他了。
陈决也不在意自己医术暴露的事,这只是刚开始,以后会的更多,迟早会暴露,所以又何必遮掩。
等他把拐杖及假肢制作出来后他们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得等他去县里买了纸笔,画出来找他们村的木匠来制作。
陈决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刘大叔家。
周青竹在后面追着他:“决哥儿,你等等我,我马上就烙出饼来了,你带着走。囡囡,快拉住叔叔。”
陈决跟小姑娘摆了下手:“不用了,我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刘大叔家根本就不宽裕,还有一个病号需要好好吃饭。
顾好自己家才是最重要的。
恩情又不能当饭吃。
再者霍家对他们周家的恩情不是他的,陈决不想欠多了人情。虽然做饭确实是他的弱项,但他也得习惯自己做饭。
等有钱了才能请人做饭,但离有钱好像还很远。
但陈决走出去了还被周青竹追上,硬是塞了两张饼,两个鸡蛋。
陈决看着这鸡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现在已经知道村里物资有多么匮乏了。饭都吃不饱,别说是鸡蛋了。
在村里,鸡蛋是稀缺食物,病号周青山都没能吃几个,连最小的囡囡都没有,他当然也不能厚着脸皮吃。
陈决把鸡蛋放进了囡囡的手里。
刘大叔在后面追着道: “你这孩子,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必须要好好吃点儿东西,要养的胖点儿才好有力气生养。”
……
陈决脚步微微停顿,他差点儿又忘记了他是要生孩子的人了。
第二天陈决跟着刘大叔去了县里,两人坐村里周里正家的牛车,虽然有牛车坐,但也要早起,牛车走起来也得一个时辰,所以这天晚上那只大公鸡没有吃安眠药。
于是一大早就把陈决叫醒了。
牛车是周里正的幺子周书耀赶的,他大刀阔斧的坐在板车前面,拿着一根鞭子跟拿一把宝刀似的,要收费,坐牛车要一人两个铜板。
刘大叔提着一大篮子韭菜,又背着满满一背篓的青菜,占地不少,所以周书耀为难的啧了声:“刘叔,你这是要去县里卖菜啊,这能卖的完吗?”
刘叔把篮子放车上后,从包的严实的钱袋里拿出两个铜板交给他,朝他赔着笑:“卖的完卖不完的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吗?大山现在腿断了,我只能自己去县里了。”
周书耀想说点儿什么,被他娘张婶子打断了:“你看好车,帮其他人上车。”
张婶子扶了把刘大叔的背篓:“刘哥你坐稳了,你这菜种的数一数二的好,一定能卖好的。”
刘大叔也跟她道谢:“那就承你吉言了。”
在刘大叔后面的陈决也背了一个大背篓,刚准备放下的,被周书耀给接住了,他以为周书耀不想让他坐呢,结果周书耀对着他满脸笑容:“哎呀,决哥儿,你咋背了这么多的东西啊,全是药?”
陈决嗯了声,掏出两个铜板给他。
周书耀那么长一串话只得了陈决一个‘嗯’字,这让他有点儿尴尬,他咳了声想说点儿什么,但又想起这个陈决就是这么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说再多也没用,于是也只好悻悻的接过他手里的铜板,干巴巴的道:“那你坐好啊。”
14.第 14 章
“决哥儿,你也来这里坐,这里稳当。”
里正张婶子让他往里靠,说他现在有身子,要坐稳了。
陈决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没一会儿牛车就坐满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围着牛车不让走,都是托周书耀去县里县衙问问服徭役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的家人。
农历二月服徭役,往年顶天了一个月时间,但周青山是直到三月底才因为断腿被送回家的。
而其他人则一个也没有回来的。
没有回来的人家在看到周青山断腿回来的那一刻就心里恐慌了。
可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所以每当周书耀要去县里就会拜托他去县衙给问问。
周书耀忍着不耐烦,说着:“行,行,行,我去看,一有消息立刻回来跟你们说。”
一扬牛鞭,那只健壮的黄牛便启程了。剩下巴巴守望的众村民。
陈决看着这些老幼妇女儿童,微微偏开了头。
他这个人冷漠,想的就冷酷,那些去战场至今还没有回来的人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能把手无寸铁的村民拉到前线打仗,就知道战事惨烈危急,哪怕是后面做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战场。
一旦上前线结果跟那个霍林差不多吧。
陈决淡淡的想着,什么都没有说,只看向远处的桃花林。
屏山村风景很不错,一条仗许宽的河流缓缓包围着村子,山坡上的桃花开到了荼蘼时节,落英纷纷。
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这里的太平景象完全想不出外面为什么要打仗。
战场在什么位置呢?是过了城河了还是没过?
陈决只能推测屏山村的位置在华北,那离西北恐怕不远。
如果这场战争输了,这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恐怕就不会有了。
哪怕藏的再深也会被波及的,唇亡齿寒。
他前世生活在一个天平的年代,虽然年年在打贸易战,不见硝烟他就感觉不到危险,跟这种随时都会打仗的古代完全不一样。
所以陈决也不得不忧心这件事。
陈决正在想着的时候,牛车停下了,张婶子让停的,因为老黄拉屎了。
张婶子让周书耀下去捡牛粪。
这是陈决第一次坐牛车,所以他不知道这种路上拉了的牛粪还需要捡起来,他正想着村里人非常讲究干净的时候听见张婶子说:“快点儿去捡,捡晚了就让别人给捡去了,这牛粪好着呢,得攒着。”
陈决默了片刻,原来是这样。
现代种庄稼都用化肥,这种人畜的废料已经很少用了。
周书耀不情愿的下车去捡,回来时正好撞见陈决那诧异的眼神,他咳了声,别开了头。
后面那头牛再拉屎的时候,他死活不下去了。
他跟张婶子道:“娘,太阳都快出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刘叔这菜不得趁着新鲜卖?还有你不是要趁早去买猪肉,还有什么粽叶的,去晚了可没有了。”
“吆,书耀这是急着吃粽子了,哈哈,那你可且等着吧,还有半个月才端午节呢,”
“哎呀,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要过端午节了,这日子过的是真快。”
“可不,过了端午就要割麦子了,只记着割麦子的事,差点儿忘了端午节。”
“可不,到了忙的时候,哪里顾得上去县里,所以心思着这次就去把粽叶买回来。”张婶子道。
陈决默默算着时间,他来这个屏山村也快半个月了,来的时候就是农历四月中,确实是再过半月就端午节了。
河两岸的麦子已经泛黄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能收了,到时候他买点儿新面。
陈决无意识的砸吧了下嘴,这竟然是他冒出来的想法,真神奇,要知道他之前从来不会为了柴米油盐打算的。
因着周书耀不肯再下车捡牛粪,于是牛车的速度就提上来了,没用一个时辰,在太阳初升起来的时候,众人终于到了县里。
徐州府·东岭县。
石碑路牌上刻着,这个朝代是按照省府划分的。
陈决也没有想到离他们屏山村一个时辰路的外面就是县府。
看样子他们离京城不算远。
怪不得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会有战争,如果这里是明朝历史上的徐州的话,那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雍州、徐州、锦州、冀州、荆州并称历史上兵家必争的五个地方。
这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陈决只是记得,还没有太大的概念。
他看了下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县的东岭县,不是说地域不广,地域非常宽广,有山有水,甚至还能看见东头的水气,那里是个码头,刘大叔跟他说过。
东岭县是很大的,他所看到的只是东岭县比较繁华的一角,大集。
只因为他是个现代人,见惯了后世大都市的繁华,一时间没能适应。
陈决默默的看着,刘大叔看他只四处看,想起他平时很少来县里,以前都是霍林来,于是跟他笑着说:“是不是很热闹,很阔气?今天这里逢大集,人多了些,等散集了,我带你去那头走走,那头才是贵气的街楼呢。”
陈决在他的手指下,终于看到集市尽头的二层木楼建筑了。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确实,与屏山村想比这里热闹繁华。
找对了对比对象,就接受良好了,陈决甚至觉得这个小县镇古色古香,这种古朴绝不是电视里那些快速搭建的廉价布景。
虽然这里也足够的破败,但这种破败真实。
“客官要喝口茶不?一文钱一碗喽!”
茶水铺子的吆喝声传来,他们牛车停在了这个大集的头上,一棵大槐树下。
这里设了一个甜水铺子,大多数人都在这里歇脚。
到近前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槐花香。
五月槐花盛开的季节,但这棵树上也所剩不多了,估计都被人采摘没了。
在这种稀罕东西上,县里比不上背靠三座大山的屏山村,至少陈决这些日子没少吃槐花饼。
众人纷纷把车上自己的东西拿下来,陈决帮着刘大叔背上他那一篓子青菜,他的药材是晒干的没有那么重,他想跟刘大叔换着背,这是大集的尾巴,往里走还是要走一段路的。
刘大叔笑道:“你现在才不能背重物呢,我常年背这个,背得动,你就不用管我了,你先去药房卖药,等下咱们再来这里集合。回去的时候你还是坐牛车。”
陈决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肚子,也就不再说什么,刘叔卖菜的地方是大集,而他要去集市尽头那边的药铺。或者其他地方。
今天他要逛一下这个东岭县。
周书耀想帮他背上药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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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但陈决自己已经背好了,他只好嘱咐道:“牛车下午申时一刻往回走,你千万不要误了时间啊。早点儿卖完早点儿来这棵树下等着。”
看陈决已经跟刘大叔走了,还在后面追加了一句话:“也千万别乱走啊,这里不是咱们村。”
陈决微微挑了下眉,这个周书耀怎么这么殷勤?
要知道自己可是有夫之夫啊,难道另有隐情?
算了,爱什么情就什么情吧。
陈决摇摇头走了。
刘大叔跟陈决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东岭县,他来的次数比较多,家里没有了汉子,他也只能出来养家糊口,对东岭县很熟悉。
给陈决指了药铺的位置,在中间繁华地段的那条街上。
陈决一一答应着。安置好刘大叔后,陈决就慢悠悠的逛。
陈决先在县里集市的街道告示贴上看了下路线。
东岭县有四条主街,规划的还算平整。
每条主街卖的东西皆不同,南大街是小吃一条街,也是集市所在的地方,最热闹、适合平民百姓来的地方,跟他相邻的东大街则主营酒店、糕点铺子,就是级别高的吃食地方。
西大街则是衣服丝绸铺子,东大街是药铺、典当铺,北大街是衙门所在位置。自古正北是皇权位置。
陈决了解了方位,便一条街一条街的逛,药铺所在的东大街很长,他并没着急卖,从头走到尾,先大概的看了下。
最大的三间药铺分别是:回春堂、仁心药铺、济世堂。
门面大多都一样,门口摆着条凳,让看病的人坐着。
也许是集市的缘故,有不少的病人。
尤其是西头的济世堂前,人都快排到街尾了。
陈决站在一边观察了一会儿。济世堂前的病人也跟其他两个药铺不一样,从衣着上来看,多是穷人。
坐堂的大夫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此刻正给一个中年老汉看病,那老汉脸色枯黄,驼着背,另一手捂着肚子肝腹处,时不时的咳一声,但还是感觉喘不上气,旁边的他儿子给他拍着背,那老汉强烈的咳了一声后,陈决看见他儿子把那块帕子攥成一团收起来了,脸色沉重。
那老大夫眉头微微的皱了下,但还是宽慰道:“还是老毛病,嗯,便不通畅,胸背疼,咳起来的时候尤其厉害,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情况能好点儿,我再给你开几副喝着。”
他一边开着药方一边补充道:“这药呢你家里人若有时间,去山上采摘也可以的,半枝莲,就这种开着小兰花的,遍地都是,再配上白花蛇舌草,然后……黄芪,干枝半枝莲十克,白花蛇舌草二十克、黄芪三钱……等过了端午,用端午的粽叶、艾蒿熬成的水泡脚,每天一次。”
陈决嘴角微微动了下,老大夫说的稀松平常,可懂行的人都知道病人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像。
虚不受补。
也许是没银子买昂贵的药材,于是老大夫也不会去开这种昂贵药材,而是开了平替的温补药材,价格亲民,药效对虚不受补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陈决就选了这家卖药材,从老大夫的开药来看,这个药铺比较公道,也许不会给他高价,但也不会刻意压低他的价格。
在他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药价、及其他药铺的情况时,选个稳妥的最好。
他要的是长久的生意。
15.第 15 章
进了店铺说明来意后,就有柜台里的药童带着他去后院见了掌柜的。
掌柜的看陈决带来的药材惊讶了下,先不说分门归类,干净整齐,就只那根茎切的厚薄一样,这刀工了得啊。
掌柜看着陈决笑道:“一看小哥你就是经常采药的,这倒是省了我们的事了,且这药确实不错,这当归跟黄芪看着粗细程度至少有三十年了,我也给你个痛快价,都统一的按照我们最高规格的药价来收。”
每种药都要分高中低的,就跟苹果大中小价格不一样一样,苹果的营养价值也许大中小都一样,但药材按照大中小可完全不一样。
十年人参跟百年人参可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陈决今天卖的药本来就全是高规格的药,他初采药选的当然都是好的。
所以听掌柜的这么说,也就点了头:“好。”
他背的那一篓子药材,种类有十五种,晒干后每种约一千克。
不包含野菊花跟金银花,这两种陈决单独找口袋装了,看着一大口袋,实际上两种加起来也不过十克重。
掌柜的拿着药铺专用的戥秤,秤完药才后,又拿着精细的算盘,一样样的给陈决算了出来,并在一张草纸上写出来。
一手小楷字公正整齐,陈决看了一眼,没想到掌柜的字也挺好。
这还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人写字,虽然是竖行的繁体字,但莫名的有种亲切感。
周主任的字就这样整齐,她说以前的中医写字都这么整齐。不跟现在你们西医画的鬼画符似的,唯恐患者看的明白。
这句话真是冤枉西医了,现在西医都是电脑打字,标准的宋体。要繁体有繁体,要简体有简体,要外语也可以给你翻译一下。
陈决就稍稍的走了回神,回神时,掌柜的拿着纸给陈决看,他大概以为陈决不认识字,所以都给他念了,跟那个老郎中对待那个老人一样,童叟无欺。
陈决也等着他念完后才点头:“好,谢谢掌柜的。”
十五种药材共卖了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掌柜给的算公道。
听起来很多,一天一两银子,换成人民币一千元左右。
不是陈决挣钱快,而是药在古代本来就是这么贵,陈决耗时十多天,爬遍了三座大山才采集了这些药,且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原主采的。
陈决看完了收据,并折叠好收进里衣口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
古代的衣服就这点儿好处,衣襟一冕,腰带一捆,你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能装多少东西。
陈决贴身的衣兜里面装了一棵人参并一小袋冬虫夏草。
掌柜的看他拿出的那棵人参就笑了,这个小哥儿看着面冷,但也挺有意思,这要是自己给的银子不公道,他就不会拿出这人参来了。
陈决也不客套,把人参放在桌上后,直接道:“掌柜的也一并看看这棵人参值多少银子吧。”
掌柜的从桌上小心的拿起来看,人参须子一根根捋了下:“你这人参新采摘的。”
陈决点了下头。
鲜人参跟干人参药效差不多,且是看大小年份,不论斤称,所以掌柜的话中有其他的意思。
陈决也痛快的道:“如果掌柜的给的价格好,以后有珍稀药材我也会卖到济世堂。”
掌柜的笑着点了下头,这小哥儿还真是挺聪明。
他开始讲药材:“这一株从根茎粗细及参须来看,约莫有十五年。十五年的山参,我能给你的最高价十两银子。”
陈决想了下医书中清朝记载的人参价格,百年人参至少在千两。现代一棵野生的百年人参能够炒到几百万。
当然那都是近现代了,自己的人参也不是百年。
十五年到百年差了好些年呢。
陈决点了下头:“好,就这个价格吧。”
陈决最后把冬虫夏草那给掌柜的看:“李掌柜对药材多有研究,麻烦看下这冬虫夏草怎么算价格?”
陈决没有问李掌柜认不认识这种药,他直接切入能让人先接受这种东西是药的概念。
果然李掌柜看着那及像虫子又像植物的药愣了一会儿,拿着那个小芽到明影处又继续看。
“这叫冬……什么草?”
“冬虫夏草。”陈决简单的解释了下:“冬天是虫子,春夏是草。”
李掌柜深为震撼,边看边摇头:“小哥儿,你等会儿,我去请唐大夫过来看看,我实在不认识这种药材。”
李掌柜走后陈决站在后院里,看着满院子晾晒炮制的药材,光影里,眼睛就瞄准表了书桌上的书,有一本《药草本经》。
这本书应该是掌柜的日常看的,书页泛黄有些旧了,但陈决多看了几眼。
这个时代,书贵,药类的书更贵,因为少,物以稀为贵。
陈决心想等着下一次再攒点儿钱,买一本医书,也好对照着采药。光靠他记忆里的那些远远不够。
中医学中万物皆可入药,不管有毒的还是没毒的,还是相生相克的。
陈决没有碰那本书,在人家店铺里还是别动的好。
他就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脚步声。
陈决回头看,李掌柜说的唐老先生原来就是那位给中年老汉看病的老大夫。
老大夫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然而他身体还很健朗。从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中听绝想不到他是个古稀老人。
背挺直,耳聪目明。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桌上的药材:“李掌柜,你说什么药草不认识?”
李掌柜忙道:“老先生,是叫作冬虫夏草。是这位小哥儿带来的。”
陈决跟唐老先生点头致意,他初来古代并不知道古代的那些礼仪,书生穿着长袖要作揖,而平头老百姓是要拱手的。
不过唐老先生注意力都在桌上的药上,也就没有在意他的态度。
唐老先生也如李掌柜一样在光影里看了又看,也不厌其烦的问陈决:“这药真的冬天是虫子,夏天是草?”
陈决点了下头:“是的,这是一种蝙蝠蛾的幼虫在生长过程中吞吃了植物种子,种子借助幼虫的身体一步步长大。”
陈决尽可能的换成这个古代能听懂的词汇。
但他讲完后觉得李掌柜更蒙了,不过好在唐老先生挑了下眉头:“还真有此事?这个药主治什么功效呢?”
陈决看向他:“保肺益肾,补精髓,止血化痰,已劳咳,治膈症皆良。”
他言简意赅的把功效背了背。
其实冬虫夏草的功效不止这些。
不过既然这里的医生不认识这种药草,那就代表还没有记载。
那唐老先生目光明亮的看着陈决:“你懂医术?”
陈决微合了下眼皮:“会一点儿皮毛。”
虽然他说的是皮毛,但一点儿都不谦虚的往下说:“刚才那位老人的肺疾,可以用这个来调理,也许能延缓几年的寿命。”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老汉是肺癌晚期。
冬虫夏草在中医书籍记载中入两经,就是肺经和肾经。
从中医的角度看,肾为先天之本,主要负责藏精、主水液和纳气,是阴阳之本,是生命之源,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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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脏腑精气的贮藏和排泄。
肺贯通百脉,肺主气,司呼吸,主行水,朝百脉,合大肠。
肺部出问题的患者,大部分都是便秘患者,中医诊断为肺气虚。
只是从这两位都不认识这种冬虫夏草来看,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能入两经的药物。
肺癌在现代都是不可治愈的绝症,更何况是在这个古代了,所以唐老先生以宽慰病人为主,心情好也许能多活几年。
唐老先生在听到陈决说‘能多活几年’的话站了起来:“你能看出他得了什么病?”不等陈决说话,他又快速的问:“你能治好吗?”
陈决摇了下头。
肺癌晚期他治不了,就算动手术这里也没有条件。
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因为那位患者到晚期了,病已言于表。
疼痛不仅遍布胸背,甚至已经延伸至肝脏,咳出来的恐怕带有血丝。
再加上老中医的话,陈决确认了。
唐老先生又缓慢的坐下去了。无奈的摇了下头:“也对,我都治不了,你才这么年轻。”
他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小哥儿,我不是说你年轻就没有医术,我是指这个病现如今束手无策。”
陈决明白他的意思,平心而论这老大夫话已经很客气了。
陈决看他又拿起那根冬虫夏草,往前了一步,唐老先生看了一会儿叹了声:“都说夏虫不可语冰,不同季节的两种物体竟然拼接成一种,太神奇了。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拿着那根药草看向陈决摇了下头:“这种药草我生平未见,不敢给病人使用。”
陈决便明白他的药卖不出去了。
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个时代的医者都遵循书中及师傅教的那些,他们不敢轻易尝试,现代的医生同样也是经过千百次的小白鼠实验才敢制成药。
陈决看着那些虫草有些可惜。
冬虫夏草不是如牛黄那样的救命药,但它是很好的温和补品,增强身体免疫力,身体好了,就跟跟病魔多抗几年。
但陈决也知道谨慎的老大夫不会信他一面之词,所以陈决并不勉强。
刘掌柜看向陈决,咳了声:“那小哥儿你看,这药我们都不认识,也不太清楚药效,我们不能收。”
陈决点了下头,把药重新揣回了怀里。
他今天主要是来试试水,看看哪种药材好卖钱的。
不过虫草他留给老大夫一小包,让他可以试试泡水喝,或者熬煮汤。
其他的他带走了。
当上不去价格的时候,不可贱卖扰乱市场,也是毁了这种药。当然他也希望有个医生能赏识这种药。
他给周青山入药里,他这些日子身体恢复的不错,除了精神外。
陈决现在兜里有了二十五两银子,已经可以饶有兴趣的逛街了,他不紧不慢的逛遍了东岭县的这个商业中心大街。
先去了小吃一条街,肚子指挥着鼻子,双腿决定的。一拐弯就到了小吃街上。
这个时代的小吃大多都没有添加剂,所以陈决也不怕吃坏了,只要鼻子说不恶心,他就吃。
在过去没有时间吃的那些小吃现在都让他唾液剧烈分泌。
他在一个水煎包子前咽口水,都快等不及店家给他盛出来。
陈决一边等着一边吐槽自己,他到底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馋了?
煎的金黄的包子香气传的最远,他的鼻子先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陈决拿着油纸包的包子又坐到了阳春面摊子的跟前,豪气的跟店家说:“大碗,加肉,加蛋,加芫荽。”
16.第 16 章
阳春面上来前,他就把四个水煎包吃完了,然后在他对面那个人诧异的眼神里又把一大份阳春面连汤带水的吃完了。
他太久没有吃过纯正的小麦面了,觉得口齿噙香。
胃也难得的很配合,没有吐,大概也觉得这次的饭好吃,比他做的那些猪都不吃的饭强。
陈决吃饱了肚子,又继续走完了这条小吃街,顺便看了米面粮油店的位置。
没有第一时间购买,他还有地方没有去,等回来再背着这些沉的东西。
陈决拿着一串糖葫芦,一串糖人逛到了北街,北街不仅有衙门,还有打铁铺子。
在这个年代,铁质一类的东西由朝廷把控。
刀剑、农具平民百姓可以有,就是非常贵。
陈决在一家比较齐全的铁铺里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百炼钢。
纯钢冶炼技术在古代有三种冶炼方法,精度纯粹的首次出现在宋代,
宋代沈括记载:"每煅称之,至累煅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
谢天谢地,这个古代像极了宋朝,宋朝中后期,有这种百炼钢的道具。
他跟打铁的掌柜的拿出了他事先用碳在麻布上画的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钳,手术刀4把,1号到14号,他挑了经常用的4个型号。
那刚放下大锤、光着膀子的汉子,撩起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看向陈决:“你打的这是什么?确定就这么小的尺寸?”
他那蒲扇大的手感觉都没法比划,陈决也有点儿怀疑他的打铁技术,要不是看他挂在墙上的那些小一号的贵族用的刀、叉、剪刀都很精细,他也不会进来。
陈决再一次肯定:“对,我要打一套精雕的工具,就需要这个尺寸,你能打出来吗?”
那汉子拿着陈决画的图纸又看了一次,最后看向陈决:“能是能,就是你这东西是头一会儿做,也不常见,你得先交个定金。七天后你来取。”
交定金没有问题,陈决跟他谈了价,差点儿谈崩了。因为陈决用了现代的砍价方式。
铁匠汉子说:“你这一套工具别看着小,可要废功夫,比那砍刀还要难做,这一套六小件共十两银子。”
陈决刚才看他其他的东西了,一把锄头才八百文,镰刀五百文,菜刀九百文。
他的工具是有些难度,比菜刀难,但也比菜刀小好几个号啊,所以陈决说:“五两。”
周主任带着他去买东西就是这么砍价的。
那大汉愣了下:“多少?!”
陈决重复道:“五两。”
那大汉朝他挥了下手:“那你走吧,这活我接不了。”
陈决站在他门外等了一会儿,看他确实不肯降价了,最后只得妥协了,以九两六百文的价格成交了,他今天买的药材的一半出去了。
陈决付五两定金的时候感觉到了不舍。这让他再一次叮嘱铁匠:“拜托了。”
那铁匠汉子笑出了一口白牙:“七天后来取,你别看着贵,我这铁铺做东西精细,我夫郎做的小件精美着呢。”
陈决哦了声,他就说看他那蒲扇似的手不像是雕刻精细血槽的。
如此,他就放心了。
办完这最想要的东西,他一路到了县衙,终于可以悠闲的啃着糖葫芦了。
虽然进不去县衙,但找到了贴告示的地方。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有了手机刷新闻,感觉跟裸奔一样,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在县衙外面又碰到了周书耀。
陈决听了一耳朵,周书耀正在告示牌前问服徭役的情况,旁边还有其他村民,问的全都是这个问题,他们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没有回来。
“我们村还有一百多个没有回来的,官爷你给问问县老爷,是怎么回事,往年服徭役也就一个月啊,不耽误收庄稼啊,这眼看就要收麦子了……”
那徭役大概是被周围人催烦了,不耐烦的道:“催什么催!等着就是了,早晚就回来了,回不来的……”
他被旁边的衙役捣了一胳膊肘,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堪堪刹住了。
换上了一副面孔,笑着道:“我给你们念。二月徭役的官府正好今天出告示了,这不是在这里吗?服徭役的人会在这个月底陆陆续续返乡的,不会耽误你们夏收的,大家不要着急啊。看完就都散了吧,别都围在这里……”
陈决站在外围,等那些得到消息的人三三两两的三开后,陈决走上前看,周书耀惊诧的看着他:“你怎么来这里了?啊,你……是不是也想问问霍林怎么还没有回家?”
既然他给想了个理由,陈决也就点了下头。
周书耀脸色挺奇怪的。
陈决想他有可能提前知道了什么。
村民不知道服徭役的内幕,但周里正一定知道,因为他为他的大儿子花银子免了徭役。
估计周书耀也很清楚,那些服兵役至今没有回来的人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所以他看着自己脸色那么奇怪。这一路的照应也就说的明白了,估计是可怜他,或者是为他里正爹安抚烈士家属呢。
陈决没有要找他爹讨要什么好处的意思,只沿着一边仔细的看过去。
东岭县因为小,官司少,所以所有大大小小陈年的告示都贴在了县衙外面的墙上。
陈决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除了那些徭役、交租子等告示,
今年二月份服徭役的告示,他也看到了。
农历二月服徭役,顶天了一个月时间,但周青山是直到三月底才因为断腿被送回家的。
而其他村里的人也是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回来的,很明显是被打散了队伍,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还没有回来。
他们以为进了县衙就能见到县太爷,就能问到那些服徭役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但可惜他们也跟周书耀一样只能在县衙外的这面墙上等消息,他们大多还不识字,等着衙役念。
陈决认识一些繁体字,这些简单的告示,他可以连蒙带猜的读完。
衙役竟然没有隐瞒什么,告示上说那些服兵役的人确实会在这个月底返回乡。
周书耀搓着手在他旁边狐疑的看着他:“你识字?”
陈决把最后一个糖葫芦吃完,吐出了仔后跟他点了下头:“只认识几个,我大大抓药方时会教我几个。”
这句话他解释多了非常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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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耀脸色讪讪的,他刚才求爷爷告奶奶的央求衙役给他读一读的是为了啥啊?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陈决懂这么多呢?
不过也对,以前他不怎么说话,霍林还在的时候别人也不怎么跟他们家打交道。
霍林家祖上毕竟是罪犯之家,还是离远点儿比较好,现在就单等着霍林的消息了,要是他……死了……
周书耀深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种阴暗的想法压回去。
笑着跟陈决道:“那可真好,能识几个字也好的,我也识几个字的,小的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就是后来不上来,哈哈,就忘了……”
陈决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谦虚还是真的夸自己,就淡淡的附和了下,他没有想要跟这位里正的儿子打交道的意思,他不会在屏山村待太久的。
如果打仗结束了,外面还是太平的话,他就准备一步步的搬出屏山村,进而走向京城。
陈决仔细的把所有告示都看了,
陈年的那些也扫了几眼,只是很可惜关于战争的很少,就连上次服徭役都是打着征徭役的方法,偷梁换柱,可见朝廷并不想把战争的事平民化,也许是怕引起恐慌。
告示里最新的条闻就是缴纳春小麦的,那则服徭役的还在角落里。可见官府只想征粮。
征粮跟打仗之间有没有关系,陈决一时间也不好乱猜,征收春小麦好像是每年都有的。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那些村民回来问问再说。
“走吧?都看完了吧?”周书耀竟然还没有走,陈决也就跟他一块儿回去。
多了一个劳力,陈决买了一些粮食,小麦面、玉米粗粮等,没有买太多,新小麦即将收割,他要等着吃新麦子。
虽不多,也两袋子,以他刚才的饭量,他可能过了呕吐的时候了,那后面饭量就上来了,这一袋子面也就刚够吃的。
周书耀只得帮他背着一袋子,谁让他还要面子。
除了粮食外,陈决又杂七杂八的买了一些在他看来是必需品的东西。
盐巴、酒、糖,很贵的东西。
周书耀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你买酒干什么?”
那些糖啊、盐巴的都可以理解,酒是为什么要买,他一个孕夫不能喝酒吧?
况且他一进门就要最烈的酒,也是最贵的酒。
感觉也不像是要请客的样子。没有什么喜事是吧?
陈决想要酒精,没有,只能买酒来试试,唯一可惜的是这里最烈的酒度数都不够。但总比没有强,提纯一下就好了。
陈决就全都拿他那未见过面,连点儿印象都没有的父亲说话:“我大大喜欢喝酒,过几天不是端午了吗?”
周书耀一个激灵:“你……你要回娘家了?”
陈决也适应良好的‘嗯’了声。
周书耀脸色奇怪的变了变,此后什么都没有说,陈决买什么东西他都只是惊讶的睁大眼睛,却没有再问原因。
陈决在买了四盒点心后,他的背篓里终于满了,不得不回去。
周书耀跟在他身后,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陈决不像是回娘家走亲,倒是想趁着霍林不在家把他家底搬空。
17.第 17 章
陈决买这么多东西,自然被众位会过日子的婶子说了几句,六婶说得好好过日子,周荷花看着他的肚子哼了声说他嘴馋等等。
刘大叔反而什么都不说,现在只有陈决能吃进去东西就很好,他们以后一家人多做活一定能养活的,今天收入就很可观的。
陈决就道:“因为我家里没有的吃了。我天天饿。”他一句话就博得了婶子的心疼,他现在一个人怀着个孩子。大林现在都没有回来,可怜见的。
周书耀在前面赶着车想,你们都错了,这个陈决买这么多东西他是想要回娘家,趁着霍林不在家,把家都搬空。他还买了酒跟肉呢。
不过他这回娘家是走亲还是回去后再也不来了呢?这个问题很重要,他大大关注着呢……
周书耀想着心事,心事重重的也就没有吭声,路上张婶子让他下车给大黄牛捡粪他也没听见,赶着不肯走的太快的牛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回了村子。
他这次也很好心的帮着陈决把东西运回家了,陈决跟他也道了声谢,把其中一包点心给他:“带回家给张婶子尝尝。”
周书耀连连摆手,然后扭身赶紧跑了。
没想到陈决是这么大方的人,这可是徐记点心铺子的点心啊,这一包一百文!还只有八块,一个茶碗大小,都不够他塞牙的。
他是疯了吃这么贵的点心?他要是带回家也会被他娘说的,最重要的是他大大都想着要把陈决赶出村子了,怎么还能要他的点心?
陈决看他跑的比兔子还快,也只好罢了。
陈决安顿好自家的米缸后,提着两盒点心、两斤肉去了刘大叔家,刚才没有给他,是怕其他人多嘴。
刘大叔今天卖的东西并不全是菜,菜下面是干木耳、松茸蘑菇及编的很好的草鞋、好卖的东西。
他既然不想招人眼,陈决也会替他注意。
这些日子他承刘大叔一家照顾,这是谢礼。
他以前很少做这些事,不代表不会。
刘大叔万没有想到陈决买的那四盒点心一半是给自己的,他比周书耀还恐慌,怎么都不肯要。
但陈决全都拆开了,于是所有人都尝到了这个极为贵的点心。
陈决最后要走的时候,手里挎着一篮子吃的,里面包含他今天买的肉,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小鸡,这是已经养的半大的、老母鸡带着就可以养大、陈决不需要费任何心的鸡。
来的时候也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满满当当,陈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大叔还把今天卖他们全家半个月的劳动成果所得的一两并两百贯钱给陈决。
因为之前说了挣得所有钱养陈决的孩子。
陈决就一句话就打消了刘大叔的念头:“刘大叔,钱你先帮我攒着,给了我就花没了。”
他还没有跟刘大叔说他把今天挣得一半银子定制了也许永远都用不上的手术刀呢。
刘大叔想着他那大手笔的点心,无奈的收回:“好我给你攒着,以后咱们会有更多的。”
陈决点头:“我知道,有青山兄弟在,我们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周青山听着他的话愣了下后连连点头,陈决把他当正常人他感激不尽。尤其是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残废可怜的时候,陈决这个郎中把他当正常人看,这代表的意义是不同的,比任何人说的话都有重量。
陈决看着篮子里挤着的小鸡问偎依在周青山怀里的囡囡说:“真的舍得给我这些小鸡?不可爱了?”
前些日子,小鸡毛茸茸的时候,囡囡可是宝贝的很。每天都来回的数着,少一只都哭的不行。
现在一个月大的鸡,褪去绒毛,正处在尴尬的换毛期,没有毛茸茸的时候可爱了,所以囡囡送的一点儿都不心疼。
这会儿被陈决点穿,她害羞的把脸一扭钻进周青山怀里,周青山无奈的摸了下她头,这几天女儿终于敢靠近他了。
虽然昨天他又无名的发了一股子火,以为囡囡又会跟以前怕他,但现在还会给他搬凳子坐,还会靠着他,周青山知道这些都是陈决的功劳,陈决把自己当正常人,给全家人灌输他只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行了,没有人把他当疯子。
周青山泪光闪烁,深深的吸了口气跟陈决低声说:“囡囡的事也谢谢你。”
陈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之前周青山的屋子囡囡不敢进。
人本能的怕见医生、怕见病人。
即便那是至亲,她也害怕。
囡囡现在不害怕周青山了,对着别人也愿意笑了,尤其她还愿意亲近自己了,看着递给自己点心的囡囡,陈决要说没有意外也是假的。
他在上一世并不讨小孩子喜欢,与他自己性格有关系,他不怎么亲近人,也包括孩子。
哪怕他前世因着姜心禾没少往妇产科去,每天都围绕在孩子的降生的啼哭梵音里,那些孩子也没有度化他。
但现在他看着囡囡,想要伸手摸摸她有些枯黄单薄的头发的,只是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肚子好像动了下,不,现在孩子才三个月多点儿,不可能会动,它是吐了个微小的泡泡……
是吃醋了吗?还是想要跟囡囡玩?
陈决僵着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才真切的意识到他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孩子了。
之前吐的时候,他只是吐槽孕夫不好当,并没有感受到孩子,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现在是真的有个孩子了,他自己的孩子,无论他是否喜欢、是否排斥,它都在他肚子里,随着他身体健康、心情好坏而起伏。
跟他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有个亲人了。
“怎……怎么了?”周青山看他脸色怔然,忙问。
他现在有点儿怕陈决又看出哪儿不对来,他自己已经这样了,囡囡不能再有问题了。
陈决摇头淡声道:“没事,我胳膊好像抻着了,”
周青山松了口气:“你今天背重物了是吧,以后不能背了。青竹,快送送决哥儿。”
周青竹在给陈决打包刚烙出来的槐花饼子:“来了!”
连吃带拿,还有人送到家,送到家了周青竹还仔细嘱咐他:“决哥儿,这肉我都抄好了,这样就能放的住,你煮汤的时候挖上一勺,就不用你抄了,你可以试着少放点儿水,这样汤浓郁,更好吃一点儿,但是一定注意火。”
陈决知道他是看见自己糊了的锅了,也就没有拒绝,他不会做饭是事实,他们大概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没有说罢了。
看样子还是得把那两袋子米面扛到他们家,本来他是准备不想麻烦刘大叔一家,想着自己天天煮面疙瘩汤喝的。
好像一步一步越欠越多,人情越牵越缠,这就叫羁绊。
站在门口送周青竹走远,他看着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小山村,深吸了口气,有点儿舍不得走了。
秋收前的这十多天,村里人及激动又焦虑,马上就要收麦子,一年就盼两次丰收季,这是最重要的一次,承接在粮仓已尽的时候,所以激动之心难以言表。
可同时收麦子的人没有回来,这种恐慌就像是横在头顶的剑,让他们一边欢喜一边忧。
在这种情况下,村里人下地后下意识的就在村洞口的大槐树地下歇一歇脚,这里能看见从外面来的人。
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多了起来,多是妇人、哥儿,期盼着儿子、相公回家的人。
这些人在一块儿聊什么话题的都有,当然八卦最多,陈决就在这其中。这要是让护士长看见指不定得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以往从不凑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成了妇人、哥儿中的一个,要挖药之余也是需要打听其他消息的。
现在生孩子还是他的头等大事。
这个事情不解决,他也犹如头顶悬挂着一把剑。
他凑堆的地方除了都是妇人、哥儿、孩子多,还有不少的孕妇跟孕夫。
他想从中知道一些男人生孩子的事。男生生完孩子怎么喂奶的事。
陈决要是问生孩子的问题,那这七大婶、八大叔,三哥儿、四嫂子的都能说的头头是道,每个生育过孩子的都有一本育儿经。
“你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孩子的衣服可以准备起来了,正好生在冬天里,这棉衣服、被子都得准备,还有尿布,哎呀,冬天可得多准备一些,要不洗了不干,都没得用。”
“岩哥儿到时快要生了,现在六个月了吧,生在个秋天里,这个时间好,不冷不热的无论是坐月子还是洗尿布,都好。”
六婶子拉着傍边已经怀了六个月的哥儿张岩说。
张岩腼腆的笑了笑,他也对着一直时不时的看他肚子的陈决笑了下,虽然陈决打量他肚子的眼神很隐蔽,但自己还是觉察到了,这个陈决是害怕生孩子是吧?
他也是害怕的,哥儿生孩子太难了。这么想着他眉头也带了点儿淡淡的愁绪,月份越是大,他就越紧张,所以他这些日子也就来这些婶子、夫郎间坐着,想取取经。
跟陈决是一种想法。
陈决也算是打进了孕夫圈。
刘婶子他们还在讲孩子用的物品,忆苦思苦,养孩子就没有甜的,一个比一个苦。
张婶子说:“是的这点儿最愁人了,月子里的孩子一会儿尿一泡,喝一顿尿一泡儿,换都换不迭,更别说洗了,要是没有个人帮趁着,受苦的就是自己了,坐月子本就碰不得冷水,寒冬腊月里再洗尿布,唉,我生老二的时候就造这个罪了。”
“凭什么只有你洗尿布,孩他大大怎么没长手吗?”刚坐进这个聊天圈子里的周荷花立刻插话道。
她嗓门大,块头也大,在这个人均都是瘦麻杆的年代,她胖乎乎的。
陈决看了她一眼,周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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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周荷花挺有印象的。不是因为上次周荷花的老公多跟他说了一句话,就被他训斥了。
而是周荷花的脸色要是用中医的‘望’来看的话,她是有些问题的。
不过陈决也就没有说什么,对于有关于孕育的事他不会再轻易的去问了。
医死过人的心理障碍不是轻易可以去掉的。
周荷花看把一众女子、哥儿镇住了,继续冷哼道:“我要是生了孩子,我就天天在炕上躺着,别想让我沾一下水。本来就手脚冰凉的,再洗尿布,还要不要命了,别为了生个孩子搭上条命!”
“荷花啊,这话可不行说啊。谁家生孩子还会丢条命啊,你没生过不懂,别吓着这些新夫郎。”六婶子赶紧说,她说的太快,忘记周荷花最讨厌别人说她生不了。她结婚七年了都没有孩子。
周荷花眼看就要生气:“我没生过孩子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生孩子不是俩人的事吗?生不出来难道只怪我吗?我身体可好好的,没毛病!”
张婶子笑着打圆场:“对,荷花别激动,你啊年纪也不大,别着急,这孩子也是要看缘分的,没准一次就能来俩呢。你相公也人高马大的汉子,都没有问题的。”
周荷花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圆场。
陈决意外的看了周荷花一眼。不是因为她不好生育,这个朝代女子很好生育,如果是女子为母的家庭,一人能生育六到八个,养活下来几个另算,生育艰难的是哥儿。
他意外的是周荷花的思维。
她一个古代的女人却有现代人的思想,很难得。
后世很多人还没有她这种想法,认为生孩子是女人一个人问题的还有很多呢。
不过依他看,周荷花的问题更多一些。
陈决看向她:“你们两个有没有看过郎中?”
陈决以为他就说了句平常话,哪知周荷花爆发了:“谁要看郎中啊!我夫郎好着呢!不需要看!我更不需要看!我吃的好!睡得好!”
周荷花说完也不等陈决解释,蹭的站起来走了。
陈决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原来也畏医。不过畏医的人太多了,陈决也没有怎么在意。
倒是张婶子跟陈决说:“决哥儿,你别往心里去,荷花就是脾气急了些,她人还挺热心的,他们两口子这些年也看过郎中,就是不见好,我们也替她着急,但不能当着她面说,这生孩子有时候真的看缘分。”
六婶也叹气说:“可不,周荷花她娘就荷花一个闺女,没个儿子,家里也有钱,于是只能招婿。可招婿之后七八年又没有孩子,也真是让人没法说。只能说他们家孩子缘浅啊。”
缘分浅,这个词现代人也经常说。
有些人就是生育比较难。如果用现代人的话就是,排卵周期长,两个月甚至半年才有一次,再加上身体消渴引发的多囊及寒症,就子嗣艰难了。
陈决想着周荷花的情况大概的知道她的问题了,有可能是家族遗传的多囊、不易孕体质。
果然柳翠儿后面的话就证实了,柳翠儿就住在周荷花隔壁,把他们家的那点儿事全都抖擞出来了,连荷花她娘给上门女婿整日熬羊鞭、蜈蚣什么的都说了。
“荷花他爹就这么一个闺女,怕断后,让荷花她娘整了不少的偏方,逼着荷花相公喝了不知道多少黑乎乎的药,什么羊鞭、蛇胆啊、百足虫啊,我看她相公越来越黑肯定是喝这个喝的。”
“你这个促狭的,别乱说话,上次说荷花月信来的时候疼的打滚,人家相公给她肚兜上缝兔毛,人家小两口感情那么好,现在又编排人家,小心让荷花听见又得撕你的嘴!”六婶子一边没少说,一边作势拧了一把柳翠儿。
柳翠儿哎呦的叫了声:“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这次我就是好奇,那狗鞭、羊鞭真的管用吗?是不是老猛了?”
她把头伸到人群圈里问。
张婶子终于也忍不住动手了,拍了她一下:“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这里还有两个新过门没一年的夫郎呢,你就敞开了这么说?你看都把人说低下头去了!”
“这有什么害羞的,孩子都有了,啥事没经历过啊,是吧?岩哥儿、决哥儿,你们俩的男人外表也都是好汉子。”
张水儿揶揄的看着陈决跟张岩笑。
张岩咳了声,他不是害羞,主要是没有想到这些嫂子、夫郎们话题这么劲爆。他之前还以为他们在讨论养儿经呢。
陈决也没有什么表情,后世的荤段子不会比现在少。
他就是有些无奈,想听育儿经就是要先听这些荤段子。
后面他们又讲了好多人家的闺房话,也不知道她们怎么知道的,终于刘大娘实在听不下去了,转了话题:“好了,别说这些了,咱们还是给两个新手夫郎讲讲孩子出生要准备的东西。刚才讲到哪儿来?”
“……讲到冬天洗尿布了。”陈决给她提示道。
18.第 18 章
对,对,你家孩子冬天出生,尿布要多准备,还有,如果有条件等霍林回来了让他多砍下些柴,冬天可冷着呢,炕要天天烧着,尿布用热水洗,这样你不冷、孩子也不冷,炕头还能热热尿布。”
六婶儿说着说着就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儿大树也没有回来,这次的徭役到底是挖渠还是修路的,时间也忒长了。”
也在等相公回来的夫郎张水在一边儿用小锤敲麻线,听着她的话一下子敲到了手上,他吸了口气,被他从泥地里拽来只能坐在他旁边玩泥巴的小男孩忙问他:“爹你疼不疼?”
虽然调皮,但很懂事。
张水摸了下他的头:“没事。”
他跟六婶儿轻声说:“我家铁柱也没有回来,现在回来的只要刘大叔家的青山哥,可他腿……
我这些日子觉都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柳翠儿看她们几个面色焦虑,忙安慰道:“婶儿、水哥,决哥儿,你们也别太担心,大树、铁柱哥还有霍林那身体都好,挖沟挖渠的,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咱们常年干农活,不会有问题的,青山哥那是不幸,可能是被石头砸伤了,而且上次书耀不是说人会在这个月底陆续回来吗?”
六婶儿被安慰到了,笑道:“也是,既然县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再等等。”
她看陈决脸上并无笑意,也安慰他说:“决哥儿你也别担心,霍林是咱们村头数一的汉子,常年翻山打猎,身手好着呢,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等他一回来,看你给他怀个大胖小子,那得多高兴啊。”
陈决默默的看了一眼六婶子,那个霍林回不来了,就是因为他身手好才被选中去了前线,然后死了。
看样子所有村民都不知道这次去服徭役的人不是挖渠而是去打仗了。
他又看了一眼里正家的张婶子,她刚才嘴角动了动,想说点儿什么,可最终又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看样子她是知情人,但她不可能说,里正不让她说。
陈决也没有说什么,周青山不说大约也是因为上头朝廷有命令,或许是怕引起村民恐慌。
她们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陈决看着眼前这一个个期盼的等着丈夫、儿子回来的人心情也有微微的沉重。
还是六婶儿转移了话题,问旁边的张岩:“对了,岩哥儿,你孩子出生后奶水的事找好了吗?”
陈决打起了精神,这个是他想要听的。
张岩摸着肚子笑着说:“我婆母已经买了一头母羊,过几个月就能下奶了,我家孩子出生正好可以喝。”
里正张婶这会儿终于能插上话了,她忙接话说:“这真不错,孩子喝羊奶到五个月就给他小米粥对付着,然后六个月给他煮上点儿米糊、肉泥,一准能喂个大胖小子……”
她说的格外多,刻意的想要转移刚才的沉默。
陈决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张婶儿眼神飘忽了下,才跟他笑着问:“决哥儿你这边是怎么打算的?娘家人那边有人帮衬着不?你是回娘家生吧……”
看陈决看她,她又忙补充道:“我是说霍林家人少,你还是头一胎,身边离不了有经验的人……”
陈决没做声,六婶儿倒是符合道:“是啊,这个也要提前跟家人说好,哎霍林家在我们村可就他这一独枝,没有个兄弟姐妹。
只能靠决哥儿你的娘家人了。”
陈决没说话,他是有娘家,但他都不认识,当然就算认识,也不会去的。
他原本计划的就是自己养大孩子,自己没奶那就弄头奶羊。
他现在确定了的是,男人确定是不用分泌乳汁的。
虽然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但离接受哺乳还有点儿距离。
旁边的张岩还有些遗憾的道:“哥儿生孩子这点儿也不好,不能哺乳,让他一落地就得找其他人的奶喝,委屈他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张岩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忙问:“怎么了,决哥儿?”
这几天他跟决哥儿关系亲近了很多,他本来以为陈决是不爱说话的人,但当他揉着肿胀的腿时,陈决给他说了几种药材泡脚,说能缓解脚肿。还没有等他让相公去买药的,陈决直接给他配好了。
他配的药确实很管用。
他现在感觉自己都轻快了很多。走路都要健步如飞了。
所以张岩对陈决印象非常好,哪怕陈决日常冷着张脸,他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对他。
陈决叹口气,他能怎么说,能说不能哺乳简直太好了吗?
不能。
说了的话会被这个一身母性、母爱爆棚的岩哥儿教育一顿的。
他现在怀孕六个月,还有三个月就能生了,身体正在大量的分泌雌性激素让他无限的爱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为他付出生命在所不辞。
当年姜心禾就是这样的。
陈决看过这类的研究课题,大自然生物为了幼儿成活率,会在它即将出生及刚出生的几年里刺激母体产生一种激素,让母体无限的爱护套,保护它度过没有生存能力的幼年期。
这也是人类母亲为什么常常在成为了母亲后就丧失了自身人格的原因。她们会为了孩子做一切退让。
所以陈决并不说张岩没有自我,这是他身体激素决定的,他自己控制不了的。
看张岩还殷切的望着他问:“决哥儿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他把自己当神了吗?
“你看我像会下奶的吗?”陈决用手摸了下自己平坦的胸脯问他。
张岩被他逗的哈哈笑,陈决用这张面瘫脸说这种话特别逗。一本正经的逗。
“你轻点儿笑。”陈决扶了他一把,幸好月份还小,等大了他这么大笑还不行呢。
张岩扶着肚子靠他身上:“好,好,我轻点儿,笑死我了。”
张水儿看着张岩笑的灿烂的脸,再看看陈决那张清冷的脸,意味深长的笑笑。
他还真是第一次看张岩能笑这么开朗,毕竟以前是很腼腆的人。
张岩在他面前时可没有这么依赖。
这个陈决长的真是好,高挑的近乎于汉子的身高,搭配上棱角分明、五官俊秀的脸,本身就带着吸引力,再加上现在说话有种奇怪的幽默,以前真没有发现这么有魅力。
当然以前陈决也从来不跟他们凑堆。
陈决不仅把张岩逗笑了,张婶儿、六婶儿她们也跟着乐,六婶哈哈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哥儿虽然能生孩子但不能哺乳,要不很多人都想娶个媳妇儿,而不是夫郎了,不过你们都是好样的……”
六婶儿自豪又带怜悯的跟几个哥儿说。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条生物链的话,那么就是这样的:
汉子-女子-哥儿。
生物链最底层的是哥儿。
这是陈决这些日子得出来的结论。
古代重生产力,男人也就是汉子,排在生物链顶端,有话语权。
而女子因为人数少,生育力强于哥儿所以也有一定的地位,从村口能闲聊八卦的人群就看得出来,这里面多是女子。
哥儿不多,要么是有身孕的张岩、再就是从地里回来在这里等自己相公的张水。
他们地位低,没有那么多时间闲聊。
因此这个世界的汉子他们娶哥儿是不得已的。
如果条件允许他们都想娶媳妇。
他们不愿意娶哥儿除了哥儿不好生孩子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哥儿不能分泌乳汁,生完孩子还要额外花一笔银子。
大户人家好说,可以请奶娘,当然大户人家也不会娶哥儿,能娶媳妇的都娶媳妇。
只有贫穷人家、娶不上媳妇的才娶哥儿。
这听起来很像现代南方那一块儿的‘契兄弟’。
那些契兄弟并不全是同性恋,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娶不上媳妇,两个男人不得不搭伙过日子。
同性恋的比例其实没有众人想的那么多。
大部分是正常的异性恋,这也是为什么同性恋被称之为怪异的原因。
个例既特殊。
特殊为怪异。
契兄弟的未来就是等有能力了各自婚娶。
也许其中有真爱,可最终都没能抵得过世俗,纷纷选择了结婚生子。
现在倒是好了,其中一部分男人可以生孩子了。
这个世界倒是解决了两个男人在一起不能生孩子的遗憾了。
陈决不知道怎么就想到这里了。
只能说这个世上的事都是相同的,不同的不过是年代而已。
这么想着,陈决问道:“那哥儿是不是也可以娶媳妇?”
他确定他的这个功能是好使的。
好使就能娶媳妇。
但很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见过哥儿娶媳妇,大梁的律法婚嫁中竟然也没有写过这个,规定都是汉子娶。
陈决是有些疑虑的。
张婶儿也被他问住了,顺着他的话道:“娶媳妇干什么?还不如嫁出去换个彩礼呢。”
陈决知道张婶儿是无心之言,但就因为是无心之言,陈决感受到了现代社会中女性被换彩礼的那种感觉了。
也就是说哥儿是可以娶媳妇的,但为了省钱就把他们嫁出去。
既可以省钱,也可以换彩礼,一举两得。
陈决看她:“也就是说可以娶妻生子是吧?”
六婶儿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娶妻的哥儿,你怎么会问这个呢,从来都这样的规定啊,县老爷没让哥儿娶媳妇啊,都是让嫁的啊。”
六婶儿的话非常朴实,但牵扯到了官府规定。
陈决沉默了片刻,终于明白是自己想错了方向。
哪怕哥儿外形跟汉子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因为他们有隐型的生殖腔,能够生育,所以就被列为生育的一方。
任何时期,人类或者说整个大自然都是以繁育后代为重的。
为什么这个朝代的官府要把哥儿坚决的立为生育的一方,是因为女子少,能生育的人少,所以官府才严格要求,出生即登记孩子性别,不允许一点儿差错,稳婆这个行业比陈决以前想的还要正式严格,也要在官府备案的。
如果有丝毫差池,永远不能再做稳婆。
所以也不怪张婶儿他们这样的思维,这么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会儿张婶儿、跟刘婶儿、柳翠儿等作为屏山村为数不多的女人就奇怪的看着陈决,她们很不能理解陈决的想法,她们觉得哥儿就是嫁人的,包括她们生的哥儿,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所以他们觉得陈决是有点儿大逆不道的,柳翠儿指着他恍然大悟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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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哥儿,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奇怪的想法迟迟没有嫁出去……”
现场的沉默如雷贯耳。
陈决十九岁才嫁给霍林的。
这个时代十五岁相看,最晚的成婚年龄也不过十七岁。按照后世的称呼,陈决是大龄剩男。
虽然这是事实,但被柳翠儿这么直接的说出来还是有点儿尴尬。
六婶儿都装作看树上的鸟儿。
看陈决面瘫着脸,张岩咳了声,给他找补:“那什么,现在这不是嫁出去了吗?”
“对对,终于嫁出去了……”
“……”
算了,陈决也不说什么了。
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可以走了。
他今天来是想要打听奶粉的事的,哪知道又问到基因学上去了,他总是犯职业病。
他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赚钱买奶粉,等有钱了先给孩子买个奶羊。
陈决准备回家,他住西面,能跟张岩顺路一段,他背上背篓了,张岩还扶着树往上起呢。
陈决扶了他一把。
张岩朝他道谢,陈决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一眼,张岩生的秀气,瘦小,于是越发显得肚子大,他现在是六个月,给人感觉跟七八个月似的。
陈决就问他:“你确定肚子里的娃是六个月?”
张岩道:“那当然了,县里的郎中给我把脉过。”
陈决哦了声。
这个时代的中医还是很厉害的,通过脉象不仅能够确认孩子的性别,也能确认孩子的月份。
张岩看他脸色紧张道:“哪儿不对吗?是不是太小了,不像六个月?”
陈决说:“我感觉有点儿大,像八个月。你要少吃点儿。”
张岩啊了声:“这还大,我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啊,你也知道现在哪有什么吃的啊,鸡蛋一天一个,肉才三天吃一次,多数时候都是红薯、粗粮饼子,我吃完还是饿,都饿的烧心。”
“红薯少吃。”陈决想了下说。
看样子张岩的孩子随父亲,周大江高大,这个孩子骨架大,再加上孩子吸收的好,看上去就大了。
陈决又嘱咐道:“平时要多走,好生。”
张岩一笑:“我知道的,再说马上就要忙起来了,哪里闲得住。”
陈决想了想,也是,种地的人哪里有闲的时候,刚才坐那儿聊天也不过是下地时在那边歇歇脚,回家还要继续做饭呢。
陈决想着回家做饭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过该吃还是得吃,他虽然做的不好吃,但目前至少是无害的。再加上不吐了,大多数时候都能吃得下。只不过就是没有肉吃了。
陈决是个肉食动物,他以前就是。现在比兔子还兔子了。
快要到张岩家了,张岩跟陈决道:“后天端午节,我包粽子给你送两个,你自己就不要包了。”
哦,他还不知陈决不会做饭。
陈决想着粽子的味道嗯了声:“肉的吗?”
张岩咳了声:“大枣的。”
是他想多了,是他馋肉了。
陈决咳了声嘱咐他:“糯米粽子容易胀气,你少吃点儿。”
张岩笑了:“放心吧,总共就包六个。我公婆俩,我跟我家的一人一个。”
也就是说共六个粽子,还要分给他两个。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生活在物质宽裕的现代,总是忘记这个个物资匮乏的时代。
最后他道:“那你就给我一个吧。我也不能吃多了。”
张岩笑道:“你吃一个,你相公吃一个啊,霍林马上就回来了啊。”
他说的很欢快,张岩的口音带着一点儿软糯,于是霍林的名字听着像是‘霍继霖’。
走出去的陈决脚步顿了下,这些日子尤其是今天听了太多这个名字。
他一点儿都不想听了。
他很想回头喊一声霍林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死了。
虽然对那个死去的人很不尊敬,但陈决真的不想每天动不动就听到这个人的存在。
人都死了,别人都还在说他,这种感觉并不好,尤其是霍林这个名字跟霍继霖挺像的,少一个字,让张岩软糯口音的人叫就一样。
他不想听到霍继霖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他心脏不舒服。
陈决抬头望向了天空,眼神有淡淡的嘲意。
他就是因为接了霍氏集团霍继霖心脏病妻子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境遇的。
他不会怪一个被激素影响的母亲,但孩子的父亲要负很大的责任。
霍继霖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让他痛苦的根源,是如战场对周青山那样的痛苦根源。
如果这也是惩罚他的一项,那苍天待他可真好。
要让他时时记住这样的失误,永远都不能释怀。
张岩不知道背对着他的陈决,面上一片冰冷,那像是山顶的雪,冰封住了一切。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陈决的另一面。
陈决背对着张岩摆了下手,什么都没说,径自往山脚下的小院走去。
他的背影笔直,三个多月大的肚子并不显,于是越发显得他清瘦,像是一株笔直的橡树,跟他院子里的那棵似的,独自一棵,兀自向天。
他决定给陈决做点儿他想吃的,他想吃肉粽子,就给他包上他们家的腊肉。
19.第 19 章
端午节的那天很快就到了,刘大叔早早就跟陈决说了,让他中午去家里吃饭。
陈决也答应了,这些日子反正也没少吃他们家的饭,陈决已经把一袋子粗粮抗他们家去了。
端午节这天,陈决吃到了肉,他砍死了一条蛇。
他都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的一条蛇,陈决大清早起来挂艾蒿,
刚挂到柴房屋子就听见外面那只大公鸡的尖叫声。
一回头就对上了一条茶碗粗细的花蛇,竖起蛇头时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陈决懵了下。
之前想吃肉的时候没有打过蛇的主意。
因为不确定有没有毒。
而现在蛇来吃大公鸡了。
那只大公鸡跟打了鸡血似得乱飞乱跳,它还不怕死的附身冲下来啄一下蛇,那蛇卷过来的时候它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蛇一鸡在院子里大战三百回合,鸡飞蛇窜,直到最后一扁药草被两个成精的动物撞翻后,陈决回神了,他丢下手中的艾蒿,提起砍柴刀跟剁馅子似的在那条卷着公鸡要吞的蛇身上劈起来。
毫无章法,讲究的就是一个乱剁,蹦到哪儿剁哪儿。
那蛇让他剁了好几节,尾巴尖断了还想卷他的腿,被陈决一脚踢出了篱笆,正好把要进门看是怎么回事的周青竹吓了一跳,尖叫着把蛇尾巴又打了回来,蛇尾巴还在地上跟大虫似的蛄蛹。
周青竹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再看院子里那七八块儿茶碗口粗的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惊在了原地,张大口看着把砍刀笔直的插进蛇头上的陈决,好一会儿才竖了个拇指,太牛了。
随后赶来的周青山和刘大叔也都被这满院子的情况震惊了。
周青山哪怕是架着最新的、轻便的拐杖爬上来也蹦跶出来一身汗。
再看着满院子血迹及那一截又一截的白肉时觉得自己腿软了,身体一晃被刘大叔赶紧扶住了。
刘大叔扶着虚弱的要晕倒的儿子,再看看提着砍刀一脸血点儿的陈决,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他感觉自己养了个哥儿,陈决才是他们的一家之主。
这太威风了。
杀气凛冽。
他扶着的好大儿周青山虚弱的要站不住了,刘大叔只好先扶着他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坐下来。周青山靠在墙上一脸的苍白。
陈决看着满地被他砍断的蛇,及被他磨的雪亮的刀上嘀嗒的血迹,知道陈青山这是被刺激地想起了战场上的断胳膊断腿,或许还想到了他自己的断腿。
陈决跟刘大叔道:“刘叔,你扶着青山进屋子,别让他看见这些。”
虽然周青山想要狠一点儿的快办法,但陈决不确定他能否承受的住。
他也没有想到今天来了一条蛇,还剁成一截截的让周青山看到了。
“不用!”周青山靠着墙努力睁开了眼,眼前依旧是漫天的黄沙,东一截西一截的断手、断腿,那手指断了还在动……血迹沿着腿还在往下淌……人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说救命……
周青山狠狠的闭上了眼,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在陈决寻思着给他找点参片儿含着的时候,他终于又睁开眼了,这会儿看着眼神清明了些。
“怎么样,没事吧?”
陈决问道。
周青山苦笑了下:“没事,让你见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陈决说没事,挺过来就是好样的。
刘大叔这会儿终于插上话:“决哥儿,你先把砍刀放下,别伤着自己。”
陈决看了下手里提着的刀,上面还滴着血,看上去确实跟个刽子手一样。
周青竹接过他的砍刀,沿着院子的蛇肉溜达一圈,跟陈决毫不掩饰的说:“陈哥,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二哥,太厉害了!咱们今天吃蛇肉吧!这可是菜花蛇,无毒的。”
陈决一听无毒,也笑了下,总算自己没有白付出,能白的一顿肉。
这是送上门来的肉啊。
陈决看着咬着蛇尾巴尖还在转圈的大公鸡,终于觉的它有用点了。
看周青竹在端着盆捡蛇肉,陈决跟他说:“尾巴就给它吃吧。”
周青竹笑道:“好的,别说它还挺勇敢的,这蛇是它发现的吗?菜花蛇不会是想来吃它的吧?这只公鸡能飞,不好抓。”
刘大叔猛的道:“不会是来吃母鸡的吧,快找找母鸡跟小鸡去哪儿了?”
母鸡跟小鸡还幸存着,这会儿正缩着脖子躲在草垛里。
没有任何损失,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开始商量怎么吃这条蛇。
刘大叔道:“这条蛇怎么也得有十斤重,留着吃怎么也能吃十天半月的,可惜夏天放不住,不如腌一些给决哥儿留着。”
陈决虽然馋肉,但也不想吃腌制的蛇肉,蛇肉是高蛋白,就吃一个新鲜,腌制久了不仅失去了营养,还有不利于孕夫的物质。
所以陈决说:“蛇胆给我留着入药,其他的肉大家分一下,给张岩家两斤,剩下的我们都煮煮吃了,青山要多吃点儿这个。”
陈决又看向陈青山:“能吃的下吗?如果能吃得下的话,这肉富含营养,吃了对身体好。”
周青山笑道:“能吃,吃还不能吃吗?”
他一定要过这一关,其实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
每天坐着的时候编草鞋、编斗笠,站起来溜达的时候就去粪堆旁用耙子堆粪,忙的他已经很少再做噩梦了。
也再没有发疯过,没有出现那些残酷的场景,除了今天,但刚刚那些画面也全都被压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既然都同意吃肉,那就赶紧吧。
有肉吃,几个人都积极起来。
“这条菜花蛇还挺肥的,你看这肉白花花的。”周青竹一边用清水洗一边乐滋滋的说。
他之前就帮着周青山处理兔皮、鸡毛的,所以在适应了蛇也是一种动物、只不过是无毛动物后,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了。
一边洗一边看陈决,他觉得陈决才厉害,正用小刀剖开蛇胆呢。他剖的非常仔细,按住腹部的地方一点点划开,可能是怕弄坏了蛇胆。
那把小刀也很快,划过的地方跟剪开的布袋口子一样整齐,周青竹不由的好奇道:“哎,陈哥,你这小刀用的很好啊,这么好看,这是什么刀啊?”
陈决低声说:“14号刀。”
这是他定制的四把手术刀中的一把,他上个集去赶大集取会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几人面前用,主要之前也没有动物让他解剖。
漫山遍野的猎物他一个也抓不到,只能望山感叹。
现在这条菜花蛇算是送上门来了。
陈决拿着久违的手术刀都有点儿激动,小刀划开冰凉光滑的蛇皮时,他也感觉到了解剖生物体的感觉。
他拿出了十万分的专注力与技术把蛇胆及心脏解剖出来了。
周青竹在旁边看的咂舌。他以前也经常剥皮,剁肉,也是仔细活,但感觉都没有陈决仔细。
感觉陈决不是在给蛇挖心抠胆,像是在给它做一个……做一个……
周青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就是觉得他对蛇的尸体非常温柔。
陈决把挖出来的鸡蛋大小的青色蛇胆和心脏放在了白色的盘子里,然后把刀在清水里洗干净,再在酒精里过了一遍,再拿起旁边叠的整齐的白麻布轻轻擦拭。
这是他的宝贝。
他这套流程让周青竹都紧张的对待他的那把刀了,没敢要过来仔细瞅瞅。
陈决挑了两块靠近七寸也就是心脏地方的肉给张岩吃,蛇肉是高蛋白,不会增脂肪,他吃点儿当增强免疫力了。
陈决家住山脚下,离他们都远,所以张岩都不知道陈决杀了一条蛇,所以看到这两大块儿去了蛇皮,褪了蛇骨后的肉惊喜的问:“决哥儿,你这是买的鱼肉吗?这么大的鱼?什么鱼啊?”
陈决咳了声:“碰上了。你煮煮吃了吧,对你身体好。”
张岩笑:“对孩子也好是不?”
陈决不语,张岩始终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他无力改变。
陈决放下两块儿肉要走的,但张岩家那只快要下崽的羊上来咬他的衣服。
羊是最挑食又最调皮的动物,什么都想尝尝。
刚才把张岩相公刨的木头花拱了一地,现在顶着一头花又来咬陈决。
陈决身上的麻衣被它咬了好几次了。陈决手指掐着它羊角:“再咬,杀你吃肉了啊。”
那小山羊仗着怀有身孕没人敢怎么着他,一点儿都不怕他,还扭着头想要咬他裤子。
张岩在旁边笑着呵斥:“小花过来,决哥儿现在可不能跟你玩,等他生完再陪你玩!”
张岩又笑着跟陈决说:“小花可聪明着呢,它是在跟你玩,知道你有身孕了不顶你,前天大江这么掐着它羊角被它记仇了,大江蹲着的时候被它一头顶到了地上。”
陈决也摸了下羊头,继续道:“那我也等它下了崽再杀了吃。”
张岩就笑:“别呀,等它喂完我们家孩子,再借给你喂你家孩子。”
陈决掐着羊角道:“我不要这只不听话的,我要买个老实的。”
张岩的相公周大江一边刨木头一边笑着说:“行,那我多帮你看看,老母羊可能会老实一些。”
陈决嗯了声,跟他道谢:“麻烦你了。”
陈决要走了,张岩在后面喊他:“一会儿我去给你送粽子!今天有腊肉的粽子!你午饭少吃点儿啊,留着吃粽子。”
他把家里仅剩的那块儿腊肉泡出来了,因为陈决说想吃肉粽子。
陈决脚步微微顿了下,他背对着张岩摆了下手,说好。
端午节的这一天因着这条蛇过的格外精彩。
陈决没有去山上采药,而是坐在他家里,把每一块儿蛇肉都去皮剥骨,周青竹在他旁边看着都不敢问,他是怕被骨头卡着吗?那个仔细度有点儿渗人了。
幸亏霍林家住在山脚下,离村里人远,没有人路过,要不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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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一跳。
现在周青竹厨艺越来越好,家里的饭菜刘大叔基本不需要插手了,他就给陈决家里里里外外的撒石灰粉。
是用这山里一种白色软石头磨的粉,这种石头不太多,但村里人平时也很少用。
他一边挥着艾蒿洒一边念道一些词。
“这是家,不生虫,不生蚁……驱虫辟邪,五毒不生……”
这倒是端午节的习俗。
刘大叔还给陈决解释:“决哥儿,你别怕,端午节前后,蛇就是出没的时候,这大菜花蛇没有毒,有它在的地方周围都不会有毒蛇……过些日子去县里的时候,我再买点儿雄黄,主要是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蛇下山……以往都没有的……”
陈决嗯了声,他是住在山脚下,但这是华北地区的山脚下,气候没有那么湿润,哪怕前些日子下了雨,但太阳出来后也很快蒸发了,他还觉得靠着山挺凉快。
但现在竟然也有蛇下山。
看样子还是要弄点儿硫磺。
周青竹插话道:“以前霍林哥在家,可能不需要我们出动就能解决。”
陈决瞅他一眼,他今天也是一人干的吧?不用每次都提那个霍林吧?
周青竹反应也快,跟陈决竖拇指:“今天托陈哥的福了!对了陈哥,我都忘记给你香囊了。你肯定没做是吧?”
端午节在这个古代有非常多的习俗,挂艾蒿,还有五彩香囊。
周青竹给陈决做了一个香囊,上面系着五彩绳。
还挺好看的,陈决笑道:“谢谢。”
端午节这天吃的也很不错,除了少部分的肉挂在井中镇着,明儿再煮外,剩余的都在大锅里煮着。
蛇肉有其他肉所没有的特殊的鲜香,把陈决馋的直流口水,他肚子里的小孩跟鱼儿似的吐了一个泡泡。
三个多月的孩子是有微弱的胎动了,陈决劝自己淡定些。
陈决的生活经过这几个月基本踏入正规,就是虽然解决了温饱,但还是不能让他天天吃肉,他每天还是想吃肉。
哦,是他想要解刨小动物,真的。
解刨了那条蛇没有解他手痒,让他越发心痒了。
可惜他一个也抓不到。
这天他在一个草窝子里看到一只瘸腿的兔子,套在了兽夹子里。
这应该是以前周青山他们放的兽夹子,只是因为很久没有来了,废弃了,但这个兔子有点儿倒霉竟然撞进来了。
陈决看着胖胖的兔子就自动分泌口水,但等他提着兔子耳朵,从地上抓起来时,看到了那只杂毛兔子圆鼓鼓的肚子。
陈决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个怀孕的兔子?
最后陈决不仅没能吃到兔子肉,还不得不给兔子包扎了后腿,背下了山。
它腿好的这段时间在这山上恐怕活不下来。
陈决想吃它生下来的兔子,养大了吃,这也是储备肉了。
陈决提着兔子下山,路过村东大槐树下时又被众人叫住歇脚。
周荷花看着他的肚子说他:“你有那么缺钱吗?这样还风雨不误的上山采药,也不怕摔着!”
她话不好听,但倒也没有恶意。
这个周荷花是个直性子,嫉妒别人有孩子,可也真心喜欢孩子,都会直白的说出来。
这样的性格好说。
陈决也就淡淡的道:“可不,就是没钱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天天吃肉,顿顿吃面,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周荷花不知道陈决什么时候这么会用四字成语了,但听着很不错,周荷花非常喜欢,非常符合她的身份,她家就是杀猪的,陈决也没有夸张。
周荷花还知道谦虚,咳了声:“就……就一般般吧。”
“决哥儿,快来坐下,哎呀这背了什么啊,这么沉?怎么还动啊?”
六婶帮陈决拿下背筐时,发现了那只装在袋子里的兔子。
陈决也跟他们说了。
待听说是只怀了孕的兔子时,周荷花刚才高兴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阴阳怪气的道:“你可真是幸运,一下就中,抓只兔子都中,我怎么就没有呢?”
这话就有点儿开车的意思了。
在场的人就都意味深长的笑了。
柳翠儿对这个话题最积极,暧昧一笑说:“那霍林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汉子,能不一击就中吗?”
周荷花冷哼了声:“数一数二有什么用,家里还不知道……”
她还没有说完的,被旁边的六婶儿捣了一胳膊肘子,周荷花看是她的长辈,也只好咬牙道:“婶儿,你咋就只捣我,他们霍家条件确实不好还不让我说啊!”
六婶看她没有说出霍林家父辈的事松口气,道:“你这孩子,霍家这不是因为人少吗?并不是霍林没有本事,他们家等人丁多起来,就兴旺了。”
陈决看了六婶一眼,霍林家像是有什么不能提的事,让他们每每提起都转话题。
陈决不知道,但既然他们都避讳,陈决也就不问,霍林已经去世了,都过去了。
20.第 20 章
陈决背着药篓子准备走,周荷花还喊他:“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夫郎!你不在这儿等着吗?你看人家张水儿天天下了地在这里等着,都快成望夫石了。”
张水儿作势要打她,但没真打,即便是生了孩子的哥儿,也是半个汉子,不会对女子动手的。
张水儿抬头看向村口,没有人,他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快成望夫石了。他不仅仅是担心相公不回来,还因为别的。
六婶子听见周荷花的话也叹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六婶儿已经快跟祥林嫂一样了,陈决心里有些沉重,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他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陈决路过刘大叔家时,先把那只兔子给了周青竹,把他意外的不得了。
“决哥儿,你行啊,抓着只快要生的兔子。不过野兔子不太好养,很难养活。以前我哥他们去打猎,也常猎到野兔,特意抓活的给囡囡养的,但是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刘大叔给解释了下:“野生动物都是不好家养的,尤其野兔气性大,胆子小,被人抓回来可不是要急死、吓死?还有就是野兔非常难喂,吃的草一点儿露水都不行。不过,”
刘大叔看着瘸了两腿、肚子又鼓起来的母兔迟疑的说:“它即将下崽了,有可能气性没那么大,不会整天想着跑,也许能喂些日子。”
也就是说,成了母亲束缚了它的野性,它向环境妥协了。
囡囡一听非常开心:“那阿爷,我一定好好养着!大大!你快看,陈叔叔拿来的兔子!”
周青山已经听见动静了,从屋里蹦跶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笼子:“放在这里,盖上布,先不要打搅它,让它缓一缓。”
陈决看他有经验,也就回家了。
“等明天我再来给它腿换换药。”
悬在众人头上的那把刀终于在这天落下来了。
那些服役迟迟未归的人回来了,只不过是一部分。
衣衫褴褛、三三两两不成列的往村里回,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败军之相。
陈决心里有些沉,虽然知道仗难打,心里有预期了,但也盼着奇迹发生,希望打仗的人能赢,换的他们这一方小山村安宁。
但现在看来,希望落空了。
六婶子她们眼尖的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哪怕这些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胡子拉碴,当娘的、爹的也还是能认出自己的儿子。
他们再也顾不上说闲话,焦急的跑了上去,抓着一顿嘘寒问暖。
那些看不到自己儿子、相公回来的就着急了,七嘴八舌的问:“石头他们怎么没有回来,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县太爷让你们回来的吧?这就结束了吧?这次徭役的时间也太长了!”
“清河,怎么没见你铁柱哥回来啊?”张水在没有看到自己相公时,忍不住拉着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问。
周清河摇了下头,语气低落:“我们分批来的,可能还在后面吧?”
没有一个人问仗有没有打赢,不是百姓不关心打仗,而是他们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是去战场了。
服兵役是三年一次,去年他们村里就去了十余人,兵役时间长。
而徭役每年一次,都是去修路、筑堤坝。
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不会占用农闲时间,这次可是太久了,都三个月了。
他们没有想到去战场这一会儿事,
哪怕有累倒下的,病了的、不幸被石头砸短腿的,如周青山那样的。
因为有周青山这样倒霉的在,所以众人更加担心自己没回来的亲人。
回来的人苍白着脸说:“我们是能跟走回来的,那些走不回来的在后面。”
什么叫走不回来?
那就是缺胳膊少腿了,众人炸开了锅。
待得知他们是去上战场后,好多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服徭役都是每家每户的汉子劳力。如果他们回不来,那这个家就散了。
从这天起,他们望眼欲穿的等着他们回来,哪怕是缺胳膊少腿都行。
但他们再也没有等到缺胳膊少腿的人。
他们等来了骨灰坛子,还有抚恤银子。
屏山村最终去了五十五个人,回来五十个,包含断腿的一个,死了五个。
衙役捧着四个骨灰坛子来的。
周里正让周书耀敲响鼓,把所有村民都召集到了打谷场,来听衙役说话。
村民没有想到是来听他们说牺牲名单的。
死五个人,却只有四个骨灰坛子,上面标着名字,捧着骨灰坛子的士兵也念了上面的名字;
“周铁柱,为国捐躯,特赐银子二两……”
一连念了四个,都没有人反应,众人尤其是死者家属都跟被定了魂似的。
陈决听清楚了,里面没有霍林的骨灰坛子。
但周青山不信似的拄着拐杖一个个的看。他认识几个字,至少认识霍林的名字,确定没有找到后不死心的问:
“这位大哥,霍林的呢?你们没有去找他吗?”
原本他已经放弃了,可别人都有骨灰,霍林也该有啊!
“霍林尸骨没有找到。他没有在我们伙房营。”那士兵硬邦邦的说。
陈决微微闭了下眼,这个士兵说的就跟周青山说的对上了,霍林被选进敢死队了。
那依照周青山早前说的话,战后就算是去收拾遗骨,层层叠叠之下也很难找到他人了。
他对霍林的死以及尸骨无存并不意外,客观条件是他死的太惨;
主观,也就是陈决有一个怎么都无法屏蔽的唯心主义想法。
如果这个世界只为他来设定生孩子的,那就是让他一个人来受惩罚的,其他人就不会存在了。
那些NPC只会出现在传说里。
陈决正在走神的时候,身边的周青山身体晃了下,周青山心存的那点儿侥幸终于破灭了,现在彻底的绝望了。
他身体晃了几下,掩面痛哭。
陈决看着他想,他才像那个霍林的夫郎。
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觉衬的自己有点儿不像话。
周青山的痛哭像是导火索,引燃了其他四家人。
周铁柱是张水的相公,张水天天去村口等他,没有想到等来的是骨灰坛子,他撒开孩子的手,踉跄着向前捧着了那个很小的骨灰坛子,连声说:“不可能……这不是他,不是……”
后面一声已经是吼得了,悲痛之情难以形容。
六婶的儿子周青树也在牺牲名单里。所以六婶在周围人可怜的眼神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着那个坛子嚎啕大哭。
另一个是村北的一个夫郎,他扶着自己婆婆跪倒在了地上。
现场一片哀鸿。
众村民此刻也都静默着,有些老人已经抹起来眼泪。
那衙役跟士兵大约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村子报丧,脸上已经麻木不仁了。
不过倒是没有催促,周里正在他旁边小心的说着什么。
应该是问战争的事。
那衙役冷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陈决眉眼也冷冽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却不跟众人解释,显然战况很不好。想也想的到,最后连伙房营的人都上了,能好到哪儿去?
恐怕是死伤无数。
这么一个小村子,就死了十分之一的人,比例太大。
周里正被衙役驳了面子,也不能翻脸,只能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这抚恤银子也未免太低了些……这些死去的儿郎都上有老,下有小的…… ”
然而那衙役不耐烦的说:“没有,这已经是县太爷格外开恩了!这笔抚恤银子还是咱们县太爷争取来的,别的县还没有排到呢!”
陈决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这句话的意思是县衙扛不住压力,把一部分人的抚恤金送到了。
二两银子一条命。
而免徭役的银子要五两,这个朝代民不了生。
衙役看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人不可能上来领银子、签字画押,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儿,我们耽误不起,还要去孙家村呢!”
他又重复的念了一遍:“周青树,为国捐躯,抚恤银子二两,上来领取;
周铁柱为国捐躯……
霍林……抚恤银子二两,
周青山受重伤,抚恤银子一两!上来领取,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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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这一喊,死了儿子、丈夫的家人朝着他扑过来。
“你还我儿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铁柱啊,你怎么就这么没了啊,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啊!是你们!说好的是服徭役,为什么上战场!为什么!你给我一个说法啊!”
张水把骨灰坛子放在了儿子手上,便朝衙役扑了上去,跟不要命似的,陈决都没有反应过来,没能拦住他,那衙役哪能让他扑,直接当胸踢了他一脚,手握着刀柄恶狠狠的道:“你不想活了吗,想死你就再往前一步!”
张水眼眶陡然红了,从地上爬起来后再次恶狠狠的扑了上去,喊道:“你杀了我好了!你杀!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衙役大概没有想到他真敢扑上来,顿了那一下就被他扑了个趔趄。
随及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上来了,抱着腿厮打的、扯着衣服的……
当所有愤怒、悲恸一起涌上来时,民也不是不怕官的。
陈决就站在外围看着,悲痛的情绪是要有宣泄口的。如果宣泄不出来会生大病的。
现场一片混乱,周里正在外围喊的嗓子都冒烟了,那个周书耀更是围着那几个人转:“六婶,你赶紧起来,攻击衙役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那衙役握着刀柄喊,然而他也不敢拔刀。
百姓本来就在悲痛中,要是他出刀见血就要引起暴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县太爷明令禁止了。
六婶抓着他的刀鞘一个劲的撞:“我不活了,你们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去找大树!儿啊!”
“就是,人家死了儿子、丈夫,抚恤银子才给二两,要我我也不干!”外围的周荷花大着嗓门说。
那衙役循着声音狠狠的看过来,周荷花立刻把脸转向了一边,旁边她相公向前把她挡了挡。
周荷花有一种不畏任何人的气质。
周荷花这一句话就跟油锅里滴了水一样,那些失去至亲的人捶打撕扯的更狠了。
那些衙役拿着刀柄拍都不管用了,其中一个衙役的刀都被夺走了,这惹怒了衙役,那衙役恶狠狠的道:“攻击官府人员,我会上报县令,统统治罪!还不都给我滚开!”
另一个狼狈的衙役也狠声道:“抚恤银子我看你们是都不想要了!咱们走!”
“就不画押,一条人命哪能二两银子!”
还是周荷花带头。
旁边的亲属、村民也都纷纷附和,这下不仅衙役脸变色了,周里正也慌了,他能理解这些人,可他们不能暴动,不能在旁边拱火啊!一旦惹怒了官差动了刀,见了血怎么办?!
“大家听我说一句,我也很悲痛,可说实话,这些跟这衙役、士兵没有关系,咱们不应该拦着人家办差事,”
他看那几人神色凄厉,沉痛的道:“事已至此,咱们再悲痛也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咱们还要过后面的日子,不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还不安心……你们放心,这些为国牺牲的人就是我们村的英雄,我会让他们风光大葬,让村子里的人永远记住他们……”
陈决看着这个脸上有着悲痛深色的周里正心想,如果他不是明知道内情依旧不肯告诉村民、不让这些村民去战场的话就更像一个好官了。
最后就这么收场了,哭闹悲恸之后总要接受现实。
那二两救命银子。
衙役看着刚才跟他拼命的人又来找他领银子,想要冷笑的,但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最终没有冷笑出来。
这个来报丧发抚恤银子的活本来就不是好活,这又不是报喜的科举活,那种好活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衙役来。
说白了他们都是底层人,没有谁能嘲笑谁,衙役冷着脸分了银子。
这银子他们没法克扣,因为已经被层层剥削没了。
衙役分到第五人时,发现还得靠他喊:“霍林家人,上前领银子!”
陈决走上前,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还挺奇怪,他刚才进来没有上来跟他们撕扯。
他完全不像是死了相公的,都怀疑他是特意等着这一天呢。
衙役狐疑的看着他:“你是霍林的夫郎?”
21.第 21 章
陈决再次点头,衙役在得到里正的点头确认后终于把银子递到了陈决手里。
“周青山,一两银子!”
周青山手发颤的把那一两银子接了过来。
衙役在里正的邀请下去他家喝茶去了,他们走后,众村民们才开始互相安慰,活着回来的家人悲喜交加,搀扶着回家,那死了家人的继续抱头痛哭,旁边劝的人骂老天爷不长眼。
“大树啊,早知道是去服兵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你去啊……”六婶儿悲痛欲绝的昏倒了。
“六婶儿!”
陈决让围着的人散开,好在六婶身体不错,陈决掐着她人中让她醒了过来。
看她睁眼,把随身携带的香囊给了六叔,让他给六婶儿举在鼻子前,这香囊里面是薄荷、藿香,能提神。
六婶清醒过来,眼泪哗哗的,懊悔没有给孩子免徭役。
旁边人安慰她:“六大娘,免徭役要五两银子呢,咱们谁家能出得起!”
“可不,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才给二两银子啊,这好干什么啊!不用一年就花完了!”周荷花说到,她嗓门大,众人也附和。
“是啊,好干什么,铁柱家还养这个孩子呢,”
“铁柱家的,你没事吧?”
“水哥儿,你也别太难过了,当心身子,孩子以后还靠你呢。”
刘大叔自己吃过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的苦,他看着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发呆的张水忍不住劝到。
张水这个状态肯定是不好的,他不像陈决那样分外冷静,而是真的呆滞。
刘大叔之前觉得陈决冷静是悲痛欲绝的表现,后来发现陈决可能是真的没有那么悲伤,刘大叔也就接受了。
他是过来人,并不会怪陈决冷漠,人都死了,难道要活着的人痛苦的死去活来吗?
陈决没有那么痛苦也好,毕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张水儿还是一言不发,他在刘大叔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领着仅仅五岁的孩子走了。
一大一小的背影看着也让人唏嘘。
“真可怜,这真还不如跟大山这样,至少能活着,还能得一两抚恤银子。”
“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说。
周青山拄着拐杖就呆呆的站在角落里,然而他现在不再是村里最可怜的人,反而成了让人羡慕的,村民在唏嘘之余开始说他。
他是唯一一个被遣送回村的,断了腿,媳妇也跑了,那时候村民都可怜刘大叔,说他一个寡夫简直把人生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吃了。
结果现在看来,刘大叔家反而是因祸得福了,众人的话于是也紧跟着变了。
周青山当然也听到了这话,他脸色绷的很难看,只是可惜因为他笨嘴拙舌无法反驳。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露,显然极为压抑。
陈决也听到那些人的话了,他让周青竹拉着他回去,周青山的病根本就没好,别再听着这些再复发了。
周青竹正想骂那些说话不经大脑、墙头草似的人的,听了他的话只得先扶着周青山回去。
“大哥,我们回家,咱们不跟他们吵,没有良心的东西。”周青竹狠狠的往那边嚼舌根人的方向唾了口。
周荷花声音最大,她就是个大嘴巴,缺心眼,慷慨直言的是她,转头来编排别人的也是她!
周荷花眼尖的看见了他,被人听见自己背后说人脸上挂不住,但她还要强行狡辩:“竹哥儿你这什么样子,未出阁的还这么凶巴巴的,当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用你管!多管闲事也不怕舌头生疮! 见不得别人好早晚会遭报应的!”周青竹毫不客气的骂回去,他可不是他大哥那闷嘴葫芦。
‘报应’俩字像是戳中了周荷花的神经,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步窜过来了,扬起的手被陈决抓住了,但没有阻止她骂人:“你小孩骂谁呢,我说的实话,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你哥就是比别人幸运啊!怎么着,你难道还盼着他回不来?!”
这话就难听了,陈决捏着她的脉搏用了些力气。
周青竹被气的浑身发抖,正要上前跟她打,陈决把周荷花的手腕松开了,淡淡的跟周青竹道:“不要跟病人计较,她都病成那样了。”
不仅周青竹一愣,掐着手腕正准备要跟陈决开战的周荷花也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指着陈决:“你说谁有病?”
她是知道陈决会给人看病,刚才还把昏倒了的六婶儿弄醒了,但她怎么可能有病呢?
陈决是在骂她对吧?
陈决又跟她重复了一遍:“你有病。”
周荷花就要扑上来,被她旁边的相公使劲拉住了:“荷花,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也听听他怎么说,不能扑他。”
周荷花虚胖,也亏得他相公高,勉强抱住了,一个劲的示意陈决赶紧走,他拦不了多久。
陈决站在原地没有动,只继续看着周荷花淡声道:“你是不是经常头晕嗜睡,饥渴难忍,手脚冰凉,经血不畅,月信不准,有时三月不来,来时腹有剧痛?”
虽然陈决的声音小,但周荷花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陈决心想,当他在八卦组合里白待的吗?
周荷花是八卦中心的主角,那别人肯定也再背后八卦她的,柳翠儿都快把她肚兜上绣的啥都说完了。那痛经、不孕自然都说了。
陈决从那些话中综合推测了一下,再结合她烦躁的脾气,痘印的面相,黑棘皮的皮肤状态、日常离不开水的样子推测八九不离十。
她是消渴症引发的多囊症。
他刚才掐她手腕的时候,帮她试了下脉搏,现在可以给她下病历单了。
他看向周荷花跟他相公,轻声说:“消渴多囊,肝火旺盛,宫寒体虚,血不归经,子嗣难有。”
虽然他说的话文绉绉的,但周荷花还是听懂了她很难生孩子这个意思。
当即就变了脸色。
刚才骂人不过是开胃菜,小打小闹,没有动着她根本。现在不一样了,陈决是直接戳着她痛处了。
她确实一直没有生出孩子来,她跟相公都结婚七年了,别说孩子了,怀都没怀过,别人呕吐是坏了,她千载难逢的呕一次是吃坏了肚子。
要知道她能吃能喝,很少生病,是他们村里难得有的富态女人了!胸大屁股大,
她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来!
可她偏偏就是生不出来,七年了,要不是招婿,她就有可能被休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荷花话都抖了,像是强自挣扎。
陈决看了下远处的屋檐,妇产科他原本也不懂的,当姜心禾成了她的病人后,他成了半个妇产科专家。周主任都说他中医里的妇产科他可以毕业了。
陈决从远处收回视线,看向周荷花。
她的外在症状一目了然。
虽然不知道最后周荷花能不能调理好、生个孩子,但糖前症状是必要要好好调理的。
要不正发展成糖尿病就不好了。
陈决不说话,周荷花反到急了:“你快说啊!”
陈决看了她一眼:“你身体虚,有多囊症,并宫寒症,应该还有一点儿家族遗传的问题。”
村里那些人虽然是八卦周荷花,但他从那些八卦中听出了她不孕的一些因素。
周荷花的母亲跟她一种症状,他也观察过了。
也就是说她有家族糖尿病症,在古代叫消渴症,这种病症并不少,并不会因为古代穷就不会生这种病,如果是遗传基因得的概率就很大。
“不可能!你放屁!”
说到了她的母亲,周荷花立刻就炸了:“你少胡说八道!你一个什么不懂的哥儿知道什么!别以为你能怀上个孩子就能对别人指手画脚,看在你死了相公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不饶你了!”
虽然陈决的声音小,但不保证那些伸头探脑的人会不会听见!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穿七年没生孩子的事,周荷花也羞恼成怒了。
陈决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他言尽于此。
周青竹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骂谁好了,他也没想到本来是他哥哥的事的,结果陈决被拉进了战局里。
他咳了声:“陈哥,那个周荷花是真的有……有病?”
为什么‘有病’两个很正常的词在这种时候那么像骂人的呢?
陈决嗯了声,他不是骂人,他实话实说。
周青竹轻啧了声,没想到那个耀武扬威的周荷花竟然也有这么大的缺陷,这样他想骂她的也不好骂了。
不能生孩子是周荷花最大的痛,比任何骂她的话都要恨。
陈决一语击中,够狠。
周青竹想要给陈决赞一下。偏头时看见他哥还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知道他心结是什么,扶着他胳膊跟他说:“大哥,你千万别被周荷花那个长舌妇影响,她说的那些喷粪的话你听都不用听,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在了,我跟爹都活不了了,囡囡也活不了了。”
他抓紧了周青山的手臂:“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无法想象你不在的日子。”
周青山的脸色终于缓和多了,陈决看了周青竹一眼,不错,战后应激创伤症需要家人的关怀,被需求病人就能再坚强点儿。
但是,周青竹接着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你对得起陈哥这些天给你抓的药吗?你看你现在恢复的这么好,”
陈决看他:“这句话不用加上。”
本来就是幸存者愧疚症,再加这个就不合适。
周青竹连忙捂上了嘴,周青山倒是笑了:“决哥儿,谢谢你,我会好起来的,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错,他也希望自己的病人早日康复。
周青山又看向他:“大林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你要保重自己身子,他要是知道有孩子的话,九泉之下想必也会安心了。”
周青竹想说‘大哥你多虑了,我没有看见陈哥任何悲伤的样子’,但知道当着陈决的面说出来也不好。
周青竹并没有怪陈决狠心,虽然霍林是对陈决有恩,但恩情并不代表就要喜欢上他。
说实话,霍林虽然也于他们家有恩情,但他那个人太沉默寡言了,周青竹没法替霍林说好话,对于夫夫来说,过日子得有商有量,有话说对吧?但他们成婚的这一年里,周青竹没见着两人说过几次话。
每次去他们家,他们俩是一个比一个的沉默,一个砍柴或者给猎物收拾,另一个切药材,院子里只剩下剁菜板的声音,他们家那只大公鸡发出的声音都比他们俩多,自己每次去,都感觉自己是个聒噪的人。
之前周青竹觉得是他们俩都是一样的沉闷性格,但是这些日子跟陈决处起来,发现他只是性格冷淡并不沉默,跟自己及家人的时候能说话,尤其在开药方的时候,说的那么仔细。
所以哪怕周青竹没有结过婚,也知道陈决可能是不喜欢霍林。
那既然不喜欢,也就不能怎勉强他为死去的人悲痛欲绝。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有身孕,如果他真的陷入悲痛欲绝中,那才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刚才那个张水的恸哭还在他耳边回荡着。
周青竹微微叹气,他现在都能想得到,不用几天,村里人肯定会说陈决‘克夫’的,尤其是今天还得罪了周荷花,她一定会把陈决的谣言造的满村飞的。
所以他迟疑的跟陈决说:“陈哥,过几天村里也会有各种谣言,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陈决无所谓的点了下头,
前世就生活在流言蜚语里,习惯了。
他这几天躲着点儿那些八卦的人就是了。
村里一下子死了五个人,还是打仗死的,村里那种压抑的气氛跟背后的大山一样沉,为了早日让村民走出来,周里正着人算了一个日子为这五人隆重的下葬了。
道士在前面开路,后面死者家属一路痛苦,其余亲属撒着纸钱,白花花的从阴沉的天空飘下来,也像是下了一场雪。
今天老天爷也像是怜悯这些死去的人,天阴沉沉的。
陈决把一个包着霍林衣服的包袱放在了土坑里,他没有骨灰,所以是衣冠冢。
他旁边是他爹、他娘,他们一家三口齐全了。
陈决拿起铁锨盖土,他旁边的周青竹跟他一块儿,很快一个土包就堆好了。
周青山用手捧着最后一捧土盖上了,跟他低声说:“大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决哥儿,还有你的孩子,一定会抚养他长大成人。”
陈决听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堆起来的坟包。
无声的道:“你们夫夫二人也算是团聚了,一路走好,孩子我会替你们生下来,并抚养他长大。”
刘大叔看着披着一身白色麻布衣,站在坟前神情冷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陈决,在心里跟霍林说。
‘大林啊,你别怪陈决冷清,他其实记着你呢。
前些日子他就把这麻布衣买好了。’
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刘大叔干咽了下唾沫,前些日子陈决买了一整匹的原色麻衣。
原色就是米白色,没有染色的,庄户人家一般都穿深色的,这种跟披麻戴孝似的衣服他们很少买。一般都是家里人去世了,才会买的,不买也行,这麻布依也可以借着穿,因为一辈子穿不了几次。
但陈决买了崭新的,还是一整匹。且这几天就自己做好了,虽然做的有点儿奇怪,绳子系在了后面,但他也有心了。
要是陈决知道刘大叔这么想恐怕会哑口无言。
陈决买来是给自己当白大褂穿的,之所以买一整匹是因为这种麻布用处多,用碱水多泡几天,泡软后用来做消毒止血的绷带的。
只是没成想,先用在了霍林的葬礼上。
陈决抬了下头,他是死了相公,重孝,戴着那种斗笠袋子似的孝帽子。
长长的拖在他背后,挺不舒服。
但他这个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有一种清冷如月,洁白如雪的绝色佳人之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俏,一身孝。
周书耀的眼睛就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怎么也以不开视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哥儿能让他移不开眼。
而且他还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笑脸。可就这张脸该死的吸引着他。
周里正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最边上的陈决。
霍林家因为是外来户,还是有问题的外来户,坟就立在了边角,孤零零的,于是孤立的站着的陈决就跟独树一帜似的。
醒目的有点儿扎眼了。
周里正神色变了几下,还是没有忍住举步向他走去。
刘大叔正在倒酒,给三座坟前都放上了酒。陈决上次买的酒也派上用场了。
他哑声说:“霍老哥,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决哥儿跟孩子平平安安。”
看见周里正走过来,忙跟他打招呼,周里正只点了下头,看向了还仰着头看天、压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陈决。
他这不会是伤心欲绝吧?
他咳了声:“决哥儿,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我知道你一人养孩子是难,如果你要回娘家,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决回头跟他道谢:“不用,我一个人会把孩子养大的。”
周里正啊了声:“你怎么能一个人在这里把他带大……”
陈决看了他一眼。周里正的话重点落在‘在这里’。
正常情况下,他不在这里带大孩子去哪儿?
他还没有说要走吧?
还是周里正想要赶他走呢?送他回娘家?
陈决就这么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那抹急切之色虽然很短暂,但被陈决捕捉到了。
他之前就觉得周里正家人很奇怪。那个周书耀一边献殷勤一边又拐着弯的问他要不要回娘家。
之前他以为是周书耀不想他回娘家,但现在看来恰好是相反的。
周里正想把他赶出这个村子去。
大梁律法里记载,若家人战死,家属当继承他的家业,霍林无其他家人,自己就可以继承他的户籍。
周里正不会不知道。
霍林刚埋上,坟头上草都没有长出来。
周里正就要赶他的家人走。
这不是单纯的人缘不好,而是妨碍了别人的路了。
霍林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如此的忌惮?
周里正对上了陈决的目光,有一瞬间觉得陈决看透了他,但他又想陈决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嫁进他们村仅仅一年不知道往事的人不会知道他内心想什么的。
而那些往事村里人绝对不会提的,没有人敢提。
他也是没有办法,是霍家的过去不容于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霍林家就是外来人口,如今他去世了,你何必……”
周里正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陈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奇怪的刀,周里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步,陈决要干什么?不会是要自杀在坟前吧?
陈决不是要殉情,他只是在给霍林立的木头碑上,缓缓刻下了一行字。
【未亡人陈决】。
几个字刻的如同是印刷版,一笔一划透着力度,那把看着那么小的刀在他手里游刃有余。
木屑飘在他修长的手上,让他那双拿刀的手显的那么稳。
周里正看着这几个字,脸色僵硬。
陈决这是在无声的跟他说,在死人坟前做事太绝是会遭报应的。
陈决刻完字后,转过身来,也没有看周里正,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把手术刀上的木屑仔细的擦干净。
他的这个旁若无人的动作,配着他跟雪山似的脸,周里正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说一个字,但两人的对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周里正转身,看着从刚才起就在旁边看着却一言不发的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他一个人住山脚下,很不安全。你们多帮衬着些。”
刘大叔看了他一眼,也当想没有发生什么一样,跟他道:“里正你放心,我会帮衬着他,让青竹跟他一块儿住,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一定会让孩子平安长大的。这是霍林唯一的独苗了,他一定会在天上看着的。”
他强调了后面一句,周里正顿了一下,最后说:“好。”
他走后,刘大叔上前扶陈决:“决哥儿,咱们回家。”
陈决做的好,霍家人都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事周里正不应该算在陈决头上。
陈决能够立住,他也放心了。
陈决点了下头,天越发的阴沉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在小声的讨论着,有老人说:“苍天有眼啊。”
也有人叹息道:“千万别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割了。”
这场雨所有人都焦心,死了亲人的跟着老天一起哭。
亲人回来的,愁麦子的丰收。
祈祷雨千万不要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了。
但这天晚上还是下起了雨,陈决是被滚滚的雷声吵醒的。
雷声也太响了,这还是陈决来这边第一次见雷雨。
风很大,吹在窗户上,呜呜咽咽的,雷电也异常响亮,闪电劈在并不甚明亮的窗户纸上,他都能跟看见闪电的形状,可见这道雷足够近,果然没一会儿陈决就听到了滚滚的雷声,跟响在他屋顶上一样。
好多人家都被这惊天巨雷惊醒了,陈决在后世飓风、台风、海啸、地震都见过,所以还没有怎么吃惊,但村里人难免议论纷纷。
周里正皱着眉头说:“我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雷,天有异象。”
张婶也望着窗户的方向,有一会儿才道:“你说是不是因为老天爷发怒了啊……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周里正沉沉的道:“别说了!这话以后也不许跟任何人说!”
张婶喃喃道:“我哪里敢跟别人说啊,”
她对着窗户双手合十:“老天爷啊,你莫怪罪,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孩他大大他是里正啊,县太爷下的服兵役的告示,谁也反抗不了啊……”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惹烦了周里正,他怒道:“行了,别跪着了,像什么话!赶紧睡觉!打雷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正……”
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刺眼的雷电打断了,紧接着一声天雷在耳边落下,张婶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周里正终于不说话了,半响他才躺下去了。张婶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她看着这个背对着她、跟她同一张炕上睡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周昌良的狠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的,睡了半辈子了,她竟然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这次的徭役就是变相的兵役,朝廷战事吃紧,把一批批服徭役的人拉去了战场,周昌良从隔壁县打听到了,可是他没有跟村里人说,因为县太爷要求保密,也不允许任何人用银子免掉,因此开的价是五两银子。
这对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五两银子的人来说是天价。
张婶只能求着衙役用五两银子把自己儿子的徭役给免了。
她只能保自家儿子。
去年霍林已经出钱免了兵役了,所以这次他没有钱再免徭役了。
霍林不得不去了。
原本到这里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她却偏偏听到周昌良跟征徭役的衙役说,他们村霍林的身手最好,是打猎的好手,弓箭用的很好,上了战场也许能立功……
张婶听到的时候心口砰砰的跳,她使劲捂着嘴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她孩他爹,这个村子里的里正竟然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村民的。
霍林的死有他周昌良一大半的原因。
村子里那些人的死也许也许怪不到周昌良身上,但霍林的死周里正脱不了干系,尸骨无存,连点儿灰都没有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张婶缓慢的躺了下去,靠在边上,想离这个男人再远点儿。
村东的六婶子跪坐在炕上,痛哭:“儿啊,这是你来跟娘诉苦了吗?你死的冤啊!儿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你有本事去劈死那些搭子啊,你还我儿子啊!”
六叔劝不了她,最后跟她一起唉声叹气,对着窗户流眼泪。他也后悔啊,如果当时把给他攒着娶媳妇的银子免了徭役该多好!现在留着银子人却没了有什么用?!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爷你不开眼啊!
村东的张水抱着五岁的儿子对着窗户默默发呆,本来就睡不好的,现在更不用睡了。
周荷花也被雷声吵醒了,劈过的闪电耀着她眼了,她劈头盖脸的骂道:“是不是不长眼,白天干活时不打雷,晚上人睡觉时才打雷,存心不让人好好睡了!你信不信我给你捅破个洞?!”
她相公连忙把她胖胖的腰身揽怀里,然后对着窗户道:“勿怪,勿怪啊!我媳妇是睡迷怔了……”
哎呀他的虎媳妇啊,哪敢怼老天爷啊!
周荷花也就是横一时,等清醒后她有点儿后怕的问:“你说我刚才说的话老天爷不会听见了吧?是不是我以前经常骂他老人家,他才不给我一个孩子?”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荷花相公把她勉强用力抱住,跟她轻声说:“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没能力。”
一向霸道的周荷花哭了,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那个陈决说是我有病!啊!相公,我听你的,我不跟陈决对着干了,我明天就去找他看病……”
“我陪你一块儿去看。”
张岩也被吵醒了,他一下下的摸着肚子,小声的哄着肚子里的孩子,他相公周大江给他披了件衣服,张岩靠着他望着窗户的西面忧心忡忡的说:“不知道决哥儿怕不怕打雷,虽然他很厉害,可他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啊……霍林怎么就没了呢,留下决哥儿一人该多难过啊……他怎么带着孩子过啊……”
他担心的是陈决一个人带孩子。
周大江嘴笨,但人不笨,他慢慢的措辞说:“我看决哥儿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他一定能带好孩子的,以后咱们家孩子也出生了,让他带着一起玩。我们也一起帮衬着,一定能把难关度过去的……”
刘大叔当然也被吵醒了,年纪大的人本来就没有觉。
一有点儿动静就更睡不着了,他看着窗户想到了尸骨无存的霍林,心疼的道:“大林啊,你是回来看决哥儿吗?他有你的骨肉了,你在天之灵要好好保佑他……”
被众人惦记着的陈决早已经坐起来了,他也难得见着这么厉害的天气。
他望着外面被闪电劈亮的天空想,古代的闪电真亮,雷也真响亮,感觉像是大气层很薄,没有污染,那些雷电直接劈在天幕上,没有经过任何的遮掩。
看了一会儿他打了哈欠,孕四个月正是嗜睡的时候,但是这种房子,这种窗户,根本睡不好,他刚有点儿睡意又被吵醒,他不得不坐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天色道:“如果是要我遭天谴,能不能快点儿?痛快点儿?”
然而老天爷并不听他的,依旧在天上电闪雷鸣。
陈决躺下,把扎头发的布条团了团塞进了耳朵里,听不清楚了,但也不舒服,他皱着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百里之外的军营里,电闪雷鸣照亮了黑漆漆的帐子,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片刻后听见了他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该死。”
就两个字,可如果了解霍林的人,就会知道这不是他原本说话的语气。
处在这样生死置换过的处境,就只说了平淡的两字。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谁了,如果陈决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
因为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大概只有你针对的人。
第二天太阳又照常升起来了,仿佛昨天晚上那诡异的雷电像是众人做的一个梦。
陈决没睡好,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打着哈欠开门的时候,周青竹已经在他的院子里,给他把鸡赶出院子。
他现在有大小六只鸡,那只大公鸡现在也下地了,带头领着四个小鸡去山脚下刨虫子吃去了。
周青竹关好栅栏门,又去了伙房看兔子。上次他带回来的野兔,因为囡囡怕照顾不好上腿就又送回陈决家,囡囡给喂食,陈决给换药,这会儿柴房里囡囡正在跟小兔子说话。
兔子关在周青山给编的竹笼子里。
快要生了,周青竹带着囡囡这几天天天来。
周青竹看他出来,笑道:“陈哥,你醒了,我给你煮了青菜疙瘩汤,放了一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你快起来尝尝。”
陈决看着他:“你是不是太贤惠了些?”
周青竹这是可怜他吗?因为霍林死了?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周青竹看了看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伤感来,就知道自己爹多虑了。决哥儿不会害怕打雷,更不会伤心欲绝的。
周青竹就讪笑道:“我怕昨天的雷吓着兔子,它快要生了。”
陈决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生活很充实,或者说忙,除了采药,还接了看病的活。
他没有行医证,所以他看病不收诊费,只收药钱,因此有不少来找他看病的人。
头疼脑热或者是摔伤,向他买点儿药的。
他们还是没有把他当一个正常大夫,只是被逼急了,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
他们大人的病可以熬一熬,拖一拖,但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舍不得。
所以有些发烧、肚子疼、呕吐腹泻、呛着、摔着等等着急的病会来找他。
其中有个调皮的孩子下水的时候被石头划着大腿根了,留了不少血,他父母哭喊着让陈决给他千万保住命根子。
陈决看了下,没有伤着根本,且孩子还小,不会留下阴影导致后面□□不顺的事。
给孩子包扎后,没几天也就好了。
还有张水儿。
他家铁蛋肚子里有蛔虫。
张水儿以为是什么大病,焦心的道:“以前看过郎中,可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疼,我实在没有办法,决哥儿,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等陈决说只是常见的蛔虫病后,他还有些不信,陈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开了药让孩子回去喝。
“苦我不喝!”
“我的药不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玩完蚯蚓后要洗手,要不小蚯蚓就进你肚子里了,现在肚子里就有呢。
”
他形容一下蛔虫的样子,一是让小铁蛋虫下来后不要害怕,二是也让他知道一点儿害怕。
果然铁蛋立刻把蚯蚓扔了。
“饭前饭后要用皂角洗手。”陈决跟他道,蛔虫常发于儿童,因为儿童贪玩泥巴,又吃生东西,这时候的肥料又以粪便为主,所以饭前饭后必须要注意。
张水儿是爱干净的人,但奈何公婆去世的早,没有人看孩子,只能好好嘱咐孩子了。
后面孩子自然是好了,吃到第二幅时就好了。
张水儿特意来感谢陈决,或者说他特意来看看陈决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决心里的苦楚会好一些。
不只是因为陈决治好了孩子的病,还因为他的平静,陈决的冷静在这一刻感染了他,陈决孤身一人还挺着一个肚子、比他更加艰难。
“决哥儿,谢谢你。”
陈决朝他伸手:“给钱,道谢不管用。”
张水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后心中涌出了暖流,他还没有喝陈决开的药呢,就觉得心情舒畅了。
陈决也给他把脉开了一副宽心神的药,只要十个铜板。
十个啊,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一副药这么便宜。
前面铁蛋吃的那几副药只用了十五个铜板。比他请来郎中看的便宜了太多。他担心了那么久、日盼夜盼着相公来想办法的事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陈决不要诊费,只要药钱,而治疗的药陈决说遍地都是。
张水儿最后走出陈决家门,还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领着孩子回家了,背影挺直,像是有了生活的期许。
陈决除了给村子里的孩子们看病,这一日他的医学研究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还要多谢柳翠儿。
柳翠儿孩子半夜高烧不退,柳翠儿披头散发的抱着来了,看样子真着急了,抱着孩子哭:“决哥儿,你快给看看,他跟村里孩子在山间玩,不小心滚下山了,掉到了坟包堆里,吓着了,高烧不退,我香也烧了、纸也烧了,头也磕了,祖宗就是不保佑……你快给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会看病,我阿爷的腿好多了……”
陈决给孩子看了,开药熬煮的过程里让柳翠儿给孩子解开包被,解开衣服,蘸酒精物理散温,柳翠儿一脸的茫然:“不是应该闷汗来吗?”
陈决也没怪她,现代很多人还用这种办法呢。
“你若信我,就听我的。”陈决道。
后来不到半个时辰孩子降温了,柳翠儿感激又震惊的看着陈决:“决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会医术的事跟人家都说说!你以后就挣钱了!”
陈决看了她一眼,这倒是不怀疑她,她一张大嘴巴跟喇叭似的。
不过柳翠儿的话给陈决提供了一个思路。
坟包。
不是他要去刨人家坟墓,而是突然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后山道观那边的山上看到有个人家迁坟,因为年岁久远,只剩骨架。骨架非常有用,对陈决来说很有用。
他现在已经陆陆续续的给十多个孩子看病了,小孩子,小女子、小哥儿,他们的身体结构他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需要从内部构造来看。
他现在正好有这个条件。
他靠山住,很多个村的坟地都在这周边山里,尤其陈家村道观后山被称为风水宝地,很多坟地。
所以只要有迁坟的他就去帮忙。
他的肚子还没有大到明显,加上他个子高,别人以为他是个汉子。再加上他能给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祖宗收敛尸骨的人帮忙收拾骨头。
收拾好尸骨到新的棺木后是要再摆放成原来的样子的,这就有难度。
迁坟的大多是因为年岁久远坟踏了,所以大多都已成白骨,骨头一般人无法摆放回原来的位置,于是就给陈决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陈决也因此更直观的看到了人体的生理结构。
他尊重遗骨,看着骨头要比那些害怕的亲人亲切,所以收拾的非常整齐,顺序一丝不差,比做道法的老道长还要懂门道。
因此上山挖药之际陆陆续续的接了不少这样的活。
人体骨骼图几乎全都能画出来了。
就是因为这些工作,让他这天接了一个难产而死的哥儿的活,因此让他的医学研究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他终于接触到了一个解剖的机会。不,应该说不叫解剖,而是缝合。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解剖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是官府的仵作也很少有解刨的时候。
陈决因为想要知道哥儿的生产过程,想过很多种方法,比如给人接生,但他们村目前生产的哥儿很少,前段时间有一个婶子生了个哥儿。
他去过,但可惜人家不让他进屋,连院子都不让进。
陈决才知道身为一个孕夫在别人眼里是不吉利的。用他们的话,进产房容易撞红。他还是一个哥儿孕夫,更不吉利。
所以陈决才决定另辟这条给人收拾尸骨的捷径。然后今天就遇到了解刨、缝合的手术。
难产是横死,不得葬入祖坟,这个哥儿跟他未出生的孩子就被葬入了这个道观后面的山上。
又因为雨季坟墓被冲开,石头砸中了棺木,砸伤了遗体,很不巧的是正好砸中了腹部,现场堪称恐怖。
这才下葬不过十日,三七未过,他们家人以为是有什么报应。不敢再随意安置,请了道观的师傅做法,师傅的意思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怨气要比母亲大,肚子破了,可不是要出来。
可人已死,怎么接生。
道家在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开明到给人开膛刨腹,道医更多的是练气息、锻炼身体、太极功法等,还有一部分是祝由术。
因此谁也不肯上前,陈决就把这个活接过来了。
让道长清退所有人。
这其实不用道长清退,那些人想着子母煞等话根本就不敢靠近棺木,再听说要把孩子取出来,更是退步到几十米开外了,这个哥儿的相公甚至扶着他母亲去道观烧香去了。
陈决独自一人静静的站在棺木前看死者。
因为死者是难产去世,属于横死,不会被留在家中停留七天,几乎确定死亡后就被下葬了,埋在森寒的后山下,尸身保留完好。
陈决在他身前有好一会儿,才轻轻俯身将他从薄薄棺材里抱出来,放在铺好的席子上,跟他告罪一声:“抱歉。”
上一世他在姜心禾遗体前没有说抱歉,那时候他说不出来,扶着她的病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转身去跟守在病房外的人说抱歉。
他还欠姜心禾一声抱歉呢。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开始给这个已经破了肚子的夫郎抱出孩子来。
同给姜心禾剖腹产一样的流程,也一样仔细而郑重的手术。
先再腹部下小刀口,钝性撕裂腹部,因为已经去世多日,撕裂有些难,陈决一点点儿仔细的做剖开手术,先把孩子完整的抱出来。
孩子因为胎死腹中,已经憋的青紫,跟姜心禾的孩子很像,陈决抱着孩子手微微的发抖。
他缓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在了旁边这个夫郎家人准备的襁褓里。
再仔细检查宫腔,最后再一层层缝合。
他要感谢这个夫郎,给他提供了这样一次机会。让他知道哥儿的身体构造,除了多了子宫及隐型生殖腔体外与正常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认知也重塑了陈决的科学观念,这个时代的哥儿不是怪异物种,只是在人类繁衍长河里一个发展阶段。
陈决把这个难产而死、又被石头砸伤的夫郎重新整理遗体,最后给他换好衣服,然后把小婴儿放在了他的旁边。
所有一切都弄好后,他的家人们也敢上前了。
不管是真假,他的家人们看着这个被抱出来的孩子痛哭失声。
陈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下山了,山上的道士请他上山吃饭,今天这个活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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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陈决又干的这么漂亮,所以管顿饭是肯定的。
陈决拿着手里的二十个铜板摇头道:“不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是个孕夫,不能入道观。他已经瞒着自己的身份来帮忙捡骨头了,就不好再进人家的道观了。
陈决回到家就把他今天的手术情况写下来,最重要的是要把腔体内部图画下来。
这些生理解剖图也许用不上,但他习惯性的画下来了。
浪费了不少纸墨。
上一次卖药的银子他又花的差不多了,纸墨笔砚也很贵。
陈决每次从树上薅树叶擦屁股的时候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不会造纸,这些年学的全是医学,一朝穿越连擦屁股的纸都解决不了。
陈决虽吐槽,但买来的那几张纸还是没舍得去擦屁股,最重要的是这纸张造的挺厚,根本不适合擦屁股。
这话要是让刘大叔知道了,一定说他不知道过日子。
之前就说过了,因为他为了有一只好用的笔祸祸了很多东西。
他用不太习惯用这个时代的毛笔,但锅炉底下烧出来的炭笔老断,画这种解剖图根本不行。
陈决想在兔子身上拔点儿毛,囡囡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不让。
于是陈决就在张岩家的小花身上薅了一些。他废了不少羊毛,快把小花薅秃了总算造出了一支软硬适中,能一直持续的画粗细相等线条来的笔。
天气也越来越热了,他的肚子也显怀了,收敛尸骨的活他就不能再跟着干了。
所以要趁着现在把还能记住的都画下来。
综上尸体、白骨、真人身体,三者合一。
陈决终于开始完善哥儿的生育解剖图。
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一笔笔的画。
剖腹产及分娩的产道精细的画出来,这个时代没有这些图,画出来容易遭人误会,但他怕时间久了,这些就忘记了。
过目不忘是指一段时间内,他的记忆力再好,智商再高,大脑皮层的更新也会把这些久远的记忆抹掉,换上新的。
有开腹这样的机会不多,这里的人讲究完整下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也不是仵作,没有机会接触人体,所以必须趁着他还有记忆的时候画出来。
看着这些清晰的人体画,陈决已经不再去惊讶于这个世界哥儿生育结构。
这世界万物存在及合理,优胜劣汰是大自然的事情,任何人都无力更改。
也许在很久远的以前,为了人类的繁衍每个人都可以生育。
他是个医生,对这些反而更有接受能力。
他扶了下腰,肚子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么长时间趴着是有些累的。
陈决摸着肚子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等纸上墨干了后,他把画卷起来放竹筒里,然后再跟几两碎银一起放在炕上唯一的箱子里。这个箱子应该是原主的陪嫁,樟木的,防虫。
那几把手术用的刀具他一直贴身带着。
感觉这样能睡的好点儿。
希望有一日能用上,也希望用不上。
陈决看着窗外的山景默默的想。
就在陈决忙碌这些事情的时候,关于他的谣言也漫天飞了。因为他没有丝毫沉浸在悲痛中的样子,他的谣言尤其多。
痛苦的记忆只存在失去亲人的家里,而其他人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八卦也该怎么出就怎么出。
如周青竹那天说的那样,村里就出来了一种克夫八卦,因为死了五个汉子。
五个汉子中,三个已婚,都是娶的夫郎。
三个寡夫在被人同情之余成了村民饭桌上的谈资,谈着谈着就变了味。
最后村里小八卦团体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汇是‘克夫’。
那些被说克夫的三个夫郎里,陈决首当其冲。因为他最高。
这个理由是陈决没有想到的,这让他忍不住为之驻足了。
“你们没发现吗,死得那五人中三个都是夫郎,这相克之说你还别不信。”
一听这个大嗓门就是周荷花。
周荷花这几天要是遇上他都会瞪着他,瞪完还不走,陈决当时也没有理她,从她身边过去了。
她旁边的相公欲言又止。
陈决也当没看见,周荷花的病症他已经告知,医或者不医都随她。
没想到周荷花不仅没有领情,竟然还在背后说他坏话。
陈决往前走了几步,前几天的雷雨过后,天气明显的炎热起来,仿佛地里的金黄的麦浪变成了火的眼色,村民们一日日看着麦子金黄心情大好,又有了在树下谈论别人的心情了。
人死也成了谈资。
陈决今天是去了东山,回来的路就要路过这个村口,要是绕路也行,但陈决有些累了,就不绕路了。
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陈决背着一篓子药材,不急不缓的往大树下走,那些人八卦的太起劲都没顾上他。
大槐树旁边住的赵大婶说:“哎呀,荷花你说的没毛病,另外两个是还没有娶上媳妇,看他们家锅穷的都揭不开的样子,估计以后也会娶个夫郎。”
以前是六婶是主力,但六婶因为失去了儿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于是八卦主力换成了跟六婶家一墙之隔的赵婶。
另一个是周大婶,她一边缝补衣服,一边拿头发油磨了针后说:“我就跟你们说,夫郎就是太硬,命太硬的人可不就是克夫。”
周荷花立刻道:“赵婶我说的没错是吧,我就说那个霍林,身手那么好,上次能抗一头野猪下山,这样的人都死了,那个陈决一看就是命硬的人,个子那个高,都快跟汉子似的了!”
陈决又往前走了几步,他非常有理由怀疑周荷花针对她,因为别人都是猜测,到了自己这里直接就有例子举证了。
赵大婶一锤定音:“太硬太高,一看就是克夫的。”
陈决眉头微微动了下,这是种什么说法,他长得太高所以才克夫?
陈决打量了下自己,他身高也就一米七八,这还不到一米八呢。
虽然他比周青竹高出一个头来。但这个身高在后世并不算太高,后世180是衡量一个男人的标准。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高呢。
怎么这个身高在这里还成了克夫的原因?
陈决因为疑惑,就又多听了一耳朵,周荷花正在大言不惭的讲迷信:“一开始就有人说陈决克夫的,他们村里的人都这么说,要不他都十九了还嫁不出去?要不是被霍林救了,不得不娶了他,恐怕他还嫁不出去。结果嫁过来一年就把霍林给克死了。最气人的是,他长那么高还能怀上孩子!”
周荷花说到后面咬牙切齿,陈决确定她是专门攻击自己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原主那么多来历的,陈决准备记一下。
看来不论什么年代,流言都很犀利,会把人八辈子祖宗都翻出来。
“唉,”
赵大婶叹了口气,有替陈决可怜的意思:“他这是没弄好,他本来就快成为汉子了,那你说两个汉子在一块儿,能好吗?总的死一个的,”
这句话说的杀伤力过于强大,有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声音非常清晰的传到陈决耳朵里。
陈决眉目一敛,这句话什么意思?
两雄相争,必有一亡?
还有什么叫他快成汉子了?
是他想的‘进化’的意思吗?
难道真的如他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三种人是生理进化而成,每种人之间的生理变化是因身体基因而变?
这必须要坐下来问问了。
陈决把背篓放下,走到周荷花后面。周荷花猛地回头吓了一跳:“你……你……”
看样子在背后说人坏话不管多强势的人都是会心虚的。
陈决朝她一笑:“在说什么呢?也说来我听听,我也挺好奇的。”
他以前也算是这八卦小团队里的一员,少了他怎么能行呢?
周荷花张口结舌,她绝不信陈决一点儿也没有听见自己在背后说她的坏话,现在这个笑着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平时可不笑的。
赵婶子也匆忙的摸着头发说:“那什么,到饭点了哈,我得回家做饭了哈。”
“我……我也是啊,真是没想到过这么快……”周嫂子也慌忙抱着针线筐爬起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我这想起来还没有去菜地,我先走了……”柳翠儿虽然没有说陈决的坏话,但她也觉得心虚,陈决还救过她孩子,但她还混在这里面听八卦,真不好。
顷刻间走的只剩下周荷花,其他人脸皮厚的都有各种理由,周荷花不屑于撒谎,于是就剩她尴尬的跟陈决面面相觑。
陈决看向周荷花:“你刚才说我长的太高……”
他还没等说完的,周荷花大声道:“对,就是我说的,你就是肚子里没分好,没成汉子反而成了个需要生孩子的哥儿,现在还克死了自己相公,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你长的太高!”
说完她手插在胖胖的腰身上瞪着陈决,她也不走,她等着他骂回来。
但陈决因着她的话怔愣在原地。
这是周荷花以往所有话里含金量最高的一次。
周荷花是一个炸药桶,碰到她痛处的她不饶人,但她说的话从来不掺假。
他在这些日子里给很多孩子诊治过,包括女孩、男孩、小哥儿,给他们酒精降温、给他们包扎过大腿,给他们推拿过。
成年人里给很多人收过尸骨,包括给那位难产而亡的夫郎抱出孩子、重新收殓。
所有的画面此刻全都向他脑海中涌过来。
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副清晰的进化史脉络图。
成年汉子的生殖腔退化,所以演变成了后世正常的男人。
未能分化成汉子的,则成了哥儿,有隐型生殖腔。
只是随着时间、随着大自然的淘汰,这种生育力低、分化未能完善的哥儿惨遭淘汰。
于是一步步的进化到后来只有两种性别的人类。
陈决缓缓的吸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公平的大自然筛选题。
他想去前世有一个大V说的话。
她说这个世界不公平,凭什么生孩子的责任给女人,为什么不给男的套设备,让他们生呢?都是人凭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一样,以后凭实力决定生还是不生?
海马不是雄性生子吗?
她的言论很多人维护。
【是啊,为什么更加强壮的男人不去生孩子,而是把危险的繁衍后代的重任推给女性呢?既然这个世纪难题解决不了,那就干脆谁也别生了,交给体外胚胎吧,都很公平。】
这是520体外胚胎计划开始研发时外界的一致评论。
而自己那时候持相反的意见。
他坚决反对体外胚胎研发。
哪怕是到死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一刻,他也依旧反对520体外胚胎计划。
所以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吗,让他亲眼看看男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吗?
这个世界是专门为他设定的吗?
那可真是大手笔啊,陈决无意识的牵了抹笑。
周荷花一直盯着他,就看他这么轻飘飘的笑了,那种笑……
周荷花形容不出来,她就是觉得从陈决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如同天塌了、末日的荒芜感。
笑容像雪花,随时都要融化,又带着一种寂然的冷漠,就像是他本人。
周荷花结巴了下:“你……你没事吧,我……我说的是实话,他们都是那么说的,你……你不能怪我,你以前也说我不能生的,咱们俩扯平了!”
陈决淡淡的跟她点了下头,然后略过她走了。
“……”周荷花愣在原地,陈决就这么原谅她了?
周荷花后来再也没有造谣过陈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的那天的陈决背影孤寂。
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伤人了,就跟陈决说她‘子嗣难有’一样的效果。
周荷花不再说陈决克夫,但村里其他人继续说。因为陈决跟刘大叔家走的近,于是连周青山、周大叔都造谣进去了,说周青山是想娶陈决,说刘大叔寡夫会传染人。
周青竹掐着腰在村东头大槐树底下骂了一通,长达一炷香没有重复任何词汇,周荷花都悄悄的给他点了个赞。
周青竹出了一口气,他憋了好几天,虽然知道自己这一骂名声不好了,但管他呢!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陈决跟周青竹说:“以后你嫁人的事交给我了。”
周青竹这个脾气他挺喜欢。
周青竹羞恼道:“我不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就跟你在一块儿!”
这话说的跟情话似的,陈决知道他是无心的,也就随他说了。
他以后会给周青竹找个好人家的,如果他想嫁人的话。
等着他的医术挣大钱、有地位的时候。
周青竹不必着急,也不用在意这些名声。
他会带着周青竹走出这个村子。
他不会再这个村里待多久。
虽然那天怼了周里正,但他没有想过在这个村久留,他要走的那天是要他自己走,而不是别人赶走。
因此他不在意任何人的流言蜚语,久而久之便没有人说他了。
这好比好比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没有意思。
更何况他独来独往,一张冰雪似的脸,跟他搭讪都还得再三想想话术。
更何况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麻烦他呢,哪怕他就是个哥儿,是个克夫的寡夫。
在只需要付药钱,不需要付看诊费的条件下,他们都默认他是个赤脚医生了。
陈决也没有解释他比赤脚医生要好很多,在这个时代,他那些西医医术用不上。
他本以为怀里揣着的手术刀于他来说就是一种纪念品用不上的,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给小花做了手术,小花是张岩家的那头怀孕的羊。
它因为跟山上一棵歪脖子树较劲,没刹住车滚下坡去了,早产了。
他的手术刀第一次在一个活体身上实验,且成功的救活了,一大两小。
这与之前抓草药看病不一样,这是他以前最熟悉工作,
让他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点儿寄托。这种寄托是跟孩子不一样的。
陈决以为自己的日子就如流水这样平和的过下去的时候。那个入土为安了三个月的他的相公霍林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正直傍晚时分,八月份正是收获的季节,村民们下地归来,看着他从村口一步步走回来,还以为见了鬼。
“霍……霍……霍林?你……你……你怎么出……出来了?”
周大爷说着还往西北边山脚处看了看,那边是他的坟头,坟头上才刚长出来草。
这是见鬼了吧,这也还不到晚上的,太阳也就刚刚下山啊,他怎么就这么大胆的出来了呢?
刘大爷烟杆都快拿不稳了。
他的话音刚落,在打谷场里的其他人也都看见了,纷纷丢下耙子到路边来看他。
没多大一会儿,人就都聚了一小堆,人多力量大,也就不怕了。当然这会儿也弄明白了,这不是鬼,是真人。
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大爷呵呵干笑:“原来是贤侄回来了,我就说你当初没有见着人,也没有见着骨灰坛子,人就一定还活着,果不然……”
“真的是人?怎么命这么大呢?”
“真是命硬啊,我就说他轻易死不了,怎么可能连周大河那个胆小鬼都能活着回来,霍林这个煞神回不来?”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霍林竟然能活着回来,还没少胳膊少腿的。
“不是说他死了吗?”
“尸骨没有找着,那就说不定啊。”
“哎,霍林你是怎么回来的?”
被包围在人群里的霍林,对着热情的村民只都冷淡的嗯了声。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陈决。
“哎,决哥儿,决哥儿,你快来,你相公回来了!”
“陈决来了,快让陈决来认认这是不是真的霍林!”
陈决从东山上下来,秋天到了,有不少的药材可以采摘了,所以他基本会采一整天的药,准备多积攒些,冬天就不上山了。
今天也一样,他背了一篓子上了年份的药材,走的慢,听见众人激动的喊他,他看了过去,还以为又有谁中暑了。
最近他看的病人里不少中暑的。
“陈决,你相公霍林回来了!哦,应该是你相公,他们都那么喊。”柳翠儿几步窜到他身边,给她指着那边打谷场说。
陈决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跟在他后面的小羊一下子走到了他前面,看他不走了,又回头找他。
一人一羊站在原地不动了。
太阳已经落山,光线没有那么足了。他一时间还看不清从打谷场那边走过来的人。
陈决用手提了下后面的背篓,盯着越走越近的霍林。
他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以前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现在持怀疑态度。
周青山很明确的说过他亲眼看见霍林死了的。
且是最早死的一批,死的人一层接一层,等战争结束后,他们想给他收敛尸骨都无法找到。
陈决已经想过那个画面,无数尸骨,敌方的、己方的,断胳膊少腿的,埋在黄沙里的,层层叠叠满目疮痍,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最好写照。
再加上离周青山说他死了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如果霍林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儿回来呢?
陈决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朝他越走越近。
那人身影高大,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拄着一把破布包裹着的拐杖,腿倒是没有瘸,可能是从远处赶来,借力用的。
尽管拄着拐杖,但走过来的步伐缓慢有力,如果这是下过雨的地,大概一步一个脚印。
随着这个人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陈决看清了他那张脸,眼睛在那一瞬间刺痛,像是斜挂在山头间的阳光全都射进了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