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承乾宫娇宠》 第一章 入宫 佟佳·婉兮,隆科多嫡亲侄女,父佟佳·崇泰(私设),官拜内大臣,素以端方持重闻名。 年羹尧倒台,佟佳氏一族于暗中运筹,功不可没。然圣心难测,雍正爷对隆科多早有戒备,是否纳佟佳氏女入宫,着实踌躇良久。 那日苏培盛俯身进言:“万岁爷,崇泰大人膝下有一掌上明珠,自胎里带来弱症,常年养在深闺,性情是再柔顺不过。可见过的人儿都道,那通身的气派,那才貌双全的模样,竟是咱们八旗格格里的头一份儿。” 崇泰为人内敛深严,与其兄之张扬迥然不同,正合圣意。雍正沉吟片刻,金口轻启:“体弱又有何妨?紫禁城的风水最养人,库房里奇珍异宝尽她受用,断不会叫明珠蒙尘。便封贵人,赐号‘珍’,同瓜尔佳氏一同择吉日入宫。” 如此一来,佟佳·婉兮便与祺贵人一道,住进了储秀宫东西偏殿。 入宫前夜,崇泰于书房独坐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对垂首侍立的婉兮道:“圣意如天,不可逆改。你此去需谨记,藏拙守愚,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当今宫中,最得圣眷的当属莞嫔,而与她同日册封的瓜尔佳氏,更是骄阳般明艳的性子。婉兮心中清明,这恩宠,怕是轮不到自己头上。 初入宫那日,果见祺贵人立于庭中,一袭茜红牡丹团花旗装,灼灼其华。她眉梢微挑,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姐姐安好,我是瓜尔佳氏文鸳,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妹妹同安。”婉兮敛衽一礼,月白素袍衬得她愈发清冷瑟缩,“佟佳氏婉兮,封号‘珍’。” 祺贵人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笑意却愈发甜美:“原来是珍贵人姐姐。姐姐这身打扮,倒叫我想起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真真别致。”说罢,扶着宫女的手扬长而去,珠翠摇曳间,满是得意。 婉兮望着那背影,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好一个蠢钝如豕的棋子,偏偏还自作聪明。她既是皇后娘娘亲手挑的人,不知将来,中宫那位可会有悔不当初的一日? 翌日晨昏定省,是新妃头等大事。 梨落捧着一袭绛红绣金凤的宫装道:“小主初次觐见,总得穿得喜庆些,方不失礼。” 婉兮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换那件月白色的。” “小主?” “入宫第一日,不知有多少眼睛等着瞧。风头太盛,便是众矢之的。” 及至景仁宫,但见婉兮一袭月白缂丝旗装,袖口只以银线暗绣梨花,素雅得近乎失色。旗头更简,一支羊脂玉簪挽发,三朵白茶花作衬。这般“无心争艳”的姿态,反倒于满室珠翠中,衬出一种别样的出尘之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二人盈盈拜倒。 “两位妹妹快起来。”皇后依旧温煦如春风,示意剪秋引见各宫妃嫔。 婉兮半垂螓首,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些许惶恐与不安。 皇后笑意愈深,心中却已有计较:佟佳氏虽是大族,这位婉兮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病秧子。美则美矣,毫无魂魄,别说与纯元皇后相较,便是连甄嬛半分气韵也无。不足为虑…… 请安散后,婉兮前脚刚出殿门,便瞧见祺贵人裙裾飞扬,追在莞嫔身后近乎讨好地笑道:“莞嫔姐姐留步!妹妹新得了几匹蜀锦,花样最是衬姐姐肤色……” 宫墙之内,谁人不知?这位莞嫔娘娘圣眷正浓,其父甄远道刚因弹劾年氏一族升了吏部尚书。一门荣光,风头无两。 婉兮缓缓拂过袖口银线梨花,唇角微扬,这深宫,果真有趣得紧。 第二章 表哥表妹 自年羹尧余党伏诛,雍正已数月未踏足后宫,整日在养心殿批折子,连轴转的朝务让他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寒。 这日黄昏,他忽然搁下朱笔,揉着眉心问:“苏培盛,昨日新进宫的两位贵人,安置妥当了?” “回万岁爷,”苏培盛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都已安顿好了。佟佳氏的珍贵人住储秀宫东偏殿,瓜尔佳氏的祺贵人住西偏殿。” “佟佳氏……”雍正指尖轻叩桌面,似在回忆,“闺名是什么来着?” “回主子,闺名唤作‘婉兮’。” “婉兮……”雍正的眸光忽然滞了一瞬,像是被这三个字拨动了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有一美人,清扬婉兮……这名字,仿佛是皇额娘生前提过。”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暮色四合的紫禁城在他眼中映出一片苍茫: “朕记得,那年皇额娘还说,‘佟佳·崇泰是佟佳氏最俊秀的儿郎,往后娶的夫人定也是京城最温婉的女子。若生了女儿,便叫婉兮吧。’一晃,竟二十余年了。” 他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帝王的决断:“朕倒要看看,这个珍贵人是否真当得起‘婉兮’二字,是否配得上朕赐她的封号。既然身子弱,朕便亲自去探望探望。”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召来徒弟小夏子,“去,速速往储秀宫传旨,就说万岁爷即刻驾到,叫珍贵人准备着。” 储秀宫内,梨落听到消息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小主,皇上亲自来看您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连牌子都没翻,凤鸾春恩车也没候着,这是独一份儿的荣宠啊!” 婉兮却只是静静坐在妆台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她任由梨落为她更衣,因是仓促接驾,只来得及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浅淡的梨花纹,素净而不失雅致。 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白茶花。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低垂,当真是一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却又丝毫不会失礼于御前。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唱喏,婉兮在梨落搀扶下起身迎驾,步履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浮。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福身时,唇角绽开一抹怯生生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柳絮。行礼时指尖微颤,似在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那分初入宫的惶然。 这般情态,落在雍正眼中,竟比那些张弛有度的妃嫔更添几分真趣。 他亲自上前,破天荒伸出手虚扶一把,声音也不觉放柔:“起来吧。” “多谢皇上。”婉兮怯怯地递上指尖,触到他掌心温热的瞬间,雍正竟下意识地握紧,径直牵着她往内殿走去。直到落座,那手也未曾松开。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人,静坐时温婉如水,行走时娇弱含怯。最难得的是那双眸子,澄澈见底,仿佛从未被这宫闱倾轧染上半分尘埃。 “抬起头来,看着朕。” “臣妾……不敢。” “朕允许你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雍正竟有些失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了。像春山新雨,像月下清泉,将这满室烛火都映得明亮起来。 “你闺名是婉兮?” “回皇上,正是。” “可知这名字的由来?” 婉兮垂眸,声音愈发轻软:“阿玛曾告诉臣妾,这是孝懿仁皇后在臣妾未出世时便赐下的。” 雍正唇角微扬,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皇额娘在世时最疼爱崇泰。论起辈分,你还得叫朕一声表哥,是也不是,表妹?” 表哥?表妹? 婉兮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只是恰如其分地浮现出羞涩与惶恐。她何德何能,仅凭一个名字,就能让帝王另眼相待? 其实连雍正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觉得,握着她微凉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整日批折子的疲惫竟悄然散了。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血雨腥风,在这一刻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只想再靠近她一些,再近一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皇额娘留在这深宫里,最后的一丝温度。 第三章 清扬婉兮 殿内笑语晏晏,竟已过了戌时。 雍正许久未如此畅怀,连眼角眉梢的霜色都化开了几分。婉兮温声细语,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只偶尔说起幼时趣事,便引得他拊掌而笑。 “苏培盛,”他忽然扬声道,“传膳。今晚朕便在这储秀宫歇下了。”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万岁爷自来克制,便是当初莞嫔初得宠,也不见他这般松弛自在。这位珍贵人,竟有如此本事? 他一边吩咐御膳房布菜,一边暗自盘算:佟佳氏出身显赫,容貌又是拔尖儿的,如今看皇上这势头,只怕恩宠还要盖过莞嫔去。莞嫔那边今日已被冷落了,往后这风向…… 想到这里,他朝西偏殿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住着瓜尔佳氏,也是个不安分的。可这深宫里头,站队需得趁早。虽说他与莞嫔身边的崔槿汐是同乡,可奴才终究是皇上的奴才。若能攀上珍贵人这条新枝,往后几十年的安稳便有了着落。 思及此,他冲徒弟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去,把皇上最爱用的那套霁蓝釉碗碟取来,悄悄地,别声张。” 月色如洗,储秀宫内殿烛火通明。 用罢晚膳,宫人鱼贯退下,只余梨落在屏风外候着。婉兮坐在榻边,指尖攥着衣角,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她再是聪慧,终究未经人事,侍寝的规矩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未知的凌迟。 雍正沐浴更衣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反倒一软。 他走到她身前,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语气温缓而郑重:“表妹昨日才入宫,舟车劳顿,又素来体弱。今夜朕只想与你灯下闲话,侍寝之事……不急。总要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才不负这‘珍爱’二字。” 婉兮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惊愕:“皇上……” “唤朕表哥。”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情,“往后私下,我们便是寻常表兄妹,不必拘那些虚礼。” 婉兮垂首,声音轻如蚊蚋:“表哥……可明日景仁宫请安,若皇后娘娘问起……” “朕是天子,朕便是规矩。”雍正眸色微沉,掌心的力道却更柔了几分,“请安不过是场面事,你身子孱弱,偶不赴会也是应当。若有人嚼舌根,自有朕护着你。”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 “这深宫人心如鬼蜮,表妹只需记得,只要你与朕同心,朕必保你周全。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你不想要的,没人能强迫你分毫。” 窗外月色正浓,梨花落了满阶。 婉兮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这位帝王,是真心怜惜,还是……另有所图?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明白,从今夜起,自己的深宫之路,已然踏上了另一条轨迹。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在窗棂上,宛如一幅水墨。 婉兮感受着那怀抱的温度,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帝王的承诺,重于千钧,却也轻如鸿毛。她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她轻轻挣开些许,抬眸时已是满眼孺慕与惶恐交织的复杂神色,声音细若游丝:“表哥待婉兮这般好,婉兮……婉兮无以为报。只是深宫规矩森严,婉兮初来乍到,怕行差踏错,给表哥添麻烦。” 雍正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倒更添怜惜。他握着她的手,引她坐到榻边,自己则斜倚在引枕上,目光悠远:“你阿玛没告诉你吗?皇额娘在世时,最疼的就是崇泰。说是佟佳氏一族,唯有他身上有先祖的清正风骨。”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年朕才八岁,养在皇额娘膝下。她抱着朕说,‘胤禛啊,你崇泰舅舅将来若有女儿,便是你的亲表妹,你要好生待她’。朕当时还不懂,只当是戏言。如今想来,皇额娘是早有安排,你我二人是早已注定的缘分。” 婉兮垂首听着,心中却如镜般清明,孝懿仁皇后逝时,皇上才十一岁,哪里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借逝者之言,为自己今日的偏爱找个由头罢了。 但这由头,她得接住了。 “姑母慈恩,婉兮虽未能亲见,却时时听阿玛提起。说姑母最喜梨花,说表哥幼时最懂事……”她声音愈低,似是不胜娇羞,“阿玛还说,表哥年少时最爱吃佟佳府上的桂花糕,每次去都要偷偷藏几块在袖子里。” 雍正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这些事,他确实做过,可连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丫头却说得有鼻子有眼,想必是崇泰真心感念,才将这些陈年旧事当作家训说给女儿听。 “好,好一个崇泰。”他眼中温情更盛,“表妹既知朕嗜甜,可会亲手做这桂花糕?” “婉兮学艺不精,怕表哥笑话。”她面颊微红,“但表哥若想吃,婉兮愿意一试。” “不急,来日方长。”雍正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你身子要紧。朕已叫太医院院判明日来请脉,定要给你调理得妥妥当当。” 此时,殿外传来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声音:“万岁爷,时辰不早了,明儿个还有早朝……” 雍正蹙眉,显是不悦被打扰。婉兮却适时起身,柔声道:“表哥国事为重,婉兮不能任性。表哥能来陪婉兮这么久,婉兮已是三生有幸。” 她说着,亲自为他穿衣,动作轻柔,眉目间满是依依不舍,却又强撑着懂事克制的模样。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越雷池。 雍正心中熨帖,握住她忙碌的手:“那朕便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朕得空便来看你。” “婉兮恭送表哥。” 她跪伏在地,直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华门后,才缓缓起身。方才的娇弱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眸中清冷的算计。 梨落端着安神汤进来,压低声音:“小主,皇上这是真心疼您呢。奴婢瞧着,比当初莞嫔娘娘初得宠时还要看重。” 婉兮接过汤碗,轻吹浮沫,声音平静无波:“真心?梨落,这宫里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走到窗前,看着雍正远去的銮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皇上今日这般,一半是追忆孝懿仁皇后,一半是忌惮隆科多。他要用我,也要防我。这‘表哥表妹’的情分,能用多久,全看我们佟佳氏有多安分。” “那小主您……” “我?”婉兮回眸,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我自然是皇上最乖巧、最柔弱、最让他省心的表妹。他要我作梨花,我便化作这春雪,洁净无瑕;他要我作棋子,我便做那最听话的一枚。只要……” 她没说完,只轻轻将窗棂合上。 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次日清晨,景仁宫。 婉兮依旧是那身月白旗装,只是袖口换成了更精致的银线梨花。她到得极早,坐在末位,仿佛想把自己隐进阴影里。 不多时,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缓而入,一袭藕色宫装,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众妃请安落座后,皇后的目光在婉兮身上停留片刻,温和道:“听说昨夜皇上去了珍贵人宫中?可见新人果然得圣心。” 婉兮慌忙起身,声音细弱:“回娘娘,皇上只是怜惜臣妾体弱,来看望一二,并未……并未留宿。” 她这副慌张解释的模样,反倒让皇后心中更安。祺贵人嗤笑一声,掩唇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入宫第一日就见了天颜。不像妹妹,连皇上的影子都没瞧见呢。” 婉兮低着头,仿佛羞愧难当。 甄嬛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婉兮素白的衣角上,若有所思。她太清楚皇上的性子,若只是怜悯,怎会第一日就亲临?若只是怀旧,又怎会牵肠挂肚到深夜? 这位佟佳氏,怕是来者不善。 而此刻的储秀宫,苏培盛正指挥着小太监更换内务府送来的陈设。他瞥了一眼西偏殿,心中冷笑,瓜尔佳氏与莞嫔交好,今日宫人们正收拾东西,将要搬进碎玉轩,眼巴巴等着翻牌子,希望能分一杯羹,却不知,这后宫的风向,已经变了。 第四章 天赐良缘 请安过后,婉兮在梨落的搀扶下缓缓回宫。 甫一踏入殿门,便觉眼前景致焕然一新。昨儿个还略显陈旧的窗纱,已换成了天水碧的软烟罗,日光透进来,满室生辉。案几上摆着一对霁蓝釉赏瓶,内里插着晨间新摘的白梨花,暗香浮动。连那铜鎏金香炉都擦得锃亮,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清雅宜人,再不是昨日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霉味。 揽月迎上前来,眉眼间尽是喜色:“恭喜小主!今儿个天刚亮,苏公公就亲自带内务府的人来了,里里外外都给换了新的。奴婢听那李总管说,这都是万岁爷亲自过目点选的,还说‘珍贵人娇贵,用不得旧物’。小主您瞧,这套定窑白瓷茶具,是上月刚贡上来的,连莞嫔娘娘那儿都还没分到呢。” 婉兮指尖抚过那温润滑腻的瓷盏,眸中却无半分得意,反倒掠过一丝深思。这般招摇的恩宠,于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正思忖间,小德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小主!小主!御前的小夏子公公来了,带着……带着好些赏赐!” 话音未落,小夏子已领着七八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红漆托盘,上覆明黄绸布。他上前打千儿,笑得殷勤:“珍贵人吉祥!奴才是奉万岁爷口谕,给小主送赏赐来了。” 他掀开第一只托盘,宝光登时盈满室内:“和田玉镯一对,羊脂白玉,触手生温,万岁爷说最配小主冰肌玉骨。” 第二只托盘打开,是一枚翡翠挂件,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这是老坑玻璃种,雕的是并蒂莲,寓意小主与皇上同心同德。” 第三只托盘里,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小夏子解释道:“这是东珠,今年拢共就贡上来三串,太后娘娘那儿一串,皇后娘娘那儿一串,这最后一串,万岁爷点名给小主。” 再往后,红宝石摆件、蓝宝石盆景、珊瑚如意、云锦十匹、蜀锦十匹……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半间屋子。 婉兮始终静立一旁,神色不惊不乍,只在适当时候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然。待小夏子念完长长的单子,她轻声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揽月——” 揽月会意,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梨花的荷包,双手奉与小夏子。小夏子接过,指尖一捏,便知分量不轻。打开一看,竟是一把黄澄澄的金瓜子,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小主这……这太贵重了!奴才何德何能……” “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往后少不得要劳烦公公提点。”婉兮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舒坦的气度,“还望公公莫要推辞。” 小夏子揣着荷包,千恩万谢地去了。回养心殿复命的路上,他偷偷数了数那把金瓜子,竟有二十余颗!这手笔,便是从前华妃娘娘赏人也不过如此。他心道:这位珍贵人,既有圣宠,又会做人,往后的前程怕是比那莞嫔还要长远。 待见到苏培盛,他忙不迭将荷包奉上:“师傅,这是珍贵人赏的,徒弟不敢独吞,特来孝敬您老人家。” 苏培盛打开一看,也暗暗吃惊。他混迹宫中几十年,见过多少宠妃起起落落,却头一回见刚入宫第一日就这般会笼络人心的。他将荷包推回去:“贵人既赏了你,你便好生收着。记住,往后储秀宫的差事,需得比养心殿还要上心。这位主子,怕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怕是咱家要改口叫‘娘娘’的日子,不远了。” 小夏子心头一凛:“徒弟省得。” 时至正午,雍正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便迫不及待地摆驾储秀宫。苏培盛跟在身后,见万岁爷步履轻快,眉宇舒展,心中更有了计较,这位珍贵人,当真成了万岁爷的心尖肉了。 “臣妾恭迎皇上。”婉兮已候在宫门口,一袭天水碧的旗装,衬得她愈发素净如梨蕊。她欲行大礼,却被雍正一把扶住。 “说了多少次,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他牵着她往内殿走,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膳桌早已摆好,二十六道御膳琳琅满目,却都是些清淡滋补的菜品。雍正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不错,朕特意吩咐了,你脾胃虚弱,那些油腻的吃食一概不许上。” 宫人们布好菜,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帝妃二人对坐。 “殿内陈设可还合心意?”雍正夹了一块鲈鱼脍放到她碗中,“若有不喜欢的,尽管叫苏培盛换了。” “臣妾……”婉兮抬眸,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臣妾欣喜不已,只是太过奢华,恐逾了规矩。” “规矩?”雍正放下银筷,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目光灼灼,“你我的缘分,是皇额娘在天之灵定下的,是天命。既是天命,便是最高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玉,朕已命人雕成梨花簪子和如意佩,最养人,也最配你。云锦蜀锦虽珍贵,可你这般好颜色,天仙似的模样,只有最好的料子才配得起。婉兮,你记住,” 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一字一句,似承诺更似誓言: “你这性子,柔得像水,纯得像雪。在这深宫里,若无朕护着,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可如今有朕在,谁敢欺你半分?朕不仅要宠你,还要让你宠冠六宫,让所有人都知道,珍贵人是朕心尖上的人,碰不得,惹不得。你什么都不用怕,只需与朕同心,朕必倾尽天下,护你周全。”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落了满地,似雪如霜。 婉兮望着眼前这位帝王,他眼中炽热的情意做不得假。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要她藏拙守愚;入宫后,她本只想做个透明人,平安终老。 可命运弄人,她竟成了他口中的“天命”,成了他心尖上的“表妹”。 她垂下头,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掩去,再抬眸时,已是眼尾微红,声音哽咽:“表哥如此厚爱,婉兮……婉兮无以为报。” “你什么都不用报。”雍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只需好好活着,陪着朕,便是报了朕了。” 殿外,苏培盛听着里头动静,冲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知,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五章 难以生育 "好了,莫再落泪,女儿家泪盈于睫,最是叫人心疼。"雍正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婉兮的眼角,将那点晶莹拭去,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薄胎瓷,"再哭下去,这双眼睛便要肿了,朕可舍不得。"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银鳕鱼,细心蘸了少许酱汁,递到她唇边:"今日这午膳甚是合你口味,瞧你比昨日多用了半碗饭。身子弱便要多进补,来,再用些。" 婉兮含了那鱼肉,入口即化的鲜美在舌尖绽开,却不及心头涌起的暖意万一。她微红着脸,声音细如蚊呐:"表哥待我如此,婉兮……婉兮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雍正失笑,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我是表兄妹,血脉相连,朕不疼你疼谁去?"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心中甚是满意。苏培盛这差事办得不错,不枉他从前那般器重。转念又想到婉兮的身子,眉头微蹙,转头对外扬声道:"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殿门口,躬身候命。 "午膳后你便跑一趟太医院,把张友之给朕请来。"雍正淡淡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就说朕要他为珍贵人诊平安脉。记住,是请,不是传。" "嗻!"苏培盛心下暗惊,一个"请"字,足以见得这位主子在万岁爷心中的分量。他退下时,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依偎在雍正怀中的婉兮,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可宫中美人何曾少了?怎么就偏偏是她…… 苏培盛摇摇头,不敢再多想,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殿内,雍正已拥着婉兮歪在暖炕上。炕桌上摊着一卷《诗经》,正是他方才随手从书架上取下的。他指着其中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道:"朕记得你阿玛曾说过,你幼时最喜诗词,五岁便能背诵《诗经》全篇。来,给朕讲讲,这''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作何解?" 婉兮倚在他怀中,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臣妾愚见,这''伊人''二字,未必是实指某人,许是诗人心中的念想。可望不可及,最是牵肠挂肚。" 她抬眸,怯生生地看了雍正一眼,又迅速垂下:"就像……就像婉兮初入宫时,心中惶恐,只觉这紫禁城高不可攀。可如今有表哥在,这''在水一方''的阻隔,便都不存在了。" 雍正闻言,心口猛地一热。他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下颌抵着她发顶,低低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会说。朕记着,你不仅诗词读得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改日得闲,朕听你抚琴。" "只要表哥不嫌弃,婉兮随时恭候。"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殿外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通报声:"皇上,张院判到了。" "让他进来。"雍正说着,却依然没有松开婉兮的意思,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张友之提着药箱,低着头弓着腰走进内殿。他虽年过五旬,在太医院浸淫多年,见惯了各宫娘娘的阵仗,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头一凛,万岁爷斜倚在暖炕上,怀中拥着那位新晋的珍贵人,姿态闲适而亲昵,竟像是寻常夫妇一般。更让他惊讶的是,万岁爷看向那位小主的眼神,是他二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珍贵人。"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张院判,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托付。" "微臣洗耳恭听。" "珍贵人自幼体弱,是早产落下的病根。"雍正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朕要你从今往后,专门负责为她调理身子。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管开口,库房里有的,朕都赏她;库房若是没有,你便告诉苏培盛。" 这番话,说得张友之冷汗涔涔。他连忙躬身道:"微臣万死不敢当,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雍正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是务必。朕要看到成效。若珍贵人的身子有半点闪失,你这院判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微臣遵旨!"张友之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好了,别吓着张院判。"婉兮轻轻拉了拉雍正的衣袖,声音软糯,"臣妾这身子自己清楚,不过是比常人弱了些,哪值得表哥如此兴师动众。" 雍正低头看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你值得。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 他转向张友之,语气稍缓:"起来吧,给珍贵人诊脉。仔细些,她的手怕凉,你暖一暖手再碰。" "是,是。"张友之连忙将双手在袖中搓热,这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到炕桌上。 婉兮伸出手腕,那截皓腕细得仿佛一捏就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张友之搭脉时,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殿内一时静极,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张友之收回手,斟酌着开口:"回皇上,小主这脉象……确实是先天不足,气血两虚,心脉也有些偏弱。若是调理得当,半月左右便可见起色,但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 "无妨,朕有的是耐心。"雍正沉声道,"你且说,该如何调理?" "微臣以为,当以温补为主,辅以药膳。每日早晚需服用参汤,人参须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另外,小主畏寒,这殿内的地龙要烧得足些,但又要时时通风,免得火气太盛伤了阴津。饮食上,需忌生冷油腻,多食燕窝、银耳、阿胶等滋阴养血的物什。" 他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小主需静养,少忧思,少操劳。这宫中的琐事,若能免则免,免得耗神费力。" 雍正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苏培盛,都记下了?" "奴才记着呢,一字不落。"苏培盛在旁应道,心里却盘算着,回头得给储秀宫再添几个妥帖的宫人,免得小主动手操劳。 "还有,"张院判迟疑了一下,声音愈发谨慎,"小主这体质,于子嗣一道……怕是有些艰难。即便精心调理,怀孕恐有风险,即便怀上,也未必能……能保全。"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幽深如墨,不怒自威。张院判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微臣妄言!微臣该死!这脉象也未必就准,待臣回去翻阅古籍,定能找到良方……" 第六章 子嗣都没有她重要 "够了。"雍正冷冷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院判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袍,心中暗叫不好。宫中哪个妃子听到这话不是哭天抹泪,求他想法子?可偏偏这位珍贵人得宠,他说出这等"噩耗",皇上若是一怒之下摘了他的脑袋…… 婉兮却在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而不伤:"张院判请起,您是医者,说的自是实情。子嗣之事,本是天命,强求不得。"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表哥,婉兮能入宫侍奉您,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别的。只要能在您身边,哪怕一日,婉兮也心满意足。"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雍正心口。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目间一片淡然,仿佛真的不在意,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的心事。他忽然想起孝懿仁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胤禛,这后宫的女人,看似个个光鲜,实则都是可怜人。你若有真心喜欢的,便好好待她,莫要让她们成了这紫禁城的牺牲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张友之。" "微臣在。" "你听好了。"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朕要你倾尽毕生所学,为珍贵人调理身子。但朕要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医,最终落在婉兮苍白的脸上: "子嗣,哪有珍贵人的身子重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苏培盛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上。张院判更是惊得险些栽倒,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妃嫔为子嗣争得头破血流,听过多少帝王将龙嗣看得比天还大,却从未听过有哪位皇帝,将妃嫔的身子摆在子嗣之前。 婉兮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表哥……"她声音哽咽,"您不能这样说,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婉兮……婉兮担不起……"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雍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国本?国本固然重要,可你才是朕的''本''。你若有半点闪失,朕要这子嗣何用?要这江山又何用?" 他这话说的已是逾越,几近昏君之言。可殿内无人敢置喙,苏培盛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能自己从没听过这番话。 "张院判,"雍正转向太医,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朕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张友之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微臣……微臣明白。小主的身子是首位,子嗣之事……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很好。"雍正满意地点头,"朕要的不是''不可强求'',是''无需强求''。你只管调好她的身子,让她舒坦,让她康健。至于能不能生育,不重要。即便她终身无所出,朕照样册封她,照样宠她。谁敢因这点嚼舌根,朕拔了他的舌头!"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下去开方子吧。"雍正挥了挥手,"苏培盛,赏张院判五十两黄金,再赐他一副朕亲笔写的''妙手仁心''匾额。但今日朕说的话,若有半个字传出去……" "奴才不敢!张院判也不敢!"苏培盛连忙跪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院判更是磕头如捣蒜:"微臣以阖家性命担保,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两人,雍正才长叹一声,将婉兮抱得更紧。 "傻丫头,"他吻着她发顶,声音低哑,"你以为朕宠你,是为着子嗣?为着佟佳氏?为着皇额娘的那句遗言?"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朕宠你,只因为你是婉兮。是那日朕踏入储秀宫,你怯生生看着朕,叫朕''表哥''的婉兮。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朕觉得清净、觉得安心的婉兮。" "子嗣?这后宫哪个女人不能生?可朕要的,不是生孩子的工具,是能陪着朕、懂朕、让朕觉得活着不是孤家寡人的那个人。" 雍正心想着:他确实需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嫡子,可万事还应当以婉兮优先,若上天怜悯赐下一个太子他就足矣。 他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你若是因生育损了身子,朕会恨自己一辈子。所以,给朕好好养着,不许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婉兮泪如雨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泪。 她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说帝王无情,说宠爱是镜花水月。她原也以为,自己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一枚棋子,或是念着孝懿仁皇后的一丝旧情。 可此刻,这个男人,这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却对她说,"子嗣哪有你的身子重要"。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此生唯一的浮木:"表哥……婉兮何德何能……" "朕说你值得,你便值得。"他打横将她抱起,往内殿走去,"歇会儿,别再哭了。你要记住,在这紫禁城里,朕的话就是规矩。朕说你的身子是首位,那它便是首位。谁若敢质疑,便是质疑朕。"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自己则半倚在榻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孩。 "睡吧,朕陪着你。" 窗外春光明媚,梨花如雪。 而殿内的情意,比这春色更浓,比这梨花更纯。 只是这独一份的偏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后宫的根基。 那些暗流,那些算计,那些嫉恨,正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婉兮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自己这份"宠爱"的背后,既有雍正对孝懿仁皇后的追思,也有他对纯粹情感的渴望。可这又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抓住一点真心,便是最大的本钱。 她需要的,正是这份独宠。 不是甄嬛那样"宛宛类卿"的替身之爱,不是华妃那样烈火烹油的盛极而衰,而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佟佳·婉兮的偏爱。 从今天起,她要做的,就是牢牢握住这份偏爱,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她的路。 而此刻,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便是她全部的天。 --- 与此同时,碎玉轩内。 甄嬛正倚在美人榻上,手里虽捧着一卷《牡丹亭》,却半晌翻不了一页。 槿汐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唤道:"小主,该喝药了。" "搁着吧。"甄嬛心不在焉地应着,半晌才问,"储秀宫那边……可有动静?" 槿汐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听说,皇上今儿个在珍贵人宫里用了午膳,还留下了……" "留下用膳?"甄嬛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那可曾翻牌子?" "不曾。"槿汐摇头,"但听说,皇上在储秀宫待了两个时辰,还特地传了张院判去给珍贵人诊脉。" 甄嬛的脸色瞬间白了。 两个时辰,诊脉,这不翻牌子的宠爱,竟比翻了牌子还重。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虽得盛宠,却也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哪有这样第一日便叫太医上门,还亲自陪着诊脉的待遇? "小主莫要多心,"槿汐忙安慰道,"珍贵人出身虽高,可身子那般孱弱,怕是承宠都艰难,不足为惧。" "你懂什么。"甄嬛苦笑,"皇上若真看重子嗣,华妃也不会专宠多年。他看重的,是那份柔弱无依模样,不过是以色侍他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储秀宫的方向,虽然心中难过,但也想着皇上不过一时看她可怜罢了,那里比得上自己为皇上出谋划策,与皇上并肩而行,是皇上的解语花。 景仁宫内。 皇后正修剪着一株牡丹,听闻消息,手中的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娘娘息怒。"剪秋忙上前。 "本宫怒什么?"皇后冷笑,"不过是又一个华妃罢了。当年华妃那般盛宠,还不是败在本宫手下?这个珍贵人,病秧子一个,能成什么气候。" 她将剪子放下,眸中掠过一丝阴狠:"华妃虽然倒了,但终究没死,只要一天不死。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碎玉轩偏殿。 祺贵人正在摔东西。 "什么珍贵人!不过是个病秧子!凭什么皇上对她那么好!"她气得脸色涨红,"我入宫时,皇上连句话都没多问我,她倒好,第一日就得了这许多赏赐!" 侍女佩儿小声劝道:"小主息怒,听闻那珍贵人活不长久的,您何必与她计较。" "活不长久?"祺贵人冷笑,"你懂什么?这宫里头,活不长久的人才最可怕。因为皇上会把所有的宠爱,都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尽了!" 她望着窗外,储秀宫的方向,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以为和最受宠的甄嬛亲近能分一杯羹。没想到不争不抢,偏生得到最多。这佟佳·婉兮,究竟是真心无欲无求,还是……最高明的争宠手段? 第七章 偏爱 自那夜之后,雍正竟接连七日未踏出储秀宫半步。 朝务再繁忙,他也要在午时抽空回来与婉兮用膳;夜深了,即便奏折堆积如山,他也要看过了她安睡的容颜,才肯回养心殿继续批阅。那架凤鸾春恩车,自入宫起便形同虚设,他从未翻过牌子,也从未让内务府记档,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宿在东偏殿,仿佛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寝宫。 有时政务实在脱不开身,他便遣小夏子一趟趟地跑。今儿是西洋进贡的万花玻璃镜,明儿是江南新贡的缂丝手帕,后儿又是内务府新打的赤金嵌宝护甲。每回小夏子来,总要传一句万岁爷的口谕:"问问小主今儿药喝了不曾?午膳用了几碗?心情可还舒畅?" 这些事传到后宫,众人皆是色变。 皇后在景仁宫里听了剪秋的禀报,修剪牡丹枝的剪刀一顿,将一朵开得正艳的姚黄齐根剪断。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才冷笑一声:"本宫倒是小瞧了她。不声不响的,竟把万岁爷的魂儿都勾去了。" "娘娘,可要……"剪秋做了个手势。 "不急。"皇后将剪刀搁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皇上如今正热乎着,咱们凑上去,不过是讨嫌。且让她得意几日。她越得意,越有人坐不住。"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宫墙,落在碎玉轩的方向:"莞嫔独宠三年,岂会甘心?佟佳氏出身显赫,才貌双全,皇上更是用心护着,这样的两个人对上,才有好戏看。咱们啊,等着收渔翁之利便是。" 确实,婉兮的出身与恩宠,让她成了后宫最特殊的存在。 父亲是内大臣佟佳·崇泰,权柄虽不及隆科多,却深得圣心;伯父隆科多虽被皇上忌惮,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阖族荣耀一时无两。再加上皇上这近乎偏执的偏爱,谁敢去触她的霉头? 可婉兮偏偏又是个极懂分寸的。 她从不主动与人结交,也不屑于结党营私。每日清晨去景仁宫请安,她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对着皇后,她恭谨谦卑;对着高位妃嫔,她温婉有礼;便是对着低位嫔妃,她也从不倨傲。谁若有难,她偶尔帮衬一把,出手便是上好的药材或时新的衣料;谁若得势,她也不去攀附,远远地道声贺便罢了。 时日一长,连那些最会逢高踩低的宫人都说:"珍贵人是个好的,模样俊,性子柔,最难得的是不张扬。" 这评价传到苏培盛耳朵里,他正给雍正奉茶,便顺口提了一句。 雍正闻言,唇角微扬:"她本就是极好的。"说罢,又补了一句,"以后但凡有说珍贵人不好的,无论是谁,都给朕记下来。" 苏培盛心头一凛,忙道:"奴才省得。" 这日,西北军报又起,雍正自清晨朝会后便未离开养心殿半步。奏折堆得像小山,朱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茶水添了七八回,他却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可到了申时,他忽然搁下笔,揉着眉心问:"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申时三刻了。"小夏子忙答。 "储秀宫那边……可有消息?" "晌午苏公公去问过,说小主今日用了两碗碧粳粥,药也按时喝了,只是瞧着精神头不大好,许是思念万岁爷。"小夏子机灵,早得了苏培盛的提点,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 雍正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轿,去储秀宫。" "万岁爷,您这折子还剩半数……"小夏子迟疑。 "朕说备轿。"雍正站起身,披上海龙皮大氅,"折子可以晚上批,人却不能晚上陪。她身子不好,夜里风凉,朕不忍她奔波。" 小夏子不敢再多言,忙出去吩咐。 可轿子刚备好,苏培盛却匆匆赶来:"万岁爷,刚收到的消息,太后娘娘请您酉时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雍正眉头紧锁。他太了解自己的额娘了,所谓"要事",八成又是为了子嗣。他瞥了一眼殿外渐暗的天色,终是改了主意:"去,传朕的口谕,让珍贵人来养心殿伴驾。记着,用朕的暖轿,多备几个手炉,别冻着她。" "嗻——" 第八章 心意 储秀宫内,婉兮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暖炕烧得足足的,殿内燃着银丝炭,一点烟火气也无。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棉绫寝衣,外罩着天水碧的狐狸毛斗篷,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刚喝过药,嘴里苦涩,梨落便剥了颗蜜饯喂她。 "小主,养心殿来人了。"揽月进来禀报。 婉兮放下书卷,抬眸便见小夏子领着几个太监进来,后头跟着的,竟是雍正那架明黄暖轿。 "小主吉祥,"小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万岁爷说想您了,又怕冷着您,特命奴才用御轿来接。您赶紧着,万岁爷还等着呢。" 婉兮心中一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道:"有劳公公。揽月,取我那件狐裘来。" "万岁爷都给您备好了,"小夏子忙道,"轿子里头暖着呢,手炉、汤婆子、斗篷,一应俱全。" 婉兮不再多言,在梨落的搀扶下上了轿。 暖轿内果然暖意融融,四角悬着鎏金手炉,座下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毯子,手边还搁着一只小几,上头摆着热牛乳和几样细巧点心。她捧起牛乳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轿子走得极慢,生怕颠簸了她。约莫两刻钟后,稳稳落在养心殿前。 小夏子掀开轿帘:"小主,到了。" 婉兮在揽月的搀扶下出来,抬头便见雍正站在殿门口,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负手而立。见她来了,他竟亲自走下台阶,迎了上来。 "不是说了,不必行礼。"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是朕不好,本该朕去陪你,可政务实在脱不开身,又实在想你。" 他牵着她往殿内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养心殿冷硬,不比你的储秀宫温馨,委屈你了。" "表哥说的哪里话,"婉兮抬眸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能陪在表哥身边,婉兮求之不得。国事为重,婉兮都省得的。如今得表哥召见,心中只有欣喜。"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表哥怎么知道我想您?" "你的心事,都写在眼睛里。"雍正牵着她进了东暖阁,早有宫人备好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朕今日瞧着,你眼底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 "当初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清澈是清澈,却像是无波的古井。"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可如今,这井水里有了月光,有了星子,有了……"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呢喃,"有了对朕的爱恋。" 婉兮脸颊瞬间滚烫,将脸埋在他颈窝,小声道:"表哥取笑我。" "朕说的是实话。"雍正轻笑,心情极好,"朕喜欢这样的你。不再只是朕的表妹,更是朕的婉兮。"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重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婉兮在养心殿待到深夜。 她原本只打算陪雍正用晚膳,可他用膳时忽然来了兴致,要她陪着说诗。从《诗经》说到《楚辞》,又从李白说到苏轼。她偶尔接上一句,他便满眼欣喜;她若露出倦色,他便立刻止住,让她靠在软榻上歇息。 期间苏培盛进来添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瞧见万岁爷握着珍贵人的手,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般情景,让他想起三年前莞嫔初得宠时,万岁爷也曾这般温柔过。可那时的温柔,总带着几分克制,几分审视。不像现在,竟像是把整颗心都捧了出去。 "师傅,"小夏子在外头悄悄问,"养心殿的牌子,还翻吗?" "翻什么翻,"苏培盛低叱,"没瞧见万岁爷眼里只有珍贵人一个?去,把消息散出去,就说万岁爷今儿在养心殿批折子,谁也不见。" "嗻。" 深夜,婉兮靠在雍正怀中,听他讲朝堂上的趣事。 他说户部尚书又上了什么折子,说西北战事如何胶着,说那些老臣们如何迂腐。她说起幼时阿玛教她读书,说起闺阁中的趣事。两人絮絮叨叨,竟有说不完的话。 "表哥,"婉兮忽然轻声问,"您这样待我,不怕前朝后宫都说您沉迷女色,不理朝政?"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若连宠爱自己的心爱之人都怕人说,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而炽热:"婉兮,朕这一生,背负了太多。皇阿玛的期许,江山社稷的重担,兄弟阋墙的伤痛……只有你,能让朕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个批折子的机器。"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是暖的。" 婉兮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她入宫前,阿玛千叮万嘱,要她藏拙守愚,要她低调行事。可如今,这个手握天下的男人,却用他全部的热情,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此刻,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她愿意信这一回。 "表哥,"她仰起头,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婉兮此生,定不负您。" 这个吻,轻如蝶翼,却让雍正浑身一震。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辗转缠绵,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殿外,风雪渐起。 而殿内,春意正浓。 这一夜,婉兮宿在了养心殿。虽未承宠,可二人的感情却愈发深了。 第九章 火烧碎玉轩 翊坤宫的夜,总带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 年世兰被降为答应后,便住在这东配殿里。昔日华彩流金的宫殿,如今连烛火都只剩两簇,昏黄的光晕照着她瘦削的脸,昔日凌厉的凤眼早已黯淡无光。她蜷缩在榻上,身上的旧缎子袄子打着补丁,那是从前她最不屑的货色。 "娘娘,该用晚膳了。"颂芝端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声音哽咽。 "别叫我娘娘,"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只是个答应,是个罪人。"她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忽然笑了,"可我还没死呢,皇后……端妃……她们是不是每晚都睡不着?我一息尚存,就是扎在她们心头的刺。" 她确实说对了。 景仁宫内,皇后一脸阴沉的喝着茶。剪秋在旁不敢作声。 "她怎么还不死?"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按理说,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受了这等折辱,早该一根白绫了断才是。" "娘娘,许是还念着皇上……" "皇上?"皇后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拍在桌上,"皇上早忘了她。如今宫里谁不知,那位新入宫的珍贵人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她不死,本宫这心里就不踏实。"她闭上眼,想起当年那个明艳飞扬的女子,想起她有朝一日能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模样,"只要她活着一天,本宫就一天不能安心。" "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不动手,自然有人替本宫动手。"皇后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端妃比她更想让华妃死。去,给端妃递个话,就说……本宫近日总梦见年答应在宫里诅咒她不能生育。" 剪秋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而端妃宫中,她正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是被华妃一碗红花毁掉的终生希望。听完了剪秋转述的"梦",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臣妾明白了。" 当夜,她便召见了从前华妃宫里的一个洒扫太监肃喜。那人贪财,家有病母,正是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你知道该怎么说。"端妃将一包银子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风花雪月,"你只需在慎刑司招供,说是年答应怀恨在心,指使你纵火报复莞嫔。剩下的,自然有人替你料理。" 肃喜颤抖着接过银子,跪地叩首:"奴才……奴才遵命。" --- 碎玉轩里,甄嬛正与沈眉庄对弈。 烛火摇曳,映得她二人面色明暗不定。 "嬛儿,你确定要这么做?"沈眉庄执白子的手微微发抖,"万一烧大了,控制不住……" "放心,"甄嬛落下一枚黑子,声音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已让小允子在帘幕上只泼了少许桂花油,火势最多烧到东偏殿。我宫里的人早已疏散,只留几个信得过的在暗处盯着。"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年世兰害你许多,害我没了第一个孩儿,这笔账,该清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她如今是答应了,可只要她活着,就总有人惦记着她昔日荣光。与其让她随时可能被复宠,不如……彻底让她万劫不复。" 沈眉庄沉默良久,忽然将棋局一推:"好,我帮你。"她挽起袖管,露出白皙的手臂,"待会儿火势起来,我便会自伤手臂,就说是慌乱中撞倒了烛台。有我这伤作证,年世兰纵火伤人的罪名,便坐实了。" "眉姐姐!"甄嬛动容。 "无妨,"沈眉庄凄然一笑,"我早已是废人一个,若能换年世兰万劫不复,一条手臂算什么?" 子时三刻,碎玉轩的东偏殿骤然火光冲天。 祺贵人住在西偏殿,被浓烟呛醒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哭喊着"救命"。 而甄嬛,她站在正殿门口,望着那片火光,面无表情。小允子早已将"证据"布置妥当,一块年世兰从前赏给宫人的帕子,被"不小心"遗落在起火点旁。 她等着,等着这场戏的主角登场。 第十章 朕又不会灭火 储秀宫东偏殿,夜色静谧。 婉兮正靠在雍正怀中,额头抵着他胸膛,呼吸轻浅。她今日午后突发心悸,脸色白得吓人,吓得雍正连晚膳都顾不得用,一直守在她床边。 "还难受么?"他低声问,手掌覆在她心口,感受着那微弱却规律的心跳。 "好多了,"她声音软糯,带着病中的虚弱,"只是有些乏,想睡。" "那便睡,朕陪着你。"他吻了吻她发顶,"朕已让张院判连夜配了新药,明日便送来。你放心,有朕在,定叫你长命百岁。" 婉兮唇角微扬,安心地闭上眼。 殿外,苏培盛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碎玉轩走水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可听着殿内万岁爷低沉温柔的哄慰声,他连通报的勇气都没有。这位主子娘娘今日病成那样,万岁爷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此刻谁敢打扰,怕不是要找死? 可碎玉轩那边火势越来越大,莞嫔、惠贵人都在里头,还有个祺贵人……他咬咬牙,还是凑到殿门口,用最小的声音道:"皇上……" "何事?"雍正的声音透着不悦。 "碎玉轩……出事了。" 殿内瞬间寂静。 雍正低头看了眼怀中刚睡安稳的婉兮,她似被惊扰,睫毛轻颤,眉头微蹙。他立刻轻拍她后背,低声哄道:"无事,睡吧,朕在。" 待她呼吸又平稳下来,他才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苏培盛,你最好保证,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碎玉轩着火了,火势不小,莞嫔娘娘、惠贵人、祺贵人都在里头……" 雍正冷笑:"着火了有掌事太监,有侍卫队,朕去了能如何?难道要朕亲自提水去灭火?" 苏培盛扑通跪地:"万岁爷息怒,是奴才唐突了。只是……只是惠贵人似是伤了,莞嫔娘娘也受了惊吓……" "既然受伤了,便传太医。"雍正语气淡漠,"朕又不是太医。" 他话音刚落,怀中人儿却动了动。 婉兮睁开眼,眼中还蒙着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表哥……可是出事了?" "无事,你继续睡。"他吻了吻她额头。 "是碎玉轩么?"她撑着身子坐起,"臣妾隐约听见……" "是走水了。"雍正见瞒不过,索性直言,"不过火势不大,你不必担心。" 婉兮咬了咬唇,轻声道:"表哥不若去看看吧。莞嫔娘娘和惠贵人都在,若是惊着了她们……" "她们惊着便惊着,"雍正皱眉,"你身子这样弱,难不成还要朕冒夜寒带你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她拽着他寝衣袖口,眼中满是恳切,"只是臣妾听说,莞嫔娘娘最是怕火。若是再受惊吓,怕是要病倒的。" 她顿了顿,又道:"表哥尽管去,臣妾就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不必担心我,有梨落她们守着呢。" 雍正凝视她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你这性子,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乖,你好好睡着,朕去去就回。若是你醒了不见朕,便叫苏培盛去催。" "嗯。"她乖乖躺下,目送他起身。 雍正为她掖好被角,又吩咐梨落好生照料,这才换了常服,带着苏培盛匆匆离去。 他走后,揽月凑到床边,小声道:"小主,您何苦劝皇上去?这大半夜的,皇上分明只想陪着您。" 婉兮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傻丫头,正因是大半夜,我才更要劝他去。" 她声音很轻,却透着清醒:"今夜这事,摆明了是冲着年世兰去的。可年世兰如今只是个答应,谁还把她当眼中钉?不过是借她的名头,做一场大戏罢了。皇上若不去,明日宫里便会传我狐媚惑主,不顾姐妹死活。我去了,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可皇上心疼您……" "心疼?"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在这宫里,心疼是最靠不住的。唯有让皇上觉得,我懂事、我体贴、我处处为他着想,这份心疼才能长久。"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况且,莞嫔不是傻子。今日这把火,烧得蹊跷,她必有所图。皇上此刻去,正好撞见她的戏。瞧见了,便会对她多一分愧疚,少一分怜惜。而这怜惜……"她笑了笑,"便会转嫁到我身上。" 揽月听得目瞪口呆。 婉兮却不再言语,只是闭上眼,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他一定会很快回来。 因为,他舍不得让她等太久。 第十一章 演戏而已 碎玉轩外,火光冲天。 雍正赶到时,火势已基本被控制,可东偏殿已烧得只剩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臣妾参见皇上……"甄嬛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苍白如纸,见了他便要下跪。 "免了。"雍正扶住她,目光扫过她身后,"怎么回事?" "臣妾也不知。"甄嬛眼眶微红,声音发颤,"臣妾与眉姐姐正下棋,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走水。臣妾跑出去看,才发现东偏殿已烧起来了。眉姐姐为了救臣妾,被掉落的横梁砸伤了手臂……" 话音未落,沈眉庄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右臂缠着白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却强撑着行礼:"臣妾无碍,皇上不必挂心。" "传太医!"雍正皱眉,"伤成这样,还说无碍?" 祺贵人此时也哭哭啼啼地凑了过来:"皇上,臣妾好怕……臣妾差点就见不到皇上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却见雍正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住西偏殿,火势并未波及,有何可怕?" 祺贵人一噎,哭声卡在喉咙里。 雍正不再理她,转头看向甄嬛:"可查到是何人纵火?" 甄嬛还未开口,小允子已押着一人上前,正是肃喜。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是年答应让奴才做的!她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在莞嫔娘娘的东偏殿点火,说要给莞嫔娘娘一个教训……"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正是年世兰的旧物。 雍正接过那帕子,借着火光看了看。那帕子是蜀锦织就,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世"字。他认得,确实是年世兰的东西。 "年世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晦暗不明。 "皇上,"沈眉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臣妾斗胆说一句,年答应已被降为答应,囚禁翊坤宫,如何能指使太监在碎玉轩纵火?这事实在蹊跷……" 她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伤口渗出的血更多了。 雍正看着她,又看了看甄嬛,最后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是啊,确实蹊跷。" 他转身,对苏培盛道:"将这肃喜押入慎刑司,连夜审问。记住,要''好好''审,别让人死了。朕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 苏培盛心头一凛:"嗻。" "至于年世兰,"雍正顿了顿,"她既已疯了,便让她先在翊坤宫好好''静养''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话一出,甄嬛和沈眉庄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没想到,皇上竟这样轻易就看穿了这场戏。 雍正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甄嬛道:"你去与惠贵人同住吧。这两日就免了你二人景仁宫的请安。" 说罢,他翻身上辇,匆匆离去。 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声问:"万岁爷,这案子……" "案子?"雍正冷笑,"什么案子?不过是后宫女人们的把戏罢了。她们以为朕不知道,朕便陪她们演这场戏。你只管去审,审出什么都别急着报,先来回朕。"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碎玉轩走水的事,不许传到储秀宫去打扰珍贵人。她病着,受不得惊。" 苏培盛连忙应下,心中却暗叹:这位珍贵人,真真儿是住进了万岁爷的心坎里。 辇车行至储秀宫门口,雍正几乎是跳下来的。他匆匆走进东偏殿,见殿内灯火昏黄,梨落和揽月守在床边,见他进来,忙要行礼。 "她可醒了?"他压低声音。 "回皇上,小主一直睡着,不曾醒来。" 他松了口气,挥退宫人,先到火盆边把身上的冷气去掉,然后走到床边。 婉兮果然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她侧躺着,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指尖微微蜷着,像只无害的猫儿。 雍正俯身,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吻了吻她温热的额角。 "朕回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自语,"朕说了去去就回,没骗你。" 他脱下外袍,躺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中人儿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雍正闭上眼,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阴谋算计,那些尔虞我诈,在这一刻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只知道,他怀里这个人,才是他想要守护的珍宝。 至于其他的…… 她们爱怎么斗便怎么斗吧。 只要,别来烦他的婉兮就好。 夜色深沉,储秀宫的梨花落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第十二章 背后真相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养心殿的灯火已透过窗棂,在储秀宫的院落里投下昏黄的光影。 雍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醒了枕边人。他披上龙袍,回头望去,见婉兮仍沉在梦乡中,呼吸轻浅绵长,像只慵懒的猫儿蜷在被衾里。殿内的地龙烧得足,可她依旧怕冷,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素净的脸颊,在晨光中泛着玉色的光。 他俯身,修长的指尖替她掖好被角,又忍不住抚了抚她微蹙的眉心——即便是在梦中,她也似乎有着化不开的心事与愁绪。 "小主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揽月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魇着了,梦里还唤着''表哥''。" 雍正心头一软,对梨落叮嘱道:"兮儿身子不好,今日景仁宫请安便不去了。你们去景仁宫回一句,就说是朕的旨意,让她安心养病。谁敢多说半个字,只管来回朕。" "奴婢省得。" 他又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这才转身离去。辇车穿过寂静的宫道,他坐在明黄色的銮舆中,揉着眉心,脑海中却反复盘旋着苏培呈送来的那份证词。 肃喜,端妃,碎玉轩,年世兰。 这几个名字像纠缠不清的藤蔓,勒得他心头烦闷。他想起当年王府里的那些事,想起那个红衣烈烈的女子,想起欢宜香的秘密,想起她小产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到养心殿了。"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下辇,步入殿内。早膳已经摆好,燕窝粥、小笼包、几样清口小菜,可他半点胃口也无。匆匆用了几口,便吩咐更衣,准备上朝。 朝堂之上,群臣奏对如常。西北战事、江南水患、赋税改革……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处理得雷厉风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 他总在想,当年之事。 当年那碗安胎药,是他授意皇后调换的。他知道年世兰的性子,若真让她生下皇子,年家的势力便再难遏制。可端妃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替罪羊,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缠绵病榻。 这些年,他愧疚,所以厚待端妃,给她妃位,给她尊荣,甚至默许她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以为这样便能弥补,却不想,这份愧疚竟成了她手中的刀,反过来刺向年世兰。 而年世兰…… 他闭上眼,朝堂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想起她初入王府时的模样,想起她策马追在他身后的笑声,想起她为他学做羹汤时烫伤的手,想起她小产后抱着他哭到昏厥…… 她是跋扈,是狠毒,可对他,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下朝后,他回到养心殿,独坐龙椅,望着窗外那株早已枯死的梨树发呆。那是孝懿仁皇后生前亲手栽的,这些年他一直留着,哪怕它再也不会开花。 "皇上,"苏培盛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道,"您要不要去储秀宫用午膳?珍贵人该醒了。" 雍正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她今日身子如何?" "听梨落说,睡得不踏实,今早用了半碗燕窝粥,又吐了。"苏培盛顿了顿,"张院判的药方已配好,说午后让人送过去。" 雍正眉头紧锁,站起身:"摆驾储秀宫。" 第十三章 皇帝心事 储秀宫内,婉兮果然已醒了。 她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卷《左传》,正看得入神。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便要起身。 "躺着别动。"雍正快步上前,按住她,"说了多少次,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 他脱靴上炕,挨着她坐下,顺手将她揽入怀中:"在看什么?" "《郑伯克段于鄢》。"婉兮轻声道,"讲的是兄弟阋墙,母慈子孝背后的权谋算计。" 雍正一怔,随即失笑:"怎么读这个?女儿家不是该读《女诫》《内训》么?" "臣妾觉得,这后宫之事,与朝堂权谋并无二致。"婉兮抬眸看他,眼神清澈,"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雍正心头一动。他凝视她半晌,忽然道:"碎玉轩的事,你听说了?" 婉兮摇头,一脸茫然:"碎玉轩……昨日苏公公来报走水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雍正叹了口气,"还好火势不大,只烧了东偏殿。莞嫔和惠贵人受了些惊吓,祺贵人倒是无碍。"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担忧:"那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查出来了,"雍正冷笑,"是端妃指使的,嫁祸给年世兰。" 婉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端妃娘娘?她……她为何……" "为何?"雍正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疲惫,"当年她因一碗安胎药被年世兰灌下红花,终身不育,缠绵病榻。这些年她默默承受,朕原以为她大度,却不想,她是在等机会。"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年世兰也是朕对不住她。欢宜香的事,她至今不知。朕当年为了制衡年家,亲手绝了她做母亲的希望。她小产的那个孩子,已经是男胎,成型了……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婉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如今后宫容不下她,"雍正苦笑,"她们都想要她的命。可朕……朕下不去手。" 他转头看她,眼中竟有几分罕见的无措:"兮儿,你说,朕该怎么办?" 婉兮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表哥心中已有答案,又何须问臣妾?" "朕想听你说。" 她咬了咬唇,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臣妾以为,年氏娘娘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她昔日之错,罪无可恕;可表哥昔日之负,亦是事实。如今她活着,对后宫是威胁,对她自己……何尝不是折磨?"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臣妾斗胆建议,表哥不妨亲自去见见她。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以当年那个在王府里,曾对她许诺过一世恩宠的夫君身份。" 雍正一怔。 "告诉她真相,"婉兮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告诉她欢宜香的秘密,告诉她你这些年的愧疚,告诉她你为何不得不负她。让她明明白白地恨,也让她清清楚楚地死心。如此,于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后宫众人,她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只要年氏不再构成威胁,她们自然会收手。而表哥你,也能求得一份心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顾全了雍正的帝王尊严,又保全了他对年世兰最后的怜悯;既解决了后宫的纷争,又让她自己显得温婉大度,不嫉不妒。 雍正深深看着她,忽然笑了:"朕的兮儿,当真是七窍玲珑心。"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朕听你的。今夜,朕便去翊坤宫。" 第十四章 可惜你姓年 是夜,月色如水,却冷得像冰。 雍正遣散了所有随从,只带着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到翊坤宫门口。 昔日的华彩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宫门上的漆早已剥落,两只石狮子也蒙了灰,在月色下显得狰狞而破败。 "万岁爷,"苏培盛低声道,"真要进去?这地方晦气……" "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质疑?"雍正冷冷瞥他一眼,推门而入。 殿内,年世兰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前,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发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面朝天,哪还有半点昔日华妃的荣光?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颂芝,头也不回地道:"不是说了不用伺候么?我想一个人静静。" "世兰。" 这声音…… 年世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正照在来人脸上。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正是她爱了半生、恨了半生的男人。 "皇上?"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您……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雍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坐着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他环顾四周,心中一阵刺痛。这殿内简陋得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墙角结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罪妾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皇恩浩荡。"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雍正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世兰,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她愣住,随即自嘲地笑,"皇上与罪妾,还有什么心里话可说?" "有。"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朕想说说,当年王府的事。"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 "还记得你初入王府那年么?"雍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年朕还是四王爷,去年府赴宴。你在马场上策马而来,红衣烈烈,眉眼如画。满京城的贵女都端庄贤淑,唯你,像一团火,烧进了朕的眼里。" 年世兰浑身一颤,眼中涌上泪光。 "朕当时想,这江山与美人,朕都该握在手里。"他苦笑,"所以朕娶了你,不顾你父亲的反对,不顾你兄长的劝阻。朕向你许诺,说会宠你一世,让你做朕最骄傲的女人。" "皇上……"她哽咽。 "那话,七分是真心,三分是算计。"他闭上眼,"朕爱的,不仅是你的美貌,更是你背后年家的兵权。朕需要年羹尧为朕征战沙场,也需要用你,来牵住这头猛虎。" 年世兰脸色煞白。 "那些年,你是真的很好。"雍正睁开眼,眸中竟有几分怀念,"你虽跋扈,可对朕,却是掏心掏肺的好。你记得朕爱吃什么,记得朕爱喝什么茶,记得朕的每一件衣服放在何处。朕生病,你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朕心烦,你变着法子逗朕开心。你的痴,你的烈,你的真,在这深宫里,是独一份的干净。"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为何还要这样对我?"她泪如雨下。 "因为你是年世兰,因为你姓年。"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兄长居功自傲,权倾朝野,藐视皇权。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甚至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朕是天子,朕有天下要守,朕不能让年家成了第二个鳌拜之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朕赐你欢宜香,那香里加了麝香。你小产的那个孩子,是个已成型的男胎。朕知道,那是朕的骨血,可朕不能让他生下来。因为一旦他降生,年家的势力便会更加不可遏制。" "欢宜香……"年世兰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原来……原来是你……" "是朕。"他闭上眼,不忍看她崩溃的模样,"朕负了你,朕也负了那个孩子。这些年,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可朕不能后悔,因为朕是皇帝,朕必须这样做。"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我也想问你——你为何要做那些错事?为何要害沈眉庄?为何要卖官受禄?为何要谋害皇嗣?" "我……"她语塞。 "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你觉得朕负了你,所以你要报复。"他苦笑,"世兰,我们都错了。朕负了你,你也负了朕。如今走到这一步,已是穷途末路。"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后宫容不下你,她们都想要你的命。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朕会看在多年情分上,给你留最后的体面。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年世兰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推开她的房门,笑着对她说:"世兰,朕今日得了一匹好马,改日带你去马场驰骋。" 那时她以为,她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被他宠爱一生一世。 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了,便只剩满心疮痍。 她缓缓爬起来,走到那面残破的铜镜前。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发如霜,哪还有半点当年策马扬鞭的模样? "欢宜香……"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肝肠寸断。 --- 雍正回到储秀宫时,已是三更。 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婉兮仍睡着,姿势都没变过。他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朕回来了。"他吻着她发顶,低声承诺,"往后,朕只守着你。" 窗外月色清冷,照不进这满室温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怀中的女子,在他离去的那两个时辰里,从未真正睡着过。 她听见了翊坤宫方向传来的凄厉笑声,也听见了更远处,碎玉轩废墟上飘来的叹息。 她只是装作不知,装作沉睡。 第15章 她值得 寅时末,天光未亮,储秀宫的东偏殿内一片静谧。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天水碧的帐幔低垂,将春寒尽数隔绝在外。榻上之人仍沉在梦乡,呼吸轻浅得如同梨花落地,几乎听不见声响。她侧蜷着身子,一只素白的小手松松攥着被角,眉头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轻愁。 雍正睁开眼时,恰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维持着姿势未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昨夜他三更方归,她虽睡着,却在他躺下时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妥帖的位置,小猫似的乖顺。那一刻,他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这丫头生得委实好,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而是江南烟雨般的温婉,骨子里却又透着股清冷疏离。最难得的是那双眸子,澄澈见底,仿佛从未被这宫闱倾轧染上半分尘埃。这样的女子,让他觉得自己那些肮脏的权谋算计,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春雪。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细细端详她的睡颜,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额角若隐若现,衬得她愈发脆弱如瓷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弱不胜衣的女子,却总能在他心最烦乱的时候,给予他一片宁静。 "当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他无声地叹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 披衣下榻时,床榻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婉兮在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手在锦被上摸索,似在寻找他的温度。他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乖,朕去上朝,很快就回。你安心睡着。"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睁开,又沉沉睡去。 雍正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她露在外面的一截皓腕轻轻放回被中,这才转身走到外间。 梨落和揽月早已候在屏风外,见他出来,忙跪地请安。 "嘘——"雍正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噤声,"别吵着她。" 他走到外间,由着她们伺候更衣。玄色绣金龙的常服一层层套上身,每扣一颗盘扣,他的神色便冷峻一分,从那个温柔缱绻的夫君,重新变回那个执掌天下的帝王。 "她今日若是醒了,便告诉她,朕去景仁宫商议处置年氏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叫她安心养着。"他顿了顿,又道,"小厨房的燕窝要炖得烂烂的,她脾胃弱,太硬了克化不动。张院判配的药,饭后半个时辰再让她服,别烫着,也别凉了。" "奴婢省得。"梨落一一应下,又忍不住道,"皇上对小主,当真是上心。" 雍正理了理袖口,闻言笑了笑:"她值得。" 他走到殿门前,又回头看了眼帐幔深处那道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在算计,都在争夺,只有她,像一株开在角落的梨花,不争不抢,却偏生入了他的眼,住进了他的心。 辇车穿过晨雾弥漫的宫道,他坐在銮舆中,揉着眉心,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苏培盛昨夜呈上来新的证词,肃喜招认,年世兰指使他纵火碎玉轩。 他知道这是假的。 端妃的算计,甄嬛的推波助澜,皇后的默许纵容,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顺水推舟地批了"彻查",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第16章 处置年氏 景仁宫内,早已站满了嫔妃。 皇后端坐主位,一袭明黄凤袍端庄肃穆,可那微微攥紧的袖口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剪秋立在身后,无声地为她打着扇,实则是在遮挡她微微颤抖的手。 甄嬛与沈眉庄站在左侧,二人皆是素面朝天,面色憔悴。甄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也未曾好眠。她手中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沈眉庄更虚弱些,手臂上的伤虽经太医处理,却还是疼得她额角冒汗,只能由采月搀扶着站立。 祺贵人来得最晚,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茜红色团花旗装,珠翠满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脸上还带着受惊后的苍白,可那双眼却精光四射,满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皇上驾到——" 随着唱喏声,雍正大步踏入殿内。他今日穿的是朝服,玄底金线,龙纹栩栩如生,衬得他愈发威严冷峻。只是那双眼睛,在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臣妾参见皇上。"众妃齐齐福身。 "平身,今日倒是齐整,连不该来的也来了。" 他这话虽未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甄嬛与沈眉庄。二人脸色微变,却也只能低头不语。 皇后温婉一笑:"莞嫔与惠贵人虽受惊,可心中挂念皇上,执意要来,臣妾也不好阻拦。" "挂念朕?"雍正冷笑一声,"究竟想着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他刚在主位坐下,还未开口,皇后面露难色轻声道:"启禀皇上,珍贵人怕是还未到。臣妾已遣人去请了,许是身子不适,耽搁了……" "身子不适?"祺贵人忽然插嘴,声音又尖又亮,"皇后娘娘,臣妾听闻珍贵人姐姐昨日可是好好的,还能陪皇上用晚膳呢。怎么今日请安就''身子不适''了?莫不是……仗着圣宠,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雍正缓缓转头,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方才说什么?" 祺贵人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臣妾……臣妾失言,臣妾只是担心珍贵人姐姐的身子……" "担心?"雍正冷笑,"朕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朕昨日就在储秀宫,珍贵人身子如何,朕比你们谁都清楚。她昨夜心悸发作,吐了半宿,今早朕离开时,她还在昏睡。怎么,朕的表妹身子骨弱,需要静养,这也要向你们交代?" "臣妾不敢!"众人齐刷刷跪下。 "不敢?"他冷哼,"朕看你们敢得很!请安请安,到底是请的哪门子安?是真心请安,还是变着法子的想给朕添堵?" 他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说说,这请安的规矩,是朕大,还是规矩大?" 皇后脸色发白,连忙道:"自然是皇上最大。珍贵人身子不适,理应静养,请安之事,往后免了便是。" "免了倒不必。"雍正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她若不想来,便不必来。谁若以此为由寻衅生事,便是与朕过不去。" 这话,说得极重。 甄嬛低着头,唇角紧抿。 祺贵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第17章 谢恩酒 雍正这才心满意足,将茶盏放下,语气一转:"好了,都起来吧。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碎玉轩纵火一事。苏培盛,你来说说,查得如何了?" 苏培盛连忙上前,呈上一份宣纸:"回皇上,肃喜受不住慎刑司的刑,早早便招了。" 他展开证词,清了清嗓子:"肃喜供认,是年答应指使他,在碎玉轩东偏殿纵火,意图谋害莞嫔娘娘与惠贵人。" "年氏?"皇后故作惊讶,"她都被降为答应,囚禁翊坤宫了,如何能指使太监?" "这正是蹊跷之处。"苏培盛低下头,"可肃喜咬死了是年答应,还说……还说年答应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并一块帕子为证。" 他说着,将那块帕子呈上。 雍正接过,细细端详。帕子是蜀锦,一角绣着"世"字,确实是年世兰的旧物。 殿内一片哗然。 甄嬛忽然跪下,泪如雨下:"皇上,臣妾自问从未得罪过年氏,她为何要如此狠心?臣妾差点葬身火海,眉姐姐更是为救臣妾而受伤。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沈眉庄也跪下,脸色虽白,声音却稳:"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此事确有诸多疑点。年氏已被囚禁,如何能与外界联络?还望皇上明察。" 她这话,看似为年氏开脱,实则是火上浇油。 祺贵人忙道:"有什么可查的?分明就是年氏怀恨在心,想要报复!皇上,年氏屡教不改,多生事端,早该严惩!" 敬妃犹豫道:"可年氏到底是潜邸老人,又伺候皇上多年……" "潜邸老人又如何?"祺贵人尖声道,"犯了错就该罚!皇上,臣妾以为,当赐年氏白绫,以儆效尤!" "闭嘴!"雍正忽然喝道。 说罢,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殿外:"苏培盛,传朕旨意——年氏世兰,侍奉朕多年,虽有错处,但念及旧情,赐谢恩酒一杯,全其体面,任何人不得探望。" "谢恩酒"三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宫中赐死最体面的方式,一杯毒酒,留个全尸,对外只称"病故"。 甄嬛,她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要的,是年世兰身败名裂,是让她受尽折磨而死。可如今,皇上竟赐她"谢恩酒",还不得任何人探望,这哪是惩罚,分明是保护! 他怕她死前受辱,怕她被人看笑话,所以给她最后的体面。 这份情分,竟比赐死还让她难受。 "散了吧。"雍正挥挥手,"朕累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对苏培盛道:"去储秀宫陪珍贵人。张院判的药朕要亲自看她喝下。" "嗻。" 他走后,景仁宫内炸开了锅。 "真是便宜她了,一杯毒酒便了断。"祺贵人撇嘴,"要我说,就该凌迟处死!" "祺贵人慎言。"皇后淡淡瞥她一眼,"皇上的决定,自有道理。" 她起身,走到甄嬛面前,伸手扶起她:"莞嫔受惊了,快起来。皇上既已为你做主,你也不必再难过了。" 甄嬛顺势起身,垂眸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嗯。"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往后啊,这后宫便清净了。你也好生养身子,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她说着,又看向沈眉庄:"惠贵人也是,伤得这般重,可要好生调养。" 两人齐声应下,可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都回吧。年氏的事,皇上已有定论,谁也不许再嚼舌根。" 第18章 永远别离开朕 众人走后。 皇后坐在上首,摩挲着扶手上的碧玺石,眼神晦暗不明。她原以为今日能借年氏的事打压一下婉兮,却不想雍正根本没给任何人机会。那份维护,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娘娘,"剪秋在她耳边低语,"皇上对珍贵人,当真是独一份的宠爱。咱们是不是该……" "不急。"皇后冷冷道,"宠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身子那般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未可知。咱们且看着。" 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出景仁宫,二人脸上都没有多少喜色。 "嬛儿,"沈眉庄低声道,"皇上今日赐死年氏,怎么瞧着并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甄嬛冷笑,"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今日来,本是想给年氏寻一条活路,可咱们逼着他,不得不赐死她。" 她回头看了眼景仁宫的牌匾,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皇上对年氏,终究还是有情的。咱们逼死了她,这份债,皇上会记在心里。" "那怎么办?" "怎么办?"甄嬛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让他把这份愧疚,转移到该转移的人身上。" 她望向储秀宫的方向,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她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要更快获得圣宠,要更快怀上龙嗣,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至于那个病秧子珍贵人…… 她想起皇上昨夜又在储秀宫,又想起方才他那句"亲自看着珍贵人用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那个佟佳氏,究竟有什么好? 不过是出身好些,不过是长得美些,不过是会装柔弱罢了。 明明她与与皇上夫妻多年情分。 储秀宫内,婉兮果然刚醒。 她靠在榻上,由梨落伺候着漱口,便听见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婉兮喝了口温热的蜜水,润了润喉咙道:"让小厨房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要清淡些。另外,把张院判配的药熬上,皇上说要亲自看着我喝。" “小主是如何知道苏公公方才传的话?” "我猜的。"她笑了笑,眼神却清明得像能看透一切,"皇上刚从景仁宫过来,此刻心情必定不好。他只有在我这儿,才能觉得清净。所以,他定会回来。" 雍正回到储秀宫时, 她倚在床头,捧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梨落再旁正端着刚拿来的药。 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表哥回来了?" "醒了?"他快步上前,将药拿起喂给婉兮:"今日景仁宫的事,你可听说了?" 她摇头,一脸茫然:"臣妾一直睡着,不曾听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血雨腥风,都不该让她知道。 "无事。"他笑了笑,将她拥入怀中,"只是处理了一个旧人。往后,这宫里便清净了。" "旧人?"她轻声问,"是年氏娘娘么?" 他一怔:"你怎知?" "臣妾昨夜……仿佛听见翊坤宫方向有哭声。"她垂眸,"凄厉得很,臣妾猜,许是年氏娘娘。" 他沉默良久,才道:"明日她便走了。" "走了?" "朕赐了她一杯谢恩酒。"他声音有些哑,"她伺候朕多年,朕给她留了体面。" 婉兮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让他觉得心安的怀抱。 "表哥,"她轻声道,"你做得对。对她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对么?"他闭上眼,"可朕还是觉得……" "您赐她谢恩酒,不许人探望,便是护她最后的尊严。这份体面,后宫之中,有几人能有?"她抬眸看他,"您对她的情分,已尽到了。余下的,是她自己的命数。"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兮儿,你总能说到朕心坎里。" 她轻声道:"若表哥累了,臣妾的肩膀虽窄,却也能借您靠一靠。" 雍正愣住。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妃嫔那样,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假意悲悯。可她却直直白白地说—,你若难受,我可以借你依靠。 这份通透,这份体贴,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心,让他心口猛地一烫。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好,朕累了,陪朕躺会儿。" "嗯。" 他脱下外袍,搂着她躺下。 殿内静极,只有更漏声声。 殿外,春光明媚。 "兮儿,"他忽然开口,"答应朕,永远别离开朕。" 她愣了愣,随即柔声道:"臣妾永远陪着表哥。" "不是臣妾,"他睁开眼,眸光灼灼,"是''我''。我要你以''我''之名,陪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眸中涌上泪光:"好,我答应你。"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她,望着他疲惫的眉眼,心中一片清明。 第19章 撞墙而死 养心殿内,烛火幽微。 雍正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却连一封都未翻动。朱笔蘸饱了墨,在手中悬着,墨汁滴落在明黄的绢纸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污痕,像极了此刻他烦乱的心绪。 今日是赐死年世兰的日子。 他亲自下的旨,亲自斟的毒酒,亲自派的苏培盛去送。可越是临近那个时刻,他心中越是翻江倒海。他想起那夜在翊坤宫,年世兰那双绝望到极致的眼睛。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颤抖,"不好了!" 雍正猛地抬头,心口一紧:"进来。" 苏培盛几乎是扑进来的,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奴才该死!奴才奉命去送赐恩酒,可……可到了翊坤宫,发现年答应她……她已经……" "已经什么?"雍正霍然站起,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心。 "已经撞墙而死了!"苏培盛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人就倒在东墙根下,血流了一地,身子都凉了……" "放肆!"雍正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朕只是赐她谢恩酒,许她体面离去,她竟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淬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皇上息怒!"苏培盛浑身发抖,"奴才查验过,年氏戴罪之身,可也并未派人严加看守翊坤宫,不曾想竟有那胆大之人轻易进去。奴才在墙根处发现了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呈了上去。 雍正接过,借着烛光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一块藕荷色的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甄"字,针脚细密,正是碎玉轩的手艺。 "这是什么?" "回皇上,"苏培盛咽了口唾沫,"今日天未亮,有个扫洒宫女经过翊坤宫附近,说……说看到莞嫔娘娘,悄悄从翊坤宫侧门出来,神色慌张,衣角上还沾了些许血迹。而且在那之前,宫女们还听到了年答应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莞嫔?"雍正瞳孔骤缩,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已经亲自下旨赐死,她竟还要在朕赐死之前,去翊坤宫耀武扬威?" 他将那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雍正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 "传旨。"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年氏世兰,追封皇贵妃。谥号……"他顿了顿,"敦肃二字,取''温厚敬慎''之意,也算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嗻。"苏培盛起身要去宣旨。 "等等。"雍正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年氏撞墙而死的消息,莫要与珍贵人讲。她胆子小,又最是心善,莫要污了她的耳朵,惊了她的好梦。" "嗻,奴才省得。"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雍正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却一片荒凉。 他想起从前,甄嬛是最识大体、最懂分寸的。她明白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从不越雷池一步。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既然亲自下旨没有交给他人处置,就表示他已经给众人一个交代。 他也不理解明明最初只是为了后宫平稳,可却因为“菀菀类卿”做了许多不恰当之事。 他不爱“菀菀”也不爱“莞莞”。 从前自己好像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如今正一点一点地清晰。 当年纯元那倚梅园一舞,明面上是太后安排的"偶遇",实则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两族联手做的一场戏。 他配合着演,演得情深意重,演得至死不渝,不过是为了稳住太后,稳住乌拉那拉氏在后宫的根基,纯元都死了多久了。难不成是演多了,自己都信了? 至于甄嬛……他想起来了。 他冷笑。当初看那女子确实聪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懂揣摩圣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防着她。 他宠她,是因她父亲的弹劾奏折写得漂亮。因她长得像纯元,就能让皇后看着这张脸产生恐惧,能够在后宫牵制皇后,是因她足够识趣,从不越界。 可如今看来,她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她竟敢越过他,擅自去刺激年世兰,逼她提前赴死。 这也不是报仇,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想起婉兮昨夜躺在他怀中,轻声说:"表哥,年氏娘娘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能留个体面,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她明明什么都明白,却从不插手,从不置喙,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做他最温柔的解语花。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告诉张院判,这几日珍贵人的药里,加些安神宁心的成分。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朕心疼。" "嗻。" "还有,"他顿了顿,"从朕的私库里取那串东珠项链,再取那对羊脂玉镯,一并送到储秀宫。就说……就说朕今日政务繁忙,不能陪她用午膳,这些算是一点补偿。"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才是真正的独宠啊。年氏死了,皇上虽追封皇贵妃,可心中想的,却是怕惊扰了另一位主子的好梦。 雍正确实是想着婉兮。 他想起她初入宫时,一袭月白宫装,站在梨花树下,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唤他"表哥",声音软糯,带着试探与依赖。他想起她每次喝药时皱眉的小模样,想起她睡着时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依恋…… 她是他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唯一的温暖。 他容不得任何人惊扰她,也容不得任何人算计她。 至于甄嬛…… 他眸色微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她太心急了。 雍正既然亲自下旨而不是交由旁人,就证明他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可她竟然逾矩,她忘了,这后宫的主人,从来不是她们任何一个。 而是他。 他可以为她们撑腰,也可以随时收回这份恩典。 雍正虽没有明面责怪莞嫔,可心里早就记上一笔。 --- 与此同时,储秀宫内。 婉兮刚刚醒来,揽月伺候她洗漱。 "小主儿今儿气色好了不少,"揽月笑着道,"皇上临走时特意叮嘱,今日不必去景仁宫请安,让您安心养病。" "嗯。"婉兮应了一声,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碎玉轩那边,可有消息?" "苏公公来过,说一切都好,叫小主不必挂心。"揽月顿了顿,"只是……只是听说,年氏没了。" 婉兮执梳的手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怎么没的?" "撞墙。"揽月压低声音,"今儿一早的事。皇上已经下旨追封皇贵妃,谥号敦肃。" 婉兮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主,"梨落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婉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去,"她放下碗,轻声吩咐,"准备纸墨,我要抄几遍《往生咒》。" "小主这是……" "为敦肃皇贵妃祈福。"她垂眸,"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能解脱,也是好事。" 揽月与梨落对视一眼,心中暗叹:咱们主子,当真是菩萨心肠。 可她们不知道,婉兮此刻心中想的却是—— 年世兰死了。近日甄家在前朝的多番言论也让雍正心烦不已。甄嬛的失宠,也该不远了。 第20章 真心 碎玉轩那场火后,甄嬛便暂居存菊堂,与沈眉庄同院而住。 这日午后,沈眉庄刚服了药,倚在软榻上瞧着窗外那丛开得正好的白菊,忽见甄嬛端着药碗,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手里的汤药已凉了大半也未察觉。 "嬛儿,"沈眉庄轻声唤她,"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甄嬛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可不是没睡好吗?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年氏撞墙而亡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满目狰狞的血,那渐渐冰冷的身体,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眼,仿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质问着她。 雍正虽亲自下旨赐死年氏,可甄嬛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一个罪该万死的废妃,凭什么还能得到皇上"赐谢恩酒"的体面?凭什么死后还能追封"敦肃皇贵妃",享妃陵之葬? 她越想越觉得不甘。 于是,天未亮时,她便瞒着所有人,悄悄去了翊坤宫。 她原想,皇上既已赐死,年氏左右是死路一条。她只想"送一送"这位宿敌,只想在她临死前,亲口告诉她欢宜香的秘密,让她知道,她这些年求子不得的痴狂,她小产失子的痛楚,统统都是皇上的算计。 甄嬛要让她死也死得明白,死得绝望。 可当她推开那扇破败的宫门时,年世兰正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梳妆。她像是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地道:"你来了。" 甄嬛强压心中恐惧,冷笑道:"我来送娘娘最后一程。" "娘娘?"年世兰笑了,那笑声嘶哑如夜枭,"我现在只是个答应,一个等死的废人。你这一声''娘娘'',我可担不起。" 她缓缓转身,那张曾经艳冠六宫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光:"听说,是皇上告诉你欢宜香的秘密?" 甄嬛一怔,随即点头:"是。皇上与我心意相通,自然什么都不会瞒我。" "心意相通?"年世兰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甄嬛啊甄嬛,你竟真的信了?你以为他告诉你欢宜香,是因为爱你宠你?不,他只是在找一个能替他背负愧疚的人!"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甄嬛:"这些年,我每次求子不得的卑微模样,每次小产后的痛不欲生,都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不是?你以为你赢了,可你不过是他棋盘上另一枚棋子!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你!" 她声音凄厉,字字如刀,割得甄嬛心惊肉跳。 "你胡说!"甄嬛强辩,"皇上待我不同,他……" "不同?"年世兰冷笑,"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同到几时!"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一头撞向那面斑驳的石墙。 "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翊坤宫回荡。 甄嬛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那抹鲜红的血,从年世兰额角蜿蜒而下,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她趁着天还未亮,连滚带爬地逃回存菊堂,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直到现在,雍正追封年氏的旨意已经传遍六宫,却丝毫没有追究她私入翊坤宫的意思。甄嬛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她以为,皇上并没有那么在乎年世兰。毕竟人已死了,再追究旧事也无意义。 她更以为,哪怕皇上知晓她去过,也不会真的怪罪。她可是甄嬛,是与他"心有灵犀"的解语花,是这后宫最懂他的人。他怎会为了个已死的废妃,与她生分? 她甚至觉得,皇上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这份自信,让她又开始筹划起来。 等年世兰的事彻底过去,她要多去养心殿陪伴皇上,要在他批折子累时,为他红袖添香。 她不信,她这么多年的情分,会敌不过一个刚入宫的病秧子。 况且,那佟佳氏婉兮,家世比当年年氏更显赫。皇上如今宠她,正如当年宠年世兰一般,不过是帝王制衡之术罢了。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她甄嬛依旧是这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她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嬛儿?"沈眉庄见她神色变幻,愈发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方才还魂不守舍,这会子又笑起来了。" "没事,"甄嬛回过神,握住沈眉庄的手,"只是想起些往事,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眉姐姐,你说皇上追封年氏为皇贵妃,可是真心?" 沈眉庄沉默片刻,轻声道:"君心难测。不过年氏已死,追封也只是给活人看的罢了。" "给活人看……"甄嬛喃喃重复,心中愈发笃定,是啊,不过是做给后宫众人看的体面,皇上心里,未必真有多难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养心殿内,雍正正摩挲着那块羊脂玉佩,那是婉兮昨夜非让他系上的,说是她额娘在世时去寺里求来的,能安神定心。 他原不信这些,可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竟鬼使神差地允了。 雍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婉兮清晨时那句软糯的"表哥"。 那声音,比甄嬛的任何一句诗词都动听。 因为,那是真心。 而真心,在这深宫里,最是珍贵。 第21章 桂香暖心 近来张院判的汤药渐见成效,婉兮的身子骨一日日好转起来,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了些许血色。这日晨起,她有了些许精神头,简单穿了件衣裳,便唤揽月陪她去小厨房。 "小主要用什么?奴婢去吩咐便是。"揽月见她真要自己动手,连忙劝阻。 婉兮却摇摇头,执意要亲自做那盘桂花糕。她记得清楚从前阿玛说,孝懿仁皇后曾提过,四阿哥最爱吃刚出锅的桂花糕,软糯香甜,配一盏碧螺春,便是最好的午后。 "主子金贵,何必亲自动手?"小厨房的嬷嬷也苦劝,"这烟熏火燎的,若是呛着了,皇上可要怪罪奴婢们。" "不怪你们。"婉兮挽起袖口,露出细瘦的手腕,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是我做给表哥的心意,自然要亲手才算诚。" 她许久未下厨,动作难免生疏。和面时水放多了,便加些细面;桂花蜜调得稠了,便兑少许清水。她做得极慢,极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梨落在旁想搭把手,被她轻轻挡开:"让我自己来。" 如此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一碟桂花糕终于出炉。莹白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香气氤氲,虽模样不及御膳房的精致,却也看得人食指大动。 婉兮净了手,又换了身天水碧的旗装,才乘着软轿往养心殿去。 此刻养心殿内,气氛凝滞如冰。 雍正正大发雷霆。 雍正因年羹尧幕僚汪景祺因撰写“反诗”触怒雍正,最终被凌迟处死,头颅悬于菜市口十年示众,家族男丁16岁以上斩首,女眷发配为奴。 想借汪景祺案“杀鸡儆猴”,既彻底清算年羹尧余党,又震慑天下文人墨客,杜绝讥讽皇权、依附权臣的风气,强化自身专制统治,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刚送来的密报里,甄远道竟在私下感慨:"年羹尧已死,皇上还这般严厉,朝中恐生惴惴之气。" "惴惴之气?"雍正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朕清算逆党,震慑宵小,反倒成了朕的罪过?" 殿内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苏培盛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小太监来报:"苏公公,储秀宫珍贵人的轿撵正往这边来呢。" 苏培盛眼睛一亮,如蒙大赦,赶紧颠颠儿跑进殿内:"启禀皇上,奴才瞧见珍小主的轿撵往养心殿来了!" 雍正一怔,周身怒火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连龙袍都未整理,便大步往殿外走去:"这么冷的天,她怎么亲自来了?" 刚到门口,便见婉兮正扶着揽月的手下轿。她今日穿了件天水碧的旗装,外罩月白狐裘披风,一张小脸裹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表哥。"她见到他,眸子瞬间亮了,提着裙摆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雍正连忙上前扶住她,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天冷路滑,怎么亲自过来了?" "臣妾已两日未见表哥,心中惦念。"她仰着脸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不加掩饰的依恋,"便做了桂花糕来见您。" 雍正这才注意到,揽月手里提着个食盒。他心头一暖,又心疼道:"你身子刚好,就该好生养着。想见朕,派人来传一声,朕过去便是。若是冻坏了,朕可要心疼。" "张院判医术高明,臣妾近日舒坦多了,哪有那么娇弱。"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两人携手进了殿,在暖炕上坐下。揽月将食盒打开,那盘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香气瞬间盈满一室。 "小主天微亮便起身做这糕点,"揽月一边摆放,一边笑道,"奴婢们要帮忙,她硬是不许,说心意要亲手做才算数。" 婉兮脸颊微红,含羞带怯地瞥了雍正一眼:"臣妾手艺不精,不知与表哥记忆中的味道相比,如何?" 雍正看着她,只觉心尖发软。婉兮伸手拿起一块糕,雍正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甜混着蜂蜜的香,虽不十分精致,却有种家常的暖意。 "好吃。"他握紧她的手,眸色深沉,"仿佛又回到皇额娘在世时,她在景仁宫的小厨房里,亲手给朕做糕点的日子。" 婉兮垂眸浅笑,她要的,便是这"仿佛"二字。 她想让他在这冰冷深宫里,能找到唯一的温暖。 第22章 一束微光 雍正捏着那块软糯的桂花糕,迟迟未能咬下第二口。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微涩,看着眼前婉兮的模样。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不是那个杀伐决断、冷漠寡情的雍正。 而是许多年前,在皇额娘膝下承欢的胤禛。 记得皇额娘将他搂在怀里,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笑着说:"四阿哥又长高了。"景仁宫的小厨房里,永远有温热的桂花糕,有甜糯的杏仁酪,有他最爱的酥油泡螺。 可那样的日子太短暂。 皇额娘薨逝后,他像一件被随意丢掷的物件,又扔回了永和宫。乌雅氏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带着疏离和审视,仿佛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先帝托付给她的一件差事。 她更爱老十四。那个被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会撒娇,会耍赖,会抱着她的胳膊唤"额娘"。而他胤禛,只会规规矩矩地请安,端端正正地坐着,连笑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她嫌他太沉闷,太疏离,太不像她。 后来,她甚至联合乌拉那拉氏,为他"安排"了那场倚梅园的邂逅,纯元一舞倾城,他配合着惊艳,配合着情深,演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他知道,那不过是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联手做的一场戏。用"爱情"做饵,钓他这条鱼。他也装作被美色所惑的模样,让乌雅氏放下防备。 登基后,她仍不肯放过他。插手后宫,扶持皇后,处处与他作对。他恪守孝道,对她恭恭敬敬,可每一次请安,都像在冰窖里走一遭。她的冷眼,她的挑剔,她的偏袒,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千疮百孔,却不敢喊疼。 久而久之,他便麻木了。 他告诉自己,帝王不需要母爱,不需要温情,只需要权谋与制衡。 可直到今日,直到婉兮端着这盘桂花糕,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问他"与记忆中的味道相比如何"时,他才猛然惊觉——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那个渴望被疼爱、被珍视的孩子。 婉兮的到来,像一束微光,悄悄照进了他被猜忌与疏离包裹的内心。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唤他"表哥",不是"皇上",不是"万岁爷",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为他做桂花糕,不是借此邀宠,不是算计位分,只是单纯地想要对他好。 这份纯粹的爱意,他盼了半生,等了大半辈子,终于在今日,在这盘微凉的桂花糕里,尝到了滋味。 "表哥?"婉兮见他久不出声,怯怯地唤了一声,"可是糕不合口味?" 雍正回过神,将那块糕咬了一大口,桂花的清甜瞬间溢满口腔。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哑:"很好吃。朕许久……未曾尝过这样的味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你不必做这些。朕只要你好好养着身子,陪着朕,便够了。" 婉兮垂眸,脸颊微红:"可臣妾也想为表哥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无需做。"雍正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需在,便是在救朕。" 救他于这深宫的冰冷,救他于这帝王的孤寂,救他于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窗外春阳正好,照得满室通明。 而殿内,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日光下仿佛融成了一体。 第23章 甄氏与莞嫔 养心殿内,帝妃二人正偎在暖炕上说着体己话。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像一幅静谧的画。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都识趣地退了出去,连苏培盛都守在殿门口,知趣地不让人惊扰。这般温馨时刻,却偏有不识相的要来撞。 甄嬛已许久未见过雍正了。 自从年氏死后,皇上便再未召过她,或许,只是皇上不知道她身子已大好了,可以侍寝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主动出击。她让小厨房炖了盅人参乌鸡汤,盛在掐丝珐琅的汤盅里,又细细打扮了一番。一袭藕荷色旗装,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并蒂莲,发髻上簪着雍正从前赏的珍珠簪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保自己依旧是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才乘着软轿,往养心殿去。 苏培盛正守在殿门口,远远瞧见莞嫔的轿撵,眉头不由得一皱。他伺候皇上几十年,最懂圣心。如今这光景,皇上正与珍贵人说体己话,旁人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敢扰,这位倒好,上赶着来触霉头。 可面子上还得过得去。他挂着得体的笑容迎上去:"莞嫔娘娘吉祥。" "苏公公,"甄嬛扶着流朱的手下轿,笑容温婉,"本宫给皇上炖了汤,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苏培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珍贵人正在殿内伴驾,与皇上正说着体己话呢。奴才们不便打扰。" 珍贵人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甄嬛心里。她脸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依旧笑着:"无妨,公公通传便是。皇上疼我,自不会怪罪。" 她这话说得笃定,却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的"特殊"。苏培盛心中暗叹,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 殿内,雍正正握着婉兮的手,听她轻声讲着幼时趣事。她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像春风拂过湖面,涟漪细微却绵长。 "启禀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忐忑,"莞嫔娘娘来了,说是给皇上送汤羹。"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冷峻:"朕不是说过,兮儿在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皇上恕罪,"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奴才好言相劝,可莞嫔娘娘坚持不走,说……说皇上疼她,不会不见。" 这话说得婉兮眉头微蹙。她悄悄抬眸,瞥见雍正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表哥,"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冰天雪地的,苏公公也是怕出了事,不好交代。不如……让她进来吧?晾久了,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 她这话,看似为苏培盛求情,实则是在提醒雍正,甄嬛此举,是在逼迫。 雍正闻言,脸色稍霁,握了握她的手:"既然表妹替你讲情,便起来吧。也不是你的错,去传她进来。" "多谢皇上,多谢小主。"苏培盛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婉兮靠在雍正怀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允了。因为,他想看看甄嬛究竟想做什么。 殿门被推开,甄嬛拎着食盒款款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可待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婉兮几乎整个人都窝在雍正怀里,手被他紧紧牵着,二人姿态亲昵,旁若无人。更刺眼的是,婉兮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垂下眸去。 甄嬛愣了一瞬,像皇上行礼问安:“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 随即"好心"提醒道:"珍贵人,按规矩,你该向本宫行礼才是。" 她刻意咬重"规矩"二字,想借此彰显自己的位份。 婉兮闻言,作势要起身,刚撑起身子,却被雍正一把拽回怀里。他搂得更紧,眉目间全是护短:"兮儿身子弱,朕免了她向任何人行礼。莞嫔,你这是要越过朕的旨意?" "臣妾不敢!"甄嬛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皇上折煞臣妾了。" "不敢便好。"雍正淡淡道,"起来罢。有事说事。" 他态度冷淡,与方才同婉兮说话时判若两人。 甄嬛强撑着起身,将汤羹摆在桌上,正欲开口,却瞥见桌上那盘桂花糕。虽说不算粗陋,可品相终究不及御膳房的精巧。 她心中一动,笑着道:"这桂花糕是珍贵人做的吧?品相虽不差,可终究比不得御膳房的精细。珍贵人若想学,不如改日来本宫宫里,本宫教教你。"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贬低桂花糕,更在暗示婉兮上不得台面。 婉兮没说话,只是牵着雍正的手微微收紧,长睫轻颤,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的模样。那副低落伤心的神态,像根针扎在雍正心口。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珍贵人的桂花糕是她亲手所做,自然比那些既懒惰又话多的人强百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人,自己没本事留住朕的心,便只会贬低旁人。殊不知,拙劣得很。" 甄嬛脸上血色褪尽,尴尬得几乎站不稳。她勉强笑道:"四郎说笑了,臣妾对四郎的情谊,岂是一盘糕点能比的。" 她这句"四郎",本是两人私下的昵称,她在此刻说出来,是想唤起往昔情分。 可雍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情谊?既然有情谊,正好,朕有本书想让你看看。" 说着,他将案上那卷《西征随笔》扔到她面前。 甄嬛心中一喜,皇上还是愿意与她谈政事的!她翻开书页,边看边道:"一派阿谀奉承之词,难怪皇上不喜。" "朕已将作者汪景祺斩首示众。"雍正盯着她,目光幽深,"悬首菜市口十年,以儆效尤。" 他说着,竟抬起双手,轻轻捂住了婉兮的耳朵,像是怕接下来的话惊了她。 甄嬛见他如此亲昵地护着婉兮,心中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她强笑道:"汪景祺有罪,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悬挂首级示众,恐会吓到无辜百姓。臣妾还听说,连他的妻儿亲眷都被流放为奴,远亲都被革职,是否有些……牵连太广?" 她自以为说得体贴,是为皇上着想。 可雍正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发毛:"你觉得朕错了?" "臣妾不敢!"甄嬛慌忙跪下,"臣妾只是以为,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会有更多人感激皇上的仁德。" 这番话,竟与甄远道那份密报上的说辞,一字不差! 雍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甄远道在私下如何议论他"卸磨杀驴",想起这对父女一唱一和,竟敢质疑他的铁血手腕。 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感激?"他冷笑,"朕是天子,不需要那些乱臣贼子的感激。朕要的是敬畏,是服从。谁若不服,朕便杀到他们服为止。" 他顿了顿,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罢了。你退下吧。" 话题转得突兀,甄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将婉兮打横抱起,像护着稀世珍宝般搂在怀里,正用帕子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薄汗。 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臣妾……告退。" 她咬着唇,不甘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雍正才将捂着婉兮耳朵的手放下。 婉兮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装作懵懂:"表哥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心,声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别皱眉,不好看。" 雍正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低沉:"甄氏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前朝串通,议论朝政。朕从前……真是太过纵容他们了。" 婉兮没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 她只需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婉兮,便已足够。 第24章 七日专宠 "表哥莫要生气了,"见雍正脸色渐缓,婉兮忽然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臣妾听方才莞嫔娘娘唤您''四郎'',怨不得旁人说您疼她。" 她这副小女儿家撒娇的模样,当真少见。 雍正一怔,随即失笑,眸中满是宠溺:"朕怎么闻着一股子醋味儿?酸得很。" "表哥!"婉兮羞得满脸通红,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似嗔似怨地勾着他,小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你……你讨厌……" 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尾音拖得长长,听得雍正心尖发痒。他忍不住朗声大笑,一把将她搂紧,俯身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廓:"朕心甚悦。"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朕已下旨,命内务府修缮承乾宫。待你封妃之日,便搬进去。" 婉兮愣住,惊讶地睁大眼:"表哥,臣妾如今只是贵人,尚未侍寝,便是封为嫔位也已是抬举。承乾宫是宠妃所居,臣妾怎敢……" "未侍寝又如何?"雍正打断她,语气霸道而温柔,"朕对你的喜爱,又不在床笫之间。朕喜欢你,区区嫔位如何配得上?储秀宫虽好,到底不够大气。朕只想给兮儿最好的。" 他越说越兴奋,眸中闪烁着少年般的光芒:"至于封号,''珍''字虽好,却不足以配你。朕要再仔细想想,重新拟一个,必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 婉兮望着他,眼底涌上真实的动容。她原只是步步为营,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筹划未来的模样,心口竟泛起丝丝暖意。她垂下眸,轻声道:"臣妾……遵旨。" "乖。"他吻了吻她发顶,"你只管等着便是。" --- 两人絮絮说了许久,婉兮见天色不早,便想告退回宫:"表哥,臣妾该回去了,免得扰您批阅奏折。" 可雍正牵着她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他眼巴巴地望着她,竟有几分孩子气:"莫走了,陪陪朕可好?" "可是……" "无妨。"他不管她是否应允,径直将她抱上龙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左臂揽着她,右手执笔批折,"就这样陪着朕。" 说来也怪,婉兮仿佛他的情绪镇定剂。往常看到这些言辞激烈的奏折,他早该怒火中烧,可今日,怀里揣着这么个温软的人儿,那些刺耳的谏言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他批得从容,时不时还能与她说笑两句。 这几日,养心殿的宫人们都松了口气。万岁爷不再动辄摔折子骂人,连苏培盛都在私下感慨:"咱家伺候皇上二十余年,头一回见他这般开心。" 桌案左侧,专为婉兮备着茶水糕点、文房四宝;右侧,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闲来无事,便取了宣纸,悄悄为他画像。几日下来,已攒了十余张,或沉思,或蹙眉,或展颜而笑,张张传神。 雍正瞧了,爱不释手,命人好生装裱,挂在寝殿里。 如此这般,竟整整七日。 太后病着,无暇他顾;皇后头风发作,自顾不暇;敬妃与婉兮素来交好,更不是多嘴之人。于是这七日里,婉兮几乎成了养心殿的"女主人"。 雍正下朝,她便陪着;他想磨墨,她不答应,他便也舍不得让她离身,只好委屈她乖乖坐着。她若是无聊,他便命人取来棋盘,手把手教她对弈。她若困了,他便将披风盖在她身上,让她枕着自己胳膊小憩。 这日午后,苏培盛忽然来报:"皇上,襄嫔娘娘……殁了。" 殿内静了一瞬。 曹琴默死了,那个在华妃身边出谋划策、最后反戈一击的女人,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雍正沉默片刻,低头问怀里的人儿:"曹氏已死,朕想为温宜择一位养母。兮儿觉得,谁最合适?" 婉兮沉吟片刻,轻声道:"襄嫔生前虽行事狠辣,却也是位好母亲。温宜被她教得聪明伶俐,十分可爱。后宫娘娘们,哪个不稀罕?只是臣妾与各宫姐姐接触不多,只听闻端妃娘娘和敬妃娘娘性子极好,又极喜爱孩子。不过……"她顿了顿,"最后还是由您定夺才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人选,又将决定权交还给他,既显得懂事,又不僭越。 雍正想了想:"端妃……自世兰死后,朕已下密诏将她禁足。她虽无辜,可朕一见到她,便会想起当年那碗安胎药,想起她是碎玉轩失火的幕后主使。朕会保她一世荣华,只是……莫要再在人前出现了。" 他顿了顿,"敬妃倒是个平和温婉的,便让她抚养温宜吧。" 旨意传出,敬妃又惊又喜。 她知道,这是婉兮在帮她。虽说婉兮从不与后宫中人走动,可这份暗中相助的情分,她记在心里。往后婉兮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必当涌泉相报。 而甄嬛那边,得知消息后惊得摔了茶盏。 她原打算等曹琴默一死,便向皇上进言,将温宜交给端妃抚养。端妃欠她人情,往后必能为她所用。可她并没有想到,其实皇上早已暗中禁了端妃的足。 "给温宜选额娘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定了?"她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断,"竟然选了敬妃?" 槿汐在旁小心翼翼道:"听闻是珍贵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说端妃娘娘身子不好……" "又是她!"甄嬛脸色铁青,"我竟不知,这位病秧子,竟有如此手段!" 她原以为,年氏死后,她最大的敌人是那个骄阳般的瓜尔佳氏。可如今方知,真正藏在暗处、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局的,竟是这位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珍贵人。 甄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她抚着袖口那团茶渍,忽然笑了:"过几日,本宫亲自去储秀宫走一趟。" "小主的意思是?" "珍贵人年纪尚小,初入宫闱,对后宫的规矩门道,想必还不甚了了。"她端起新茶,轻轻吹开浮沫,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自以为是的算计,"本宫身为''前辈'',理应提点一二。待本宫好好''教一教''她,让她懂了这宫里的生存之道,她自然会感念本宫的恩德,对本宫感恩戴德。" 她说到"感恩戴德"四字时,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仿佛已经看见那个病恹恹的小贵人,在她面前诚惶诚恐、俯首帖耳的模样。 可她不知,储秀宫那位,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第25章 诛心 三日后,甄嬛精心择了个"吉日",带着一匣子宫里赏的百年人参、几匹云锦缎子,浩浩荡荡地驾临储秀宫。 她今日穿一身绛紫色宫装,袖口绣着金线凤纹,发髻高挽,正中簪着一支玫瑰簪,那是她得宠时雍正亲赐的,如今戴上,意在提醒所有人:她甄嬛,依旧是这后宫的"莞嫔娘娘",是曾与皇上说得上话的人。 储秀宫的宫人见她这阵仗,忙不迭进去通报。不多时,揽月迎了出来,赔着笑道:"给莞嫔娘娘请安。小主刚喝了药,正在里间歇着,娘娘请。" 甄嬛挑了挑眉,心中冷笑:好大的架子,竟不出来迎我? 进了殿,她更是脸色微沉,婉兮哪有"歇着"的模样?她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握着支狼毫笔,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像细细描摹。那画像上的人,明黄常服,剑眉星目,正是雍正。 "妹妹好雅兴。"甄嬛笑着上前,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审视,"这画像画得好,竟有七八分神韵。" 婉兮似才惊觉有人进来,慌忙搁下笔便要起身:"莞嫔娘娘来了,臣妾失礼……" "快别动。"甄嬛虚扶一把,目光扫过榻上那十几幅装裱好的画像,心中妒火更盛。她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接过梨落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妹妹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今日来,是想与妹妹说些体己话。" 她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听闻妹妹近日深得皇上宠爱,连朝堂之事,皇上都不避着妹妹。"甄嬛笑得温婉,"这便是你的本事了。" "臣妾不敢。"婉兮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表哥疼我,只是因我体弱,需多些照顾罢了。" "照顾?"甄嬛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妹妹可知,当年皇上对华妃,也是这般''照顾''?" 她刻意咬重"照顾"二字,满意地看见婉兮身子微微一颤。 "华妃当年宠冠六宫,皇上疼她疼得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可结果呢?"甄嬛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着浮沫,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因为她不能生育,所以这恩宠,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是补偿,是怜悯,是爱么?不是。" 她抬眸,眼神锐利地盯着婉兮:"妹妹如今,与当年的华妃,何其相似。" 婉兮的脸色瞬间白了。 甄嬛见状,心中快意更浓。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妹妹这身子,怕是比华妃当年还不如吧?华妃好歹能侍寝,能承欢,能让皇上偶尔想起她的好处。可妹妹呢?" 她目光在婉兮纤细的腰身上一扫,唇角勾起一抹怜悯的笑:"汤药不断,病榻缠绵,连侍寝都艰难。皇上如今宠你,不过图个新鲜,图个省心。等这新鲜劲儿过了,妹妹又该拿什么留住皇上?" "不是……"婉兮摇头,眼眶已红了,"表哥待我……是真心的……" "真心?"甄嬛冷笑,"妹妹入宫晚,有些事怕是还不明白。这后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皇上待你真心,可他待年世兰不真心么?可最后呢?"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咬牙,"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婉兮,仿佛一个悲悯众生的菩萨:"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男人的宠爱靠不住。今日你是''珍'',明日便可能是''弃''。华妃的下场就在眼前,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在这宫里,就是个摆设。皇上再宠,也不过是宠着玩罢了。"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刀刀见血。 婉兮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甄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 "姐姐……姐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我这是为你好。"甄嬛叹息一声,"你我同为姐妹,我是不忍看你步华妃后尘。妹妹若听进去了,便该早些为自己打算。比如……"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幅画像,"比如少画些没用的东西,多想想怎么为皇上开枝散叶。否则,你这恩宠,怕是比华妃还短暂。" 她话音刚落,婉兮的眼泪便滚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兽,委屈又不敢声张。泪珠一颗颗砸在她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姐姐说得对……"她咬着唇,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原就是个累赘……表哥待我好,不过是看我可怜……我……" 她越说越伤心,竟真的伏在榻上,肩头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甄嬛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不过如此。还以为有多难对付,几句真话便撑不住了。 "妹妹别哭了,"她假意安慰,"姐姐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为了你好。你且想想,若你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皇上还……" "还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在殿门口响起。 甄嬛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雍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苏培盛,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朕倒想听听,莞嫔还要教朕的表妹什么道理?"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甄嬛心上,"是要教她怎么争宠?还是教她怎么像你一样,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走到婉兮身边,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心疼地擦拭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朕在这儿。" 婉兮抽噎着,揪着他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表哥……姐姐说得对……我……我不能为你生孩子……我……" "胡说!"雍正厉声打断,目光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何时说过要孩子?朕只要你。有你陪着朕,朕还要什么孩子?" 他转头,看向甄嬛的眼神已如看一个死人:"莞嫔,朕看你是太闲了。存菊堂住得不舒坦,想去下去陪陪年氏?" 甄嬛腿一软,跪倒在地:"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为妹妹着想……" "为朕的表妹着想?"雍正冷笑,"朕看你是嫉妒她,想毁了她!你字字句句拿年氏做例子,可年氏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吗?" "臣妾不敢!" "不敢?"雍正一脚踹翻旁边的茶案,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满殿宫人跪了一地,"你还有什么不敢?!私闯翊坤宫,逼死年氏,如今又来朕的储秀宫诛朕的心!甄嬛,朕看你是活腻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却更冷:"从今日起,莞嫔降为贵人,碎玉轩已修缮完毕,禁足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他抱着婉兮起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甄嬛,扬长而去。 殿内,甄嬛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这才明白,自己今日这一遭,不是来"施教"的,而是来送死的。 她以为的"诛心",在雍正眼里,不过是恶毒女人的嫉妒。 而婉兮的"痛哭",却是戳在他心尖上的一把刀,让他疼,让他怒,让他彻底厌弃了她。 第26章 吐血 养心殿内,气氛依然凝重得令人窒息。 婉兮靠在雍正怀中,泪痕未干,忽然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她下意识地攥紧雍正的衣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兮儿?"雍正察觉到她身子一僵,低头看她,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了?" 婉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腥甜愈发浓烈。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太医!传太医!"雍正嘶声喊道,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内殿。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殿内,婉兮被安置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雍正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指尖冰凉得像玉,再寻不到一丝温度。 "兮儿,你别吓朕……"他声音发颤,"朕不该让你劳心,不该让你碰那些糟心的人……" 话音未落,婉兮忽然身子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刺目得惊心。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婉兮——"雍正目眦欲裂,嘶吼声响彻殿宇。 张院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见这情形,吓得腿都软了。他哆哆嗦嗦地搭脉,脸色愈发难看。 "如何?"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回……回皇上,"张院判额头冷汗直冒,"小主本就气血两虚,心脉偏弱。今日怕是情绪起伏过大,加之……加之娘娘本就早产体弱,底子太薄,这才气血攻心……" "朕不管她什么底子!"雍正一把揪住张院判的衣领,"朕要你救她!她若有半点闪失,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微臣遵旨!" 张院判连忙施针开药,殿内乱成一团。 雍正坐在榻边,紧紧攥着婉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她方才还靠在自己怀里撒娇,还说要给他做一辈子的桂花糕,还说要陪着他到老…… 不过片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都是朕的错……"他眼眶泛红,"朕不该,不该让你沾染这些腌臜事和人……" 他想起她方才"痛哭"的模样,那颤抖的肩头,那委屈的哭声……他以为是她受了甄嬛的委屈,可如今想来,她该是多伤心、多激动,才会当场吐血? 而他,竟还亲手递上那柄"诛心"的刀。 "皇上,"苏培盛在旁小声道,"珍贵人这是气急攻心,您别太自责……" "朕怎能不自责?"雍正声音嘶哑,"她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丫头,朕让她去跟那豺狼虎豹周旋……" 他闭上眼,心如刀绞。 三个时辰后,婉兮的脉象终于平稳下来。 张院判擦着汗道:"皇上放心,小主性命无碍。只是……只是这身子怕是要将养许久,万不可再让她劳心劳力、情绪起伏了。" "多久?" "至少……至少三个月。" 雍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传旨,珍贵人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又道:"苏培盛,去查,今日莞贵人在储秀宫,到底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给朕查清楚。" "嗻。" 夜色深沉,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雍正守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这独宠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固若金汤。 第27章 宸曦妃 早朝已散,养心殿内,雍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半句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寝殿里那个躺着的身影,那张素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他想起婉兮入宫时,裹在月白披风里,怯生生唤他"表哥"的模样;想起她近日身子渐好,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会窝在他怀里撒娇,会为他亲手做桂花糕;想起她看向他时眼底的依赖与信赖。 好不容易让她放下戒备,让她展颜,让她心中对他生出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情谊。哪怕只有一丝,也让他欢喜得像个少年。 可如今,全毁了。 被那个贱人几句话,毁得干干净净。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小心翼翼,"奴才打听清楚了。" "进来说。" 苏培盛躬着身子进来,觑着雍正阴沉的脸色,将昨日储秀宫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来。说到甄嬛那句"无法生育没有威信",他偷偷抬眼,见雍正额角青筋直跳,赶忙又添了句:"莞贵人话说得极重,一点没顾及珍主子的身子,主子当时就白了脸,眼泪止不住地掉……" "够了。"雍正闭上眼,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他早该想到的。婉兮性子纯善,又因家世显赫而惴惴不安,他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她相信,自己宠她只因她是她,无关子嗣,无关权势。可甄嬛那番诛心之言,无异于将婉兮最隐秘的恐惧血淋淋剖开,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本就体弱,气血两虚,如何受得住这般刺激? "甄嬛……"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她既然学不会闭嘴,朕便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他想起近日前朝密报,甄远道几次在暗处非议他处置汪景祺的手段,说他"过于严苛,恐失人心"。父女二人一唱一和,真当他这个皇帝是聋子瞎子?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雍正站起身,明黄龙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封珍贵人佟佳氏为妃,封号''宸曦''。是朕的珍宝,是朕的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本想着,等承乾宫修缮完毕,待她封妃大典过后风风光光搬进去……" "皇上,"苏培盛膝行几步,"宸曦妃娘娘定会体谅您的一片苦心。" "她太好,"雍正摇头,"是朕没护好她。"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寝殿走去:"去传旨吧,朕去看看她。" "嗻。" 寝殿内,龙涎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压抑。 雍正坐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那腕间的羊脂玉镯都仿佛失了温度。他喃喃道:"兮儿,快些醒来吧,朕不能没有你……" 榻上的人忽然皱紧了眉,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他俯身细听,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姑母……带我走吧……求你……" 雍正心头大恸。她梦见了孝懿仁皇后,梦见了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在她濒死之际,她想的不是他,而是逃离。 "兮儿,"他眼眶微红,将她冰冷的手贴在心口,"我不许你走。你是我的,怎么能轻易离开?" 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婉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起初空洞无神,仿佛不知身在何方:"我……死了吗?" "我不会让你死,"雍正一字一顿,"你是我的,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温情,你怎么能舍我而去?" 婉兮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看清是他,眼泪瞬间滚落:"表哥?你不该救我的……我方才梦到姑母了,我好想同她一起走……" 她泣不成声,纤细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可她说,你需要我,"她哭着说。 "是,我只有你了,"雍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你若走了,我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兮儿,你不能这么狠心……" 第 28 章 肝肠寸断 "表哥……"婉兮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臣妾怕……" 她仰起脸,泪痕斑驳,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臣妾并非冷心冷肺之人,表哥待我这般好,为我撑腰,为我挡着后宫的风刀霜剑,臣妾怎能不动心?可臣妾不敢……" 她咬着唇,咬得那本就苍白的唇瓣沁出血丝:"莞姐姐说得没错,臣妾这副破败身子,无法承宠,不能生育,空占着''珍贵人''的虚名,却连为表哥开枝散叶都做不到……" 泪水再度决堤,她泣不成声:"佟佳氏世代门楣,伯父隆科多又……又是那般狂妄不羁之人。臣妾怕……怕日后因着母族,因着这不能生养的身体,表哥会对臣妾淡了、倦了……臣妾怕极了那一日,与其等着被厌弃,还不如……还不如就此去了,至少死在表哥最疼臣妾的时候,臣妾便永远是表哥心口的朱砂痣,不是那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伏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的是她自己,却疼在雍正心上。 雍正听着她这番剖白,心如刀绞。他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傻丫头,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想?" 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你听好了,朕再说最后一遍,朕宠你,不是因为你是佟佳氏,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更不是因为什么权衡利弊。朕宠你,只因为你是婉兮,是会在朕批折子时安静陪着,会唤朕''表哥'',会为朕亲手做桂花糕的婉兮。" "可是莞姐姐说……"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你说三道四?"雍正眼中戾气横生,"她今日敢踩着你往上爬,明日就敢踩着朕的脸面立威。朕已下旨,将她贬为贵人,禁足在碎玉轩,你放心,朕会给你报仇的。 至于隆科多……" 婉兮身子一僵。 "你怕的,无非是他牵连你,对不对?"雍正吻了吻她冰凉的手指,"他这些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朕早就不耐烦了。再等等,朕迟早会解决了他。 但你父崇泰大人为人端方,沉稳有度,朕意已决,待到隆科多去后由其承袭一等公的爵位。 往后,你父便是佟佳氏一族的宗长,谁也越不过你去。" 婉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感动:"表哥,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雍正将她按回怀里,"朕喜欢你,便要给你最好的。不仅要给你位分恩宠,更要让你母家荣耀,让你在这宫里,站得稳当,无人敢欺。" 他轻抚她的背脊,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父承爵的旨意,朕早就备好了。兮儿,朕要让你知道,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兮儿,你给朕听好,在这紫禁城里,你不需要子嗣来固宠,不需要母族来撑腰,甚至不需要位分来保命。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朕的人,朕护着你,天塌下来,朕也替你顶着。" 婉兮靠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演的。 她原只想算计他,可此刻,她竟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 "表哥……"她哽咽着,"若臣妾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若臣妾的身子永远这般破败……" "那朕便宠你一辈子。"雍正打断她,"朕要的是你,不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你若实在喜欢孩子,后宫那么多孩子,哪个不能叫你一声额娘?你若不喜欢,朕便陪着你,做一对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又有何妨?" 他轻抚她瘦削的背脊,像哄孩子般低声道:"别哭了,乖。你哭得朕心都碎了。" 殿外,苏培盛听着里头帝妃二人的私语,悄悄抹了把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宸曦妃,哪是什么病秧子,分明是万岁爷的命根子。 而那位莞贵人…… 苏培盛摇摇头,心中暗叹: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怪得了谁? --- 三日后,圣旨传遍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人甄氏,德行有亏,妄议宫闱,褫夺封号,着降为答应,迁居碎玉轩西偏殿,非诏不得出。其父甄远道,妄议朝政,念其以往功绩,着贬为江州刺史,即日启程,三代不得返京。"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婉兮正在喝药。 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将空药碗递给揽月:"表哥动作真快。" "小主,"揽月压低声音,"您不怕皇上发现……" "发现什么?"婉兮抬眸,眸中一片清明,"发现我是装的?" 她唇角微勾:"他发现又如何?他愿意信,我便是真的。这便是这宫里的生存之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梨树。 "去,准备纸墨。"她轻声道,"我要给表哥画像。" "还是那幅被污了的?" "不。"婉兮回眸,笑得温柔,"这回,画一幅新的。画他笑着的模样,画他护着我的模样,画他……爱我的模样。" --- 次日,雍正下朝便直奔储秀宫。 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睛一亮:"表哥!" 雍正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兮儿,朕将碍眼的人都清了。往后,这后宫里,没人再敢对你说半句不是。" "表哥待臣妾真好。"她软声撒娇。 "朕说过,要给你最好的。"他吻了吻她额头,"承乾宫已修缮完毕,朕打算让你下月便搬进去。封妃大典,朕要办得比谁都风光。" 第29章 分宠 景仁宫内,死寂如墓。 宜修端坐主位,凤袍上的金线凤纹在阴雨天里黯淡无光,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她不过病了七八日,这后宫的天,竟像换了一番颜色。 "甄嬛被贬了?"宜修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从嫔位直降到答应,还禁足碎玉轩,非诏不得出?" 这消息本该让她快意。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她原想着,年氏死后,凭甄嬛那张脸和皇上的旧情,封妃指日可待。届时她送上一份厚礼,那张与纯元七分相似的脸,她看着便想撕烂。 可如今甄嬛竟这般轻易地败了,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算盘竟落了空。 "臣妾听说,"祺贵人忍不住插嘴,"甄嬛前脚去了储秀宫,后脚皇上就赶了过去,带着佟佳氏回了养心殿。今日一早,封佟佳氏为宸曦妃和贬甄嬛的旨意,便一起传出来了。"她说着,脸上的难看几乎藏不住,她与佟佳氏同日入宫,如今人家已是妃位,她却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这叫她如何甘心? "看来,皇上当真是看中这位宸曦妃。"安贵人幽幽道,"七日专宠,破格封妃,双字封号……这恩宠,比当年的华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中?"宜修转动念珠的手一顿,眼神晦暗不明,"佟佳氏的家世,比年氏当年更显赫。皇上最忌讳的,便是母族过强的妃子。即便再宠,也总该有个限度……"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微变:"除非——" "除非什么?"祺贵人急问。 宜修没答,只是低声自语:"甄嬛那张脸,与先皇后有七分相似。便是看在纯元皇后的份上,皇上也不至于如此重罚。难道……难道皇上是在用佟佳氏做幌子,保护甄嬛?" 可念头一转,又觉不对。 若真为了保护,贬为答应、禁足碎玉轩,这惩罚未免太重。这哪是保护,分明是打入冷宫。 "宸曦妃……"她喃喃念着这个封号,"单字''宸''已是尊贵无匹,如今竟赐了双字。本宫竟有些看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娘娘,如今可怎么办?"祺贵人急得直冒汗,"那佟佳氏若真得了势,往后这后宫,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怎么办?"宜修瞥她一眼,眼中是难掩的厌烦,"你问本宫,本宫问谁去?" 她看着祺贵人那张急功近利的脸,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这祺贵人是她亲自挑进宫的,原以为是个可用之材,谁曾想蠢钝如猪,进宫这么久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白白浪费了她一番心思。 不中用的东西。 "娘娘息怒,"安贵人察言观色,适时开口,"是否需要臣妾……"她做了个手势,意思不言而喻,是否需要暗中动手,除掉那个碍眼的宸曦妃? "荒唐!"宜修厉声呵斥,"皇上如今的眼珠子似的护着她,你动手,是想把本宫一起拖下水?" 安贵人一凛,连忙低头:"臣妾不敢。" "不敢最好。"宜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如今不能轻举妄动。皇上正宠着,咱们凑上去,不过是自讨没趣。" 她眯起眼,眸中闪过精光:"再者,那宸曦妃身子弱成那样,连侍寝都艰难,更别提生育了。新鲜劲儿总有过去的一天。等皇上倦了,她自然失宠。到时候,可比甄嬛好对付多了。" "娘娘说得是,"安贵人附和道,"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在这宫里,便是无根的浮萍,漂不了多久。" "你们两个,"宜修看向祺贵人和安贵人,"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想想怎么把皇上的心分过来。多去御花园''偶遇'',多在小厨房下功夫,分了她的宠,自然便破了她的势。"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甄嬛……" 她冷笑一声:"虽说被禁足,可那张脸始终是祸根。只要皇上见到她,便可能心软。如今碎玉轩被皇上严禁任何人出入,你们也给本宫看紧了。" "本宫倒要看看,"她转动着念珠,眼神阴鸷,"这宸曦妃,能宠到几时。" 三人密议了许久,却终究没议出个万全之策。 第30章 求情 碎玉轩西偏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得如同甄嬛此刻的心境。 她枯坐在榻上,一袭半旧的宫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髻散乱,脂粉未施。不过是短短两日,那张曾让帝王惊艳的脸便憔悴得脱了形,眼下青黑,唇色苍白,仿佛老了十岁。 昨日才从嫔位降到贵人,今日圣旨又到,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无诏永世不得出碎玉轩。紧接着,前朝传来消息:父亲甄远道被贬为江州刺史,三代之内不得返京。 她甄嬛,竟败在一个刚入宫几个月的小丫头手里。 更让她锥心刺骨的,是皇上的决绝。多年情分,他竟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连见她一面都不愿,便如此赶尽杀绝。 "夫妻情分……"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凄凉得像夜枭,"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笑到一半,又化作狠厉。她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甲断裂也不知疼,眼神如淬了毒的刀:"佟佳婉兮……你好手段!"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着血:"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那天,我定要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我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咸福宫存菊堂内,沈眉庄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日甄嬛的东西被匆匆忙忙搬走,今早就传来降位禁足的旨意。她想去求情,可养心殿的太监说皇上去了储秀宫;她想见太后,可寿康宫的嬷嬷挡着不让进。 "怎么会这样……"她绞着帕子,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过一夜,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她终于按捺不住,闯到寿康宫,在廊下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才肯见她。 "臣妾给太后请安。"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求太后救救嬛儿!" "救?"太后正拨弄着香炉,眼皮都没抬,"她犯了什么错,要哀家救?" "嬛儿不过是……不过是见宸曦妃年纪小,初入宫不懂规矩,好心提点几句,怎么就惹怒了皇上?"沈眉庄哭诉道,"皇上竟不顾多年情分,将她贬为答应,还牵连了甄大人……" "多年情分?"太后冷笑一声,"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眉庄:"皇帝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如此重罚,定不止明面上的原因。" 沈眉庄还要再求,太后却摆摆手:"你放心,皇帝的气头总有过去的时候。待他对宸曦妃的新鲜劲儿过了,甄嬛自然会出来。毕竟……"她顿了顿,没说出"那张脸"三个字,只道,"皇帝心里,还是有她的。" 送走了沈眉庄,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脸色阴沉如水。 她这个儿子,她太了解了,冷酷无情,杀伐决断,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佟佳氏,就狠心责罚他从前最宠爱的女人? 更何况,甄嬛与纯元生得那般相似…… "莫不是为了护着她?"太后喃喃自语,"怕她荣宠过盛,遭人算计,才用佟佳氏做幌子?" 可旋即又摇头。 "佟佳氏……"她念着这个姓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当年孝懿仁皇后还是贵妃时,便抢了她的胤禛,养在膝下,害得他们母子离心。如今又来了个佟佳婉兮,依旧霸占着她的儿子,专宠过盛,连六宫请安都免了。 太后宁愿被宠着的是甄嬛,至少甄嬛乖巧懂事,懂规矩,知进退。 "去,"她对竹息道,"请皇帝过来,就说哀家病中思念他。" --- 傍晚,雍正来到寿康宫请安。 母子俩叙了会儿闲话,太后果然话锋一转:"皇帝近日可好?" "托皇额娘的福,儿子很好。" "哀家听闻,你新封了位宸曦妃?"太后笑得慈爱,"这封号,倒是别致。" "是,婉兮值得最好的。" 太后笑容微滞:"她出身显赫,母族又曾立下大功,宠些便宠些。只是……专宠太过,恐生事端。当年华妃便是前车之鉴,何况她母家……"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前朝''佟半朝''的声势,皇帝还记得吧?" 雍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太后。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嫉妒、厌恶与憎恨,对佟佳氏的憎恨,对婉兮的厌恶,对他这个儿子脱离掌控的愤怒。 "儿子记下了。"他淡淡道,寻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前朝还有折子要批,儿子先告退。" 说罢,不等太后回应,便扬长而去。 留太后一人坐在寿康宫内,满脸错愕。 她这个儿子,何时变得如此难以捉摸了? 而雍正走出寿康宫,抬头望了望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不是那个渴望母爱的孩童了。 如今他只想护着怀里那个会唤他"表哥"、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小女人。 至于其他人—— 她们的喜怒哀乐,与他何干? 第31章 隆科多 数日后,雍正再度踏入寿康宫。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只为隆科多一事。 殿内,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沉凝如冰。 雍正:"这些日子,前朝纷纭,归根结底只为一件事,隆科多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太后:"除了年羹尧,果然就轮到隆科多。哀家原以为,他好歹能有个善终……原来皇帝还是容不下他。" 雍正:"不是儿子容不下他!是他自己容不下自己。年羹尧在时,他们二人沆瀣一气,做了多少欺上瞒下的勾当!隆科多罪行滔天,便是儿子冤枉他十条八条,也不为过。当年铲除年羹尧时,皇额娘还帮着儿子一同谋划,怎么到了隆科多这儿,就百般庇护起来?莫非少年相识之情,果真恩深义重到让皇额娘忘了江山社稷?" 太后:"年羹尧与隆科多皆是扶持皇帝登基的重臣。既然年羹尧留不得,隆科多就不能再杀。否则后人会说皇帝狡兔死、走狗烹。哀家所言,句句都是为了皇帝的声名。" 雍正:"旁人或可放过,隆科多,非死不可。" 太后:"隆科多是孝懿仁皇后的兄弟,你名义上的舅舅,更是你宠妃佟佳氏的伯父。你也该顾及皇额娘与宸曦妃的颜面。" 雍正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杀隆科多,更是为了保全皇额娘的声名!他是皇额娘青梅竹马之交,三月初三上巳节是什么日子,皇额娘比儿子更清楚。皇额娘若舍不得他,那便是舍得儿子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舍得您这太后之尊!至于隆科多,儿子已在畅春园备下偏院将他圈禁,终身不得出。还请皇额娘,成全儿子的颜面与声名。"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听闻皇额娘近日十分思念十四弟,儿子已下旨,召允禵回京。往后他可时常进宫,陪伴皇额娘膝下尽孝。" 太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她看着面前这个端坐龙椅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哪是来商议的? 他是来通知她,隆科多必须死,而她,必须答应。 否则,她心心念念的老十四,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京。 母子对视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最终,太后闭上眼,缓缓转动手中念珠,声音苍老而疲惫:"皇帝既已决断,哀家……无话可说。" 雍正唇角微勾,起身拂袖而去。 殿外,春阳正好,却照不进寿康宫半分。 太后独自坐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她膝下承欢的四阿哥。 如今,他已然成了真正的帝王。 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像极了他皇阿玛。 不出半月,畅春园便传来消息,隆科多"病逝"了。 说是病逝,可那偏院里连口热茶都奉不上,谁又不知是怎个"逝"法?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 圣旨随即到了佟佳府:崇泰公端方持重,着承袭一等公爵位,掌族中事务。从此,佟佳氏一族的宗长,从那个狂妄不可一世的隆科多,换成了低调沉稳的崇泰。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婉兮正在喝药。她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将空碗递给揽月:"阿玛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那隆科多……" "提他做什么?"婉兮拭了拭唇角,"一个死人罢了。" 而寿康宫内,太后听闻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牡丹,想着去见隆科多那天的情景。 那人……被她亲手喂了毒,到底还是死了。 她以为会痛彻心扉,会肝肠寸断。可奇怪的是,心里竟只剩一片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只剩麻木。 "死了也好。"她喃喃道,将那朵残花丢进篓子里,"死了,便一了百了了。" 她原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可三日后,当允禵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寿康宫门口,唤她一声"额娘"时,她浑浊的眼眸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老十四……"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小儿子风霜满面的脸,"你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允禵跪下,眼眶泛红,"往后日日陪着额娘。"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被她念了半辈子的儿子,忽然就觉得,过去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求而不得、那些锥心刺骨,都淡了。 隆科多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可小儿子回来了,她的精神又活了。 或许,这便是命吧。 她失去了心头挚爱,却换回了亲子承欢膝下。 也算……不亏。 第32章 封妃 今日是婉兮封妃的大日子。 天还未亮透,储秀宫寝殿内已是一片忙碌。揽月捧着那袭绛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却迟迟不敢为婉兮换上,小主晨起时咳了两声,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要不……"揽月试探着开口,"奴婢去回禀皇上,大典延后几日?" "不许胡闹。"婉兮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这是表哥的心意,我不能让他失望。"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苏培盛的唱喏:"皇上驾到——" 珠帘被挑起,雍正一袭明黄龙袍走进来,见婉兮坐在妆台前,挥退了所有宫人,竟亲自拿起那支五尾凤钗,小心翼翼插入她发髻。 "慌什么?"他从镜中看她,"今日天大的事,也没有你身子重要。" "表哥……"婉兮仰头,水眸盈盈,"我这副模样,会不会给您丢脸?" "胡说什么。"他俯身,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脸颊,"你就算披条麻袋,也是朕心尖上的人。" 这话说得粗俗,却熨帖得令人心头发烫。 按规矩,受封妃嫔该独自前往景仁宫,向帝后行礼。可雍正偏不,他非要让她同乘御辇,一路招摇。 辇车内,他始终攥着她的手,像怕她飞了似的。婉兮有些不安,动了动手指:"表哥,这不合规矩……" "规矩?"他挑眉,"朕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又缓了语气:"你初次册封,莫要紧张。皇后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左耳进右耳出便是,有朕在,没人敢为难你。" 景仁宫内,宜修早已端坐主位。她今日穿戴得格外郑重,明黄金丝凤袍,彩凤朝阳的钿子,端得是一国之母的威仪。可见雍正牵着婉兮的手并肩走进来,那笑容还是僵了一瞬。 按例,婉兮该跪听训诫,敬茶,再行三拜九叩大礼。 可她刚要屈膝,雍正便托住了她的手臂:"你身子弱,这些虚礼都免了。" 宜修脸色微变,强笑道:"皇上,这于祖宗规矩不合……" "规矩?"雍正抬眸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朕前几日才立的规矩,皇后不记得了?宸曦妃体弱,日后见任何人都不必跪拜。这规矩,朕今日再重申一遍。"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婉兮察觉气氛凝滞,轻轻扯了扯雍正的衣袖,软声道:"表哥,臣妾跪得起的……" "朕说不用,就不用。"他语气霸道,却是对着她时独有的温柔。他接过宫人托盘上的茶盏,亲自递到宜修手中,"皇后的教诲,朕代宸曦记下了。茶也敬了,礼也全了,若没别的事,朕便带她去看承乾宫。" 宜修握着那盏茶,指尖几乎要掐进瓷里。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龙章凤姿,一个弱柳扶风,竟是由衷地般配。可这份般配,像根刺扎在她心口。 "臣妾恭送皇上。"她垂下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 承乾宫外,红毯铺地,宫人们跪了一地。 雍正牵着婉兮的手,一步步走进去,竟有几分少年人带心上人看新房的雀跃:"朕亲自看着人布置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足,一进来便觉得浑身酥软。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珍本,甚至有许多早已绝版的诗集。 "表哥怎知臣妾爱看这些?"婉兮惊讶地捂住嘴。 "你夜里睡着,嘴里念叨的都是''蒹葭苍苍'',朕便叫人去寻了来。"雍正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件小事。 再往里去,寝殿的窗纱换成了天水碧的软烟罗,婉兮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柔软如云,透光却不透影,正适合她这怕光的身子。 "这是江南新贡的,朕记得你说不喜欢太亮的日光。"他牵着她的手,来到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拔步床前,"床榻底下铺了三层羊绒毯,你冬日里脚心怕冷,朕让人在床头加了暖炉。" 婉兮眼眶微红,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表哥……待臣妾太好了……" "这算什么?"雍正失笑,牵着她的手来到东侧间,"这才是朕要给你看的。" 那是一间小小的画室,案上摆着上好的宣纸、徽州的墨、湖州的笔,还有一套十二色的矿物颜料。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正是婉兮前些日画的他批折子的模样。 "朕知道你爱作画,又怕颜料伤了你的手,特意命人调了不伤皮肤的。"他拿起一支笔,塞进她手里,"以后想画朕,便在这儿画。画累了,榻上歇着,朕叫人给你备了每日新采的梨花插在瓶里,你闻着香,心情也好些。" 婉兮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臣妾何德何能……" "你有。"雍正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便是躺着什么都不做,朕也觉得欢喜。朕只要你陪着朕,便是你最大的功德。" 第33章 桂花香 承乾宫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婉兮沐浴过后,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寝衣,坐在榻边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可她仍觉得冷,是心里慌。 雍正从净房出来,身上带着氤氲的水汽,见她这副模样,心尖一软。他走过去,单膝跪在榻前,与她平视:"怕?" 婉兮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臣妾不怕,只是……只是怕伺候不好表哥。" 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雍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像抱孩子般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朕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低头吻她发顶,声音低哑而温柔:"这些日子,看你一天天好起来,朕比批了十本好折子还高兴。你便是朕的良药,有你陪着,朕这心口才不疼。" 婉兮眼眶微热,仰起脸看他:"可臣妾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说,不能侍寝的妃子,算不得真正的妃嫔……" "谁说的?"雍正眸色一沉,"朕明日便割了她的舌头。" "表哥!"婉兮吓得捂住他的嘴,"别……"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微凉的掌心:"朕逗你的。兮儿,你听好——"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得像立誓,"朕宠你,不是因为你身子好,能侍寝,能给朕生孩子。朕宠你,是因为你是你。你便是瘫在床上不能动,朕也愿意日日守着你。" 婉兮再也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今儿是你封妃的好日子,该高兴。" 他抱起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躺了下去,却只是抱着她,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大着胆子,伸手去解他寝衣的带子。 "兮儿?"雍正一怔。 "臣妾……臣妾想伺候表哥。"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臣妾身子已经好多了,张院判也说可以……可以适度……"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雍正看着她,眸中欲火与怜惜交织。他俯身吻她,从轻到重,从缓到急,像要将她吞吃入腹。衣衫渐褪,肌肤相亲,可就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生生止住了。 "再等等,"他喘着粗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哑得不成调子,"不急在这一时。你的身子要紧。" 婉兮睁开眼,水眸盈盈,带着几分懵懂与愧疚:"表哥,我……" "嘘。"他吻她额头,"朕说过,朕对你的喜爱,不在床笫之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滚烫的胸膛,轻声道:"表哥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怎么舍得不好起来?" 雍正睁开眼,低头吻她发顶,声音带着低低的笑意:"那就快些好起来。朕还等着,与你生个像你一般乖的女儿。" 婉兮脸颊绯红,却忍不住笑,笑容里满是安心与幸福。 他强忍欲火,抱着她,粗粝的掌心轻拍她背脊,像哄孩子般哄她入睡。 婉兮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急促却克制的心跳,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此生能得如此良人,何其有幸。 她闭上眼,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桂花香。 第34章 果郡王 这日午后,雍正在养心殿批折子,批着批着便走了神。他搁下朱笔,指节轻叩桌面,暗自思忖:库里那套鎏金嵌宝石的妆奁,婉兮会不会喜欢?还是那幅前朝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更合她心意?亦或是西洋进贡的那座自鸣钟,她瞧着觉得新奇? 正琢磨着,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皇上,果郡王来了。" "哦?"雍正挑眉,"快让他进来。" 殿外,果郡王负手而立,看似闲云野鹤般从容,眼底却翻涌着暗流。 他不过离京办差数月,归来时,皇兄身边的宠妃竟已换了人。甄嬛被贬,年氏已死,如今独占圣心的,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佟佳氏。 他并非外人眼中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逍遥王爷。他的母妃舒太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他自幼骑射俱佳,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份偏爱,曾让多少兄弟眼红,又让他多少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说他没有野心?笑话。他只是比谁都懂得韬光养晦。 他对甄嬛的"一见倾心",本就是个精心算计的局——甄嬛有一张酷似纯元的脸,深得皇兄宠爱,又聪慧善谋,正是他能安插在皇权核心的最佳棋子。他只需在恰当的时候,让她知晓自己不过是纯元的替身,这颗棋子便会因爱生恨,因恨成刃,为他所用。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竟出了变故。 这个宸曦妃,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打破皇兄对纯元的执念?难道她比甄嬛还要像纯元?还是……她根本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而是皇兄真心所爱? 他太好奇了。 所以刚回京,他便借着"向太后请安"和"给皇兄献宝"的由头,迫不及待地来探探虚实。 殿门推开,他整了整神色,换上一副温润笑意,迈步而入:"臣弟给皇兄请安。" 雍正正命人打开库房账本,见他进来,笑道:"十七弟来得正好。朕正愁不知送什么给宸曦妃,你素来最懂女儿家心思,帮朕参详参详?" 果郡王眸光微闪,笑意更深:"臣弟荣幸之至。" 他走近案前,目光掠过那些珍宝清单,却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宸曦妃"三个字上。 ——看来,这位新宠,他非得见上一面不可。 果郡王随手拾起账本上的一座象牙玲珑球,状似无意地开口:"臣弟离京这些日子,倒听闻皇兄得了位新宠,宠冠六宫。莫非就是这位宸曦妃?" 雍正眉眼间瞬时柔和下来,连声音都轻了几分:"正是。她叫婉兮,是佟佳崇泰的掌上明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雍正手边那叠画像上:"这些画,莫非出自嫂嫂之手?" 雍正颔首,语气里竟有几分炫耀:"她闲来无事画的,倒也传神。" 果郡王拿起最上面一幅,仔细端详片刻,由衷赞道:"笔触细腻,用色淡雅,尤其是这双眼,画得极有神韵。"他抬眸,似笑非笑,"看来嫂嫂眼中,皇兄便是这天下最好的男子。" 这话既是恭维,又是试探。 雍正还未答话,殿外传来婉兮软糯的声音:"表哥,我可以进来吗?" 珠帘挑开,婉兮抱着一叠画像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织金缎袍,乌发低挽,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果郡王抬眸望去,登时愣住。 他以为,能打破纯元魔咒的女子,必是容貌酷似纯元。可眼前人,与纯元没有半分相似,纯元是国色天香的牡丹,华贵端庄;而婉兮,是空谷幽兰,是枝头新雪,是江南烟雨里一抹淡青色的影。 她美得不张扬,不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让人想捧在手心里疼惜的脆弱。 "原来果郡王在。"婉兮微微福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嫂嫂多礼。"果郡王连忙避让,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皇兄看她的眼神,哪是看妃嫔,分明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婉兮将画像放在案上,转向雍正:"表哥,今日天气好,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朕陪你去。"雍正说着就要起身。 果郡王转向雍正,笑得温润:"臣弟刚得了一对上好的白兔,极是温顺可爱。想着嫂嫂该喜欢,不如改日送到承乾宫?" 这话听起来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这位宸曦妃是否能随意接受外男之物,也想知道,雍正对她的占有欲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雍正果然变了脸色,目光沉了下去:"十七弟有心了。不过宸曦妃不喜这些,你留着自己赏玩吧。" 婉兮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柳絮:"王爷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身子弱,太医说不宜养这些小玩意,怕过了病气给它们,反倒造孽。"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拒绝了果郡王的"好意",又给了他台阶下,还暗示自己"不宜养宠",不能养兔子,自然也不能养"棋子"。 果郡王眸光微闪,心中暗惊,这女子,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不再纠缠:"是臣弟唐突了。"他转向雍正,"既然皇兄与嫂嫂有事商议,臣弟先行告退。" 说罢,他从容行礼,转身离去。 殿内,婉兮靠着雍正,轻声道:"表哥,果郡王似乎对臣妾很好奇。" "他好奇的东西太多。"雍正冷笑,"朕会让他明白,有些东西,碰不得。" 他抱着她起身:"走,陪朕去御花园走走。离那些人远些,朕才安心。" 第35章 仙子 梨花开了满院,雪堆似的压在枝头,香气浸得承乾宫每个角落都是甜的。 这几个月,在张院判的精心调理下,婉兮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脸色不再惨白如纸,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连走路都稳当了许多。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宸曦妃这病秧子,竟真叫皇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今夜,她想送雍正一个惊喜。 "梨落,"她坐在妆台前,轻声吩咐,"把那套烟紫色的舞衣取出来,再为我梳妆。" 那舞衣是入宫前阿玛特意请人做的,江南的软烟罗,蜀地的蚕丝线,裙摆上缀着百余颗南珠,一动便如星河倾泻。婉兮虽身弱,却是个天生的舞者。幼时阿玛额娘请最好的教习师傅来,原是想让她强身健体,不想竟练出了柔若无骨的腰肢,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锦上添花。 "揽月,"她望着镜中自己渐好的气色,唇角微扬,"待会儿去请皇上,就说……我想他了。" "是。"揽月笑得眉眼弯弯,"奴婢省得。" 主仆连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自家主子本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过了今夜,怕是更要被捧在手心里疼。 养心殿内,雍正听闻婉兮想他,哪里还坐得住?折子批得飞快,连印章都盖歪了几回。苏培盛在旁看得直乐:万岁爷这回,是真陷进去了。 待处理完政务,已是深夜。雍正连龙袍都未换,便匆匆摆驾承乾宫。 宫门外,苏培盛早得了信儿,带着宫女侍卫们远远跟着,不敢近前。待雍正入了宫门,便悄然将门合上,众人退到五十步外守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梨花,簌簌如雪。 雍正往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转过影壁,便见月光与宫灯交织出的光影里,梨树下有一人影在翩翩起舞。 那仙子一袭烟紫长裙,裙摆随着旋转如莲花盛放,足尖点在落英上,竟不沾半分尘埃。发丝飞扬间,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目,顾盼生辉。 暗处,揽月素手抚琴,琴声如诉,伴着她每一个舞步。 雍正看痴了。 仙子似有所觉,缓缓旋身,朝他而来。每一步都踩在琴音上,也踩在他心尖上。她未言一语,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勾住他腰间玉带,牵引着他往殿内走去。 他身不由己,随她而去。 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内殿,龙涎香袅袅。 婉兮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早已红透的脸。她鼓起勇气扑倒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胸膛,羞得连指尖都在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雍正被她扑倒在榻上,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将她换到下方,wen着她滚烫的耳廓:"何苦仙子劳累,我来便是。傻丫头,你身子才刚好,本该朕来服侍你……" "不。"婉兮忽然伸手,环住他脖颈,那双水眸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表哥待我如珠如宝,我也想……想把自己交给表哥。" 她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在雍正心湖上,溅起千层浪。 他看着她,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里头翻涌着欲念,更多的是心疼与珍重。他俯身wen 她,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狠劲,却又在每一次chu碰时,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衣衫渐tui,肌肤相qin。 婉兮紧张得浑身僵ying ,连呼吸都不会了。她虽早有准备,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怕得发抖。她怕自己的身子承shou不住,更怕让他扫兴。 可雍正却极有耐心。 他wen过她每一寸肌肤,像朝圣的信徒,虔诚而珍重。他wen她颈侧时,会低声哄她"乖,别怕";wen她锁骨时,会问她"疼不疼";wen她心口时,竟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 "表哥……"婉兮难nai地轻唤,声音软得像要化了。 "我在。"他哑声应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chan 间,他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从她初入宫时那袭月白旗装,到她怯生生唤他"表哥";从她为他做桂花糕烫伤了手,到她夜夜陪他在养心殿批折子;从她因甄嬛一句话吐血昏厥,到她今日为他一舞倾城…… 他小心翼翼地,却在她蹙眉的瞬间停住,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ji li 克制:"疼?" 婉兮咬着唇,摇摇头,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雍正心疼得不知所措,俯身wen去她的泪:"兮儿,你若疼,就咬朕。别忍着。" "不疼。"她哭腔里带着笑,"臣妾是……是高兴。" 她攀着他肩膀,主动迎合上去:"表哥,让我做你的女人……" 这一句话,击溃了雍正所有的ke制。 他不再犹豫,彻底将她占有。动作间,他带着她一起chen沦,一起攀上那极乐之巅。 殿外,苏培盛与揽月远远守着。 起初还能听见些响动,后来便只剩低低的抽泣与呢喃,再往后,便是死寂一片。 苏培盛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咱家去前头守着,你在这儿候着。" 揽月也红着脸点头。 两人走远,守在宫门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yun雨初歇。 雍正将婉兮紧紧搂在怀中,让她pa在自己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轻抚她汗湿的背脊,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疼不疼?" 婉兮摇摇头,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小声道:"表哥,臣妾终于是你的人了。" "早就是了。"他吻她发顶,"从见你那一刻,从你唤朕''表哥''那一刻起,朕便是你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此生,绝不负你。" 婉兮闭上眼,唇角扬起满足的笑。 窗外,梨花落了满地,像一场白茫茫的雪,覆盖住这深宫里所有肮脏的过往。 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在月光下仿佛成了一体,天长地久。 窗外,梨花落了满地。 苏培盛与揽月远远守着,听着殿内再无动静,才相视一笑。 "咱家侍奉万岁爷这么多年,"苏培盛压低声音,"头一回见万岁爷这般……像个毛头小子。" 揽月掩唇轻笑:"咱们主子,本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 第36章 梨花仙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承乾宫内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雍正醒得早,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今日,他竟舍不得睁眼,生怕一睁眼,怀中这温软的人儿是因自己的痴念化作的一场梨花梦。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任由婉兮蜷在他臂弯里,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睡得安稳香甜。 他垂眸看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睫毛真长,覆在下眼睑上,像小扇子似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梁小巧挺秀,唇瓣微肿,泛着樱花般的粉色。他记得昨夜,这张小嘴如何笨拙地回应他,如何在他耳边软声唤"表哥",那声音甜得能勾魂。 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 可早朝拖不得,军国大事还等着他决断。他小心翼翼地抽回手臂,动作轻得像在偷东西,生怕惊了她的好梦。可婉兮还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表哥……你不睡了?" "朕要去早朝。"他俯身吻她额头,"你再睡会儿,乖。" "臣妾送您……" "不许。"他将她按回被衾里,掖好被角,"你累着了,好好歇着。朕已交代揽月她们,今日不必去景仁宫请安。你入宫至今,除了头一日,其他也未曾去过,不差这一回。" 他起身时,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苏培盛眼尖,瞧见万岁爷颈侧那几点暧昧红痕,老脸一红,忙低下头去。再看万岁爷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 "皇上今日气色真好。"苏培盛陪笑道。 "嗯。"雍正理着袖口,声音里都带着笑意,"许是昨夜睡得好。" 这话一出,殿内宫人们都憋着笑。谁能不知道?昨夜承乾宫的动静,虽远却真切。 早朝时辰将至,雍正乘辇而去。路上,他靠着软枕,嘴角始终上扬。满朝文武都瞧见了,万岁爷今日心情极好,连平日里最头疼的西北军报,都只草草批了"知道了,再议"四字,便撂到一旁。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暗忖:莫非是宸曦妃的福泽,竟让万岁爷连脾气都改了? 散朝后,雍正摆驾养心殿。折子还是那些折子,堆了满满一案子。他提起朱笔,蘸饱了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却忽然走了神。 眼前不再是枯燥的政事,而是昨夜承乾宫内,那满室摇曳的红烛烛光。他想起她笨拙的主动,想起她因紧张而颤抖的指尖,想起她在他身下泣不成声,却又倔强地迎合…… "皇上,"苏培盛小声提醒,"这折子,您批了有一盏茶工夫了。" 雍正回过神,见那奏折上,自己竟只写了个"卿"字,便再没下文。他老脸一热,将折子一合:"先搁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又想起她泡的桂花茶。那茶不如御用的名贵,却有一股子家常的甜香,像她的性子,沁人心脾。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去承乾宫瞧瞧,宸曦妃醒了没。若醒了,问问她想吃什么,朕一会儿过去陪她用午膳。" "嗻。" 苏培盛退下时,忍不住偷笑,万岁爷这是中了什么邪?从前批折子,便是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分心。如今可好,满脑子都是那位主儿。 殿内,雍正独坐龙案后,目光又飘向窗外。 承乾宫的方向,梨花应该开了满院。那位仙子般的人儿,此刻是否也如他一般,正想着昨夜的温存? 他唇角又扬起笑,提笔继续批折。可这回,每批一本,便要在心里默数:还有几本,便能见到她了? 从前度日如年,如今度分如年。 但这后宫有了她,连枯燥的朝政都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第37章 劝说 自婉兮身子大好能承宠以来,雍正便日日宿在承乾宫,竟一连七日未曾踏足别处。敬事房的档案记得分明,每一页都写着"宸曦妃"三字,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疼。 景仁宫内,宜修将那册子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从前婉兮病着,她若劝皇上"雨露均沾",反倒显得不体谅,落个"苛待功臣之女"的口舌。可如今她都能承宠了,还这般霸占着不放,便是不把六宫放在眼里,更是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这日,婉兮竟破天荒来请安了。 她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刚出阁的小姑娘。坐在妃位之首,她先朝着敬妃点头示意,眉眼弯弯,纯良无害。敬妃回以一笑,两人虽不走动,却早有了默契。 祺贵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婉兮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安贵人垂眸不语,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不知在盘算什么。 惠贵人冷冰冰地盯着她,眸中满是恨意——甄嬛被贬,这笔账自然算在婉兮头上。 唯有欣常在,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宜修刚在主位落座,便端着茶盏,慢悠悠开了口:"宸曦妃近日气色倒是不错,可见张院判医术高明。" "托娘娘的福。"婉兮连忙起身,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快坐下,"宜修笑得温婉,"你身子才好,莫要累着。本宫只是感慨,从前你病着,皇上日夜守着你,倒冷了其他姐妹。本宫体谅你,从未劝过。可如今你大好了,还这般专宠,恐怕于皇嗣无益,也伤了六宫和睦。"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起来,甄答应从前得宠时,还知道劝皇上去看看齐妃生的三阿哥。宸曦妃你虽年轻,可也该学着懂事些,劝劝皇上,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这话厉害,既讽刺婉兮不懂事,又拿甄嬛当枪使,还暗示她专宠只是靠身子娇弱博怜惜。句句诛心,字字带刺。 齐妃立刻附和:"皇后娘娘说得是!某些人真是好本事,霸着皇上不放,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祺贵人阴阳怪气:"可不是嘛,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哪比得上人家会装可怜?" 就连惠贵人也破天荒开口:"从前甄答应常说,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一个人的皇上。" 敬妃和欣常在想打圆场,却被宜修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殿内一时剑拔弩张。 婉兮却缓缓站起身,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不懂事……"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臣妾也想劝表哥,可……可臣妾怕他生气……" 她抽噎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上次臣妾提了一句,表哥就冷了脸,说臣妾是想把他推给别人……臣妾、臣妾实在不敢了……" 这话说得妙——不是我不劝,是皇上不许我劝,还骂我。你们要怪,怪皇上去啊。 宜修一噎,脸色微变。 婉兮却乘胜追击,福身行了个大礼:"既然娘娘说了,臣妾今日回去便拼了这条命也劝上一劝。若表哥震怒,臣妾……臣妾便说是娘娘的意思,便是挨罚也认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我为你好我豁出去了"的壮烈模样。 宜修气得差点摔了茶盏——这话说得,若皇上真怪罪下来,岂不成她这个皇后挑唆宸曦妃触怒龙颜? 她刚想开口,婉兮却已抹着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那背影,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宜修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散了吧。" 第38章 可怜巴巴(_) 回到承乾宫,婉兮一进门便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软缎寝衣,乌发松松挽起,斜插了支羊脂玉簪。镜中人脂粉未施,眼尾却泛着红,是方才在景仁宫攒下的委屈。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扬起唇角。 午时刚过,雍正便来了。他本是带着三分怒意——早朝时苏培盛已将景仁宫的事回禀,他正打算问问皇后安的什么心,可刚踏进殿门,便见婉兮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却一口未动。她眼眶红肿得像兔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要落不落的,瞧着就叫人心疼。 "表哥……"她一见他,眼泪又滚了下来,声音委屈得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兽,"您怎么来了?" "怎么了?"雍正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谁欺负你了?朕杀了他。" "没、没人欺负臣妾……"她趴在他胸口,抽抽搭搭地说,"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这般离不开表哥……皇后娘娘说,臣妾该劝您雨露均沾……可臣妾舍不得……" 她顿了顿,仰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表哥,要不……您去别的姐姐那儿坐坐吧,臣妾真的没事……臣妾能忍……" 说着"能忍",眼泪却掉得更凶,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紧。 "臣妾知道,我出身佟佳氏,本就遭人忌惮……"她哭得更狠了,"若不劝您去看旁人,定会被说成恃宠而骄、不敬皇后……臣妾……臣妾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作势要去撞柱子,被雍正死死箍住。 "胡闹!"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朕想去哪儿,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皇后管得太宽了。" 他顿了顿,吻去她发顶的泪:"你舍不得朕,朕更舍不得你。从今日起,朕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真的?"她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可皇后娘娘那边……" "她若再敢多嘴,朕废了她的凤印。"雍正声音冷得像冰,"你只管安心养着,谁的话都不必听。"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一字一顿:"不许哭。朕不许你劝,你也不许听旁人的。你是朕的,朕只要你。" "可娘娘说,臣妾若再这么专宠,会伤了六宫和气……" "和气?"雍正冷笑,"她们要和气,便该安分守己,少来招惹你。你记住,这后宫里,你最大。" 他顿了顿,又柔声道:"明日,朕便下旨,说你身子需静养,往后再不必去景仁宫请安。谁若敢因此说你半句不是,朕割了她的舌头。" 婉兮破涕为笑,环住他脖颈,声音甜得能拉丝:"表哥待臣妾真好。" "才知道?"他捏她鼻尖,"晚了。" 他将她抱到腿上,拿起那块早已凉透的桂花糕,掰碎了喂进她嘴里:"以后不许去皇后那儿受气。她若再敢说你,你便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嗯。"她乖乖点头,小猫似的蹭着他胸膛。 次日一早,圣旨便传遍六宫—— "宸曦妃身子孱弱,需静养,往后不必往景仁宫请安。违令者,斩。" 宜修接到旨意时,正在用早膳。她听完,"砰"地一声摔了整套甜白瓷茶具,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佟佳氏!好一朵白莲花!算计到本宫头上了!" 剪秋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不敢言语。 皇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蛇:"无妨,让她得意几日。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便再得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笑到几时。" 可她不知道,承乾宫内,那位"不能生育"的宸曦妃,正靠在雍正怀里,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笑得眉眼弯弯。 第39章 十五 每月十五,按祖宗规矩,皇帝应去中宫留宿。 这是自先帝爷那儿传下来的老例,为的是给皇后体面,也好让六宫雨露均沾,免得后宫生怨。可自打婉兮封妃,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雍正早与她耳鬓厮磨时许过诺——往后这身子、这颗心,都只给她一人。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给皇后脸面,打定了主意:白日里抽空去景仁宫坐坐,喝了茶、叙了话,算作全了规矩。至于夜里,他自然是要回承乾宫抱着他的兮儿睡的。 景仁宫内,宜修早得了信儿,精心布置了一番。桌上摆着雍正素爱吃的几样小菜,连茶都是他最爱的明前龙井。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笑意温婉,亲自为他布菜。 "皇后有心了。"雍正颔首,却没动筷子。 宜修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今日来得巧,臣妾正巧有事要回。" "何事?" "她拍了拍手,安贵人抱着阮琴从屏风后走出,盈盈下拜:"臣妾见过皇上。臣妾近日学了首新曲《凤求凰》,想请皇上品鉴。" 雍正眉头微蹙,还未开口,祺贵人又端着一盘点心凑了上来:"皇上尝尝,这是臣妾亲手做的荷花酥。臣妾入宫这么久,还未曾有机会伺候皇上……"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雍正脸色沉了几分。 宜修还是如此温婉着说道"祺贵人也是功臣之后,自打进宫,还没见过皇上几面呢。" 雍正眉头微蹙,没接话。 宜修再接再厉,话锋一转:"还有三阿哥,前几日背书,连太傅都夸他聪慧。到底是皇上的长子,就是不一样。" 她见雍正依旧沉默,终于抛出杀手锏:"虽说宸曦妃深得圣意,可到底……身子弱,子嗣上艰难。皇上还当以皇嗣为重,多去看看其他姐妹,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点了子嗣,还暗讽婉兮不能生育。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雍正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眉心微蹙,随后眸色转冷,到最后,整张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放下茶盏,"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众人一颤。 "皇后这话说得,倒是周全。"他冷笑,"朕竟不知,朕的妃子,要由皇后来安排宠幸。" 宜修脸色一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雍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是什么意思?朕宠谁,不宠谁,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宸曦妃不能生育?朕怎么没听说,张院判日日请脉,说她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倒是皇后,如此急不可耐地往朕床上塞人,是何居心?" 他目光扫过安贵人和祺贵人,声音冷得像冰:"朕看你们是太闲了。既如此,便都回去禁足,好好学学规矩!" 说罢,拂袖而去。 "皇上!"宜修急唤。 雍正头也不回,嗓音淡漠:"往后这些事,不必再提。朕听着烦。" 他大步走出景仁宫,苏培盛赶紧跟上。 养心殿的内,雍正依旧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培盛觑着他脸色,小声道:"万岁爷,宸主子差人送了碗桂花羹,说您若心情不好,吃一口,心里便甜了。" 雍正接过那碗还温热的羹,舀了一勺入口,甜香便化了满腔郁气。 "还是兮儿懂朕。"他喃喃道。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今夜……" "自然去承乾宫。"雍正脸色稍霁,"朕答应过兮儿,往后只守着她。" 第40章 甄嬛解禁足 天气正热,蝉鸣声吵得养心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婉兮坐在冰盆边,眼巴巴地盯着雍正手里那碗冰镇酸梅汤,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她身子才将养好一些,雍正便严令不许她碰冰食,生怕一个不慎又回到从前那病殃殃的模样。可这暑气实在恼人,她馋得都快哭了。 "就一口……"她拽着他袖口,声音软得像要化了,"表哥,婉兮就喝一口,好不好?"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雍正心尖发软。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将冰碗递到她唇边,板着脸道:"只许抿一口。" 婉兮连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像只餍足的小猫,眼睛都眯了起来。喝完一口还想要第二口,却被他坚决收走:"贪心。" 他拿帕子替她拭去唇角水渍,忽然道:"再过几日,咱们去圆明园避暑,可好?" 婉兮闻言立刻放下对冰碗的执念,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真的?臣妾早听说圆明园景致极好,却无缘得见。" "自然是真的。"他吻她额头,带着几分宠溺的得意,"你随朕同住在九州清晏,朕离不得你。" "会不会不太好?"婉兮咬着唇,怯怯地问,"六宫姐妹都在,臣妾若与表哥同住,怕惹人非议……" "谁敢置喙?"雍正挑眉,帝王威仪尽显,"朕的妃子,朕想带谁便带谁。谁若不服,便别去了。" 他这话说得霸道,婉兮唇角微勾,却偏要装出一副惶恐模样:"表哥待臣妾这般好,臣妾……" "嘘。"他吻她,堵住她那些"懂事"的话,"朕只要你高高兴兴的。"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宜修正翻着安排住宿的册子,看见"镂月开云馆"旁只写着"宸曦妃"三个字,气得将朱笔狠狠掷在地上。 "都要去?"她冷笑,"去了又如何?还不是夜夜宿在宸曦妃处,咱们不过是换个地方守活寡罢了。" 剪秋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笔墨,不敢接话。 宜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阴狠。她想起前几日,因婉兮专宠太过,她便想到了那个被禁足的甄嬛——那张与纯元七分相似的脸,可是最大的筹码。 于是她寻了机会,在皇上面前"不经意"提起:"甄答应虽年轻不懂事,可禁足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知错了。到底是伺候过皇上的人,总不好一直冷着。" 她话说得婉转,句句都在为甄嬛"求情",实则是在提醒雍正:别忘了甄嬛那张脸。 雍正被磨得烦了,便下旨撤了甄嬛禁足,却未复位分,依旧是个答应,封号还是莞。 甄嬛不知内情,只当是皇后仁善,为她说了好话,心中感激不尽,日日往景仁宫请安,倒真成了宜修手里一把好刀。 "娘娘,"剪秋小声道,"莞答应在外头候着了。" "让她进来。"宜修理了理衣襟,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温婉笑意。 甄嬛走进来,恭敬地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宜修亲自扶她,"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待去了圆明园,本宫会寻机会,让皇上再见你一面。" 甄嬛眼眶微红:"多谢娘娘。" 宜修看着她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冷笑——蠢货,真以为本宫是为你好? 养心殿内,雍正听完苏培盛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宜修打的什么算盘,朕一清二楚。"他翻着折子,头也不抬,"她想用甄嬛来分婉兮的宠,也不掂量掂量,那张脸朕还愿不愿意看。" "那皇上为何还允了?"苏培盛不解。 "允了才有趣。"雍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朕在,谁都伤不了婉兮分毫。可有些人若太闲了,总要找点事做。不如给她个机会,让她明白——在朕眼皮子底下耍把戏,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没准,还能给婉兮送份''惊喜''呢。她最近不是总嫌闷?" 而承乾宫内,婉兮正倚在窗边,听揽月回禀景仁宫的事,唇角微勾。 "甄嬛也要去?"她轻笑,"那便去。" 她走到镜前,抚着自己这张脸,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郡王、甄嬛……可太有趣了。 第41章 骑射 一行人抵达圆明园时,正值午后,暑气蒸腾。婉兮与雍正同住九州清晏,临水而居,凉风习习,确实比宫中凉快许多。婢女们将书画琴棋一一安置妥当,便劝婉兮小憩片刻。 婉兮躺在那张新置的黄花梨榻上,听着窗外蝉鸣,竟真的睡了过去。 雍正待她睡沉了,才起身去勤政殿处理公务。这几日虽在园子里,可西北军报、江南水患的折子依旧如雪片般飞来,片刻不得闲。 碧桐书院内,甄嬛与沈眉庄也正收拾着。这住处是皇后特意安排的,离九州清晏不过一箭之地,方便"偶遇"。 "嬛儿,"沈眉庄低声道,"皇后此举,分明是拿你当枪使。" "我知道。"甄嬛冷笑,"可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若不能复宠,我在这宫里,便是个活死人。" 她走到镜前,细细描眉,那张脸,在脂粉点缀下愈发楚楚动人。 婉兮小憩片刻便醒了,精神正好。她披了件天水碧的薄衫,想到雍正早间说约了果郡王射箭,便命揽月带上画具:"左右无事,去给表哥画幅像。" 到了校场,正见雍正与果郡王并辔而立。果郡王不愧是先帝亲手教的骑射,弓开满月,箭无虚发。雍正虽为帝王,武艺上却略逊一筹,十箭里总有两三箭偏离靶心。 可今日,他射得格外认真,每一箭都稳稳命中红心。 果郡王收了弓,笑道:"皇兄今日神勇,臣弟甘拜下风。" "是你让着朕。"雍正也笑,眼中却藏着试探,"朕听说,你最近在府中养了不少门客?" "不过是些清客相公,吟诗作对罢了。"果郡王从容应对,"臣弟资质平平,只爱山野之乐,对朝堂之事,实在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还是无心无力?"雍正挑眉,"朕倒是听说,你常与文人来往,议论时政。" "皇兄明鉴,"果郡王立刻跪下,"臣弟绝无此心。那些不过是闲云野鹤之人,臣弟附庸风雅罢了。若皇兄不喜,臣弟即刻遣散。" 他态度谦卑,滴水不漏。 婉兮在远处的凉亭里支起画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笔下飞快,勾勒出两个男人的轮廓——一个试探,一个应对,看似兄友弟恭,实则暗流涌动。 这时,碧桐书院的方向,甄嬛带着流朱"恰好"路过。她见到校场上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款款上前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给果郡王请安。"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夏衫,发间只簪了支银簪,愈发衬得那张脸清丽脱俗,愈发像那个人。 果郡王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嫂嫂也在。臣弟听闻嫂嫂身子不好,如今看来,倒是精神了许多。" 他这话,明着是说婉兮,实则是为甄嬛解围——毕竟甄嬛被贬,人人避之不及,他这一声"嫂嫂",便是表明态度:他记得她曾是宠妃。 婉兮搁下笔,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莞答应也来了?这园子大,可莫要走丢了。" 她刻意咬重"莞答应"三字,提醒甄嬛如今的身份。 甄嬛脸色微变,却仍维持着笑意:"多谢娘娘提点。臣妾只是出来散心,不想惊扰了皇上与王爷雅兴。" "无妨,"雍正开口,语气淡漠,"你退下吧。" 甄嬛眸光一暗,只能福身告退。 果郡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对雍正道:"皇兄,莞答应毕竟侍奉您多年,如今贬为答应,是否……" "是否什么?"雍正眸色骤冷,"十七弟何时开始,关心起朕的后宫了?" "臣弟不敢。"果郡王立刻低头。 婉兮却在旁轻笑:"王爷心善,对女人最是怜悯。只是后宫之事,自有皇上做主。王爷还是专心射箭的好,免得误伤了旁人。"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既暗指果郡王多管闲事,又警示他别乱站队。 果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嫂嫂教训得是。" 第42章 大事 九州清晏殿内,凉风习习,却吹不散满室旖旎。 雍正牵着婉兮的手回到内殿,顺势将她抱上软榻,自己则斜倚在引枕上,随手翻开一本《乐府诗集》:"这园子倒是凉快,比宫里清净许多。" 婉兮窝在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般,轻笑道:"表哥,方才臣妾瞧着,果郡王与莞答应说话的模样,倒像是极熟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提起,可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雍正耳朵里。 他翻书的手一顿,眸色微沉:"是么?" "嗯。"婉兮点头,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臣妾听王爷称她''嫂嫂'',还为她辩解呢。可臣妾记得,莞答应是后宫嫔妃,王爷是外男,这般亲近,恐怕不合规矩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垂下眼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臣妾多嘴了,表哥别见怪。" "无妨。"雍正沉默片刻,缓缓道,"其实……朕与莞答应初见时,曾冒用旁人的名头。" "旁人的名头?"婉兮抬起头,水眸里满是疑惑。 "不是……"他有些尴尬,"朕说……朕是果郡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并未生气,才放心地继续往下说:"后来温宜满月宴上,她跳惊鸿舞,也是果郡王为她伴奏。" "原来如此。"婉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蹙起秀眉,"可臣妾不明白,莞答应明知您是皇上,怎么还会与真的果郡王这般熟稔?"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按理说,也不该见过几次面啊……"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雍正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回想起这些年种种—— 御花园的"偶遇",他以果郡王自称她也依然靠近; 温宜的满月宴,那曲《惊鸿舞》配合得天衣无缝; 还有甄嬛被贬后,果郡王今日那几句暗含维护的话……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竟让他生出一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愤怒。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查,这些年莞答应与果郡王的所有往来,哪怕只是说过一句话,朕也要知道。" "嗻。"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婉兮一脸懵懂地看他:"表哥?这是……" "多亏你提醒。"雍正将她搂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从前是朕疏忽了,竟未看出这些猫腻。等苏培盛查完,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瞒着朕做了什么。" 婉兮靠在他怀里,唇角微勾,声音却依旧软糯无辜:"臣妾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臣妾想多了呢。" "你最好不是想多。"雍正吻她额头,"朕倒是希望,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他知道,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 苏培盛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两个时辰,便将厚厚一叠卷宗呈了上来。 他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奴才都查清楚了。" "说。"雍正的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 "温宜公主周岁宴那日,莞答应嫌殿内闷热,带着流朱到湖边脱袜戏水,不慎滑倒,被果郡王扶住。当时……"苏培盛顿了顿,"当时二人姿态颇为亲密,果郡王还调笑了几句,说莞答应的脚''纤细可爱''。" 殿内温度骤降。 "继续。" "七夕夜宴,莞答应独自去桐花台赏月,''恰好''遇见果郡王。王爷对她说,舒太妃当年深得先帝宠爱,却终因圣眷过盛,先帝走后终日郁郁寡欢。他不希望莞答应步上太妃后尘,长伴青灯古佛。" 婉兮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吹开浮沫,仿佛只是在听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惠贵人禁足时,莞答应去探访,为躲避侍卫,藏进了果郡王的船舱,二人共处了半个时辰。" "还有,"苏培盛的声音越来越低,"莞答应小产后,有一夜,果郡王在御花园吹奏《长相思》,为她解忧。他说视莞答应为知己,希望她''安好''。就连……就连莞答应倚梅园复宠时的蝴蝶,也是果郡王派人从云南快马加鞭寻来的。" "够了。"雍正冷冷打断。 苏培盛伏得更低:"当时宫中有暗卫眼线,都曾瞧见,只是一个是宠妃,一个是王爷,从前未曾出现过如此情形,那些人只当是正常的叙话,未曾多想。" "未曾多想?"雍正冷笑,"一群蠢货。" 殿内陷入死寂。 婉兮忽然轻声道:"原来如此。看来果郡王还真是个……深情内敛,又极懂女子心思的人呢。" 她语气里满是赞叹,仿佛真的只是感慨。 可这话落在雍正耳中,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心口。 “苏培盛你先出去吧。”苏培盛听到命令赶紧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你夸他?"他猛地转头看她,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婉兮一脸无辜,"能这般费尽心机地为一个女子着想,难道不是深情么?" "深情?"雍正咬牙,"他这是对皇嫂不敬,是对朕的挑衅!" 婉兮还欲再说,他却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重,像要将她口中的"果郡王"三个字彻底碾碎。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他一个花花公子,懂天下女子所有心思。可朕只懂你一人,你还夸他。" 婉兮看着他这副吃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表哥当真幼稚。" 她主动环住他脖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臣妾只夸表哥,表哥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地,是臣妾的……全部。" 这话说得甜腻,却正中他心口。 他眸色一暗,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榻:"朕今日便让你深刻记住,谁才是你的全部。" "表哥,不可……"婉兮惊呼,"白日宣淫……" 他将帷帐落下,遮住满室春光:"现在黑了。" "可他们的事还没……" "他们的事不急。"他吻着她,声音含糊却霸道,"你和我的事,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 说罢,衣衫褪尽,殿内一片火热。 窗外,苏培盛和揽月远远守着,听着里头动静,无奈都笑了。 第43章 看戏 二人温存许久,雍正仍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人儿。他支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婉兮昏昏欲睡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心痒,忍不住又俯身亲了亲她微肿的唇。 "表哥……"婉兮被他亲烦了,软绵绵地推他胸膛,"不要了……" "还未曾用晚膳呢。"他吻着她额角,声音餍足而沙哑。 "都怪表哥……"她恹恹地控诉,"臣妾都说不要了……" 雍正失笑,半点不恼。说来也怪,只要碰到她,他便神清气爽,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何曾觉得累?他抱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背脊,想寻个话头让她清醒些。 "兮儿,"他忽然开口,"方才那些事,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婉兮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浸了蜜糖:"表哥是皇上,自然有表哥做主。"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他吻她发顶,"当年舒太妃宠冠六宫,可先帝驾崩后,登基的是朕,不是她儿子。她心中自然郁郁寡欢。而果郡王看似闲云野鹤,实则……"他顿了顿,"绝非远离世俗之辈。" "那莞答应有什么作用?"婉兮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懵懂天真,"她不过是个后宫女子,又不能助他夺位。" "莞答应……"雍正沉吟,"或许是因为她那张脸,又或许是因为她得宠……可甄嬛又不能助他夺位。" "所以臣妾不明白,"婉兮歪着脑袋,一副懵懂模样,"他们二人会不会早有勾结?私下里会不会有什么合作?" "合作?"雍正眸色一沉。 "臣妾只是胡乱猜测。"她连忙摆手,"臣妾不懂这些。只是想着,莞答应被禁足是因臣妾,她心里恨我,可与表哥何干?如今她出来了,应当学乖了才是。今日看来,不过是一个深情,一个刚动了心罢了。" "兮儿还是心善,"雍正叹息,"不懂后宫女人的阴狠。她们恨你,便是恨朕;想算计你,便是算计朕。" "那表哥打算如何?"她仰头看他,"直接一网打尽?可如今并无确凿证据。" "证据?"雍正冷笑,"朕要证据做什么?朕只需要一个理由。" "可臣妾觉得,"婉兮眨眨眼,"不如先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风浪。左右闲来无事,看一场好戏,也算添几分热闹。" 雍正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低头看她,只见她眼中澄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可偏偏这"看戏"二字,正中他下怀。 "兮儿说得不错,"他吻她唇角,"朕也起了坏心思。果郡王想靠女人上位,甄嬛乃至甄家也没表面那般老实。如今戏台子搭好,就等着他们粉墨登场。" "咱们呀,"婉兮窝在他怀中,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只管安心坐着,看他们能唱出什么样的大戏。" 雍正听着她这番话,心口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痒又软。他低头看她,只见她窝在自己怀里,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可偏偏是这副天真模样,说出的却是最狠的话——把他们当作戏台上的丑角,慢慢瞧着,瞧他们如何自寻死路。 "你这丫头,"他轻咬她耳垂,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看着纯善,肚子里的坏水比谁都多。" "表哥冤枉臣妾,"婉兮委屈地瘪嘴,"臣妾只是不想表哥太过烦心。若他们真有什么,迟早会露出马脚;若没有,也能放下心呀。" 她顿了顿,又软软地补充:"臣妾只想陪着表哥,看花开叶落,看云卷云舒。那些腌臜事,不值得表哥费神。" 这话说得熨帖,雍正心中那点子火气也被她抚平了。他抱着她,像抱着个易碎的宝贝:"好,都听你的。咱们慢慢看戏。" "不过,"他话锋一转,眸色幽深,"若他们真敢有什么动作,朕必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婉兮心中暗笑,面上却乖巧点头:"臣妾相信表哥。" 第44章 复宠 碧桐书院的回廊下,沈眉庄与甄嬛并肩而行,午后日头正烈,将二人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里发慌,却盖不住甄嬛攥紧帕子时骨节发出的微微响动。 "我瞧着,这几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总不见宸曦妃的踪影。"甄嬛忽而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暑气。她眼尾微挑,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沈眉庄,"倒是稀奇,她素日里不是最懂规矩的么?" 沈眉庄脚步一顿,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禁足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宸曦妃早就被皇上下了特旨,往后不必往景仁宫请安了。" "哦?"甄嬛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竟有这等事?" "可不是么。"沈眉庄叹了口气,"那日宸曦妃去请安,皇后娘娘不过劝了几句''雨露均沾''的话,她回宫不到半个时辰,皇上的旨意就传遍了六宫——''宸曦妃身子孱弱,需静养,往后不必请安,违令者斩''。" 说到"斩"字时,沈眉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重砸在甄嬛心上。 甄嬛指尖一颤,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更紧。她想起当年自己盛宠之时,便是华妃也得让她三分。可如今,那个病恹恹的佟佳氏,竟比当年的华妃还要厉害——华妃好歹还要日日给皇后请安,她却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免了。 "皇上还真是宠爱宸曦妃呢。"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淬了冰,"竟比当年华妃还要体面几分。" "何止是体面。"沈眉庄幽幽道,"华妃当年再得宠,也未曾让皇上为她废过祖宗规矩。可宸曦妃……"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甄嬛却已明了。 二人行至一处荷花池畔,满池芙蕖开得正艳,粉白相间,亭亭玉立。甄嬛驻足,望着水中倒影,那倒影被烈日灼得扭曲变形,就像她此刻的心。 "眉姐姐,你说,"她忽然开口,"当年我最得宠时,皇上可曾为我这般破例?" 沈眉庄默然片刻,轻轻摇头:"你与她不同。你才情出色,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上爱你的才,也爱你的貌。可她……"她顿了顿,"她不过是年轻貌美些罢了,又会装可怜,哄得皇上没了分寸。" 甄嬛冷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宸曦妃貌美,可你的容貌才情,也不差分毫。只要你常去皇上跟前走动,他总会想起你的好。你如今是答应位分,虽低了些,可到底是出来了。只要抓住机会,复宠指日可待。" 甄嬛嘴上应着"折煞我了",心里却冷笑——她何尝不想复宠?她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的快要疯了。 她想起过生辰时的风光无限,想起除夕夜倚梅园的红梅,想起果郡王为她寻来的蝴蝶,想起那段被她当作真情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些曾经的荣宠,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可她不急。 她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皇上记起她,记起她曾经的温柔,记起她曾是他的"解语花"的时机。 到那时,她定要将那个病秧子从云端拉下来,踩进泥泞里,让她尝尝从高处跌落的滋味。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后宫,从来都只有一个赢家。 而她甄嬛,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眉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宸曦妃能得意到几时?" 沈眉庄没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第45章 有孕 圆明园的风带着水汽,吹进九州清晏殿内,却吹不散婉兮眉间的倦意。 她这几日总是恹恹的,连最爱吃的桂花糕都只尝一口便推开。晨起时还好,午膳后便开始犯困,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靠在榻上连扇子都懒得摇。揽月急得团团转,可婉兮只说天热犯懒,不让声张。 这日午膳,雍正亲自端了碗参汤哄她:"乖,多喝几口,你这几日清减了许多。" 婉兮勉强接过,刚抿了一口,便觉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踉跄着跑到殿外,扶着廊柱干呕起来。脸色煞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摇摇欲坠。 "兮儿!"雍正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汤碗便追出来,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抚她后背,"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小夏子!去叫太医!" 他急得失了分寸,一连问了许多,声音都在发颤。 婉兮吐得昏天黑地,好容易缓过劲来,虚弱地靠在他臂弯里:"臣妾也不知……这几日身子乏得很……方才这汤喝下去,就想吐……" "你的身子已经大好,如今也是夏日,不会轻易复发呀。"雍正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放回榻上,让她半靠着,"现在如何?" "不想吐了……就是感觉……累累的……"她连说话都没了力气,眼皮直往下耷拉。 "别急,"雍正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待会儿让张院判给你好好看看。不用慌,有朕在。" 这句"不用慌",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两个人都怕,怕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垮了,怕这刚握在手心的幸福转瞬成空。 小夏子拉着张院判一路狂奔,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到了殿门口,小夏子还客气了一句:"张院判对不住,主子有急事。您稍等,咱家先去禀报。" "皇上,奴才带张院判来了!" "赶紧让他进来!" 张院判在门外调匀了呼吸,整了整衣冠,这才快步走入。刚要跪地行礼,便被雍正一把扶住:"免了免了!快给宸曦妃看看!" 他诊脉时,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张院判眉头越皱越深,指尖在婉兮腕上反复探查,神情凝重。雍正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张院判忽而展颜,跪地叩首:"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宸曦妃病成这样,何来喜事!"雍正几乎是吼出来的。 "娘娘有了一月身孕了!" "啊?"雍正和婉兮同时愣住,四目相对,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婉兮从前身子破败成那样,太医都说生育艰难。后来虽养好了些,可他们也没敢盼着能有孩子。如今这喜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美梦。 "当……当真?"雍正的声音在抖,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眸里竟盈满了泪光。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全然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个为人父的狂喜。 "微臣不敢妄言!"张院判也是激动,"宸曦妃娘娘将养得当,气血充盈,龙嗣自然就来了!" "那她这几日总是恹恹的,可有大碍?"雍正急忙追问,生怕这好消息背后藏着什么隐患。 "应当是这几日有些劳累。"张院判刚说出"劳累"二字,雍正和婉兮对视一眼,皆想起了昨夜那番荒唐,瞬间红着脸别过了头。张院判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此乃孕初正常反应,稍后微臣开副安胎药,娘娘按时服用,静养些时日便好。" "好!"雍正连声道,"张院判你将宸曦妃的身子照顾得如此得当,朕要重赏!朕要你亲自看护这龙胎,若有闪失,朕拿你是问;若一切顺遂,朕保你三代荣华!" "谢皇上恩典!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张院判领命退下开方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殿门关上,一时间只剩下帝妃二人。 雍正缓缓蹲下身,与坐在榻上的婉兮平视,伸手轻轻抚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兮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婉兮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却是喜极而泣:"表哥,臣妾……臣妾从前真的不敢想……臣妾以为自己这辈子……" "莫哭,"他吻去她的泪,"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夫说了,孕妇不能伤心,要开开心心的。" "臣妾是高兴,"她抽噎着,"表哥待臣妾这般好,臣妾终于能与表哥有爱的结晶……臣妾不是无用之人了……" "傻瓜,"雍正心疼地搂紧她,"你从来不是无用之人。你是朕的命,如今又怀了朕的骨血,朕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又越想越觉得庆幸。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朕想好了,从今往后,你一步都不许离开朕身边。朕要与你寸步不离,上朝也想带着你,若不是不能坏了规矩,朕都想把你别在腰带上。" "表哥……"婉兮被他这话说得又哭又笑。 "朕不放心,"他吻她额头,"你本就脆弱,如今怀了龙嗣,后宫那些妖魔鬼怪岂不更要吃了你?朕守着你,亲自守着你,才安心。" 婉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唇角扬起满足的笑。 她没有想到,短短几分钟,他竟想了这么多,还为她做好了万全的打算。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 殿外,揽月和梨落听着里头动静,悄悄抹了把泪。 她们的小主,终于苦尽甘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时候我感觉我都要哭了(┬_┬),太感人了~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知不觉的出现大胖橘的雍正。 还有…作者有点卡文了,有一章写的是给甄嬛和果郡王搭戏台,让他们把“戏”唱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设计,设计什么情节。左思右想都没有思路。家人们能给一些意见吗?为我提供提供想法? 谢谢(^^) 第46章 打脸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雍正便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醒了身边熟睡的婉兮。可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般往他怀里蹭:"表哥,这么早?" "嗯,先去勤政殿和大臣们议事。"他吻她额头,"你再睡会儿,等辰时朕回来陪你用早膳。" 婉兮乖巧地点头,又沉沉睡去。待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揽月伺候她洗漱更衣,小声道:"皇上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一直在外间等着娘娘呢。" 婉兮心中一暖,快步走出去,见雍正正坐在桌前看折子,桌上却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表哥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他放下折子,拉她坐下,"快用膳,凉了就不好了。" 用过早膳,雍正便牵着她的手往勤政殿去。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榻上换了最柔软的天蚕丝垫子,案几上摆着婉兮爱看的话本诗集和各色小玩意儿,连熏香都换成了她最爱的梨花香。 "表哥费心了。"婉兮眼眶微红。 "朕说过,要与你寸步不离。"他吻她手背,"你在这儿陪着朕,朕才安心。" 处理公务时,他每隔一刻钟便要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无聊了,便命苏培盛送些新鲜瓜果进来;见她打哈欠,便放下朱笔过来搂着她歇一会儿。这般黏糊劲儿,看得苏培盛直叹气:万岁爷这是彻底被宸曦妃攥在手心里了。 "启禀皇上,四阿哥来请安了。"苏培盛进门禀报。 "四阿哥?"婉兮听说过这个皇子,不得圣宠,却极聪慧。 "不见,叫他回去吧。"雍正眉头微蹙,对这个儿子始终亲近不起来。 "表哥,"婉兮扯他袖口,"外头天那么热,四阿哥既是来请安的,可见一片孝心。不如让他进来坐坐,解解暑气也好。" 雍正看她一眼,终是应了:"那就听兮儿的。" 殿外,弘历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其实没报多大期望,皇阿玛不喜他,这是阖宫皆知的事。他今日来,不过是尽为人子的本分,哪怕被拒之门外,也算全了孝心。 等候时,却见甄嬛款款而来。 甄嬛是听说四阿哥要来请安,特意来守株待兔的。她如今被贬为答应,见不着皇上,只能赌这一线机会——若四阿哥被召见,她便能在皇上跟前露个脸;若四阿哥也吃了闭门羹,她也能趁机挑拨几句,让这少年对婉兮心生怨怼。 "给莞娘娘请安。"弘历一如既往的有礼。 "四阿哥安好,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甄嬛笑得温婉,"今日天气这般热,怎么不在偏殿等着?" "儿臣听闻皇阿玛和宸曦娘娘在内,特来请安。" 甄嬛听到"宸曦娘娘"四字,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似不经意道:"若是宸曦妃娘娘在里头,恐怕你今日是见不到了。" 她压低声音,故作关怀:"她可是皇上的心头好,日日都缠着皇上,怎么会让皇上见旁人的儿子?" 弘历虽年幼,却自幼聪慧,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挑拨?他心中暗叹:这位莞答应,与从前那个风光霁月的莞嫔,竟是云泥之别。 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道:"谢莞娘娘关怀,儿臣只是想给皇阿玛请安罢了,请完安自会离去。" 甄嬛还欲再说,却见苏培盛出来了。 苏培盛一见甄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心中暗骂: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来做什么? "给小主请安。"他敷衍地行了个礼。 "公公请起,"甄嬛忙道,"本小主来给皇上请安,还望公公通传。" 她话音未落,又对弘历道:"待会儿你同我一道进去也好。" 苏培盛一脸尴尬,"四阿哥,皇上传您进去。"又转向甄嬛,"莞答应,皇上早就有旨,近日不见任何嫔妃。您还是请回吧。" 说罢,也不看甄嬛瞬间惨白的脸色,领着一脸兴奋的弘历进去了。 弘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甄嬛一眼,礼貌地问:"莞娘娘,可要儿臣带您进去?" 这话问得恭敬,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甄嬛脸上。 她站在烈阳下,看着那紧闭的殿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 而殿内,婉兮正靠在雍正怀里,听着小夏子回禀刚才听到的事,唇角微勾。 "表哥,"她软声道,"这莞小主,倒真是会钻营。" 雍正冷笑:"她若再敢来烦你,朕便让她一辈子都出不了碎玉轩。" 他低头吻她:"别理那些腌臜事,你只需想着咱们的孩子便好。" 第47章 留下用膳 听着殿外脚步声渐近,婉兮倏地从雍正怀里坐起,抚平衣襟凌乱,又理了理微散的发髻,端出一副端庄模样。 "兮儿?"雍正一脸幽怨地看她,"躲什么?" "孩子面前不可乱来。"婉兮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半是嗔怪半是撒娇,"您可是天下人的表率。" 雍正更委屈了,伸手去勾她小指:"给朕抱一下都不成?" "拉手可以。"她拍开他作乱的手,将小指塞进他掌心,"在孩子跟前,您要有个皇阿玛的样子。" "朕的样子还不够好?"他嘴上抱怨,却老老实实攥紧了她那根纤细的手指,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弘历被苏培盛领了进来。少年规规矩矩地垂着头,不敢乱看,行至殿中便跪下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宸曦娘娘请安。" "起来吧。"雍正淡淡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儿。 婉兮自弘历进来细细打量这个少年。他比宫里的三阿哥瘦了一大圈,衣裳也洗得发白,可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子聪慧劲儿藏都藏不住。 一双眼眸清亮有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倒是可爱得紧。 或许是如今自己怀了身孕,看着这般乖巧的孩子,心口竟软得一塌糊涂。 "你就是四阿哥?"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了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孩子。 "回宸曦娘娘,正是儿臣。" "来,到我这儿来。"她招招手,笑容温婉得像春日融雪。 弘历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雍正。见皇阿玛并未反对,甚至……甚至眼中还有几分鼓励,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婉兮看着走近的少年,不知怎么的就松开了牵着雍正的手。她没注意到身后某人瞬间更幽怨的眼神,只顾着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弘历额角的汗。 "瞧这满头汗,"她转身端起案几上的茶,"这是刚晾好的解暑茶,温度正好,喝一口解解渴。" 弘历顺势抬眸,霎时便怔住了。 他见过宫里的许多娘娘——华妃的凌厉,皇后的威严,莞答应的算计。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带着嘲讽,要么藏着轻蔑,仿佛他是个不该存在的污点。可眼前这位宸曦娘娘不一样,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看他时只有纯粹的关切,不带一丝杂质。 怪不得皇阿玛如此宠爱她。 弘历很快回过神,双手接过茶盏,恭敬道:"多谢宸曦娘娘关怀。" 他虽常年养在圆明园,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却品得出这茶与案几上那壶不同——更清香,更甘甜,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这份体贴,这份细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四阿哥平日里可读什么书?"婉兮见他喝完茶,又温声问。 "儿臣如今正学《四书》。" "学到哪一本了?《大学》还是《中庸》?" "《论语》刚过半。" "那我问你,"婉兮来了兴致,"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下一句是什么?" "三十而立。"弘历答得流利。 "何为''立''?" 弘历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追问。他思索片刻,谨慎道:"立身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婉兮笑了,那笑容让满室都亮堂起来:"答得好。" 她就这样牵着弘历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考教起来。从《论语》到《诗经》,从治国之道到修身之本,竟聊得颇为投机。 雍正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相谈甚欢,眼神渐渐柔和。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他们的孩子出生,想必也是如此聪慧可爱,也会这般依偎在婉兮怀里,听她温声细语地教导。而他,便这样坐在一旁,守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念头让他胸腔发胀,眼眶微热。 想着想着,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难得对弘历生出几分愧疚,这孩子生母早逝,又不得他欢心,在圆明园也是受了不少冷眼。可今日瞧着,倒是懂事知礼。 "罢了,"雍正破天荒地开口,"四阿哥留下,陪朕与你宸曦母妃一同用膳。" 弘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婉兮回眸,冲他嫣然一笑:"还不快谢恩?" 少年忙不迭跪下叩首,声音都带了些哽咽:"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第48章 温暖 雍正说完便转身回了书案,没走远,就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案后头,装模作样地翻开奏折,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榻上那两人身上。 婉兮与弘历倒是聊得投缘。起初弘历还端着规矩,每回答一句都要偷瞄一眼皇阿玛的脸色,可渐渐地,他察觉出这位宸曦娘娘的善意是发自肺腑的——她问他的功课,不是考校,是真的想知道他读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她给他递点心,不是施舍,是怕他饿着。 那份纯粹的温柔,在这满是算计的深宫里,比金子还珍贵。 "四阿哥,"婉兮忽而笑道,"你读过《山海经》么?" "回娘娘,儿臣读过一些,"弘历眼睛亮了亮,"里头那些奇珍异兽,儿臣觉得有趣得紧。" "我也觉得有趣呢,"婉兮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最喜欢那篇《精卫填海》,你说,一只小鸟儿,明知填不平大海,却偏要日日衔石,是不是傻?" 弘历想了想,认真道:"儿臣觉得,它不傻。它填的不是海,是心里的恨。" 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倒叫婉兮愣了愣。她深深看了弘历一眼,愈发觉得这小子在宫里众皇子中是难得的聪明。 书案后,雍正听着二人对话,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他倒没觉得被打扰,反而心安——有婉兮在,这沉闷的勤政殿都多了几分生气。 只是心里头那点酸意,却像发酵的酒,越酿越浓。 不多时,宫人进来布膳。黄花梨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翡翠虾仁、芙蓉鸡片、蜜汁火方……样样精致得不像话。 弘历在圆明园长大,膳食上虽不至短缺,却也没见过这般排场。他看着那盘松鼠鳜鱼,喉头滚了滚,却不敢伸筷子,只低头扒着白饭。 婉兮不动声色,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进他碗里:"这鱼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你尝尝鲜。" 弘历受宠若惊:"谢娘娘。" 一顿饭下来,婉兮发现他偏爱甜口的菜,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桂花糖藕挪到他手边;见他爱喝汤,又命人添了碗火腿冬瓜汤。 雍正将这些看在眼里,忽而开口,声音竟比平日温和了数倍:"弘历。" "儿臣在。"弘历立刻搁下筷子,规规矩矩站好。 "往后不必如此拘谨。"雍正顿了顿,目光瞥向婉兮,"你宸曦娘娘喜欢你,你只管常来请安。她如今身子弱,待在屋里也是烦闷,你有空便多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弘历心中一震,忙起身行大礼:"儿臣遵旨!" 他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宸曦娘娘正靠在皇阿玛怀里,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比窗外的日头还要暖上三分。 他忽然觉得,这深宫也不是那么冷了。 而殿内,婉兮刚一回头,就被雍正扣住了下巴。 "兮儿对那小子,倒是比待朕还上心。"他醋意横生,"朕的手你都松开了,却给他擦汗夹菜。" "表哥连孩子的醋都吃?"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四阿哥乖巧灵动,性子也好,臣妾瞧着可爱,便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些。" 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当然,臣妾最爱的,永远是表哥。" 这一句,甜得他心都化了。什么醋意,什么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他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含糊道:"算你识相。"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一天,勤政殿的朱笔批下的奏折,比往日少了许多。 而殿中的欢声笑语,却比往日多了许多。 第49章 挑拨离间 甄嬛在勤政殿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西斜,晒得她额头冒汗,那件素白的夏衫后背都湿透了,她却像浑然不觉。她本以为弘历进去请个安,最多半刻钟便会出来,可眼看着苏培盛都进去传膳了,那孩子还没露头。 "小主,"流朱小声劝,"咱们回吧,再站下去,您要中暑的。" "回?"甄嬛冷笑,"我倒是想看看,那位宸曦妃有多大本事,竟能让皇上留一个讨厌的儿子这么久。" 她转身往桃花坞走去,步伐快得像带着风。 宜修正倚在凉榻上喝莲子汤,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怎么,在勤政殿吃了闭门羹?" "娘娘英明。"甄嬛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本想给皇上请安,却被告知宸曦妃在内,不便打扰。可四阿哥进去了,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哦?"宜修放下汤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皇上肯见弘历?" "是。"甄嬛攥紧帕子,"臣妾记得,从前皇上来圆明园,四阿哥来请安,皇上是从不见的。今日怎么……" 她没说完,但宜修已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宜修慢悠悠地拨着碗里的莲子,"是宸曦妃的意思?" "臣妾不敢妄言,"甄嬛低头,"只是想着,宸曦妃虽说最得盛宠,可到底……不能生育。不能生育,便立不稳。宫里目前只有四阿哥,又没有生母……"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宜修:"娘娘,您说宸曦妃会不会动了什么心思?" 宜修没说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念珠。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叹息:"若她真动了心思,皇上也是肯的。有了皇子,无论子凭母贵还是母凭子贵,她在后宫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她瞥了甄嬛一眼,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如今她没有皇嗣,便已不将后宫众人放在眼里,若有了筹码,只怕更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甄嬛心里。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折在这病秧子手里的。当初不过是想着"照顾"她,竟被她反咬一口,落得个降位禁足、连累家族的下场。如今她若真有了皇子,自己这辈子,怕是再无翻身之日。 宜修看着甄嬛变幻的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假慈悲道:"四阿哥年纪尚小,宸曦妃又极会蛊惑人心。那孩子被她骗了也不会发现,真是可怜。" 她顿了顿,"记得当初你与四阿哥关系最好,有空多关心关心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这话说的隐晦,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去挑拨离间吧,去让那母子离心吧。 即便宸曦妃真的收养了四阿哥,只要四阿哥不喜欢她,这母子情分便是虚的。到时候,还不是任她宜修拿捏? 至于这挑拨离间的刀嘛…… 自然是她甄嬛。 甄嬛垂眸,掩去眼底那丝狠厉,再抬头时,已是满眼悲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地善良。臣妾定会多去关心四阿哥,臣妾心里也疼那孩子呢。" 她声音哽咽,仿佛真的心疼至极。 宜修满意地笑了。 第50章 作者看着一章都要哭了 这几日,弘历日日都去请安,风雨无阻。 有时去九州清晏,有时去勤政殿。起初他还有些惴惴,毕竟皇阿玛不喜他,这是阖宫皆知的事。可渐渐地,他发现那位宸曦娘娘是真心待他好——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那种真真切切的、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的好。 婉兮心里也明镜似的,雍正想让她寸步不离,可勤政殿毕竟是处理军机要务的重地,她一个后宫嫔妃常在那里,终究不合规矩。她便软声劝了几句:"表哥,您疼我,我知道。可若让大臣们瞧见,免不了又要说臣妾狐媚惑主,于您声名有碍。" 雍正听了,虽不情愿,却也觉得她识大体,心中愈发宽慰。思忖半晌,竟给弘历下了道"口谕":"你宸母妃在宫里闷得慌,你若得空,多陪她说说话。她喜欢你。" 弘历闻言,心中大喜。他在这宫里向来是边缘人,如今竟有人"喜欢"他,还说得出名字,他怎能不珍视? 到了九州清晏,宫人们对他的态度也着实叫他受宠若惊。门口的小太监见是他来,老远便笑着迎上去:"四阿哥来了?快进来,外头热,娘娘给您备着冰镇酸梅汤呢。" 殿内,揽月和梨落更是周到。酸梅汤、绿豆糕、杏仁酥,样样都备着,还专挑他爱吃的甜口。有时他来得晚了,梨落还会撑着伞到路口接他,怕他晒着。 婉兮见到他,也是真高兴。眼睛弯成月牙,招手让他坐到身边:"今日又读了什么书?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殿内时光总是静谧而美好。 弘历在案几这头温书,婉兮在那头绘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偶尔他抬头,能看见她垂眸作画的模样,长睫如蝶翼轻颤,专注而温柔。 有不懂的字句,他便小声问。婉兮搁下笔,耐心解释,声音软糯得像江南的春雨:"这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的是先修己身,才能管好家,进而治理国家……" 有时来了兴致,她还会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他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瞧,这一撇要这样落,手腕要稳,心要静……" 她的手心微凉,却叫弘历耳根发烫。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宁。 婉兮不出去走动,也不觉得闷。有这个孩子陪着,日子倒比在承乾宫时还充实。 弘历天天奔波,也不觉得累。他很喜欢待在婉兮身边,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笑,喜欢她温温柔柔地唤他"四阿哥",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轻慢与敷衍。 他甚至在想,若宸曦娘娘真是他生母,该有多好。 而雍正处理公务时,时常抬眸看向那边。起初担心弘历会扰了婉兮清静,后来见她笑得开怀,倒也不再多言。只是那醋意,又悄悄冒了头——那小子不过来了几日,竟比他这个正牌夫君还得她欢心? 这日午后,弘历又按时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宝蓝长衫,领口绣着诗文,显得愈发俊秀。婉兮瞧见他,眼睛又是一亮:"四阿哥来了?快来尝尝新做的酥酪。" 弘历笑着坐下,翻开书卷,却听婉兮道:"今日不读书了,咱们来下棋可好?" "下棋?"他有些意外。 "嗯,"她取来棋盘,"我教你。" 阳光正好,殿内只听得棋子轻叩的声响。弘历初学,下得笨拙,婉兮却不恼,每走错一步,她都笑着指点:"这里该这样落……对,四阿哥真聪明。" 雍正终于看不下去,搁下朱笔走过来:"朕来教你。" 他坐到婉兮身侧,将弘历挤到一边,顺势握住婉兮的手:"下棋要这样下……" 婉兮哭笑不得:"表哥,您这是教臣妾,还是教四阿哥?" "都教。"他理直气壮,"朕的妃子,朕的儿子,自然都要朕亲自教。" 弘历在一旁,看着皇阿玛与宸曦娘娘相视而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51章 蠢货 这日清晨,婉兮特意给弘历放了假。 她想着小孩子天性爱玩,总不能日日拘在殿里陪自己这一个孕妇,便亲手做了一个精巧的燕子纸鸢赠他,还命梨落往纸鸢上系了最轻巧的竹篾,好让他放得更高更稳。 弘历得了纸鸢,欢喜得眉开眼笑,带着贴身小太监便往林子里的空地跑。他虽在圆明园长大,却因不受宠,难得有这样精致的玩意儿,放飞时竟有些孩子气的雀跃。 纸鸢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弘历仰着头,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四阿哥好兴致。"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温婉女声,惊得弘历手中线轴一抖。他回头,见甄嬛不知何时站在柳树荫下,一袭素白夏衫,手里摇着一柄绘荷花的团扇,笑得亲切。 "许久不见四阿哥了。” "给莞娘娘请安。儿臣这几日都在宸曦娘娘处。"弘历敛了笑,规规矩矩行礼。 "原来如此。"甄嬛笑意微滞,目光落在他手中线轴上,"这纸鸢倒是精致。" "是宸曦娘娘特意给儿臣做的。"弘历下意识地收紧了线轴,像护着什么宝贝。 又是宸曦娘娘。 甄嬛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四阿哥如今日日往九州清晏去,与宸曦妃娘娘倒是亲近。" 弘历没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甄嬛却不在意,自顾自地叹息一声,用帕子轻掩唇角:"哎……" "莞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弘历出于礼节,不得不问。 "无事,"甄嬛摇头,目光悲悯地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儿臣?"弘历皱眉,"儿臣有何不妥?" 甄嬛环顾四周,见有几个洒扫宫女在远处,便道:"此处人多眼杂,四阿哥随我来亭子里坐坐吧。" 二人坐定,甄嬛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才幽幽开口:"四阿哥可知,皇上为何如此宠爱宸曦妃?" 弘历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装作懵懂:"因为宸曦娘娘家世显赫,又温柔贤淑?" 甄嬛心中冷笑——这小崽子倒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 "家世显赫是真,可温柔贤淑……四阿哥,你可知宸曦妃当初差点没活过来?皇上本就喜欢她,见她那般可怜,自然更珍惜。" 她又掩面叹息:"这话原不该我说,可我是真心疼你。宸曦妃虽得盛宠,却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弘历皱眉。 "当初太医诊断,说她终身无法生育。"甄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悲悯","这后宫之中,子嗣是立足的根本。没有子嗣,宠爱再盛也如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她凑近了些,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她在宫中从不亲近任何孩子,如今到了圆明园却对你如此热络,倒叫我有些看不懂。不过也是好事,你能借此多见见皇上。"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宸曦妃接近你,不过是想借你固宠。 弘历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 他想起每日清晨,宸曦娘娘喝安胎药时从不避他,还会笑着问他:"四阿哥要不要尝尝?苦得很呢。" 想起她手把手教他写字时,会悄悄在他耳边说:"这事儿可不许告诉你皇阿玛,他知道了又该说我们胡闹。" 想起她命人给他做纸鸢时,对揽月说:"四阿哥这孩子聪慧,可惜没人疼,咱们多疼疼他。" 他也曾亲眼见张院判请脉,亲耳听见说"一月有余"。 如今这女人却如此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秘密宫中怕是只有皇阿玛、娘娘和他三人知晓。 他就知道宸曦娘娘喜欢他,这样的事都敢让他知道,这份信任让他又感动又自豪,险些让他笑出声来,但是有外人在,他还是强压着嘴角。 这样待他的宸曦娘娘,会没有真心? 反倒是眼前这位莞娘娘,嘴里说着"心疼",眼神却藏不住的算计。 弘历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可是莞娘娘,儿臣听说娘娘也曾盛宠一时,怎么如今……"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捂住嘴,"儿臣失言了。" 这话说得无心,却像刀子,直戳甄嬛心窝子。 她脸色一白,强笑道:"往事罢了。" 弘历眨眨眼,忽然笑了:"宸曦娘娘待儿臣好,是因她心善。至于算计……"他顿了顿,声音虽稚嫩却字字清晰,"儿臣倒觉得,那些嘴上说着''心疼'',实则句句挑拨的人,才是真正的算计。" 甄嬛脸色一白:"你……" 弘历像是没察觉她的失态,继续道:"莞娘娘放心,宸曦娘娘身子不好,儿臣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不会让人欺负她。" 这话翻译过来便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编排她? 甄嬛气得发抖,却发作不得,只能强撑着笑道:"四阿哥真是好孩子。" "儿臣自然要好生孝顺宸曦娘娘,"弘历眨眨眼,"毕竟她是皇阿玛最爱的人,也是儿臣最敬重的母妃。" 他刻意咬重"母妃"二字,气得甄嬛几乎站不稳。 "莞娘娘若无事,儿臣先告退了。"弘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笑得灿烂:"对了,莞娘娘往后还是少出来的好,这日头毒,别晒坏了您那张伪善的脸。"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了,留甄嬛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而远处,弘历看着手中的纸鸢,不屑地"切"了一声。 "蠢货,想挑拨离间?也不看看小爷是谁教出来的。" 他骄傲地昂起头,继续放他的燕子纸鸢。 那纸鸢飞得极高,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像极了宸曦娘娘说的那句话—— "在这宫里,唯有真心,才能换真心。" 而阴谋算计,终将自食恶果。 第52章 她怎么敢? 弘历被甄嬛搅了兴致,便没了放风筝的心思,将线轴一收,转身往九州清晏走去。 他心里惦记着婉兮,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刚到殿门口,就见梨落正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出来。 "梨落姐姐!"弘历唤了一声。 "四阿哥?"梨落见他回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纸鸢放腻了?" "不是,"弘历摇头,小脸绷得有些紧,"我方才玩得开心,可心里总记挂着宸曦娘娘。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方才碰到了莞答应,她同我说,宸曦娘娘一直身子不好,之前还差点……" "差点什么?"梨落脸色一变。 "差点没熬过来。"弘历声音更低了,带着孩童的天真,"她说娘娘早产体弱,底子薄,怕是……" 梨落将手中汤盅重重搁在石桌上,溅出几滴来,"她竟还有脸提这件事!" 她气得胸脯起伏,咬牙切齿道:"四阿哥您有所不知,当初娘娘才刚入宫,还是贵人位分,身子虽弱,可也有了起色。那时莞答应是嫔位,仗着自己入宫久、位分高,说要"照顾"娘娘,巴巴地跑到储秀宫来。" 梨落眼眶泛红,声音都颤了:"谁知她进了殿,说的全是诛心的话!什么"你身子这般弱,不能承宠不能生育,皇上的宠爱不过是可怜你",什么"你空有家世,将来还不是要步华妃后尘"!娘娘当时听完就白了脸,哭得撕心裂肺,当场吐血晕厥过去!皇上震怒,这才夺了她的封号贬为答应!" 如今她竟还敢拿这件事出来说嘴,真是……真是不要脸!" 弘历听得目瞪口呆,他虽年纪小,却也听出了利害,原来莞答应那些"心疼"的话,竟全是往娘娘心口上捅刀子! 他攥紧了小拳头,咬牙道:"她……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梨落眼眶微红,"咱们娘娘心善,不与她计较。四阿哥,您可千万别被她那副伪善面孔给骗了。" "放心。"弘历攥紧小拳头,"我心里有数。" 弘历想起甄嬛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再想起婉兮温柔的眉眼,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他抬起头,认真道:"梨落姐姐放心,我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 梨落看着这孩子认真的模样,破涕为笑:"四阿哥是个明白人。" 弘历点点头,转身就往殿内跑,边跑边喊:"宸曦娘娘!我回来陪您了!" 殿内,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笑着招手:"慢些跑,仔细摔着。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儿臣想着您,"弘历匀了匀呼吸,"就想快些回来陪您。"他走到榻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宸曦娘娘,方才儿臣碰到莞答应了,她同儿臣说了许多……无用的话。" "既然无用,"婉兮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那便不必放在心上。" "可她说的是您的坏话呢。" 婉兮抬眸,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忍俊不禁:"我又不是万人迷,怎会人人喜欢?当初她因我降位禁足,心里有怨,说我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倒是你,没与她起争执吧?" "没有,"弘历摇头,"儿臣只是听着,没搭话。" "乖孩子。"婉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只需记得,在这宫里,真心待你好的人不多。谁真谁假,日子长了,自然能看出来。" 弘历重重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那只纸鸢:"娘娘,儿臣不想放了。儿臣想把它挂在殿里,日日能瞧见。" "也好。"婉兮含笑应允,"让梨落给你找个好地方挂着。" 第53章 一家人 二人话音未落,殿门便被推开,雍正大步走了进来,带着外头暑气的热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你们二人又有什么秘密了?"他目光在婉兮与弘历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婉兮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表哥回来了。"婉兮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臂弯,"不过闲聊几句,哪有什么秘密。" "儿臣参见皇阿玛。"弘历起身行礼。 "嗯。"雍正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婉兮,"朕才忙碌一阵,便十分想你。你们方才说什么趣事呢?说来听听。" "真的没什么,"婉兮眼波流转,"就是闲得无聊,逗几句嘴罢了。" "逗嘴?"雍正挑眉,显然不信,"弘历,你说。" 弘历看了婉兮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如实道来:"回皇阿玛,儿臣方才在林中放纸鸢,遇到了莞答应。她同儿臣说了些……关于宸曦娘娘的话。" "什么话?"雍正的声音沉了下去。 弘历便一五一十地将甄嬛如何说他可怜、如何暗示婉兮"无法生育"、如何挑拨离间,全都说了出来。他年纪虽小,记性却好,连甄嬛的语气神态都学了个七八分。 殿内气温骤降。 "莞答应,"雍正冷笑,"还是太过放肆了。"他转向苏培盛,"传旨,让她搬去杏花春馆。既然碧桐书院住着不舒服,让她如此多管闲事,那就去杏花春馆清净清净吧。" "嗻。"苏培盛领命退下。 雍正又看向弘历,神色缓和了几分:"这次你做得很好。兮儿身子弱,若让外人知晓她怀有身孕,定会有人不择手段地暗害。你能守口如瓶,足见心性纯良。" 婉兮闻言轻呼:"表哥!" "怎么,还想瞒着朕?"雍正屈指轻敲她额头,"被人编排了也不同我说,若非弘历坦白,你还打算自己扛着?" 婉兮自知理亏,垂眸不语,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雍正反手握紧,对弘历正色道:"弘历,之前朕同你宸曦娘娘谈过,此次回宫,你也一同回去。你如今大了,该去上书房接受皇子教育。至于旁的……"他顿了顿,"也会遵循你的意见。" "你生母早逝,朕知道你最是个重情的孩子。兮儿也不想做那夺人亲子之人,她若想收养你,必会问过你的心思。" "你宸曦娘娘是真心喜欢你,喜欢你的聪明伶俐,喜欢你的纯善本性。有她教导,朕相信你会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君子。日后,也好为你的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 这番话,说得委婉,却已将意思点透。 弘历眼眶一热,跪地重重叩首:"儿臣……儿臣愿意!儿臣愿意侍奉宸曦娘娘,尽人子之孝!" 婉兮忙扶起他,柔声道:"傻孩子,快起来。什么侍奉不侍奉的,咱们是一家人。" 殿外,夕阳西斜,将三人相拥的身影拉得老长。 而碧桐书院内,甄嬛接到圣旨,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看来她只能想别的出路了。 第54章 前途无量 桃花坞内,晨雾未散,众嫔妃已按位分次序坐了满满一屋子。窗外荷花初绽,粉白相间,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可殿内的气氛却比三九寒冬还要凝滞。 宜修端坐上首,手里拨弄着一串珊瑚念珠,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婉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凉。 不知谁起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听说了吗,这几日四阿哥日日都去九州清晏请安,晨昏定省,比咱们这些做嫔妃的还殷勤。" "嗤——"齐妃冷笑出声,"那等晦气的人也有人待见?当年皇上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如今倒成了香饽饽了。" "姐姐这话可错了,"祺贵人掩唇笑道,"皇上不仅没拦着,还留他用膳、考教学问呢。听说前几日,四阿哥背《大学》背得滚瓜烂熟,皇上当场就赏了他一块上好的徽墨。" 她这话音一落,殿内顿时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齐妃。 齐妃膝下有三阿哥弘时,是雍正如今最长的儿子。那孩子老实是老实,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皇上每次考教,他不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是背得颠三倒四。这些年,齐妃仗着"长子之母"的身份,在后宫也算有头有脸,总觉得储君之位迟早是三阿哥的。 可如今四阿哥突然冒了头,还如此得圣心,她心里哪能不慌? "要我说,"欣常在慢悠悠地开口,"四阿哥从前虽不得宠,可读书从不落下。如今入了皇上的眼,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齐妃脸上。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宜修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行了,都别说了。皇上已经明言,此次回京,四阿哥随驾。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且已决定,让四阿哥做宸曦妃的半个儿子。" "什么?!"齐妃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宸曦妃没有子嗣便已不将娘娘放在眼里,如今若有了……更何况她母族显赫,四阿哥攀上了她,岂不是……" 她话未说完,却已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慌慌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宜修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本宫也才得到消息。此事已定,往后不必再议。"她顿了顿,又道,"过几日便是宫中家宴,你们也好生准备着,在皇上跟前多露露脸。别整日闷在屋里,倒叫人说咱们不会伺候。" 她这最后一句话,是看着甄嬛说的。 甄嬛坐在最末的位子上,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可她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 ——家宴,面圣,多好的机会。 她等的就是这个。 殿外,日头渐高,照得满池荷花愈发娇艳。 而殿内,却是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谁都明白,四阿哥的崛起,意味着后宫格局即将大变。 而宸曦妃,那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竟成了这场变局中最关键的一子。 齐妃回到自己屋里,砸了三套茶具,仍觉不解气。 她叫来三阿哥,揪着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人家四阿哥!一样是皇子,人家怎么就能讨你皇阿玛欢心?你呢?书背不好,弓拉不开,你是要气死额娘吗!" 三阿哥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只会憨憨地站着,一句话都不敢回。 而桃花坞内,宜修独自坐着,转动着手里的念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四阿哥认宸曦妃,她乐见其成,一个没有生母的皇子,一个不能生育的妃子,凑在一起,正好绝了后患。 可若那病秧子真怀上了呢? 她闭上眼,心中盘算着家宴那日的安排。 是时候,该让某些人,好好"表现"一番了。 第55章 家宴 正大光明殿内,灯火辉煌如昼。 雍正端坐于上首那张明黄蟠龙宝座,威仪凛凛,眉目间却带着少见的柔和。皇后依例坐在左侧凤椅,端庄持重,笑意温婉,可那笑意未及眼底,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灵魂的面具。 而右侧,却破天荒地设了一张月白软缎坐榻,紧挨着龙椅,近得几乎能听见帝王的呼吸。婉兮端坐其上,一袭天水碧宫装,乌发低挽,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偏偏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眉如远黛,眸含秋水,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 她手指微动,悄悄勾住雍正的袖口,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雍正反手握紧,十指相扣,旁若无人。 殿中妃嫔们的目光如刀似剑,狠狠刺向婉兮。齐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祺贵人绞着帕子,几乎要将那丝缎绞碎,安贵人垂眸掩去妒恨,惠贵人冷冰冰地盯着。连平日里最老实的欣常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喜欢。 那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也都暗自打量这位佟佳氏出身的宸曦妃。早听闻她宠冠六宫,可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美若天仙",何为"备受宠爱"。她坐在那儿,不需要华服珠翠,不需要巧笑倩兮,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叫帝王俯首称臣。 家宴至高潮,戏班子撤下,皇后忽然笑道:"难得一次家宴,不如玩些热闹的?臣妾听闻几位妹妹近来都学了新才艺,正好让皇上和诸位王爷品鉴品鉴。" "皇后安排即可。"雍正随口应道,话音未落又添一句,"不过宸曦妃身子弱,就不必折腾她了,让她好生坐着。"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皇后脸上。 她笑容微僵,却只能应下:"……是。" 于是,年轻的妃嫔们轮番上阵。 安贵人弹一曲《高山流水》,琴声幽幽,余音绕梁,那神态像极了纯元皇后抚琴时的温婉。 祺贵人都献上一幅亲手绣的《百蝶图》,针脚细密,那蝴蝶仿佛活了一般——纯元生前最擅刺绣,尤其爱绣蝶。 连甄嬛都被推了出来,跳了《霓裳舞》,身段轻盈,那张脸在灯下更是与纯元有七分相似。 皇后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信,这么多"纯元"的影子摆在面前,皇上还能不为所动? 只要他想起了纯元,便会想起甄嬛,想起那些曾经的情分。到时候,婉兮这专宠,不攻自破。 可惜,她算错了。 雍正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他偶尔点头,偶尔赏下些东西,却始终心不在焉。 因为在他心里,最美的人儿就在他身边,那夜梨花树下,那个为他一舞倾城、只他一人可见的仙子,早已刻进他骨子里,融进他血脉中,谁也抹不去。 雍正的目光始终落在婉兮身上。她不爱看戏,觉得吵,他便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笑;她嫌热,他便命人打扇;她渴了,他便亲手斟茶递到她唇边。至于台下那些莺歌燕舞,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表哥,"婉兮掩唇轻笑,"莞答应这舞跳得真好,倒像臣妾那夜在承乾宫跳的。" "她跳得什么玩意儿,"雍正不屑地撇嘴,"连你一半都不及。你那夜在梨花树下跳给朕看,那才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些人,不过是东施效颦。" 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表哥嘴真甜。" "朕说的是实话。"他捏她鼻尖,旁若无人,"旁人跳得再好,朕也看不见。朕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 殿中众人见帝妃二人如此亲昵,心都像被毒蛇啃噬。皇后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祺贵人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甄嬛更是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第56章 密谋 家宴仍在继续,丝竹声不绝于耳,可甄嬛却觉得那乐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耳膜生疼。她坐在宴席最末,看着高台上那两道亲昵的身影,看着帝王为宸曦妃布菜、擦汗、低声说笑,看着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恩宠如今尽数给了旁人……怒火与酸涩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借着"醒酒"的由头悄然离席。没人注意她,一个被贬的答应,本就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夜色如墨,星子寥落。她遣开宫女,独自走到了桐花台。夜风拂过,缠绕在白玉栏杆上的牵牛花随风轻颤,紫的、粉的,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扶着栏杆,恍惚间想起那年七夕,也是在这里,果郡王为她吹奏《长相思》,说愿她"安好"。 "多日不见,小主怎么满脸愁绪?"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甄嬛猛地回头,果郡王正站在垂花门下,一袭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支玉笛,仿佛真是偶然路过。 "果郡王还是这么喜欢突然出现。"她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是小主心事太重,才没听见脚步声。"果郡王走近,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宫中日子不称意?" "称心?"甄嬛望着满天星斗,眼中泛起泪光,"我曾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入了这深宫,才知道那不过是痴人说梦。如今……更是遭了贼人算计,落得这般下场。" 她想起婉兮,想起那张病弱却总能轻易夺走一切的脸,想起自己是如何从云端跌落,想起家族的败落……恨意与委屈交织,几乎要将她吞没。 果郡王沉默片刻,忽而举起玉笛,吹了一段轻缓的调子。那曲调悠扬缠绵,像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小主可还记得,"他放下笛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年七夕,我对你说的话?" 甄嬛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不希望小主步上舒太妃的后尘。我的心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顿了顿,"可如今,我还是那句话,这深宫困不住你,你若想飞,我便是你的翅膀。" 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深情款款,像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甄嬛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你失去的一切,我都能帮你夺回来。"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蛊惑:"你不是想要皇兄的独宠吗?不是想让那个害你的宸曦妃付出代价吗?我可以帮你。我能让皇兄重新看见你,能让你重拾当年的风光,能将那些曾经踩你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你……"甄嬛瞳孔微缩。 "我不求别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只求你信我。你只要点头,我便做你的刀,做你的盾,做你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倚靠。" 甄嬛颤抖着唇,声音哽咽:"王爷……为何待我如此?" "因为你是甄嬛,"果郡王轻声道,"是那个在倚梅园许愿的甄嬛,是本该属于这天下最好的一切的甄嬛。" 他话音温柔,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屈辱,想起婉兮的得意,想起帝王的绝情…… "好,"她闭上眼,泪如雨下,"我信你。" 果郡王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深宫夜色下,一场密谋就此达成。 而远处的回廊下,一道身影悄然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第57章 恶趣味 桐花台相会当晚,暗卫的消息便递到了九州清晏。 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心口的龙纹,听苏培盛低声回禀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表哥,咱们的好戏开场了。" 雍正吻了吻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不急,让他们再演几日。朕倒想看看,十七弟能让她做到哪一步。"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宫里的日子无聊得很,偶尔瞧一出猴戏,怪有意思的。" 说罢,他扬声对殿外道:"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日后杏花春馆一带不必巡逻值守。回宫后,碎玉轩也依此例。" 苏培盛一愣,随即领命:"嗻。" 婉兮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表哥这是给他二人创造机会?" "杏花春馆本就偏僻,"雍正将她抱得更紧,"不多多创造机会,这出戏怎么能唱得圆满?" 婉兮沉吟片刻,柔声道:"可莞答应到底是你的嫔妃,表哥心里……不会觉得膈应么?" "朕此生的唯一是你,"他吻她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旁人如何,与朕何干?" 婉兮心中一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弘历在杏花春馆附近住着?不如让他搬出来吧,离那里远些,免得发生什么事污了他的耳朵。" "还是兮儿想得周全。"雍正颔首,"闲月阁还空着,离九州清晏也近,就让他搬去那儿。" "如此甚好。"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摇曳。 帝妃二人相拥而卧,低语浅笑间,已将一张天罗地网织就。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婉兮便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雍正已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朝服。 "表哥今日要去勤政殿?"她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有几件西北军报需紧急处理。"他弯腰在她额上吻了吻,"你再睡会儿,待朕散了朝便回来陪你用早膳。" "臣妾不睡了。"婉兮撑起身子,月白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臣妾想陪表哥一同用早膳。昨日夜里睡得早,如今精神正好。" 雍正闻言,眉眼间皆是笑意:"都依你。" 用过早膳,他正要摆驾勤政殿,却见苏培盛匆匆进来,欲言又止。 "何事?"雍正挑眉。 "回皇上,昨晚杏花春馆那边……果郡王在附近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似是在等什么人。后来莞答应的宫女流朱出来,将一只香囊交给了王府的侍从。" 婉兮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 雍正冷笑:"才一个晚上就忍不住了?倒比朕想的还心急。兮儿你如何看?" 婉兮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圈:“臣妾觉得这出戏一定会唱的非常精彩。” "有道理。"雍正赞许地捏捏她手心,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恶趣味,笑了出来。 闲月阁是九州清晏附近最雅致的一处院落,临水而建,推窗便能看见满池荷花。 苏培盛亲自带人将殿内洒扫一新,又照着婉兮的吩咐,在书房里添了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摆着徽墨、湖笔、澄心堂纸,样样都是最好的。 弘历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小脸上满是兴奋。 "四阿哥,"小太监小声说,"听说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说这里离九州清晏近,方便您去陪宸曦娘娘。" 弘历点头,心里却想:离莞答应远了,才是真好。 他想起那日甄嬛那番话,又想起梨落说的那些过往,再想起宸曦娘娘温柔的眼眸,心中愈发坚定——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娘半分。 哪怕是他的"皇阿玛",也不行。 不过,皇阿玛那么宠娘娘,想来也不会伤害她吧? 小家伙偷笑,从怀里摸出婉兮送的纸鸢,小心翼翼地挂在床头。 他盼着,娘娘腹中的弟弟妹妹能早日出生,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他们一起放纸鸢,一起读书,一起……有个真正的家。 弘历又回到闲月阁门口,反反复复的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居所,竟有些手足无措。 "四阿哥,"梨落笑着迎上来,"娘娘怕您早起没用膳,特意让奴婢送了些点心过来。"她掀开食盒,里头是刚出锅的酥油泡螺和桂花糕,还温着呢。 弘历眼眶一热:"替我谢过娘娘。" "娘娘说了,"梨落用着温柔的声音,"让您不必去请安了,好生歇着。午后去勤政殿温书便是。" 弘历点点头,走进殿内。闻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梨花香,那是婉兮最爱的味道。他坐在书案前,伸手抚过那方徽墨,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稳。 第58章 不止一个哦 圆明园的日子一晃便是两月有余。暑气渐消,秋风微起,湖边的芦苇荡已泛出淡淡金黄。这段时日,宫里安分得出奇,连平日里最爱挑事的祺贵人都消停了,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按下了暂停键,静观着九州清晏里的岁月静好。 弘历如今成了九州清晏的常客。晨昏定省后,便抱着书卷来温习。婉兮见他好学,便也乐得做个教书先生,将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讲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故事。讲《左传》时,她说郑庄公是个偏心眼的父亲;讲《史记》时,她说项羽不过是个莽撞少年。弘历听得入迷,常常忘了时辰。 常缠着她说"娘娘再讲一个"。 婉兮也乐在其中。她身子渐沉,太医说要多静养,不宜走动。有这孩子陪着,日子倒也不无聊。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分辨人心,教他在深宫里如何自保——这些,都是她从前在书中读来的,如今倾囊相授,竟生出几分为人母的错觉。 雍正瞧着欢喜,索性给弘历下了道密旨:"往后你宸母妃的功课,由你负责汇报。她若少讲一页,朕拿你是问。" 这话听着是责罚,实则是将弘历当成了自己人。 弘历在外头玩耍时,宫人们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怠慢他。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唤一声"四阿哥",有时见他玩得满头大汗,还会主动递上帕子和凉茶。这孩子从前在圆明园,活得像个隐形人,如今却尝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 至于甄嬛与果郡王,倒是安分了这一月。只是上月有暗卫来报,说果郡王趁夜给杏花春馆送了些东西——有养颜的脂粉、调理身子的药丸,据说那药丸敷在腰上能让腰肢柔软纤细,还无副作用。更安排了个教习姑姑,藏在偏殿里,专门训练惊鸿舞。后来果郡王便出了园子,说是出去寻什么稀罕物什去了。 今日雍正与弘历都在。殿内安静得很,帝妃二人倚在榻上说悄悄话,弘历在书案前温习功课,时不时提笔写几个字,倒像寻常人家父子母子一般。 "皇上,娘娘,"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张院判来请平安脉了。" "进来吧。"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宸曦妃娘娘,给四阿哥请安。"张院判提着药箱,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雍正摆手,"快给宸曦妃看看,应当有三月了。" "是。" 张院判搭上婉兮的腕,凝神细诊。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声。片刻后,他眉头微蹙,似有些不确定,又仔细探了探。 "如何?"雍正见他神色有异,心口一紧。 片刻后,张院判忽而展颜,跪地叩首:"恭喜皇上,贺喜娘娘!" "宸曦妃胎像如何?"雍正急问。 "娘娘的龙脉沉稳有力,胎象已然稳固。日后只需按时服用安胎药,注意饮食起居,多多歇息便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只是方才微臣在诊脉时,发现龙胎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雍正愣住,"你是说……双生子?" "从脉象看,确是如此。" 他猛地站起,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心紧锁:"宸曦妃如今是头一胎,且身量纤细,孕育一胎已是辛苦,若是双生,岂不是更要命?" "皇上放心,"张院判胸有成竹,"微臣会专门为娘娘制定安胎药方与食谱。待月份稍大,娘娘也可在院中多多走动,于生育大有裨益。" 婉兮听着,心中虽有惊有喜,却也品出些不对劲——张院判说"不止一个",却未明说就是两个。难不成……还不止两个? 她不动声色地抚着小腹,眸光微闪。 雍正已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在殿内来回踱步:"好!做得好!张院判,你将宸曦妃身子照顾得如此妥当,朕要重赏!朕命你亲自看护这龙胎,若有闪失,朕拿你是问;若一切顺遂,朕保你三代荣华!" "谢皇上恩典!臣定不负所托!" "还有,"雍正沉声道,"双生子一事,暂且保密。对外只说宸曦妃有孕三月,万不可走漏风声。" "臣明白。" 张院判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帝妃二人并弘历。 雍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婉兮小腹上,仿佛能听见孩子们的胎动。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兮儿,你听到了吗?咱们有孩子了……还是两个……" "听到了,"婉兮轻抚他的发,"臣妾何德何能……" "傻瓜,"他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是你给了朕一个家。" 他转头看向弘历,郑重道:"弘历,从今日起,你要更加谨慎。你宸母妃腹中是你的弟弟妹妹,你要保护好他们,也要保护好你宸母妃,明白吗?" 弘历跪地,小脸上满是坚定:"儿臣明白!儿臣一定会保护好娘娘和弟弟妹妹!" 婉兮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好啦,快起来,往后你便是哥哥了,可欢喜?" 弘历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欢喜!儿臣一定好好读书,日后做弟弟妹妹的榜样!" 第59章 算计 婉兮有孕的消息如风一般刮过圆明园的每个角落,在这看似平静的宫苑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石子。 桃花坞内,宜修正临窗练着字,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写的是"静"字。她素来喜欢用练字来平心静气,可今日不知为何,总也静不下来。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她皱了皱眉,刚要换张纸,就见剪秋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娘娘!不好了!"剪秋的声音发颤,"宸曦妃……宸曦妃有身孕了!" "啪"的一声,宜修手中的狼毫笔断成了两截,墨汁溅在她月白的袖口上,晕开一片狼藉。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剪秋喘着气,"已经三月有余了!太医亲口说的,龙胎稳固!" 宜修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她才冷笑出声:"好一个宸曦妃,好一个佟佳氏!难怪这些日子她躲在九州清晏足不出户,原来是怕人察觉。皇上也是真看中她,不仅费尽心思给她治好了身子,怀了孕还捂得严严实实,非要等到胎像稳固才爆出来。" "娘娘,"剪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宜修抬手打断她,重新取了一支笔,慢条斯理地蘸着墨,"宫里多的是眼睛盯着她,那些想她死的人,比咱们还心急。何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你瞧,如今她已经有了聪慧的四阿哥在侧,若再生下个皇子,身份可就更加尊贵了。到那时候,皇上还会看三阿哥一眼吗?" 剪秋心中一凛。 "还有甄嬛,"宜修继续在纸上写那个"静"字,笔画却越来越狠,"她一直拿宸曦妃当仇人,只要咱们稍稍挑拨,她便会如同疯狗一般扑上去撕咬。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她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届时,弄倒了宸曦妃,甄嬛也难逃一死。"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被写得狰狞可怖的"静"字,满意地笑了:"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剪秋看着主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的杏花春馆内,甄嬛也正听着槿汐的回禀。 槿汐压低声音道:"小主,天大的消息——宸曦妃有身孕了,已经三个月!" "啪"的一声,甄嬛手中的象牙梳子断成两截,尖锐的断口刺进掌心,沁出一粒血珠。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因为惊怒而微微扭曲。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千真万确,"槿汐声音发颤,"张院判请的脉,说是胎像稳固。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场就赏了张院判黄金百两,还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宸曦妃养胎。" 甄嬛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断梳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淬着冰,带着毒:"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九州清晏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佟佳婉兮有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口反复烙烫。那个病秧子,那个靠着装可怜、扮柔弱夺得帝王独宠的女人,如今竟怀上了龙嗣? "她怎么配!"甄嬛猛地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算什么东西!"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受的屈辱。被贬为答应,禁足杏花春馆,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而那个婉兮,却日日被帝王捧在手心,如今更怀上了龙种。 "小主……"槿汐怯怯开口。 甄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怀孕了,是好事。" "好事?" "她如今怀着身孕,自然不能侍寝。皇上正值壮年,没她在身边缠着,总会想起旁人的。"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而我,有这张脸。只要见着皇上,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她转身,盯着槿筱:"去,想法子递个话给果郡王。就说,时机到了。" 槿汐领命而去。 甄嬛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以为有孕便能高枕无忧?" "我倒要看看,你这胎,能不能安稳生下来。" 果郡王说过,会帮她夺回一切。 如今婉兮有孕,雍正不能召其侍寝,正是她甄嬛重获宠幸的最好时机。 窗外,日头渐高,照得满院杏花如雪。 而杏花春馆内,甄嬛站在那面斑驳的铜镜前,缓缓起舞。 舞姿轻盈,腰肢柔软——那是她每日丑时偷偷练习的成果。 惊鸿舞,她最擅长的舞。 她要用这支舞,重新跳回帝王的心里。 然后,亲手将那个病秧子,从云端拽进地狱。 第60章 来者不善 即将入秋的天气最是宜人,暑气散尽,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桂花香。婉兮在殿内窝了月余,如今胎像稳固,身子也爽利了许多,便想着出去走动走动。雍正听她说想逛园子,立时便应了,亲自牵着她,一步不肯离。 弘历跟在一旁,眼睛像机警的小兽,仔细观察着四周。他如今将婉兮腹中的弟弟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生怕哪里窜出个人来惊了她。 转过一带粉墙,恰见三人迎面而来——沈眉庄、安陵容、甄嬛。 沈眉庄走在最前,一袭藕色宫装,神色冷淡,见了帝妃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并不多话。安陵容紧随其后,低眉顺眼,看似恭谨,可那双眼睛却像探子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婉兮的肚子。 而甄嬛,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蝶纹束腰裙,袖口绣着银线暗纹的梨花——那是果郡王特意留下的,让她给皇上请安的时候穿。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盈盈下拜时,腰肢盈盈一握,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了。 "皇上万福,宸曦娘娘万福。"她声音柔婉,像含着蜜糖。 婉兮唇角微勾,心中明镜似的。她如今胎像稳固,正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都按捺不住了。 甄嬛如今计划已成,那支惊鸿舞已练得炉火纯青,自然要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让他记起来,记起来这张脸,记起来从前的柔情蜜意,记起来她才是那个解语花。 而安陵容,依着皇后的吩咐,日日与甄嬛"偶遇",表面是相伴散心,实则是监视。她需得仔细观察婉兮的动态,看有没有可乘之机——比如哪日她独自散步,哪日她身边宫人懈怠,哪日她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都可能成为下手的突破口。 可惜,她们今日注定要失望了。 雍正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牵着婉兮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三人不过是路边杂草。 婉兮经过甄嬛身边时,脚步微顿,轻笑道:"莞答应这身衣裳倒素净,只是月白色太过寡淡,不太适合你啊。" 甄嬛脸色微变,却也只能忍着:"娘娘教训的是。" 待帝妃一行人走远,安陵容才小声道:"莞姐姐,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又如何?"甄嬛冷笑,"她如今怀着孕,行动不便,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机会。" 她抚着自己那张比从前容颜更胜的脸,眼中闪过狠厉:"只要我能再见皇上一面,跳一曲惊鸿舞,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沈眉庄在旁听着,心中暗叹,却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 她太了解甄嬛了,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而前方,雍正握着婉兮的手,轻声道:"方才那两人,来者不善。" "臣妾知道。"婉兮靠着他,"戏才刚开始,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了。" 弘历在旁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也会保护娘娘的。" 婉兮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第61章 时机到了 七夕佳节,宫中照例置办了家宴,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一直传到了杏花春馆外头。 果郡王离京三月,今日方才归来。他刚在席上落了座,目光便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待瞧见坐在最末的甄嬛时,二人只一个对视,便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时机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甄嬛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悄悄离了席。她走得极慢,步履间还装出几分踉跄,待转出殿门,便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往杏花春馆走去。她知道,果郡王一定会跟来。 果然,不过半刻钟,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闪进了院门。 杏花春馆本就偏僻,加上今日家宴,宫人们都凑到前头看热闹去了,这处更是静得连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甄嬛早将身边宫女支开,独自一人坐在内殿,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果郡王推门而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嬛儿,"他声音发颤,"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甄嬛靠在他胸前,眼泪瞬间滚落,"允礼,佟佳氏那个贱人有了身孕,更是眼高于顶。那日我不过是心情好,穿着你送的那身月白衣裳出去散心,碰巧遇到了皇上,她竟当着众人的面辱我,说我心思肮脏,侮辱了那纯洁的布料。"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我如今被她凌辱至此,家人也受牵连,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放心,"果郡王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说过会帮你,就一定会做到。这次离京三月,就是为了寻一件宝贝。"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香囊,塞入甄嬛掌心:"这里头装的,是我托人从西域寻来的''迷情香''。此香无色无味,点在房中,能勾出人心中最深的情欲。等过几日,你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献舞,只要他翻了你的牌子,你便点上一枚。时日一长,皇上便会离不开你——到那时,即便你不愿承宠,也会是他最离不开的人。" 甄嬛攥紧香囊,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真的?" "千真万确。"果郡王又摸出另一枚小巧的瓷瓶,"若你实在看不惯那佟佳氏,可寻机将这香膏抹在她的衣物或是寝具上。此香遇水则化,无影无踪。即便皇上宿在她身边,也会因这香情不自禁。届时她动了胎气,孩子自然保不住——你也不会脏了手。" 他声音越来越低,话里的阴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甄嬛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要么重回云端,要么万劫不复。 而远处的九州清晏,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看着窗外月色,轻笑道:"表哥,你说他们今夜会不会动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雍正吻她额头,"咱们只管看戏。" 第62章 活春宫 这夜,果郡王借着七夕家宴的由头,特意给雍正备了一份"大礼"——一尊白玉雕成的嫦娥奔月像,雕工精美,栩栩如生。他呈上时,言辞恳切:"皇兄,臣弟在江南寻到此物,想起纯元皇后昔年最喜嫦娥奔月的典故,便特地带回来献给皇兄。" 雍正接过玉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眸光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纯元……她确实最爱这故事。她说,嫦娥偷了灵药,飞升月宫,看似长生,实则永世孤寂。她当时还说,若是可以,她宁愿做凡人,与朕相守百年。" 他这话说得低沉而哀伤,连眼尾都泛起了红。 果郡王看着,心中暗喜。他以为,皇兄对纯元的情分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他正兀自盘算,忽听雍正对苏培盛道:"摆驾杏花春馆。" 果郡王一怔:"皇兄这是……" "朕想起,许久未见莞答应了。"雍正苦笑,"今夜,朕实在念得慌。十七弟,今夜多谢你的礼,朕心领了。你且先退下吧。" 果郡王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退下。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雍正还捧着那玉像出神,活脱脱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他满意地笑了。 可他不知道,他刚转身,雍正脸上的哀戚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迅速从袖中摸出常备的解毒丸吞下,低声对苏培盛道:"不知那两个贱人商量了什么阴毒法子,提前避着总没错。" "苏培盛。" "奴才在。" "把那玉像收起来,别污了朕的眼。"雍正随手将玉像扔给苏培盛,像扔什么脏东西。 "去,让夏刈跟着果郡王。等他回寝殿后,寻机打晕,悄悄送到杏花春馆。记住,别弄出声响。" "再让小夏子去传话给兮儿,就说朕去看戏了,今晚的戏不适合她,让她早些安置,明日朕亲自说给她听。" 苏培盛心领神会:"嗻。" 杏花春馆内,甄嬛早已准备就绪。 听到苏培盛那声"皇上驾到"时,她迅速挤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跌跌撞撞迎出门外:"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迈步进殿,一眼便瞧见案上那只紫金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位置摆得极刻意,就差没直接怼到他鼻子底下了。 甄嬛装作惶恐,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皇上……" "怎么了?"雍正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关切,"许久未见,怎的生疏了?" "臣妾……臣妾已许久不见皇上,心中想念得紧。"她垂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自从宸曦妃入宫,臣妾便黯然失色,自知不如,不敢上前。如今能再见圣颜,已是三生有幸。" 她这话说得卑微至极,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宸曦妃跋扈,自己受尽了委屈。 雍正听着,心中嘲讽愈浓,她至今蒙在鼓里,不知自己只是个替身,还在这儿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朕有些想念你的惊鸿舞了。今夜七夕,不知嬛嬛可否为朕一舞?" "能伺候皇上,是臣妾的福分。"甄嬛大喜过望,"请皇上稍等,臣妾去更衣。" 她转身进了偏殿,脚步轻快地几乎要跳起来。苏培盛趁机捂着鼻子闪进来,低声道:"皇上,夏刈大人已将果郡王带来了。" "将门外宫人支走,把人送进来。" "嗻。" 一切行云流水。夏刈如同鬼魅般将昏迷的果郡王塞进偏殿,藏在屏风后。片刻后,甄嬛也换好舞衣出来——月白蝶纹裙,银线梨花绣,连发髻都梳成了纯元最爱的流云髻。 雍正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果郡王竟对纯元了解至此?连身型、衣饰都不差分毫。只是可惜的甄嬛,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纯元的影子。 甄嬛开始起舞 那舞姿确实曼妙,像极了纯元。可雍正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打架,他困了。他太熟悉这支舞了,熟悉到觉得无聊。 香炉中的迷情香愈烧愈浓,甄嬛也因吸了这香,面色潮红,舞姿渐渐乱了章法。她"不受控制"地朝雍正扑去,指尖刚碰到他衣角,便被一记手刀精准劈在后颈。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软软倒地。 夏刈无声无息地出现,将她和屏风后的果郡王一并拖到内室榻上,又如鬼魅般退去。 雍正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捻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品着。苏培盛站在一旁,递上温茶。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暧昧声响。 雍正唇角微勾:"苏培盛,这戏可比宫里那些班子唱得精彩。" "皇上圣明。" 两人就这样坐在外头,听着里头活春宫,竟还真品出了几分趣味来。 第63章 复位 帷帐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像一出戏唱到了尾声。雍正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姿态闲适地品着最后一盏茶,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听着里头传来的暧昧动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活春宫,果真是精彩纷呈。 雍正放下手中茶盏,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埃,起身道:"戏唱完了,走吧。" "嗻。"苏培盛躬身跟上。 出门时,夜风拂过,带来满院荷香,总算冲散了身上那股甜腻的媚香。雍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清爽了些。 "让夏刈把果郡王送回寝殿,手脚干净些,别让他察觉不对。"他边走边吩咐,"明日一早,去宣旨,复甄嬛为莞贵人。" "是。" "回勤政殿,朕要沐浴梳洗。"他皱了皱眉,"这身香味,熏得人难受。"顿了顿,又道,"还有,刚才他们燃的香,可偷出来一些了?" "已经让夏刈取来了。" "送出宫去,找可靠的人配些能与这香相生相克的,最好能致幻。"雍正冷笑,"他们用香设计朕,那朕便用香还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算公平。这游戏,总得礼尚往来才有趣。" 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应声。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 甄嬛在榻上醒来,只觉浑身酸痛不已,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她掀开被褥,看见自己身上布满暧昧的痕迹,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她撑着身子坐起,哑声唤道:"槿汐……" "小主醒了?"槿汐忙上前来扶,"可要奴婢备水沐浴?"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昨夜就走了。"槿汐低着头,"今日一早,苏公公来颁了旨,说皇上复了小主的位分。" "什么位分?"甄嬛急切地问,"可是莞嫔?" "是……莞贵人。" 甄嬛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虽不是嫔位,但能从答应复位贵人,已是大喜。 "罢了,"她强撑起身子,"贵人便贵人吧。只要皇上还记得我,这便是第一步。" 她用早膳时,特意让槿汐挑了件水红色的宫装,又细细描了眉,点了唇。镜中人依旧清丽脱俗。 "小主,"槿汐小心翼翼地问,"昨夜……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甄嬛唇角微扬,"皇上对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知道,此刻的勤政殿内,雍正正在浴桶里泡第三遍澡。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才觉得身上那股子甜腻的味儿散了些。 "苏培盛,"他靠在桶边,懒洋洋地问,"你说,甄嬛这会儿是不是正得意呢?" "想必是。"苏培盛赔笑,"她定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让她得意吧,"雍正冷笑,"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起身,任由宫人服侍穿衣,却特意挑了件月白的常服,那是婉兮最爱的颜色。 "摆驾九州清晏。" 用午膳时,雍正摆驾九州清晏。 婉兮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茉莉,见他进来,放下银剪迎上去:"表哥回来了。" "嗯。"雍正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昨日那出戏,可精彩了。" "如何精彩?"婉兮歪着头,眸中满是好奇。 "嬛嬛类卿,终究是假的。"他吻她鼻尖,"朕看着她跳舞,只觉得困乏。那香烧得倒旺,她以为朕中了计,却不知朕早服了解药。" "那后来……" "后来?"雍正冷笑,"朕将她劈晕,与果郡王扔在了一处。他们想用迷情香算计朕,朕便让他们自己尝尝这滋味。"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表哥好狠的心。" "狠?"他搂紧她,"朕若不狠,如何护得住你和孩子?" 第64章 回宫 甄嬛复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雀儿,飞遍了圆明园的每个角落。 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宫人们,如今见着她,都恭恭敬敬地垂首称一声"莞贵人",再不复往日的轻慢与敷衍。她走起路来也带风,腰肢摆得比杨柳还软,那身新做的水红色宫装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面招摇的旗。 她心里得意得快要溢出来——那迷情香果然好用,皇上隔一日便来杏花春馆,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来,什么东珠、什么锦缎、什么官窑的瓷器,堆得满屋子都是。 她要的从来不是"莞贵人"这个位分,她要的是那个曾与她"愿得一心人"的帝王,要的是将佟佳婉兮踩在脚下、碾进泥里的痛快感。 可她却不知,这份"复宠"的荣光背后,是夏刈夜夜搬着果郡王的苦差。 这位粘杆处统领,每夜都要像搬运麻袋一般,将昏迷的果郡王扛到杏花春馆,再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送回去。如此反复,累得他腰都快断了。 直至后来,那幻香终于配制成功,才免了这份苦差事,只需将甄嬛日常所用的迷情香替换掉,每次燃起时,幻香便会让她产生与果郡王缱绻的幻觉,无需真人到场。 与此同时,果郡王殿内的檀香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安神香,免得他久闻幻香出现不适,引人怀疑。 二人都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早已落入帝王的掌心,成了提线木偶。 眨眼间,到圆明园避暑的日子也够了。秋意渐浓,大雁南飞,众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紫禁城。 承乾宫被雍正又加固了一层,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守得如铁桶一般。原本他想着让婉兮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可转念一想,外头的风险未知,还是让她安心待在殿内最为稳妥。 "兮儿,"他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朕已将承乾宫围得滴水不漏,你只管在里头好生养着。朕会时常来看你,你不必惦记外头的事。" 婉兮浅笑:"臣妾明白。只是表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都来。" "那怎么行?"雍正挑眉,"朕要亲眼看着朕的孩儿们一天天长大。" 他说着,转头看向立在殿中的弘历,严肃道:"弘历,朕忙时,你要仔细照顾好你额娘和弟弟妹妹。若有一丝闪失,朕唯你是问。" 弘历小脸上满是肃穆:"儿臣遵旨!儿臣定护额娘周全!" 那声"额娘"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婉兮真是他生母一般。 雍正满意地点头,牵起婉兮的手:"走吧,回宫。咱们的孩子,要在紫禁城降生。" 而此时的杏花春馆内,甄嬛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抚着自己那张脸,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你等着,"她冷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承乾宫内,日子宁静得像一潭深水。 婉兮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初时还不太显,到了四个月上,那腰肢却仍是纤细,只腹部圆润地凸起,像颗饱满的梨。她每日在殿内慢走,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百步,不多不少。雍正怕她闷,命人将殿内布置得如同春日园林——窗台上摆满了白茶花,书案上搁着新鲜蔬果,连帐幔都换了天水碧的软烟罗,透光不透影。 弘历每日清晨必来请安,风雨无阻。他如今已将"额娘"二字叫得顺溜,请安后不必婉兮吩咐,便自觉坐到书案前温书。有不懂的,先自己琢磨,实在想不通才问。婉兮也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着他一步步想,像老猫教小猫捉老鼠,耐心得很。 第65章 毒妇 回宫后,甄嬛愈发殷勤起来。今日送自制香囊,明日送亲手绣的寝衣,后日又送参汤,花样百出。可这些东西,竟一样都送不进养心殿,雍正不是忙于政事,便是守在承乾宫陪婉兮。 甄嬛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急于承宠,急于怀上龙嗣,只有那样,她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可横在她面前的,是那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佟佳婉兮。 她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那个病秧子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没了。最好一失两命,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她摩挲着果郡王给的瓷瓶,眉头紧锁。如今承乾宫戒备森严,样样东西都要经太医查验才能送进去,下毒谈何容易?她得好好计划,务必一击即中。 这日她去御花园散步,远远瞧见弘历带着小太监往尚书房去。她心头一动,弘历日日都去承乾宫,殷勤得很,若借他之手…… 皇上本就不喜这个儿子,若事情败露,放出谣言说他怕宸曦妃生出皇子威胁自己,这才下毒,倒顺理成章。既能除掉心头大患,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一石二鸟。 计划生成,她便开始准备。 终于,在某日弘历下学回承乾宫的必经之路上,甄嬛"偶遇"了他。 她假装赏花,待弘历走近时,脚下一个"不慎",往他怀里跌去。两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指尖在宽大的袖口中轻轻一抹,粉末便沾了上去。 弘历吓了一跳,若不是顾着君子礼仪,险些要将她摔出去。"莞娘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甄嬛红着脸站稳,"多谢四阿哥接了我一把。" 弘历心想:我何曾接了?分明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莞娘娘无事就好,"他退开一步,"儿臣还要回承乾宫温书,就不多留了。" "四阿哥慢走。"甄嬛温和地笑,目送他远去。 她等着,等着承乾宫传出好消息。 走远的弘历却觉得不对劲,他虽年幼,可在这宫里活了十几年,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甄嬛今日分明是故意撞上来的。 他转身便去了太医院。 张院判正在整理药材,见四阿哥急匆匆进来,忙起身:"微臣见过四阿哥,可是宸曦妃娘娘有何不妥?" "额娘无事,"弘历喘了口气,"只是我这身上总觉得不大舒服,还请张院判帮我瞧瞧,可有哪里不妥。" 张院判仔细为他把脉,脉象平和,并无异常。他眉头微蹙,从弘历的头上细细检查到衣角,终于在他两边袖口上发现了异样。 "四阿哥,您这两边袖子,可是被谁碰到了?"他用银针轻轻一刮,针尖上便沾了些白色粉末,"怎么有些许白色粉末?这粉末与您的衣料混为一体,若非细看,极难分辨。" 弘历脸色一沉:"可知这是什么?" "容微臣查验。"张院判将粉末置于鼻端轻嗅,又取了点清水化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这是……催情药、红花、麝香,三样混在一起,药效极其猛烈,遇水则挥发。四阿哥,您这是在哪儿碰到的?这要是放在宸曦妃跟前,龙胎落了是小,更容易要了娘娘的命啊!" 弘历虽不太懂"催情"为何物,可红花和麝香却是明白的。他更没想到,这毒竟如此恶毒——不仅要额娘腹中孩子的命,更要额娘的命! "张院判,"他沉声道,"你可否能配出这毒的方子?" "翻阅古籍,应当能配出来。" "好,"弘历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你帮我把这毒配出来,我有用处。还有,此事切莫声张,额娘怀有身孕本就辛苦,我不想因为这事惊扰到她。" "臣明白。" 弘历脸色铁青地走出太医院,心中怒火滔天——甄嬛,你这个毒妇! 回到承乾宫,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寝殿,将身上所有衣物脱下,命贴身太监全部烧掉。他自己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洗罢,他换上一身新衣,面色如常地去了正殿请安。 婉兮正在用晚膳,见他来了,笑着招手:"弘历回来了?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弘历行礼,"儿臣只是来向额娘请安。" 他垂眸掩去眼中的戾气,心中却在盘算,甄嬛,你且等着,我给你的大礼,也快备好了。 而此时的碎玉轩内,甄嬛正对着铜镜,满意地打量自己。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语:"佟佳婉兮,你的死期,不远了。"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而狰狞。 第66章 弘历的计谋 碎玉轩内,甄嬛如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从辰时等到申时,又从申时等到戌时,却始终不见承乾宫传来任何动静。她派流珠去打探了三次,每次带回的消息都是"一切安好",这四个字像四记闷棍,砸得她头晕目眩。 "一切安好……"她喃喃自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怎么可能安好?那毒粉遇水即化,只要弘历回去洗了手,或是沾了茶水,便该发作了。" 难道被发现了?可若被发现,四阿哥为何没被责罚?皇上为何没有震怒?承乾宫为何还这般风平浪静?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日夜难安。她吃不下饭,睡不安稳,短短数日便清减了一圈,眼圈青黑,形容憔悴。 而此时的承乾宫内,秋意正浓,金桂飘香。 婉兮的肚子已七个多月,圆滚滚地坠在身前,像揣了个沉甸甸的西瓜。她走路愈发艰难,往往需要梨落和揽月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缓缓挪步。即便如此,她每日仍坚持在殿内走满一百步,说是"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雍正心疼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替她揣着这孩子。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往承乾宫跑,连批折子都挪到这里的书案上,生怕她有个闪失。他看着婉兮扶着腰在殿内慢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便忍不住上前扶她:"兮儿,歇歇吧。" "不行,"婉兮摇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张院判说了,多走动对孩子好。" "那朕陪你走。"他说着,竟真的扶着她,在殿内慢慢转圈。 弘历这些日子愈发沉稳,每日除了去尚书房,便是守在承乾宫。他如今已将婉兮唤作"额娘",叫得比亲生的还顺溜。雍正瞧着欣慰,便让他负责承乾宫的安危,明面上说是"陪额娘解闷",实则是让他学着掌管宫务,提防暗算。 这日,弘历下学后,果然"顺路"经过碎玉轩。他站在院门口,故意拔高了声音对贴身太监道:"额娘如今肚子愈发大了,定是位阿哥。可惜啊,皇阿玛那日同我说,宫中孩子太少,若是其他哪位娘娘有了身孕,地位定是非比寻常。" 说完,他余光瞥见窗内人影一闪,唇角微勾,转身便走。 不出所料,当夜甄嬛便让人给果郡王传了信。 夜深人静时,果郡王悄然潜入碎玉轩。 "嬛儿,何事如此着急?"他低声问。 甄嬛抓住他的袖子,眼中满是焦灼:"不知是不是那香用得少了,自回宫后皇上便不见我。即便来了,也从不留宿。我该怎么办?" 果郡王沉思片刻,忽而握住她的手,眸光幽深:"嬛儿,你我本就情投意合,若你能为我怀个孩子,到那时,你不说我不说,有谁能知道这是谁的种?等孩子长大,我必竭尽全力扶持他。日后他登基为帝,你便是不可动摇的太后。佟佳婉兮乃至佟佳氏全族,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甄嬛瞪大了眼:"允礼,你……" "难道你不想吗?"他逼近她,声音蛊惑,"不想将那个病秧子踩在脚下?不想让那些欺辱你的人付出代价?不想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愈演愈烈的野心与疯狂。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缠在一处,像两条毒蛇。 这一夜,春风帐暖,沉沦无尽。 而此时的承乾宫内,婉兮正倚在雍正怀里,听他说着白日里的事。 "今日弘历来报,说甄嬛按捺不住了。"他吻她额头,"咱们的鱼儿,要上钩了。" 婉兮轻抚隆起的腹部,唇角微扬:"那臣妾可得好好护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别被疯狗咬了。" 雍正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心,有朕在,谁敢?" 第67章 三子 承乾宫内,气氛凝重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殿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墙之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人心。 婉兮的产期就在正月里,掐指算来不过月余光景。她如今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揣了个沉甸甸的西瓜,走路时需得梨落和揽月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几步。站着嫌累,坐着嫌闷,躺着又喘不过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眼底泛着青黑,脸色也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雍正瞧着心疼得紧,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产婆都搜罗来。佟佳氏府在外头寻了三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家世背景查得仔仔细细,连祖宗八代都翻了个遍。人送进宫后,便安置在承乾宫偏殿,除了揽月和梨落,任何人不得靠近,连送饭的宫女都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由梨落亲自去取,生怕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表哥,"这日婉兮扶着腰,艰难地挪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粒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臣妾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怕是要早产。" "胡说,"雍正忙起身扶着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张院判说了,双生子多是会提前些,但也不是没有足月的例子。你只管安心养着,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他嘴上说得笃定,可私下里却将张院判叫来问了七八回,又命太医院所有太医轮值,随时准备着。弘历更是恨不得搬到承乾宫正殿来住,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婉兮,见她能走能笑,肯用膳,才肯放心去用晚膳。 而此时的碎玉轩内,甄嬛正对着铜镜,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今日晨起,她用了半碗粥,便觉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她心中一动,立刻命人偷偷请了旧相识温实初来诊脉。温实初搭着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跪地贺道:"恭喜小主,您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甄嬛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涌起狂喜。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勉强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两个月…… 是那次与果郡王的荒唐。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快速盘算起来,如今婉兮即将临产,皇上心系于她,自然不能召幸。可男人终究是男人,婉兮怀着双生子,太医说不宜行房,皇上正值壮年,能忍得几日?只要她能借此机会承宠,再想办法让皇上以为这孩子是他的…… "温太医,"她声音压得极低,"此事暂且保密,莫要声张。" "臣明白。" 温实初退下后,甄嬛立刻唤来槿汐:"去,想法子递话给皇上,就说我……我病了,病得厉害。" 槿汐犹豫:"小主,皇上如今一心扑在宸曦妃身上,怕是不会来。" "会的,"甄嬛抚着小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他会的。回宫后这么久了,佟佳氏不能侍寝,他总得找旁人。" 她走到妆台前,细细描眉,点了唇脂,又将果郡王送来的那瓶"柔腰丸"服下,那药能让腰肢愈发纤细,即便怀了孕,也不显笨重。 她看着镜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佟佳婉兮,你以为有孕便能独占圣宠? 我倒要看看,你这胎,能不能安稳生下来。 而你的男人,又能不能为你守身如玉? 槿汐刚到勤政殿门口,还没等让太监通传,弘历就急忙跑了进来:"皇阿玛,额娘胎动了,要生了!" 雍正听到声响,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翻,茶水洒了满桌,他却浑然不觉,拔腿就往承乾宫跑。弘历也赶紧跟了上去,小脸上满是焦急。 苏培盛和一众太监差点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 其他嫔妃听闻婉兮要生了,也都陆陆续续赶来了。总有人想趁乱钻个空子。 "苏培盛,传旨,"雍正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任何人不得进来,违者杀无赦!" 雍正和弘历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听着屋内婉兮隐忍的痛呼。她不敢叫得太大声,要留着力气生产。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时间过了几个时辰,天色从明到暗,又渐渐亮起。血水一盆一盆端了出来,参汤一碗又一碗送进去,却始终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雍正急得眼眶发红,几次想冲进去,都被苏培盛和弘历拦下:"皇上,如今天气冷,您进去带了冷气,娘娘受不住的。再者,您进去容易让娘娘分神啊。" "是啊,皇阿玛,"弘历也劝,"额娘是头胎,自然会慢些,咱们不能让她分心。" 眼看着过去一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殿内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还没等门外三人缓过神来,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清亮有力。 他们听到了,激动得浑身发抖,可等了一刻钟,却始终不见人出来。 "朕听到孩子的声音了,怎么还没出来?"雍正急得又要闯进去,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哭声, “这…这…”门外的几个人都懵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梨落和两个乳母各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三人脸上都是疲惫却欣喜的笑容。 "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两位阿哥,一位公主!" "什……什么?"雍正彻底懵了,"不是说两个吗?怎么是三个?" "回皇上,"梨落笑道,"都以为是两个,不曾想肚子里还有一个藏得深,生下来才发现是三个孩子。" "那……兮儿呢?她可还好?朕能进去了吗?" "娘娘还好,只是身子损耗太大,如今昏睡了过去。外面风尘太大,不能带进去,需得等等,待娘娘醒了,擦洗过了,才能见风。" "好,好,"雍正连声道,"哪个是公主?快……让朕抱抱。" 梨落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最小的襁褓放进雍正臂弯。他低头一看,那小娃娃皱巴巴的,小脸红得像虾子,眉眼却像极了婉兮,尤其是那双眼睛,虽未睁开,却已能看出轮廓。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喜极而泣:"好,好极了,朕有女儿了……" "皇阿玛,"弘历也凑过来,"外面太冷,让弟弟妹妹们进偏殿再看吧,别冻着了。" "你说的是,"雍正忙不迭点头,"快将三位小主子抱进去,好生看顾着。" "儿臣也去偏殿守着。"弘历行礼告退,小脸上满是认真。 雍正在正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缓缓蹲下身,竟不顾形象地坐在了门槛上。 "苏培盛,"他哑着嗓子道,"她为朕生了三个孩子,一下子三个啊……" "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苏培盛也红了眼眶,"双子已是难得,三子更是祥瑞之兆。娘娘为了这三个小主子,肯定吃了不少苦。" "朕该怎么报答她呢,"雍正望着紧闭的殿门,喃喃自语,"她给朕生了三个孩子,让朕儿女双全……"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旨,宸曦妃孕育子嗣有功,着晋为贵妃。其母佟佳夫人,封超一品夫人,享亲王俸禄。" "嗻!"" 殿外,雪越下越大,像鹅毛般纷纷扬扬。可承乾宫的偏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三个小生命安然沉睡。 第68章 元气大伤 承乾宫正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和太医们压抑的呼吸声。 婉兮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她整个人陷在锦被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腹部还残留着生产后的松垮,昭示着那三个小生命曾如何真实地存在过。 雍正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曾松开。她的手指冰凉,他攥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他的龙袍皱了,发冠歪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张院判,"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若有任何不妥,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微臣遵旨!"张院判跪伏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每隔一个时辰便上前搭脉。指尖触到那细弱的脉搏,每一下都让他心惊胆战,宸曦贵妃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空得厉害,这是生产大伤元气的征兆。他斟酌着开药方,每一味药都要反复思量,生怕用错了分量。 参汤一碗接一碗地送进去,可婉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雍正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翻涌着后怕与愧疚。他想起她生产时隐忍的痛呼,想起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想起她最后力竭昏厥的模样 他眼眶一热,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兮儿,你为朕受了这么大的罪,朕该怎么报答你……" 而偏殿内,弘历正守着三个摇篮,眼睛一眨不眨。 最小的公主睡在最里侧,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眉眼像极了婉兮。弘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东西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心中一软,眼眶微微红了。 "四阿哥,"乳母小声道,"小主子们都好着呢,您也去歇会儿吧。" "我不累,"弘历摇头,"我答应了皇阿玛,要看好弟弟妹妹,也要看好额娘。" 他说着,耳朵却竖着,时刻听着正殿的动静。那边稍有响动,他便立刻抬头,眼神焦灼地望过去。 这一夜,承乾宫无人入眠。 天色从暗转明,又从明转暗,婉兮始终未醒。雍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太医们的腿越来越软,弘历的眼圈越来越红。 直到第三日黄昏,婉兮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 "表哥……"她声音轻得像梦呓。 "朕在!"雍正猛地凑近,"兮儿,你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在他脸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们……" "都好,"雍正吻她额头,"三个孩子都好得很。兮儿,你为朕生了三个孩子……"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婉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抬手替他擦泪,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她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用眼神告诉他,我没事,别担心。 偏殿内,弘历听到消息,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弟弟妹妹,小声道:"额娘醒了,你们也要乖乖的,不许闹她。" 窗外,雪停了。 一缕夕阳透过云层,洒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第69章 赐名 婉兮总算攒了些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表哥,"她虚弱地开口,眸中却盈满期盼,"孩子们……可爱吗?" "岂止可爱,"雍正握紧她的手,眼眶又红了,"你用命换来的骨血,自然是天下最好的。" "臣妾想看看……"婉兮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泪。 "苏培盛,"雍正转头急声吩咐,"快去将阿哥和公主抱来!记得用厚毡裹严实了,别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手脚轻些!" 片刻后,弘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小公主紧紧护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身后跟着两位乳母,各抱着一位小阿哥。 "儿臣携弟弟妹妹,给皇阿玛、额娘请安。"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怀中熟睡的小人儿。 "起吧,"雍正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心中一软,"这几日你守在偏殿寸步不离,也辛苦了。" "这是儿臣该做的,额娘,您看,这是妹妹。" 他将小公主轻轻放在婉兮枕边,自己则蹲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小娃娃皱巴巴的小脸,在他眼中却比天仙还美。 雍正也抱过两位阿哥,左臂一个,右臂一个,低头看看这个,又抬头瞧瞧公主,怎么都看不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婉兮侧过头,看着三个孩子并排躺在身边,听着他们细微的呼吸声,想着自己九死一生换来的这三个小生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是得偿所愿。 雍正看着婉兮泪流不止,慌得手足无措,笨拙地用袖口去擦:"兮儿,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婉兮却越哭越凶,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疼痛都哭出来。她生产时一滴泪没掉,咬着牙硬扛着,如今见到孩子们平安,那根绷了快九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弘历见状,也红了眼眶,小声道:"额娘,您别哭了,弟弟妹妹们都看着呢。" 他这么一说,婉兮才勉强止住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可有名字了?" "有了,"雍正将两个阿哥并排放好,"六阿哥赐名弘昭,七阿哥赐名弘曜,公主的封号朕想好了,叫''长宁'',愿她一世长宁。" "弘昭,弘曜,长宁……"婉兮轻轻念着,唇角终于扬起笑,"好名字。" 她抬手,想去摸摸孩子们的小脸,可指尖刚碰到锦被,便无力地垂了下来。生产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连抬手都成了奢侈。 雍正察觉,立刻握住她的手,替她一一抚过孩子们的眉眼:"你看,六阿哥眉毛像你,七阿哥鼻子像你,长宁这嘴巴,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婉兮看着看着,又红了眼眶:"臣妾……臣妾没用,还要表哥亲自取名。" "傻瓜,"雍正吻她额头,"你给了朕三个孩子,朕恨不得把天下都捧给你。" 他转头对弘历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兄长。弟弟妹妹的教导,朕交给你一半。" 弘历立即应到,小脸上满是郑重:"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承乾宫装点得银装素裹。 而此时的景仁宫内,宜修听到消息,失手打翻了茶盏。 "三个?"她脸色煞白,"居然生了三个?" 剪秋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奴婢也不知……当初太医从未漏出过是几个……" "未曾漏出?"宜修冷笑,"分明是皇上刻意隐瞒!" 她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宸曦妃不仅平安生产,还一举得三。两个阿哥,一个公主,这恩宠,这地位,往后谁还能撼动? 而碎玉轩内,甄嬛听闻消息,跌坐在地。 "三个……"她喃喃自语,"她竟生了三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真是好福气呢。" 她咬着牙,"在这宫里多的是养不活的孩子。" 第70章 含饴弄孙 "皇上,太后来瞧阿哥和公主们了。"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通传的谨慎。 "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雪,快请进来。"雍正闻言,连忙起身,眉宇间竟泛起几分难得的喜色。 自打他召回十四弟,让其朝夕侍奉在寿康宫膝下以来,太后对后宫诸事便鲜少过问,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回到身旁,她心境开阔,不再拘泥于琐事,对雍正也多了几分宽纵与释然。 太后披着件厚厚的貂裘进来,手里还捧着手炉,鬓角沾了些雪粒子,瞬间便化了。众人忙跪地请安,婉兮刚撑着身子要起,太后便摆手制止:"宸曦贵妃快躺着,如今生了三子损耗极大,快歇着,别拘这些虚礼。" "多谢太后娘娘,"婉兮依言躺下,声音里满是歉意,"外面冬雪极大,本该是臣妾抱着孩子去寿康宫给您请安才是,反倒劳烦您走这一遭,是臣妾的不是。" 太后快走几步按住她,目光慈爱而温和,"哀家听闻你一气儿给哀家添了三个孙儿,心里欢喜得紧,哪里还等得及?自然是要亲自来瞧的。" 她说着便在榻边坐下,目光迫不及待地往旁边三个襁褓瞟去,急切道:"快,快将哀家的孙儿们抱过来。" 三个乳母忙将襁褓一字排开抱上前。太后看得眼花缭乱,又是欢喜又是惊叹,连声道:"哎哟,这……这叫哀家怎么看不过来!" 雍正笑着挨个介绍:"皇额娘,这是六阿哥弘昭,这是七阿哥弘耀,这是小公主长宁。" "甚好,甚好,"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碰了碰长宁的小手,"贵妃到底是有福气的。你瞧这三个孩子,个个都康健。六阿哥这鼻子,七阿哥这嘴巴,活脱脱都是皇帝小时候的模样。这小公主更是罕见地漂亮,眉眼生得这般好,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话音刚落,襁褓里的小长宁忽然"哼唧"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像是在回应太后的夸赞。满殿的人先是一愣,继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啊,"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宫中许久不闻孩啼,哀家早就盼着含饴弄孙这天了。这小公主哀家瞧着尤其欢喜,日后可要多往寿康宫抱来,陪陪哀家这个老婆子。" 雍正忙应道:"是,儿子遵旨。长宁能得太后疼爱,是她的福气。" 小公主又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仿佛要与祖母握手一般,逗得太后更是心花怒放,连声道:"瞧瞧,这孩子有灵性呢!" 殿外风雪渐大,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一片天伦之乐。 太后逗弄了长宁好一会儿,才在竹息的搀扶下起身:"哀家也不打扰贵妃歇息了,你好好养着,孩子们哀家会常来看的。" "恭送太后。" 待太后走远,婉兮才松了口气,靠在雍正怀里,轻声道:"太后是真喜欢长宁。" "那丫头生得像你,谁不喜欢?"雍正吻她发顶,"你且好好养身子,待你出了月子,朕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册封礼。" "都听表哥的。" 第71章 父子局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弘历跪在金砖地上,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高高托着个小纸包,像捧着什么天大的要紧物事。他垂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皇阿玛,"他声音清脆,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儿臣有要事要奏。" 雍正正批着折子,闻言搁下笔,抬眸看他:"说。" 弘历深吸一口气,将那小纸包往前递了递:"儿臣前些日子,在袖子上发现了些东西。"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开口,"张院判查验过,是催情药、红花、麝香混合的毒粉。这毒粉遇水即化,药性猛烈,若沾到额娘身上,龙胎不保,额娘也会有性命之忧。"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雍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阴云。他接过那纸包,打开来看,只见些微白色粉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从何处来的?"他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淬着怒火。 "儿臣那日下学,"弘历低着头,声音轻了几分,"不慎被莞娘娘撞了一下。她抓着儿臣的袖子,这粉末便是那时沾上的。" 殿内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许久,雍正才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森寒:"好一个莞贵人,好一个借刀杀人。"他眯起眼,眸中杀意毕露,"弘历,你做得很好,懂得防备,懂得查验。" 他站起身,走到弘历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原本还担心你年幼,护不住你额娘。如今看来,是朕小瞧了你。" 弘历仰头看他,小脸上满是认真:"额娘待儿臣如亲子,弟弟妹妹是儿臣的血脉至亲。有人要伤害他们,儿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放过她。" "儿臣还听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莞贵人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 "哦?"雍正挑眉,"你觉得是真是假?" "皇阿玛这些日子都守在额娘身边,儿臣也不清楚她这身孕是真孕还是假孕,"弘历思索片刻,"但儿臣以为,无论真假,她既有胆子下毒,就该付出代价。" "真孕假孕又能如何,"雍正冷笑,"你觉得应当如何还回去?" "当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弘历毫不犹豫,"她要害额娘和弟弟妹妹,儿臣便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他这话说的狠辣,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雍正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看来你心中已有了计划。" "是,"弘历点头,"她既想用儿臣做筏子,儿臣便让她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很好,"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朕给你兜着。" "谢皇阿玛!" 弘历跪地,重重叩首。 殿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却吹不散父子二人之间的默契与决心。 第72章 大礼 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北风卷着雪粒子呼啸着掠过御花园的琉璃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整座园子衬得如同鬼域。 弘历从尚书房温书回来,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斗篷,正欲快步穿过御花园回承乾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鬼祟的身影正从碎玉轩的后门闪出。 那人身形纤细,步履匆忙,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弘历心中警铃大作,眼睛牢牢锁住那道身影。待那人消失在拐角处,他才示意贴身太监悄悄跟上。 风雪中,他跟着那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只见那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跟踪,才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塞进假山石缝里,又随手拨弄了几下枯枝作掩饰,这才转身离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弘历才从藏身的廊柱后走出。他示意贴身太监去取信,自己则站在原地,任由雪粒子砸在脸上,却觉不出半分寒意,只有满腔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很快将信笺取来,双手捧着递上。借着宫灯下微弱的烛光,弘历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甄嬛娟秀的字迹——"除夕家宴,四人丧命!" 那八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弘历的眼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好一个毒妇! 她竟想在除夕夜,让额娘和弟弟妹妹一起送命! 弘历深吸一口气,将那纸条攥在手心,纸张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站在风雪里许久,任由寒风卷起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那双本该清澈童真的眼眸,此刻却冷静得可怕,哪还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良久,他转身快步回到承乾宫偏殿书房。殿内燃着地龙,温暖如春,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铺开一张与方才纸条质地相同的宣纸,拿起笔,蘸了墨,屏息凝神,开始模仿甄嬛的笔迹。 笔锋流转间,他小脸上的神情专注而冷静,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勾捺,都力求与甄嬛的字迹分毫不差。重写为"除夕家宴,碎玉一聚"。简单几个字,却将一场血腥屠杀,变成了普通的宴会邀约。 "把这封信,"他将改好的纸条折成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形状,递给心腹太监,"送到刚刚那个地方,塞回原处。手脚要干净,别留下痕迹。" 小太监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弘历站在廊下,看着那抹黑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森寒。 "甄嬛,果郡王……"他轻声呢喃,声音稚嫩却透着彻骨的冷意,"你们不是喜欢送礼吗?" "等着我给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这份礼,定叫你们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他转身进了内殿,开始布置除夕夜的防卫。 看来除夕夜的承乾宫,更要守得如铁桶一般了。 第73章 中计了 除夕家宴,正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热闹非凡。 婉兮因生了三子,太医严令需坐满双月子,自然无法出席。承乾宫的地龙烧得足,殿内暖如春昼,她倚在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心中倒是一片安宁——有孩子们在侧,这团圆节也算圆满。 甄嬛也未曾出席,她如今有些显怀了,可还没有机会侍寝,她怕别人发现端倪,便告病了。 雍正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淡然地接过嫔妃们递来的酒盏,一杯接着一杯,可那酒却仿佛怎么也浇不灭他心中的思念。他眼前晃动着各色珠光宝气的身影,耳边是娇柔造作的祝酒词,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承乾宫里那个正抱着孩子们浅笑的女子。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哄孩子们睡觉?有没有想念他? 各宫嫔妃早知道宸曦贵妃不在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轮番上前敬酒。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眼波流转,秋波暗送,可雍正接了酒盏,也只是淡淡"嗯"一声,再无其他回应。 酒宴行至中途,果郡王忽然起身,身子晃了晃,作势要往偏殿去:"皇兄,臣弟不胜酒力,想去偏殿歇歇。" "准了。"雍正眼皮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果郡王踉跄着退下。 等他出门后,雍正悄悄朝弘历的方向瞥了一眼。 弘历正襟危坐,接收到那道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早已暗中派人,将那枚"大礼"下在了偏殿的各个角落——窗户缝隙里、花盆的泥土中、香炉的炭灰下。那毒粉遇水即化,挥发无形,在炉中燃烧时毒性更盛。偏殿内外温差大,窗沿上易凝水珠,炉火又旺,正是绝佳的催毒环境。 就算他们二人发现不对劲,也来不及了。毒已入体,药性渐发,只消片刻,便会意乱情迷。 而这场戏的主角,一个"醉酒",一个"养病",正一步步走向他布好的陷阱。 雍正举起酒盏,掩去唇角那抹冷笑,目光投向殿外风雪交加的黑夜。 碎玉轩内,果郡王躲避巡逻侍卫翻墙而入,赶紧进入殿中关上房门。 甄嬛正穿着寝衣躺在榻上,等着承乾宫那边的消息,听到声响赶紧起来。 "允礼,你怎么在这?" "不是你说,让我来碎玉轩的吗?" "我明明是,让你提前谋划,在今夜取承乾宫的性命。" "什么?" "坏了,中计了……" 二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但也晚了。 甄嬛吸入的毒最多,而果郡王因为当初在圆明园杏花春馆内吸入了许多迷香,平时有安神香压制着,现在有了毒的结合,再看着面前娇俏美人,他难以克制。 两个人在毒的催情下,不自觉地荒唐起来。 隔壁偏殿,弘历负手而立,听着那里传来的暧昧声响,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玉雕的童子,任由风雪打湿衣襟。 直到殿内彻底没了动静,他才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承乾宫,他先去偏殿看了三个熟睡的小人儿,替他们掖好被角,才去正殿向雍正复命。 "皇阿玛,戏唱完了。" "可还精彩?"雍正正替婉兮掖着被角,头也不抬。 "精彩至极,"弘历垂眸,"明日,碎玉轩内的宫人自然就发现了。" "很好。"雍正终于抬头,眼中是赞许,"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儿臣告退。" 第74章 真热闹 翌日清晨,碎玉轩。 崔槿汐端着热水进来,想瞧瞧莞贵人起身没有。刚绕过屏风,便见床榻之上狼藉一片,果郡王与甄嬛衣不蔽体地纠缠在一处,一个压着一个,身下鲜血淋漓,浸透了整床锦被,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像开了一地红梅。 她吓得肝胆俱裂,手中铜盆"哐当"落地,热水泼洒一地,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她失声尖叫:"啊——!" 这一声惊呼,惊醒了果郡王。他头痛欲裂,懵懂睁开眼,待看清身下是何情形,又瞥见满床鲜血,饶是久经风浪,也吓得当场软了,浑身动弹不得。他中了毒,又被这血腥场面一激,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崔槿汐的尖叫引来了更多宫人,流珠、浣碧等人纷纷冲进来,待看清屋内情形,俱是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胆小的已瘫软在地。 "都出去!都出去!"崔槿汐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你们什么都没看到!流珠,快去请温太医!" "是!"流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往外冲。 还没等她跑出院门,弘历已带着张院判施施然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槿汐姑姑,"弘历笑得人畜无害,"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 "给四阿哥请安,"槿汐强撑着笑,"小主身子不适,奴婢要去请温太医。" "真是不巧,"弘历晃了晃手中的圣旨,"皇阿玛关心莞娘娘身子,今日清晨特意命我带着张院判来诊脉。怎么,张院判还比不上温太医?" 说罢,他抬步便要往殿中走。 "四阿哥!"槿汐急了,"小主寝殿,您这外男如何能进?" "我不能进,"弘历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那就请姑姑将莞娘娘请出来吧。" "这……" "请不出来?"弘历向前一步,压迫感十足,"还是说,殿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崔槿汐,你难不成要抗旨不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侍卫已上前一步,将碎玉轩的宫人统统制住。 弘历不再理会崔槿汐,带着张院判径直踏入殿中。他在外间坐下,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才道:"张院判,掀开帷帐瞧瞧吧。" "四阿哥,这……" "掀就是了。" 张院判硬着头皮掀开帷帐,床上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呦,"弘历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不是十七叔吗?您怎么在这?十七叔惯爱寻花问柳,怎么问到碎玉轩来了?" 果郡王看着弘历那副嘲讽的模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他张了张嘴,却因中毒太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院判,"弘历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先将他们二人的情况稳住,再让下人给他们穿好衣服,免得脏了您的手。" 说罢,他起身走出内殿,看着被侍卫压住的碎玉轩宫人们,语气平和:"去吧,进去给他们穿好衣服,顺便把屋子收拾干净。" "主子们还有话要问呢。" 第75章 凝重与温情 正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心口发闷。 崔槿汐和流珠硬着头皮进了内殿,强忍着羞臊与恐惧,颤抖着手给那两人套上衣衫。甄嬛仍在昏迷中,任由她们摆布,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血迹渗透了层层衣衫,染得她们满手猩红。 果郡王倒是清醒了些,却因药效未退,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瞪着门外,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二人穿戴整齐,弘历才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看都不看床榻上那两人一眼,只对张院判道:"劳烦您给瞧瞧,莞娘娘的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张院判搭脉许久,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回四阿哥,莞贵人……小产了,且伤了根本,日后恐怕……再也不能有孕了。" "小产?"弘历故作惊讶,尾音拖得老长,"她这孕从何来啊?还不小心小产了,这可真是巧了。十七叔,您说是不是啊?" 果郡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他心中明白,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他与皇嫂私通,还害得她小产,这等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弘历又道:"果郡王怎么一动不动?张院判快,快给王爷瞧瞧,别是吓坏了。" "是。"张院判细细诊脉,半晌才道,"回四阿哥,果郡王吸入的迷情香过量,又中的毒太深,这才导致现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且……且受了惊吓,日后恐怕……不能再人事了。" "这么严重啊,"弘历拖长音调,脸上却不见半分同情,"真是可惜。十七叔风流倜傥,往后却要断了这念想,当真是造化弄人。"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来人,将莞贵人和果郡王一同关在这殿中,门外看好,不许任何人进出。张院判,您尽力将莞贵人弄醒,让他们先活个十天半个月。至于怎么处置……"他冷笑,"日后再说。" 他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去,传出消息,就说莞贵人身体有恙,往后不必出门了。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说罢,他拂袖而去,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竟有几分雍正的影子。 殿门"砰"地关上,将一室腌臜与绝望,尽数锁在里头。 弘历回到了承乾宫。 雪停了,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先回了偏殿,将沾了风雪的外袍脱下,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又仔仔细细洗了手,才往正殿走去。 三个孩子都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六阿哥弘昭嗓门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七阿哥弘曜安静些,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长宁公主最乖,小嘴嘬着手指头,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响。 弘历先走到公主的摇篮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肌肤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圆明园,身边只有奶娘和太监。那些宫人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连顿热饭都懒得给他做。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只有小福子;他练武摔伤了,给他上药的也只有小福子。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从未感受过额娘的温暖,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过。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了额娘,有了弟弟妹妹,有了愿意教他读书识字、为他撑腰遮风挡雨的皇阿玛。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长宁的额头,小声道:"妹妹,你放心,四哥会护着你,护着六弟,七弟,护着额娘。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他又走到两个弟弟身边,细细瞧着他们。弘昭正咧着嘴哭,他笨拙地学着奶嬷嬷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四哥在呢。" 弘曜睁着眼看他,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弘历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他伸手去握弟弟的小手,那小东西竟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他鼻尖一酸。 他想起那日在碎玉轩,自己发过誓,要做人上人,要将那些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 可如今他觉得,做人上人有什么好呢? 不如就这样,守着额娘,护着弟弟妹妹,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听他们软软糯糯地喊自己"四哥"。 这深宫再冷,再脏,再血腥,只要有这一方温暖的天地,他便觉得知足。 "四阿哥,"乳母小声提醒,"小主子们该喂奶了。" "好。"弘历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喂完奶让他们再睡会儿,别吵着额娘。" 他转身往书房去了,脚步轻快。 第76章 死寂如坟 碎玉轩内,死寂如坟。 殿门被从外面锁死,窗户钉了木条,只留一条窄缝透气。每日三餐从小窗递进来,粗茶淡饭,比冷宫还不如。可甄嬛和果郡王谁也顾不上吃,他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甄嬛躺在榻上,身下的血早已干涸,在锦被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像一幅狰狞的罪状图。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偶尔眨一下,便有泪滚下来,可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夜荒唐后的剧痛,想起诊脉时那句"再也不能有孕",想起弘历那句"莞贵人小产了"。 小产?他期待着用来翻身的孩子都没了,她这辈子,彻底成了个废人。 果郡王蜷缩在角落,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荡然无存。他衣袍凌乱,发丝披散,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他中了毒,又受了惊吓,太医说"不能再人事",这几个字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值盛年、风流倜傥的男人,往后却只能做个废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内一角,那只香炉还在燃着。甄嬛亲手点燃的迷情香,如今反噬自身。香气甜腻,一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撩拨着人最原始的欲望,可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失了孩子,伤了根本;一个废了身子,成了摆设。 这香,便成了最恶毒的刑罚。 "都是你……"甄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都是你害的我。" 果郡王转过头,眼神怨毒:"是我害你,还是你害我?若非你贪心不足,想要那贵妃之位,想要佟佳婉兮的命,我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贪心?"甄嬛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是谁说能帮我拿回一切?是谁说会扶持我的孩子当太子?是谁说会让我做太后?允礼,你才是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我骗你?"果郡王也笑了,"那你呢?你不过是我皇兄不要的女人,是我拿来夺权的棋子。你还真以为我爱你?"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恨,都是悔,都是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怨毒。 可这恨,这怨,在这暗无天日的碎玉轩里,根本无处发泄。他们只能像两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互相撕咬,却又谁也咬不死谁。 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 甜腻的香气中,甄嬛忽然想起那年七夕,想起果郡王为她吹《长相思》,说愿她安好。如今想来,那曲子里,哪有什么相思,哪有什么安好,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而果郡王,看着甄嬛那张与纯元相似的脸,心中也涌起无尽的悔。他以为纯元是皇兄的软肋,以为甄嬛能帮他撬开那把龙椅。可如今他才明白,皇兄的软肋根本不是纯元,而是宸曦妃。 那个病秧子,那个被他说成"可怜人"的佟佳婉兮,才是这盘棋局里,真正的赢家。 而他们,不过是她脚下的枯骨罢了。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呜呜咽咽,像在哭,又像在笑。 第77章 双死 甄嬛不想死心。 甄嬛初时还哭闹,砸东西,用指甲抠门,喊得声嘶力竭,可外头侍卫只冷冰冰一句"皇上口谕,贵人静养",便再无人应声。她喊累了,嗓子哑了,便只能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开始恨果郡王了。 恨他无能,恨他害自己落到这般田地,恨他当初不该招惹她。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废物""阉人",甚至在他饭食里掺灰尘,看他呛得满脸通红,她竟咯咯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允礼,"她坐在铜镜前,一遍遍地梳着那头早已干枯如稻草的长发,声音沙哑得像夜枭,"你不是说会帮我吗?你不是说会让我做太后吗?" "你看看,如今咱们是什么?" "咱们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等着慢慢饿死,烂死!" 她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她想死。 可她没有勇气。 她怕死,怕得要命。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风光无限,想起倚梅园的蝴蝶,想起皇上曾对她说的"愿得一心人"……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成了最毒的刀子,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她看见果郡王站在殿门口,温柔地对她笑;有时候她看见佟佳婉兮挺着肚子,得意洋洋地嘲讽她;有时候她看见雍正冰冷的眼神,说"你不过是个替身";有时候她看见年世兰满脸鲜血的看着她,说“快来陪我呀。” 她尖叫,她哭喊,她砸东西。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果郡王听着她的疯癫,心中也只剩下绝望。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骑射场上的风光,想起母妃的殷殷嘱托……如今都成了泡影。 他想起那日杏花春馆,想起那封被改过的信,想起体内的迷情香,想起弘历那张稚嫩却冰冷的脸……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开始绝食。 滴水不进,粒米不食。 他想饿死自己,也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甄嬛见他如此,也不拦着,反而冷笑:"想死?好啊,死了干净!" 可过了几日,她自己也开始绝食。 她吃不下,喝了水也吐,身子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如今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包着骷髅。 她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血丝,后来是整口整口的血,吐在帕子上,艳红刺目。她看着那血,竟笑了:"好,好得很,死之前,还能看看自己血的颜色。" 果郡王看着她咳血,眼神麻木。 他连抬手帮她拍拍背的力气都没有。 二人就这样在碎玉轩里,一日日地耗着,耗尽了生机,耗尽了希望,耗尽了曾经的爱恨情仇。 殿外,风雪一日比一日大,像要将这座囚禁他们的冷宫彻底掩埋。 --- 养心殿内传出旨意,"甄远道,私通罪臣之女何绵绵,欺君罔上,现废除其官职,贬为庶民,秋日问斩,罪臣之后浣碧赐死。其家眷流放宁古塔,终身不得回。" "舒太妃以摆夷族首领之女入宫,罪臣之女不得与朝廷命官婚配,更遑论成为先帝妃嫔,而今享太妃之位,仍不知好歹,勾结罪臣,意图谋反,依法处置,念先帝颜面,赐自尽。" 圣旨传入碎玉轩内,二人奔溃而死。 甄嬛听到旨意的那一刻,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倒在地。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传旨太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濒死的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果郡王听闻母妃被赐死,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气若游丝,他看着殿顶的横梁,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报应……都是报应……" 当夜,碎玉轩内传出两声闷响。 次日清晨,侍卫开门查看时,只见甄嬛吊死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死状狰狞。而果郡王,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流了一地,早已气绝身亡。 二人死前,眼中都凝固着绝望与不甘。 可再多的不甘,也换不回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了。 承乾宫内,婉兮听闻消息,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哄着怀里的长宁公主。 "自作孽,不可活。"她轻声道。 雍正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兮儿说得对。" 窗外,雪终于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深宫的恩怨情仇,终于随着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第78章 母子 景仁宫。 宜修听闻碎玉轩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剪秋低声回禀,她手中的银筷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不中用的东西,死了倒也干净。" 她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死的不是曾与她联手过的甄嬛,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猫儿狗儿。 可放下筷子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本以为甄嬛是柄好刀,能替她除了佟佳婉兮那个心腹大患。可刀折了,人疯了,最后还把自己吊死了。 "罢了,"她淡淡道,"给按答应的规格葬了吧,莫要铺张。" 剪秋应声退下。 宜修独坐殿中,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树,心中一片冰凉。 甄嬛死了,可佟佳婉兮还活着,还生了两子一女,晋了贵妃,风头正盛。她这个皇后,如今倒成了摆设。 "娘娘,"剪秋去而复返,"安贵人来了。" "让她进来。" 安陵容款款而来,行礼问安后,便立在旁侧不语。她这些日子愈发沉默了,像一道影子。 "你瞧着,宸曦贵妃这月子,是不是坐得太安稳了?"宜修拨弄着茶盏,似是无意。 安陵容垂眸:"娘娘的意思是……" "她生了三个,身子必然亏空得厉害,"宜修笑了笑,"若是月子坐不好,落下病根,往后再想生,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她素来爱吃酸的,御膳房新进了一批乌梅,味道极好,是该送去承乾宫尝尝鲜。" 安陵容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那批乌梅,是皇后母家从西域寻来的,表面看着无毒,可若与每日服用的参汤相克,便会让产妇气血凝滞,恶露不止,轻则落下病根,重则…… "臣妾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 承乾宫内,正是喂奶的时辰。 婉兮靠在大迎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她看着三个孩子,便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娘娘,"梨落端着托盘进来,"御膳房新进的乌梅,说是西域贡品,皇后娘娘特意命人送来给您开胃。" 婉兮看了一眼,笑了笑:"放着吧。" 她没动,反而对揽月道:"去,把张院判请来,就说本宫有些积食,想请他瞧瞧。" 张院判来得很快,诊过脉后,看了看那乌梅,又闻了闻,脸色微变:"娘娘,这乌梅……与您的体质相冲,若是服了,恐怕会恶露不止。" 婉兮神色不变:"知道了,拿下去扔了吧。" 她顿了顿,又道:"张院判,从明日起,本宫的饮食药方,你亲自盯着。食材从采买到烹制,每一步都要查验。另外,给本宫开一副更强调理气血的方子。" "娘娘这是……" "有人想让我落下病根,"她冷笑,"那本宫便让她们看看,我这副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 她抚着弘历的头,柔声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弘历摇头:"额娘,儿臣不辛苦。儿臣只想护着您和弟弟妹妹们。" 他抬起头,眼中是超出年龄的沉稳:"额娘放心,儿臣时刻准备着。皇后也好,安贵人也好,齐妃也好,谁敢伸爪子,儿臣就剁了谁。" 婉兮看着他,心中一暖。 这孩子,是真心把她当娘了。 而此时的养心殿,雍正听完暗卫的回禀,冷笑出声:"甄氏刚死,宜修这就坐不住了。"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下几个字,"皇后身子不适,即日起,六宫事务交由宸曦贵妃协理。" "苏培盛,"他吩咐道,"将这旨意,一字不漏地传到景仁宫。" "嗻。" 殿外,雪又开始下了,像要将这深宫的肮脏,统统掩埋。 而承乾宫内,暖如春昼。 婉兮看着三个孩子,轻声对弘历道:"去,把窗开一条缝,透透气。这殿里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弘历照做。 冷风卷着雪粒子飘进来,吹散了殿内甜腻的熏香,也吹散了那些暗藏的杀意。 婉兮深深吸了口气,笑了。 "这宫里的风,"她轻声道,"是该换一换了。" 弘历看着她,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 第79章 百天日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百天宴的好日子。承乾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铺地,连空气中都浮着甜腻的桂花香。 三个孩子的百天宴,雍正命内务府大操大办,规格直逼嫡皇子,各宫嫔妃、王公大臣皆盛装前来,却无人敢有半句微词,谁不知宸曦贵妃如今是皇上的心尖肉,生下三位龙裔,恩宠正盛,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婉兮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的宫装,头戴五尾凤钗,气色极好,眉眼间都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她半倚在软榻上,看着三个孩子被乳母们抱出来,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六阿哥弘昭最壮实,百日的他已能稳稳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见谁都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逗得宫人们心都化了。 七阿哥弘曜则文静些,喜欢攥着额娘的指头不放,小小的人儿,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神沉静得不像婴孩,倒有几分雍正的影子。 长宁公主最得宠,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像极了婉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雍正一抱她,她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的胡须,惹得他哈哈大笑。 太后也来了,抱着长宁不撒手,一口一个"心肝肉",还命人将早年间先帝赏她的那套赤金璎珞取来,亲自给公主戴上:"哀家的孙女,自然要配最好的。" 长宁像是听懂了,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直笑,惹得众人也跟着笑。婉兮要起身谢恩,被她按住了:"快坐着,月子才出,仔细伤了身子。" 后来雍正非要亲自抱孩子,他一手抱一个阿哥,臂弯里还夹着个公主,手忙脚乱却满脸幸福的样子,看得婉兮忍不住笑道:"你慢些,别摔着他们。" "摔不了,"雍正满不在乎,"朕的儿子女儿,皮实着呢。" 弘历在一旁看得眼热,小声道:"皇阿玛,儿臣也想抱弟弟妹妹。" "你?"雍正挑眉,"抱得动吗?" "儿臣抱得动!"弘历挺起小胸膛,"儿臣每日都跟着嬷嬷学呢。" 婉兮便让乳母将七阿哥抱给他。弘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弟弟,小声道:"七弟,我是你四哥,以后四哥护着你。" 弘曜像是听懂了,小手攥住他的指头,"嗯"了好大一声,像模像样地应了。 满殿的人都笑了。 太后看着这场景,眼眶微湿。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可后来……后来这深宫里的温情,都被算计和血腥磨没了。如今看着儿子儿媳、孙儿孙女围在一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皇帝,"她开口道,"贵妃为皇家开枝散叶,功不可没,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儿子省得,"雍正将长宁递给乳母,走到婉兮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朕已下旨,将承乾宫再扩建一倍,给贵妃和三个孩子住。另外,六阿哥七阿哥的启蒙师傅,朕亲自来挑。公主的教养嬷嬷,也请皇额娘费心。" "这是自然。"太后点头,又看向弘历,"四阿哥也是极好的孩子,有兄长的样子。" 弘历被夸得红了脸,忙道:"皇祖母谬赞了。" 婉兮看着这孩子,心中一片柔软。她想起初见他时,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拘谨地站在殿门口,连抬头看她都不敢。如今不过数月,他竟已长成这般懂事、这般有担当的模样,像一棵被人悉心照料的小树,终于长出了坚实的枝干。 雍正坐在上首,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婉兮和孩子们。他举杯道:"朕今日高兴,诸位不必拘礼,畅饮便是。" 众人忙举杯应和,气氛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婉兮起身,抱着长宁向太后敬酒:"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垂爱,臣妾敬您一杯。" "好孩子,"太后接过酒,一饮而尽,"往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这话是说给殿中某些人听的。 宜修坐在下首,脸色微白,却也只能强笑着附和:"贵妃妹妹确实是有福之人。" 婉兮看向她,笑得温婉:"多谢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记得,娘娘宫里的乌梅味道极好,臣妾还想讨些来尝尝。" 宜修手一抖,酒盏险些落地:"妹妹说笑了,那乌梅……那乌梅已没了。" "是吗?"婉兮笑意更深,"那真是可惜了。" 殿中气氛有一瞬凝滞,可很快又被孩子们的笑声打破。 太后举杯:"来,为哀家的三个孙儿,干一杯。" 众人举杯。 酒是温过的桂花酿,不烈,带着丝丝甜香。婉兮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她看着满桌的笑脸,看着三个孩子熟睡的面容,看着弘历小心翼翼地给七阿哥喂米汤的样子,眼眶忽然一热。 "怎么了?"雍正察觉,忙问。 "没事,"她抹了抹眼角,"臣妾只是……太高兴了。" 雍正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朕也是。" 弘历抬头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扬起笑。 他想起那夜在碎玉轩,想起他亲手改的那封信,亲手下的那毒,亲手布的局。他想起果郡王和甄嬛在碎玉轩内绝望的模样,想起他们临死前的诅咒与唾骂。 可他不后悔。 一点儿都不后悔。 因为他守住了这个家。 有额娘,有弟弟妹妹。 只要他们好好的,他做什么都值得。 "嘎"长宁公主忽然醒了,张着小手要抱。 弘历忙放下碗,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过来。小公主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小嘴嘬着他的衣襟,含糊地叫了声:"呀……" 像是要叫"哥哥"。 弘历眼眶一热,抱紧了她。 "乖,"他轻声哄着,"四哥在呢,四哥永远都在。" 春风拂过,柳絮落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像铺了一层绒绒的雪。 这深宫里的恩怨情仇,似乎都被这场百天宴的喜气,冲得淡了。可弘历知道,那些暗处的眼睛,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刀子,从未消失。 他会守着这个家,守着额娘,守着弟弟妹妹,直到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将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踩在脚下。 他会的。 一定会。 第80章 承乾宫温情 承乾宫的清晨,总是从孩子们的啼哭声开始。 六阿哥弘昭嗓门最大,天刚蒙蒙亮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像个小喇叭,瞬间能叫醒整座宫殿。 七阿哥弘曜文静些,往往被哥哥吵醒后,才扁扁嘴,委屈地哼唧两声。长宁公主最乖,通常是被两个哥哥的动静闹得睡不着,才挥着小拳头"呀呀"地抗议。 婉兮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娘,却还是会被这"三重奏"闹得手忙脚乱。她刚想起身,就被雍正按住了:"你躺着,朕去看看。" 他如今批折子都在承乾宫,夜里孩子们一闹,他比谁都醒得快。他先抱起弘昭,熟练地检查尿布,湿透了。他皱眉,唤来乳母:"赶紧换了,仔细冻着。" 又抱起弘曜,这小祖宗尿没湿,只是饿了,小脑袋往他怀里拱,像只觅食的小兽。雍正失笑:"饿了?乳母呢?" 最后才是长宁,小公主被两个哥哥吵醒了,却不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皇阿玛,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还是朕的女儿最乖,"雍正得意洋洋,"不像那两个臭小子,就会闹人。" 婉兮靠在榻上,看他一个皇帝,却像个奶娘似的围着三个孩子转,忍不住笑道:"表哥,你如今是越来越熟练了。" "那当然,"他抬头,眉眼间都是得意,"朕的儿子女儿,朕不亲自照顾,难道指望那群笨手笨脚的奴才?" 他话音刚落,弘昭刚换好尿布,"噗"地一声,又拉了。那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雍正脸都绿了。 乳母吓得跪地:"奴婢该死!"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赶紧抱下去洗。" 他走到婉兮身边,委屈巴巴地告状:"兮儿,弘昭欺负朕。" "他还是个孩子,"婉兮笑得眉眼弯弯,"表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弘历下学归来。他如今已是兄长,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弟弟妹妹。他先洗手净面,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走到摇篮边。 弘昭一看见他,立刻挥舞着小手,"呀呀"地叫起来,像在打招呼。 "四哥在呢,"弘历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今日可有乖乖听话?" 弘昭"咯咯"笑出声,口水流了满下巴。 弘曜也醒了,看见哥哥,竟伸手要抱。弘历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七弟,"他小声说,"四哥今日学了新的文章,待会儿背给你听。" 长宁被乳母抱着喂奶,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哥哥,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极了。弘历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四阿哥,"乳母笑道,"公主最喜欢您了,一见到您就笑。" "是吗?"弘历也笑,"那我便多陪陪她。" 他抱着弘曜坐在榻边,小声给他背今日学的《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弘曜竟听得入了迷,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小手还抓着哥哥的衣襟,像是听懂了。 婉兮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雍正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靠在他怀里,"咱们弘历,真是长大了。" "是啊,"雍正看着那孩子,眼中满是欣慰,"他如今,是个合格的兄长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让他跟着上书房师傅学骑射,再跟着张院判学些药理。往后,让他做孩子们的护道人。" 婉兮点头:"这样最好。" 她想起那日弘历在碎玉轩布下的局,想起他亲手改的那封信,想起他下的那毒。 这孩子,有勇有谋,心性坚韧。 他守住了这个家。 "表哥,"她忽然开口,"我总觉得,弘历这孩子,将来会大有出息。" "那是自然,"雍正吻她额头,"他是朕的儿子。" 第81章 借刀杀人 景仁宫内,宜修正修剪着一盆牡丹,金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横生出的枝桠。 "这花啊,"她似是无意地开口,"旁枝太多了,便抢主枝的养分,不如剪了干净。" 齐妃坐在下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这些日子心神不宁,连三阿哥功课退步了都没心思管。 宜修瞥她一眼,唇角微勾:"妹妹近日可去看过三阿哥?" "看过了,"齐妃叹气,"他最近总抱怨尚书房师傅严厉,说四阿哥总受表扬,他样样不如人。" "四阿哥?"宜修放下剪子,接过剪秋递来的帕子擦手,"那孩子确实聪慧。本宫听说,皇上如今批折子都带着他,还让他跟着张院判学药理,说是要让他做六阿哥七阿哥的护道人。"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三阿哥是长子,又是妹妹的亲骨肉,可如今……唉,倒是四阿哥,越发得皇上看中了。" 齐妃脸色一白:"四阿哥生母卑微,怎能与我儿相比?" "生母卑微又如何?"宜修轻笑,"他如今背后靠的是佟佳氏,再说,宸曦贵妃如今膝下三位阿哥,四阿哥年长又聪慧,日后太子之位……"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妃急了:"娘娘这是何意?我儿是长子,太子之位理应……" "理应?"宜修打断她,"自古立储,立贤不立长。三阿哥资质平平,四阿哥却越发出众,皇上又极其宠爱宸曦妃。妹妹,本宫说句不该说的,你这长子之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齐妃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那……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宜修叹了口气,"本宫也替妹妹着急。只是宸曦贵妃如今正得宠,又刚生了三位阿哥,风头无两。妹妹若想为三阿哥争一争,怕是……难啊。"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能让四阿哥出个什么意外。没了四阿哥,三阿哥这长子之位,才能坐得稳当。" 齐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娘娘是说……" "本宫可什么都没说,"宜修笑得温婉,"只是心疼妹妹罢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齐妃的手:"妹妹回去好好想想,若是想明白了,本宫自会帮你。" 齐妃浑浑噩噩地回了宫,看着正在温书的三阿哥,想起皇后的话,再看看他那一脸憨厚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毒蛇啃噬。 是啊,四阿哥越发出众,三阿哥却连篇《论语》都背不熟。若是再这样下去,太子之位哪有他的份? 她想起宸曦贵妃那张得意的脸,想起她膝下三个儿子,想起皇上对她的独宠…… 嫉妒和恐惧像野草般疯长,终于淹没了她最后的理智。 当夜,她命心腹太监从宫外弄来一包毒药,混在了承乾宫每日送来的新鲜瓜果中。那毒无色无味,却能让婴孩上吐下泻,若不及时救治,必会夭折。 可她不知道,那太监刚出门,就被弘历的人扣下了。 "带去见皇阿玛。"弘历小脸冰冷,"还有,去请额娘和六弟七弟,今晚暂避偏殿。" 当夜,雍正下令,齐妃谋害皇嗣,贬为答应,移居冷宫。三阿哥交由太后抚养,从此与生母分离。 齐妃被拖走时,还在喊:"我没有!我没有!是皇后!是皇后教唆我的!" 可证据确凿,谁信她? 景仁宫内,宜修听着消息,满意地笑了。她捧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三阿哥如今没了生母,本宫身为嫡母,自然该好生照料。" "至于齐妃,"她淡淡道,"不中用的东西,死了也干净。" 第82章 风平浪静 深宫里的日子,在孩子们的哭闹与笑声中,悄然滑过半年。 长宁已经会坐了,白白胖胖像个小团子,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可爱得紧。 六阿哥弘昭最是活泼好动,满殿乱爬,宫人们稍不留神,他便能从榻这头滚到那头,还咯咯直乐。 七阿哥弘曜则文静些,喜欢坐在弘历怀里,听哥哥给他念诗,虽听不懂,却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脸,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婉兮在殿内看着三个孩子玩闹,弘昭又爬远了,她正要起身去抱,却被弘历抢先一步。 "额娘,您坐着,儿臣来。"他如今身量拔高不少,声音也褪去了童稚,带着几分沉稳的清朗。他将弘昭抱回来,放在榻上,轻轻捏他的小脸:"六弟,不许淘气。" 弘昭挥着小拳头打他,嘴里"呀呀"叫着,像在抗议。弘历也不躲,任由那软绵绵的小拳头落在胸口,唇角噙着笑。 婉兮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如今他已长成这般挺拔沉稳的模样,像一棵被人悉心照料的小树,终于长出了坚实的枝干,又能为旁人遮风挡雨了。 "额娘,"弘历哄好了弟弟,转身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您该歇歇了,看了一上午,眼睛该累了。" 婉兮接过茶盏,温度恰到好处,奶香混着茶香,熨帖得人心口发暖。她抬眸看他,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却深沉如潭,那是经历过风雨后才有的沉静。 她知道,这半年宫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从未止息。皇后虽被夺了六宫之权,却仍在景仁宫里捻着佛珠,安陵容成日里称病不出,可那些药香里到底有没有别的味道,谁也说不准。 至于齐妃……那个被贬为答应的女人,在冷宫里疯疯癫癫地喊着"我儿子是太子",声音凄厉得连守门的侍卫都听得心惊。 但这一切,弘历都替她挡下了。 他如今在上书房里,不仅是皇子,更是帝王的耳目。那些师傅们讲的每一句经史子集,他不仅要学,更要悟,悟出其中的帝王心术,权谋制衡。 张院判教他的药理,他也不曾落下,如今已能闻着药的香气,便分辨出其中是否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额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几日安贵人送来的那批药,儿臣让张院判查验过了,其中多了一味藏红花。虽分量极少,可日积月累,终究伤身。" 婉兮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吹开茶盏上的浮沫:"她倒是有心了。" "儿臣已命人将药换了,"弘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是……她既动了手,咱们是否该还回去?" "不必,"婉兮摇头,"她不过是个马前卒,何须我们动手?你只管盯紧了景仁宫,看看那位还要出什么招。" 弘历点头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摇篮里熟睡的孩子们。长宁咂了咂嘴,梦里还在笑;弘昭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弘曜最安静,呼吸绵长,像个小小的佛。 "额娘,"他轻声道,"等他们再大些,儿臣教他们读书识字可好?" "好,"婉兮笑,"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带着,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弘历也笑了,少年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稚气:"那等他们会说话了,儿臣要听他们喊我''四哥'',喊上千百遍也不嫌腻。" 天稍晚些,殿外传来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孩子们可还乖?"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龙袍上沾了些许风尘,眉眼间却满是笑意。他先走到婉兮身边,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才去看孩子们。 长宁恰好醒了,看见皇阿玛,立刻挥舞着小手要抱。雍正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那软软的小身子贴在他怀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朕的小公主,"他低头亲她的小脸,"今日可曾想念父皇?" 长宁"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胡须,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弘历,"雍正忽然开口,"前几日朕让你拟的策论,可写完了?" "回皇阿玛,儿臣写完了,"他恭恭敬敬地呈上,"请皇阿玛过目。" 雍正单手抱着长宁,另一只手接过策论,细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眉头越舒展,最后竟笑了:"不错,针砭时弊,又不失仁心。看来张廷玉教得很好。" "是张师傅教得好,也是额娘教得好,"弘历坦然道,"额娘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可被私欲蒙蔽双眼。" 雍正看向婉兮,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教得很好。" 婉兮靠在他肩上,笑而不语。 "皇阿玛,"弘历忽然开口,"儿臣想请求一件事。" "说。" "儿臣想跟着夏刈大人学些武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往后才能更好的护着额娘和弟弟妹妹。" 雍正一怔,随即笑了:"好,朕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会了,便教教六弟七弟,让他们也学着自保。" "儿臣遵旨。" 第83章 呀呀学语 寿康宫内,太后正倚在软榻上,看着三阿哥弘时写字。这孩子今年十五岁,却写得一手好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太后看着,眉头却蹙得越来越紧。 "皇祖母,"弘时写完最后一个字,献宝似的捧给她看,"您瞧,孙儿今日写的《论语》,师傅近日夸我进步了呢。" 太后接过宣纸,看着那工整的字体,心中却叹了口气。这孩子老实,听话,可也太过老实了。 "弘时,"太后抚着他的头,"你可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弘时茫然地抬头:"孙儿……孙儿听皇祖母和皇阿玛的。" 太后心中一沉。这孩子,竟连一点主见都没有。 她想起四阿哥弘历,想起他护着宸曦贵妃时那副沉稳的模样,想起他这般便能为弟妹撑起一片天,再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三阿哥,心中便有了计较。 皇帝独宠佟佳氏,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如今宸曦贵妃膝下三位阿哥,个个康健聪慧,日后太子之位,哪里还有三阿哥的份?可若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那便是嫡子,身份上便压了那三个一头。 皇后无子,必然会全力扶持三阿哥,而宸曦贵妃那边,也能因着这份"平衡",不至于太过势大,威胁到皇权的稳固。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当夜,太后便派人请来了雍正。 "皇帝,"她开门见山,"哀家想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 雍正眉头一皱:"皇额娘,这是何意?" "皇后无子,三阿哥生母又……"太后顿了顿,"在冷宫疯癫,不宜抚养皇子。将三阿哥过继给皇后,是给他一个嫡出的身份,也是给皇后一个依靠。如此,六宫方能平衡,不至于一家独大。" 她看着雍正,目光意味深长:"皇帝,你也不想看到佟佳氏成为第二个年氏吧?" 雍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儿子明白了。此事,儿子会考虑。" 他退出寿康宫时,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是太后在敲打他。 也是在警告婉兮。 这日夜里,长宁忽然发起了烧。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长牙引起的低热,可她却哭得格外厉害,怎么哄都哄不住。乳母们轮流抱着,喂水,唱歌,都无济于事。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弘历在偏殿听到哭声,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只穿着中衣,头发凌乱:"妹妹怎么了?" "回四阿哥,"乳母急得快哭了,"公主长牙,疼得厉害,怎么哄都哄不住。" 弘历接过长宁,学着乳母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说来也怪,到了他怀里,长宁竟渐渐止了哭,抽抽搭搭地打起了嗝,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抓着救命稻草。 "咯咯……"她含糊地叫了声,声音带着哭腔,还漏着风,"咯咯……" 弘历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额娘!"他猛地转头,声音都在抖,"妹妹……妹妹会叫人了!" 婉兮也愣住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你再说一遍?" "她叫我……叫我哥哥!"弘历眼眶瞬间红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她第一声,叫的是我!" 他抱着长宁,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妹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这声"四哥",比任何赏赐都重,比任何夸赞都甜。 婉兮也很高兴,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我们长宁,真聪明。" 当夜,弘历激动得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起身,披着外袍,蹑手蹑脚地去了偏殿。长宁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动着,像在回味什么美味。弘历蹲在摇篮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声道:"妹妹,你再叫一声哥哥好不好?" 小公主自然听不见,翻了个身,继续睡。 弘历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守在摇篮边,守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悄回自己屋里。小福子见他回来,小声问:"四阿哥,您这是何苦?公主又不会跑。" "你懂什么,"弘历躺在床上,眼睛亮得像星子,"她第一声叫的是我。" "是我。"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 --- 次日,雍正听闻长宁开口,龙心大悦,下了早朝便直奔承乾宫。 他将长宁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朕的小公主,再叫声''皇阿玛''来听听?" 长宁只是咧着嘴笑,他索性将女儿放在膝上,一边看折子,一边教她认字:"这是''天''字,这是''下''字……" 小公主哪懂这些,只觉得父皇手中的御笔有趣得紧,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雍正怕笔上的墨汁污了她,忙要收回,可长宁不依不饶,小嘴一瘪便要哭。 "好好好,给你玩。"他无可奈何,竟真将笔递了过去。 于是,小公主抓着那支御笔,在雍正的龙袍上、奏折上,甚至脸上,涂满了墨汁。好好一个威严的帝王,被涂成了大花脸。 殿内服侍的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可雍正看着女儿咯咯直笑的模样,竟也舍不得训,只是无奈道:"你啊,比你额娘还调皮。" 他抱着她起身,对苏培盛道:"去,将朕那方新得的徽墨拿来,给公主当玩具。这御笔上的墨太浓,别熏着她。" "皇上,"苏培盛哭笑不得,"那可是贡品……" "贡品又如何?"雍正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朕的女儿,配得上天下最好的。" 第84章 一子落 三个孩子爬得越发熟练了,在地毯上滚成一团,像三只软糯的汤圆。 长宁最是霸道,明明是最小的,却总要抢哥哥们的布老虎,抢不到便瘪着嘴要哭,两颗小乳牙露出来,像只凶巴巴的小奶猫。 偏生两个阿哥都让着她,弘昭会把自己最喜欢的拨浪鼓塞到她手里,弘曜则默默爬开去玩别的,倒显得长宁像个厉害的小霸王。 今日孩子们都睡着,殿内难得清静。婉兮却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像是罩了层薄纱,连孩子们细微的鼾声都听得恍惚。她撑着额头靠在榻上,想唤人,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 "额娘,"弘历练完武回来,满头是汗,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先奔到她跟前,见她脸色煞白,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了?" 他伸手探她额头,触手冰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 张院判诊完脉,眉头拧成死结,只说是"产后气血两虚,需静养",连着诊了好几天,药方换了好几副,却不见起色。 婉兮的精神依旧一日差过一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常常昏睡便是大半日,连孩子们的哭闹都吵不醒她。 雍正急得寝食难安,连朝政都无心处理,成日里守在承乾宫,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唤她名字。可婉兮眼皮沉重如山,偶尔睁开,眼神也是涣散的,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这日午后,婉兮正靠在榻上小憩,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那调子极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可入耳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像有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烦躁又晕眩。 "哪里来的琴声?"她蹙眉问,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揽月也听见了,派人去查看,回来的消息让她脸色微变:"是安贵人。她近日总在亭子里弹琴,说是调养身心,太医让的。" "调养身心?"婉兮冷笑,声音虽虚弱却透着清明,"倒会选地方。" 她撑着起身,想走到窗边瞧个究竟,可刚一站起,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所幸雍正就在一旁批折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兮儿!" 他脸色一沉,扬声喝道:"苏培盛,去将那弹琴的人给朕叫来!" 可还未等苏培盛出门,弘历已从殿外冲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凝重,额角还挂着练武时的汗珠。他"扑通"一声跪地:"皇阿玛,额娘,儿臣查到了。" 起初他也未觉有异,可时日一长,便发现每次安陵容弹琴时,额娘的昏睡便更严重。 他留了个心眼,命人记下时辰,又翻遍古籍,好几个晚上都不曾休息,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医书里找到了——有一种失传的古曲,名为《迷魂引》,配合特殊的香粉,能让人气血凝滞、神思恍惚,久而久之,便会油尽灯枯,死得无声无息。 "那曲子有问题,"他压低声音,眸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儿臣已命人将安贵人宫中燃的香取了来,张院判查验过,与琴声相克,是西域传来的''摄魂香'',专为产后妇人准备。此香遇琴声挥发,可乱人心神,损人气血。" 雍正震怒,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好一个安陵容!朕还以为她真病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皇阿玛息怒,"弘历却异常冷静,稚嫩的脸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儿臣已经做好了准备。那香与曲,儿臣都备了''回礼''。皇阿玛安心陪着额娘就是,余下的事,儿臣来办。" 婉兮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他挺直的脊背、坚定的眼神,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当晚,安陵容果然又抱着琴来到亭中。她今日特意熏了三倍的香,指尖也涂了特质的药膏,琴音比往日更加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听得守夜的宫人都昏昏欲睡。 可她弹着弹着,眼前忽然出现了幻觉——她看见自己的生母,那个眼睛瞎了的可怜女人,满身鲜血地朝她爬来,嘴里喊着:"容儿,你害我,你害我……为了让你入宫,弄瞎了我的眼,你好狠的心……" "不!不是的!"她吓得魂飞魄散,指尖一抖,琴弦"铮"地一声断了,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尖叫着往后退:"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守夜的宫人闻声赶来,只见安贵人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已然疯了。她抱着断琴,缩在亭子角落里瑟瑟发抖,谁靠近便咬谁,活脱脱一只疯狗。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宜修正用晚膳。她听完,手中银筷"啪"地断成两截,脸色铁青如墨:"没用的东西!" 她本以为安陵容是枚好棋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婉兮。可如今棋子疯了,岂不说明她这个执棋人,也离输不远了?更糟的是,安陵容知道太多秘密,若彻底疯癫胡言乱语起来…… "剪秋,"她沉声道,"去处理好安陵容,别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若有必要……"她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是。" 而承乾宫内,婉兮正抱着长宁,教她学说话。小嘴张张合合,发出含混的音节。 "长宁,叫''额娘''。"婉兮柔声引导。 小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咯咯……" 弘历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得意:"她这是在叫儿臣呢。四哥没白疼她。" "是啊,"婉兮也笑,眼中满是温柔,"你呀,就喜欢你四哥。"她顿了顿,又教:"叫''爹爹''。" 长宁扭头看向雍正,小嘴一嘬一嘬的,含糊地叫了声:"嗲嗲……" 虽不清晰,可那声调分明是在叫他。雍正正抱着弘昭,闻言猛地抬头,眼眶竟有些发热:"兮儿,她……她喊我了?" "是呢,"婉兮笑道,"咱们长宁会叫人了,第一个叫四哥,第二个就叫爹爹。" 雍正将弘昭递给乳母,大步走过来,从婉兮怀里接过女儿,高高举起:"朕的小公主,再叫一声,叫''爹爹''。" 长宁被举得咯咯直笑,又含糊地喊了声:"嗲嗲!"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楚,像颗小石子投进雍正心湖,溅起千层浪。他激动得像个孩子,抱着女儿在殿内转圈,连声道:"赏!承乾宫上下,统统有赏!" 第85章 抓周 转眼便是腊月,三个孩子的周岁宴,是内务府的头等差事。 早在三月前,雍正便下了旨意,要办得热闹,要办得体面,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胤禛的儿女,是皇室最尊贵的血脉。 于是内务府总管带着几十号人,将承乾宫翻修一新,正殿铺上了西域进贡的羊绒地毯,柔软得能陷进半个脚丫子,人踩上去悄无声息,生怕惊了这三位小祖宗。 周岁宴这日,天公作美,竟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红绸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倒像是上天特意送来的祥瑞。 各宫嫔妃、王公大臣携家眷早早便到了,正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角落里还摆着七八个炭盆,银丝炭燃得无声无息,只余淡淡暖意,混着殿中若有若无的梨花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抓周的大案摆在殿中央,铺着大红的绒毯,上头琳琅满目——金元宝、银锞子、金玉如意、琉璃串珠、缠金球、犀角杯、象牙雕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雍正还特意命人将御案上的玉玺也摆了上去,用锦盒盛着,虽未打开,可那股子威严气已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僭越。 "皇上,"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玉玺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无妨,"雍正挥手,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的儿女,配得上。" 雍正今日一袭明黄龙袍,腰间系着条月白汗巾,是婉兮亲手绣的并蒂莲纹样。他怀里抱着长宁,小丫头今日穿了身正红绣金线的百福袄,发间还簪着朵绒花,见人就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活像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婉兮坐在他身侧,一袭天水碧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巧的并蒂莲,乌发低挽,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张脸,即便不施粉黛,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山间清泉,仿佛能洗净人心底的尘埃。 弘历站在他们身后,穿了身宝蓝长衫,腰间系着同心络子,是揽月亲手打的,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又似一棵初长成的小松树。 六阿哥弘昭被乳母抱着,正奋力去够案上的金元宝,小手挥得虎虎生风,胖乎乎的脸蛋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七阿哥弘曜则安安静静地靠在弘历怀里,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诸物,像在认真思索着什么,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倒有几分小大人的味道。 太后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三胞胎儿女的周岁宴,真是祥瑞之兆。" 她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三个孩子,尤其是长宁,目光慈爱得几乎要溢出来。 宜修坐在一旁,捻着佛珠,笑意温婉得体:"贵妃妹妹确实是有福之人。"可她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心底的不甘。 礼部尚书上前请示,声音恭敬:"皇上,吉时已到,是否开始抓周?" "开始吧。"雍正颔首,小心翼翼地将长宁放在琉璃案上,还不忘在她身后虚虚护着。 小丫头一屁股坐下,仰头看看皇阿玛,又看看额娘,忽然"咯咯"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动作快得像只小兔子。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长宁爬到那堆器物前,小手一挥,将金算盘、玉印章拨得乱七八糟,最后精准地抓住了——一把匕首。那是夏刈特意放上去的,说是"男孩子才抓这些",谁知竟被小公主拿了去。殿中瞬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连雍正都被惊讶了一番:"这……" 可长宁抓着那镶满宝石的小匕首,竟笑得愈发开心,还挥舞着要去戳那玉印章,嘴里"呀呀"地叫着,像在宣示主权,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弘历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笑道,声音清朗:"皇阿玛,妹妹这是要替您开疆拓土呢。"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化解了尴尬,又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乳母又将弘昭放在案上。这小家伙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往前爬,速度比妹妹还快。他越过金元宝,绕过银锞子,对琉璃串珠看都不看,竟直直地朝着那盛玉玺的锦盒爬去。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莫不是真想…… 弘昭直奔着那把被长宁扔下的金算盘而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算盘珠子"哗啦"作响,他乐得直拍手,口水流了满下巴。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道喜:"六阿哥善理财,必定是个富商啊。","六阿哥这是要掌管天下钱粮呢。" 轮到弘曜时,乳母将他放在案上,这小家伙却不像哥哥妹妹那般爬,而是坐着不动,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满案器物,最后伸出手,精准地拿起了——一卷《资治通鉴》。 那书卷是雍正亲手放的,本就是做个样子,谁也没想到真有人能拿。 可七阿哥不仅拿了,还紧紧抱在怀里,小嘴张了张,含糊地叫了声:"嗲嗲……" 像是在说,他要学皇阿玛。 满殿哗然。 这抓周的结果,太出人意料,却又像冥冥中自有天意。长宁抓刀,弘昭抓算盘,弘曜抓书,一女二子,文武财智,样样俱全。 可还没完呢。 弘昭又抓到一只小木剑。那木剑是雍正命人特意做的,剑柄上刻着"昭"字。他抱着剑"咯咯"直乐,口水糊了满下巴。众人纷纷笑道:"六阿哥这是要文武双全呢。" 弘曜又拿起了一卷小小的《论语》。那是弘历平日里读的书,特意被放在了案上。 张廷玉捋着胡须笑道:"七阿哥这般爱读书,日后定是贤王。" 小公主看到这样也忍不住了,被乳母重新放上案,小短腿一蹬一蹬的,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 众人好奇地看着,眼见她越爬越近,最后竟一把抓住了——不是玉玺,不是金银,而是弘昭怀里的小木剑。 她抓着剑柄,用力一扯,弘昭不肯放,兄妹俩竟当殿玩起了"拔河"。长宁抢不过,小嘴一瘪便要哭,弘曜却爬了过来,将手里的《论语》塞给妹妹。 长宁愣了愣,竟破涕为笑,一手抓着剑,一手抓着书,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咯咯……"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清了——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带着奶声奶气的甜腻。 众人都惊讶道:"公主才周岁竟然说得这般清晰了。" "真是天生的贵人,聪慧得紧。" 可惊喜还没完。 长宁抓着剑和书,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弘历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小公主就势扑进他怀里,将书和剑都塞给他,还拍了拍他的胸口,又含糊地喊了声:"哥哥……"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的,都给哥哥。 殿内哗然。 这是什么寓意?三个孩子的抓周,竟像演了一出戏,哥哥护着妹妹,弟弟让着妹妹,妹妹又将最好的一切给了哥哥。 兄友弟恭,姐妹情深,手足同心,这一幕比任何祥瑞都更动人。 雍正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殿梁都嗡嗡作响:"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发热,"朕的儿女,兄友弟恭,姐妹情深,这才是我大清的福气!"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高唱:"圣旨到——" 众人忙跪地接旨。 苏培盛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弘历,聪慧过人,仁孝兼备,今特册封为宝亲王,赐居撷芳殿,择吉日开府。钦此!" 弘历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他今年才十四岁,还未到开府的年纪,这封号来得猝不及防,像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可当他看向雍正怀里的弟弟妹妹,看向对他微笑的额娘,忽然明白了, 这是皇阿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这不仅是册封,更是认可,是托付。 而今日抓周的"惊喜",便是最好的证明。 三个孩子,抓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手足之情。 这份情,比任何珍宝都重。 比任何玉玺都真。 殿外,雪越下越大,像要将这深宫的腌臜统统掩埋。而殿内,暖意融融,笑声朗朗,仿佛与外界是两个世界。 弘历抱着长宁,看着她抓周抓来的书和剑,轻声道:"妹妹,四哥收下了。四哥答应你,这辈子,护你们周全。" 小公主"咯咯"直笑,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仿佛听懂了兄长的承诺。 太后看着深感欣慰:"好,好,都是好孩子!" 宜修坐在下首,脸色却有些发白。她今日特意戴了那支九尾凤钗,想压一压宸曦贵妃的风头,可如今看来,倒像个笑话,显得她这个皇后无比多余。 她看着那三个孩子,尤其是弘曜,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孩子才一岁,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话,竟有几分当年雍正的影子,仿佛天生就有帝王之气。 还有弘历,皇上竟一声不吭就封了亲王,三阿哥比他大都没有这样的额外恩赐,凭什么!她想起自己那个被贬为答应的齐妃,想起疯癫而死的安陵容,想起被吊死的甄嬛……这后宫里,凡是与佟佳氏作对的人,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而佟佳婉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抱着女儿,眉眼温柔,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家事。 宜修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恶狠狠地盯着婉兮,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佟佳氏好本事,四个孩子个个都这般与众不同,这般得圣心! 可婉兮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那调子轻柔,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渗进人心底,将那些藏着的怨毒与不甘,都冲得淡了。 ————————————————————— 作者:甄嬛传应该是快要完事了,我后续会接着写如懿传,延禧攻略也在我的范围内但是不知道怎么写独宠,因为富察皇后也是我的白月光o(╥﹏╥)o,总觉得写出来有点对不起她(>﹏<) 第86章 输了 宜修独自坐在妆台前,将那支五尾凤钗狠狠拍在桌上,钗上的明珠滚落一地,在金砖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剪秋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个姐妹情深!"她冷笑,声音里淬了毒,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弘历封了亲王,弘曜那个崽子生来就是一副帝王相,连长宁那个丫头片子都会喊哥哥了!再这样下去,本宫这个皇后,怕是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娘娘息怒,"剪秋颤声道,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您还有三阿哥……" "三阿哥?"宜修猛地转身,眼神如刀,锋利得几乎要将人凌迟,"那个蠢货!读书读不会,骑射骑不好!与宸曦妃那几个孩子放在一处,简直云泥之别!本宫指着那个东西,怕不是自己先被气死!" 她越想越恨,将桌上的珠翠首饰尽数扫落在地:"本宫才是皇后!是皇帝的发妻!凭什么?凭什么她佟佳氏一个后来者,竟敢爬到本宫头上来!" 剪秋吓得魂飞魄散,忽然想到个主意,壮着胆子道:"娘娘,不如……不如您去向太后请旨,将宸曦妃的孩子抱一个来养?您是嫡母,膝下空虚,抱养妾室之子,天经地义。太后疼您,定会应允的。只要孩子养在您名下,日后还不是听您的吩咐?" 这句话说中了宜修的心事。她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她不知道,前几日雍正已亲自去寿康宫,与太后深谈了一夜。 那夜,雍正跪在太后面前,言辞恳切:"儿子今日来,是想求皇额娘一件事。无论日后哪个阿哥登基为帝,儿子必保乌雅氏满门荣耀,世代簪缨,永享俸禄。 儿子以此立誓,绝不敢忘,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只求皇额娘……别再让儿子为难了。"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皇额娘,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一回,就当是儿子不孝,求您成全。" 他话里的意思,太后岂会不懂?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佟佳氏,不许任何人动承乾宫分毫,哪怕是她这个生母也不行。他用乌雅氏的满门荣耀作保,将太后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太后沉默良久,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曾经那般冷漠的帝王,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跪在她面前求情。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起来吧。哀家老了,管不了这许多。承乾宫的孩子,哀家会护着。可你也记住你的承诺,乌雅氏,不能败。" "儿子记下了。"雍正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有了泪光。 宜修次日便去慈宁宫求见,却被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拦在门外:"皇后娘娘,太后近日身子不爽利,太医说了需静养,不见外人。" "本宫何时成了外人?"宜修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本宫是来给太后请安的!" 竹息姑姑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后娘娘说了,皇后若是为了三阿哥的事,或是为了承乾宫的事,便不必开口了。太后还让我转告娘娘一句话——"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这些年您想的那些事儿,皇上都知道。您若还想稳稳当当做这个皇后,就该安分守己,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三阿哥您也别想养了。''" 宜修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地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太后竟会这般绝情。 绝望之下,她孤注一掷,决定再次利用纯元皇后。 养心殿内,她跪在雍正面前,泪如雨下,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皇上,臣妾昨夜梦见了姐姐……姐姐在梦中对臣妾说,她心疼臣妾膝下空虚,想让臣妾替她……替她照顾一个孩子。"她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妾知道,臣妾这些年身子不好,没能为皇上诞下嫡子,是臣妾的过错。可臣妾是真心喜欢承乾宫的孩子,姐姐说七阿哥与臣妾有缘,臣妾想……想将他养在膝下,也算全了姐姐的心愿。" 她话音落下,满殿死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雍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能滴出墨来,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厌恶。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宜修,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淬着毒:"你方才说,纯元托梦给你?" "是……"宜修瑟缩了一下,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通体生寒。 "那朕倒想问问,"雍正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恨意,"纯元可还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她是如何一尸两命的?" 宜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惊恐,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抬出纯元,朕便会应允?"雍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纯元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你以为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朕都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你害死纯元,戕害皇嗣,构陷甄嬛,算计端妃,桩桩件件,朕隐忍多年,念及太后,念及纯元,念及乌拉那拉氏,对你一忍再忍。可你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如今竟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儿女头上!" "臣妾没有……"宜修还想辩驳,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雍正怒极反笑,"皇后,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扬声道:"苏培盛,传旨——" "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出身名门却失德无行。入宫数十载,本应母仪天下、敦睦六宫,却心怀妒恨,擅行谋害皇嗣、构陷妃嫔、干预宫闱之罪。朕念及先帝遗训、宗室颜面,曾数度宽宥,冀其幡然悔悟。然其恶行昭彰,害朕子嗣凋零、宫闱不宁,已失中宫之德、皇后之责,不足以承继皇后尊位、表率六宫。" "今朕决意,废黜乌拉那拉氏宜修皇后之位,贬为庶人,禁足景仁宫,终身不得出。此后,除去其宗族封号,收回所有凤印、册宝,非朕特召,任何人不得探视。即日起,凤印交由皇贵妃统摄后宫,协理六宫事宜。" 宜修瘫软在地,珠翠散落,凤袍染尘,她死死抓着雍正的衣摆:"皇上?臣妾是您的妻子!!难道您忘了姐姐临终前嘱托…" "纯元都死了多少年了?"雍正冷冷地抽回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你们为什么都以为朕会一直记得?当初你利用纯元,企图用她控制朕的感情,你真以为朕不知道?宜修,从始至终,你不过是朕给纯元的一个交代罢了。如今交代不必做了,你也该退场了。" 宜修她忽然抬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为何这般爱着佟佳氏?明明她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雍正看着承乾宫的方向,唇角不自觉上扬,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朕与她,乃天赐良缘。初见时她怯生生唤朕''表哥'',那声音像春雪初融,滴在朕心口上,暖得发烫。她不为权,不为势,只想陪在朕身边。她说过,想做朕的妻子,不是皇后,只是妻子。这份真心,朕等了半辈子。" 朕这辈子,前半生被''纯元''二字束缚被人算计,后半生,朕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婉兮不必像谁,她就是她。她陪朕度过漫漫长夜,她懂朕的孤独,她是朕亲自选的家人。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朕的命。是孩子们的好额娘,是朕这辈子,唯一想要相守到老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宜修,眼神又恢复了帝王的冷漠:"明白了吗?现在,你该去陪陪你的姐姐了,告诉她,你也输了。" 宜修哭笑着瘫软在地,珠钗散落,发丝凌乱,哪还有半分皇后的尊贵。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府里明艳动人的侧福晋,也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憧憬。 可后来,纯元来了,夺走了她的一切;再后来,她成了皇后,却永远活在纯元的阴影里;如今,连最后的筹码都输了。 她看着雍正决绝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姐姐啊姐姐,原来你也输了……你死了这么多年,以为能永远活在他心里,可到头来,他还是爱上了别人……哈哈哈哈……我们都输了,都输了……"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宫人将她拖走时,她仍在笑,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脂粉,糊成一片狼藉。她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殿门"砰"地关上,将她的哭笑声尽数隔绝。 雍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想起纯元临终前那句"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头到老",想起婉兮在梨花树下为他起舞,想起她生产时痛得满头冷汗却一声不吭,想起她抱着孩子们温柔浅笑的模样……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承乾宫走去。 他要去见他的妻,他的儿,他的女。 去见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第87章 皇贵妃 废后的旨意传遍六宫那日,景仁宫的朱红大门被上了三道铜锁,每一道都沉重得像封印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宜修蜷缩在偏殿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身被废黜时的凤袍,只是珠翠散落一地,东珠滚进尘埃里,像极了她凋零的尊荣。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活脱脱一个疯妇。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串断裂的沉香木佛珠,珠子硌得掌心出血,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哭,时而笑,疯癫得连守门的嬷嬷都不敢靠近,只在门外远远看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惧怕。 "我是皇后……我是中宫……"她喃喃着,忽然又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纯元!你输了!你也输了!他爱上别人了!你死了有什么用?你死了他也不要你了!" 嬷嬷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废后这是彻底疯了。" "疯了也好,"老嬷嬷叹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总比清醒着受罪强。这景仁宫啊,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消息传到寿康宫时,太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拨弄手中的佛珠,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竹息姑姑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景仁宫那边……可要送些吃食过去?再怎么说,也是……" "不必,"太后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既疯了,便让她疯个彻底。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也管不了。"她顿了顿,拨珠子的手微微一顿,又道:"去承乾宫送些赏,就说哀家恭喜皇贵妃,往后六宫的事,让她多费心。" 承乾宫内,婉兮如今已是最尊贵的皇贵妃,凤印在手,六宫之权在握,可她却将大部分宫务分给了敬妃和刚晋升的欣嫔,自己乐得清闲,每日只陪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倒比从前更自在。 雍正近日愈发黏她,几乎每晚都要宿在承乾宫,哪怕只是抱着她说说话,也觉得心满意足。 这日,他下朝后便直奔承乾宫,连龙袍都没换,便拉着她的手急切道:"兮儿,钦天监已选定吉日,下月初八,便是咱们大婚的日子。 朕要让你从大清门风风光光地抬进来,三媒六聘,帝后大典,一样都不能少。" 婉兮正在哄长宁睡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表哥,我都生了三个孩子了,还办什么大婚?怪羞人的。" "羞什么?"雍正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朕要昭告天下,要列祖列宗都看着,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佟佳婉兮,是我胤禛此生唯一的妻。朕想给你一场婚礼,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想让你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想让你穿凤袍戴凤冠,做朕名正言顺的皇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再说了,孩子们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嫡母,是不是?" 婉兮心头一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都听你的。"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仿佛预示着新生活的开始。 第88章 盛世红妆 帝后大婚的旨意颁布后,整个紫禁城都忙碌起来。内务府总管连换了三个,只因雍正嫌他们办事不够利落,最后一个竟是从江南盐政使任上紧急调回的李卫,这位以干练著称的能臣,如今放下账本,拿起礼单,成日里在坤宁宫与养心殿之间奔波,脚不沾地。 坤宁宫,自大清开国便是历代皇后的正宫。自康熙朝后,便只作为大婚与祭祀的礼仪之所,再无人居住。可雍正却下了死令——要将坤宁宫修缮一新,作为婉兮的寝宫。 "坤宁宫的匾额要重描金漆,"他亲自盯着图纸,"殿内的帐幔全部换新的,用天水碧的软烟罗,她最喜欢这个颜色。地龙要再加两层,她畏寒。还有,将东暖阁改成孩子们的起居室,要方便她夜里照看。" 李卫听得冷汗涔涔:"皇上,坤宁宫是皇后正殿,让阿哥公主们居住,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雍正抬眸,眼神冷得像冰,"朕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承乾宫虽好,到底格局小了。她如今是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必须要住在最好的宫殿里,坤宁宫是她的家,也是孩子们的家。" 消息传到前朝,满朝哗然。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来,说什么"皇贵妃晋位已是荣耀,如今入住坤宁宫,更是于礼不合"、"三阿哥才是长子,却寄养在太后处,其他阿哥尚在襁褓便得父亲这般偏爱,恐生储位之争"…… 雍正一概不理,只将折子扔给张廷玉:"告诉他们,这是朕的家事。谁再多嘴,便去陪废后。" 张廷玉苦笑,却也只能照办。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万岁爷,怕是要将所有的温柔与偏宠,都给了坤宁宫那位。 婉兮听闻这些议论,心中不安,夜里便劝他:"表哥,不必这般兴师动众。我住承乾宫就很好,孩子们也习惯了……" "不行,"雍正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朕要你住坤宁宫,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佟佳婉兮,是我胤禛的妻子,是我大清的皇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朕还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额娘,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婉兮眼眶一热,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待我,始终这般好。" 这日,弘历下学归来,见承乾宫内一片忙碌,宫女太监们捧着箱笼进进出出,便知是在准备额娘的大婚。他走进内殿,见婉兮正哄着长宁午睡,便放轻了脚步。 "四哥……"长宁睡眼惺忪,含糊地叫了一声。 弘历心中一软,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妹妹乖,四哥在呢。" 他转身对婉兮道:"额娘,儿臣今日去见了工部的人。他们说坤宁宫的修缮,再有十日便能完工。儿臣瞧过了,东暖阁改成了三个小套间,正好给弟弟妹妹住。西暖阁做了您的书房,里头打了一整面墙的书架,皇阿玛说,您那些《诗经》《左传》有地方摆了。" 婉兮笑道:"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那是自然,"弘历挺起胸膛,"额娘的大婚,是这宫里一等一的大事,儿臣自然要盯着。"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额娘,您放心。有儿臣在,谁也别想破坏您和皇阿玛的好日子。" 婉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养心殿内, 雍正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对李卫道:"大婚那日,朕要亲自从大清门迎她。凤辇要用十六人抬,不能用金线,她不喜欢太张扬,用银线掺着珍珠绣。还有,让礼部拟的封后诏书,要写得明白,她佟佳婉兮,不是因家族而封,是朕的妻子,是朕的挚爱。" "臣记下了。"李卫埋头记录,手都有些抖。 雍正转身,望向承乾宫的方向,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此生,唯一想要相守到老的人。 终于要来了。 他的妻,他的后,他的命。 窗外,晚霞满天,将紫禁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坤宁宫的红墙,在暮色中愈发鲜艳,即将迎来一场迟来的盛世红妆。 这段日子,承乾宫上下忙得人仰马翻,连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内务府送来的凤袍试了七八回,每一回雍正都不满意,第一次说金线太糙,硌手,"...简直像铁线,是想勒坏朕的皇后吗?"第二次说凤凰绣得不够灵动,死板,"...这凤凰像斗鸡,威严何在?" 李卫听得冷汗直流,最后他竟亲自画了纹样,命江南织造府的顶尖绣娘们三班倒,日夜赶工,累倒了三个绣娘才完工。 这日,新凤袍终于送来了。 婉兮看着眼前这件凤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袍身用的是最柔软的云锦,凤凰用的丝线十分巧妙,阳光下看是银辉流转,烛光下看又是金光璀璨。那凤凰的眼睛,竟是用两颗极小极圆的南珠镶就,顾盼生辉,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她试穿时,雍正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如何?"他紧张地问,像个等着夫子点评的学生。 "极好,"婉兮笑道,"表哥费心了。" "不是费心,"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耳畔,"朕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婉兮心中一软,靠在他怀里:"如今有表哥,有孩子们,我已心满意足。臣妾又不是新嫁娘…" "怎么不是?"雍正吻她发顶,"在朕心里,你就是新嫁娘,是朕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妻。" 婉兮眼眶一热,转身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口:"表哥,你待我,始终这般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他轻笑,"往后余生,朕都只对你好。" 第89章 大婚 婉兮特许从佟佳府出嫁,佟佳府内,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婉兮的阿玛佟佳崇泰,前朝的肱股之臣,素来沉稳如山,可这几日却像个毛头小子般坐立不安。他亲自检查了女儿的嫁妆十二遍,从最珍贵的东珠到最细微的针线,样样都要过目。最后一遍时,他抚摸着那顶凤冠,手指竟微微发抖:"阿玛的小兮儿,竟要当皇后了……"说着,这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的老人,眼眶红了。 婉兮的额娘更是几日未眠,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如今已是国母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性。但也不必太过委屈自己,皇上他待你好,额娘看得出来。"说着,她抹了抹泪,又道:"如今你弟弟也有出息了,能独当一面,你不必惦记家里,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出嫁这日,天还未亮透,佟佳府所在的大街小巷已挤满了人。百姓们摩肩接踵,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这场旷世大婚的盛况。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有人爬到屋顶上,还有人甚至租了邻街的二楼窗户,就为看一眼那位让帝王破例的皇后。 辰时正,吉时到。 佟佳府的大门轰然洞开,八十六对宫灯鱼贯而出,照亮了整条长街。十六人抬的凤辇缓缓驶出,辇上垂着十二重鲛纱帘,帘角缀着金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古老而庄重的歌。 辇前是三百名羽林卫开道,银甲长枪,整齐划一;辇后是五百名宫女内监,手捧香炉、如意、宫花,蜿蜒成长龙。 百姓们疯了似的往前挤,却被御林军死死拦住。他们看不清皇后的脸,只能看见凤辇上那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在晨光中闪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 "快看!撒铜钱了!"有孩童高声尖叫。 果然,随行的宫女们开始向街道两旁抛撒特制的"喜钱"。那不是寻常的铜钱,而是新铸的"万寿无疆"钱,正面刻着龙凤呈祥,背面是"帝后大婚"四个字。铜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孩子们欢笑着争抢,大人们也弯下腰去捡,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皇后娘娘千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条街都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传进凤辇,婉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想起初入宫时,只想着就那般孤独终老了,从未想过竟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从佟佳府到紫禁城,每一条街道都为她沸腾。 她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 府门口,阿玛和额娘并肩站着,身后是弟弟和阖府上下。阿玛背着手,站的笔直,可她知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定在微微发抖。额娘用帕子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努力对她笑着挥手。 那一刻,婉兮更加明白,她要带着整个佟佳氏的荣耀与期盼,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置。 她放下帘子,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是雍正昨夜派人送来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他说:"别紧张,朕在。" 短短几句话,却让她一夜未眠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凤辇缓缓前行,穿过正阳门,穿过天安门,终于停在了大清门前。 雍正一袭明黄龙袍,站在大清门正中央。他身后是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却无人敢抬头。他眼中只有那顶凤辇,只有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落辇——" 随着苏培盛一声高唱,凤辇稳稳停下。 雍正竟亲自上前,掀开了那十二重鲛纱帘,伸出手:"兮儿,来。" 历朝历代,从未有皇帝亲自到轿前迎接皇后。这是破例,更是隆宠,是帝王将一个女人捧到了心尖上。 婉兮今日穿的是明黄色朝服,头戴朝冠,冠后垂下五行二就的珍珠旒,随着她步伐轻轻晃动,摇曳生辉。 看见他伸来的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又温柔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扶她下辇,在万众瞩目中,牵着她一步步走上御道。 那条路,铺着汉白玉,雕刻着龙凤呈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云端。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羡慕,有敬畏,也有真心的祝福。 "别紧张,"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有朕在。" 婉兮抬头看他,晨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说"朕会护着你"。如今,他护着她,成了他的妻,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百官朝拜,声震云霄:"臣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冲破云霄。 婉兮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着这万人朝拜,忽然觉得手心一暖。 是雍正,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 她唇角微扬,悄悄回握了他。 礼部尚书高声唱诵封后诏书,字字句句,都是对天下昭告,佟佳婉兮,她是帝王亲自选择的妻子,是这天下唯一能与帝王并肩而立的女子。 诏书念完,雍正转身,亲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那印是白玉雕成,触手生温,印纽上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下一秒便会冲上九天。 "这凤印,是朕亲手刻的,"他低声说,带着几分少年的得意与忐忑,"自从心中认定你的那一刻起,刻了三个月,刻坏了四块玉料。朕想刻出你的样子,可总是不像。最后朕明白了,朕刻不出你的模样,因为你在朕心里,一天比一天更好看。" 婉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在凤印上,晕开一片深色。 "傻丫头,"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她,"哭什么?" "臣妾是高兴的。"她哽咽着,"臣妾这辈子,值了。能遇表哥,能嫁表哥,能为表哥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 "这才刚开始,"他笑了,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往后余生,朕都陪你。陪你变老,陪孩子们长大,陪咱们一起看这江山千秋万代。" 大婚之夜,坤宁宫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满室流光溢彩。 白日繁琐的礼仪结束,婉兮卸下沉重朝服,换上了大婚礼服的凤冠霞帔,覆一层红绸盖头,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她端坐在喜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雍正挑开她的盖头,看着她凤冠霞帔的模样,竟有几分痴了。烛光下,她的脸被映得柔和如月,眼角眉梢都是新嫁娘才有的羞涩与甜蜜。 "朕想起那年,你唤朕''表哥''时的模样,"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情动,"那时朕就想,这辈子,就你了。再也跑不掉了。" 婉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表哥,我也是。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想做你的妻。"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是雍正特意命人准备的,整整一个时辰的烟火,只为博她一笑。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着一朵,有的似牡丹盛开,有的似凤凰展翅,有的似并蒂莲并开,绚烂得不像话。 而殿内,相拥的两人,在烟火下仿佛融成了一体,天长地久,再不分离。 第90章 施恩六宫 大婚之后,婉兮正式住进了坤宁宫。 这座空置了数十年的宫殿,在雍正的授意下,被打造成了一座真正的"家"。 晨起时,雍正会赖在床上,非要等她亲够了才肯起身上朝。 用膳时,弘历会抱着七弟弘曜坐在下首,弘昭坐在特制的宝宝椅上,挥舞着小勺子要抢妹妹碗里的蛋羹。而长宁,已经被宠得无法无天,坐在雍正腿上,就要皇阿玛喂,坐在额娘怀里,就要额娘喂,俨然一个小霸王。 大婚第三日,婉兮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在坤宁宫正殿接受六宫请安。 天还未亮透,揽月便捧着凤袍进来,轻声唤道:"娘娘,该起了。" 婉兮起身,任由宫人们为她梳妆。凤袍加身,朝冠沉重,镜中人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柔,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抬手抚过袍摆上绣得栩栩如生的金凤,唇角微扬,对揽月道:"去,将本宫备好的赏赐拿来。" "是。" 婉兮端坐凤椅之上,身后是"坤宁位育"的匾额,身侧站着执扇的宫女。她神情淡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不怒自威。 敬妃打头,领着欣嫔、祺贵人、惠贵人等依次而入,跪地行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赐座。"婉兮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温和。 众人起身落座,气氛却有些凝滞。她们看着上首那位新皇后,心中滋味各异。 敬妃低眉顺眼,一如既往地藏拙;欣嫔眼中带着感激,她能有今日,全赖婉兮提携;祺贵人绞着帕子,脸色有些发白,她想起从前依附宜修的日子,心中惴惴;惠贵人则始终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婉兮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开口:"今日是本宫第一次受六宫请安,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本宫深知,深宫寂寞,日子难熬。往后,只要各位恪守宫规,安分守己,本宫自会待你们宽和。若有难处,可来坤宁宫告诉本宫,本宫能办的,绝不推辞。"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甜枣,也亮了棒子。 敬妃起身,恭敬道:"娘娘仁厚,臣妾等自当遵从。" 婉兮看向她,眼中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敬妃姐姐这些年辛勤抚育温宜,协理六宫,劳苦功高。本宫已与皇上商议,晋你为敬贵妃,日后温宜的婚事也由你亲自拿主意,少不得你费心。本宫瞧着,温宜公主聪慧,将来定能择个良婿。" 敬妃一愣,随即狂喜,忙跪下谢恩:"臣妾谢娘娘隆恩!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她没想到婉兮会如此厚待她。这些年她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如今竟得了贵妃之位,还能继续照顾温宜,甚至能亲自为女儿择婿,已是天大的福气,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婉兮又看向欣嫔,笑容和煦:"欣嫔这些日子打理宫务,井井有条,人也本分。本宫瞧着,你当得起一宫主位。即日起,晋你为欣妃,赐居储秀宫主殿,淑和公主也带回宫中亲自抚养吧。孩子还小,总跟着嬷嬷,不如亲娘照顾得周到。" 欣嫔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哽咽道:"臣妾……臣妾谢娘娘!臣妾必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她本是汉军旗出身,家中并无显赫,能有今日,全靠婉兮赏识。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往后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祺贵人跪在后面,脸色煞白。她如今还是贵人,本以为仗着姿色和母家,总有机会得宠,可如今看来,这位新皇后软硬不吃,恩威并施,分明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祺贵人,"婉兮忽然点了她的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你母家兄长前日上奏,说你在宫中花销无度,屡次向家里索要财物。本宫查过档,你宫中份例确有不少亏空,不是个小数目。此事,你如何解释?" 祺贵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磕得"咚咚"作响:"臣妾知错!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婉兮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本宫念你年幼无知,又已诚心悔改,过往便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往后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这后宫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的地方,再有一次,便不是罚俸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件事便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好好反省吧。本宫会让人盯着你的内务,若再敢有手脚不干净的地方,数罪并罚。" 祺贵人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臣妾记下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婉兮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惠贵人。 惠贵人的父亲沈自山,在前朝也立过大功,她本人也素来谨慎,也不参与宫斗,只是因着与甄嬛曾经的交好才帮一般她,这些日子也一直悄无声息,像隐形人一般。 "惠贵人,"婉兮开口,声音竟比待祺贵人时更温和几分,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本宫记得,你父沈大人在前朝有功,是国之栋梁,品行高洁。皇上与本宫商议,欲擢升沈大人为兵部尚书,回京任职,也好让你们父女团聚。你意下如何?" 惠贵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泪光盈盈,女儿家入宫不就是为了造福母家。 她原以为,因着与甄嬛的关系,自己和家族都会受到牵连,被边缘化。可没想到,新皇后竟如此大度,不仅不计较,还要提拔她的父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臣妾……"她声音哽咽,跪地重重叩首,"臣妾代父谢过娘娘!" "不必谢本宫,"婉兮示意她起身,"是你父自己有本事。只要你们父女忠心为国,皇上与本宫,自会重用。这朝廷,需要的就是像沈大人这样的清流。"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惠贵人,也敲打了一番,只要你们安分,前途无量;若有二心,后果自负。 一番施恩下来,六宫心中有数了。 敬贵妃与欣妃,是皇后的人,也是她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祺贵人虽被放过,却也被狠狠警告,再不敢造次;惠贵人得了恩典,更不敢有二心,只会更加忠心耿耿。 殿内气氛缓和不少,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婉兮又看向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坤宁宫初立,人手不足。本宫已请示皇上,各宫月例银子涨三成,针线房、御膳房、太医院当差的人,赏半年俸禄。" "谢皇后娘娘恩典!" 殿内响起一片谢恩声,比刚才更真诚,更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婉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往后六宫的事,由敬贵妃与欣妃主理,本宫只总揽大局。你们若有事,可先请示她们二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宫不喜罚人,但也不喜被人欺。各自安分,便各自安好。若有人不识好歹,本宫也绝不手软。"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请安散后,敬贵妃与欣妃留下,婉兮又细细交代了些宫务。待她们退下,她才靠在凤椅上,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脖颈:"这凤椅,坐着倒也没想象中舒服,硬邦邦的,硌得慌。" "娘娘,"揽月笑道,一边替她捏肩膀,"您如今是六宫之主,自然要有些威仪。这凤椅可是金丝楠木的,多少女人想坐还坐不上呢。" "威仪?"婉兮失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能镇得住她们就行。本宫可没工夫天天跟她们斗心眼,还得陪孩子们呢。再者说,这宫里要是天天鸡飞狗跳的,皇上还不得烦死?"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去看看孩子们,这半日没见,怪想他们的。" 第91章 弘历心事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春去秋来,坤宁宫的梧桐叶落了满院。 闲暇时,敬贵妃和欣妃会带着各自的小公主来坤宁宫玩。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羊绒地毯上滚成一团,长宁霸道地搂着两个姐姐的脖子,非要她们叫自己"妹妹",那副小霸王的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弘昭弘曜则跟着哥哥在院子里练武,木剑"砰砰"作响,惊得枝头喜鹊四散。 婉兮坐在廊下,看着这幅场景,唇角不自觉上扬。敬贵妃抿了口茶,轻声叹道:"娘娘,臣妾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般温馨的日子。" 欣妃也笑:"是啊,瞧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竟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婉兮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目光却飘向了院子里的弘历。少年已十五岁了,身量拔高得极快,站在那儿像一杆修竹。他正手把手教弘昭握剑,侧脸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边,轮廓愈发像他的父亲,可眉眼间那股子沉静,却又与雍正截然不同。 "四阿哥如今也到了该选福晋的年纪了,"敬贵妃忽然道,"娘娘可有了人选?" 婉兮一怔,这才想起,她这些日子忙于照顾孩子,竟忘了弘历已到了成家的时候。 次日午后,内务府便送来了弘历的选妃名册。 婉兮翻看着那些花名册,每一页都是姿容绝丽的世家闺秀,家世、品性、才情,应有尽有。她正斟酌着哪个更合心意,弘历下学归来,一眼瞥见那名册,脸色竟瞬间变了,惨白得吓人。 "额娘,"他声音发紧,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这是什么?" "你的婚事,"婉兮招手让他坐下,温和道,"你如今是亲王,也该选个合心意的福晋,开府立业了。你看看,这些姑娘都是极好的……" "我不看!"弘历猛地后退一步,第一次在婉兮面前失了态。他脸色煞白,眼中竟有几分慌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声音都在发颤:"额娘,我不想选福晋,也不想成家。求您……别赶我走。"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长宁"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婉兮愣住了,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伸手抚上他的头,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傻孩子,谁说选福晋就是赶你走了?你成了家,也还是额娘的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兄长。" "不一样!"弘历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成了家,我就不能日日守在坤宁宫了。我得去顾着自己的府邸,得……得分心给别人,得陪着另一个女人吃饭、睡觉、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哀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绝望:"可我想守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看着他们学会走路、学会读书、学会骑马射箭。我想护着他们,直到他们能独当一面。然后……然后我想和皇阿玛、和额娘一起,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大漠,去关外看雪山。我们一家人,逍遥自在,再不回这吃人的深宫。" 他说着,眼泪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若没有额娘,我早死了。死在圆明园那个破院子里,死在后宫那些人的算计里,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是额娘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教我读书识字,护我周全。如今我长大了,能保护您了,可您却要我走……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去和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 "额娘,我舍不得。"他额头抵着她的手心,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不想成家,不想娶一个可能满心算计的女人,不想把心思分给旁人。我只想……只想做您和皇阿玛的孩子,做弟弟妹妹们的兄长。这便够了,真的够了。" 殿外,雍正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相拥的母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他走进来,沉声道:"朕答应你。" 弘历猛地抬头。 "你的婚事,朕不逼你。"雍正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朕会下旨,推迟三年。这三年,你安心在宫中陪着额娘和弟弟妹妹。但你要答应朕,三年后的你,必须学会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必须明白,守护家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永远躲在他们身后,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强大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朕要你成长,不是要抛弃你。"雍正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座山,"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娶谁,无论你在哪里,坤宁宫永远有你的位置,你的弟弟妹妹,永远是你的弟弟妹妹。" 他看向婉兮,握住她的手:"你额娘向朕保证过,朕也向你保证。" 婉兮将弘历拥入怀中,像抱着自己的孩子,轻抚他的背:"傻孩子,额娘怎么会不要你呢?你若是舍不得,便先不娶。等你想明白了,等你看上了哪家姑娘,真心想和她过日子了,再议不迟。额娘不求你娶多高贵的女子,只求你娶个真心待你好的,能和你白头到老的。" "真的?"弘历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的,额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儿臣谢额娘恩典!" 第92章 宫里的日子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 坤宁宫的夏日,蝉鸣声声,却总被孩子们的笑声盖过。三兄妹今年都已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 长宁生得冰雪聪明,一张小嘴甜得像浸了蜜,哄得太后日日离不得她,恨不得将她养在寿康宫。 可小丫头精得很,知道皇祖母疼她,便时常撒娇要东要西,今日要一套新头面,明日要一匹小马,后日又要学射箭,把太后逗得乐不可支,直说"这小丫头惯会哄人"。 六阿哥弘昭与七阿哥弘曜虽是一母同胞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 弘昭最是活泼好动,成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消停。雍正特意为他请了武师傅,教他骑射。这小子倒有天赋,第一次拉弓便能射中靶心,得意洋洋地跟额娘炫耀。婉兮笑着捏他的脸:"瞧把你厉害的。" 弘历站在一旁,如今身量拔得更高,面容清俊,气度沉稳。他看着笑道:"六弟可比我强,我当年学射箭,可是练了三个月才中靶。" 虽是自谦,可谁不知道,如今的宝亲王已是大清最出色的年轻将领,去年随军出征,立了不少战功。 七阿哥弘曜则与六阿哥截然不同,沉静得像个小大人。他每日除了跟着师傅读书,便是泡在坤宁宫的书房里,翻阅那些婉兮珍藏的古籍。 他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张廷玉曾夸他"有圣祖之风",雍正听罢,只是笑:"朕的儿子,自然都是好的。" 三个孩子虽性格迥异,感情却极好。弘昭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七弟和妹妹;弘曜读了好文章,会耐心地讲给哥哥听;长宁更是两个哥哥的心头肉,走到哪儿都要牵着哥哥的手。 这日午后,敬贵妃与欣妃又带着公主们来了。 "娘娘,"敬贵妃笑道,"温宜吵着要来找长宁学射箭,臣妾拗不过她,只好带来了。" 温宜公主如今也温婉可人,见了婉兮便规规矩矩行礼:"给皇额娘请安。" "乖,"婉兮拉过她,"你长宁妹妹就在后头校场,让你四哥带你们去。" 弘历便领着几个孩子去了。校场上,他手把手教着拉弓,又纠正温宜的姿势,弘昭不服气,非要和姐姐比试,长宁嘟着嘴说:"四哥偏心,只教温宜姐姐!"弘历失笑,挨个哄了一遍,才让他们都满意。 弘曜不凑热闹,只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唇角带着笑。见妹妹射中靶心,他还会淡淡地夸一句:"不错。"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婉兮忍俊不禁。 婉兮与敬贵妃、欣妃坐在凉亭里,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孩子们嬉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娘娘,"欣妃低声道,"臣妾听闻,前朝有大臣上奏,说宝亲王迟迟不娶,恐误了子嗣。皇上他……没动怒吧?" 婉兮抿了口茶,淡淡道:"那些折子,都被皇上压下了。弘历的婚事,本宫和皇上自有打算,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顿了顿,又笑:"再说,他如今这样,不也挺好吗?心无旁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敬贵妃看着校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感慨道:"四阿哥是个重情的孩子。" "是啊,"婉兮目光悠远,"这深宫里,重情的人不多。他算一个,皇上算一个。" "还有娘娘您,"欣妃接话,"也是重情之人。" 婉兮没答,只是看着孩子们笑。 远处,弘历似有所感,回头朝她一笑。 那笑容清澈坦荡,像春日的溪水。 婉兮也笑着回应。 "娘娘,"揽月端着一盘点心过来,"太后派人传话,说今晚想让长宁公主去寿康宫住一晚,明儿再送回来。" "好,"婉兮笑道,"让嬷嬷们好生照顾着,别让她闹太后。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惯会撒娇。" "是。"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弘历抱着长宁走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 "额娘,"他将妹妹交给乳母,才道,"方才皇阿玛传旨,说十日后要去承德避暑,问您和孩子们去不去。" "自然要去,"婉兮站起身,"这宫里闷了一夏,该出去走走了。这三个小家伙还没见过避暑山庄呢。" "那儿子这就去准备东西。" "不急,"婉兮叫住他,"你先去用膳。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弘历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还是额娘疼我。"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婉兮看着,心中一片柔软。 这孩子,终究没有白疼。 第93章 尘埃落定 又过了十年… 坤宁宫内,婉兮正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名册,眉头微蹙,提笔批了几个红字。 自她执掌六宫以来,便定下了一条规矩,凡年满三十、无子女或子女已成年开府的妃嫔,可自行选择去留。 愿离宫归家者,赐良田千顷,黄金百两,准其回父母膝下养老;愿留宫者,迁居慈宁宫侧的安乐堂,一应供奉照旧,安享后半生。 这条规矩一出,满宫哗然。 敬贵妃头一个请旨留下:"臣妾在宫中半辈子,早已习惯了。温宜虽已出嫁,可臣妾还想看着她的孩子出生,看着她的孩子长大,宫外虽好,却不如宫里热闹。" 欣妃也留了下来:"臣妾家中已无亲人,回去做什么?倒不如留在宫里,也能陪着娘娘说说话。" 祺贵人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离宫。她临走时,到坤宁宫磕了三个响头:"娘娘大恩,臣妾没齿难忘。这些年,是臣妾鬼迷心窍了。" 婉兮没说什么,只让人多添了一份盘缠,又赐了她一座京郊的宅子:"去过自己的日子吧,别再回来了。" 惠贵人也选了离宫。她父亲沈大人已升任兵部尚书,她想回去侍奉父亲母亲,过几年清静日子。 婉兮不仅赐了厚礼,还亲自送她到宫门口:"沈大人和沈夫人如今年事已高,你理应回去尽孝。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本宫。" 惠贵人泣不成声:"这些年,多谢娘娘照拂。这辈子能与娘娘相识,是臣妾的福气。" 至于三阿哥弘时,婉兮在雍正面前力保:"他虽才华不及四阿哥,可为人纯善,心性敦厚,待下人也宽和,是个好孩子。些年他被太后抚养,规矩学得极好。" 雍正叹息:"他是长子,却……" "长子又如何?"婉兮道,"他不该被拿来比较,该有自己的路。臣妾瞧着,他做个富贵闲王,倒比留在京城强。他那样的性子,不适合留在京城。江南富庶,民风淳朴,正适合他。" 三阿哥弘时在离宫前,曾跪求婉兮:"皇额娘,儿臣想……想带生母一同前往封地。她虽被贬为答应,移居冷宫,可到底是儿臣的额娘,所做一些也皆因儿臣。儿臣想让她安享晚年。" 婉兮沉吟片刻,看向雍正。齐妃当年谋害皇嗣,本该处死,可念在三阿哥面上,只贬为答应,终身幽禁。如今三阿哥仁孝,倒是个机会。 雍正无奈道:"她入宫多年,却糊涂至此……" "齐答应和三阿哥都是性子直没有什么心计的人,"婉兮轻声道,"当年之事也是因乌拉那拉氏背后的操控和算计。何况母子连心,皇上何不成全这份孝心?三阿哥会看好她的。" 最终,雍正下旨,最终,封弘时为端亲王,赐封地杭州,即日赴任。齐答应随行前往杭州,但终身不得入京,不得与外界联络。 三阿哥欣喜若狂,离宫那日,到坤宁宫辞行,规规矩矩跪下:"皇额娘,儿臣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您保重身子。" 又给婉兮磕了三个头:"皇额娘,儿臣谢您这些年的照拂。您从未因儿臣愚笨而轻视,反而为儿臣处处着想,如今能让额娘随儿臣离开安享晚年,这些恩情,儿臣记在心里。" 婉兮扶起他,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江南是好地方,适合你。" 他眼眶红了:"儿臣不争气,给皇额娘添麻烦了。" "胡说,"婉兮笑,"你活得自在,便是最大的争气。去了封地,好生过日子。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为你母亲尽孝,便是最大的福气。" 他认真又憨憨地笑着:"皇额娘,儿子去了杭州,一定好好当差,不给您和皇阿玛丢脸。等我在杭州安顿好了,定接您去瞧瞧西湖美景。" 婉兮笑着点头:"好,本宫等着。你额娘应当在门外了。" 婉兮边说着边带他往殿外走。 母子二人相见,热泪盈眶。 齐答应白发苍苍,早已没了当年的情况,含泪道:"皇后娘娘……臣妾谢您。" 婉兮没受她的礼,只淡淡道:"去吧,好生活着。" 她看着母子俩相携而去的背影,心中一片释然。 这深宫,终于不再是吃人的地方了。 --- 承德避暑山庄的月色极好,清辉如水,洒在澹泊敬诚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温柔的银白。婉兮倚在雍正怀里,看着远处校场上几个孩子的身影,唇角噙着笑。 "表哥,咱们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嗯,"雍正吻她发顶,"有你在,有孩子们在,便是圆满。" 不远处,弘昭正拉着弓,一箭射中靶心,得意地朝兄长嚷嚷:"四哥,我这箭法比你当年如何?" 弘历如今已二十五岁,身形颀长,面容俊朗,气度沉稳如渊。他笑道:"比我强,但比你七弟还差些。" 弘曜放下书卷,淡淡瞥了一眼:"六哥,你右臂抬得太高,姿势不对。" "就你小子话多!"弘昭扑过去要闹他,却被弘曜轻巧躲过。 长宁坐在婉兮身侧,已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婉兮。她托腮看着哥哥们,叹气道:"额娘,为何哥哥们都能随军出征、随阿玛理政,我却只能在这里看月亮?" "因为你是公主,"婉兮捏她鼻尖,"公主就该被捧在手心里疼。" "可我也想……" "想什么?"雍正挑眉,"想跟你四哥一样,上阵杀敌?" "不行!"婉兮立刻反对,"姑娘家家的,舞刀弄枪像什么话?" "额娘,"长宁撒娇,"您偏心。" 正说着,山庄外传来通报,宝亲王福晋到了。 众人一愣,随即看向弘历。 弘历耳根微红,却掩不住眼底笑意。 三年前,他在江南巡查时,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个县令的女儿,却在洪水中带着百姓抢险,胆识过人,心怀天下。弘历与她彻夜长谈,刚回京便跪在了雍正面前:"皇阿玛,儿臣想娶她。" "为何?" "因为她让儿臣明白,"弘历看向婉兮,"守护家国,不是只有刀剑,还有民心。她让儿臣懂得,真正的家是两个人并肩而立,共同守护想守护的。" 婉兮热泪盈眶,她知道,她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次年,弘历大婚。新娘子温婉贤淑,却也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长宁一见如故,姑嫂俩整日凑在一处,商量着怎么让哥哥们带她们去打猎。 如今,她已有了身孕,小腹微隆,正由侍女搀扶着走来。 "儿媳参见皇阿玛、皇额娘。"她行礼,姿态端庄。 "快起来,"婉兮亲自扶她,"你如今有身子,不必拘礼。" 雍正看着这一大家子,忽然笑道:"朕这辈子,杀伐决断,从未手软。从未想过会有让朕心软的时候。" 他看向婉兮:"尤其是对你。" 婉兮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知道。" "皇阿玛,"弘昭凑过来,"儿臣想请旨,去西北军中历练。" "准了。" "儿臣想入翰林院修书。"弘曜也开口。 "也准了。" "我呢?"长宁眨眼,"我想开女子书院,教姑娘们读书识字。" 雍正与婉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准,都准。"雍正朗声道,"朕的儿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月色下,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喝着弘曜泡的茶,听着弘昭吹嘘军中的见闻,看着弘历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 婉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初入宫时的自己。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有这样一个家。 有爱她的丈夫,有孝顺的儿子,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孩子,有敬她重她的儿媳,有和睦相处的姐妹们。 "表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眼眶微湿,"给了我一个家。" 雍正握紧她的手:"傻瓜,是你给了朕一个家。"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飘香。 而殿内,灯火通明,笑声朗朗。 这一生,他们相守。 这一世,他们圆满。 从此,紫禁城里少了一个哀怨的帝王,多了一个温柔的男人。 从此,深宫之中少了一个算计的妃子,多了一个幸福的母亲。 从此,爱新觉罗家的史书,多了一段关于"家"的传说。 爱新觉罗·胤禛与佟佳·婉兮,帝后情深,白首不离。 第94章 他们有彼此,有一个家 紫禁城的梨花开了满院,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永不融化的雪。雍正已六十有五,鬓发花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每日仍要批阅奏折,只是多了个人在旁唠叨。 "表哥,太医说了,您每日用眼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婉兮将一盏枸杞菊花茶放在他手边,"您若是再这么熬着,臣妾可要生气了。" "好,好,听你的。"雍正笑着放下朱笔,牵过她的手,"都听太后的。" 他如今退位做了太上皇,皇位传给了七阿哥弘曜。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太和殿上,弘曜身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他本就沉静,如今更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仪。登基诏书是他亲笔所写,字字恳切:"朕承太上皇,太后教诲,必以仁德治天下,以民心为社稷。朕之兄长宝亲王,才智无双,堪为辅政之臣;朕之姊长宁公主,心怀天下,特准开女子恩科,广纳贤才。朕之生母母后皇太后佟佳氏,与太上皇情深义重,朕当奉养膝下,以尽孝道。" 至于六阿哥弘昭,被封为定远大将军,镇守西北。他每年回京述职,总要先在坤宁宫住上几日,跟额娘讲讲军中的趣事,再被长宁揪着去校场比试箭法。他娶了位将门虎女,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像他一般活泼好动,把将军府闹得鸡飞狗跳。 长宁的"女子书院"办得极好,从江南到塞北,无数女子慕名而来。她二十岁那年,嫁给了一位翰林学士,那是个书生,却也有股子倔脾气,敢在朝堂上为女子科考之事与大臣们争辩。他们生了两个女儿,都养在坤宁宫,一个学刺绣,一个学骑射,活脱脱两个小霸王。 而弘历,如今已是摄政王,权倾朝野,却每日都要到坤宁宫请安。他妻子为他生了两子一女,长子被接入宫中,做了新帝伴读,次子跟着他学习理政,女儿则跟着长宁学诗书。 退位后的第三年,雍正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他带着婉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禁城。 随行的只有弘历夫妇、长宁夫妇,还有几个心腹侍卫。他们没有乘龙辇,没有摆仪仗,只坐了几辆青布马车,像寻常富户出游。 第一站是江南。 他们住在弘时府上。四十岁的弘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憨厚的少年,他治理杭州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乐业。他娶了位苏州女子,生了两个女儿,都生得如花似玉。见他们到来,他激动得像个孩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杭帮菜,虽手艺不精,却满是孝心。 "皇阿玛,皇额娘,"他憨憨地笑,"儿子这些年没给您们丢脸。" "你做得很好。"雍正拍他肩膀,"比朕想象中更好。" 齐太妃也在,她虽已满头白发,但精气神好多了,见婉兮便要跪下。 婉兮忙扶住她:"都过去了。" 她含泪道:"娘娘大恩,老身……老身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活着,便是报答。"婉兮温和道。 他们在杭州住了三月,看西湖烟雨,品龙井茶香,听断桥传说。 每日清晨,雍正会牵着婉兮的手在湖边散步,看杨柳依依,看桃花灼灼。有时弘时会陪着,有时只有他们两人,像寻常老夫妇,慢悠悠地走过岁月。 第二站是塞北。 弘昭早早在边关等候,他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将军,见到父母,却是热泪盈眶,抱着雍正不肯撒手:"皇阿玛,儿子想您。"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雍正笑骂,眼中也红了。 他们在草原上骑马,看"风吹草低见牛羊",在篝火旁听牧民唱歌,在星空下讲着往事。婉兮骑术不精,雍正便牵着缰绳,一步步教她。 "兮儿,"他忽然说,"这辈子,朕最庆幸的,便是遇见了你。" "臣妾也是。"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繁星。 最后一站,是关外。 那里有座小城,是婉兮祖父曾经镇守过的地方。城已旧了,人却淳朴。他们在城中租了个小院,住了半月,每日与邻人话家常,买些新鲜的瓜果,听孩子们念书。 婉兮布衣荆钗,雍正也换了常服,没人认出他们是太上皇与太后,只当是京城来的富家老夫妇,和气得很。 归程时,婉兮靠在马车中,有些昏昏欲睡。 雍正握着她的手,轻声哼着一首旧调,是她当年在承乾宫常哼的曲子。 "表哥,"她迷迷糊糊地问,"咱们明年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吻她额头,"天涯海角,朕都陪你。" 马车缓缓前行,驶向京城,也驶向他们的余生。 而坤宁宫的梨树下,弘曜正抱着女儿,给她讲祖父祖母的故事。 "你皇玛法和皇玛嬷,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们有彼此吗?" "是啊,"弘曜笑,"因为他们有彼此,有一个家。" 风过梨园,花瓣如雪。 那关于"家"的传说,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 【全文终】 致我深爱的读者们: 落笔写下这个故事,源于看了许多同人文后的灵光一闪。 兴致来了,就想写出来。可笔力有限,许多想表达的情感,写出来总觉得生涩;许多想呈现的权谋,写出来又显得稚嫩。 思虑不周之处,文笔粗浅之憾,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特别感谢每一位留下评论的读者,你们的指正是我写文时最宝贵的镜鉴。创作这条路,道阻且长。我会带着你们的建议和评价,慢慢精进,细细打磨,让笔下的人物更丰满,让故事的情感更动人。 —— 感恩相遇,不负喜欢。 家人们作者建了一个QQ群,有兴趣可以加一下,我们一起聊聊天,讨论一下(??????????)。 1026601705 第1章 富察婉兮 乾隆十年初夏,长春宫庭院的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火焰般缀在枝头。 琅嬅斜倚在软榻上,富察夫人坐在榻前,目光紧锁在齐汝搭在女儿腕间的指尖。殿内静得只闻更漏声。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夫人。"齐汝收脉枕,躬身道,"从胎像来看,十有九成是位小阿哥。" 琅嬅与富察夫人皆面露喜色。只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齐太医话锋已转:"只是娘娘正值高龄,脉象虚滑无力,胎元不稳。即日起需每日烧艾,精心养胎,方可保万全。" 富察夫人脸色微变,再三嘱咐齐汝与殿内服侍的宫人务必谨慎。 待众人退下,她方握紧了女儿的手,压低声音却字字千钧:"娘娘,你只管安心养胎。记住,这孩子不只是你的骨肉,更是富察氏全族的命脉。只要他平安降生,你的中宫之位,咱们家族的百年荣光,才能稳如磐石,屹立不倒。" 琅嬅心中五味杂陈,却只能垂眸应道:"女儿谨记额娘教诲。" 殿内气氛凝滞如铅。富察夫人忽而展颜,另起了话头:"说起来,你妹妹婉兮前日还念叨着要进宫探望。这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灵透。" "兮儿?"琅嬅眼波微漾,"她今年也十六了吧?" "刚满十六。"富察夫人笑道。 "说起兮儿她倒是有些时日没来了。"琅嬅忆起往事,唇角泛起一丝柔和,"那丫头从前最爱进宫陪璟瑟玩耍,前几日璟瑟还念叨着,小姨母何时再来呢。" 富察夫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孩子自幼儿被阖府上下娇宠着长大,心性却比谁都通透,只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任性。 前几日你阿玛提起,瓜尔佳氏二房的三公子云峥,今年刚及冠,在禁军当差,人品样貌都是拔尖儿的,两家正有意……" "婉兮有了心上人?"琅嬅挑眉,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也算不得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两家走动时见过几面。"富察夫人摇头,眼中却满是洞悉,"那丫头嘴上不提,我却瞧得真切。每回云峥来时,她总要费心梳妆,躲在屏风后偷偷瞧。前儿还跟我撒娇,说若是定了亲,要我给她绣一对鸳鸯枕呢。" 琅嬅失笑:"这丫头……才多大就想着出阁,本宫这心里倒怪舍不得的。" "你阿玛和傅恒也这么说,可女儿家到了年纪,总不能耽搁。"富察夫人叹道,"待你生产后,便向皇上请旨赐婚,她早早出嫁,咱们也安心。" "这般说着,我倒真有些想她了。"琅嬅指尖轻叩榻沿,若有所思,"额娘,不如让婉兮进宫来陪我些日子?她最会哄人,有她在,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富察夫人一怔:"进宫?" "嗯。"琅嬅抬眸,目光沉静,"我如今怀着皇嗣,万事都需慎之又慎。兮儿是我的亲妹妹,总比那些宫人贴心。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皇上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我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兮儿细心,有她帮着看顾,我也放心。再者……"她眸光微闪,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让她早些见识见识这宫墙里的日子,未必是坏事,省得日后嫁了人,应付不来那些勾心斗角。" 富察夫人迟疑片刻,终是颔首:"也好,那丫头性子野,是该收收心了。只是她若知道要离家,定要哭闹一番。" "那我这做姐姐的为她赔礼道歉,多哄她几回便是。"琅嬅笑道。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殿中阴霾似被这笑语冲淡了几分。 富察夫人前脚刚走,琅嬅便唤来素练:"去将婉兮格格惯用的物件都备好,就安置在偏殿。那孩子最是爱美,别让她受了委屈。" "是。" 素练退下时,听见皇后娘娘又补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总归要来的,早些晚些罢了。" --- 注:本文官配有乾隆和琅嬅(琅嬅是百合线),关于琅嬅的有些亲密的剧情我会在标题中标注好,介意者慎入或跳过哦。 谢谢家人们的喜欢。 第2章 晚宴 晚膳时分,富察府的膳厅里灯火通明,正是阖家最热闹的时候。 富察夫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箸尖在碟中无意识地拨弄着。 那胭脂鹅脯就搁在婉兮跟前,她眼巴巴瞧了半晌,见额娘始终没有反应,索性扯着袖口娇嗔:"额娘再偏心哥哥,我可要哭了,真哭,嚎啕大恸,把屋顶瓦片都震下来的那种。" 满桌人都笑了。 富察夫人回过神,嗔怪地点点她额头,夹起最肥厚那片鹅脯放进女儿碗中:"多大姑娘了,还这般没规矩。" "在自家用什么规矩。"婉兮得意地晃脑袋,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李荣保却在此刻放下筷子,声音里依旧温和,却让膳厅静了静:"兮儿,你姐姐有了身孕,念你念得紧,想接你进宫住些日子。" 婉兮咬着鹅脯的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进宫?" "嗯。"傅恒接过话,往她碗里添了块糖醋里脊,"璟瑟前几日还在念叨,说小姨母答应教她弹《凤求凰》,却总也不见人来。" 婉兮低下头,箸尖在碗中戳出个小坑。她今年十六,正是女儿家最娇贵的年纪。富察府庭院里那架紫藤刚缠上新花,云峥哥哥答应教她骑马,也还没兑现呢。 "那云峥哥哥那边……" 富察夫人与丈夫对视一眼。李荣保抚着胡须笑道:"瓜尔佳氏的三公子确是个好孩子。只是兮儿,女儿家的婚事,总要等机缘。你先进宫陪你姐姐,待她生下小阿哥,阿玛亲自去向皇上讨个恩典,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阁,可好?" "谁要出阁!"婉兮脸一红,跺脚嗔道,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咬着唇,声音更小:"我只是……舍不得家里。" "傻孩子。"富察夫人眼眶微红,伸手抚她鬓角,"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姐姐如今怀着皇嗣,身边没个贴心人,咱们做娘家人的,不该帮衬着?" "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东西已备齐了。"傅恒笑着用箸尾轻敲她的碗沿,"长春宫的偏殿,早就收拾妥当,连你惯用的熏香和软枕都备下了。你姐姐生怕你委屈,还特意嘱咐要把你那架焦尾琴也搬进去。" 婉兮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嘟囔:"那紫藤花呢……今年好不容易才爬满架子。" "已让你房里的春杏每日浇水。"富察夫人盛了碗她最爱的糖蒸酥酪,"等你回来,保准开得满院灿烂。再说,宫里什么奇花异草没有?御花园的牡丹比咱们家的富贵,你姐姐宫里的石榴花如今正开得红火。璟瑟前两日还托人带话说,御膳房新来了个苏州糕点师傅,做的桂花糖藕比咱们府上的还好吃。" 婉兮的箸尖慢了下来,显然有些心动,却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李荣保观察着女儿神色,温声道:"兮儿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进宫陪你姐姐,总说藏书阁有看不完的孤本,御花园的锦鲤比咱们家的肥。如今不过住上三五个月,待你姐姐平安生产,你便是咱们富察家的大功臣。" "功臣有什么好的。"婉兮撇撇嘴,眼眶却红了,"我又不想立功,我只想在家待着……" 她声音带上了鼻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富察夫人心都化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孩子,额娘何尝舍得你?可你姐姐如今怀着的是大清的嫡子,她一个人在宫里,额娘夜里想起就睡不着。你替额娘去陪陪她,哄她开心,额娘才能安心,是不是?" 婉兮在母亲怀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那……云峥哥哥要是来府上,额娘不许说我坏话。" 满桌又笑开了。 傅恒忍不住打趣:"还没定亲呢,就护得这般紧?放心,哥哥帮你盯着,那小子若敢趁你不在偷懒不练骑射,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哥哥!"婉兮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脸颊飞红,"你再胡说,我可不依了!" 李荣保无奈适时打圆场:"好了,都别逗她了。兮儿,阿玛答应你,待你出宫那日,阿玛亲自去瓜尔佳氏家走动。若云峥真如你所说是个好孩子,必为你做主,风风光光地办喜事,如何?" 婉兮的脸更红了,几乎埋进碗里,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富察夫人与丈夫对视,眼中都是笑意。她知道,女儿这是应下了,只是小女儿家脸皮薄,不好直说。 "那便说定了。"富察夫人给女儿拭净嘴角,"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进宫。你姐姐盼着,璟瑟更是天天念叨。" 婉兮终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泛着水光,却亮得像星子:"那……我能不能把云峥哥哥送我的那只白玉兔子也带上?" "能,能。"富察夫人忍俊不禁,"你便是把整个屋子都搬进去,你姐姐也舍得。" 晚膳在笑语中继续。窗外月色正好,紫藤花影婆娑,仿佛在为这娇养深闺的少女,编织一场即将开始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宫廷梦境。 第3章 姐妹 辇车驶过西二长街时,婉兮正抱着那只白玉兔子,蜷在软垫上打盹。车内熏着她惯用的梨花香,混着宫外渐行渐远的烟火气,竟催出几分离乡的梦来。 "格格,到了。" 春杏的声音将她唤醒。婉兮揉揉眼,辇车已停在长春宫门外。 "小姨母!" 悦耳的少女音传来,璟瑟就在宫门等着。婉兮刚下车,便被扑了个满怀。 "哎哟,咱们小公主又沉了。"她笑着捏璟瑟的脸蛋,"再这么吃下去,可要长成小包子了。" "才不是呢!"璟瑟拽着她的手往宫里走,"小姨母快来看,皇额娘给您准备的偏殿,比我的屋子还好看!" 琅嬅坐在殿内,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母性的柔光。 "皇额娘,小姨母到啦。" 她抬头瞧见婉兮,唇角便扬了起来,眸光里像是盛了整片江南春水。 "兮儿。"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姐姐!"婉兮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却在临近时突然顿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才富察婉兮,给皇后娘娘请安。" 琅嬅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招手道:"快起来,少在本宫面前装乖巧。过来,让姐姐瞧瞧。" 婉兮立刻原形毕露,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琅嬅跟前,蹲下身伏在她膝上,仰着脸撒娇:"姐姐,我好想你。" "是想我,还是想宫里的点心?"琅嬅刮刮她的鼻尖,眼中满是宠溺。她拉起妹妹的手细细打量,"嗯,倒没瘦,看来额娘没苛待你。" "额娘才舍不得呢。"婉兮笑嘻嘻地,目光落在琅嬅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轻了些,"姐姐,小阿哥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才两个月,能闹什么。"琅嬅抚着肚子,眉眼温柔,"倒是你,住得惯吗?偏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按着你在家的样子布置的,你去瞧瞧,缺什么只管说。" 婉兮随着璟瑟走进偏殿,脚步不由一顿。 这哪里是宫殿,分明是将她在富察府的闺阁整个搬了过来,墙角那架紫藤花屏风是她亲手绘的,窗下的贵妃榻是她惯爱的湘妃色,榻上搁的织金软枕是她中意的苏绣;琴案上那方端砚,是她生辰时哥哥送的;再看那梳妆台,她的梳妆奁已端端正正摆好,旁边还多了几盒宫制的新胭脂。 "皇额娘说,小姨母爱美,这些颜色都是她亲自挑的,配格格的肤色。"璟瑟笑道。 "姐姐怎么连这个都……"她指尖拂过琴案,眼眶微热。 "皇额娘还说,小姨母睡不惯别人的枕头。"璟瑟得意地仰着小脸,"这熏香还是我帮您选的呢,您闻闻,是不是家里的味道?" 婉兮吸吸鼻子,熟悉的梨花香,确是长春宫特有的。她心中一暖,抱着白玉兔子的手臂紧了紧。 "喜欢吗?"琅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扶着素练的手,笑意温柔。 "喜欢!"婉兮转身扑过去,又想起规矩,堪堪在一步之外刹住,眼巴巴望着她,"就是太费心了,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费心的是你。"琅嬅拉着她坐下,手指理了理妹妹微乱的鬓发,"我听说,你舍不得那架紫藤花?" 婉兮脸一红:"春杏会浇水的……" "我让人在偏殿的小院里也种了一架。"琅嬅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塞进她手心,"明日我陪你去瞧瞧。虽然不及家里的年份久,但今春刚开过一回,也算繁茂。" 婉兮怔怔看着掌心的钥匙,忽然将脸埋进姐姐肩头,闷声说:"姐姐待我这样好,我都要舍不得走了。" "傻丫头。"琅嬅轻拍她的背,眼神却越过妹妹的肩头,思绪不知飘向何方,"你且安心住着,其他的……日后再说。" 当夜,姐妹俩同榻而眠。琅嬅体质畏寒,婉兮便像小时候那样,将脚伸过去给她捂着。窗外月色如水,榴花影婆娑,殿内安神香袅袅,格外好眠。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小阿哥生出来,会像你还是像皇上?" 琅嬅沉默片刻,轻声道:"像谁都好,只要平安康健。" "一定会的。"婉兮往她身边蹭了蹭,"姐姐这么好,小阿哥肯定也好。到时候我教他弹琴,教他画画,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是小阿哥,不是小姑娘。"琅嬅失笑。 "都一样嘛。"婉兮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我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找你吗?" "随时都可以。"琅嬅吻了吻她的额头,"在这座宫里,长春宫就是你的家。" 婉兮满足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月光下,琅嬅却睁着眼,目光落在妹妹恬静的睡颜上,复杂而幽深。她想起额娘的话,想起皇上看向婉兮画像时那一瞬的失神,想起自己私心将她召进宫时那难以言说的愧疚与不安。 她伸手将妹妹揽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风雨飘摇的念想,都挡在这方小小的床榻之外。 第4章 凤囚凰 婉兮是被窗外啾啾的雀鸣唤醒的。她习惯性地往身边蹭了蹭,却扑了个空,榻上已不见琅嬅身影,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她揉着眼坐起,瞧见莲心正带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收拾妆台。 "皇后娘娘卯时便起身了,"莲心瞧她醒了,笑着上前伺候,"说是去小佛堂祈福,让格格多睡会儿。"她转向身后,"还不快把娘娘特意吩咐的酥酪端来。" 婉兮这才觉出饿来。那酥酪盛在甜白瓷盏里,撒了层金黄的桂花糖,入口即化,甜得她眯起了眼。她吃得正香,璟瑟便风一样卷了进来:"小姨母懒床,羞羞!" "你这小丫头,"婉兮伸手捏她鼻尖,"看人赖床,自己可不也卯正就醒了?" "我是要读书!"璟瑟挺起小胸脯,"皇阿玛说,女孩子也要读书明理,不能像小姨母这般……"她眼珠子一转,"这般只会吃睡玩兔子。" 殿内宫人皆低头忍笑。婉兮作势要打,璟瑟却灵巧地躲到莲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皇额娘说了,小姨母琴弹得好,让我好生学着。小姨母,您今日就教我《凤求凰》好不好?" 婉兮瞧着璟瑟亮晶晶的眼睛,心早就软了,哪还装得下去生气。她擦净嘴角,牵起璟瑟的小手:"学琴可不是一日之功。你手这样小,得先练练指法。" "不怕!"璟瑟拍胸脯,"皇额娘说,小姨母九岁就能弹《高山流水》了,我如今都十四岁了。" 殿外榴花影里,琅嬅不知何时已回来了,正倚着门框静静看里面二人说话。阳光筛过枝叶,在她裙裾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目光落在婉兮身上时,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兮儿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罗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剔透。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天真里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那咱们可先说好,"婉兮浑然不觉姐姐的目光,正一本正经地跟璟瑟讨价还价,"练琴辛苦,不许哭鼻子。每练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我带你喂锦鲤去。" "成交!"璟瑟伸出小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弦音初起时,琅嬅还只是含笑听着。可当婉兮指尖流淌出《凤求凰》的第一个长音,她的神色就变了,那琴音太清,太亮,像春日破冰的溪,像夏夜拂过湖面的风,带着不谙世事的干净,又藏着女儿家最细微的心事。 璟瑟听得入迷,却没瞧见门口的影子。 乾隆走进长春宫时,正是这一刻。 他本只是惦念琅嬅的胎,散了朝便过来瞧瞧。却不想刚踏进院门,便被这琴声绊住了脚步。那曲子他熟,熟到能背下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可此刻听来,却像是第一次认识它,琴音里那些欲说还休的期盼,那些少年人初生的心动,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竟都在这双手下活了过来。 他停在廊下,隔着半卷的珠帘往里瞧。 弹琴的人侧对着他,只能看见半张脸。可就是那半张脸,已足够让他明白,为何那日傅恒呈递家宴图时,自己会在一众女眷中,独独多看了她一眼。 第5章 不悦(冬至加更) 画中人已是绝色,可真人却更灵动,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勾弦时指尖的微光,她教璟瑟时唇边噙着的笑意,都比画像鲜活百倍。 "小姨母,皇阿玛来啦!"璟瑟眼尖,先瞧见了人。 婉兮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慌忙起身,却因跪坐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乾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在触及她袖角的前一刻,被她身后闪出的琅嬅稳稳扶住了。 "皇上万福。"琅嬅牵着妹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兮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惊了圣驾。" "无妨。"乾隆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落在婉兮身上,"这就是你妹妹?" "奴才富察婉兮,叩见皇上。"婉兮规规矩矩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琴弹得不错。" "皇上谬赞。"婉兮低着头,只敢看眼前的龙靴,"奴才班门弄斧了。" 殿内一时寂静。璟瑟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拽住乾隆的衣袖:"皇阿玛,小姨母答应教我《凤求凰》,您也听听好不好?她比我师傅弹得好听多啦!" 乾隆低笑一声,揉揉女儿的脑袋:"好,朕就听听。" 他说着,竟真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了。 琅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见皇上眼底那抹兴味,看见他目光落在婉兮发顶时那一闪而过的暗涌,也看见自己妹妹无知无觉地站起身,重新坐回琴案前,还冲璟瑟眨眨眼,示意她仔细看着指法。 琴音再起时,已不复方才的自在。婉兮能感觉到那道沉稳的目光,像隔着一层什么,将她从头到脚轻轻抚过。 她指尖微颤,错了一个音,却又极快地遮掩过去。璟瑟没听出来,依旧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瞧着她。 可乾隆听出来了。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住了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孩子,怕是在后悔今日没好好梳妆,没穿最体面的衣裳,没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吧?却不知她越是这般自然,越是这般误打误撞的青涩,就越显得…… 可口。 琅嬅坐在一旁,安静地替皇上添茶。她低眉顺眼,像一个恪守本分的皇后。可袖中紧攥的帕子,早已洇湿了掌心。 琴音余韵里,婉兮垂首而坐,指尖还搭在弦上,却已绷得发紧。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离去,反而饶有兴致地在她发顶、颈侧、袖角流连,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密密,不留余地。 她想起云峥哥哥看她的眼神,是克制的、温润的,像秋日晴空的云。而此刻落在她身上的这道目光,却是灼热的、掠夺的,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违逆的占有欲。 婉兮忽然就懂了。 懂额娘送她进宫时那句"让她早些见识见识这宫墙里的日子"的深意,懂姐姐一路将她往身后带的慌乱,也懂了此刻殿内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从何而来。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娇女,她是富察家的女儿。 "皇上。"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天真,"奴才弹得不好,污了圣听。宫里有的是琴艺精绝的师傅,不如改日叫他们来为皇上解闷?" 她说着,不经意般将手腕上那只白玉兔子坠子露了出来。兔子雕工寻常,玉质也不算顶好,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外男所赠。 乾隆眯了眯眼,没接话。 倒是璟瑟嚷嚷起来:"小姨母胡说什么?那些师傅弹得死板板的,哪有你好听!" "那是因为小姨母心里有人呀。"婉兮笑着刮她鼻尖,语气半真半假,"这《凤求凰》本该是弹给心上人听的,所以才好听。若是弹给旁人,可就没这个味儿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琅嬅猛地抬头看向妹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复杂的柔软。她看见婉兮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可那张脸上却满是娇憨的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闺阁女儿的寻常心事。 乾隆忽然朗声笑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年纪不大,心思倒深。"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朕来瞧瞧皇后,既然你们姐妹和睦,朕便放心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婉兮,那一眼里有玩味,有探究,也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 第6章 赔罪(冬至加更) 圣驾远去良久,琅嬅才缓缓松开袖中帕子,指节因攥得太紧而隐隐作痛。她望向婉兮,喉头似被什么堵住:"兮儿,你……" "姐姐,"婉兮抬起头,琥珀色眸子里那点刻意装点的天真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清明,"我方才若装傻,日后才真的对不住你。" 她起身走到琅嬅面前,端端正正跪下:"姐姐,我进宫前,额娘说这是富察氏的荣耀。可方才我才明白,这荣耀,我受不起。" "傻孩子……"琅嬅伸手要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姐姐如今怀着嫡子,最要紧的是皇上全心全意的倚重。我若横在中间,算什么呢?"婉兮垂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瓜尔佳氏的云峥哥哥,人品如何,姐姐是知道的。我心里……是有他的。" 殿内更漏声声,清晰可闻。 璟瑟早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她抱着白玉兔子缩在窗边的软榻上,屏息凝神。 她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此刻看着姨母跪得笔直的背影,皇额娘发红的眼眶,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想起嬷嬷们私底下的议论,想起那些紫禁城里没入尘埃的女子,想起"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凉。这是深宫里的女人,命都不是自己的。 琅嬅怔怔望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十六岁的姑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初生的竹。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般跪在额娘面前,说,女儿愿嫁宝亲王,为富察氏挣一个前程。 那时额娘哭着说,是家族对不住你。 如今,轮到她了。 "起来。"琅嬅声音发哑,"地上凉。" 婉兮没动:"姐姐,我进宫不为分宠,也不为长什么见识。我本想陪着您,护着您和未出世的小阿哥……"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可若我的存在反而成了您的隐患,那这陪伴,岂非本末倒置?" 琅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弯腰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像搂住十六岁的自己:"傻兮儿,傻丫头……是姐姐对不住你,是姐姐自私……"她哽咽着,语不成句,"我光想着你在身边我才能安心,却忘了这深宫会吃人,我如何能拉你一起……" "姐姐没有错。"婉兮轻拍她的背,像在哄璟瑟,"错的是这规矩,是这噬人的富贵。可姐姐放心,咱富察家的女儿,不是软柿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待姐姐平安诞下小阿哥,我便寻个由头,求姐姐放我回家。" 琅嬅闭了闭眼,心口像被利刃切割。她深知妹妹这份情有多重,也深知这条路有多难。 "好。"良久,她才吐出一个字,却似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是兮儿,你应承姐姐,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在这宫里,只要姐姐在一日,长春宫便是你的庇护所。"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决绝,"谁也动不得你。" 话音方落,璟瑟已悄然下榻,走过来轻轻环抱住两人。少女的声音不再稚嫩,带着清凌凌的哽咽,却字字清晰:"璟瑟也长大了。姨母能护着皇额娘,儿臣……也能护着姨母。" 琅嬅看着女儿,又看看妹妹,心口酸胀难当。她忽然明白,这深宫最残忍之处,便是将一颗颗真心都逼成算计;可最珍贵之处,却也恰是这真心与真心之间的彼此回护。 "好孩子。"她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搂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都是好孩子。" 许是哭了一场,心中倒松快了许多。琅嬅拭了泪,扶起婉兮:"快起来,跪了这般久,膝盖怎么受得住。" 待二人起身,她又拉着妹妹在身边坐下,转头对女儿道:"璟瑟,你如今也十四了,正是学规矩的年纪。你小姨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与她作伴,琴棋书画、持家理事,都要好好学。" 璟瑟垂首应道:"儿臣遵命。" "姐姐这是哪里话,"婉兮忙道,"璟瑟是公主,金枝玉叶,我如何能教她持家理事?" "怎么不能教?"琅嬅握着她的手,"你虽是她姨母,也只比她长两岁,可你心性通透,比谁都明白。这宫里的学问,书本上学不来,你多指点她,总没坏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待你出宫后,璟瑟也好有个念想。" 婉兮心头一酸,只能点头:"姐姐放心,我省得。" "素练,"琅嬅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去把本宫妆奁最底层那对羊脂玉镯取来。" 素练一怔,迟疑道:"娘娘,那可是……" "去。" 素练不敢再言,转身进了内殿。片刻后,她捧出个紫檀木小匣,打开时,饶是见惯了珍宝的婉兮也倒吸一口凉气,那镯子通体莹润,如凝脂,如截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酥光,仿佛拢着一层薄薄的雾。 更难得的是,两只镯子各在内壁刻了一尾凤羽,用的是极浅的内浮雕,须得对着光细细看,才能瞧见那凤凰尾羽上,竟还缀着米粒大小的南红玛瑙,殷红如血,点睛生辉。 "姐姐,这太贵重……" "贵重才好。"琅嬅不由分说,将镯子套进她手腕,羊脂玉的凉意激得她肌肤一栗,那重量沉得她心口一坠。 与腕间那只白玉兔子并在一处,一个天成,一个手琢,一个价值连城,一个心意无价,竟奇异地互不相扰。 “这是当年皇上亲赏的,全宫上下只此一对。你戴着它,"琅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宫里上上下下的眼睛,才知道你是长春宫的人。谁动你,便是动本宫。"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镯子,像在给一个封印,"姐姐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个。" 婉兮心头一震。她懂了,这镯子不是赏赐,是赔罪,是姐姐在用自己的荣宠,为她买一道保命符。羊脂玉的凉意渗入肌肤,沉得像块石头,压得她腕骨生疼。 "姐姐……"她眼眶又红了,想摘下,却被琅嬅死死按住。 "不许摘。"琅嬅的声音近乎哀求,"就当是……姐姐一点私心。你戴着它,我瞧见了,心里才踏实。" 第7章 心上人(冬至加更) 乾隆踏出长春宫时,正值巳初。日头已有些毒辣,将金砖地面晒得滚烫,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蛰伏的龙,在宫墙上投下森然的轮廓。 李玉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觑着主子脸色。伺候这些年,他太明白这位爷此刻的心情,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暗流已涌成漩涡。 "去御花园。"乾隆忽然开口。 李玉一怔:"皇上,这会儿日头正盛……" "朕说去御花园。" 李玉不敢再劝,忙吩咐摆驾。龙舆至御花园,乾隆下轿便摆手摒退仪仗,径直走向湖心亭。李玉会意,将闲杂人等皆屏退,只自己侍立在十步之外,垂首敛息。 乾隆独坐亭中,望着一池碧水出神。 那琴声还在他脑海里绕着,挥之不去。《凤求凰》他听过无数遍,宫里的乐师、江南的班子,甚至如懿也弹过。 可从未有人能弹出那种味道,干净得像晨间凝露,又滚烫得像新淬的刀,还混杂着少女发间的梨花香。 他想起婉兮垂眸时那排小扇子似的睫毛,想起她错音时指尖那一颤,想起她最后那句脆生生的"奴才弹得不好"。 小狐狸。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还没哪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等心计。 不,或许连"心计"都算不上,只是本能,本能地亮出爪子,本能地划清界限,本能地用那只白玉兔子告诉他:臣女心有所属,请皇上自重。 自重。 乾隆哂然。这两个字,从他登基以来,普天之下便再无人敢对他说。 他随手拾起石桌上的鱼食,撒进池塘。锦鲤蜂拥而来,红的金的,搅碎一池倒影,也搅碎他难得的片刻宁静。 "李玉。" "奴才在。" "去查查瓜尔佳氏云峥。" 李玉心中一凛:"嗻。" "别惊动人。" "奴才明白。"李玉躬身退下。 待李玉走远,乾隆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曲《凤求凰》。清亮,通透,带着少女不谙世事的欢喜,最后那段话却像一根软刺,扎在心口,不痛,却膈应得慌。 "心里有人……"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而嗤笑出声。整个大清都是他的,她竟敢说心里有人? "富察婉兮……"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富察氏。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他想起傅恒在朝堂上的恭谨,想起李荣保的滴水不漏,想起整个富察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想起琅嬅腹中那个期盼多年的嫡子,想起"正统"二字背后牵动的朝局。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可越是不能,越是心痒。 那只白玉兔子在她腕上晃啊晃,晃得他心烦意乱。他什么女人没见过?端庄如琅嬅,明艳如金玉妍,清冷如如懿,哪个不是冰雪聪明?可她们都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觉得乏味。 只有这个小丫头,敢用那点拙劣的伎俩,在他面前划地盘。 有趣。 太有趣了。 她本该像璟瑟那样天真,像其他妃嫔那样柔顺,或像那些争宠的女子欲擒故纵。可她偏不,她拒绝得坦坦荡荡,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余地。 这份"余地",才是最勾人的地方。 "皇上,"李玉去而复返,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瓜尔佳云峥,年二十,在禁军当差,父亲是瓜尔佳氏二房的,官职不高,家风清正。这云峥……"他顿了顿,小心觑着主子脸色,"与富察府走动频繁,听说,傅恒大人属意的妹婿。" "属意?"乾隆冷笑一声,"两家长辈可换了庚帖?" "这……倒未曾。" "那便不算。"乾隆将手中鱼食盞往石桌上一顿,白玉磕出清脆的声响,"未过明路的私相授受,也配叫"心上人"?" 李玉心头一跳,忙垂下头。 乾隆走出湖心亭时,回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宫墙重重,飞檐翘角,他看不见那架紫藤花下的倩影,却能想象她此刻定是窝在琅嬅怀里撒娇,抱怨膝盖跪得疼。 他忽然笑了。 "李玉,"他唤道,"让内务府挑几匹新进的云锦送去长春宫。就说……"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涌,"就说朕赏给皇后养胎的。要最时兴的花样,配年轻姑娘的颜色。" 李玉躬身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给皇后的,分明是惦记着那位入了心的姨妹。 他为那位富察家的格格捏了把汗,伺候乾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爷的性子: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被拒绝,越要征服。 可他又隐隐觉得,这次不一样。 乾隆没再说话,负手往养心殿走去。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在石板上拖出一条孤独的龙痕。 他想起婉兮最后那句话——"《凤求凰》本该弹给心上人听的"。 心上人? 他哂然。 进了这紫禁城,她的心上人,只能是他。 不是现在。 但,总会是。 第8章 赏赐 次日午后,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亲自带人送了六匹云锦来。 那锦缎在庭院的石桌上铺展开,满院生辉。一匹天水碧,一匹烟霞紫,两匹藕荷色,两匹芙蓉红,皆是江南新贡的浮光锦,在日光下如水波流转,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素练领着宫女们接赏,总管太监笑得谄媚:"皇上说,这些花样最配年轻姑娘。皇后娘娘养胎辛苦,富察格格在宫中陪伴,也该添几身新衣裳。"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阖宫上下谁不明白,这锦缎的配色,哪里是怀身的皇后能用?分明都是给十几岁女儿家预备的。 婉兮站在廊下,远远瞧了一眼,转身便进了偏殿。 琅嬅正倚在榻上绣一只小肚兜,见她进来,放下针线:"怎么不去挑两匹?" "姐姐,"婉兮在榻边坐下,声音闷闷的,"您就不能让人退回去?" "退回去?"琅嬅失笑,伸手点点她额头,"那是圣旨。你不要,便是抗旨。"她将妹妹的手拉过来,抚着腕上那对羊脂玉镯,"戴着这个,再穿他赏的料子,全宫就都明白了,你是我长春宫的人,他再赏什么,也越不过我去。" 婉兮咬唇不语。 琅嬅见她神色,声音低下去,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兮儿,在这宫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如今给,你就接着。不接,才是麻烦。"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涩意,"等日子久了,他发觉你无趣,自然就忘了。" "我明白,"婉兮垂眸,看着腕上冰凉的玉,"只是这些颜色太艳,我如今住着偏殿,不好越了规矩。不如挑两匹蜜合色,给璟瑟做两件夏衫,剩下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个娇憨的笑,颊边梨涡浅浅:"我为姐姐腹中的小阿哥做些小衣裳可好?总不好辜负了皇上这番''心意''。" 琅嬅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像深水微澜:"好。" 从那天起,婉兮将自己活成了一抹影子。 她每日着素色衣裳,发间只簪一根银簪子,胭脂水粉尽数收起,连眉都不曾描。 她陪琅嬅在廊下晒太阳,教璟瑟弹琴读书,或者就把自己关进屋里,一针一线给小阿哥绣肚兜、缝小鞋。 她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这长春宫里根本没有她这号人。 可越是如此,乾隆反而越上心。 起初是内务府隔三岔五送东西来,时新的宫粉、西域进贡的蔷薇水、嵌着南珠的绣鞋,每回都打着"赏皇后"的名义,可每样都明晃晃写着"给年轻姑娘用"。 婉兮看也不看,全让素练收进库房。 接着是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送点心,糖蒸酥酪、桂花糖藕、玫瑰冰碗,皆是女儿家最爱的甜口。璟瑟吃得欢喜,婉兮却一筷子不动,全都进了公主的肚子。 琅嬅让素练传话,说婉兮脾胃弱,受不得甜腻。可第二日送来的,便换成了开胃的酸杏脯与清甜的雪梨汤。 再往后,连养心殿的笔墨都送来了。 "皇上说了,"送东西的进忠低着头说,"格格教公主读书,笔墨哪能马虎?这徽州的墨、澄心堂的纸,还有这几枝湖州紫毫,都是皇上亲自挑的。" 婉兮站在廊下,看着那堆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 "替我谢皇上恩典。"她轻声说,"就说奴才……感激不尽。" 进忠走后,琅嬅从殿内走出来,脸色发白:"兮儿,他这是铁了心要勾你。" "我知道。"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琅嬅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再这么避着,反而勾着他的逆鳞。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钩子上的鱼,不是任他赏玩的雀儿。"她一字一顿,眸光决绝如铁,"你是能咬人的饵。" 婉兮抬眸,在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恐惧,也看见了同样的狠意。她忽然明白,这深宫里,柔弱比嚣张更危险,退缩比冲撞更致命。 第9章 有情郎 这日午后,长春宫内一片静谧的温情。琅嬅倚在软榻上,一针一线绣着小肚兜;婉兮与璟瑟在书案前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临得仔细,墨香混着梨花香,满室安宁。 琅嬅偶尔抬眼瞧那厢,唇角不自觉上扬。 这份安宁却被一声通传猝然击碎。 "皇上驾到——" 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满殿的闲适。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婉兮立在书案旁,手里还捏着那支湖州紫毫。她今日穿一袭藕荷色宫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像一枝初绽的荷。 "臣妾恭迎圣驾。"琅嬅由素练搀着起身,因腹重而动作迟缓。 "免了。"乾隆虚扶一把,目光却径直落在婉兮身上,"在写字?" 婉兮忙搁下笔,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回皇上,奴才在教公主临帖。" "临的什么帖?" "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璟瑟抢着答,"小姨母说,女孩子家写字,当求端方。" "哦?"乾隆挑眉,踱至书案前,"朕瞧瞧。" 那纸上除了璟瑟稚嫩的笔迹,还有婉兮方才随手写下的两句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那是她教璟瑟识字时,用来举例字义的。可此刻落在乾隆眼里,却成了别的含义。 果然,乾隆目光在那句诗上停了停,似笑非笑地瞥向婉兮:"这是格格的手笔?" "是奴才随手涂鸦。"婉兮垂首,"污了圣眼,望皇上恕罪。" "字倒是不错。"乾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是诗中意头,倒像是怀春少女的感慨。"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琅嬅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正要开口圆场,婉兮却忽然抬头,眸光清澈如水:"回皇上,这诗是奴才念给公主听的。公主如今十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早些明白''真心可贵''的道理,日后才不会被花言巧语所骗。" 她顿了顿,声音脆生生的,像珠玉落盘:"就像额娘教奴才的,女儿家的真心,比性命还重,不可轻许,更不可辜负。" 一句"不可辜负",像一记软鞭,不轻不重地抽在乾隆心上。 他盯着她,她亦坦然回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片澄澈的执拗,像孩童守着最心爱的糖,不许人碰,也不许人看。 她在用富察家的家教,用女儿家的清白名声,筑起一道他暂时无法逾越的高墙。 乾隆忽然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格格好学问。只是朕记得,你说过,《凤求凰》是弹给心上人听的。如今又教公主不可轻许真心,岂不是自相矛盾?" "并不矛盾。"婉兮答得不疾不徐,"正因奴才心里有人,才知真心可贵,才要教公主惜福。" 乾隆盯着她,眼底晦暗翻涌。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对琅嬅道:"皇后好福气,有这样通透的妹妹。" 琅嬅温婉一笑:"兮儿是臣妾的左膀右臂,臣妾有孕在身,多亏她陪着璟瑟,臣妾才安心。" "是吗。"乾隆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婉兮的衣饰,"既然送来了那么多料子,就别藏着。朕记得,格格在家时最爱鲜亮颜色。这些料子,是朕赏你的,不穿,岂非抗旨?" 婉兮心头一跳,屈身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惶恐:"多谢皇上恩典。只是奴才身份低微,穿这样好的料子,怕折了福气。不如先存在娘娘殿中,待奴才出宫那日,再裁了做嫁衣,也好沾沾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喜气。" "出宫?" "是。"婉兮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姐姐答应奴才,待小阿哥降生,便求皇上放奴才回家备嫁。奴才还盼着穿一身御赐的锦缎,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她将"回家备嫁"四个字咬得极重,又将"御赐"二字说得极甜。既表了忠心,又堵了乾隆所有的话头。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琅嬅的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最终,他只是一笑:"也好。女儿家出嫁,是该风风光光。"他转向琅嬅,"皇后觉得呢?" 琅嬅镇定地答:"臣妾也正有此意。兮儿与瓜尔佳氏两情相悦,臣妾不忍耽搁。待臣妾生产后,必定亲自向皇上请旨。" "两情相悦?"乾隆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又落回婉兮腕间,"朕怎么记得,婉兮格格与那位云峥公子,连庚帖都未曾交换?" 婉兮心头一沉。 他果然查过了。 "虽未曾交换庚帖,"她稳住心神,声音依旧清脆,"但两心相许,不比庚帖更重吗?" "重?"乾隆忽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朕倒觉得,这世上有样东西,比两心相许更重。" 他没说破,只是卖了个关子,却让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婉兮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头顶,要将她的倔强砸碎。 良久,乾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从容与威压: "婉兮格格的婚事,也算朕的家事。傅恒那般属意瓜尔佳氏,朕这个做姐夫的,自然也该替小姨子把把关。" 他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玉,传旨。擢瓜尔佳云峥为二等侍卫,调入御前,随驾出行。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格格如此厚爱。"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湖,惊起暗流无数。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听懂了,这不是"考察",这是"警告"。将云峥调来御前,等于把她的"心上人"捏在掌心,生杀予夺,全凭圣意。 乾隆欣赏着她眼中的惊骇,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要让她明白,在这紫禁城里,所谓"两心相许",在皇权面前,轻如尘埃。 第10章 少年 婉兮跌坐在地,腕间那只白玉兔子晃了晃,似也被这雷霆骤惊,惶惶然欲坠未坠。 琅嬅反应过来,温声对乾隆道:"臣妾替兮儿谢过皇上恩典。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负手而立,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刺得人睁不开眼。 "只是兮儿年纪尚小,"琅嬅声音温婉如旧,袖中指甲却已陷入掌心,"瓜田李下,恐损清誉。不如……" "不如朕将他调到边疆,永不相见?"乾隆似笑非笑,"皇后多虑了。御前侍卫规矩森严,无朕旨意,连后宫门槛都不得踏入。朕只是想瞧瞧,这被富察家上下称道的佳婿,配不配得上朕的小姨子。" 他刻意咬重"小姨子"三字,如三把钝刀,割在婉兮心口。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龙辇起驾,浩浩荡荡,像一阵风卷走了所有温度。 璟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兮儿……"琅嬅伸手去扶,触到她掌心,竟攥着一块千年玄冰。 "姐姐。"婉兮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害了他。" "胡说。"琅嬅将她拽起,死死扣在怀里,"是皇上欺人太甚,与你何干?" 婉兮没哭,只睁着眼,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风中将熄的烛。她想起云峥温润的笑,他说"等我夺了武魁,便去富察府提亲",他送兔子时耳根的红……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而持刀的人,正坐在金銮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我太天真。"她喃喃道,"我以为……只要表明心迹,他便会放手。" "他若会放手,便不是皇上。"琅嬅咬牙,"兮儿,你听好,云峥调入御前,反而安全。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他,包括皇上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从齿缝间挤出,"他这是在逼你。逼你低头,逼你求他,逼你……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座牢笼。" 婉兮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 五日后,瓜尔佳云峥一袭二等侍卫服,踏入紫禁城。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量颀长,腰间佩刀行走时,步履沉稳,英气逼人。在乾清门当值的第一日,便引得不少宫女侧目。 可无人知晓,他入宫前夜,在富察府门外站了整整一宿。 傅恒策马而归时,正见月色下那道笔直的身影。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走过去拍了拍云峥的肩:"想好了?" "傅恒大人。"云峥转身,单膝跪地,"请大人转告婉兮,瓜尔佳·云峥,不是懦夫。" 他抬起头,眸子里燃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决绝:"她在宫里一日,我便守她一日。皇上要试我,要压我,要我的命,都随他。但想让我放弃婉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起誓,更像烙铁烙在心上: "除非我死。" 傅恒看着他,良久,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富察家的女婿,不兴跪。" 他转身走向府门,背对着云峥,声音沉得像铁: "活着。" "只要你活着,婉兮才有指望。" 云峥握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 次日,他踏进紫禁城,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不知道婉兮在远处的廊下,远远望见他身影的那一刻,指甲掐进了掌心,血珠滚落,却一声未吭。 她只静静看着,看着那个本该在疆场驰骋的少年,为她戴上黄金的枷锁,困在这四方的天下。 第11章 羡慕 是夜,乾隆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近三更。 他揉着眉心起身,李玉忙上前掌灯:"皇上,可是翻牌子?" "不了。"乾隆摆手,独自走出养心殿。殿外月色如水,将他龙袍上的金线照得像流淌的河,"朕走走,不必跟着。" 李玉识趣地退下。这些年,皇上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不要人陪,像个寻常人一般在宫中踱步。 乾隆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二长街。长春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映着墙头探出的榴花,像幅静谧的画。 他本欲离开,却忽听得一阵琴声。 不是《凤求凰》。是首民间小调,轻快,俏皮,带着江南烟雨的气息。琴声间还夹杂着少女低低的哼唱,声音软糯,像含着一颗糖。 "月牙弯,照见小郎面。郎在城外征,妾在城中盼……" 乾隆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听过无数丝竹雅乐,却从没听过这样的歌声。不加修饰,没有技巧,纯粹得像晨露,又滚烫得像新茶。那声音里藏着少女最纤细的心事,藏着对一个人明目张胆的想念。 他想起自己的后宫,高晞月的琵琶永远端庄自持,如懿的琴音清冷疏离,其他人或谄媚,或拘谨,都像隔了层纱。 可这个婉兮,她连唱首情歌都唱得这样不管不顾。 他走近几步,隐在虬枝盘结的石榴树下。殿内窗扉半开,婉兮正托腮坐在琴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璟瑟已伏在她膝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白玉兔子。 月光穿过窗棂,在她侧脸镀了层银霜。她没上妆,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指尖在弦上随意游走,眼神却飘得很远。 乾隆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是在弹琴,是在借琴声说话,说给不知在哪的人听。 "云峥哥哥……"她忽然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如今在乾清门当值,冷不冷啊……" 乾隆的心口猛地一缩。 白日里在乾清门,他见过那少年。云峥站在汉白玉阶下,如松如柏,如刀如新淬。 见圣驾来,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腰间佩刀泛着青冷的光,是柄好刀,也是把好骨头。 乾隆没让他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 他想起婉兮腕间那只白玉兔子,想起她提起"云峥哥哥"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想起她弹《凤求凰》时指尖流淌的鲜活。 那些被深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女人,哪个还有这样滚烫的真心? 他竟有些羡慕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而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谁这样唤他。 他转身欲走,却见廊柱后转出一个人影,是云峥。 他应是换值后不放心,悄悄来长春宫附近看一眼。 年轻的侍卫隔着一道宫墙,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那样看着,就像看着全世界。 乾隆站在更暗处,看着这个少年,心底竟没有杀意,只有酸涩。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样望过一个人。那时他还没坐上龙椅,也曾有过赤诚的心事,可最后都磨成了帝王心术。 回到养心殿后,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他今日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玉的成色与婉兮腕上那对镯子,竟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婉兮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想起她弹琴错音时指尖那一颤,像只受惊的雀;想起她说"两心相许,不比庚帖更重吗"时,眼底那点无畏的光。 他何尝不懂。 他懂她所有的试探,懂她所有的拒绝,懂她拿那只白玉兔子做挡箭牌时,藏在袖中发抖的手。 正因为懂,才更不甘心。 他贵为天子,什么没有,可这辈子,竟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女人的眼神,或是敬畏,或是谄媚,或是算计,或是怨恨。 唯独没有她这样的,清澈得像琉璃,倔强得像初生牛犊,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聪明,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 他羡慕云峥。 羡慕那个少年能让她这样看,能让她抱着只兔子便觉拥有了全天下的珍宝,能让她弹一曲《凤求凰》都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而自己,只能坐在金銮殿上,用权势织一张网,逼她逃无可逃。 多讽刺。 他想要什么,向来予取予求。他本可以一道旨意将云峥远远发配,可那样又如何? 她会更恨他。 他忽然不想她恨他。 至少……别那么恨。 他竟有些怕,怕她恨他,怕她终究会变成这宫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女人,怕她眼底的光,被他亲手掐灭。 "李玉。"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再挑几匹云锦,"他补了一句,"送些纹样素净的。还有,她手腕上戴的镯子,让内务府再仿一对出来,用次一等的玉料,别显得太刻意。" 李玉一怔:"皇上这是……" "富察家的小格格,"乾隆摩挲着掌中玉佩,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总不能真让她觉得,朕要跟她抢那只兔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也落寞。 他是皇帝,却要用这种拙劣又卑微的方式,去讨好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只因她那句脆生生的"两心相许",戳破了他帝王生涯里,最隐秘的软肋。 他不是不想要。 他只是……不想用抢的。 至少,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抢。 可这世上,有什么不是他抢来的呢? 江山是抢的,皇位是抢的,连人心,他都想抢。 抢到了,才发现,抢来的东西,终究不如心甘情愿给的,来得暖手。 他想,他或许该换个法子。 不用权势压她,不用云峥逼她。 就用……最蠢最笨的那一种。 像民间男子讨好心上人那样,给她送点心,送她爱吃的酥酪,送她想要的兔子。 哪怕她连看都不看,哪怕她转手就扔了。 至少,他努力过了。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一个……可笑的、初初动了心的男人。 第12章 珍宝 次日午后,内务府果然送来了一盅糖蒸酥酪。 这回送东西的是个小宫女,生得面生,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间还带着怯意。她将食盒搁在廊下,小声道:"皇上口谕,说格格脾胃弱,受不得甜腻,这酥酪只放了一勺糖霜,最是清甜。" 婉兮坐在窗下,手里绣着一只虎头鞋,针尖稳稳穿过细密的缎面,连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 小宫女应声退下。春杏上前打开食盒,那股熟悉的甜香混着乳香便漫了出来。璟瑟正趴在书案上描红,闻见味儿立刻扔了笔跑过来:"小姨母,好香呀!" "你吃吧。"婉兮依旧没抬头,"我腻得慌。" "皇额娘说了,小姨母在家最爱吃这个。"璟瑟歪着脑袋,"怎么如今不吃了?" 针尖一顿,在细缎上扎出一朵毛刺。婉兮抬眼,目光落在那盏酥酪上,琉璃盏里凝脂般的奶白,撒着薄薄一层桂花糖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她在富察府吃了十六年的味道。 "今时不同往日。"她轻声说,将绣品搁下,"如今吃了,会牙疼。" 璟瑟听不懂这话里的机锋,只当是真,便欢欢喜喜捧了酥酪坐到廊下,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挖着。 婉兮看着她,忽然想起入宫前也曾这样心无旁骛地吃酥酪,那时只觉甜,从不觉得腻。 如今方知,甜过了头,是会苦的。 --- 云峥在乾清门当值已有五日。 这五日里,他没见过婉兮一面,却处处都是她的影子。领侍卫内大臣训话时,会特意点到他的名字;御膳房送午膳时,会多添一道他爱吃的糖醋里脊;就连换下来的衣裳,浣衣局送回来时,都熏着淡淡的梨花香。 那是婉兮惯用的熏香。 他明白,这都是那位九五之尊的手笔。不是在示好,是在示威,你看,你心上人喜欢的、惯用的,朕都知道。 朕能给她天底下最好的,而你,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换值后,他独自站在汉白玉阶下,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暮色四合,琉璃瓦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烧尽的炭。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峥没回头,已然知道是谁。他单膝跪地:"奴才叩见皇上。" 乾隆没叫起,只是站在他身侧,也望向那个方向:"在看什么?" "回皇上,"云峥垂首,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在看天色。" "哦?"乾隆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朕还以为,你在看人。" 云峥没接话,只是跪着。 乾隆也不恼,负手而立,声音轻得像闲聊:"朕听说,你自小在军中长大,最擅骑射,今年武举本该夺魁,却因父亲病重,弃考了。" 云峥的肩微微一僵:"皇上天目如炬。" "可惜了。"乾隆叹了一声,"以你的本事,本该在疆场上建功立业,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城里,给朕看门。"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云峥心口。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撞上龙目,毫无闪躲:"为皇上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福分?"乾隆哂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云峥没答,只是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乾隆欣赏着他的隐忍,忽而笑了,笑意里竟掺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富察家的小格格,今日拒了朕送来的酥酪。"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记得,她在家时最爱吃这个。如今不吃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云峥的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腻。"乾隆替他答了,"她说,怕牙疼。"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云峥紧绷的下颌上,"你猜,她在替谁牙疼?" 云峥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要将刀柄攥出水来。 乾隆看着这个年轻人,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寂寥。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好好当差,别让她……替你牙疼。" 他说完便走,龙袍下摆扫过云峥的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云峥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却又被什么死死困在鞘中,不得动弹。 --- 当夜,长春宫。 琅嬅倚在榻上,由着素练给她揉浮肿的脚踝,忽然开口:"今日酥酪,兮儿一口未动?" "是,格格说公主爱吃,就都给她了。"素练回道。 琅嬅叹了口气:"她这般拒着,不是办法。" 素练手一顿,试探道:"娘娘,皇上对格格这般费心,您心里……不怨吗?" "怨?"琅嬅抚着隆起的腹部,眼神飘得很远,"本宫十六岁嫁给皇上,从福晋到皇后,这府里宫里的女人何曾断过?若心里在意,早就怄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皇上对兮儿,确实不一样。" 她闭上眼,像是说给素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若真想要她,一道圣旨便够了,何须费这些心思?送酥酪,送云锦,仿造玉镯,甚至把云峥调到御前……这些都不是一个帝王该做的事。他像是在……"她顿了顿,吐出一个连自己都觉荒谬的词,"讨好。" 素练不敢接话。 "皇上从前对娴贵妃也不曾这般。"琅嬅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听闻最近连绿头牌都不翻,后宫送的羹汤全打发回去了。素练,这宫里的女人,皇上想要谁得不到?可他偏要费这些周折……" "那万一……"素练声音发颤,"万一格格真进了后宫,她那般心性,如何算计得过……" "算计?"琅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帝后相伴多年的透彻,"为何要算计?皇上最恨的就是算计。素练,你要记住,这宫里最难拿捏的,不是心机深沉的,恰恰是心思干净的。" 她看着手上的护甲,一字一顿,"咱们这位皇上任性的很,越得不到,越想要;众人越阻止,他越想抓到手里。所以咱们不阻止,反要让他觉得……兮儿离他只剩一步之遥,可这一步,他一辈子都跨不过来。" 她望向窗外,夜风拂过榴花梢头,沙沙作响,像无数的窃窃私语。 "要让他以为,只要他再对她好一点,她就会点头;要让他觉得,这是此生唯一想抢,却抢不到的珍宝。" 她抚着小腹,像在对孩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 "如此一来,他才会小心翼翼,才会捧在手心,才不敢用强,因为他也怕,怕这珍宝碎了,他便再也寻不着了。" 素练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皇后娘娘在灯下温柔秀美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宫里活得最通透的,永远是那个不争不抢、却什么都知道的女人。 第13章 讨好 次日午后,御花园的湖心亭里,乾隆独坐垂钓。 李玉捧着鱼食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皇上这半月来古怪得很,绿头牌不翻,后宫不问,连娴贵妃的安神汤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反倒长春宫那边,赏的东西流水似的送,可那位富察格格一概不碰,全进了璟瑟公主的肚子。 "李玉。"乾隆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浮漂上,"朕是不是老了?" 李玉一哆嗦:"皇上龙精虎猛,春秋鼎盛……" "那为何,"乾隆打断他,声音里竟带着丝困惑,"朕做什么事,都不讨她喜欢?" 李玉不敢接。皇上问的哪里是年纪,分明是人心。 浮漂动了动,乾隆猛地提竿,却是空的。鱼饵早被叼走,只剩光秃秃的钩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钩,忽然就明白了,他便是这钩,她便是那鱼。钩太直,饵太硬,她宁肯饿着,也不肯咬。 "摆驾长春宫。" "皇上,这个时辰,皇后娘娘该歇……" "去偏殿,"乾隆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悄悄看一眼。" --- 婉兮正在院子里给紫藤浇水。 这株紫藤是内务府新移来的,不及府里那棵年份久,却也枝叶繁茂,花串儿垂下来像匹紫色瀑布。她只穿了身家常月白罗裙,发髻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 指尖沾了水,沁凉一片。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月洞门外的乾隆。 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通身威压却藏不住。婉兮手一抖,水瓢险些落地,忙屈膝行礼:"皇上万福。" "免了。"乾隆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紫藤上,"长得不错。" "是内务府费心。"婉兮垂首,规矩得滴水不漏。 乾隆伸手拨了拨垂下的花穗,声音不大,像闲聊:"在家时,你也喜欢浇花?" 婉兮一怔,只得老实答:"府里有架紫藤,是额娘怀奴才那年种下的,有感情。" "那为何,"他侧过脸看她,目光不凶,反而带着探寻,"如今这株,却不见你多上心?" 这话刁钻。婉兮顿了顿,轻声道:"花是花,人是人。再像,也不是原来那株。" 她说得平静,乾隆却听出了刺,她在告诉他,再相似的赏赐,也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诚实。" 话音未落,璟瑟从殿内跑了出来,见了乾隆先是一愣,随即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乾隆牵过她的手,和煦道,"听你皇额娘说,琴学得不错?" "是小姨母教得好!"璟瑟拽着他袖子,"小姨母今日还教了《长相思》。" "《长相思》?"乾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婉兮,"这曲子可不好弹。不知朕可否有幸听听?" 他说着,竟真在石凳上坐下了。 婉兮僵在原地。这曲子她只教了璟瑟前半段,后半段是情人之间的私语,她如何敢弹给皇帝听? "怎么,"乾隆看着她,"格格不肯赏脸?" "奴才不敢。"婉兮咬牙坐到琴案前,指尖搭在弦上,却迟迟不动。 "小姨母怎么不弹呀?"璟瑟晃着小腿,"第一句是''长相思,在长安''……" "不,"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长相思,在御前''。" 她指尖一动,琴音流淌而出—— 不是《长相思》,是《凤求凰》。 清越的弦音带着决绝的意味,每一个音都在重复那日说过的话:这曲子,是弹给心上人听的。 乾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听出来了,她在用琴音拒绝他,再一次。 璟瑟也听出来了,小脸垮了下去:"小姨母怎么又弹这个……" 琴音戛然而止。 婉兮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奴才技艺不精,污了圣听。" 她垂首而立,颈侧那片被汗黏湿的碎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像蝶翼。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璟瑟都觉出不对,悄悄从他身边挪开,躲到婉兮身后。 "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只是路过,不必多礼。" 他说完便走,走得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可婉兮看见了,他眼里的那份寂寥,像走失的孩童,面对最想要的糖,却不知该怎么伸手。 她竟有些恍惚,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怎么像个……求而不得的寻常人? --- 当夜,养心殿。 乾隆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十六七岁,月白骑装,骑在枣红马上,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 那是傅恒呈上来的家宴图,他裁下有她的那一角,命画师重新描摹,放大,挂在眼前。 李玉添茶时瞥见那画,忙低下头。 "李玉,"乾隆忽然开口,"她今日又用那首曲子拒绝了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连拒绝朕,都拒绝得这么……坦荡。"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说,朕是不是该学学那个瓜尔佳氏?" 李玉吓得腿一软:"皇上折煞奴才了……" "不是说身份。"乾隆摆手,目光还落在那画上,"是说法子。朕用权势压她,她宁死不屈。可云峥不过送只兔子,她便记到了现在。" 他摩挲着画中人颊边的梨涡,声音低得像叹息: "朕是不是也该……送她一只兔子?" 李玉目瞪口呆:"皇上,这……" "怎么,"乾隆挑眉,"朕送不得?" "送得,送得!"李玉忙不迭应下,心里却叫苦,人家姑娘拒了酥酪、拒了云锦、拒了古琴,您倒好,送只活物去,这不是成心让她为难吗? 可他不敢说,只能连夜去挑兔子。 而乾隆还坐在灯下,盯着那幅画,嘴角竟带着笑。 笑得像个终于想到法子讨好心上人的傻小子,全然忘了自己是这天底下最不能"讨好"别人的人。 第14章 送兔子 李玉捧着金笼走进长春宫时,正值午后最静谧的时辰。 琅嬅倚在凉榻上,手里翻着一卷《诗经》,打发时间。听见通传,她眼皮都没抬:"让他进来。" 金丝笼子被轻轻放在地上,李玉躬身赔笑:"娘娘,这是皇上特意赏给富察格格的。说是……" 他顿了顿,想起乾隆说这话时脸上那抹近乎赧然的笑,"说是江南新贡的玉兔,血统纯良,最通人性。" 笼子里的兔子确实雪白一团,红眼睛如两颗玛瑙,耳朵紧张地竖着,小鼻子一耸一耸。那笼子也精巧,细金丝编成,轻巧得像件首饰,却沉甸甸地坠着皇权。 琅嬅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兔子身上,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没问"皇上为何送这个",也没说"兮儿受不起",只是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李玉,"她合上书卷,声音温婉得像在闲话家常,"你跟在皇上身边多少年了?" "回娘娘,快二十年了。" "那你该明白,"琅嬅抚着隆起的腹部,眼神飘向窗外,"皇上这兔子不是送给兮儿的,是送给自己的。" 李玉一怔,不敢接话。 "他送酥酪,是想听她一句甜;送云锦,是想见她展颜笑;送这兔子……"琅嬅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凉,"是想证明,他也能给她云峥给得起的东西。" 她伸手拨开笼门,那兔子竟也不怕人,三蹦两跳便窜出来,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缩在琅嬅脚边,团成个毛球。 "既然送来了,便留下吧。"她低头看着兔子,"去跟皇上说,就说……兮儿很喜欢,抱去御马场了。" 李玉彻底愣住:"御马场?" "是啊,"琅嬅抬眼,眸光清亮,"璟瑟这几日正学着骑射,这兔子毛色显眼,正好当个活靶子,练准头。" 李玉冷汗"唰"地下来了。 --- 御马场上,璟瑟正挽着一张小巧的檀木弓,瞄着百步外的靶子。 婉兮站在她身后,手把手纠正姿势:"胳膊再抬高一寸,对,就是这样。记住,眼到,心到,箭到。" "小姨母,"璟瑟小声嘟囔,"皇额娘要是知道我拿箭对着兔子,会骂死我的。" "谁说让你射兔子了?"婉兮轻笑,"这兔子是你的,好好养着,当陪练罢了。你瞧它耳朵竖得多直,你射偏一寸,它都听得出来。" 那兔子被她们放在草地中央,正抱着根胡萝卜警惕地东张西望。璟瑟每射一箭,它就竖一次耳朵,逗得公主咯咯直笑。 "小姨母,"璟瑟放下弓,忽然问,"你心里真一点都不怕吗?" 婉兮正揉着它的长耳朵,闻言手一顿:"怕什么?" "怕皇阿玛。" 这两个字一出,连风都静了静。婉兮抬头望向远处宫墙,那墙高得遮天,墙内的天蓝得虚假。 "怕啊。"她轻声说,"可我怕了,他便会放过我吗?" 璟瑟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手心柔软滚烫,带着十四岁才有的无畏:"小姨母,我快长大了。" 婉兮一怔。 "等我长大了,就封一块最大的领地,把你和云峥侍卫都接过去。"璟瑟说得认真,"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婉兮喉头一哽,忽然将脸埋在兔子柔软的绒毛里,笑了,也红了眼眶。 傻孩子,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你又能封到哪里去? 可这份心,她收下了。 第15章 骑马 婉兮将兔子轻轻放进笼子,揉了揉它雪白的长耳朵,转而对璟瑟笑道:"不说这些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姨母带你骑马去。" 马场上,婉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月白劲服掐出她纤细腰肢,长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匹枣红马是西域贡来的良驹,性烈难驯,却在她手下乖顺得像只大猫,马头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小姨母好厉害!"璟瑟骑在小马上,看得眼睛发亮,"皇额娘总说我骑术不精,是小姨母教得不好。" "你额娘是心疼你。"婉兮勒马回身,阳光下,她眸子里盛着一整片未染尘埃的天,"她说你摔了跤,哭鼻子要哄半个时辰。" "才没有!"璟瑟涨红了脸,"我……我那是沙子迷了眼。" 婉兮轻笑出声,扬鞭虚虚一指:"看好了。驭马要诀不在蛮力,而在心意相通。 你越是怕它,它越欺你。"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风卷起她的衣袂,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草坡,马蹄踏碎日光,溅起金色尘埃。 那一刻,她不再是深宫里谨言慎行的格格,而是富察府那个纵马嬉笑、眼中有星河的女儿。 璟瑟看呆了,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坡后,才回过神来拍手欢呼。 而无人看见,有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已站了许久。 乾隆看着草坡尽头那片飞扬的月白色,眼底翻涌着墨色。 他想起她跪地时背脊挺得笔直的倔强,想起她弹琴时指下流淌的拒绝,想起她抱着兔子时温柔到骨子里的眼神。那些都是她,却又都不是她。 眼前这个纵马奔驰、笑声散在风里的,才是剥去所有防备后,真正的富察婉兮。 可他竟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个。 是那个会跟他划清界限、用《凤求凰》一遍遍提醒他"我心有所属"的婉兮,还是这个在阳光下笑得毫无负担、仿佛天地间只有马与风的婉兮?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枚羊脂玉佩,像攥着一颗舍不得放,又不知如何安放的心。 乾隆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晚。 他挥退宫人,独自站在那幅画像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中人颊边的梨涡。李玉端着晚膳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皇上,该用膳了。" "你说,"乾隆没回头,声音像被夜色浸过,带着潮气,"若朕真的下旨,她会不会恨朕一辈子?" 李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问题他哪敢答? 乾隆却不在乎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她今日骑马的样子,朕从未见过。那才该是她本来的模样,不是跪在地上发抖的,不是弹琴时指尖发颤的,更不是看着朕时满眼戒备的。"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可朕若真放她走,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伸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眼,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玉,"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传旨,明日申时,在御马场设宴。叫上傅恒,叫上……瓜尔佳云峥。" 李玉心头一跳:"皇上这是?" "朕想亲眼看看,"乾隆转身,眼底一片晦暗不明,"能让富察婉兮记到骨子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第16章 确实值得 申时三刻,御马场上设了简单的宴席。 傅恒到得早,负手站在草坡上,神色凝重。他已从李玉口中得知皇上昨晚那番话,心中暗叫不妙,这一场,怕是鸿门宴。 云峥来得稍迟,仍是二等侍卫服,腰间佩刀,步履沉稳如山。他见了傅恒,行礼:"大人。" "免了。"傅恒虚扶一把,压低声音,"今日皇上兴致好,你只管敬酒,少说话。" 云峥垂首:"大人放心,奴才省得。" 话音未落,御驾已至。乾隆换了身玄色骑装,未穿龙袍,却愈发显得身形颀长,气宇轩昂。 他扫了眼候在阶下的两人,目光在云峥身上多停了停,随即笑道:"都起来。今日无君臣,只论骑射。" 这话说得轻巧,谁又能真的不论? 酒过三巡,乾隆忽然放下酒杯,看向云峥:"朕听说,你自幼在军中,骑术是瓜尔佳氏一等一的好?" "奴才不敢当。"云峥起身,姿态不卑不亢,"不过是马背上讨生活的本事,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倒想见识见识。"他抬手一指场外那匹枣红马,"那马性烈,连朕的驯马师都奈何不得。你若驯得了,朕赏你。" 云峥抬眸,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奴才遵命。" 他走向马厩时,傅恒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马他认得,是西域刚贡来的野马,昨日还踢伤了两个太监,皇上这哪是切磋,分明是试他的命。 云峥却面色不变。他走到马前,未急着牵缰,只是静静站着,与那马对视。 那马原还焦躁地刨蹄,渐渐地,竟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下,缓缓递到马鼻前,任它嗅闻。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风,竟与婉兮有几分神似。 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云峥却如钉在鞍上,身形稳如磐石。 他低低说了句什么,那马竟真的乖顺下来,载着他在场中奔驰起来。 马蹄踏碎夕阳,溅起金光万点。 乾隆坐在席上,看着马背上那道身影,眼底晦暗不明。 他不得不承认,这少年有真本事,不只是武力,还有那份沉得住气的气度。 可越是如此,心口越堵得慌。 因为她心里的人,确实值得。 云峥跑完三圈,翻身下马,气息平稳如初:"奴才献丑。" "不错。"乾隆点头,"果然好本事。"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既然骑术精湛,不如与朕比试一场?" 傅恒心头一凛:"皇上,这于礼不合……" "礼?"乾隆笑了,目光扫过云峥,"朕记得,富察家的婉兮格格,最欣赏有真才实学的男儿。今日朕若赢了,你替朕带句话给她——" 他盯着云峥,一字一顿,带着帝王独有的睥睨: "就说,朕比她那位''云峥哥哥'',强多了。" 空气瞬间凝滞。 云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低着头,眼底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傅恒已经单膝跪地:"皇上息怒!" "息怒?"乾隆挑眉,"朕何怒之有?不过是一场比试,瓜尔佳氏,你不敢?" 云峥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声音却沉得像铁:"奴才不敢与天子争辉。" "是不敢,还是不愿?"乾隆冷笑,"你若赢了,朕许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悬在云峥头顶。 第17章 将心比心 空气凝滞成冰,所有人都在等云峥的回答。 云峥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奴才斗胆,若赢了,只求皇上……放婉兮格格出宫。" "云峥!"傅恒厉喝,却已晚了。 乾隆没怒,反而笑了,笑声低低回荡在马场上,听不出喜怒。他站起身,玄色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一个''只求''。朕的恩典,在你眼里就只值这个?" 他走到云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你可知,凭你这句话,朕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奴才知道。"云峥抬头,目光竟毫无闪躲,"可奴才知道,婉兮格格更知道,皇上要的,不是一个恨您一辈子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刺进乾隆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脸色骤变,抬脚便踹在云峥肩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帝王的震怒:"谁给你的胆子,揣度朕的心思?!" 云峥被踹得歪倒在地,却立刻重新跪好:"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乾隆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与朕比心?" 气氛剑拔弩张,傅恒已叩头至地:"皇上息怒!云峥年少无知……" "年少无知?"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好,朕就给他个''年少无知''的机会。"他盯着云峥,一字一顿,"这场比试,朕应了。但你若输了,朕不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温柔: "朕要你亲手,将那只白玉兔子,还给朕。" 云峥浑身一震。 那只兔子,是婉兮的命根子,是她用来抵挡皇权、守住真心的最后防线。若他输了,亲手交出,等于亲手斩断她所有退路。 这比要他的命更狠。 "怎么,不敢了?"乾隆冷笑。 云峥缓缓站起身,眸子里的光一点点亮起,像烧尽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窜出灼人的焰。他抚着腰间佩刀,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奴才,领旨。" --- 婉兮牵着马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远远瞧见那道玄色身影,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马蹄声惊破死寂。 乾隆回头,正见那道月白色身影越过草坡,像一尾脱网的鱼,不顾一切地游向他设下的漩涡。 "皇上!"婉兮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便跪了下去,"这不公平!" "不公平?"乾隆看着她,她因疾驰而脸颊泛红,额角沁着薄汗,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是这半个月来,他见过她最狼狈,也最鲜活的样子。 "是。"婉兮抬头,琥珀色眸子里燃着不顾一切的火,"您是天子,他是臣子,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您若真想比,不如换个人选。" "换谁?"乾隆眯起眼。 "换我。"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雷霆。 她站起身,走到云峥身前,将他挡在身后,像老母鸡护着雏鸟:"我替他比。若我输了,白玉兔子您拿走,我进宫。 若我赢了,"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放我们走,放富察家,放瓜尔佳氏,一条活路。" 她这是拿自己,在赌所有人的命。 乾隆盯着她,看着她护着另一个男人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自嘲,也悲凉: "富察婉兮,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不,"婉兮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 她看着乾隆,第一次,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壮的坦诚: "皇上,您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看,是您金口玉言的''任何愿望''重,还是我一个女儿家''宁为玉碎''的心更重。" 风过,草动,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根纠缠的绳,一根是权,一根是情,一根是命。 乾隆闭了闭眼,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好。" "朕跟你比。" 第19章 抢来的兔子 比赛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满宫哗然。皇后亲妹要与天子赛马,赌上终身,这简直是本朝未有之奇闻。 可乾隆金口玉言,无人敢置喙。只有琅嬅在长春宫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这三日,婉兮照常教璟瑟读书,照常给紫藤浇水,照常绣着小阿哥的虎头鞋。仿佛即将面临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豪赌,只是一场寻常踏青。 到第三日卯初,她换上那身月白骑装,高束马尾,未施脂粉,只在腕上戴着那三只玉镯,和那只纹丝不动的白玉兔子。 "小姨母,"璟瑟拽着她的袖子,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别去好不好?我害怕……" "怕什么?"婉兮替她擦眼泪,"怕姨母输?" "我怕你赢了。"璟瑟哽咽着,"你赢了,皇阿玛更不会放你走了。" 婉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眶发烫:"傻丫头,你皇阿玛是天子,金口玉言。他若真输了,自会履约。他若不履约……"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这个赌,就更是非打不可了。" --- 围场上,乾隆一身玄色骑装,骑着他那匹踏雪乌骓,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婉兮策马而来,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道霜,干净、凛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就有些恍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斗气?拿皇权做赌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规矩很简单,"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绕过那三棵白桦树,谁先回到起点,谁赢。" 婉兮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尾入水的鱼。 云峥站在场边,佩刀的手攥得死紧。傅恒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别慌。兮儿的骑术,是阿玛手把手教的,连我都未必胜她。"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骑术的较量,是帝王心的较量。 乾隆真的会让她赢吗? 一声锣响,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踏雪乌骓是万里挑一的龙驹,四蹄生风,快得像道黑色闪电。婉兮的枣红马也不遑多让,紧紧咬在侧后方,像是贴着她心上那根弦,分毫不让。 第一圈,乾隆领先半个马身。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急促、坚定,带着不肯屈服的韧劲。他忍不住回头,正见婉兮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与马融为一体,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她眼神专注,唇角紧抿,额角沁出的汗珠被晨光映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那年秋猎,自己还是宝亲王,也曾这样纵马驰骋,心无旁骛。可登基后,他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骑过马了?每一次策马,身边都是前呼后拥,每一次挥鞭,想的都是朝局权衡。 而她,是全然放开的爱与自由。 第二圈,婉兮追平。 两匹马并驾齐驱,她能看见乾隆侧脸的轮廓,冷峻、疏离,像一尊神。可她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您知道怎么赢吗?" 乾隆一怔,没说话。 "心无杂念,"婉兮扬鞭,枣红马竟又超了半个头,"别想着权势,别想着算计,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人,在为心爱的人拼命!" 她说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生生又拉开一个身位。 乾隆心头大震。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背影,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他从来都把自己当皇帝,所以处处是算计,步步是权衡。 而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守护真心的女子,所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最后一圈,绕过三棵白桦树。 婉兮已经领先了半个马身,可她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道终点线。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她即将冲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乾隆的踏雪乌骓前蹄一软,竟跪倒在地!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 婉兮的心口像被狠狠一攥。 她想也没想,猛地勒马,调转马头冲了回去。枣红马在她手下急停,她翻身跃下,裙摆被草汁染得斑驳。 "皇上!"她跪在他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乾隆躺在地上,玄色骑装沾满草屑,左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脱臼了。可他却在笑,笑得释然,也落寞:"你赢了。" "什么赢不赢!"婉兮急得眼眶发红,"您的胳膊……" "脱臼而已。"他试图坐起,却疼得闷哼一声,"朕输了。按照赌约……" "先别说话!"婉兮打断他,竟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手法利落地一拧一推,"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竟被她正了回去。 乾隆疼出一身冷汗,却也愣住了:"你会接骨?" "哥哥小时候总摔,练的。"婉兮答得顺口,说完才觉不对,忙退开两步跪下,"奴才僭越,请皇上恕罪。"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因急迫而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裙角的草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婉兮。" 他第一次没叫她"格格",而是叫她的名字。 "你赢了,朕履约。"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虽有隐痛,却无大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一字一顿,"瓜尔佳云峥,任你处置。那只白玉兔子,你留着。富察家、瓜尔佳氏,朕不动分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至于你……在皇后生产后朕放你出宫。"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乾隆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踏雪乌骓已悠悠站起,似乎并无大碍,那马是他亲自挑选的龙驹,怎会在平地上无故跪倒?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览无余的寂寥: "但你记住,朕放手,不是因为输不起。"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夕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是因为朕忽然明白,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马蹄声远去,婉兮还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场边的云峥和傅恒疾步而来,却被她抬手止住。她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玄色背影,忽然就懂了—— 这位帝王,不是输给了她的骑术。 是输给了自己那颗,还残留着一点真心的,帝王心。 第20章 有病 婉兮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擦黑。 琅嬅就坐在正殿门槛上,天水碧的宫装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见妹妹远远走来,她撑着素练的手起身。 "姐姐!"婉兮疾步上前扶住她,触到她掌心,一片冰凉。 "赢了吗?"琅嬅问得急切,声音都变了调。 婉兮点头,又摇头:"赢了,可……" "可什么?" "可我觉得,"婉兮垂眸,看着腕上那只白玉兔子,"是他让我的。" 琅嬅一怔,随即苦笑:"傻丫头,他当然让你。皇上那匹踏雪乌骓是万里挑一的龙驹,平地上无故跪倒?他若不想输,你连他的马屁股都看不见。"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姐姐肩窝,许久,才闷闷道:"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琅嬅抚着她的长发,眼神飘向远方渐暗的天色,"你赢了赌约,他履约。待我生产后,你风风光光地出宫,嫁给云峥。这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婉兮重复这六个字,却听不出欢喜,反而像含着一口黄连。 她想起他落马时那声闷响,想起他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笑,想起他最后那句"抢来的兔子,养不活"。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寂寥像深不见底的潭,让她不敢对视。 她不懂了。 --- 养心殿内,烛火幽微。 乾隆靠在榻上,右臂还隐隐作痛。李玉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却听主子忽然开口:"今日马场上,她什么表情?" "格格她……"李玉斟酌着用词,"先是惊,然后是怕,最后是……" "最后是什么?" "最后是心疼。"李玉豁出去了,"奴才瞧得真真的,格格冲过去时,眼圈都红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看着手臂上淤青的痕迹,那是他故意摔下马时磕的。很疼,可疼得值得。 "李玉,"他忽然笑了,"你说朕是不是有病?放着后宫佳丽不要,偏要费尽心机去讨好一个不爱朕的女人。" 李玉跪在地上,不敢接。 "可她冲过来的那一刻,朕忽然觉得,"乾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紫禁城里,总算有个活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跪在自己身边,手法利落地替自己接骨的样子。她指尖冰凉,触到他肌肤时,却烫得人心口发紧。 "传旨,"他忽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从明日起,婉兮格格的酥酪,换成她在家时最爱的桂花糖藕。兔子喂最好的苜蓿草,紫藤花树旁再种一架秋千。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告诉御马监,那匹枣红马,赐名''霜刃'',就养在长春宫的马厩里。" 李玉愕然:"皇上,那是御马……" "照做。"乾隆打断他,"朕就是要让她知道,朕给她的,比那只兔子重得多。"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就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找到门路的傻子。 "你说,"他像是在问李玉,又像在问自己,"朕若真的把心掏出来,她会不会要?" 李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因为他看见,这位年轻的帝王,眼底竟有泪意一闪而过。 --- 与此同时,长春宫偏殿内。 婉兮坐在灯下,看着笼子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它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你说,他为什么就这么想要我呢?" 兔子听不懂,继续啃胡萝卜。 婉兮却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吧。" "我有真心,有自由,有豁出命去也要保护的人。" "而他,什么都没有。" 她抽回手,将腕上的白玉兔子举到眼前,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她呢喃着,"可我该怎么办呢?" 窗外榴花无声落下,像血,也像泪。 夜风里,传来更漏声声,催着这深宫里,每一颗不得安睡的心。 第21章 请缨 自马场那日后,乾隆再未踏足长春宫。 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婉兮晨起时,膳桌上已摆着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藕,藕孔里塞着糯米,淋的蜜浆比她在家时更清甜三分;她去马厩看霜刃,发现马槽里添的是最上等的苜蓿草,草料间还拌了切得细碎的胡萝卜丁;就连她随手放在窗台的绣绷,第二日都会被人换成更好的苏绣缎子,针脚细密得能挡住最调皮的雨。 她知道这些都是他的手笔,却不懂他为何不亲自来。 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将那只白玉兔子擦了又擦,仿佛能从它温润的质地里,寻到答案。 日子就这样流水似的过着。婉兮照常教璟瑟临帖,照常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绣虎头鞋,鞋面上的针脚细密得像在编织一个即将成真的梦。 她绣着绣着,嘴角会不自觉上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御赐的嫁衣,风风光光地走出这道宫门,回到那个有紫藤花、有糖蒸酥酪、有云峥哥哥的地方。 可心里总不踏实,像悬着一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丝线,不知哪一刻就会断裂。 直到那日黄昏,边关八百里加急,将这份不踏实砸得粉碎。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乾隆将那份沾着血与沙的战报摔在龙案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能打的都派出去了,剩下的只会推诿。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是等着准噶尔铁蹄踏破山海关吗?" 殿下乌泱泱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应声。边疆苦寒,准噶尔凶悍,谁去都是九死一生。这群平日里争权夺利的臣子,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里。 "怎么,都哑巴了?"乾隆冷笑,"平时参这个参那个的折子不是写得挺顺?如今真要用到尔等的忠心,倒一个不吱声了?" 就在死寂如铁时,殿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奴才瓜尔佳·云峥,愿请缨出战。"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满殿死寂。 乾隆抬眼,正见云峥一身二等侍卫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背脊却挺得笔直。 "奴才自幼在军中长大,熟悉边疆地形,愿领兵三千,解边关之危。" 殿中群臣哗然。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讥诮。这傻小子,为了挣军功连命都不要了。 乾隆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让其余人退下。满殿重臣如蒙大赦,顷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君臣二人。 "你可知,这一去要多久?"乾隆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短则一年,长则三载。"云峥答得不疾不徐,"奴才愿立军令状,不破准噶尔,誓不还京。" "若回不来呢?" "那便不回。"云峥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龙目,毫无闪躲,"马革裹尸,是武将的荣光。" 乾隆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像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看见他眼底有对疆场的渴望,有建功立业的野心,也看见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海阔天空。 "好。"良久,乾隆才开口,声音沉得像铁,"朕准了。命你为副将,领五千铁骑,五日后启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下来,竟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怅然: "活着回来。别让那只兔子……没了主人。到时,朕亲自为你和婉兮主婚。" 云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在乾隆眼底看见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君对臣的审视,不是情敌对情敌的嫉恨,而是一种近乎寂寥的懂得。 他懂了云峥的打算,懂了婉兮的挣扎,也懂了自己在这段三人困局里,注定只能是那个"成全"的角色。 因为他不仅是男人,更是帝王。 帝王的成全,便是将人送上战场,用血与火,替他铺一条能与她并肩的路。 "奴才……"云峥喉头滚动,声音发哑,"谢皇上隆恩。" "不必谢朕。"乾隆没睁眼,"朕不是为了你。" 他本可以阻止,可以像从前那样,用一道圣旨将所有人困在原地。 可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用真心,赢过权势。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退下吧。"乾隆挥挥手,"今夜去长春宫,告个别。朕会派人传话,让婉兮…不必避嫌。" 云峥退下后,乾隆独坐龙椅,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酥酪,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也落寞。 "李玉,传话去长春宫,"他吩咐,声音里带着帝王的疲惫,"就说这是朕的选择,不是她的错。让她…好好送送他。" 第22章 离别 长春宫内,更漏声声,催得人心里发慌。 婉兮听完传话,手里那枚绣花针"啪"地一声脆响,竟生生折断,针尖刺破指尖,一粒血珠滚落,正砸在鞋面上那只虎头眼中,像一滴突如其来的泪。 "兮儿……"琅嬅刚要开口,却见妹妹已倏然起身,月白色的裙摆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决绝的弧。 "我去送他。" 宫门处,云峥一身戎装,腰佩长刀,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孤寒,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孤勇。 见她远远走来,他眸光骤然亮起,又在触及她泛红的眼角时,迅速黯淡下去。 "云峥哥哥。"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婉兮。"他往前一步,却又在规矩前止住,连唤她名字都显得格外小心。 "我只问你一句,"她打断他,声音发颤,却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你是为了军功,还是为了我?" 云峥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腹几乎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收住,转而落在她腕间那只白玉兔子上。 兔子温润的质地硌着他的掌心,像硌着她这些日子所有的挣扎与坚持:"都有。" 他低声说,"男儿应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武将世家的名声,也才能挣一个配得上你的前程。我心中抱负,你一直都懂。"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像当初求亲时那样郑重,也像在立下此生最重的誓言:"此行若回不来,你不必等我。若回来……" 他抬起头,眼底是少年人最赤诚的许诺,"我必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腕上的白玉兔子取下,塞进他掌心。那兔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得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等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活着等。" 矜持了十六年的女儿家,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她倾身向前,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眼,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烫在他手背,像烙铁。 这是一个逾越了规矩的动作,却也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最亲密、最绝望的告别。 云峥攥紧那只兔子,也攥紧她最后的温度。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 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暮色深处,背影决绝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每一步都踏碎了她的心。 婉兮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婉兮回宫时,夜已深沉。 琅嬅仍坐在廊下,手边一盏宫灯,映得她面容温柔而疲倦。婉兮勉强一笑:"姐姐怎么还不歇?" 琅嬅拉她坐下,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角:"傻丫头,魂都丢在宫门口了,我睡得着?"婉兮眼眶又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 琅嬅轻叹:"云峥这一去,是皇上的成全,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望向宫墙外月色,"这道墙困不住真心,能困住的,只有不敢去赌的人。" 夜风吹过,紫藤花影婆娑,落下一地细碎的梦。 第23章 姐妹情 往后的日子,像一潭静水,表面再无波澜。 婉兮将满心牵挂小心收拢,白日里依旧是那个笑盈盈的小姨母,教璟瑟临帖,给紫藤浇水,陪琅嬅在廊下晒太阳,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到了夜里,她会取出那只空了的白玉兔子坠子,攥在手心,任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疼才能让人清醒,清醒才能在这深墙里活下去。 琅嬅的月份眼见着大了,胎象却愈发不稳,太医嘱咐只能静卧,连起身都要人搀。皇后寝殿里,药香混着梨花香,终日不散。 婉兮便守在她榻边,变着法儿让她欢喜。她给琅嬅念话本子,声音软糯,读到有趣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逗得琅嬅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她给未出世的小阿哥绣肚兜,一针一线,细密得像在把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都缝进去。 绣累了,便趴在榻边,给姐姐讲富察府的旧事,那年紫藤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哥哥偷偷带她溜出门看庙会,她吃了三串糖葫芦,回来牙疼得哭了一宿,额娘又气又笑,罚她抄了十遍《女诫》。 她说得轻飘飘,像是随口闲聊,可琅嬅听懂了。妹妹这是在用回忆取暖,用旧日时光缝补此刻的孤寒。 有时琅嬅精神稍好,婉兮便让素练将琅嬅轻放到软榻上,亲手给姐姐洗头发。 温水混着茉莉香,她指尖轻柔地按揉着琅嬅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猫。 琅嬅闭着眼,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兮儿,你长大了。" 婉兮没接话,只是将她的湿发用软帕细细擦干。长大有什么用呢?长大意味着要懂事,要隐忍,要亲手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推开。 产期近了,阖宫都在预备迎接嫡子,只有婉兮知道,姐姐每夜都冷汗浸透寝衣,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便爬上榻,像小时候那样,将脚伸过去给姐姐捂着,低声哼着江南小调,哄她入眠。"月牙弯,照见小郎面……"她哼着哼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想起那日宫门口,云峥将兔子攥在手心,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于是她把后半句改了调子,改成"郎在千里外,妾在宫中盼",轻得只有姐妹二人能听见。 琅嬅在昏暗中睁开眼,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踢动。"你瞧,"琅嬅说,"小阿哥也心疼你呢。" 婉兮便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覆在她腹上,轻声道:"等小外甥落地,我教他骑马、射箭。" 她还说要给小阿哥做一架木马,用最好榆木雕的,四蹄要包上软布,免得磕着碰着;又说要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搭个秋千,等孩子大了,推他荡到天上去捉云。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明天就能实现。 璟瑟也常来,趴在榻边,小手轻轻摸着母亲的肚子,好奇地问:"皇额娘,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呀?"琅嬅便笑,婉兮便接话:"快了,等你把《论语》背完,他就出来了。" 于是璟瑟便更用功读书,背得摇头晃脑。琅嬅瞧着,眉眼间全是温柔。 夜里,姐妹俩同榻而眠,婉兮照旧将脚伸过去给姐姐捂着。 琅嬅的肚子太大了,翻身都困难,她便一夜不敢深睡,稍有动静就惊醒,问姐姐要不要喝水,要不要解手。 有时琅嬅腿抽筋,疼得冷汗直流,她便跪在床上,一下一下替她揉着,揉到天边泛白。 白日里再累,她也不说。 长春宫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婉兮在灯下绣着小衣,绣着绣着,会想起云峥临走时说的话——"我必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娶你"。 她便笑了,针脚愈发细密,仿佛每一针,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那期许里,总掺杂着一丝不安。边疆的战报如石沉大海,云峥没有书信回来。 她不敢问,只能将那份牵挂绣进每一针每一线里,绣进小阿哥的小肚兜上,绣进霜刃的鞍鞯上,绣进紫藤花架下随风摇曳的秋千绳上。 她只能等。 等一个或许归来,或许永不归来的少年。 第24章 造谣 自那日后,乾隆更是鲜少踏入后宫,终日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埋首于如山奏折中。偶尔几次进后宫,也只是看望皇后,略坐片刻便走。 太后瞧他这般,忧心不已,多次召至慈宁宫谆谆劝导,要他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可乾隆总以"边关战事吃紧,儿臣无心儿女情长"为由搪塞过去。 三番两次下来,后宫嫔妃们的怨怼便如阴沟里的苔藓,悄然滋生。 她们早听闻皇上对那位富察家的小格格另眼相看,如今竟为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女子,将满宫佳丽都晾在一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这日天气晴好,婉兮携璟瑟去御花园采些新鲜花瓣,说要做胭脂。 刚转过假山,便听得亭中传来闲语声。 "前几日本宫去给皇上送参汤,竟又被拒了。"是娴贵妃如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与落寞,"若说从前,皇上就算再忙,也总肯见我一面。如今倒好,几个月了,连慈宁宫请安都能错开。" "姐姐别忧心,"愉嫔海兰柔声劝慰,"边关战事吃紧,皇上定是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待忙过这阵,自然会补偿姐姐的。" "补偿?"如懿冷笑一声,"海兰,你何时见皇上为战事冷落后宫至此?我托李玉打听,他却说皇上下了死命令,什么都不能问。这哪里是国事,分明是心病!" 海兰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姐姐,我听闻……那位富察格格,近日可没闲着,御马场的霜刃马、御膳房的酥酪、内务府的缎子……流水似的往长春宫送。姐姐说,这算哪门子''军务繁忙''?" 如懿沉默片刻,冷笑道:"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在宫里长住本就于礼不合。这般勾着皇上,也不知富察家怎么教的女儿。" "可不是么,"海兰的声音愈发柔婉,话却恶毒的很,"臣妾还听底下人说,那格格生得一副狐媚相,最会装天真。 骑个马要穿月白劲服,教公主读书要哼小曲儿,连给皇后娘娘洗头发都要亲自来,这般作态,不就是变着法儿引皇上怜惜么?可怜咱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哪比得上人家手段高明。" 这话如淬了毒的针,正正扎在假山后婉兮的心口。璟瑟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却见婉兮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可那海兰还在添油加醋:"皇后娘娘也是,竟由着自己亲妹妹在宫里这般狐媚。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富察氏要一门双凤……" "愉嫔娘娘慎言!"璟瑟再也按捺不住,端着嫡公主的威仪,从假山后转出,"宫中何时允许嫔妃妄议皇后母族了?" 如懿与海兰脸色骤变,忙起身行礼:"公主万福。" 婉兮跟在璟瑟身后,缓步走入亭中,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寒霜。 她屈膝福了一福,姿态恭敬,语气却锋芒毕露:"见过娴贵妃娘娘,愉嫔娘娘。方才听二位娘娘聊起婉兮,意犹未尽,不如让婉兮也来说几句?"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如懿,唇角微扬:"听闻娘娘人淡如菊,最是清高,不屑后宫争宠的手段。怎么还日日前去御前碰壁?既晓得皇上不愿见,何必自讨没趣?" 如懿脸色一白:"你……" 婉兮不理她,转而看向海兰,笑意更深:"愉嫔娘娘说婉兮勾引皇上,可婉兮倒想问问,娘娘当年不过潜邸一个绣娘,蒙军旗出了名的破落户,姿色平平,最是胆小。却偏能在皇上酒醉时''恰好''在房中''恰好''被临幸——这般''巧合'',婉兮是不是也能认为,是娘娘您手段高明,将皇上''勾''了去?不然,怎么就偏偏是您呢?" 这话如耳光,狠狠抽在海兰脸上。她入宫多年,最怕人提这段旧事,如今被个小丫头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婉兮冷笑,"娘娘方才说的那些,就不是血口喷人了?" 她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婉兮是富察氏嫡女,便是皇上多看两眼,那也是长姐的面子。倒是二位娘娘,一个自诩少年真爱,当年不也入了三年冷宫?既是真爱,皇上也没为您空置六宫啊。可见所谓''真爱''二字,在紫禁城里比纸还薄,连个偏殿的格格都抵不过。" "你……"如懿气急了,护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富察婉兮,你竟敢对本宫不敬!" "敬与不敬,原不在口舌。"婉兮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娘娘与其费心编排我这个小女子,不如想想怎么让皇上肯见您一面。"她说完,牵起璟瑟的手,"公主,咱们回宫,别沾了晦气。" "二位娘娘放心,今日之事本公主会如实禀告皇阿玛。后宫议论皇室亲眷,该当何罪,两位娘娘心里清楚。"璟瑟用冰冷的眼神看着。 走出几步,婉兮又回头,笑意温婉如旧:"对了,这御花园的景致虽好,风也大,二位娘娘说话还是小声些,免得吹到不该吹的人耳朵里。" 待走得远了,璟瑟才愤愤道:"小姨母,就该让皇阿玛和皇额娘替你做主!" 婉兮摇头,暮色掩住了她眼底的疲惫:"今日之日,不许说出去,你皇额娘临产在即,不能为这些污糟事动气。待她生产后我便走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宫里。何必在走时,还给她添堵?"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说,我自己的名声,我自己挣。何须旁人做主?" 第25章 七阿哥生 孕期堪堪八个月,那日午后,琅嬅正靠在软榻上听婉兮念话本,忽然腹中一阵挛缩,疼得她蜷起身子,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瞬间浸透了天水碧的寝衣。 "姐姐!"婉兮手中的书卷应声落地,脸色煞白。 素练慌忙去请太医,齐太医诊过脉后,眉头拧成死结:"胎位下滑,怕是早产之象。"他施了银针,额上汗珠滚滚,可胎儿依旧不等人,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催生的汤药与参片流水似的端进来,却如石沉大海。 长春宫瞬间灯火通明。 接生姥姥与医女鱼贯而入,稳婆的吆喝声、宫女的脚步声、铜盆碰撞的清脆声,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婉兮虽只有十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她一边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替姐姐擦汗,一边条理清晰地吩咐:"去把娘娘惯用的安神香点上,别太浓;参片切好三片,温水浸着备用;小厨房炖的血燕粥别停火,娘娘没力气时要垫一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派个人去养心殿门口候着,皇上若脱不开身,也请李玉公公传句话,就说娘娘在等他。" 齐太医针灸施遍,催产汤药灌了两碗,可胎儿胎位不正,卡在产道里迟迟不下。琅嬅疼得神志昏沉,指甲掐进婉兮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 婉兮一声不吭,只死死握着姐姐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姐姐,我在。你疼就喊出来,别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风里,"你不是说,要看着小阿哥骑我扎的木马吗?你不是说,要荡我搭的秋千吗?你若是现在偷懒,我可把秋千扎得高高的,摔哭他!" 琅嬅被阵痛折磨得涣散的神志,竟被她这话扯回三分,虚弱地笑了:"你敢……" "我敢!"婉兮攥紧她的手,眼泪滚落却强撑着笑,"所以你更要争气,不然我欺负你儿子,你都没力气护着他。" 她就这样一直跪着,任由血水染红了裙摆,任由嘶喊声撕裂长夜。 她始终没松手,像一根钉在狂风中的缆绳,死死拽着琅嬅,不让她被疼痛吞没。她给姐姐递参片、擦汗、喂水,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可没人看见,她手在微微发抖。 她怕,怕得骨头都在颤,可她不能倒,她是姐姐唯一的依靠。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佛像前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就在琅嬅快要脱力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佛钟,今日正是佛陀诞辰,紫禁城外各大寺院鸣钟一百零八响,为众生祈福。 第一声钟响落下,稳婆惊喜地喊:"看见头了!" 第一百声钟响时,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夜。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余音未散,接生姥姥已捧着襁褓跪地高呼:"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七阿哥落地,母子平安!" 婉兮腿一软,跌坐在地。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看着姐姐耗尽气力后苍白的笑,忽然就哭了出来。 哭得无声无息,像一场终于下下来的雨。 她趁乱退了出去,却在殿门外撞见等候已久的乾隆。夜色深浓,他立在那棵石榴树下,龙袍上的金线被月光映得暗淡,像褪了色的旧梦。 "恭喜皇上,得偿所愿。"她敛衽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姐姐生产辛苦,您去看看她吧。" 不等他回答,她便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直到四下无人,她才顺着廊柱滑坐在地,低头看着掌心的掐痕和血迹,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可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滚下来,姐姐平安,小阿哥平安,富察家后继有人。 远处传来婴啼与贺喜声,而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力气,在这无人角落,为所有人哭一场。 第26章 红绳 夜色如水,浸透了长春宫的每一处檐角。 婉兮蜷在廊柱下,将脸埋进膝弯,无声地哭。她哭得太狠,肩背都在颤,像一张被拉满了又突然松开的弓,所有的力气都泄尽了。 婴儿啼哭声渐弱,被稳婆抱去清洗。贺喜声、脚步声,都远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掌心的血痕被夜风吹得发凉,疼得钻心,却不及心里万一。 她想云峥了?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了姐姐的平安,等来了小阿哥的降生,却等不来他半点消息。边关的战报像沉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不起一个。 "格格。" 声音很轻,从头顶落下。 婉兮猛地抬头,正看见乾隆立在月色里,玄色龙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她慌忙拭泪,起身行礼:"皇上万福。" "免了。"他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坐在廊下石阶上,全然不顾帝王仪态,"朕看你哭了许久。" 婉兮没接话。 乾隆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子,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拽到眼前。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指甲划出的血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他问。 婉兮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只好低声道:"不疼。" "撒谎。"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方才也说,疼要喊出来,别憋着。" 婉兮怔住,抬头看他。月色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常,可眼底却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寂寥。 "皇上……" "婉兮,"他打断她,"朕问你,若云峥回不来,你恨不恨朕?" 婉兮心头一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垂眸,半晌才道:"不恨。" "为何?"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风,"也是我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段红绳,编得粗糙,绳结处还混着几缕发丝。 "这是……" "云峥临走前,求朕转交给你的。"乾隆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说,边关风沙大,书信未必能到。若你担心,便看这段绳。他每打一次胜仗,就会在绳上多编一个结。待结满了,他便回来了。" 婉兮攥着那段红绳,眼泪又滚了下来。这回她没忍住,哭了出声,像受伤的小兽。 乾隆没看她,只是仰头望着月色:"朕其实知道,你心里怨朕。怨朕用权势逼你,怨朕把云峥调到御前,怨朕让他去边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朕不后悔。婉兮,朕是天子,想要什么没有?可朕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富察家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皇后妹妹,只因为……她很特别。" 他侧过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视的目光看着她:"你比朕勇敢。" 婉兮怔怔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被泪水洗得透亮。她忽然就懂了,懂了赛马那日他眼中的寂寥,懂了这些日子他送不亲自来的酥酪,懂了他为何要将云峥送上战场—— 他不是在成全他们,他是在成全自己那颗帝王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真心。 "皇上,"她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您其实……不必如此。" "朕知道。"乾隆笑了,笑得自嘲,"朕可以一道圣旨将你纳进后宫,可以杀了云峥,可以把你困在这紫禁城里一辈子。朕是天子,有什么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朕不想你恨朕。朕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记得朕的好。" 他说完,站起身,玄色龙袍在夜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最深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婉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朕放你走。朕答应你,但你要记住——" "这紫禁城,永远有你一盏灯。" 他说完便走了,龙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27章 该走了 七日后,琅嬅已能下地走动,七阿哥也被乳母抱去摇篮里哄睡了。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正好,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金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琅嬅正倚在软榻上,看婉兮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喝血燕粥。碗里炖得糯烂的粥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妹妹低垂的眉眼。 屋里的安神香淡了,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乳香,安宁得像一幅画。 婉兮将空碗搁下,忽然开口:"姐姐,我该走了。" 琅嬅一怔,手中的锦帕滑落在地:"这般急?小阿哥还未满月……" "姐姐,我来宫中已有小半年了。"婉兮垂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将那月白色的缎子揉出细密的褶痕,"我想阿玛和额娘了。之前便说好的,待姐姐平安生产,我便出宫。" 她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摇曳的榴花,"前几日皇上已经允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日……是来辞行的。" "就这般匆忙?"琅嬅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觉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璟瑟还未下学呢,她若回来没见到你,定要哭闹的。" "不必了。"婉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水光,又很快被压下,"离别总有愁绪,还是不要见了。" 她说得决绝,可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璟瑟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柔软,她怕见了,便再也走不成了。 琅嬅沉默良久,终究没再挽留。她太懂这个妹妹了,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倔。她若说不见,那便是铁了心不见。只是心头酸涩难当,像吞了颗未熟的杏子。 "等到小阿哥满月之时你再来可好?"琅嬅攥紧她的手,眼眶微红,"届时看他穿你绣的小衣,也算圆了你这做姨母的心愿。" 婉兮垂眸看着姐姐的腹部,那里已经平坦,可那些守夜的艰辛、共苦的岁月,却像烙印刻在心上。 她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摇篮里的婴啼:"到时……再说吧。" 这五个字,说得含糊,却已是她能给的最大承诺。 她不敢应,怕应了便当真舍不得走;也不敢拒,怕拒了伤姐姐的心。 "姐姐,替我……替我向璟瑟带句话。"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强撑起笑,"就说小姨母出宫办事,要很长很长一段日子才能回来。等她背完书,就回来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雕兔子,那是她这几夜借着守岁的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虽然粗糙,刀痕深浅不一,兔耳朵还歪了一只,却和云峥那只一模一样,憨态可掬。 "把这个给她。她若哭闹,就让她看这个,告诉她,兔子在,小姨母就在。" 琅嬅接过兔子,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木兔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婉兮伸手替姐姐拭去,自己却笑了起来,颊边梨涡浅浅,像盛着两汪月光:"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回家么?又不是去什么刀山火海。" 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轻却清晰,像怕惊醒了这满宫的清梦:"婉兮拜别姐姐。愿姐姐与小阿哥,岁岁安康,长春无极。" 琅嬅想伸手去扶,却终究没动,只是用锦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心中舍不得。 婉兮起身后,便转身离去,月白色裙摆拂过门槛,像一缕终将散去的烟。 琅嬅看着那背影许久,素练上前,轻声道:"娘娘,小阿哥哭闹了。" 琅嬅才回过神来,接过襁褓,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哽咽着低语:"你小姨母走了……她不要我们了。" 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第28章 走了 临出宫门前,婉兮最后回望了一眼长春宫。 榴花再次开得如焚,紫藤架下那架秋千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声未说出口的挽留。她想起初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抱着兔子,满心都是对家的不舍。 如今要走,却生出几分不舍来。 "格格,时辰到了。"侍女小声提醒。 婉兮点头,正要上辇,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正见璟瑟提着裙摆追来,额角全是汗,平日规整的发髻都跑散了,珠钗摇摇欲坠。 "小姨母!" 婉兮心口一紧,想躲已来不及。 璟瑟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小脸埋进她怀里,闷声哭了起来:"你骗人!你不是说,等我背完书就回来吗?我书都背完三遍了!" 婉兮蹲下身,替她擦眼泪,自己也红了眼眶:"是姨母不好。" "你别走好不好?"璟瑟抽噎着,将那只木雕兔子紧紧攥在手里,"我听话,我不闹你,你别不要我……"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婉兮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很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姨母没有不要你。姨母只是……要回家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璟瑟哭得更凶,"皇额娘说,长春宫就是你的家!" 婉兮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像要把这孩子的温度刻进骨子里。她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是错。她不能骗她,也舍不得说真话。 "格格,"辇车旁的太监催促,"再不走,宫门要下钥了。" 婉兮松开璟瑟,替她理好散乱的鬓发,强撑起笑:"璟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等姨母……等姨母要嫁人了,你可要来喝喜酒。" 这话说得违心。云峥在边关,生死未卜,她连婚期都无定日,哪来的喜事?可璟瑟信了,眼泪汪汪地点头:"那我等你。" 婉兮最后抱了抱她,狠心转身离去。月白色裙摆扫过青砖,像一道终将散去的月光。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成了。 --- 养心殿内。 "皇上,富察格格走了。"李玉急忙回禀。 乾隆朱笔一顿,在折子上洇开一团浓墨。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走了?" "是,刚出西华门。"李玉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璟瑟公主去送了,哭得很是厉害。格格她……她连头都没回。" 乾隆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沉,宫灯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子。他望着长春宫的方向,那里也该掌灯了,只是灯下再无那个会哼小调的姑娘。 "说走就走啊,"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都不让朕送一送。" 李玉不敢接话。 乾隆却笑了,笑得自嘲:"朕是天子,想送谁不成?可她不想见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连璟瑟都不让送,何况朕?"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走得这样急,不是怕相见难堪,是怕见了,便走不成了。 "李玉,"他忽然开口,"传旨,富察氏婉兮格格,贤良淑德,侍奉皇后有功,特赐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玉如意一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赐……白玉兔子一对,成双成对,永不离分。" 李玉一怔,猛地抬头。 乾隆却已转过身,背对着满殿的烛火,声音被夜色浸得发凉: "让她带着朕的祝福,走吧。" 第29章 永琮 婉兮回到富察府后,日子似乎一切如旧。 她依旧是那个最受宠的格格,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去马场看霜刃。 那匹枣红马被乾隆养得极好,毛色油亮如缎,四蹄生风,见她来便亲昵地蹭她掌心,喷出的鼻息温热而安心。 她骑着它在草坡上来回驰骋,风刮过脸颊,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无忧无虑的欢喜。 哥哥傅恒常来看她,总欲言又止。他知她心事,却不敢提那个名字。 边关战报隔几日便送来,有时说小胜,有时说对峙,却从未提及"云峥"二字。 婉兮不问,只是每夜临睡前,都要取出那段红绳,借着烛火细细数。绳结还是那个绳结,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像时间在她这里停了摆。 --- 紫禁城,长春宫内。 琅嬅抱着即将满月的永琮,一脸温柔。小阿哥在襁褓里睡得正沉,许是孕中婉兮常伴身侧,眉眼间倒有几分像婉兮,身上穿的小衣、裹的被,都是婉兮亲手制的。 乾隆与璟瑟在书案前拟着满月宴的名单。乾隆在纸上写了个"琮"字,笔锋遒劲,承载着对嫡子的期许。 "皇后生永琮着实辛苦,永琮的满月宴一定要大办。"乾隆回到榻上看着嫡子。 琅嬅看着幼子,轻声道,"洗三已是大费周折,满月若再大办,臣妾深恐这小小人儿反而折了福气。不如就在臣妾宫里聚聚,只请嫔妃们带着皇子公主们来,倒也热闹。" 乾隆搁笔:"依皇后。只是永琮是嫡子,不可太简慢。" 琅嬅凝视着永琮酷似婉兮的眉眼,忍不住叹息:"就是不知兮儿到时会不会来。生产那日若没有她撑着臣妾,臣妾怕是……" 乾隆听到这个十几日未被提起的名字,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璟瑟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犹豫道:"小姨母恐怕……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进宫里了。" 两人齐看向女儿,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琅嬅柔声问:"怎么这样说?" "皇阿玛、皇额娘恕罪,小姨母不让说。" "你说便是,朕让你说。"乾隆沉声开口。 "那日儿臣和小姨母去采花,听见有人说闲话。"璟瑟回忆着,小脸气得泛红,"她们说……说小姨母''生得一副狐媚相,最会装天真。骑个马要穿月白劲服,教儿臣读书要哼小曲儿,连给皇额娘洗头发都要亲自来,这般作态,变着法儿引皇阿玛怜惜,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勾引……''"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字字清晰:"这还算能入耳的,说不出来的更难听。自那日之后,小姨母一天比一天不开心,生产完七日便要走,连儿臣都不愿见……" 说着说着,眼泪便盈了上来,"定是她们那些话伤了小姨母的心!" "是谁嚼舌根?怎不早告诉本宫?"琅嬅脸色发白。 "是娴贵妃和愉嫔。"璟瑟抽噎道,"当时皇额娘月份大了,着实辛苦,小姨母怕您为不相干的人动怒,伤了胎气,便不让儿臣说。小姨母也用话回了过去,可娴贵妃还仗着贵妃身份,差点对小姨母动手!" "放肆!"乾隆怒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在朕的后宫作践人!" "兮儿这个傻子,"琅嬅心疼坏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平白被人这样编排,心里不知该多难受。她竟还忍着不说,只想着护着我……" 她抬眼看向乾隆,眸中满是哀求:"皇上,您一定要为兮儿做主啊。" "这是自然。"乾隆眸色沉得像淬了冰,"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宫妃嫔竟敢妄议皇室亲眷,娴贵妃降为嫔,罚俸一年,杖责三十;愉嫔褫夺封号降为常在,罚俸一年,杖责三十。让进忠亲自盯着,一个不许少,不许手下留情。谁敢求情,一并同罪!" 第29章 杖责 永琮的满月宴,果然如琅嬅所言,只在小范围内操办。 长春宫内张灯结彩,却不见半分张扬。各宫妃嫔带着皇嗣陆续到来,唯独少了那位本该在场的最亲的小姨母。璟瑟穿着新制的大红色宫装,坐在一旁闷闷不乐,连面前的水晶糕都懒得碰。 乾隆来得晚,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空着的席位上停了停,没说话,只举起酒杯:"皇后辛苦,朕敬你。" 琅嬅温婉一笑,举杯回应,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 宴至中途,李玉悄然来报,在乾隆耳边低语几句。乾隆脸色微沉,搁下酒杯:"行了,朕还有政务,你们自便。"说罢便起身离席,留下满殿人面面相觑。琅嬅心中也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 翊坤宫内,如懿正对着铜镜卸去钗环。今日并非梳妆,而是为受罚做准备,皇上特意选了永琮满月这日,仿佛这样便能逢凶化吉。 自那日与海兰议论婉兮被撞见后,她心中惴惴不安。可皇上那边迟迟没动静,她以为是圣眷犹在,不过几句闲话又能如何? 谁成想一道旨意下来,不仅降了位分,还罚了杖责。 杖责三十的滋味,她算是尝遍了。脊背上血肉模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进忠亲自监刑,手下毫不留情,还冷冷丢下一句:"皇上说了,谁敢求情,一并同罪。" 她咬着帕子,没让自己哭出声。不知是身上痛还是心里痛——皇上竟当真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多年情分。 延禧宫的海兰伤得比她更重。位份更低,宫里的人越发踩高捧低,连药都送来得不及时。此刻正趴在偏殿的榻上,疼得直吸气。 "皇上他……"海兰声音发颤,"竟为了富察家的一个格格,做到这般地步?连与姐姐的情分都不顾。这位格格当真好手段啊。" --- 富察府内,秋意渐浓。 婉兮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架紫藤花,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盘绕在架子上,像一幅没了颜色的画。 她手中那段红绳,依旧只有一个结,孤零零的,像被遗弃在时光深处。 "小姐,"春杏端着托盘进来,"这是刚送来的边关战报,少爷让奴婢拿来给您瞧瞧。" 婉兮心头一跳,忙接过。战报上密密麻麻写满军情,她一字一字地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名字—— "副将瓜尔佳氏,率轻骑三百,夜袭敌营,斩首千余,不幸中箭,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扎入心口。 她忽然就站不住了,扶着桌沿滑坐在地。红绳从掌心滑落,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桌脚边,像一颗没了温度的心。 "小姐!"春杏慌忙来扶。 "没事。"婉兮推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让我……静一静。" 她捡起那段红绳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想起他临走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决绝,想起那夜宫门口,她把兔子塞进他掌心时的温度。 "月牙弯,照见小郎面,郎在千里外,妾在宫中盼……" 她哼着那首改了调的小曲,眼泪无声滚落。 --- 三日后,紫禁城传出消息—— 准噶尔战事告捷,大军班师回朝。副将瓜尔佳氏战死沙场,尸骨未寻,追封一等忠勇公,谥号"昭武"。 圣旨送到富察府时,婉兮正在窗下描花样。听到"战死"二字,她手中朱笔一顿,殷红的颜料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梅。 接着,一口鲜血喷在画卷上,染红了那朵还未成型的并蒂莲。她直挺挺倒了下去,再未醒来。 富察府彻夜灯火通明。侍女们一碗又一碗地灌着汤药,可那双紧闭的眼,始终没有睁开的意思。 她像是陷进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梦里云峥还在,弯弓射箭,少年意气,冲她笑得眉眼弯弯。 第30章 不太好 长春宫内,安神香袅袅,混着永琮身上淡淡的乳香,本是一室安宁静好。 璟瑟的话却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劈开这满室静谧。 琅嬅手里的茶盏"啪"地坠地,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你说什么?" "瓜尔佳云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璟瑟重复了一遍,声音打着颤,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皇额娘,儿臣方才在御花园碰见了傅恒舅舅,他……他像丢了魂似的,儿臣问他小姨母如何了,他只说''不太好'',便匆匆往养心殿去了。" "不太好"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针,扎进琅嬅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蜂鸟在颅腔内冲撞。 永琮在摇篮里"哇"地啼哭起来,她却浑然不觉。 "娘娘!"素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您才刚出月子,太医说了不能动怒伤身啊!" 琅嬅却一把推开她,死死攥着璟瑟的手,指尖几乎陷进女儿细嫩的皮肉里:"你皇阿玛呢?他可知道了?" "皇阿玛在养心殿,傅恒舅舅正赶着去呢。"璟瑟急得眼泪滚落,"皇额娘,小姨母怎么办?" 怎么办?是啊,怎么办呢。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琅嬅心口,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翻涌起来。 如今那少年死了,她的妹妹……还能活吗? "备辇!"琅嬅厉声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本宫要去养心殿!" "娘娘,您不能去!"素练跪地抱住她的腿,"您刚出月子,太医说了不能吹风!再说了,这是政事,皇上未召,您贸然前去……" "政事?"琅嬅冷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与狠厉,仿佛要将这半个月来的压抑一并喷发出来,"我妹妹都快没命了,还管什么政事!" 她推开素练,连斗篷都来不及披,便踉跄着往外冲。璟瑟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喊:"皇额娘等等儿臣!" --- 养心殿内,气氛凝滞如冰。 傅恒跪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青蛇。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皇上,求您救救舍妹。" 乾隆坐在龙案后,面色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人死不能复生,朕不是阎王,不能从鬼门关抢人。" "云峥未死。"傅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边角还带着汗渍与血迹,"边关战报有误。云峥率轻骑夜袭,确实中了埋伏,但只是坠崖失踪,并未寻到尸骨。准噶尔人惯会虚张声势,故意放出''斩首''的消息,乱我军心。" 乾隆接过信,目光落在"下落不明"四字上,忽然想起那日收到军报时的心情,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了口气。 那个敢用命去赌一个未来的少年,竟真的把命留在了疆场。 那样的少年,本该有大好前程,本该与他心爱的姑娘白头到老。 可他没活下来。 惋惜过后,那口气却还未彻底舒展开,便被另一股情绪堵了回去,失落,空虚,像站在权力顶峰的"无敌的寂寞"。 他贵为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夺什么夺不到?可偏偏这个少年,用最惨烈的方式,守护住了他得不到的东西,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云峥用命证明了,这世上真有比权势更重的东西。 而乾隆拥有的,只是权势。 第31章 弹劾 琅嬅闯进来时,带进一阵初秋的风,吹得养心殿内烛火晃了晃,将乾隆投在墙上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没等通传,没管规矩,跌跌撞撞冲到龙案前。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火,像一头护犊的母兽,将这一生的体面都撕碎了。 "皇上,"她声音发抖,每个字却都像钉子,狠狠往地上砸,"臣妾求您,救救婉兮。" 乾隆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封密信上。"下落不明"四个字像四把钥匙,正在撬开他心底某个锁了许久的匣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铁,听不出半分波澜:"朕知道了。" "知道了?"琅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滚落,砸在龙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您知道了?皇上,她快死了!傅恒说,她吐了血,昏迷多日,水米不进,药也灌不下去。太医说再这么下去,她撑不下去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全然忘了皇后的仪态,忘了君臣之礼,忘了这宫里所有的规矩。 她只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六年的妹妹,如今正躺在家里,一点一点地枯萎。 傅恒跪在一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肩膀在颤,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乾隆终于抬眼,看向这个与他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 他看见她散乱的头发,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那片豁出命的决绝。他忽然就想起当年她嫁给他时,也是这般模样为了富察家,她可以把命都豁出去。 如今,为了婉兮,她连皇后的尊荣都不要了。 "婉兮朕自然会救。"乾隆顿了顿,将那封密信推到案边,"云峥朕也自然要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帝王的疲惫与无奈,"但朕不能发兵。" 他抬手,将龙案角落那几道紧闭的奏折推到两人眼前:"近日瓜尔佳氏遭弹劾,说云峥冒进贪功,致我军损兵折将。称富察氏和瓜尔佳氏暗中勾结,意图培养军中势力,为七阿哥铺路……" 他每说一个字,琅嬅的脸色便白一分。 "朕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派兵搜寻,"乾隆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便是坐实了这些弹劾。到那时,富察家与瓜尔佳氏,不止是骑虎难下,而是百口莫辩。" 殿内陷入死寂。 琅嬅看着那几道奏折,忽然就懂了原来这才是云峥必须"死"的原因。 不是战场,不是敌军,是这看不见却刀刀致命的朝堂。 她的手在颤,心也在颤。她想吼,想闹,想撕了这些折子,可她不能。她是皇后,是富察家的女儿,她得为家族撑着。 最终,她只是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求:"那皇上打算……如何救她?" 乾隆将那几道弹劾的奏折拢到一旁,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朕打算派皇家暗卫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恒身上,"但此事需做得极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傅恒,你明日便上奏,请求彻查云峥''冒进''之罪。朕会准奏,遣你去边关''监军''。" 傅恒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是问罪,实则是寻救。 "奴才领旨。"他叩首,声音发颤。 “至于婉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让她入宫。" "入宫?"琅嬅猛地抬头,"可婉兮她昏迷不醒,如何入宫?" "正因如此,才要入宫。"乾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院院判方才来报,说她这是''心病'',需用宫中珍藏的千年雪参配药,再以金针渡穴之法续命。这药,普天之下,只有朕的私库里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再者,她如今在富察府,那些弹劾的折子才能做文章。若她入了宫,便算朕的人,谁还敢拿她说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琅嬅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皇上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住婉兮,也护住富察家。 可这份"护",要付出的代价,是婉兮的自由。 "她若醒了,"琅嬅声音发颤,"不愿留在宫里呢?" 乾隆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就让她走。朕……放她走。" 他说得那样轻,轻得像一句呓语,却重逾千钧。 第32章 宸妃 "朕不逼她。"乾隆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久久未动,像在凝视一个无解的困局,"朕只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走回龙案前,提笔蘸墨,动作缓慢得像在举行一场无人观礼的仪式。笔尖悬在洒金笺上,墨汁将落未落,洇开一小团深色的云。 "富察氏婉兮,性行温良,侍奉皇后有功……"他一句一句写着,字迹遒劲,却没了平日批折时的凌厉,反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写到"宸妃"二字时,他顿了顿,笔尖在"宸"字上多描了一笔,像要将这个字刻进纸里。 "宸,北极星之所在。"他将手谕推到琅嬅面前,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这是朕的旨意,也是朕的……私心。" 琅嬅看着那道手谕,眼泪滚落,砸在"宸"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太懂这个封号的分量了,宸妃,尊贵至极。可也正因如此,一旦盖上玉玺,婉兮这辈子便再也走不出这道宫墙。 什么紫藤花,什么糖蒸酥酪,什么云峥哥哥许下的一生一世,都将被这薄薄一纸诏书,碾成齑粉。 "皇上,"她声音发颤,像风中将断的弦,"您这不是救她,是逼她活过来恨您。" "恨朕?"乾隆笑了,笑意苦涩得像隔夜的茶,"或许吧。可总比让她死了好。" 他拿起那方羊脂玉印,在手里反复摩挲。玉的温润触着他掌心的纹路,像婉兮曾落在他手背的泪,烫得人心口发紧。 "朕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低声说,像在自语,"可唯有她,朕不想用抢的。朕想让她活,想让她笑,想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可您这是逼她。"琅嬅哽咽道。 "是,"乾隆没否认,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朕在用她的命逼她,用富察家的前程逼她,用云峥的下落逼她。可朕,也在用朕的真心逼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朕可以不要她的情,不要她的爱,甚至可以不要她的人。朕只要她活着,活在这紫禁城里,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哪怕她恨朕一辈子,朕也认了。" 他说着,将玉印重重按在手谕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却如惊雷。 玉印落下的那一刻,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婉兮的未来,锁在了这深宫。也锁住了乾隆自己,他亲手将那颗会跳动的私心,铸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琅嬅闭上眼,泪如雨下。 她想起婉兮进宫那日,抱着兔子说"舍不得家里"的模样;想起她跪在地上,用《凤求凰》拒绝帝王时的倔强;想起她护着云峥,在马场上赌命时的决绝。 如今,这些都被这一方小小的玉印,压成了齑粉。 "朕会让人连夜将她接进宫。"乾隆收起手谕,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承乾宫僻静,适合养病。至于云峥……" 他顿了顿,将那封密信也一并收起:"朕会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真还活着,朕……" 他没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若云峥真活着回来了,他该如何面对婉兮。 是放手,还是继续锁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她的命,也保住了自己那颗会疼的心。 哪怕这份"保住",是三个人心口上,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 第33章 回报 当夜三更,富察府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如墓。 璟瑟捧着那道明黄圣旨,站在婉兮闺房门外,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那绢帛上"册封宸妃"四字,像四道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底生疼。 她才十四岁,却要来执行这世上最残忍的一道旨意,亲手将最亲的小姨母,送进那座她刚刚逃出的牢笼。 "公主,"傅恒立在廊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兮儿她……怕是受不住这折腾。"说给璟瑟但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璟瑟没说话,只是推开门。 屋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婉兮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雪,唇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春杏跪在床边,正用棉巾一点点润她干裂的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格格一直没睁眼,"春杏回头,满脸是泪,"太医说,她这是自己不想活了。" 璟瑟走到榻边,看着这个曾教她读书弹琴、陪她喂锦鲤、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小姨母,如今像个破碎的偶人般躺着,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 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触及那冰凉指尖时,看见了她掌心死死攥着的一段红绳。 红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发黑,绳结却完好无损,还是那一个结,孤零零的,像颗停止跳动的心。 "小姨母,"她俯身,在婉兮耳边轻声唤,"我是璟瑟,我来接你回家。"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不是那个家,"璟瑟哽咽着,"是宫里,长春宫。皇额娘守着小弟弟,日日念叨你。秋千已经搭好了,就等你去推……" 话音未落,她看见婉兮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泪珠子无声无息地滚进鬓发里,消失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璟瑟心上,她听得见,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醒。 "小姨母,"璟瑟哭出声来,"你醒醒,云峥还没死,皇阿玛派人去找了,他若知道你这般该多伤心……"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很轻微,像濒死的蝶翼最后扇动。 她攥着红绳的指节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划出新血痕。 她在抗拒。 璟瑟看懂了,眼泪掉得更凶。她捧着圣旨,跪在床前,像捧着一座山:"小姨母,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皇阿玛说了,你若不入宫,便要活不成了。你死了,云峥若是还活着,他该多难过……" 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傅恒在廊下听着,一拳砸在柱子上,指骨瞬间渗出血来。 他恨不得冲进去,将妹妹抱走,抱到天涯海角,抱到皇上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不能。他是富察家的长子,是皇后的弟弟,他要为富察家的前程着想,要权衡朝堂局势,要顾全大局。 "公主,"他哑声道,"时辰到了。" 璟瑟抹了把泪,站起身,将圣旨展开,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念道:"富察氏婉兮,性行温良……" 她念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光亮,却直直盯着璟瑟手里的圣旨,盯着那方鲜红的玉印。 "不……"她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带着血沫,"我不去。" 这是她昏迷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璟瑟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小姨母,你必须去。你若不去,会死的……" "那就死。"婉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唇角咧开的弧度像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口,"死了,便不用恨谁,也不用……等谁。"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像两道用刀刻出来的伤痕。 璟瑟将圣旨塞进春杏手里,俯身去抱婉兮。 她本就瘦弱,此刻更是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连温度都凉得刺骨。 "婉兮,"傅恒进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朝中有人弹劾富察家与瓜尔佳氏结党。阿玛为保家族,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姐姐刚生下嫡子,身子虚弱,太医说若再动气,恐落下病根。兮儿,咱们富察家……" 他没说下去,但婉兮懂了。 懂了这圣旨背后,是阿玛斑白的鬓角,是姐姐虚弱的身子,是哥哥攥得发白的指节,是整个富察氏百年荣耀,还有那个铁骨铮铮的少年精忠报国却被朝堂所不容的冤屈。 富察氏满门位高权重,瓜尔佳氏也炙手可热,云峥一旦归来便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前途无量。 两族强强联合,朝中多少人盯着,就等着寻得错处推整个富察家下水。 若不进宫,更是坐实了那些结党营私的弹劾。 到那时,瓜尔佳氏和富察家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云峥的忠勇之名也会蒙尘。 她和云峥再无可能,她生在富察家,享了十六年的福,如今,该是她回报家族时候了。 她的命,从来就不只是她自己的。 最终,她还是没能挣开那注定的命运。 软轿被抬进院子,她像个破碎的偶人般被抱进去,月白色的裙摆从轿帘下探出一角,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句未说完的告别。 傅恒站在廊下,看着轿子远去,忽然就跪下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对着那架再无人浇灌的紫藤花,对着妹妹十六年的欢笑与眼泪,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婉兮,"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忏悔,"哥哥对不住你。"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只有那只空了的白玉兔子笼,在廊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幽长的叹息,替他说完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第34章 两年为期 承乾宫内,药香终日不散,混着更漏声,催得人神思昏沉。 婉兮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她睁眼便看见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金线绣的龙爪狰狞,凤目凌厉,像要从云端扑下来,将她撕成碎片。 她闭上眼,想将那景象隔绝在外,可耳边宫人的脚步声、远处的唱名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鸦啼,无不提醒着她,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费尽心机才逃出去的牢笼。 "娘娘醒了!"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去禀告皇上!" 婉兮没动,只是将手从锦被下伸出,掌心那段红绳还在,只是血迹已经干涸,暗红发黑,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她攥了攥,绳结硌着掌纹,疼,却不及心头万一。 不多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乾隆走进来时,婉兮正盯着帐顶发呆,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他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被她偏头躲开。那只手在半空僵了僵,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攥成了拳。 "感觉可好些?"他问,声音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事。 婉兮终于转过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冷,像两口枯竭的古井:"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那"救命"二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根软刺,扎得乾隆心口发紧。 "朕……" "您不必解释。"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都懂。富察家需要我,瓜尔佳氏需要我,所以只能这般活着。活着,就得有名分,有枷锁,有逃不开的命运。" "婉兮,"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会派人继续找。无论多久,无论生死,朕都给你个交代。两年为期,这两年朕会派最精锐的暗卫去寻,若……寻不到,请你安下心来,做朕的宸妃,可好?" 他用了"请"字,帝王对妃嫔,从未有过的卑微。 婉兮没睁眼,只是将脸侧向里侧,泪珠从眼角滑下,洇进枕巾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好。"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却重逾千钧。 乾隆走出承乾宫时,夜风很冷。李玉迎上来,小声道:"皇上,富察大人那边……" "让他去。"乾隆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呓语,"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的不只是交代,是良心。"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承乾宫紧闭的殿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也是赎罪。" 殿内,婉兮听见脚步声远去,才将脸埋进锦被里,无声地哭。 她哭得狠,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像怕惊动了这宫里的什么鬼神,怕它们发现她还有泪,还有温度,还有一颗会疼的心。 她攥着那段红绳,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绳结硌着掌纹,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头万一。 第35章 别哭 婉兮住进承乾宫已有七日。 这七日里,她没迈出过寝殿一步,没说过超过十句话,没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她像一尊沉默的玉像,任人摆布,却又不为所动。 春杏喂药,她便张嘴,苦涩的汤药滑过喉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宫人更衣,她便抬手,月白色的中衣一层层覆上,像给木偶套上华服;太医施针,她便躺着,任银针刺进穴位,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 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始终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映不进天光,也照不出人影。 琅嬅前几日还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看她,可永琮夜里总哭闹,白日又要应付后宫琐事,实在分身乏术。 她只能每日派人来问,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娘娘用了半碗粥""娘娘睡了三个时辰""娘娘没说话"。她听着,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最后还是璟瑟说:"皇额娘,让儿臣去吧。儿臣陪着小姨母,总比那些宫人强。" 琅嬅看着女儿稚气未脱却故作沉稳的脸,点了点头:"你小姨母如今心里苦,别劝她,陪着就好。" --- 第八日午后,璟瑟又来了。 她没让宫人通报,自己提着食盒悄悄溜进去。婉兮还躺在床上,眼神空得像能把一切都吸进去,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小姨母,再这么躺下去,骨头都要锈了。"璟瑟爬上榻,挤在她身边,像从前那般撒娇,"承乾宫的后院有片极好的桂树林,如今正开着,香得能醉人。我陪您去瞧瞧?" 婉兮本想拒绝,可对上璟瑟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寝殿,第一次看清这座号称"历代最尊贵宠妃居所"的承乾宫。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处处华贵,却处处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寂冷,像一座用金玉砌成的华美牢笼,连风都是凝固的,透不进一丝活气。 璟瑟扶着她,在桂树林里慢慢走。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婉兮却觉得那香里带着涩味,像嚼了一口未熟的杏子,满嘴酸苦。 璟瑟见她肯出来,便又小心翼翼地说:"皇额娘念叨您好几日了,总说永琮夜里哭闹,只有抱着您给绣的布娃娃才乖呢。不如咱们去长春宫瞧瞧?小弟弟如今会笑了呢,笑起来还有酒窝,像您。" 婉兮本想摇头,却被璟瑟半推半就地拉着往外走。她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不真实,仿佛下一瞬就会坠下去。 --- 长春宫内,永琮刚吃完奶,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琅嬅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整个人都浸在母性的柔光里。 见婉兮进来,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快来,自他出生后,你还没抱过他呢。" 婉兮走到摇篮边,看着那小小一团,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永琮生得极好,眉眼间竟有几分像璟瑟,更像……更像她小时候在镜中看过的自己。 连蹙眉的小模样,都像极了她幼时撒娇时的神情,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又在这孩子身上续上了。 "皇上赐名永琮,"琅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柔软与满足,"说琮字取''宗室之器''之意,要让他承继祖宗基业。" 她顿了顿,将永琮小心翼翼地从摇篮里抱起,塞进婉兮怀里,"可本宫觉得,这小人儿能平安降生,全亏了你。你该抱抱他。" 永琮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奶香和药香,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婉兮胸前的衣襟,攥得她心口发酸。 婉兮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坏了他,却又忍不住想将他抱得更紧些。 永琮忽然笑了出来,声音响亮得很。他早产身体虚弱,平日里就算哭声也像猫儿一般细弱,此刻却是头一次发出这般清亮的笑声,像春溪破冰,像雏鸟初啼,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笑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婉兮心上。她猛地抬头看向琅嬅,却见姐姐也是一脸震惊,随即眼眶红了,泪光闪烁。 "自出生还是头一次这样有力,"琅嬅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可见是真心疼你,知道是小姨母来了。" 婉兮将脸埋进永琮小小的脖颈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洨进小衣里,孩子却不哭不闹,反而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她,又像在告诉她,别哭,小姨母,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 乾清宫内,烛火幽微。 乾隆立在窗前,承乾宫与乾清宫相距不远,他特意从养心殿搬来乾清宫,只为离她近一些。每日能听到她的消息,今日用了半碗粥,今日睡了三个时辰,今日……终于肯出殿了。 这些琐碎的消息,成了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李玉悄然进来,小声回禀:"皇上,方才承乾宫来报,娘娘愿意出门了,还去了长春宫看望七阿哥。" 乾隆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七阿哥呢?" "七阿哥倒是很乖,还拍了拍娘娘的背,笑出好大声呢,可见十分喜欢娘娘的。"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意苦涩,像含着一口黄连:"那小子倒是会心疼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他阿玛强。" "朕……"他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连个出生小儿都不如。" 李玉垂首不敢接话。 第36章 乞巧节 如今已是七月初,暑气蒸腾,连蝉鸣都透着股恹恹的倦意,仿佛也被这酷热掏空了精气神。 永琮生下来满三个月了,可身子孱弱得像一株未经风雨的幼芽,稍稍吹风便病倒,短短旬日已得了两场风寒。 太医日日请脉,药石不断,那小人儿却仍是猫儿般细声细气地哭着,让人听得心口揪紧,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份罪。 琅嬅自产后便虚透了底子,气血两亏,太医严令不可贪凉,连最寻常的冰都用不得。 她整日里只能偎在榻上,额上沁着细密的汗,一边柔声哄着永琮,一边听着素练禀报宫中大小琐事,七夕要备巧果,中元要设道场,万寿要贺圣寿,中秋要摆团圆宴,重阳要登高清秋……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过,压得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她本是中宫之主,便是身子再虚,这些场面上的事也推不得,少不得强撑着精神,一字一句地吩咐下去,生怕出半点岔子,让人看了笑话。 婉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姐姐万事都自己硬扛,便也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揽过了照顾永琮的差事。 永琮病弱,受不得颠簸,她每日晨起便往长春宫去,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 永琮的药她亲自喂,一勺一勺吹凉了,像从前额娘哄她喝药那般耐心;永琮哭闹,她便整夜整夜地抱着,在廊下来回踱步,哼着江南小调,嗓音都哑了也不停。 她也不说辛苦,只是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仿佛只要能为姐姐分担一分,她在这深宫里的存在,便多了一分意义。 有一回永琮半夜突发高热,烧得小脸通红,连哭声都没了力气,像只没了生气的小猫。 婉兮守在他摇篮边,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手心、脚心。琅嬅要起来帮忙,被她按回去:"姐姐,你今日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 她自己却是两日两夜没合眼,眼底下一片青黑,像褪了色的墨。 琅嬅在榻上瞧着,眼眶一热,声音发哑:"兮儿,是我拖累你了。" 婉兮没回头,只是低头吻了吻永琮滚烫的额头,轻声道:"姐姐说什么傻话。咱们姐妹之间,哪来的拖累?" 璟瑟心疼小姨母,偷偷对琅嬅说:"皇额娘,让小姨母回承乾宫歇歇吧,她都瘦了一圈了。" 琅嬅看着婉兮熬红的眼睛,叹道:"让她回去,她也不肯。她心里苦,守着永琮,反倒踏实些。" 永琮似乎听懂了这话,在婉兮怀里动了动小脑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奶声奶气,却紧得很。 婉兮低头看着他,眼眶微热,低声呢喃:"永琮,你可要好好的……" 好好的,替小姨母,把咱们都缺失的安稳日子,过回来。 乞巧节这日,宫中张灯结彩,五彩琉璃宫灯挂了满树满檐,映得夜色如昼。 巧果堆成小山,莲子、菱角、瓜果摆了满案,连井水都被人打了来,说要晒成"鸳鸯水",好让女儿家乞巧时用。 各宫嫔妃穿得花团锦簇,珠翠生辉,笑语盈盈地围着乾隆敬酒,仿佛真在这深宫里寻到了过节的热闹,寻到了片刻逃离孤寂的借口。 乾隆坐在上首,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帝王的庄重,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那些娇声软语、那些媚眼如丝,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得见,摸不着,更暖不了心。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借醒酒之名离席,脚步虚浮得像要逃离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李玉惴惴不安地跟着,大气也不敢出。 自从婉兮入宫,皇上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今日更是从宴席开始就没说过一句整话,连酒都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却越灌眼底越清醒。 乾隆没让人抬辇,信步而行,玄色龙袍在夜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承乾宫外,殿内一片漆黑,像座无人居住的冷宫,只有廊下两盏宫灯在风里晃着,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灯下细细端详。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顶端雕着一只兔子,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是他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夜,刻坏了三支簪胚,指尖被刻刀划得满是细密的伤口,才得了这一支能入眼的。 他想送她个乞巧节礼物,却不知送什么好。酥酪她不吃,云锦她不穿,兔子她嫌硌手。 最后只好亲手刻这支簪,想着她若戴在发间,或许能记得他一点好,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殿内漆黑一片,值夜宫女迎出来回禀,说娘娘还在长春宫未归,去照顾七阿哥了。 乾隆握着那支簪,站在廊下,忽然就笑了。笑得自嘲,也落寞。 他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没有?偏偏要在这乞巧节,像个寻常男子般,巴巴地等着心上人归来,送一支自己亲手刻的簪。 可她连见都不愿见他,连自己的寝殿都不愿回。 "李玉,"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说,朕是不是……挺可笑的?" 李玉慌忙跪下:"皇上折煞奴才了!" "是挺可笑的。"乾隆没听他辩解,只是抬步进入殿中,将那枚簪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转身离去,背影寂寥得像被月色浸透了,"连个出生小儿都不如。" 第37章 兔簪 漏断人初静,更深月色半人家。 婉兮回到承乾宫时,已是三更。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细而长,像一缕无处依凭的游魂,飘飘荡荡,落不了地。 她扶着春杏的手,脚步虚浮,脑海里还回荡着永琮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割得她血肉模糊,却哭不出声。 殿内一片漆黑,值夜的宫女正欲掌灯,被她制止了:"都下去吧。" 她独自摸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想卸去发间的珠钗,指尖却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支簪。 羊脂玉簪,顶端雕着一只兔子,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入手温润,带着夜风的凉意,也带着些许陌生的温度那是被人长久握在掌心的余温,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婉兮怔住了。 她想起白日里听宫人碎语,说皇上这几日总在乾清宫的偏殿里雕刻什么,指尖划得全是细密的伤口,连朱笔都握不稳,批折子时字迹都在颤。 她当时听完,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疼。 此刻,这支簪子就在她掌心。 她指腹轻轻抚过簪身,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那是刻刀滑了手,留下的痕迹。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那人是如何笨拙地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将满腔心事都刻进这方寸之间,刻得满手是血,却不肯停。 心里竟渗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苦茶里化了颗糖,甜得发涩,涩得发苦。 她摩挲着那只兔子,兔耳朵上还留着刻刀磋磨过的粗粝感,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笨拙情话,带着血与泪的温度。 婉兮闭上眼,将簪子轻轻放回梳妆台,却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怕再看一眼,那层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就要裂了,裂得粉碎,再也拼不起来。 次日晨起,婉兮坐在妆台前,看着那支兔簪发呆。 春杏进来伺候洗漱,见那簪摆在最显眼处,便笑道:"娘娘今日戴这支吧,多可爱。"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不必。"婉兮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搁着就好。" 春杏见她神色冷淡,不敢再劝,只低头整理妆奁。婉兮由着她给自己梳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簪上瞟。 兔子雕得憨态可掬,耳尖微微耷拉,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连神态都有几分相似。 她想起额娘说过,兔子最是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命。 可这只兔子是伏着的,温顺地趴在簪头,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再也不想逃了。 "娘娘,"春杏小声唤她,"梳好了。" 婉兮回过神,看见镜中的自己。 脸色还是苍白的,眼下一圈青黑,唯有腕间那对羊脂玉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道挣不开的枷锁。 她忽然道:"把那支簪收进匣子里。" 春杏一愣:"收起来?" "嗯。"她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像一片落雪,"以后不必摆出来了。"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第38章 中秋家宴 中秋那日,宫中照例设宴,桂花酿的香气混着丝竹声,飘了满宫满院。 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金黄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酒气、脂粉气,熏得人昏昏然。 各宫嫔妃盛装而至,珠翠满头,笑语盈盈,仿佛这满园的桂香真能把心里的寂寥冲淡几分,把这深宫的冷清捂热些许。 婉兮坐在乾隆身侧,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清雅得像一朵初初绽开的白莲。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乾隆添酒,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连琅嬅的目光也时而不动声色地扫过来,见她多瞧了哪道菜一眼,便让人悄悄送过去。 可全场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 宸妃。 这个甫一入宫便封妃的富察氏,这个让皇上细心呵护、让皇后另眼相看、连七阿哥都格外亲近的女人,成了宫里最神秘的传说。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恨不得从她身上盯出几个窟窿,好看看她究竟凭什么。 "宸妃娘娘入宫前就让皇上另眼相待,入了宫更是让皇上喜欢得不得了,连别的姐妹宫中都不去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席听见,"不知娘娘可否赐教,用了什么手段?我们也好学学,长些本事。" 说这话的,正是那位向来"人淡如菊"的如懿。 她因婉兮之事连降两级又挨了板子,如今穿着一身深青色宫装,素净得像嬷嬷,偏还要端着贵妃的架子,不伦不类。 乾隆面色一沉,刚欲发作,却被婉兮轻轻按住了手。 她抬眼,目光落在如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故作疑惑:"本宫眼拙,这位老媪是?" 殿内一静。 "兮儿说错了,"乾隆反手握住她的,语气宠溺又配合,"这是娴嫔。" "娴嫔?"婉兮眨眨眼,天真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臣妾怎么记得,她曾是娴贵妃呀?" "自然是因为口无遮拦,爱说闲话。"乾隆淡淡道,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啊……"婉兮拖长了音,目光重新落回如懿身上,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探究,"臣妾倒是好奇了,娴嫔的''娴'',该不会是爱说闲话的''闲''?还是讨人嫌的''嫌''呢?不然怎么说出的话,让人这般不喜啊。" 她声音软糯,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刀,割得如懿脸色青白交错,几乎绷不住那"人淡如菊"的体面。 殿内无人敢笑,可那压抑的、暗涌的、看好戏的氛围,却比任何笑声都更让如懿难堪。 如懿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洒出几滴,在桌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发紧:"宸妃娘娘说笑了。臣妾……臣妾只是关心圣躬,担忧皇上被奸佞迷惑……" "奸佞?"婉兮歪了歪头,天真地眨眼,"娴嫔是在说自己吗?"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乾隆低笑出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兮儿,你这话可就冤枉娴嫔了。她岂是奸佞?她不过是个……" 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如懿,像在打量一件残次品,"不过是个连闲话都说不好,反倒把自己说成了笑话的蠢人罢了。" "皇上!"如懿脸色煞白,"臣妾……" "你什么?"乾隆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震得酒液溅出,"朕问你,你口中''让朕喜欢得不得了''的宸妃,入宫至今,可曾主动邀宠?可曾送过一碗汤?可曾费尽心思在朕面前献媚?" 他每问一句,如懿的脸便白一分。 "都没有。"乾隆冷笑,"她什么都不用做,朕就喜欢。而你呢?一碗醒酒汤熬得满宫皆知;几句墙头马上说个没完没了。朕忍受你的还少吗?结果你把自己作践成了什么样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刺进如懿眼底:"熬了这么多年,熬成了贵妃。结果呢?因为几句闲话,连降两级。娴嫔,你这''娴''字,朕看不是''闲'',也不是''嫌'',是''现眼''的''现''吧?" 殿内死寂一片。 婉兮适时补上一句,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皇上这么说,娴嫔姐姐该多伤心呀。姐姐莫哭,虽说如今打扮得像嬷嬷,位分也像嬷嬷,可到底不是真的嬷嬷。等哪日皇上开恩,说不定还能升回贵妃呢。" 她眨眨眼,一脸纯良:"就是不知道,姐姐这背上的板子印,养好了没有?" 如懿手里的酒盏"啪"地坠地,摔得粉碎。她浑身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琅嬅坐在上首,冷眼旁观,慢条斯理地开口:"娴嫔,你既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宫瞧你这脸色,倒比本宫刚出月子是还憔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也难怪,毕竟本宫有亲妹子心疼,日日陪伴。娴嫔你有什么?哦,有''人淡如菊''的好名声。"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可惜这菊花,开错了地方。深宫里,谁要赏菊?都是食人花罢了。" 乾隆闻言,低笑出声,看向婉兮:"听见没?你姐姐这张嘴,比你还毒。" 婉兮乖巧地倚在他身侧,颊边梨涡浅浅:"臣妾哪儿比得上姐姐?臣妾只是孩子心,说话直了些。不似娴嫔姐姐,一把年纪了,还学不乖。" "一把年纪"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抽在如懿脸上。 她如今快到三十,可在这些十几岁的少女面前,在帝王那双凉薄的眼眸里,她已然是"一把年纪"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口更疼,疼得像被千刀万剐。 她看着曾经的少年郎,想着"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旧情,想着他为她题过的字、送过的画、许过的诺。 如今他却为了讨别的女子欢心,这般轻贱她、折辱她,将她多年的情分、多年的等待、多年的"人淡如菊",全都碾成了泥。 她终于明白,这个中秋,她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受刑的。 而执刑的两人,一个笑得天真,一个笑得宠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 "既然娴嫔身子不适,"乾隆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便回宫好好养着吧。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省得又说错了话,惹宸妃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都记好了,宸妃是朕亲封的,是皇后嫡亲的妹妹,是七阿哥的姨母。谁再敢背后嚼舌根,就不是降位分这么简单了。朕不介意,让你们真的去当个洒扫嬷嬷,学学什么叫规矩。"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如懿被宫女搀扶着退下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像一道褪了色的旧梦。 而婉兮靠在乾隆肩上,看着那道背影,眼底无波无澜,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正翻涌着陌生的情绪,是快意,也是悲凉;是报复的酣畅,也是兔死狐悲的寂寥。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权力游戏,竟如此有趣。 只要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让她们万劫不复。 她看着下面那些美貌如花却如履薄冰的嫔妃,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掌控感:不要碰到她的霉头,否则她不介意拿她们解闷。 第39章 我求你 宴至中途,乾隆忽然起身,牵着婉兮的手道:"朕有些乏了,宸妃陪朕走走。" 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两人行至御花园深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如一层厚重的锦缎将人包裹。 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纠缠又疏离的魂。 乾隆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素银簪子上,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朕送你的簪,怎么不戴?" 婉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太贵重,怕磕着碰着。" "贵重?"乾隆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像自嘲,"再贵重,也不过是一支簪。你便是将整个承乾宫都砸了,朕也舍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是说……你嫌它丑?" 婉兮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忐忑与期盼,像等着夫子批阅功课的学生,又怕又盼。 她心口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忙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园的月色:"不敢戴。" "为何?" "怕戴上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吐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就舍不得摘了。" 她说得直白,像一把刀,剖开了自己,也剖开了他。 乾隆沉默良久,久到夜风将桂花香都吹淡了。忽然,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像梦呓,带着帝王的疲惫和男人的脆弱:"那就别摘了。朕不逼你爱我,不逼你忘了云峥。"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她颈窝,像疲惫的孩童终于找到了依靠,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哪怕只是陪朕说说话,哪怕是像方才那般言语犀利地刺人,我也开心……"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近乎叹息:"兮儿,求你……别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婉兮身子一僵,却终究没有挣开。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酒气和桂花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这错觉让她心惊,也让她心酸。 "皇上醉了。"她低声说,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告诫自己。 "朕没醉。"他抱得更紧了,像要把她嵌进怀里,"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怎么把一颗真心,践踏成这样。" 他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悲凉:"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却给不了你最想要的。兮儿,你说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婉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洇进他的龙袍里。 她想说"你很好",可这话太轻。想说"我不恨你",可这话太重。最终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像哄永琮那样,一下,又一下。 "皇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哪样?"他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高高在上?冷心冷情?坐拥江山却孤家寡人?朕试过,朕装了这么多年。可遇见你,装不下去了。" 他松开她,扳过她的身子,逼她直视自己:"朕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云峥。朕不逼你忘,朕也在帮你找。但兮儿,给朕留一点位置,行不行?就一点,哪怕只是在你恨的人里,让朕排个第一,也好过被你视而不见。" 他说到最后,眼底竟有了湿意。 婉兮心口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让她感受那颗心的跳动:"你听听,它是不是在跟你说,留下来,哪怕只是为了利用我,为了报复我,为了在这座宫里活得舒坦,也请你留下来。" 婉兮的手被他按在胸口,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更漏,像钟声,也像命运的鼓点。 她忽然就累了。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福身行礼:"皇上,夜深了,臣妾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拽住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婉兮,"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朕求你,不,是我求你,别对我用''您'',不需用''臣妾''。这几个字,像在提醒我,你我之间,隔着君臣,隔着生死,隔着千山万水。" 婉兮背对着他,没说话,眼泪却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何尝不想用"你"?可她怕啊,怕一旦用了,就会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依赖,忍不住……忘了那个还在边关生死未卜的少年。 "好。"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答应你。"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承乾宫。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缓缓攥紧,像要将那一点点温暖,攥成永恒。 "婉兮,"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回头。" 夜风吹过,桂花瓣落了他满肩,像一场无声的应答。 第40章 福分(琅嬅的剧情) 宴席散后,长春宫内灯火未歇,更漏声声,催得人心神安宁。 素练一边给琅嬅卸去厚重的凤冠,一边觑着自家娘娘的脸色,轻声笑道:"奴婢瞧着,娘娘今日眉眼都舒展开了,像积了多年的郁气,总算吐干净了。" 琅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含笑,眼底是久积后终于纾解的畅快"当年娴嫔差点成了嫡福晋那桩事,你可还记得?" 素练手一顿,随即低低应道:"奴婢记得。" "那本是我心里一根刺。"琅嬅闭上眼,任由热汽氤氲了面容,也氤氲了声音,像要将那些年的委屈都蒸腾出来,"一个妾室,却总端着正妻的架子。那些年她与皇上的情分,连我都要避其锋芒。身为皇后,连怨都不能怨得明显,只能将委屈生生咽下去,嚼碎了活血吞,夜里想起来,心口都是疼的。" 她睁开眼,眼底浮起一丝冷意,也浮起一丝红:"可如今不同了。她有她的''墙头马上'',我有我的亲妹子护着。她再说一句''人淡如菊'',也掩不住那股子陈年的酸腐气。而我,不必再忍" 说到"亲妹子"三字时,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像含着一颗糖,甜意从舌尖化到心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素练跟随皇后多年,太懂这笑容背后的意味,那不只是为妹妹出头的快意,更是一种被妹妹爱护的隐秘欣喜。 打从婉兮入宫,娘娘眼里便像是有了光,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鲜活气,连看皇上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审时度势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人为她撑着。 那底气,是婉兮给的。 "你记得我刚怀永琮那会儿吗?" 琅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味什么珍贵的细软,"吐得昏天黑地,连口水都喝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太医说我胎象不稳,需要静养,可宫里那群女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不是送安胎药,就是送祈福香囊,费尽心思想钻空子。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是兮儿来了之后成夜成夜地守在榻边。她抱着我说:姐姐别怕,我守着你,谁也害不了你。她的手心那么暖,暖得我心里那点寒气都散了。" 素练听着,眼前浮现出那段日子,婉兮自入宫陪伴后,便没睡过一个整觉。 皇后一皱眉,她便知道是哪里不舒服;皇后一翻身,她立刻递上软枕;皇后梦魇惊醒,她便哼着江南小调,像哄婴孩般哄她入眠,嗓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生产那日," 琅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的颤音,"我疼得神志不清,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要出大事。 我握着她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我,掌心都是汗,却还敢吓唬我:姐姐,你争气些,不然我就欺负你儿子。" 素练忍不住笑了:"娘娘生产时,格格确实吓坏了,眼泪流得比您还多,却一滴都没落在您身上,全悄悄抹在自己袖子里了。" "是啊。"琅嬅也笑了,眼底却浮起水光,映着烛火,像碎了的星河,"她比谁都怕,却也比谁都稳。 她跪在我床边,给我喂参片,给我擦汗,嘴里一刻不停地说话。她说姐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摔断了腿,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看大夫;她说姐姐你答应过要教我骑马,还没教呢;她说姐姐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把你珍藏的那套汝窑茶具全摔了……" 她声音哽咽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一刻我就想,这个小傻子,她以为她在依靠我,却不知是我在依靠她。 她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将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词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安全的称呼,"唯一的亲人。" 素练看着镜中主子,忽然就懂了,这哪是姐妹情深,这是心上有人了。 她跟在皇后一起入宫十几年,从未见过娘娘用这样的语气提起一个人,只有每次提起宸妃娘娘时眼底有光,唇角带笑,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梦,又像是在回味什么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可宸妃娘娘说话如此……犀利,"素练斟酌着用词,眉间浮起担忧,"今日中秋宴上,连娴嫔都招架不住。这般树敌,会不会……" "有咱们皇上护着呢。"琅嬅语气笃定,带着姐姐对妹子的骄傲,也带着一种微妙的酸涩,像含着一颗未熟的梅,"你瞧皇上今日,为了护她,连娴嫔的脸面都不顾了。那句''现眼的现'',真真是往人心窝子里捅。 可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兮儿的,像在说,你看,我替你出气呢,你高不高兴?" 她摇摇头,笑意更深,却掺了点苦:"他哪是皇帝,分明是个讨赏的孩子,巴巴地等着兮儿夸他一句。" 素练听出这话里的醋意,却不敢点破,只顺着话头道:"皇上对宸妃娘娘,确是用了心的。听说承乾宫的桂花树,都是皇上亲自挑的;娘娘爱吃的酥酪,皇上记得比御膳房还清楚;甚至连寝殿都搬到乾清宫,就是为了离近些……" "用心?"琅嬅冷笑一声,打断她,也打断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兮儿面前,可兮儿稀罕吗?" "娘娘是说……宸妃娘娘心里还念着……"素练没敢说完。 "念着又怎样?"琅嬅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只要她人在宫里,活着,笑着,我就能护她一辈子。 云峥死了,她念一辈子也无妨。可若是她死了,"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意,像要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撕碎,"我让整个后宫陪葬。" 殿内一时寂静。 素练低头不敢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皇后这哪是护妹子,这是护着自己的心尖肉。 那心尖肉上扎着一根叫"云峥"的刺,拔不得,碰不得,只能任由它疼着、流着血,却也证明着那颗心还在跳,还在为谁而跳。 "你瞧本宫," 琅嬅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顽皮的得意"本宫同娴嫔她们同年入宫,年岁也不相上下,可本宫怎么瞧着,我竟比她们年轻了许多?" 素练仔细端详镜中主子的容颜,由衷道:"娘娘本就凤仪万千,如今心结解开,更是容光焕发。那些个自寻烦恼的,自然比不得。" "心结解开……"琅嬅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却也更复杂,"是啊,多亏了兮儿。" 她转头看向窗外,承乾宫的方向灯火阑珊,"有她在,这后宫才算有了点意思。" 她没说的是,兮儿在,她这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才重新有了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只为她。 为她蹙眉,为她展颜,为她挡尽风雨,也只为她一人。 "素练,"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我这些年守着皇后之位,守得对不对?" 素练一怔,不知该如何答。 琅嬅却不需要答案,她看着镜中自己,像是说给自己听:"守对了。因为这位置,能护住我想护的人。"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温柔的波光,"哪怕她一辈子都不知晓我的心意,哪怕她只当我是姐姐,我也认了。" "只要她活着,笑着,在这紫禁城里,我便守得值。" 夜风吹过,承乾宫那头的灯火熄了。 琅嬅放下床帐,唇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她梦见很多年前,婉兮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小手攥着她衣襟不放。 她梦见自己出嫁那日,婉兮抱着她哭,说"姐姐别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梦见生产那夜,婉兮死死攥着她的手,掌心都是血,却一声不吭,只是反复说"姐姐你别丢下我"。 原来,她守的不是皇后之位,守的是她。 从始至终,都是她。 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那个会为她拼命的小傻子,那个让她这颗冰封多年的心重新学会跳动的小姑娘。 她守着她,护着她,盼着她,却也……藏着她。 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藏着一个姐姐对妹妹不该有的念想,藏着一个在深宫里唯一能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这一辈子,就这样守下去,也值了。 第41章 想起 承乾宫内,烛火幽微,将窗棂上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婉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闭上眼便是中秋宴上那一幕,如懿惨白的脸,众妃嫔噤若寒蝉的模样,还有乾隆那句轻描淡写的"现眼的现"。 她想起自己说那句"一把年纪"时,他眼底的纵容与配合,像纵容一个孩童恶作剧。 可那哪是恶作剧?那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刀刀割在如懿最痛的伤处。 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闷又疼。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仗着帝王宠爱,便如此刻薄狠毒。不该将另一个女人的尊严,碾在脚下取乐。 更不该……在那一刻,心底竟涌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富察婉兮,何时变成了这种人? "不是的,"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是她先伤我的。她编排我,诋毁我……" 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乾隆为她做的一切—— 初入承乾宫,他默默让人在殿后种了一架紫藤,说是"怕她思乡"。 那紫藤花苗是内务府最上等的,连土都是从富察府原株旁挖来的旧土。 她随口说了句"霜刃喜欢吃苜蓿草",次日马厩里便堆满了西域新贡的草料,切得细碎,拌着胡萝卜丁,养得那匹枣红马毛色油亮。 她夜里总睡不安稳,魇着了便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起初她以为是侍卫巡逻,直到那日璟瑟说漏嘴,她才知道,他夜夜宿在乾清宫偏殿,就为离她近些,怕她惊醒无人应。 他从未踏足她的寝殿,却总在殿外徘徊,像一头守着珍宝的龙,怕惊扰了她,又怕护不住她。 她教璟瑟读书时,随口哼了首江南小调。次日承乾宫便来了个苏州籍乐师,说是皇上特意寻来的。 她没见人,乐师便在殿外弹了三日的琵琶。 她不肯见他,他便不见。 只在每日晨昏定省,让李玉送来一道菜,糖蒸酥酪、桂花糖藕、玫瑰冰碗……皆是她在家时爱吃的。她一口未动,全赏了宫人,李玉也坚持着,次日照旧送来。 直到那日,她听见李玉在殿外小声嘀咕:"娘娘再不吃,皇上就要把御膳房那帮废物全杖毙了。" 她心一软,尝了一口,味道竟与富察府的一模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皇上将富察府的厨子请进了宫,命御膳房的人学了一月才得了这方子。 还有今晚那支兔簪。 她想起他指尖的伤口,想起他问"是不是嫌它丑"时眼底的忐忑,想起他抱紧她时那句"求你"。 那不是帝王的命令,是男人的哀求。 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会为她学雕刻,会为她守夜,会为她一句软话便欣喜若狂。 她恨他吗? 她以为自己该恨的。恨他用权势逼她入宫,恨他把云峥调去御前,恨他让她成了笼中鸟。 可这恨里,不知何时混进了别的情绪,是习惯,是依赖,是某个深夜梦魇惊醒时,听见窗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心底竟会生出奇异的安心;是吃到那口酥酪时,舌尖泛起的甜意;是看见那架紫藤时,眼底涌起的潮意。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几乎窒息。 她这是怎么了?她不该动摇的。 她答应过云峥,等他回来。 她答应过姐姐,护着永琮。 她答应过……答应过自己,不能动心的。 可那颗心,它还是动了。不是为权势,不是为荣华,只为那些笨拙又沉默的用心。 她想起那日在马场上,他故意摔下马,胳膊都脱臼了,却还冲她笑,说"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她想起那夜廊下,他说"朕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回头"。 她想起今夜的拥抱,他埋在她颈窝,像疲惫的孩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求你,别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婉兮将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了。 她哭自己,哭云峥,也哭他。 她恨这命运,恨这深宫,恨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三人困局。 她更恨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心软了。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昼。 乾隆独坐龙案前,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案上摊着一道未写完的折子,是边关来的密报,说搜寻云峥的队伍在崖底找到了半块破碎的玉佩。 那玉佩他认得,是婉兮送的,刻着一只兔子。 他盯着"下落不明"四字,心口像被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李玉悄声进来添茶,小心翼翼道:"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歇?"乾隆苦笑,"朕歇得下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承乾宫。 那里灯火已熄,像座冷宫,死寂一片。可他知道,她没睡。 她每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有时还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暗卫说,她总在三更时分醒来,抱着那段红绳,一坐就是天明。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可以用权势逼她笑,逼她说话,逼她侍寝。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想要她眼底有光,想要她在马场上纵马驰骋时那种鲜活。 可那些,都随着云峥的"死",一并埋葬了。 他恨云峥,也妒云峥。 恨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心,妒他凭什么得了她的命。 "李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朕了?" "皇上言重了!娘娘心里是有您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重情义,云峥将军的事,她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乾隆喃喃重复,眼底浮起自嘲,"朕也过不去。" 他过不去啊。 过不去自己用权势逼她入宫,过不去自己将她心上人送上战场,过不去自己如今拥有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传旨,"他忽然道,"加派人手搜寻云峥。无论生死,朕都要一个结果。" 李玉领命退下。 乾隆独自站在殿内,看着窗外月色如水,忽然想起那夜她靠在他肩上,说"怕戴上了就舍不得摘"。 他当时心口一热,以为她终于动摇。 可如今才明白,她舍不得的,不是簪子,是他笨拙又沉默的好。 可那份好,终究抵不过云峥的"两心相许"。 他闭上眼,心口像被千刀万剐,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 承乾宫内,婉兮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坐起身,将那段红绳攥在手心。 绳结还是那个,孤零零的,像一个未完的约定。 她想起云峥,想起他临别时的眼神;也想起他,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 心口像被两股力道撕扯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忽然很想姐姐,想抱着姐姐的腰撒娇,想闻姐姐身上淡淡的梨花香,那是她唯一觉得安稳的味道。 她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地。 春杏惊醒:"娘娘,您这是去哪儿?" "长春宫。"她轻声说,"我想跟姐姐睡。" 春杏一愣,随即了然:"奴婢陪您去。" "不必。"婉兮摆手,穿戴好后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缕游魂,"我自己去。" 她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独自走在宫道上。 夜色深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义无反顾。 承乾宫离长春宫不远,可她却觉得这条路走了好久好久,像走完了她这十六年的人生。 她想起姐姐温柔的眼,想起永琮清脆的笑,想起璟瑟依赖的拥抱。 想起这深宫里的每一处风景,也想起他。 想起他笨拙的用心,卑微的哀求,沉默的陪伴,想起他眼底的寂寥,想起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却又像抱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浮木。 她终于走到了长春宫门口。 殿内灯火已熄,只有廊下两盏宫灯在风里晃着,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门外,忽然就有些怯了。 她这样贸然前来,姐姐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 殿门忽然开了。 琅嬅披着外袍站在门内,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丫头,夜里凉,怎么穿这么少啊。" 婉兮将脸埋进姐姐肩窝,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洇进她衣襟里,烫得人心口发紧。 "姐姐,"她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我想跟你睡。" "好。"琅嬅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像抱孩子那样,稳稳地走向寝殿,"姐姐陪你。"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宫月色隔绝在外。 而远处,乾隆站在墙拐角,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进长春宫,心口像捅了刀子搬,疼得钻心。 他想起李玉方才来报,说婉兮提着灯往长春宫去了。 他当时便想追过去,可最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内。 "罢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有皇后护着,也好。" 因为她不需要他。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 长春宫内,琅嬅将婉兮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头挨着头,脚抵着脚。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我是不是很坏?" "胡说。"琅嬅伸手抚她的背,哄着她,"我家兮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可我对娴嫔……" "那是她咎由自取。"琅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狠意,"她敢编排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兮儿,在这宫里,善良是没用的。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在乎的人。" 婉兮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姐姐,我怕。" "怕什么?" "怕……"她哽咽,"怕云峥回来,认不出我了。 怕我被这深宫染黑了心,变得面目全非。" 琅嬅将她搂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不会的。云峥若真的爱你,他认得的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模样。" 她吻了吻妹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但兮儿,你也要答应姐姐,好好活着。 无论云峥回不回来,你都要好好活着。" 婉兮在她怀里无声地点头。 殿外,夜风吹过,承乾宫那头的灯火熄了。 乾清宫的灯火也熄了。 只有长春宫内,姐妹俩相拥而眠,呼吸交缠,像两株纠缠而生的藤蔓,在这深宫里,彼此取暖,彼此依偎,也彼此……藏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第42章 照顾永琮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婉兮睁眼便看见永琮躺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正香,小嘴无意识地咂动着,发出细微的嘬奶声。 他攥着她一根手指,手小小的,却紧得很。 琅嬅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见她醒了,笑道:"昨夜睡得可好?这小家伙半夜闹了一回,偏要往你怀里钻,我一抱就哭,只好让他跟你挤着。" 婉兮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永琮的额头:"他倒是会挑人。" "可不是?"琅嬅眉梢眼角都是笑,像浸在蜜罐里,"你身上香,他爱闻。" 婉兮脸一红,刚要反驳,便听见璟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股风风火火的甜脆:"小姨母醒了没?我亲手做了巧果,要给她尝尝!"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端着食盒跑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脸上蹭着面粉,跟个小花猫似的。 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搁,献宝似的捧出几枚巧果:"我学了好久,手都烫了三个泡呢!" 那巧果做得歪歪扭扭,有的还裂了口,糖霜撒得不匀,瞧着实在不成样子,像孩童的涂鸦。 可婉兮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巧果。 她拈起一枚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笑着点头:"好吃。" 璟瑟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真的?" "真的。"婉兮又咬了一口,颊边梨涡浅浅,像盛了两汪蜜,"比御膳房做的都甜。" 璟瑟便扑进她怀里,蹭着她颈窝,像只撒娇的猫:"小姨母,你昨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婉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丫头定是看见她昨夜独自提灯站在宫门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着了。 她抱紧璟瑟,像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块肉:"乖,我怎么会不要你们?" "那你答应我,"璟瑟抬头,眼睛红红的,委屈极了"以后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你可以哭,但要让我们看见,让我们陪你哭。" 婉兮心口一酸,眼泪险些又滚下来,却被琅嬅笑着打断:"行了,大早上的,别招她哭。 兮儿,过来用早膳,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酥酪,还有新腌的桂花蜜。" 桌上摆满的都是她最爱吃的,婉兮坐下,看着满桌的甜,和陪伴的人,也算是圆满。 这深宫再冷,总还有这几个人,是暖的,像寒冬里的一炉火,烧得她心里发烫。 她舀了一勺酥酪,入口即化,"姐姐,我想照顾永琮。" 琅嬅一怔:"永琮有乳母,有医女,你不必……" "我想照顾他。"婉兮打断她,语气十分坚定,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他这般孱弱,需要细心的人守着。乳母们虽尽心,却不及我懂他。姐姐,让我照顾他吧。就当……就当是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 琅嬅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妹妹这不是在请求照顾永琮,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责任和爱,将自己拴在这座深宫,拴在亲人身边,不让自己被对云峥的思念和对乾隆的动摇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握住婉兮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水:"好,永琮以后就交给你。" "我还要在院子里搭个秋千,"婉兮越说越快,像在列举一份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用这些琐碎的事务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心,"等永琮再大些,可以推着玩。" "好。" "还要扎个木马,榆木的最好,四蹄包上软布,免得磕着。" "好。" "还要在紫藤花架下铺块软垫,夏天可以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 "好。"琅嬅都耐心应下。 "还要……"婉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琅嬅轻轻按住唇。 "够了,兮儿。"她看着妹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心疼,也像欣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答应姐姐,好好照顾自己。" 婉兮点头,眼泪滚进粥碗里,她却像没尝出咸涩,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得活着,好好地活。 为了永琮,为了姐姐,为了璟瑟,也为了……他。 第43章 墙头马上? 翊坤宫内,烛火幽微,将如懿苍白的侧脸剪得支离破碎。 那夜中秋宴上的羞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滋滋作响,日日煎熬。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的少年郎是被妖妃蛊惑了,才说出那般绝情的话。 只要她去救他,只要让他想起那些青梅竹马、墙头马上的旧情,他定会清醒过来,回到她身边。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低低念着这句诗,像念着能起死回生的咒语。这是她与他之间独有的暗号,是她入宫以来最珍贵的念想。 她记得那年三月初三,御花园搭了戏台,唱的就是这出《墙头马上》。 戏台上,李千金与裴少俊隔墙相望,一眼万年。 戏台下,她隔着人群偷偷看他,他也恰好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跳如擂鼓,认定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可她忘了,那天座中有多少人,他看了多少眼。 她更忘了,《墙头马上》讲的是世家小姐与书生私奔、无媒苟合的故事,这等伤风败俗的剧目,亏她一个大家闺秀,竟能当成宝。 自那以后,她便魔怔了似的,时常将这句诗挂在嘴边。 仿佛多说几遍,那戏文里的深情便成了真的,那御花园里偶然的一瞥,便成了青梅竹马。 她自欺欺人得太久,连自己都信了这谎言。 案上摊着一幅画像,墨痕未干。 她花了整整一月,凭记忆描摹出他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还是宝亲王,眉目清俊,意气风发,眼底有少年人独有的光。 她想着,等他看见这画像,定会想起那些潜邸岁月,想起她陪着他度过的漫漫长夜,想起她曾与他在墙头马上,遥相顾。 可她不知道,在乾隆心里,这段所谓的"青梅竹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 乾清宫内,乾隆将那幅画像随手扔在案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李玉,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李玉垂首不敢接话。 "青梅竹马?"乾隆冷笑出声,笑意冰凉刺骨,"一个江南长大的闺秀,一个圆明园里长大的皇子,隔着千山万水,她竟敢说是青梅竹马?" 他闭上眼,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如懿本名青樱,是宜修那个老妇为三阿哥精心挑选的福晋人选。谁知三阿哥不喜欢,竟在选妃宴上落了她的面子。 宜修不死心,转而求到先帝跟前,硬是将她塞进了他的潜邸做侧福晋。 他碍着宜修的面子,对她也算客气,好生照应着便是了。 谁曾想,她竟像疯魔了一般,非说与他有"墙头马上"的情分。 那年他刚从圆明园回宫,宫中设宴,点了这出戏。 戏文唱的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散戏后,他随口夸了一句"倒是有趣",她便记在了心里,从此逢人便说:"皇上最爱看这出戏,因为墙头马上,是我们俩的定情之作。" 他听宫人回禀时,险些气笑了。 《墙头马上》讲的李千金与裴少俊私奔苟合,无媒媾和,这般伤风败俗的戏码,她一个大家闺秀,竟能当成宝,日日挂在嘴上。 更可笑的是,她自诩才女,却只会那一句"遥相顾,即断肠",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满宫皆知,说得他恶心至极。 可更让他恶心的,是她骨子里的虚伪与凉薄。 后来朱砂案发,他知不是她,他给她机会辩解,她却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都该信她。 他一气之下,将她打入冷宫。 他原想着让她吃些苦头,磨磨那身傲骨。她倒好,在冷宫里过得还不错,种菜、绣花、念诗,愣是把冷宫过成了世外桃源。 他那时才惊觉,这个女人,远不是他以为的那般简单。 后来朱砂案查清,为着满汉平衡,朝中需要满族妃嫔撑门面,他才顺水推舟将她放出来,一路提拔到贵妃。 可越是提拔,她越是端着。 如今更可笑,她竟画了幅他年轻时的画像,巴巴地送过来,想唤起他的"旧情"。 可他们之间,哪来的旧情? 若说有恨,倒是真的。 他永远忘不了,刚回宫那年,宜修为了给她那不成器的三哥铺路,竟在绿豆汤里下毒。 那碗汤,若不是他当时没胃口,赐给了乳母,如今他坟头的草都三丈高了。 他忘不了那天,他是怎样在绝望的痛苦中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而如懿,那个老妇的侄女,如今那张脸,越来越像宜修。 特别是她端着汤盏,用那种"我与你青梅竹马"的眼神看他时,他总能从那眉眼间窥见宜修的影子,阴魂不散,像附骨之疽。 "青梅竹马?她一边说着对朕是真爱你瞧瞧她做的事。刚登基那会儿,太后与乌拉那拉氏水火不容,她为了在后宫立住脚跟,转头就向太后投诚,求太后赐名''如懿'',生生撇清了与她姑母的关系。一边对朕说''墙头马上'',一边对太后表忠心,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这样的女人,朕如何敢信?" 乾隆将那画像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火舌舔舐上宣纸,将那少年模样烧成灰烬,眼底一片冰冷。 "李玉,传旨。娴嫔御前失仪,罚俸半年,禁足三月。让她在翊坤宫好生反省,学学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齿缝里挤出:"也学学,什么叫自知之明。" 太后那日出乎意料地没求情。 乌拉那拉氏与钮祜禄氏斗了一辈子,如今宜修这一支的侄女如此不中用,她乐得看笑话,哪里还肯保? 翊坤宫内,如懿接过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那画像能唤起他的少年情,谁曾想,换来的竟是禁足的羞辱。 她跌坐在地,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眼泪滚了下来。 "墙头马上遥相顾……"她喃喃念着"皇上,您忘了么?当年是您说,这出戏唱得好……" 第44章 太甜了 深秋的承乾宫,梧桐叶落了一地,黄得刺眼。 婉兮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梨汤,一口一口喂永琮。 小人儿如今已会咿咿呀呀地冲她笑,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她看着永琮越来越红润的小脸,心里那点空荡荡的疼,总算填上了些许。 "娘娘,"春杏小声来报,"皇上又来了,还是老规矩,不进来,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婉兮握着梨汤的手一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 每夜戌时,他便会来,站在承乾宫门外那棵梧桐树下,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不下旨,不召见,不让人通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有时手里提着食盒,有时只是空手而来,抬头望着她寝殿的窗,仿佛那样便能望见里面的人。 今天他手里提着个食盒。 春杏说,是皇上亲手做的。 "做什么呢?" "说是……糖蒸酥酪。"春杏觑着她的脸色,"皇上在御膳房学了好几日,指头都烫伤了,终于做成了一碗。"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永琮抱得更紧了些。 永琮忽然"哇"地哭起来,小手挥着,要去够那碗梨汤。 婉兮回过神,忙哄着他,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抱他去给乳母吧。"她吩咐春杏,"我有些乏了。" 春杏退下后,她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梧桐树。 树下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他来过了。 因为树下的落叶,被人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食盒就放在门槛边,用一块素布盖着,还透着余温。 她弯腰提起,打开,里面是一碗糖蒸酥酪。 却不是她吃惯的样式,这碗酥酪上,用桂花蜜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兮"字,笔画稚嫩得像孩童初学写字,横不平竖不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笨拙的认真。 她看着那个"兮"字,看了许久。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太甜了…"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风听,"下次少放些糖。" 廊下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一片恰好落在食盒盖上,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乾清宫内。 乾隆负手立在窗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姿势未变。 他目光落在承乾宫的方向,明明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望不见,却固执地不肯挪开视线。 "皇上,"李玉小声来报,声音压得极低,"承乾宫那边……娘娘把酥酪用了。" 乾隆猛地转身,眼中期待着看着他:"如何?她可说了什么?" 李玉顿了顿,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说……太甜了,下次少放些糖。" 乾隆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渐渐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畅快的疯癫。 "太甜了……"乾隆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嫌太甜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便哑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竟是泪。 "皇上……"李玉吓坏了,"您这是……" "朕没事。"乾隆摆手,声音闷闷的,"她只是嫌太甜,没说难吃,也没扔了,是不是?" "是。" "她说下次,是不是?"他追问,执着的非要抓住那点微末的希望,"她说下次少放些糖,是不是?" "是。" "那就是……还有下次。"乾隆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李玉,她给朕留门了。" 他坐回榻上,看着那瓶烫伤药膏,忽然想起这半月来的种种—— 他学着做酥酪,被滚烫的奶浆烫得满手水泡,却从不喊疼,只是期待地问御厨:"朕做的和她家的味道像不像?" 御厨哪敢说真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可他知道不像。 他尝过,太甜,太腻。 可他每晚还是送去。 她不吃,他便站在承乾宫外那棵梧桐树下等。 等宫门落锁,等月色西斜,等她那盏灯熄灭,才肯离开。 他堂堂帝王,何时这般卑微过? 可他就是甘之如饴。 他甚至不敢让人通传,怕她见了烦,怕她连这碗酥酪都不肯收。 他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像只偷食的老鼠,悄悄来,悄悄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今日,她收了,还尝了,还给了"下次"。 这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玉,"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日开始,朕要学做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杏仁酥、玫瑰饼……她在家时爱吃的,朕都要学会。" "皇上……" "朕要学的,不只是甜食。"他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下承乾宫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朕要学会怎么对她好,怎么让她不烦,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朕想要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她的心捂热。 朕要让她知道,这宫里,有人愿意为她学做点心,有人愿意为她夜夜守更,有人愿意为她……放下帝王的骄傲。"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回头,朕也认了。" 第45章 下次 乾隆再来时,食盒里的花色便日渐繁复起来。 深秋的承乾宫外,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 他提着食盒站在树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固执的墨痕,要嵌入这深宫的底色里。 盒中有时是一碟桂花糕,糕上压着的纹样竟是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憨态可掬; 有时是一盅雪梨汤,汤里浮着剥了核的川贝,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有时只是一包糖炒栗子,还热乎着,栗子壳上划的口子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剥开时却香甜四溢。 每一道点心,都有瑕疵,却也都有温度。 那是他指尖的伤,是御膳房深夜不熄的灯,是他放下朱笔、拿起锅铲时,那颗笨拙却滚烫的心。 婉兮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偶尔尝一口,再到如今会主动打开食盒,瞧瞧今儿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依旧只是用银勺舀起一勺,尝了,眉尖微微蹙起,像挑剔的食客:"太甜"、"太淡"、"炖老了"、"火大了"…… 她每次都挑刺,可每次都吃完了。 有时还会用指尖拈起最后一小块碎屑,送进嘴里,动作轻得像小猫舔舐,浑然未觉自己已渐渐习惯了这份"瑕疵"。 乾隆便站在廊下,隔着半卷的珠帘瞧着她。看她蹙眉,看她撇嘴,看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活气,像枯井里落进一颗石子,溅起微末的水光。 那水光虽弱,却足以让他欢喜一整夜。 "下次少放些糖。"她头也不抬地说。 "好。"他低低应下,声音里藏着笑意。 "下次炖烂些,永琮牙没长齐,咬不动。" "好。" "下次栗子划深些,这样好剥。"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句,温顺得像宫里最听话的太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整片星河,只因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下次"。 有"下次",便还有盼头。 这一日,食盒里是一碗杏仁酥酪,上面竟用葡萄干拼出了一只兔子。 兔子歪着脑袋,耳朵一长一短,像在歪头看她。 婉兮用勺尖拨了拨那只葡萄干兔子,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整个承乾宫都亮了起来。 帘外的乾隆看见那笑,心口像被冬日的炭火燎了一下,疼,却暖得入骨。 她舀起一勺,尝了,眉尖没蹙,反而点了点头:"这次……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已是天籁。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一勺一勺吃完,最后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琉璃灯盏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像一幅尘封多年的画,终于被他徐徐展开。 "婉兮,"他忽然开口,隔着帘子,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朕……我,还能有几次?" 她握着银勺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一个在帘内,一个在帘外,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珠帘,如隔了万水千山。 她将碗往食盒里一放:"下次,换个花样吧。兔子看腻了。" 他眼睛一亮:"好,下次做你最爱的枣泥山药糕。"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起身,抱着永琮进了内殿。 可那扇半掩的窗扉,却忘了关。 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也吹进来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笨拙却执着的剪影。 婉兮坐在榻上,哄着永琮入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纸上的影子,像在描摹他的轮廓。 永琮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动。 他站在树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直到月色西斜,宫门落锁,才肯离开。 而窗纸上那道剪影,始终未散。 第46章 阿木尔 边关的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傅恒已在准噶尔腹地寻了整整三个月。 他领着一队精锐暗卫,扮作寻常商客,踏遍了每一寸峡谷、每一座牧包,马蹄踩过的砂砾能堆成山。 监军的身份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差事,是寻那个"尸骨无存"的人。 然而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边关的苦寒,而是京城的暗流。 临行前,乾隆在养心殿密诏他,将一沓弹劾奏折狠狠摔在案上:"你看看!云峥这才''死了''几天,弹劾富察氏与瓜尔佳氏''结党营私''的折子就堆了半人高!说朕偏袒外戚,说富察氏借军功培植势力,说朕的小姨子与外臣不清不楚……字字句句,都冲着宸妃和皇后来的!" 傅恒翻开那些奏折,字迹各异的笔迹,却透着同样的阴狠。 他越看越心惊,弹劾的节点太巧了,恰好在云峥"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第三日,弹劾的理由也太精准,仿佛有人早就备好了刀子,只等云峥的死讯一到,便齐齐往富察氏身上捅。 "朕问过军机处的老人,"乾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些折子虽来自不同衙门,递折子的时间却集中在同一日。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卡着时辰递上来。" 傅恒心头一跳:"皇上的意思是……" "瓜尔佳氏。"乾隆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墨色,"云峥的父亲,那个瓜尔佳·哈达哈,在云峥''战死''当日,便拟好了请封爵位的奏折。 朕没批,他竟敢在府中摆宴庆贺,到处宣扬''吾儿为国捐躯,得封忠勇公,阖族荣耀''!" "他就不怕云峥没死?" "他怕什么?"乾隆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云峥是庶子,生母难产而亡,连族谱都没资格上。 他在府里,过得连嫡母的狗都不如。十三岁就被扔去军中,说是历练,实则是打发。这样一个儿子,死了比活着值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齿缝里挤出:"朕刚查出,云峥请缨出征前,曾收到家书。 信中说,若他利用此次机会能挣得军功,便准他生母牌位入祠堂。若挣不到……生母的牌位就不用留了,也不必回来了。" 傅恒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云峥为何那般拼命,为何明知是险境还主动请缨,那不是为国为民的豪情,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家族给了他一根稻草,他赌上了自己的命去抓。 "更蹊跷的是,"乾隆将另一封密信丢给他,"这是朕的暗卫截获的,瓜尔佳氏二房与兵部某位大人的往来书信。 信中暗示,若能借云峥之死给富察氏定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顺势扳倒富察氏,日后兵部若有空缺,瓜尔佳氏可举荐人选。" 傅恒接过信,愤怒得几乎捧不住纸。 原来如此!云峥的"死",竟是一石三鸟的算计,既除了碍眼的庶子,又得了爵位,还能借机上位,打压富察氏! "皇上,"傅恒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愤怒,"臣定将云峥寻回,还他一个公道!" "寻他做什么?"乾隆忽然反问,"寻回来,让他再回那个吃人的家? 让他再被生父利用,被嫡母算计?还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爵位,成了仇人的踏脚石?说不定寻回来后那些恶人会想尽办法让他再死一次!防不胜防!" 傅恒一怔。 "朕要你寻,是不想让婉兮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也是朕给的一个交代。"乾隆的声音轻下去,带着帝王的疲惫,也带着男人的无奈,"可若寻到了,问问他,愿不愿回来。若他不想,若他过得好……就别打扰了。" 傅恒明白了。 皇上不是不妒,不是不恨,但他更懂婉兮。 他宁可让自己痛,也不想让婉兮背负"因她而死"的罪。 --- 三个月后,傅恒终是在一个哈萨克牧民部落找到了云峥。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阿木尔"——云峥的新名字。 他在准噶尔的一场夜袭中坠崖,被山下的牧民姑娘其其格所救。 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瓜尔佳氏的儿子,不记得京城的富察府,不记得那个说要等他的姑娘。 他只记得其其格救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草原上最美的琥珀,盛满了整片星空。 其其格是个孤女,父母死于战乱,独自带着一群羊在草原上漂泊。 她救了云峥,便将他当作天赐的缘分。她教他骑哈萨克马,在草原上驰骋如风;他教她射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两人像天造地设的一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数着星星入睡,活得自由而舒展。 那是傅恒从未见过的云峥。 不是富察府门前那个拘谨的少年,不是乾清门前那个紧绷的侍卫,不是边关上那个拼命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姑娘喜欢、会脸红、会笑的普通人。 他忘了所有恩怨情仇,忘了权谋算计,忘了那个"两心相许"的约定,像把前尘往事都卸下了,一身轻松。 傅恒没带他走。 他留下一批银子,足够云峥在这草原上买下一整片牧场,过上几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临走时,他只对那姑娘说了一句话:"好好待他。他受过很多苦,值得最好的。" 姑娘没懂,云峥更没懂。 他们并肩站在帐篷前,目送傅恒远去,目送一场无关的旧梦,一场前世的烟云。 离京之前,傅恒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潜入瓜尔佳氏府邸,搜到了更多证据: 原来云峥坠崖并非意外,是军中有人"失误"引爆了火药,将他逼落山崖。 而那"失误"之人,正是瓜尔佳氏二房安插在军中的棋子。 他们本就想让他死,只是没想到他命大,被牧民救了。 更骇人的是,云峥"战死"的消息,是瓜尔佳氏提前买通传令兵,将"失踪"改成了"阵亡",只为尽快拿到朝廷的抚恤和爵位。 至于弹劾富察氏的折子,也是瓜尔佳氏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借帝王之手,拔除这颗眼中钉。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忠勇公的爵位。 傅恒回到军帐后,写了封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臣愿以性命担保,云峥从未与富察氏结党,更未与宸妃娘娘有过任何逾矩之举。一切皆是瓜尔佳氏二房为夺爵位、打压富察氏而设的局。云峥……不过是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他想起那个少年从初见到最后一面的种种。 他提笔,又添了一句:"若娘娘得知真相,还请……节哀。" 不是为云峥之死节哀,是为那个少年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捉弄的一生节哀。 也为婉兮那份被算计得干干净净的真心节哀。 第47章 不记得了 瓜尔佳氏请封嫡系承袭爵位的奏折,在乾隆案头已搁置了足足三月有余,压在一堆军机要务之下。 今日,傅恒的战报终于传来。 信使八百里加急,马蹄踏碎晨露,将那封存着真相的蜡丸送进乾清宫时,正值早膳时分。 乾隆看着那熟悉的火漆印,竟搁下筷子,连一口热粥都顾不上喝。 "宸妃在哪?" 李玉忙回:"在长春宫陪皇后娘娘呢,七阿哥昨夜闹了一宿,娘娘守到天明才合眼。" 乾隆将奏折和战报收进袖中,径直起身:"摆驾长春宫。" 这事,应当由她来定夺。 是生是死,是留是放,只有她有资格做这决断。 他不愿,也不能,替她选择。 这本就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事,他无权越俎代庖。 --- 长春宫内,永琮刚睡醒,正躺在婉兮臂弯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 晨曦透过窗棂筛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把她的模样刻进小小的魂里,生怕一眨眼,这温柔就会消失。 琅嬅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温馨一幕,眼底满是柔软,像一泓化开的春水。 乾隆踏进来时,正瞧见这副画面。 婉兮的侧脸被天光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玉像,美丽得令人心惊。 她低着头,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哄孩子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永琮的小脸,也扫过乾隆的心口。 他心口一紧,忽然生出几分怯意。 他怕打破这片刻的安宁,怕看见她眼底的光因他而熄灭,更怕亲手递上那把割断她最后念想却又不得不给的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日傅恒递了折子上来。"他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显得分外沉重。 婉兮身子一僵,她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下意识地将永琮抱得更紧了些。 琅嬅也察觉了不对,接过永琮,将乳母和宫人尽数遣退。 殿门缓缓合上,将满室晨光隔绝在外,只剩三人,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边关的?"婉兮轻声问。 乾隆没答,只是将战报递过去。 那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轻飘飘的,却又觉得十分沉重,像捧着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那段已经结了痂的记忆里。 "云峥不记得了。"乾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忍,也带着愧疚,"救他的是准噶尔一个牧民姑娘,叫其其格。 她照顾了他三个月,喂他羊奶,为他接骨,教他认字。 如今他跟着那姑娘的部落迁徙,像是打算在那边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两人……很是般配。"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婉兮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苦涩得像含了黄连,又带着释然:"不记得也好。"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记得了,就不用回来面对这吃人的紫禁城。 不用面对我,不用面对那些吸血的家人,不用面对瓜尔佳氏与富察氏一起被弹劾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向乾隆,眼中竟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一口枯井,映着天光,却照不出悲喜:"他自由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压得乾隆心口发闷。 他看着她,想从她眼底寻出一丝恨,一丝怨,一丝不甘。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释然,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也像失去了最后一丝鲜活的魂。 琅嬅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永琮襁褓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只有她懂,妹妹这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第48章 同病相怜 乾隆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折子,递过去时,指尖在"忠勇公"三字上停留了一瞬,"云峥的父亲上了折子,请求朕派人将''忠勇公''的遗骨迎回,风光大葬,入葬瓜尔佳氏祖坟。 "遗骨?"婉兮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刺耳,撕裂了满殿死寂,"他还没死呢,哪来的遗骨?" "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宁愿他死了。"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痛:"什么意思?" 乾隆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以为她会哭,会崩溃,会质问他为何不把人带回来。 可她只是死死攥着那道战报,"朕派人查过瓜尔佳氏。 从云峥请缨,到云峥出征,再到他''战死'',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终是将最残忍的真相和盘托出:"云峥的坠崖不是意外,是军中有人''失误''引爆了火药,将他逼落山崖。 那人,是瓜尔佳氏二房安插在军中的死士。 他们本就想让他死,只是没料到他命大,被牧民救了。" "更骇人的是,"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像从地狱传来,"云峥''战死''的消息,是瓜尔佳氏提前买通传令兵,将''失踪''改成了''阵亡'',只为尽快拿到朝廷的抚恤和爵位。 至于弹劾富察氏的折子,亦是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想借朕之手,拔除富察氏这颗眼中钉。" "一切的一切,"他看着婉兮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都是为了那个''忠勇公''的爵位。 而他们口中的''遗骨'',哪怕寻不到,他们也会造一副衣冠冢,将这场戏唱全。" 婉兮的身子晃了晃,却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充满了绝望。"皇上,您知道吗?云峥的生母,不过是瓜尔佳氏二房的一个通房丫头。 生他时难产死了,连祠堂都没资格进,牌位至今还在偏院里落满了灰! 他从小被主母养在膝下,可主母有自己的嫡子,对他不过是面子情。 他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冬日里连炭火都领不到足份,手脚冻得全是疮。 主母还日日说他命硬,克死了亲娘,府里上下没人拿他当人看!" 她说得越来越快,像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与愤怒,一股脑儿全倾倒出来:"他十三岁便被他父亲扔去军中历练,说是历练,不过是被家族厌弃,打发出去罢了。 他父亲日日防着他,怕他越过嫡子,连军中的赏赐都要克扣一半,生怕他翅膀硬了,飞出了掌控。 可他人品样貌都是最好的,是最真的,哥哥十分看重他,可他在军营中屡遭算计,他得的那些功劳,全被他嫡兄冒领了去! 甚至就连武举都想尽办法把他困住。 哥哥赏识他的才能又有军功在身,为了摆脱瓜尔佳氏对他的掌控,才将他调回京城,御前侍卫是天子近臣,地位超然,瓜尔佳氏不敢轻易加害。 他拼命挣军功,就是想让母亲的名字能入瓜尔佳氏宗祠,这是他多年的执念,他为了摆脱家族潜质和那些吸血蚂蟥,为了能有配得上我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娶我。 所以他才会请缨出征,他在拿命博一个前程!" "如今他''战死''了,却是……"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却是死得其所,为家族换来了一顶忠勇公的帽子! 他们还要迎回他的''遗骨'',还要风光大葬,还要让他的牌位,和那些嫡系祖宗摆在一起!" 她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他活着时,他们待他不如狗;他死了,倒成了宝贝!呵……多可笑,多可怜……" 婉兮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弯下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那呜咽声起初压抑,渐渐的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帮那个少年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这三个月的煎熬、这满心的爱恨,全都哭出来,哭给这吃人的紫禁城听,哭给这无情的皇权听。 琅嬅终是没忍住,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乾隆心口像被重锤击中,闷得他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他知道云峥是庶子,过的不好,不曾想竟然是这样凄惨。 他想起自己因生母出身卑微,难产而亡,自己也不受皇阿玛喜欢,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宫人们捧高踩低,吃不饱穿不暖,就连后宫娘娘们都拿他当笑柄。 若不是后来因缘际会,皇阿玛为接甄嬛回宫,把他记在钮祜禄氏名下,称是他的儿子,母子二人联合算计,才有如今的皇上和太后,可登基之后,太后还要屡次插手后宫,在身边安插眼线,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握在掌心。 怪不得,初见那个少年就觉得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原是他们都一样,都是被家族、被命运、被这吃人的紫禁城辜负的人,都是被这深宫高墙、被这血脉嫡庶、被这功名利禄,碾碎了骨血的人。 那些所谓"规矩",所谓"体面",不过是吃人的刀,一刀刀割在人心上。 可他是皇子,再如何还有登极的一天。 而云峥,那个少年,却连翻身的机会都不曾有,甚至死后还要被算计。 第49章 别找了 婉兮慢慢缓了过来,眼泪流干了,她缓缓抬起脸,泪痕斑驳:"别去找他了。" 乾隆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别去找他了。"她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染血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绝的痛楚,也带着释然的解脱,"别去……就让他忘了吧。忘了,就自由了。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他可以在草原上骑马射雕,娶一个会对他笑的姑娘,生一窝会喊他''阿爹''的孩子……不必再回这吃人的京城,不必再为谁卖命,不必再面对被人忌惮和利用,不必再想起我这张……他再也记不起的脸。" "那你呢?你怎么办?" 婉兮沉默了许久,时间像是要凝固成冰。 她缓缓转身,脸上泪痕未干,却浮起一个笑,那笑意惨然也决绝:"我是富察婉兮,富察氏嫡女,皇上的宸妃,皇后的亲妹妹。 或许从一开始,瓜尔佳氏就不会允许这桩婚事促成,我和他的结局在他们费尽心思算计时就已经注定了。 我会忘了他,就像他忘了我一样。" 话音落,她解下腰间那段日日夜夜贴身带着的红绳,那是云峥坠崖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绳结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浸透了她的体温与泪水,甚至能看出她指间的血痕。 她走到火盆前,手一松,红绳落入炭火之中,瞬间被火舌吞没,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颗心碎裂的声音。 灰烬在火光中翻飞,像断了翅的蝶,也像她心中最后一点执念,终于燃尽了,化作了虚无。 然后转身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做什么?"乾隆上前扶她。 "皇上,"婉兮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妾求你,将那追封的荣耀,只许云峥一人,可好?"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两簇火,灼灼逼人:"臣妾不想让瓜尔佳氏沾他的光,尤其是他的父亲,他不配。 云峥用命换来的荣耀,不该成为那些曾弃他如敝履之人的晋身之阶。 请皇上开恩,只追封云峥一人,世袭罔替,但永不许瓜尔佳氏承袭。 若他日他恢复记忆归来,这爵位仍是他一人的;若他永不归来,这爵位便随他埋入黄土,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这恐怕会惹朝臣非议。"乾隆沉声道,"瓜尔佳氏毕竟是功臣之后。" "那就让他们非议。"婉兮冷笑,"瓜尔佳氏可以不要这个儿子,但臣妾要为他守住最后的尊严。 他这一生,太苦。 死后,不该连死后的名分都要被人算计。" 她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要把这深宫的地都磕出个窟窿:"求皇上成全。" 琅嬅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滚落。 她想起婉兮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喊"姐姐",小手攥得她衣襟发皱。 如今这个被她护着长大的妹妹,却在用血肉之躯,为另一个少年撑起最后的体面,额头的血痕与金砖相击声交织,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口。 第50章 弘历 乾隆看着她,单薄如纸的身影跪在金砖上,他深知,这道请求一旦应允,朝堂必将掀起轩然大波,瓜尔佳氏更会怀恨在心,与富察氏势同水火,朝局将更加复杂诡谲。 可他也知道,他无法拒绝。 这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为那个少年争取的尊严;也是她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在告诉他,她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从此往后,她的心里,将不再有云峥的位置。 "好。朕答应你。" 他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她跪得太久,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身子一倾,便跌进他怀里。 他顺势揽住,手臂收紧,又不敢用半分力道,只怕捏碎了她:"朕会下旨,追封瓜尔佳·云峥为一等忠勇公,世袭罔替,永不许瓜尔佳氏族人承袭。 这份荣耀,只属于他一人。至于那些算计你的、算计他的、算计朕的人……"他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朕也绝不会放过。" 婉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多谢……弘历。" 乾隆身子猛地一震。 她唤他"弘历"。 不是"皇上",不是"陛下",不是生疏的"您",而是他的名字,任何人都不允许叫的名字。 如今从她口中吐出,却觉十分动听。 "你……叫我什么?"他声音发颤,像不敢置信。 婉兮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唤了什么,脸颊瞬间飞红。 她想收回,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只能垂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臣妾僭越了。" "没有,再叫一次。" "皇上……" "再叫一次。"他固执地重复,眼底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见绿洲"婉兮,求你。" 她心口一软,喉头发紧,半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弘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吐尽了胸中积压了十几年的孤寂与寒凉,再睁眼时,眼底盛满了光,亮得惊人:"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肯唤我名字,我便什么都给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江山为墨、真心为笔写就:"从今日起,瓜尔佳氏与富察氏的旧账,一笔勾销。 朕会下旨,处置那些恶人。 朕用这江山起誓,护他死后清名,也护你……余生周全。" 婉兮泪如雨下,不知是哭云峥,还是哭自己,亦或是哭眼前这个为她放下帝王骄傲的男人。 她分辨不清了,也不想分辨了。 --- 数日后,圣旨下。 金銮殿上,乾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道明黄绢帛展开,声音沉如钟磬: "封一等忠勇公瓜尔佳·云峥,谥号''昭武'',爵位世袭罔替,然永不许瓜尔佳氏族人承袭。 另赐其生母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牌位入瓜尔佳氏宗祠,享世代香火。 此爵此荣,皆属云峥一人,死后随葬,旁人休想染指!" 殿内一片哗然。 瓜尔佳·哈达哈脸色惨白,刚欲出列辩驳,便被乾隆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瓜尔佳氏教唆军士、谋害亲子、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罪无可恕。"乾隆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哈达哈及其妻室、嫡子,赐毒酒,三日后行刑。 族中参与此事者,一律流放宁古塔,永不赦回。 念及瓜尔佳氏世代功勋,其余无辜族人,不予株连,但三代内不许入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一字一顿:"朕的宸妃,富察氏的嫡女,还轮不到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来算计。 谁再敢妄动,瓜尔佳氏便是榜样。"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婉兮正抱着永琮在廊下晒太阳。 她听着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头吻了吻永琮的额头,轻声道:"你听到了吗?那个少年,终于自由了。" 永琮"咿呀"一声,攥紧她一根手指,像在回应。 而远处的乾清宫,乾隆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承乾宫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终于有一粒种子,是为他而落的。 第51章 抹药 承乾宫内,婉兮正哄着永琮入睡。 "娘娘,"春杏小声道,"皇上今早又去御膳房了,说是学做枣泥山药糕,手又烫了。" 等永琮熟睡了,婉兮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梧桐树下,果然又放着一只食盒。 "一会儿把食盒拿进来。还有,去太医院取些烫伤膏来,那只兔簪也取来吧。" "娘娘,取来了。" 婉兮看着托盘里那白玉瓷瓶,还有一旁静静躺着的兔簪。 她伸手,指尖在簪头的兔耳上摩挲片刻:"替我梳头。" 春杏一喜,忙应了声"是"。 婉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日子她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得能掐出水来,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褪去了空茫,重新有了活气。 "戴这支。"她将兔簪递给春杏。 春杏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羊脂玉的兔子在乌发间伏着,温顺又乖巧,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 她左右瞧了瞧,笑道:"娘娘戴着真好看,这兔子像是活过来了。" 婉兮起身,将烫伤膏揣进袖中,又披上一件月白斗篷。 "娘娘这是要……" "去乾清宫。"她耳尖微微泛红,"别声张。" --- 乾清宫内,药香混着枣泥的甜香,乾隆正坐在小厨房里,对着一笼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发愁。 那糕品相实在不佳,有的裂了口,有的塌了腰,还有的粘在了笼屉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下还隐约可见新烫的水泡,红红的一片。 "皇上,"李玉在一旁苦口婆心,"要不还是让御厨……" "闭嘴。"乾隆盯着那笼糕,像盯着一场硬仗,"朕就不信,朕连块糕都做不好。" 他伸手去揭笼盖,指尖刚触到竹片,便疼得缩了回来。 "嘶——" "皇上!"李玉要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宸妃娘娘到——" 乾隆猛地抬头,手里的笼盖"哐当"掉在地上,砸出脆响。 他慌忙起身,想藏起那惨不忍睹的糕,也想藏起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时已来不及了。 婉兮提着食盒走进来,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手上,又落在一旁那笼"残兵败将"般的糕点上。 她没说话,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打开,取出白玉瓷瓶。 "手。"她言简意赅。 乾隆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乖乖伸出手。 婉兮解开绷带,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新伤叠着旧伤,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虎口处还裂着一道血口。 她眉心蹙起,拧开药膏,用指尖蘸了,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发间那只兔簪,那只他亲手雕刻、却被她"嫌弃"过的兔簪,此刻正温顺地伏在她乌发间,像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 "疼吗?" "不疼。"他答得飞快,生怕她停了手。 "撒谎。"婉兮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狼狈,也映着他满眼的欣喜,"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疼?" "真不疼。"乾隆固执地重复,声音却软了下去,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来了,就不疼。" 婉兮指尖一顿,药膏险些涂出界外。 她将药膏细细抹匀,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替他包扎好。 她包得极仔细,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最后还打了个拙劣的结,那结打得歪歪扭扭。 "我手笨。"她低声说,耳尖微微泛红,"包得不好。" "好。"他盯着那个丑丑的结,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极好。" "那个……"婉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笼惨不忍睹的糕点上,"臣妾能尝尝吗?" "不能!"乾隆慌忙伸手去捂,却被她抢先一步拈起一块。 糕已经凉了,塌着腰,裂着口,卖相实在不佳。 可婉兮还是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枣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糊的苦味,像极了他这些日子的用心。 "太甜。"她点评。 "……" "火大了。" "……" "枣泥没筛过,有碎皮。" "……"乾隆的脸一寸寸红起来,窘迫得手足无措,"朕下次……" "下次臣妾来做。"婉兮打断他,将剩下的半块糕放进嘴里,细细吃完,"皇上若再这么折腾自己的手,臣妾就……" "就什么?"他急切地问。 "就再不吃了。"她耳根红透,声音却带着几分赌气般的认真,"让您白费工夫。" 乾隆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小厨房里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好,好。"他眼眶又红了,"都听你的。" 婉兮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别走。"他声音发紧,带着恳求,"再……陪我一会儿。" 她没挣开,也没转身,就是背对着他。 "就一会儿。"他加了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小会儿就好。" "嗯。"她轻轻应了声。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乾清宫的灯火亮了整夜。 而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余生。 那只兔簪在发间伏着,温顺得像找到了家。 --- 边关的风卷着草香,吹过哈萨克牧民的毡房。 云峥,如今叫阿木尔正劈着柴,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 其其格端着一碗马奶酒走来,用袖子替他擦汗,笑得眉眼弯弯:"歇会儿吧,今晚吃烤全羊,庆祝你射中了那头狼。" 阿木尔接过酒,一饮而尽,豪气的像个真正的草原汉子。 他记不清自己从哪儿来,只记得三个月前从崖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其其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盛满了整片草原的星光。 "其其格,我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忘了就忘了。"姑娘笑得洒脱,"现在你有我,有自由,有这片草原,还不够吗?" 阿木尔看着远处奔腾的羊群,看着天空翱翔的鹰,看着身边姑娘红扑扑的脸颊,忽然就笑了。 那笑里没了京城少年人的拘谨,只有草原汉子最纯粹的满足。 "够了。"他说,"这样……很好。" 他腕上还戴着那只白玉兔子,已磨得光滑温润。 只是他忘了,这兔子从哪儿来,又该送给谁。 忘了也好。 余生漫长,不如就做一个无牵无挂的草原人。 第52章 乱了 这几日乾隆愈发黏着婉兮,每日都要来承乾宫报到,风雨无阻。 有时是午后,他会带着奏折坐在她殿内,美其名曰"陪她解闷",实则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她写字、绣花,或看她支着下巴发呆。 婉兮起初不自在,可渐渐地,竟也习惯了那道目光的存在,甚至有一次写错了字,下意识便抬头朝他嗔道:"都怪你,我都写错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住了。 她惊觉这语气太过亲昵,像寻常夫妻间的抱怨;他却笑了,眼底满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那朕不看你总行了吧?朕看奏折。" 可目光转过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又飘飘悠悠地落回她身上,像被线牵住了,收不回来。 有时他会带些小玩意儿,一枚镂空雕花的和田玉佩,说是西域贡品,特意挑了兔子纹样,玉质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匣子南珠,颗颗圆润饱满,让她赏人玩,"你宫里人少,多赏些,也显得热闹"。 婉兮看着那满匣子珠光,哭笑不得:"皇上当臣妾是散财童子么?" "当我的心尖肉。"他答得极快,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 婉兮想着永琮如今慢慢长大了道:"皇上,我想给永琮做架木马。" "木马?"乾隆搁下朱笔,"朕记得库房里有上好的紫檀……" "不要紫檀,"她摇头,"要榆木,四蹄包软布的那种。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硬木会伤着他。" "好。"他应得爽快,"朕明日便命人去办。" "还有,承乾宫的秋千,我想扎得高一些。璟瑟前几日说,想荡到树梢上看看远处的景儿。" "太高不安全。" "有我在,她摔不着。" 乾隆看着她笑着应着:"好,都听你的。"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宠溺的无奈,拿她毫无办法。 婉兮耳尖微红,却强撑着冷淡地转过头去,继续绣手里的虎头帽。 --- 婉兮渐渐习惯了宫里的日子,也开始接手一些后宫琐事。 例银发放、节礼分配、宫女调配。这些事她处理得滴水不漏,恩威并施,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人们纷纷咋舌。 中秋宴后嚼舌根的嬷嬷,被她寻了个"账目不清"的由头调去浣衣局,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处置时她正给永琮绣肚兜,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句:"宫规不严,人心便散。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背主的东西。" 那嬷嬷被拖下去时,满殿噤若寒蝉。 自此,再无人敢小瞧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宸妃。 这日午后,乾隆又来了。他照旧带着奏折,坐在窗下看她。 "皇上今日还不翻牌子吗?" "不翻。" "那怎么不去别的娘娘宫里坐坐?" "嫌吵。" "我这儿也吵。" "你吵得好听。" 婉兮手一颤,针尖刺进指腹,一颗血珠滚了出来,殷红地落在白缎上。 还没等婉兮反应过来,乾隆立刻放下奏折,捉过她的手,想也不想便将那滴血吮去。 婉兮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单膝跪在她身前,为她吮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伤痛。 他抬眼,对上她错愕的眸子:"怎么,这件事朕还做不得?" "皇上……"她又惊又羞,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动。朕让你受伤,朕负责。下次再问这种傻话,朕就……" "就如何?" "就罚你,罚你陪朕看一辈子奏折。" 婉兮随即笑了:"那皇上可得准备足够多的奏折。" "早就备下了。"他松开她的手,没有退开,而是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从你入宫那日起,朕就在攒,攒了一辈子的奏折,等着你陪朕看。"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看着淡定可耳边的红出卖了她,那针脚也彻底乱了。 第53章 别离开我(琅嬅剧情) 这日太阳刚落,长春宫内雾气氤氲,混着玫瑰胰子的香气,甜腻得化不开。 琅嬅靠在浴桶边,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白皙的肩头滚落,在氤氲水汽里泛着珠玉般的光泽。 她朝屏风后唤了声:"兮儿,来替我擦背。" 婉兮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绣到一半的肚兜,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接过素练递来的帕子,浸湿后轻轻抚上姐姐的后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琅嬅舒服地喟叹一声,往后靠了靠,几乎要偎进她怀里。 "轻些,"琅嬅的声音被水汽浸得发软,"你手重,弄疼我。" 婉兮失笑:"姐姐如今越发娇贵了,连擦个背都要挑三拣四。" "那是自然,"琅嬅闭上眼,唇角含笑,"有你在,我便是什么都不愿做了。恨不得日日让你伺候着,才觉得舒坦。"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也含着真切的依赖。 素练在一旁听着,悄悄退出了殿外,将空间留给姐妹二人。 水汽越来越浓,熏得人昏昏然。 琅嬅忽然伸手,握住婉兮替她擦背的手,将那湿漉漉的手指攥在掌心,来回摩挲:"兮儿,你最近愈发瘦了。是不是承乾宫的人伺候得不尽心?" "没有,"婉兮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是永琮夜里总闹,睡得不安稳。" "那便搬回长春宫来住,永琮因为有你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琅嬅睁开眼,转头看她"永琮的摇篮就放在我榻边,乳母也挪过来。咱们姐妹二人,还像从前那样,挤在一张榻上说话。" 婉兮一怔:"那皇上……" "管他作甚,"琅嬅打断她,语气里竟有几分赌气的意味,"他每日来你宫里报到,难道还不许你回姐姐这睡几晚?" 她说着,手上用力一拉,婉兮猝不及防,跌坐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琅嬅顺势将头枕在她肩上,湿漉漉的发浸透了她的衣裙, "姐姐,"婉兮有些无奈,"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琅嬅的声音发闷,"就是觉得,你如今是宸妃了,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我这个做姐姐的,反倒不如从前那般能随意亲近你了。" 婉兮伸手抚她湿发:"胡说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只是妹妹吗?"琅嬅抬眼,眸子被水汽蒸得泛红,好像含了泪,也含着说不出口的委屈,以及更深、更重、更不容人窥探的心思。 婉兮没答,只是将她扶起,用宽大的棉巾裹住她身子。 "姐姐,"她低声说,"这辈子,谁也越不过你。" 琅嬅听着笑开了颜。 她任由婉兮为她擦干身子,为她穿上寝衣,为她梳理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琅嬅看着铜镜里,姊妹二人并肩而坐,一个乌发如瀑,一个素衣胜雪,倒着实有些般配。 "素练,将本宫那架紫藤花屏风,搬到承乾宫去。兮儿爱看。" "姐姐,那是你最爱的……" "你比它重要。这宫里,你比谁都重要。" 她说着,将脸埋进婉兮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汲取她身上的梨花香,确认她还在,还在自己怀里,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婉兮身子一僵,却没躲。 她感受到姐姐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也感受到那份藏在血脉亲情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她不懂,不想懂,也不敢懂。 --- 当夜,乾隆照旧提着食盒去承乾宫,却扑了个空。 值夜的宫女说,宸妃娘娘被皇后留在长春宫了,说是七阿哥夜里哭闹,非要姨母陪着才肯睡。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黑漆漆的承乾宫,心口中又酸又闷。 李玉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去长春宫请娘娘回来?" "不必。"乾隆摆手,将食盒轻轻放在门槛边"让她睡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萧索。 而长春宫内,婉兮正被琅嬅紧紧攥着手,躺在同一张榻上。 永琮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琅嬅将脸贴在婉兮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兮儿,别离开我。" 婉兮闭眼,没答。 她感受到姐姐的那份不安,也感受到自己心底那份同样不安的动摇。 窗外月色如水,将这深宫里所有的秘密,都照得透亮。 第54章 习惯 婉兮接连在长春宫住了四日,第五日傍晚才回到承乾宫。 乾隆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她身影出现在月洞门那头,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却又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他负手而立,看似镇定,可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回来了。" 婉兮颔首,越过他往殿内走,乾隆立刻跟进去,像条甩不脱的尾巴。 当晚,他便命李玉将今日的奏折、笔墨、乃至换洗的常服,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李玉苦着脸劝:"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乾隆挑眉,目光却只落在婉兮身上,"朕的规矩,就是守着她。" 自此,他除了上朝与面见大臣,几乎寸步不离承乾宫。 他待得极有分寸,白日里在窗下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情安宁,便低下头继续写,唇角噙着一抹不自知的笑。 夜里,他便歇在偏殿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听着里间她匀长的呼吸,才能安心入眠。 可总有那么几回,他会做噩梦。 梦里尽是少年时在人前做戏、圆明园遭人冷眼的旧景,他在梦中喃喃喊着"别走",声音里全是惶然。 婉兮便披衣起身,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他会在她掌心的温度里渐渐平复,不睁眼,只是反手攥住她的腕子,将脸埋进她掌心。 醒来时两人都怔住,他慌忙松开手,背过身去不敢看她;她则垂眸看着泛红的手腕许久,才轻声道:"皇上若睡不着,可以……到榻上来。" 乾隆猛地回头,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偏殿的软榻太小,"她没看他,耳根却红透了,"你睡着不舒服。" 他没推辞,当晚便抱着衾被上了她的榻。 两人合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都僵着身子不敢动。 窗外月色如水,将两道影子映在帐上,虽并肩而立,却也早已纠缠不清。 渐渐地,承乾宫的偏殿里,有了他的物件:一件石青色常服,一方端砚,几本他爱看的闲书,甚至还有一枚他惯用的私印。 这些东西东一件西一件地放着,表示着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也随时会离开。 婉兮也由着他。 她会在他批折子累了时,主动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眉头紧锁时,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乾隆受宠若惊,又患得患失。 他有时半夜醒来,会伸手去探她鼻息,确认她还在,才会松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会被另一种情绪攥住,他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她眼中那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会在某一日突然熄灭,怕她终究会后悔。 那日午后,他批完折子,见她坐在窗下打盹,手里还握着给永琮绣到一半的虎头帽。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将那帽子拿开,却见她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道:"你批完了?" "嗯。"他应着,将她手里针线取走,"困了就睡会儿。" "不困。"她揉揉眼,"只是乏。" 他便在她身侧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就靠一会儿,我守着你。" 她竟真的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匀长,他低头看她,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看她唇角微微翘着,应当是在做美梦吧。 他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软滑腻。 她没醒,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攥住他一片衣角,乾隆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殿,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自己则坐在榻边,守着她的睡颜,守着她的珍宝。 "婉兮,"他低声唤她,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的美梦,"你如今待我,是真心,还是将就?" 他没指望她回答,可她忽然睁开眼,睡意朦胧地看着他:"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习惯。"她说着,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呓语,"习惯了你做的点心,习惯了你躺在身侧,习惯了你夜里说梦话……" 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习惯了,就不好改了。" 乾隆看着她,良久,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就别改了,这辈子,都别改了。" 第55章 共同生活 那一夜之后,乾隆便堂而皇之地将承乾宫当成了半个寝殿。 他命人将偏殿重新布置,添了张紫檀木雕的卧榻,榻上铺着婉兮惯用的软枕与苏绣褥子,连熏香都换成她最爱的梨花香。 李玉带着人抬着家什往里搬时,婉兮倚在门边,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袖口被她绞得起了毛边。 "你若不喜,"乾隆可怜巴巴的观察着她的神色"朕便不搬了。" "搬都搬了,"她别过脸去,耳根微红,"还问什么。" 他闻言,立马笑着示意李玉赶紧搬,生怕下一秒婉兮反悔。 从此,他每夜都宿在这里,与她同榻而眠。 起初两人还合衣各睡各的,可深秋夜寒,他总将大半被子都往她那边掖,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头,冻得隐隐发颤。 婉兮半夜醒来,见他蜷着身子瑟瑟发抖,鬼使神差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将被角分他一半。 他闭着眼,唇角悄悄翘了起来,满是得逞的窃喜。 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屏障,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中,一寸寸消融,化作春水。 他会在她梦魇时,本能地将她捞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轻拍她的背;她会在他批折子至深夜时,披衣起身,为他热一碗安神汤,汤里悄悄多放一勺蜜,甜得妥帖。 他会在清晨醒来时,第一眼便是她安睡的侧颜,会忍不住用指尖描摹她眉眼的轮廓,却又在她即将睁眼时慌忙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 她会在他下朝归来时,吩咐小厨房备下他爱吃的点心,装作只是"顺便",却被春杏瞧见她在廊下张望的模样,踮着脚尖。 承乾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有了两个人共同的痕迹。 他惯用的砚台旁,放着她的绣花绷子;她爱吃的酥酪碗边,搁着他未看完的奏折;他常坐的软榻上,残留着她发丝间的梨花香;她每晚睡前,总会下意识看一眼偏殿的灯是否还亮着。 那日晨起,他起身更衣,却发现襟口不知何时脱线了。 婉兮瞧见,随口道:"脱下来,我替你缝两针。" 他立刻褪去外袍,只穿着中衣站在她面前,默默的等着,乖顺得不像话。 她坐在妆台前,穿针引线,手指灵巧地翻飞,三两下便将线头收好,还顺手在他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祥云。 "好了。"她递还给他。 他接过,低头看那朵祥云,针脚细密,像藏着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祝愿。 他看了许久,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极轻,极快的吻。 "婉兮,"他声音发哑,"朕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她没躲,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那就别起来了。" 乾隆俯身想再吻她,却被她一根手指抵住唇,。 "点到为止。"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警告和娇嗔。 他握住那根手指,轻轻吻了吻指尖,笑得像个得寸进尺的登徒子:"好,听你的。" 可那眼神,分明写着"下次继续"。 第56章 登徒子 乾隆在承乾宫彻底"安营扎寨"了,他倒规矩得很,从不在婉兮面前摆天子架子,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夫君,每日下朝便往她这儿钻。 批折子、用膳、闲聊,甚至偶尔还会死皮赖脸地央她为自己捶捶肩,说她"手上力道比李玉那个没轻重的强多了"。 婉兮不愿,冷着脸让他"去找专业的宫人"。 可架不住他日复一日的磨,磨得她没了脾气。 这日晌午,她正倚在软榻上看书,他枕在她膝上打起了盹,阳光透过窗棂筛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层帝王的威严尽数洗去,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与无辜。 她看得入了神,指尖不自觉触到他眉骨,沿着高挺的鼻梁轻轻描摹,像要确认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而非梦境。 他皮肤温热,触感细腻,让她想起他亲手做的那些点心,外表笨拙,内里滚烫。 他忽然睁开眼,精准地攥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笑得惫懒又满足:"朕就知道,你早就对朕图谋不轨,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婉兮脸一热,用书卷轻敲他额头:"登徒子。" "嗯,"他供认不讳,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对你登徒。朕这辈子所有的脸皮,都攒着给你一人磨了。" 婉兮看着他这样,眼睛转了转,俯身将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像带着钩子一样:"那臣妾可得好好磨,磨到皇上没皮没脸了才好。"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灵活地滑入他衣襟,在他锁骨处若有似无地画了个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让人心里发痒。 乾隆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那根手指带着凉意,所过之处却燃起燎原的火,烫得他浑身发麻。 "婉兮……"他喉结剧烈滚动,"别闹。" "谁闹了?"她笑得无辜"臣妾这是在教皇上,何为真正的登徒子。"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际最敏感的神经,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本能地想攥住她作乱的手,却被她轻巧避开,反而顺势在他掌心挠了挠,那力道极轻,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你……"他眼底燃起暗火,伸手要抓,她却如游鱼般从他怀里滑了出去,退到三步之外,倚着屏风框,笑得眉眼弯弯。 乾隆还维持着半起的姿势,手伸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她立在不远处,眼波流转间全是得逞的坏心思,心口像被猫爪挠过,又痒又麻,却挠不着。 "婉兮……"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满是压抑的渴求。 "皇上该去批折子了。"她提醒得一本正经,"臣妾要去长春宫瞧瞧永琮了。" "婉兮!" "臣妾告退。"她福了福身,人已消失在廊下,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中荡开涟漪。 乾隆坐在榻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低低笑骂:"小狐狸。" 他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自言自语道:"朕早晚把你这身反骨,一根根捋顺了。" 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恼意,分明是餍足后的无奈,和被勾得不上不下、酥进骨子里的……渴望。 乾隆在榻上怔坐了许久,才苦笑着摇头,认命似的起身。 他踱到书案前,欲提笔继续批折子,可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密密麻麻的奏疏,竟全化成了她方才狡黠的笑靥、她指尖划过锁骨时那若有似无的酥麻、她退开时那串惹人心痒的笑声。 "朕真是……"他撂下笔,揉着眉心,自嘲地低喃,"越活越回去了。" 李玉在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这折子……还批吗?" 乾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复又盯着案上的奏折,半晌,长叹一声:"批,怎么不批?再不批,那小狐狸又该笑话朕了。" 第57章 生病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了满宫满院。 承乾宫的地龙烧得极暖,暖得人心口发燥,乾隆却偏在这时候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不当回事,后来婉兮瞧他脸色不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说话带着瓮瓮的鼻音,便劝道:"皇上不如回乾清宫歇着,叫太医来瞧瞧。" "不碍事。"他摆手,端起她亲手递来的热茶,一口气灌下去,"就是夜里踢了被子,小毛病。"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烧了起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人却固执地抱着奏折,赖在暖阁的软榻上不肯挪窝,嘴里念念有词:"这批折子耽误不得,各地雪灾的奏报堆成山了……" "那就回乾清宫批。"婉兮赶人回去。 他立刻作势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边咳一边用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朕这模样,怎么去乾清宫?路上风大,再吹一吹,怕是要病得更重。" "乾清宫离得又不远。"婉兮不为所动。 乾隆便瘪了嘴,眼里写满了委屈:"你的心是铁做的么?朕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赶我?" 婉兮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只能由着他窝在暖阁里。 可这家伙磨人的很。 他批折子便批折子,偏要她在一旁陪着,一会儿说"茶凉了",一会儿说"灯暗了",一会儿又说"肩膀酸"。 婉兮不理他,他就用那种病中沙哑的嗓子,一声声唤她:"婉兮……婉兮……"唤得她心都软了,到底还是走过去给他揉肩。 她的手刚按上他肩膀,他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委屈道:"疼。" 婉兮手一僵:"臣妾没用力。" "你手冷。"他反手攥住她,将那双手塞进自己衣襟里暖着,"这样就不冷了。" 她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胸膛,慌得想缩回来,却被他按得死死的。 他睁眼瞧她,眼底有烧出来的水光,也有藏不住的笑意:"别动,让朕暖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这话说的,倒像她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婉兮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可这人暖着暖着,便不安分了。 他攥着她的手,从衣襟里滑到心口,又滑到腰侧,最后停在锁骨处,用她的指尖轻轻描摹自己的轮廓。 "婉兮,"他哑着嗓子唤她,"你摸摸,朕这儿跳得厉害。" 那是他的心口,一下一下,震的她指尖发颤,想缩回,却被他按住,固执地要她感受。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指腹,烫得人心口发紧。 "它为你跳的,从见你第一眼起,就这么跳了。" 婉兮没接话,用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然烫手。 "皇上该喝药了。"她抽回手,转身去端药。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不喝,苦。" "良药苦口。" "那你喂朕。"乾隆无赖的很,"你喂,朕就喝。" 婉兮端着药碗,背对着他,耳根红得透明。 然后,她转过身,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他却不张嘴,只是看着她,笑意中满是狡黠:"不是这样喂。" "那要怎样?" 他俯身,唇贴上她的耳朵:"用嘴。" 婉兮手一抖,药汁洒了些出来,溅在他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恼羞成怒,将碗往案上一搁:"爱喝不喝!"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却被他拽住手腕,轻轻一带,跌进他怀里。 他抱进她:"错了错了,别走。朕错了,朕乖乖喝。" 他真就乖乖喝了,一碗药喝得一滴不剩,喝完还咂咂嘴,冲她笑:"有你在,药都是甜的。" 她伸手,用袖口替他擦去唇边的药渍。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婉兮,朕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就怕你突然不要朕了。" "皇上又说胡话。" "不是胡话。朕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它现在跳得多快。全是因你。" 婉兮感受着手下滚烫的心跳,俯身靠在他怀中。 "皇上放心,臣妾不走。" "叫朕名字。"他固执地要求。 "弘历。" "再叫一次。" "弘历。" "真好听。"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以后都这么叫,好不好?" "好。" 第58章 给婉兮生的 长春宫内,地龙烧得滚热,烘得一室如春,永琮在摇床里翻得像条活泼泼的小鱼,藕节般的胳膊腿儿蹬得起劲。 这个生来孱弱、险些夭折的孩子,在婉兮的精心调理下,竟一日日壮实起来。 如今他见着人就咧嘴笑,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活脱脱是婉兮的翻版,笑起来那股子甜味儿,连眼角眉梢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琅嬅抱着儿子,心口是满的,也是空的。 满的是永琮终于康健,咯咯的笑声能填满整个寝殿;空的是那个日夜守在他身边的身影,如今来得少了,少到她心里发慌。 不是婉兮不愿来,是乾隆不放人。 如今他批折子都挪到承乾宫,恨不能将婉兮拴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便是她过来长春宫陪永琮午睡半个时辰,他都要派李玉来催三回,说"万岁爷等着宸妃娘娘磨墨呢",活似离了婉兮,那墨就磨不匀,那折子就批不下去,连江山都坐不稳了。 “素练,兮儿有多久没来了……” “回娘娘,有五日了。” "居然五日了……"琅嬅喃喃着,低头对永琮道:"你说,你小姨母是不是把我们娘俩给忘了?" 永琮只是挥着小拳头,"啊呜啊呜"地回应,像在抗议,也像在附和。 那小模样,连皱鼻子的神态都像极了婉兮,仿佛在说:"小姨母才不会忘了我呢!" "你呀,"她低头亲了亲他饱满的额头,鼻尖蹭着他软嫩的脸颊,"和你小姨母这般亲,还这般像,一点都不像你皇阿玛,倒像是……额娘专门为你小姨母生的一般。"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地便生了根,在她心里疯狂蔓延,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小人儿生命里所有重要的时刻,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攥紧她的手指,都有婉兮在。 而更让她心里酸涩的是,永琮看婉兮的眼神,比看她这个亲额娘还依赖,还纯粹,那是一种生命本能的信赖,骗不了人。 夜里哭闹,奶娘哄不住,她这个亲娘抱着也哄不住,偏偏婉兮一接手,拍两下,哼几句小调儿,便安静了,睡得香甜。 那小曲儿婉兮哼了千百遍,永琮竟像是刻在记忆里,一听就知道是"小姨母来了",立刻就不哭了。 "娘娘,"素练端了莲子汤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宸妃娘娘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新得的蜂蜜,给七阿哥兑药吃,能盖住苦味。 说今日承乾宫事多,实在脱不开身,明日一准过来陪七阿哥玩。" 琅嬅接过那罐蜂蜜,琉璃罐身还透着余温,像是从承乾宫一路揣在怀里捂着的。 她想起从前,婉兮得了什么好吃的,也要这样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拿来给她,献宝似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快吃,还热着呢!" 如今,她惦记的人换成永琮,依旧将最好的都送来,一丝一毫都不曾怠慢。 可她自己,却不再属于长春宫了。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时间,都给了承乾宫,给了那个"外人"。 琅嬅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还有一丝皇后不该有的脆弱:"你说,本宫若是跟皇上说,想让宸妃回长春宫住几日,他会不会准?" 素练一怔,随即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洞悉:"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如今恨不得将宸妃娘娘供起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前几日生了病,一直赖着宸妃娘娘,您这会儿去要人,岂不是……要皇上的命?" 第59章 她的妹妹 "本宫是皇后,"琅嬅咬了咬唇,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委屈,"他岂有为了个妃子,连中宫的面子都不给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连她自己都不信,这些日子,乾隆对婉兮的宠爱,何曾有过半分遮掩? 那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他心尖上的人,谁碰不得,谁也抢不得。 素练垂首不语,只当没听见这句赌气的话。 琅嬅不说话了,只是抱着永琮,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他,也像在哄自己那颗酸涩难当的心。 可心里那个念头,却像被猫爪挠着,越来越痒,越来越不甘心—— 凭什么? 那是她的亲妹妹,是她孩子的亲姨母,凭什么想看她一眼,还要经过别人同意?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妹妹,如今眼里只有一个"外人",没有她这个姐姐和外甥了? 婉兮是她的妹妹,是她一手养在深闺、捧在手心疼了十六年的亲妹妹。 她进宫是为了陪她,不是为了陪皇上。如今倒好,永琮落地了,她这个姐姐的使命完成了,妹妹却被别人截了胡。 她辛辛苦苦种的瓜,临熟了就被人摘了去,连藤蔓都要连根拔走。 "永琮,你小姨母是本宫的,是你皇阿玛抢走的。你说,额娘要不要去抢回来?"琅嬅的声音里带着任性与偏执。 永琮"啊呜"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得紧,像在给她鼓劲,也像在说:"去!把姨母抢回来陪我玩!" 璟瑟进来时,正听见这句话,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托盘:"皇额娘!您说什么胡话呢?小姨母是皇阿玛的宸妃,您怎么抢?" 琅嬅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势:"怎么不能抢?她先是我的妹妹,才是他的妃子。论先来后到,本宫还排在他前头呢。" 她看着璟瑟像是看到盟友一般,眼睛都亮了:"璟瑟我问你,是谁教你陪你读书习字的?" "小姨母。"璟瑟不明所以,老实作答。 "是谁陪你骑马射箭的?" "小姨母。" "是谁每日陪你弹琴,唱小曲哄你的?" "还是小姨母。" 琅嬅越问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小姨母这都好几日没来了,她都要把我,把你,把永琮忘了,你能忍吗?" 璟瑟被问得一愣,随即也委屈起来,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不能……" "那还等什么!"琅嬅将永琮塞进璟瑟怀里,站起身吩咐宫人,"本宫忍不了了,备辇,本宫要去承乾宫。今儿不把人带回来,本宫就不走了。" 她这话说得风风火火,倒真有几分要去"抢人"的架势,连凤袍的衣摆都带起一阵风。 璟瑟抱着弟弟,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额娘这副模样,平日里端庄持重的皇后,此刻竟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委屈、不甘、偏执,全写在了脸上。 她忍不住小声对永琮嘀咕:"你额娘疯了……" 永琮却咧嘴笑了,挥着小拳头,像在拍手叫好。 璟瑟叹了口气,认命地追上去:"皇额娘,等等儿臣!儿臣也去!" 第60章 请小住几日 琅嬅的凤辇停在承乾宫门口时,夕阳正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她没让人通传,领着璟瑟,抱着永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活像奉旨来抄家的。 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中宫皇后这般架势,谁见过?谁听说过?这哪是来做客的,分明是来"拿人"的。 婉兮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给永琮绣一顶虎头帽。 小袄已经绣好了,如今就差这顶帽子,便能凑齐一套过冬的衣裳。 见这阵仗,她愣了愣,针尖停在半空:"姐姐?" "别叫本宫姐姐!"琅嬅将永琮往她怀里一塞,奶香混着婴儿特有的软糯气息扑面而来"叫本宫皇后娘娘!" 婉兮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堵得哑然,只能顺着她的话,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这是……" "本宫来要人!"琅嬅说得理直气壮,还带着一丝委屈和耍赖的意味,"永琮这几日总哭闹,太医说是离了姨母,心里不踏实。本宫没辙了,只能亲自来请宸妃娘娘移驾长春宫,小住几日。" 她故意咬重"小住"二字,像在宣示主权,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婉兮哭笑不得,低头看怀里的永琮。 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攥着她衣襟,咧嘴就笑,笑得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甜得人心都化了。 那笑容晃得她心口发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皇上那边……" "皇上那儿本宫去说!"琅嬅打断她,语气强硬得像没得商量,"怎么,本宫要接自己妹妹去宫里住几日,还要他同意不成?" 璟瑟在一旁帮腔,小嘴巴巴地:"就是就是!小姨母再不去,我和弟弟都要想死你了。皇阿玛总不能拦着我们见姨母吧?"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倒让婉兮没了退路。 她正犹豫,琅嬅已命宫人收拾东西:"春杏,把你主子常用的物件都带上,今儿就在长春宫歇下了。承乾宫的事,让皇上自己操心去!" 婉兮被她这股子不讲理的劲儿逗乐了,索性由着她去。 左右不过几日,也好让永琮安心,也顺了姐姐这份难得的醋意。 --- 李玉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不对劲的。 他端着新炖的燕窝进来,见暖阁空空如也,只有春杏和几个小宫女在收拾针线,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娘娘呢?" "被皇后娘娘接去长春宫了。"春杏如实答,"说是七阿哥离不得娘娘,要住几日。" 李玉手里的燕窝碗差点摔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承乾宫,一路小跑着往慈宁宫赶,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皇上被太后娘娘叫走了,这万岁爷回来要是见不着宸妃娘娘,非得掀了这紫禁城不可! 慈宁宫里,太后正和乾隆说体己话,话题兜兜转转,绕到了"子嗣"上头。 "皇帝,"太后语重心长,"你如今专宠宸妃,哀家不说什么。可后宫雨露不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娴嫔如今也安分了,海常在更是老实,你多少也该去看看……" 乾隆正头疼,就见李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鬼:"皇上!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乾隆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她……"李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乾隆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她怎么了?" "她被皇后娘娘接走了!" 乾隆一愣:"接走?接哪儿去?" "长春宫!皇后娘娘说,七阿哥离不得宸妃娘娘,要把人接去住几日!" 乾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太后还在一旁絮叨:"皇后此举甚好。宸妃到底是七阿哥的姨母,去照顾几日也是应有之义。皇帝,你……" 乾隆没听见后面的话,直接往外走。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冲撞,他的婉兮,被抢走了。 被他的皇后,他的正妻,用"七阿哥离不得小姨母"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正大光明地抢走了。 "回承乾宫。"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玉颤巍巍道:"皇上,娘娘不在承乾宫,在长春宫……" "那就去长春宫!"乾隆拂袖就走,龙袍下摆扫得呼呼作响,"朕倒要看看,谁敢抢朕的人!" 第61章 叫板 长春宫内,气氛热络得像过年。 婉兮被琅嬅按在软榻上,永琮在她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现在还没长牙。 璟瑟在一旁弹琴,弹的是婉兮教她的《凤求凰》。 只是这曲子如今听来,倒像是姊妹间的私语,而非男女情长,多了几分亲昵,少了几分哀婉。 "小姨母,"璟瑟一边弹一边撒娇,尾音拖的老长"您今晚别走了,陪儿臣睡好不好?儿臣想听您唱别的小曲儿,要新的。" 婉兮看着姐姐,又看看怀里笑得正欢的永琮,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好。小姨母会的可多呢,都唱给你听,唱到天亮好不好。" 琅嬅看着这一室温馨,心满意足地笑了。 殿内一片温情,忽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 琅嬅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来得倒快,看来是真急了。 她慢悠悠地起身,将永琮往婉兮怀里又塞了塞,整了整衣袍,端出皇后的架子迎了出去。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婉兮抱着永琮坐在软榻上,两个人眉眼相似,笑起来的梨涡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暖阁里炭火生香,琴声悠扬,画面温馨得刺眼。 他心口一软,随即又硬起来,好一出"天伦之乐",好一个"抢人"的借口! "皇后好兴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把朕的宸妃''请''到这儿来,也不跟朕打声招呼?" 琅嬅福身行礼,姿态完美,挑不出错,话却刺人:"皇上说笑了。臣妾接自己的亲妹子来住几日,何须跟皇上打招呼?倒是皇上,如今连臣妾的妹妹都要管,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她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连婉兮都愣了,姐姐这是……在跟皇上叫板? 乾隆更是目瞪口呆。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皇后可从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偏偏这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还占着"亲姐妹"的理,让他没法儿反驳,只能憋着。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也得问问兮儿愿不愿意!" 婉兮看看姐姐,看看外甥女,再看看怀里笑得正欢的永琮,点头:"臣妾……愿意。" 乾隆:"……" 他彻底傻眼了。 他的婉兮,他的宸妃,就这样被"抢"走了。 还是当着他面,心甘情愿地跟别人走了。 --- 当晚,承乾宫冷得像冰窖。 乾隆独坐暖阁,看着空荡荡的软榻,看着婉兮没绣完的小袄,看着案上那盏她常用的茶盏,心里空得发慌。 李玉小心翼翼地添炭,小声道:"皇上,要不……奴才再去请?" "请什么请!"乾隆将手里的折子摔在案上,"朕是天子,难道还要去跟皇后抢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酸涩:"她如今倒好,有了姐姐外甥,就不要朕了……" 乾隆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早知道……早知道朕今日就不去慈宁宫了。那小子有什么好?会哭会闹会撒娇,朕也会……" "还会什么?"李玉没忍住,顺口接了一句。 "还会……"乾隆卡壳了,随即恼羞成怒,"还会批折子!会治国!会疼人!那小子会什么?除了哼哼唧唧,什么都不会!" 他越说越气,愤愤道:"欺人太甚!她明明有永琮,有璟瑟,有整个长春宫,还要来抢朕的人!朕只有兮儿一个,她也要抢?" 他猛地坐起身,龙袍散乱,浑然不见白日里威严的帝王模样:"明日!明日一早,朕就去把人要回来!" "那今夜……" "今夜朕睡不着!"乾隆瞪他一眼,"去,把奏折都搬来!朕批一夜折子,等天一亮,就去长春宫堵人!" 李玉:"……" 他哭笑不得地退下,心里直叹,这哪是天子,分明是个被抢了媳妇的怨夫。 而长春宫里,婉兮正哼着小曲儿哄永琮睡觉。 小家伙攥着她一根手指,睡得香甜,小嘴还砸吧着,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琅嬅坐在一旁,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中开心不已。 她总算把妹妹抢回来了。 哪怕只有几日,哪怕明知那个怨夫明日就会杀上门来。 至少今夜,婉兮是她一个人的妹妹,是她孩子的小姨母。 不是宸妃, 只是富察婉兮。 这就够了。 第62章 舍不得 次日天未亮,乾隆便醒了。 睁眼那一瞬,手已探向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锦被空着,没有婉兮均匀的呼吸,没有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没有她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微响。 这承乾宫,华美依旧,却像一座空荡的衣冠冢,死寂得令人心悸。 他猛地坐起身,脸色阴沉得活像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却追不回。 "李玉!"他厉声喝道。 "奴才在。"李玉早早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滚进来,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地劝,"皇上,时辰还早,您要不再睡会儿?" "更衣。"乾隆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足底直窜上心口,"准备早朝,下了朝就去长春宫。" 李玉心里一叹。得,这位爷果然坐不住了。 --- 长春宫内,晨光正好。 婉兮被安排在正殿的暖阁里歇下,永琮的摇床就摆在旁边,璟瑟夜里吵着要跟她挤一个被窝,琅嬅也由着女儿胡闹,命人搬来一床新被子,姐妹姨甥三人同榻而眠,竟比各自独睡还暖和踏实。 晨起时,婉兮是被永琮的笑声唤醒的。 小家伙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在摇床里咯咯笑个不停,小手小脚乱蹬,像只好动的青蛙。 婉兮探身过去,他便立刻不闹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然后咧嘴,露出无齿的牙龈,笑得欢快又满足。 "小坏蛋,"她伸手戳他鼻尖,"扰人清梦。" 永琮抓住她手指,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她满手。 琅嬅见这场景,心口一暖,这样好的晨光,这样好的妹妹,本该日日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才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想见一面都得"抢"。 "醒了?"她走过去将永琮抱起来:"这小家伙,见着你就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额娘。" 这话说得带着些许委屈,也带着几分酸。 婉兮听出来了,只笑笑:"姐姐这是吃醋了?" "是。"琅嬅答得理直气壮,"本宫就是吃醋。 你如今眼里只有皇上,哪还有我这个姐姐和外甥?" 琅嬅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和中宫皇后罕有的稚气与柔软:"兮儿,你就不能多分一日给我?哪怕就一日。" 婉兮心口发软,正要开口,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高唱—— "皇上驾到——" 声音急促,带着帝王的怒火,像一阵狂风卷了进来。 乾隆踏进暖阁时,正见婉兮坐在榻边,头发松松挽着,身上穿着在长春宫时的常服,正低头给永琮系小衣上的盘扣,侧脸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 璟瑟在一旁托腮看着,眼里全是孺慕;琅嬅立在一旁,笑得心满意足。 他目光落在永琮身上,语气硬邦邦的:"朕看着七阿哥好好的,宸妃是不是该随朕回承乾宫了?" 琅嬅福身行礼,端得从容得体,话却软中带刺:"永琮夜里睡不安稳,定是想念姨母。 况且臣妾想着,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正是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 宸妃聪慧,留在长春宫,臣妾也好多个人商量。" "睡不安稳?"他冷笑,"朕怎么听说,永琮夜里睡得比谁都香?" "香是香了,可夜里蹬被子,没姨母看着,臣妾不放心。"琅嬅眼里带有的几分挑衅与得意,"要不这样,皇上若能让永琮舍得姨母,臣妾明日一早就送宸妃回去。" 话音未落,永琮像是感受到什么,先是一愣,随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小手拼命往婉兮那边伸,要姨母抱。 婉兮赶紧把永琮抱在怀里哄,轻拍他的背,哼起那首小调儿。 永琮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抽抽噎噎地睡去,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不松。 乾隆看着这一幕,心口的火气忽然就泄了。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竟比不过一个一岁不到的奶娃娃? 琅嬅得意地扬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皇上听见了?永琮舍不得姨母。 兮儿也心疼七阿哥,臣妾实在不便强人所难。" 她话锋一转:"倒是皇上,前朝政务繁忙,臣妾听闻准噶尔虽退兵,西北边境仍不太平。 皇上该多放些心思在国事上,莫让朝臣们说您''沉迷后宫,荒废政务''才好。" 这话刺得乾隆心口生疼。 他死死盯着婉兮,却见她低着头哄永琮,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既如此,"他咬牙,一字一顿,"朕便不打扰皇后与宸妃的''姐妹情深''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婉兮身上,声音像威胁,更像哀求:"兮儿,你……当真不愿跟朕回去?" 婉兮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熬得泛红,眼底有血丝,有疲惫,也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像一头被夺了宝的兽,明明愤怒得想撕碎一切,却又怕伤着她,只能委屈地呜咽。 她心口一软,差点就点了头。 可琅嬅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她顿了顿,轻声道:"皇上,臣妾……想陪陪永琮。" 不是"不愿",是"想陪"。 可这话听在乾隆耳朵里,却比"不愿"更伤人,原来在他和永琮之间,她选了永琮。 "哼!"他甩袖而去。 琅嬅看着帝王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笑声畅快无比。 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像憋了多年的郁气,今朝总算出了个干净。 第63章 小戏精 琅嬅的笑声还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畅快的余韵,乾隆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廊下,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出了压抑的怒火。 婉兮抱着永琮,看着姐姐脸上的得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连唇角的弧度都透着孩子气的顽劣,终是没忍住:"姐姐,您这是何必?故意气他?" "气他?"琅嬅挑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本宫只是让他明白,这后宫里,不是他想要谁,谁就得立刻跟去的。 本宫的妹子,本宫想留几日,便留几日。" 她凑到婉兮跟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顽童般的促狭:"再者,本宫就是看不得他那副嘴脸。 你没瞧见,方才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偏还发作不得。" 说罢,她轻笑出声,带着多年压抑后终于释然的痛快,"本宫忍了这么多年,总算也让他尝一回滋味。" 璟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皇额娘,您就不怕皇阿玛记恨?" "记恨?"琅嬅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是宸妃最爱的姐姐,他敢记恨本宫?" 她抬眼,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与骄矜,"他只会记恨自己,没本事把人心留住。" 婉兮听着这话,心口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永琮,方才还"睡"得香甜的小家伙,此刻早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眸子转呀转,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得一脸无辜。 "你啊,"她轻戳他额头,指尖触到那软嫩的肌肤,声音里带着无奈与宠溺,"小戏精,跟你皇额娘学得倒像。" 永琮像是听懂了,咯咯笑出声。 琅嬅看着这场景,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柔软。 她缓缓开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如今这长春宫,竟也有了家的模样。 没有你之前,这里只有规矩、体面和沉甸甸的皇后冠服;如今倒好,永琮的笑声、璟瑟的琴声、还有你哼的小曲儿,把这宫殿的每个角落都填满了。" 她眼眶微红,却笑着:"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只有你带来的这片真心实意。 兮儿,是你让姐姐知道,原来这冷冰冰的紫禁城里,还能有一处地方,让人心口发暖,让人愿意睁开眼面对每一个清晨。" 婉兮眼眶一热,低头吻了吻永琮的额角,轻声道:"姐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从前总觉得,这宫里到处是刀子,走一步都要见血。 可现在我明白,只要有人真心待你,哪怕是在刀山火海里,也能寻到一处暖和地儿窝着。" 她抬起头,冲琅嬅笑了笑:"长春宫就是我的暖和地儿。 只要姐姐不嫌我烦,我便日日都来,赖着不走了。" 琅嬅伸手将她连人带孩子一并揽进怀里:"不嫌,一辈子都不嫌。" 璟瑟见状,也赶紧过来抱在一起,小声嘀咕:"诶?还有我呢……" 母女三人抱成一团,永琮被挤在中间,咯咯笑得更大声了,仿佛在为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鼓掌。 第64章 独守空房 乾隆在承乾宫守了三日空房。 这三日他脾气坏得吓人,朝堂上连御史参本都参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被天子迁怒。 他批折子批到深夜,满案朱批如血,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那管紫毫握在手里,竟似有千斤重,一字一句都写得潦草,全然不见往日铁画银钩的凌厉。 李玉瞧着主子眼底日渐加重的青黑,终是硬着头皮开口:"皇上,要不……奴才再去长春宫探探?" "探什么探!"乾隆将折子摔在案上,"让她住着!她乐不思蜀,朕还上赶着求她不成?" 话虽狠,可那声音里藏不住的酸涩,连李玉都听出来了,这哪是放狠话,分明是赌气的孩童,嘴硬得紧,心却早飞过去了。 这日夜半,承乾宫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伸手一摸,身侧空荡荡的,连余温都是凉的。 他想婉兮的呼吸声,轻得像猫儿,却总能让他心安;想她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微响,想她偶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发丝拂过颈侧,痒得人心软。 "李玉,明日去库房里,把所有最大最好的簪子都拿出来。" 李玉一怔:"皇上,您不是说,要等娘娘心甘情愿……" "等不急了。朕怕再等,她就要被长春宫那母子仨给拐跑了。" --- 长春宫内,气氛十分松快。 这几日婉兮哪也没去,就陪着永琮在暖阁里窝着。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倒真有了几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惬意。 小家伙如今会稍稍爬了,琅嬅和璟瑟在榻边拿拨浪鼓逗他,引着他往前挪。 可他见着婉兮就伸手要抱,那依赖劲儿让琅嬅都咋舌:"这是见了亲姨母,连亲额娘都不要了。" 婉兮笑着将他捞进怀里,永琮立刻就安稳了。 璟瑟这几日也黏人得紧,夜里非要挤在婉兮身边睡,听她哼小曲儿。 婉兮惯着她,由她像只树袋熊似的扒着自己,时不时还要伸手替她掖掖被角,怕她着凉。 这夜,璟瑟忽然问:"小姨母,您是不是不想回承乾宫了?" 婉兮手一顿,没答,只是轻轻拍着永琮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也是在思索。 "您别回去好不好?"璟瑟往她怀里蹭,声音带着困意,"就住在长春宫,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婉兮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榻另一侧,琅嬅正倚在引枕上,含笑看着她们,眼中满溢着温柔与满足:"是啊,一家人。 兮儿,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怕打雷,总往我被窝里钻,说''姐姐在,我就不怕''。如今我也想跟你说,你在,姐姐就不怕。 就当是姐姐自私,再留你几日,可好?" 婉兮低头看怀里的永琮,小家伙已睡得香甜,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怕一松手,姨母就消失了。 璟瑟也睡着了,呼吸绵长,像只餍足的小兽。 "好。我留下。" 第65章 午膳的热闹 这日早朝,乾隆沉着脸坐在龙椅上,满殿大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御史参本的声音都在抖,生怕哪个字触了霉头,被天子迁怒。 他草草处理完政务,连平日里最爱听的军情奏报都听得不耐烦,挥手便道:"退朝!"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而去,李玉心里明镜似的,一路小跑着跟上:"皇上,这是往……" "长春宫!"乾隆咬牙,"朕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 --- 长春宫内,早膳刚摆上桌。 婉兮正抱着永琮喂米糊,小家伙如今能吃些辅食,张着小嘴像只待哺的雏鸟,吃得满脸都是。 璟瑟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嘴,嘴里还念叨着:"小姨母,弟弟吃得比我还香。" 琅嬅笑吟吟地看着这场景,感觉胃口都好了:"今儿天气好,待会儿带永琮去御花园走走?"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太监通传—— "皇上驾到——" 乾隆踏进殿时,正见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热气腾腾的粥、刚出炉的蒸饼、几样精致小菜,俨然是一副"家庭聚餐"的模样。 婉兮坐在琅嬅身侧,怀里还抱着永琮,见他进来,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又是"臣妾",又是"皇上"。 乾隆心中郁闷,这称呼更刺耳了。 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四副碗筷,冷笑出声:"皇后好兴致,早膳都用上了。怎么,不请朕一起?" 琅嬅慢悠悠地,笑容得体的回着:"皇上说笑了。臣妾以为,皇上在承乾宫用过早膳了,便没敢多备一副碗筷。 不过既然来了,臣妾命人再添一副便是。" "不必!"乾隆一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婉兮,"朕不饿。朕来,是带宸妃回去的。" "回去?"琅嬅挑眉,"回哪儿去?" "自然是承乾宫!" "可永琮舍不得姨母。皇上若不信,大可问问永琮。" 永琮像是配合似的,在婉兮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乾隆太阳穴直跳。 他算看明白了,这母子仨是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个最小的负责演戏。 "皇后,"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帝王的警告,"你别太过分。" "臣妾哪敢?"琅嬅笑得越发温婉,"臣妾不过是心疼儿子。皇上若连这点母子之情都要阻拦,传出去,怕是有损圣德。" 婉兮眼看局势要僵,叹了口气,将永琮塞进琅嬅怀里,轻声道:"皇上,臣妾今日就打算回去了。" 乾隆松了一口气。 可婉兮又补了一句:"待用过午膳后,臣妾再回去。 永琮该睡午觉了,臣妾哄他睡了就走。" 乾隆:"……" 这宸妃跟他回去,还得"排班",得"预约",得看永琮的"档期"。 琅嬅在一旁笑得快要绷不住,低头逗着永琮:"听见没?你姨母疼你呢,连皇上都得排在你后头。" 永琮"咯咯"笑出声,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乾隆看着这场景,心口的火气忽然就泄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道:"不必了。" 众人一愣。 "朕今日也在长春宫用午膳。正好,也有些日子没陪皇后和公主用膳了。" 他看向琅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皇后不介意多朕一双筷子吧?" 婉兮:"……"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爷,是打算赖在长春宫不走了。 既然抢不走人,他便索性加入进来,把这"姐妹情深"的戏码,演成"一家和乐"。 琅嬅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乾隆会来这一出。 璟瑟在一旁偷笑,小声对永琮嘀咕:"皇阿玛这是耍赖皮……" 永琮听懂了,笑得露出粉嫩的牙床。 --- 午膳用得格外"热闹"。 乾隆夹一筷子菜,必先问婉兮:"这个可合口味?" 婉兮点头,他便将菜放进她碗里。 琅嬅不甘示弱,立刻给婉兮盛了碗汤:"趁热喝,你这几日照顾永琮,都瘦了。" 璟瑟也凑热闹,夹了块糕:"小姨母吃我的!" 一顿饭下来,婉兮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苦笑着看向乾隆:"皇上……" "嗯?" "臣妾吃不下这么多。" "那便不吃了。"他立刻放下筷子,"朕陪你出去走走,消消食。" "消食?"琅嬅立刻接话,"外头风雪大,兮儿受不得冻。不如就在屋里,本宫新得了一副棋,兮儿陪本宫手谈一局?" "下棋?"乾隆挑眉,"朕也略通棋艺,也喜欢观棋?" "观棋?"琅嬅笑,"皇上确定?臣妾与兮儿下棋,向来是坐到深夜的,皇上前朝事忙……" "不忙!"乾隆立刻道,"朕今日无事。" 他算是豁出去了。 既然抢不走人,他便守在这里,守到婉兮心甘情愿跟他回去为止。 婉兮看着这对帝后你来我往,斗嘴斗得火花四溅。 她想起初入宫时,姐姐整日为皇上忧心,为她筹谋,像个陀螺似地转,不敢有片刻停歇。 如今倒好,姐姐竟敢跟皇上叫板了,还敢为着"抢"她,把帝王耍得团团转。 这转变让她既心酸又欣慰,心酸的是姐姐终究为自己破了规矩,欣慰的是姐姐终于敢在这深宫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别争了。 午膳后,我陪姐姐下棋。 待晚膳后,再陪皇上去御花园消食。 这样,可好?"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竟都点了头。 璟瑟在一旁赶忙问道:"小姨母,那我和弟弟呢?" 婉兮失笑,伸手刮她鼻尖:"你们俩呀,是缠着姨母要糖吃的小祖宗,姨母自然要把你们放在心尖上,日日看着,夜夜哄着,一刻也离不得。" 第66章 温情 午膳后,婉兮依诺陪琅嬅在暖阁里下棋。 棋枰上的黑白子交错,像两人之间多年未说出口的姐妹心事,一步一算计,却又步步留情。 乾隆端坐在一旁,说是"观棋",眼睛却一刻不离婉兮。 她执子沉思时,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她落子无悔时,指尖点在棋枰上,像点在他心口。 "皇后这步棋,走得险。"乾隆说道。 琅嬅头也不抬:"险棋才能赢。" "可若输了,便是满盘皆输。" "那又如何?"她抬眼,眸光里带着挑衅,"只要能留住想留的人,输一盘棋,臣妾输得起。" 乾隆被她噎住,冷笑一声,索性不再说话,只是伸手去拿棋罐里的黑子,要替婉兮落子。 "皇上,"婉兮轻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朕不是君子,"他答得理所当然,"朕今日就当一回小人。" 这话吓得琅嬅指尖一顿,棋子"啪"地落在棋枰上,乱了整盘布局。 "皇上!"她恼了,"您这是耍赖!" "朕就是耍赖。"他将婉兮拉起来,"该吃晚膳了,晚膳后还要陪朕散步呢。" 婉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又被琅嬅拉住。 "棋还没下完!" "朕说完了便是完了。" "臣妾说不算!"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肯松手,婉兮被拽得左右摇晃,哭笑不得。 "好啦。"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让两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同时停下,"你们俩加起来都快六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童似的抢糖吃?" 她这话一出,乾隆和琅嬅都怔住了。 随即各自偏过头去,像被戳穿心事一般,耳根都有些泛红。 婉兮看着这两人,心也软了,她伸手,一边一个,牵住他们的袖角:"都别闹了。 这盘棋,我陪姐姐下完。 晚膳后的消食,我陪皇上去。至于夜里……" 她顿了顿,颊边梨涡浅现,"夜里我陪永琮睡。 他这几日总惊梦,离不得人。"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都偃旗息鼓了。 "这还差不多。"乾隆咕哝着,端起茶盏掩饰唇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琅嬅则低头重整棋盘,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她的妹妹,总能在刀剑里找出一条缝,让所有人都钻进去,挤在一起,取暖。 接连几日,婉兮便这般"一分为三"地过。 白日里陪琅嬅理事,永琮被奶母抱在膝头,见着姨母就伸手要抱,不给便瘪嘴假哭,眼泪还没滚下来呢,先挤出俩梨涡,叫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夜里她睡在暖阁,璟瑟也挤进来,像只八爪鱼扒着她不放,梦里还嘟囔:"小姨母别走……" 乾隆偶尔下朝便来长春宫"报到",有时带几本折子,有时只带一身常服。 他真把这里当成了书房,批累了就抬头看看婉兮,见她给永琮穿小衣服、给璟瑟理头发,或是跟琅嬅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心口便莫名踏实。 这日午后,他照例坐在窗边看书,眼角余光瞥见婉兮正教璟瑟绣荷包。 小姑娘手笨,扎了手指头,眼泪汪汪地往姨母怀里钻。 婉兮捏着她指尖轻轻吹气,柔声哄:"好好好,小姨母给你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是额娘哄孩子的模样。 乾隆看着,就想起他是被奶母养大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哄过他,替他吹过伤口。 宫里的女人待他好,要么带着敬畏,要么带着算计,唯独婉兮,待人都是掏心窝子的真。 他放下书,走过去:"兮儿给你姐姐绣过,给璟瑟绣过,就连永琮身上穿的用的都是你绣的,怎么也不见得给朕也绣一个?" 婉兮抬眼,有些诧异:"皇上想要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绣的。" 琅嬅在一旁瞧着,没说话,只是低头给永琮喂果子泥,唇角却勾着笑。 这日子,倒真过出几分"家"的味道了。 不是帝后妃嫔,不是君臣妾室,只是寻常人家最笨拙也最珍贵的温情。 第67章 回去了 雪霁天晴那日,长春宫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像是谁用心结的水晶帘。 婉兮亲手给永琮穿好新做的小袄,又舀了半碗温热的米糊,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 小家伙吃得腮帮子鼓鼓,像只贪嘴的小仓鼠,嘴边还沾着一圈米糊印子,见她瞧着自己,便咧开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甜得让人心口发软。 婉兮拿手帕替他擦净嘴角,指尖触到他软嫩的脸颊:"姐姐,我今日便回去了。" 琅嬅正在妆台前理妆,闻言手中玉梳一顿,卡在发间:"怎么突然要走?可是皇上催了?" "没催。"婉兮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那把缠枝莲纹的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发, "是我自己想回去了。总在姐姐这儿赖着,宫里都该说闲话了。 再者,承乾宫毕竟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静,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璟瑟刚还笑着逗弟弟玩,戏精似的眼圈霎时就红了,扑过来抱住她腰,脸蛋埋进她胸口里:"啊…我还没和小姨母待够呢,您再多留几日好不好?" 就连永琮也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嘴一瘪,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 婉兮忙将他接过来,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柔声哄:"乖,永琮不哭。都在一个宫里,又没有多远,想小姨母了,小姨母就来看你,天天都来,好不好?" 她哄完小的,又来哄大的,伸手替璟瑟擦眼泪:"小戏精,都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承乾宫到长春宫,走得慢些也不过半刻钟。" 琅嬅从镜中看她,良久才叹道:"罢了,回去也好。到底是你自己个儿的宫殿,总赖在我这儿,也不像话。" 她起身握住婉兮的手,力道紧得像怕她立刻飞了,"但你也得答应我,往后每个月都来长春宫小住几日,陪陪姐姐,陪陪孩子们,可好?" "姐姐放心。"婉兮反手握住她,承诺道,"我答应你。" --- 乾隆刚处理完政务,从乾清宫出来,正打算往长春宫用膳,就收到了信。 李玉赶紧将得到的信回禀:"宸妃娘娘说,申时便回承乾宫。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 乾隆愣了一下,脚步顿在朱红门槛前:"皇后肯放人?" "回皇上,是娘娘自己提出要回来的。" 乾隆眼中满是欣喜:"她自己要回来?" "是,娘娘亲口说的。" 他转身吩咐,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调子:"去,命人把承乾宫里里外外再打扫一遍,熏上她最爱的梨花香,要浓而不烈的那种。把之前朕让你们找来的所有最好最大的簪子都摆出来,让她一进门就能瞧见。 还有,去小厨房盯着,做她爱吃的糖蒸酥酪,要刚出锅的,端来还烫着嘴。" 他嘱咐了许多,还觉着不放心:"算了,朕亲自去看着,那火候你们把握不好。" 李玉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下暗叹,这位爷,算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还生怕对方不收。 第68章 霸道 申时三刻,婉兮踏着碎金般的夕阳回到承乾宫。 宫人远远瞧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消片刻,乾隆亲自迎了出来,他就站在宫门口等她,玄色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等了多久,肩头都洇开了深色的水痕。 见她辇车缓缓驶来,他眼中的喜色愈发明显。 "回来了?"他迎上前,伸手扶她下车,指尖冰凉,显然在风里站了许久。 "嗯。"婉兮由着他扶,才刚站稳,便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险些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空缺,在这一抱里尽数填满。 "总算知道回来了。"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浓浓的委屈,"朕还以为,你要在长春宫住到天荒地老了。" 这话听着像埋怨,实则像撒娇,尾音都拖得黏黏糊糊。 婉兮失笑,推了推他:"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臣妾不过走了十日。" "是十日零三个时辰。"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十指相扣,攥得紧,"朕数着呢。" 甫一踏入暖阁,馥郁的梨花香便扑面而来,浓而不烈,甜得恰到好处。 婉兮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室内,才发现原先清冷的陈设早已换了个遍。 案头摆着只琉璃盏,里头盛着刚做好的糖蒸酥酪,还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掐着她回来的时辰刚端上的;梳妆台上,十几支发簪一字排开,金的玉的、素朴的华贵的,俱是内造最时兴的样式,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其中最醒目的,是支羊脂玉簪,顶端卧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雕工比乞巧节那支更精进了几分,连兔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两只兔子紧紧偎依,耳鬓厮磨,亲密得叫人心口发烫。 "喜欢吗?"乾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被人拒绝"若都不喜欢,朕再命人重做。" 婉兮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拿起那支兔簪,指腹抚过温润的玉质:"这支……" "朕刻了七日。前头那支太孤单,且雕工太拙劣,配不上你。这支朕寻了最好的玉料,刻了许久,才得了这一支能入眼的。 你戴上,好不好?" 婉兮将那簪子插入发间,原先那支单兔换成了两只兔子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她抬眼看向他:"这样,可好?" 乾隆看了她许久,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好,这样很好。" 婉兮将脸埋进他怀里:"弘历,你刻的兔子……真丑。" 他听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丑你也得戴着。丑也是朕的心意,你得收着。" "霸道。" "嗯,"他抱得更紧了"只对你霸道。" 当夜,乾隆与婉兮在寝殿用晚膳。 膳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他却不动筷子,只托腮看着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婉兮被他盯得耳尖发热,只得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皇上再不吃,菜都凉了。" "你喂朕。"他得寸进尺,"像哄永琮那般。" 婉兮哭笑不得,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眼睛弯得像月牙:"甜。" "甜?"她愣了愣,"这是鱼汤,应当鲜才对。" "你喂的,便甜。"他握住她手腕轻轻摩挲,"朕今日在朝上,听他们议事,脑子里想的却是你在长春宫,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有没有……想朕。" 他声音带着委屈:"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朕?" 婉兮将那勺汤稳稳地喂完,才回应道:"弘历,你这般赖皮,早朝上的大臣们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 "让他们掉,朕只在你面前赖皮。" 膳后,他非要她陪着批折子。 婉兮拗不过,便搬了张软凳坐在他身侧,磨墨,递茶,偶尔替他揉揉绷得发紧的肩膀。 他批的眉头紧皱着,拧成死结。 婉兮瞥见,伸手将他眉心抚平:"别皱眉,丑。" "丑?"他放下朱笔,顺势将她拉进怀里,"那你仔细瞧瞧,朕丑不丑?" 婉兮被他拉得跌坐在他腿上,龙袍的衣料滑凉如水,也掩不住他怀里的滚烫温度。 她抬眼,仔细地瞧他,眉如远山,眼含秋波,鼻梁高挺如山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鬓若刀裁,面如冠玉。 这张脸曾让她畏惧,让她抗拒,如今却在咫尺之间,近得能看清他的眼中难以掩饰的深情。 "丑。"她轻声说,唇角忍不住上扬,泄露了真心。 "丑?"他佯怒,伸手去挠她腰间的软肉,"既丑,你日日对着这张脸,怎么还看得下去?" "看习惯了。"她笑着躲,发丝蹭过他的下颌,痒得人心猿意马,"丑着丑着,倒也能瞧出几分顺眼来。" "只是顺眼?"他不依不饶,将她圈得更紧,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朕这般用心待你,你就只瞧出''顺眼''二字?" 婉兮眼眸一转,狡黠地笑:"那……勉为其难,算个''俊''字?" "勉为其难?"他恨得牙痒,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了一口,"小狐狸,朕早晚让你心甘情愿说一句''俊美无双''。" "好啊。"她抬手环住他脖颈,声音软糯得像要化开,"那皇上可得再加把劲,臣妾等着呢。" “那朕便再加把劲,加一辈子,够不够?”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人的哑。 婉兮被撩的脸发烫,将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莫名的安心。 “弘历,我今日回长春宫去取东西,听见姐姐和璟瑟说话。” “说什么?” "璟瑟问姐姐,我是不是不要她们了。姐姐说,不是我不要她们,是你……把我抢回来了。" 乾隆忍不住笑了:"她说的也很对。"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自己:"那你呢?你是被抢回来的,还是心甘情愿回来的?" 婉兮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畏惧、抗拒,如今却让她心软的男人。 "臣妾……是心甘情愿回来的。" 乾隆眼中被欣喜覆盖,猛地俯身吻住她,这个吻带着急切与虔诚。 婉兮没有躲,而是环住他脖颈,笨拙地回应。 唇齿间,是糖蒸酥酪的甜,是梨花香的清,也是两颗心坦诚相对的暖。 一吻终了,他额头抵着她的:"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是朕的。" 婉兮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不是。" "不是?" "我是富察婉兮,是姐姐的妹妹,是永琮和璟瑟的姨母,是……是弘历的宸妃。" "只是宸妃?"他不满足。 "只是宸妃。"她点头,却在他眸光黯淡前,补了一句,"但只是你一个人的宸妃。" 乾隆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满得要溢出来。 "记住你今日的话。"他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一辈子都不许改。" "不改。"她闭上眼,靠在他肩上,"一辈子,都不改。" 殿外,李玉端着新炖的汤药,听见里面的动静,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深宫里,总算有了一处真心。 不是帝王的恩宠,不是妃嫔的算计,只是两个人,把真心掏出来,捧给对方看。 第69章 特制 腊月未至,内务府总管秦立便接到了一道密旨。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秦立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触地,心思却转得飞快,伺候这位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皇上对除夕家宴的礼服这般上心。 离除夕足足还有月余,便亲自过问,且指名道姓,要为宸妃娘娘特制。 "除夕家宴的华服,"乾隆开口,声音郑重得像在交代军机大事"朕要你们为宸妃制一身独一无二的。 正红色凤袍,配金线织就的纹样。朕知道皇后也在准备,你们务必全力配合,但有一件,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朕要给宸妃一个惊喜。" 秦立听得后背冒汗,忙叩首:"奴才遵旨!只是敢问皇上,这纹样……可有特别的要求?" 乾隆眸光微动,像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唇角不自觉上扬,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要用捻金线,要细密,要精致,要让她穿上,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他声音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要让她知道,在朕心里,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秦立额角冷汗涔涔,忙不迭应下,心里却暗叹,这位宸妃娘娘,真真当得起"独宠"二字。 --- 长春宫里,琅嬅正手持一支羊毫,在宣纸上细细描摹。 她画的是凤凰的尾羽,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尾端缀着如意云纹,华美而不失雅致。 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足足废了三刀上好的澄心堂纸,才得出一个满意的图样。 "本宫要让她成为除夕夜最耀眼的那一个。"她对着素练喃喃,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期待,好像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正红色配她,她皮肤白,压得住那颜色,愈发显得肤光胜雪。 凤冠的样式要轻巧些,用累金丝做骨,东珠为饰。 流苏不要寻常的,用极细的金链串成,却不能太过繁重,压坏了她的脖颈。" 素练在一旁研墨,笑道:"娘娘这是要把宸妃娘娘捧到天上去。" "捧到天上去又如何?"琅嬅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值得。 本宫要她成为除夕夜最夺目的那个,要所有人看见她,都要赞一句,不愧是我富察家的女儿,不愧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替本宫也选一身天水碧的料子,纹样就绣并蒂莲吧。 除夕那日,本宫要与她并肩而行,一红一碧,最是相配。 还有,凤袍的袖口要做得宽些,她怕冷,冬日里总爱在袖子里揣个手炉。 记得让绣娘在内衬缝个暗袋,能放个小巧的汤婆子,又不影响美观。" "娘娘待宸妃娘娘,真真比待七阿哥还上心。" 琅嬅听闻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宠溺与恍惚:"有些感情,不是血脉能衡量的。 兮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她的事,比我的事还重。 等华服做好了,记得告诉本宫。 本宫要看第一眼,要看着她穿上,像小时候看着她试新衣裳那样。" 她说完便回想着未出阁时的日子, 那时她们也是这样,一个爱红,一个喜碧,两相映照,像春日枝头并蒂的两朵花,谁也离不开谁。 如今虽隔着宫墙,那份心意,却始终未变。 第70章 黏人 腊月将尽,年味渐浓。 承乾宫里日日熏着瑞脑香,混着婉兮身上淡淡的梨花香,烘得一室暖意如春。 乾隆近日愈发黏人,不仅将大半政务挪到承乾宫处理,连夜里批折子也要她陪在一旁。 她若困了,他便让她靠在肩上打盹,还细心地在她背后垫个软枕,甚至将奏折的声音都刻意压低;她若是精神好,他便一句一句念给她听,什么边关战事、江南水患、朝臣弹劾,巨细靡遗,全不避着她,仿佛这江山社稷,她也有资格听上一听,在他心里她早已不是后宫妃嫔,而是他并肩而立的妻。 "弘历,这些不应该是我听的。"婉兮替他磨着"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规矩。" "规矩?"乾隆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手腕,声音蛊惑着人心"朕就是规矩。" 婉兮手抬眼看他,眸光清澈如水,映着他俊朗的眉眼:"我若真听去了,您会怕吗?" "不怕。"他将她拉至膝上,让她坐在他腿上,抱着他此生最虔诚的信仰,"朕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江山,皇位,甚至这颗心。"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颗心的跳动,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说——"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她的心像被炭火燎了一下,忙垂下眼,掩饰着心里慌乱和悸动。 这几日,他总在夜里忽然醒来,确认她还在身侧才肯继续睡。 有一次她起夜,回来便见他坐在榻边,借着月光呆呆看她,见她回来,竟像个孩子似的伸手要抱,声音里带着的惶恐不安:"以为你又回长春宫了。" 婉兮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由着他将自己抱得死紧,听他喃喃:"别走了,好不好?" 她没答,只是伸手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这沉默的回应,竟让他安了心,沉沉睡去,连眉头都舒展开来,像个终于寻到归处的孩子。 --- 除夕前三日,内务府将华服送来了。 那衣裳展开时,满屋生辉,像凭空升起一轮朝阳,灼得人睁不开眼。 正红色织金缎为底,上以捻金线绣出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缀着细碎的南珠,光华流转间似要振翅而飞,直欲冲破这承乾宫的穹顶;凤冠更是奢华,金丝为骨,东珠为饰,垂下的流苏用极细的金链串成,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如环佩琳琅,听得人心旌摇曳,也听得人心惊胆战。 "这是做什么?"婉兮蹙眉,指尖触到那华服,像触到一团火,灼得她想缩回手,"除夕家宴而已,怎用得上如此逾制的规格?" "怎么用不上?"乾隆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抚过那繁复的绣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执拗,他想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又怕她不要。 "中秋家宴你穿得太素净,那些不长眼的动了歪心思,竟敢当众编排你。 这回除夕,朕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看,朕最宠爱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少年人般的赌气与痴:"朕要让他们明白,这后宫里,你无需争,无需抢,无需费任何心思。 朕自会把最好的,都捧到你眼前。你只要站着,便是这宫里最夺目的光。" 婉兮指尖拂过那华服,触到冰凉的南珠,心里却涌起一阵惶恐:"可这些都是姐姐的规制,臣妾逾矩了。" 她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琅嬅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骄傲:"谁说逾矩了?" 第71章 华服(含部分琅嬅剧情) 帘子被素练挑起,琅嬅踏雪而来。 她走到婉兮跟前,伸手抚过那衣料,指尖在百鸟朝凤的纹路上流连,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艳,有骄傲。 她抬眼,目光落在婉兮脸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这衣裳的料子都是本宫亲手挑的,纹样也是本宫亲手画的,特意嘱咐内务府要最好的,要最华美的,要最衬你的。" 她侧头,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婉兮的耳廓,热息拂过那小巧的耳垂,带着些暧昧:"这凤凰绣得虽好,却不及你万分之一。"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却让婉兮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姐姐……"婉兮声音微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华服的衣料,像想抓住什么,又像想逃离什么。 "去换上,"琅嬅退开半步,指尖却仍恋恋不舍地在她肩头流连,"让姐姐看看,我养大的花,开出了多美的模样。" 她望着婉兮的眼神太深,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盛满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有宠溺,有占有,有欣慰,还有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痴缠。 婉兮心中涌起某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让她呼吸微滞。 她仓促转身,抱着华服进了内殿。 像是要逃离一般,那脚步急促而凌乱。 乾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姐姐看妹妹的眼神,不该是这样……深不见底,不该是这样……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适,上前两步,温声道:"皇后有心了。" 琅嬅这才回过神,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冲他福了福身,笑意却未达眼底:"臣妾的妹妹,自然要臣妾亲自来疼。" 她刻意咬重"亲自"二字,充满了宣告。 内殿里,婉兮捧着那套华服,指尖在凤凰绣纹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琅嬅方才的眼神,想起那几乎贴上耳廓的呢喃,心口跳得厉害。 那不是姐妹间应有的亲昵,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太沉,太重,太危险,像深渊下的暗流,平静水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可她却并不反感。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甜,明知道不该,却忍不住沉溺。 "我疯了吗?"她对着镜子问自己。 那是她姐姐。 是她从小敬爱、依赖、视作半身的姐姐。 这份感情,本该纯净如琉璃,不该掺进任何杂质。 可如今,那琉璃上却裂开了细纹,细得看不清,却真实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更衣,指尖却微微颤抖,怎么也系不好衣带。 待她缓步走出时,满殿皆静。 乾隆和琅嬅同时抬头看她,眼中皆是惊艳。 可婉兮的目光,却只落在琅嬅脸上。 她看见她眼底的骄傲,也看见她藏得更深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四目相对,琅嬅开心的笑了:"我的兮儿,果然是最美的。" 那正红衬得她肤色如雪,金线绣出的百鸟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的步履轻轻颤动绕着她起舞。 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垂,流苏摇曳,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脆弱得叫人心惊,也美得叫人心颤。 "姐姐,弘历。"她轻声唤,带着几分不确定,"是不是……太招摇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凤冠上。 那凤凰展翅欲飞,南珠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每一晃都晃得他心口发痒。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凤冠,却不敢用力,怕稍一用力,眼前这如画美景便会碎了。 "招摇才好,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 谁多看一眼,朕就剜谁的眼。" 这话说得狠,也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琅嬅也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颈侧的肌肤。 那触碰极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婉兮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是招摇了些。" 琅嬅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婉兮的耳畔。 "可本宫就是想看你招摇。 想让所有人都瞧见,富察氏婉兮,就该这样光芒万丈地活着。" 她的指尖停留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兮儿,你记着,这凤凰再美,也只是衣服上的死物。 真正的凤凰,是你自己。" 这话本该是姐姐对妹妹的期许,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像一句咒语,将婉兮困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里。 婉兮抬眼看她,正对上她的眸子。 那眸子里有什么? 有骄傲,有宠溺,有欣慰,还有一丝……一丝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姐姐看妹妹的疼惜。 是藏家看藏品的痴缠。 乾隆在一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看着琅嬅指尖离开婉兮腰间时那瞬间的失落,看着她眼底来不及藏起的暗涌,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违和感。 可随即他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们是亲姐妹。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婉兮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轻声道:"姐姐,我有些乏了,想先退下更衣。" "去吧。"琅嬅替她摘下凤冠"这冠沉得很,别压坏了脖子。" 指尖不经意划过她颈侧的肌肤,那触感微凉,让婉兮忍不住的颤。 内殿里,婉兮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的自己一袭正红,凤冠已摘,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还残留着琅嬅方才呵出的热气,又热又麻。 她想起姐姐的眼神,想起那几乎贴上耳廓的呢喃,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那不是姐妹间应有的亲昵。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从她入宫那日,姐姐看她的眼神就不同。 这些日子,姐姐待她好得过分,好得超出了姐妹的界限。 可她从未戳破,甚至……甚至在心底深处,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那欢喜像荆棘里的花,明知道不该,却开得又甜又美。 她想起那几日同榻而眠,姐姐总会无意识地靠过来,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绵长而温热。 她想起姐姐替她盖被子时,指尖会轻轻划过她的手腕,停留得比寻常久。 她想起方才姐姐替她理衣襟时,那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惊扰了她,却又忍不住要亲近。 这些细微的、暧昧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像一颗颗珍珠,被她悄悄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该的。 这是她的姐姐,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 当她看见姐姐因为她留下而欣喜若狂,当她感受到姐姐因为她离开而黯然神伤,当她察觉到姐姐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比宠溺更深的东西,她的心,竟也跟着跳动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心跳,是悸动,是慌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沦。 她想起永琮攥着她手指时的依赖,想起璟瑟窝在她怀里时的孺慕,想起乾隆抱着她时的占有欲。 这些她都能坦然接受,都能明白那是亲情,是宠爱。 可姐姐的不一样。 姐姐给她的,是一份禁忌的、危险的、却让她甘之如饴的甜。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她这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竟对自己的姐姐,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这念头像毒蛇,缠着她,咬着她,却又在她心口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第72章 刁难 除夕这一天的白日,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乾隆与琅嬅携众妃嫔、皇子公主,浩浩荡荡往慈宁宫请安。 婉兮未着那套华服,而是穿着妃位服制,正红太过刺目,她不想在太后面前掀起波澜。 太后端坐于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水檀香木佛珠,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婉兮身上顿住了。 这是她头一回见这位传说中的宸妃。 之前不是病着,就是照顾七阿哥,再者便是被皇上和皇后护得严严实实,连慈宁宫的门都未曾踏进一步。 太后安插的眼线屡次想探虚实,都无功而返。 太后心里窝着火,自婉兮入宫后,后宫竟成了一潭死水,她安插的棋子没了用处,后宫安宁了,太后便失了话语权。 她最爱搅浑水,水越浑,她才能以"主持公道"之名出来干预朝政,与皇帝争权。 可如今,竟被个黄毛丫头破了局。 如今一见,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冰肌玉骨,眼含秋水,端庄里透着几分娇憨,最是男人喜欢的模样。 倒真真明白了何为"祸水",何为"红颜祸国"。 太后冷冰冰地开口:"这便是宸妃吧,哀家终于见到尊容了。" 婉兮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臣妾富察氏,叩见太后,恭祝太后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太后没叫起,只是细细打量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扫到挺直的脊背,像在审视一件器物,估量着价值与威胁。 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宸妃进宫多久了?" "回太后,已五月有余。" "五个月……"太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比哀家想象的更有本事。"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连呼吸声都轻了。 乾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太后抬手制止。 "哀家听说,你是在皇后有孕时进宫照顾的?"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声音轻得像闲话家常,但字字都淬着毒,"倒是让哀家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先帝爷的纯元皇后,也是在妹妹景仁宫皇后有孕时,入宫照顾。 结果呢?" 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婉兮,像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结果她勾走了先帝的心,成了嫡福晋,让她的亲妹妹,成了满宫的笑话。"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有几个老嫔妃已经低着头,用帕子掩着嘴,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 婉兮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太后在下马威,拿先帝元后说事,暗讽她借照顾有孕的长姐之名入宫,实则觊觎帝王恩宠。 这是在说她,心机深沉,不知廉耻,连亲姐姐都要算计。 这是在逼她,要么自认卑贱,要么担上"不敬太后"的罪名。 琅嬅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婉兮轻咳一声制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烛火,亮得惊人。 "太后所言极是,臣妾自幼读史,便觉得纯元皇后此举,实在算不得光彩。 趁亲妹妹有孕,夺了妹夫的心,这哪是姐姐该做的事?" 太后眸光微沉。 婉兮笑着话锋一转:"可臣妾更觉得奇怪,太后娘娘当年借纯元皇后的势得了多少好处。 如今反倒拿纯元皇后说事,教训臣妾不该勾引皇上……" 她眼中笑意更深,像只狡黠的狐,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遮羞布:"这道理,臣妾就有些不明白了。" 殿内死寂如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宸妃……竟敢当众揭太后的短! 竟敢将太后当年“菀菀类卿”的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太后的脸色沉得像淬了冰,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护甲几乎要陷进檀木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婉兮却恍若未见,继续道:"且臣妾与皇后娘娘是同胞姐妹,血脉相连,不分彼此。 臣妾入宫,是为陪姐姐生产,护她母子平安。姐姐待臣妾如珠如宝,臣妾待姐姐亦如是。" 她声音愈发坚定,刀刀见血:"而臣妾得皇上青眼,是因臣妾敢在赛马场上与天子赌命,敢在姐姐生产时以命相护,敢用一颗真心在这吃人的宫里,守住该守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嫔妃,最后落在太后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傲气:"臣妾不才,却也知道,真心与算计,天差地别。 只要臣妾还在这个位置一日,便会护着皇后娘娘一日,便会守着皇上的真心一日。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直视太后,一字一顿,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口:"臣妾不在乎。" 乾隆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 他上前一步,轻柔地将婉兮扶起,顺势将她护在身后:"皇额娘,朕的宸妃,年纪小,说话直,您别与她计较。 再者,朕喜欢的人,不劳太后费心教训。 若有冒犯之处,朕替她赔罪。" 他嘴上说着"赔罪",语气里却半分歉意也无,反而带着"朕的人,朕护着"的霸道。 琅嬅也起身,走到婉兮身侧,牵起她的手,声音温婉却锋利:"皇额娘,儿臣这妹妹,儿臣自己疼都来不及,岂容旁人轻慢? 今日这出戏,若是冲着儿臣来,儿臣无话可说。 可若是冲着她,那便是与儿臣过不去。" 琅嬅眸光带着皇后的威压:"您说,儿臣这中宫之位,护不护得住一个妹妹?" 太后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她盯着眼前这三人,皇帝护着,皇后宠着,宸妃自己又是个骨头硬的。 这一局,她竟无从下手。 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宸妃既如此有骨气,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你们能护她到几时!" 婉兮福身:"臣妾谢太后教诲。" 这谢,谢得毫无诚意,也让人挑不出错。 --- 请安毕,众人鱼贯而出。 婉兮被乾隆牵着走出慈宁宫:"你啊,真是胆大妄为。 那个老太婆,险些害死你。" 乾隆嘴上说教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带着后怕,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宠溺,还有些"朕的女人果然不一般"的爽感。 "她不敢,有皇上和姐姐护着臣妾,臣妾什么都不怕。" 乾隆看着她控制不住的欣喜,想吻上她,就被婉兮用手指堵住了:"在外面注意些。" 说完没等乾隆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诶?你等等……路滑……" 赶紧冲上去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了。 琅嬅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妹妹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心中有欣慰,有满足,也有一丝……失落。 她亲手养大的花,如今开出了最美最与众不同的模样,可赏花的人,却不是她。 她摇了摇头,将那念头甩开,快步上前,与两人并肩而行。 雪又开始下了,飘飘洒洒,她们三个人,在雪中同行,彼此依偎,彼此取暖,也彼此……争夺着同一个人的心。 --- 慈宁宫内 太后倚在软榻上,面色阴沉。 福珈在一旁奉茶,小心翼翼道:"太后,宸妃如此张狂,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张狂?"太后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哪是张狂,她是聪明。" 她眯起眼,想起方才婉兮那番话"真心与算计,天差地别"。 这丫头,分明是在告诉她,她和纯元皇后不一样,和这宫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拿先帝爷的纯元皇后来堵哀家的嘴,便是吃准了哀家不敢拿先帝的事做文章。 可来日方长。 哀家倒要看看,她能张狂到几时。" "太后英明。" 第73章 母仪天下 除夕夜宴,太后称病未至。 消息提前传到乾隆那里,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哪里是病,分明是气得狠了,不愿来见这"一家三口"琴瑟和鸣的场面:"不来也好,省得扫了朕的兴致。" 除夕夜宴设在保和殿,殿内张灯结彩,琉璃宫灯映得满堂生辉,连金砖地面都泛着温润的光晕。 丝竹声起,舞姬水袖翻飞,如行云流水,尽显太平盛世的气象。 乾隆穿着明黄色龙袍走在前方。 他身后,婉兮与琅嬅并肩而行,一正红,一天水碧,两抹颜色交叠在一起,竟比任何帝后同框都更和谐,也更刺目。 尤其是琅嬅看向婉兮的眼神,既温柔得,又带着不容他人觊觎的占有欲,仿佛旁人多看一眼都要被剜心。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神色各异,更多的是震惊,宸妃的恩宠竟到了如此地步,能与皇后并肩而行,分毫无差。 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像蚊虫般嗡嗡作响,却在触及乾隆冷冽的目光时瞬间消音。 分开落座前,琅嬅忽然侧身,凑到婉兮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别喝太多,你的酒量,本宫清楚。" 那语气,那神态,竟比乾隆这个"夫君"还要熟稔亲密。 婉兮耳根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琅嬅已转身走向凤座,姿态端方,仿佛刚才那句暧昧至极的叮嘱只是幻觉。 婉兮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刚落座,就听到右侧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哟,宸妃娘娘这一身,可真是……"金玉妍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间尽是刻薄,"有点不大合适吧?"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白蕊姬立刻接过话茬,捂着嘴轻笑:"嘉妃姐姐真是少见多怪了,宸妃娘娘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就算穿得逾越了,皇后娘娘最是宽容待下,定不会计较的。" 说着,她有意无意地朝琅嬅那边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只是臣妾心里为皇后娘娘不值呢,辛辛苦苦保胎生子,到头来,倒衬得旁人更像个皇后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字字句句都在挑拨姐妹情分。 金玉妍端起酒盏,佯装叹息:"要我说啊,这后宫还是得有规矩,不然传出去,还以为咱们皇后娘娘好性儿,连自己的尊荣都能分人呢。" "可不是嘛,"白蕊姬掩唇轻笑,眼中却全是狠意"宸妃娘娘这正红穿得,倒显得凤袍也不过如此了。 臣妾斗胆说一句,娘娘这气运,可真是……独一份呢。" 她故意咬重"独一份"三字,阴阳怪气地暗示婉兮独占恩宠,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周遭几个妃嫔闻言,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婉兮听着这些话,低着头旁人看不清神色的想着,心中愧疚难安: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会恨我?讨厌我吗? 琅嬅目光如针一般射向那两个人,她看着金玉妍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妒意的脸,看着白蕊姬故作天真的虚伪笑容,最后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般移开了视线,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 随后,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婉兮身上,眼中全是骄傲与欣慰。 这身华服越看越美,尤其是上了妆之后,她的妹妹,她亲手养大的娇花,今夜开得如此灼灼,比任何人都配这正红的颜色。 "本宫这个妹妹,"琅嬅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众人都听见,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与维护,"自幼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这装扮,倒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这话一出,金玉妍和白蕊姬面露尴尬,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她们交换了一个不甘的眼神,却不敢再吭声,皇后这话,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乐意让妹妹穿红,乐意给这份荣宠,谁敢说半个"不"字? 婉兮一怔,抬眼看姐姐,却见琅嬅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只有她们才懂的默契:别怕,有姐姐在。 乾隆也笑了出来,满是宠溺:"皇后所言极是,宸妃,坐到朕身边来。" 那座位是与他比肩的御座旁,历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 婉兮僵在那:"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乾隆挑眉,目光扫过满殿妃嫔,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屑,"除夕家宴,一家人团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说着,站起身亲自将她拉到身边,动作不容拒绝。 婉兮随着他起身,正红裙摆拂过金砖,像一道流动的火焰,灼伤了无数双嫉妒的眼睛。 琅嬅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她的妹妹要坐在别人身旁了,随即又化为温柔笑意。 她端起酒盏,遥遥举杯:"皇上说得是,一家人团坐,何必拘礼?臣妾敬皇上,敬宸妃。" 她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始终落在婉兮身上,要把她融进眼底,刻进心里。 被太后恩典放出来的如懿坐在最末,看着那道正红的身影,指甲几乎掐断。 她想起自己当年盛宠时,可从未有过这般荣宠,华服、凤冠、帝王的亲手搀扶,还有皇后那句"母仪天下"。 她想起她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嫡福晋,成了皇上的正妻。 可自己与皇上情分深重,却连穿一身与姚黄牡丹相似花朵的衣裳,都要被富察琅嬅讽为"不敬中宫"。 如今富察琅嬅对自己的妹妹倒是"大方"得很,连正红都许她穿了,还当众说出"母仪天下"这样的词。 她不甘心,她的少年郎一定是被这姐妹二人耍手段蒙蔽了才让他忘记了他们的从前是青梅竹马,忘记了他们的真爱,才让他烧了那副画,还下旨禁足。 富察婉兮整天就知道装特殊、装真心,霸占着皇上,狐媚惑主。 她一定用了什么妖术,让皇上失了心智,让皇后失了原则。 如懿死死攥着酒盏,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胎瓷捏碎。 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侧,金玉妍也正用同样怨毒的眼神盯着御座旁那道身影,像吐着信子的蛇,在暗处伺机而动。 第74章 动心了 酒过三巡,宴上的气氛渐至沸点。 妃嫔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仿佛要将这一年积攒的怨气都化作酒气挥发出去。 平日里最端着的,此刻也染上了三分醉意。 婉兮坐在乾隆身侧,他今日格外高兴,酒喝得急,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见婉兮杯盏空了,便亲自提壶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盏中晃:荡"再喝一盏。"他低声哄劝着,"这桂花酿不醉人。" 婉兮摇头,颊边已浮起绯色:"再喝就真醉了。" "醉了怕什么?"他笑,"有朕在,还能让你摔了?" 琅嬅在凤座上瞧着,也忍不住笑,遥遥举杯:"皇上,臣妾敬您。敬您得了臣妾这个会疼人的好妹妹。"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婉兮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宣示了主权,再怎么宠,那也是"臣妾的妹妹"。 乾隆听懂了,也不恼,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敬皇后,也敬宸妃。" 他侧头看婉兮,见她正低头剥着一颗糖炒栗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伸手接过来,用帕子垫着,仔细地剥开壳,将金黄软糯的栗肉送到她唇边。 婉兮愣了愣,殿中众人都在,这般亲昵实在不合规矩。可见他仍然坚持着,只得张口含了,小声道:"甜。" "甜?"他挑眉,故意问,"是栗子甜,还是朕喂的甜?" 这人真是不分场合地胡闹。 婉兮耳根瞬间红透,却又不好当众驳他面子,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乾隆却得寸进尺,凑得更近,几乎贴上她耳廓:"嗯是什么意思?嗯栗子甜,还是嗯朕甜?" "弘历!"婉兮又羞又恼,压低声音警告,"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不说了。"他见好就收,抬手将婉兮的手牵住。 婉兮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 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声悠扬,众人推杯换盏,一派盛世祥和。 她的视线却在触及凤座时,倏然定住了。 琅嬅正在饮酒。 她饮酒的姿态极美,脖颈微仰,喉颈拉出脆弱的弧线,酒液滑过朱唇,有几滴溅落在锁骨上。 她醉了,眼尾染着薄红,目光游离,像蒙了一层水雾,朦胧而迷离。 那双眼在殿中环视一圈,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婉兮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琅嬅冲她眨了眨眼。 那眨眼带着醉意,带着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娇憨,也带着……一丝只有她们才懂的暧昧。 婉兮好像被撩到了搬,慌忙别开眼,低头端起酒盏,想借饮酒掩饰心绪。 可酒液入口,却尝不出滋味,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一幕,姐姐饮酒的模样,姐姐看她的眼神,姐姐那个带着醉意的眨眼。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不过。 这几个月来,姐姐总是这样看她,目光专注得像要把她刻进眼底。 她想起前几日宿在长春宫时,姐姐为她亲自更衣,系衣带时,姐姐的指尖无意划过她腰窝,带起一阵酥麻。 她当时以为是意外,可姐姐的手却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久到让她呼吸发紧。 "兮儿,你腰真细,好像一掐就断了。" 那语气,哪里是夸奖,分明是……觊觎。 婉兮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中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这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竟对姐姐……对姐姐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她猛地喝尽杯中酒,想借酒意压下这份荒唐。可酒入愁肠,愁更愁,那份念想竟愈发清晰,清晰得像在眼前,触手可及。 喝得越多,那份心思越想呼之欲出,压不下来。 她想起姐姐为她绾发时,指尖穿过她发丝的温度;想起姐姐哄她睡觉时,唇贴在她额角的触感;想起姐姐抱着永琮,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我一定是疯了。"她对自己说。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你没疯,你只是……动心了。" 对姐姐动心。 对那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如今却用那样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她的女人,动心了。 第75章 姐姐(琅嬅剧情) 宴席将散未散时,殿内的丝竹声已渐弱,舞姬们收了水袖,正盈盈拜退。 暖烘烘的酒气与脂粉香混在一处,熏得人昏昏然。 婉兮终究是醉了,身子软软地往乾隆怀里蹭了蹭,声音糯糯的说道:"皇上,臣妾想姐姐了,想去长春宫守岁。"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自然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亲昵。 乾隆不可思议的看她。 她颊上染着薄红,眼含水光,亮晶晶地瞧着他,长睫扑闪间带着少见的娇憨。 这是入宫以来,她头一回对他撒娇,头一次用软糯的嗓音,说着想要离开他的话。 他心口被什么撩了一下又痒又麻,还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他既贪恋这难得的撒娇,又听不得她张口闭口都是"姐姐"。 "在承乾宫守岁不好么?"他委屈的说道,"朕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可臣妾想姐姐。"她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我想要姐姐。" 她仰头看着他无奈的脸:"皇上就应了臣妾这一回吧,臣妾保证,子时前一定回来。" 这保证说得毫无诚意,乾隆却笑了。 他笑得纵容,也笑得宠溺,拿她没办法,又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你呀,真是朕的克星。" 他转头看向凤座,琅嬅正端着酒盏,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这边,眼底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藏得极好,却被乾隆捕捉到了。 他心下一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仅是婉兮想去,分明是皇后也想要人啊。 这对姐妹,一个撒娇,一个守望,倒把他这个帝王绕进去了,绕得他心甘情愿。 "去吧。"他松开婉兮的手,声音里带着酸意,"早点回来,朕等你。" 婉兮眼睛一亮,凑过去在他颊边飞快亲了一下,带着醉意的甜与软:"谢皇上!" 那吻轻得像错觉,却让乾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是他头一回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得到她主动的亲近。 他怔怔地抚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温热柔软。 琅嬅看着婉兮提着裙摆朝她走来,那道正红的身影越来越近,像一团火,烧进了她心底最深处,烧得她心口发烫,连呼吸都乱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将酒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姐姐,"婉兮走到她跟前,伸手扯她衣袖,小女儿情态毕露,"去你宫里守岁好不好?你我永琮璟瑟,就我们四个人好不好?我想喝你宫中自酿的梅子酒,想听你讲小时候的故事,想……想跟你们在一起。" 琅嬅被她这种姿态击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乾隆,见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像是纵容也是妥协,更是一种"我争不过你们"的认命。 琅嬅笑开了颜,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走。" 她牵起婉兮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离开。 两人的背影交叠在一起,一红一碧,一热烈一清雅,相配得像一幅画。 乾隆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们远去,心口莫名发空,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抬手抚上脸颊,那被她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可怀里却已空了。 "朕这是……"他喃喃自语,"被她们姐妹俩联手摆了一道?" 李玉在旁小声回:"万岁爷,您这是……被宸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一起给''休''了。" 乾隆:"……" 他竟无法反驳。 第76章 只给你看(琅嬅剧情) 长春宫内,炭火生香,暖意融融,与殿外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婉兮脱了外袍,只穿一身月白中衣,倚在软榻上,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蜜桃,眼波迷离。 她酒量本就差得很,方才在宴席上又多喝了两杯,此刻酒意上头,连说话都带着软绵绵的尾音,黏糊糊地糯进了琅嬅心坎里。 "小姨母,您真的醉啦?"璟瑟趴在榻边,好奇地戳了戳她红透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跟火炉似的。" "胡说什么,"婉兮伸手捏她鼻尖,"我……我清醒得很。" 她说着"清醒",身子却不争气地歪了歪,一头栽进琅嬅怀里,额头抵着她肩窝,像只找到窝的猫,蹭了蹭就不想动了,还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软得让琅嬅心口发麻,连呼吸都放轻了。 琅嬅稳稳揽住她,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声音里带着纵容和说不出口的满足与贪恋:"是,你最清醒。清醒到连路都走不直了。" 她低头看怀中人,见她眸子水润润的,看着好欺负极了。 "皇额娘,"璟瑟小声道,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姨母这样……好不一样。" "嗯,"琅嬅应得温柔,目光却舍不得从婉兮脸上挪开,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她平日里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今日醉了,反倒像个孩子。" "不是孩子,"璟瑟认真纠正,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婉兮,"是……像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小姑娘,和从前在富察府时一样。"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时候的小姨母,就是这样子的,无忧无虑,眼里有光。" 婉兮听着她们议论自己,不服气地撑起身子,发丝有些乱了,几缕碎发黏在红透的脸颊上,更显得娇憨可爱,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勾人的媚:"我哪儿醉了?我还能……还能跳舞呢。" "跳舞?"璟瑟眼睛更亮了,"小姨母要跳舞?" "嗯,"婉兮点头,身子又软软地靠回琅嬅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跳给你看。"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琅嬅一把按住:"老实坐着,醉成这样,还跳什么舞?仔细摔着。" "我就要跳,"婉兮难得地耍起赖来,拽着她袖口撒娇,"姐姐,我想跳……" 那嗓音听得琅嬅心口发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能对天下人说"不",唯独对这个人,她永远只会说"好",哪怕她要的是自己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给。 "璟瑟,"婉兮转头看向外甥女,眸子里带着醉意朦胧,"小姨母教你那么多曲子,可弹熟了?" "弹熟了,"璟瑟点头如捣蒜,像只求表扬的小狗,"小姨母要检查吗?" "你来给小姨母奏乐。"婉兮松开琅嬅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月白中衣衬得她身段窈窕,"就弹……《凤求凰》吧。" 这三个字一出,琅嬅和璟瑟都愣了。 《凤求凰》,那是她当初为了拒绝皇上才弹的曲子,是她和云峥之间心照不宣的誓言,如今却要在除夕夜,跳给她看,跳给最不该看的人看。 琅嬅心口一紧,刚想说"换一曲",却见婉兮已经站定了。 她赤着脚站在暖阁中央,脚腕上那对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也像心跳。 "璟瑟,"她回头,醉眼迷离地笑,"弹吧。" 琴音响起时,婉兮动了。 她醉了,所以舞得毫无章法,每一个动作都肆意而洒脱,她月白的衣摆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赤足踏在软毯上,足弓绷出优美的弧度,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她旋身时,发丝飞扬,扫过颊边那颗泪痣,扫过琅嬅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她没有穿鞋,没有华服,没有凤冠。 可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凤凰。 一只肯为自己而舞的凤凰。 琅嬅看着这样的她,想起从前,那个每次学会新舞,都要赤脚在她房里跳一遍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仰着脸说:"姐姐,我只跳给你看,谁也不给看,只给你看。" 如今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只跳给她看。 只是这曲《凤求凰》,似乎不再是拒绝,而是……接纳。 琴音落,舞步停。 婉兮气喘吁吁地停下,脚下一软,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琅嬅。 她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稳稳接住了她,接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接住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跳得好,"琅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意,"我的兮儿,跳得真好。" 婉兮靠在她怀里,醉眼朦胧地看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像要确认什么:"姐姐,你还在……" "在,"琅嬅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姐姐永远都在。" 第77章 梅子酒(琅嬅剧情) 婉兮在琅嬅怀里不肯安分的扭了扭,带着醉意的嗓音又黏又软:"姐姐,我要喝梅子酒。" "不行,"琅嬅皱眉,耳根因她这声"姐姐"微微发烫,"你都醉成这样了,还喝?" "我就要喝。"婉兮仰头看她,眸子水润润的,映出她此刻毫不设防的依恋,"你答应过我的,除夕守岁,要陪我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她说着,指尖轻轻挠她掌心,那是她小时候撒娇时才有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信赖,也带着醉鬼才有的放肆与心无芥蒂:"姐姐酿的酒,最甜了,比蜜还甜。" 琅嬅心口一软,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丫头,总是能精准地拿捏她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无。 "皇额娘,"璟瑟小声道,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带着几分狡黠,"小姨母难得高兴,就让她喝一口吧?就一口。" 她比着手指,强调"一口"的模样逗得琅嬅失笑,也逗得婉兮往她怀里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进那温柔的港湾里。 "去吧,"她无奈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去把我藏的那坛梅子酒取来,只许取一小壶,不许多。" 璟瑟欢天喜地地去了,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不多时,她便抱着一只青瓷小壶回来,壶身温热,显然是被她揣在怀里一路捂着的。 "小姨母,酒来啦!" 琅嬅接过酒壶,斟了两盅,推到婉兮跟前:"说好了,只许喝两盅。" 婉兮却伸手要去抢酒壶:"两盅怎么够?" "两盅不够,"琅嬅按住她的手,掌心相贴,"那便不喝了。" "姐姐真坏。"婉兮嘟囔着,却还是乖乖端起酒盅,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贪嘴的猫儿,每一口都品得仔细。 梅子酒入口酸甜,后劲却足。 婉兮本就醉了,此刻酒意更是上头,连坐都坐不稳,整个人软在琅嬅怀里。 "姐姐,"她醉眼朦胧地看她,眼神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迷恋,"你生的真好看。" "胡话。"琅嬅红了耳根,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晕一路烧到脖颈,烫得惊人。 "不是胡话,"婉兮凑得更近,呼吸间都是梅子酒的甜香,热息拂过琅嬅耳畔,"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比皇上还好看。" 这话一出,璟瑟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小嘴张成"O"型,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场景。 琅嬅僵在原地,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婉兮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她。 婉兮却恍若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委屈,也带着藏了太久的真心,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姐姐是最好的人了,姐姐懂我,姐姐知道我想要什么,姐姐会护着我,会疼我。 姐姐你身上好香,比酒还香,比龙涎香还香。" 这话说得太逾矩,连璟瑟都听出不对劲了。 小姑娘眨眨眼,看看小姨母,又看看皇额娘,挠了挠头,识趣地抱起永琮:"皇额娘,太晚了,儿臣带弟弟去睡觉去了。" 说着便一溜烟跑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把这一室的秘密关在了暖阁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暖阁里只剩姐妹两人,炭火噼啪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再也分不开。 第78章 恨我(琅嬅剧情) 婉兮见四下无人,愈发大胆,索性整个人都栽进琅嬅怀里。 她跨坐在她腿上,面对面地抱着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姿态亲昵得早已逾了矩。 可醉酒的人哪有规矩可言? 那些清醒时死死束缚着性子的礼教伦常,此刻都被烈酒烧成了灰。 "姐姐,"她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清醒时绝不会宣之于口的恐惧,"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在琅嬅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烫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烫进了彼此心口最软的地方:"她们都说,是我抢了你的丈夫,抢了你的恩宠,抢了你的荣耀……你应该生气,应该骂我,应该把我赶出去,应该让我滚得远远的……" 她越说越委屈,将自己心里的罪与怕尽数倾倒,要把心都剖开给她看:"可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这么纵容我?为什么……为什么比从前对我还要好?"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琅嬅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疼了十六年、护了十六年、爱逾性命的妹妹。 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见不得光的情感,在这一刻几乎要破土而出,撕碎她所有的克制与尊严。 她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婉兮脸上的泪:"傻丫头,我怎么会恨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终于卸下背负了半生的伪装,连皇后的架子都想不要了:"你从未抢过我什么。皇上……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婉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她,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这后宫里的女人,都以为自己拥有过皇上,可其实谁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他属于江山,属于社稷,属于天下,独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他待我,不过是应有的尊重,是君臣,是结发,是责任,是他与富察氏之间的交易……唯独不是爱。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时,从来都不一样。" 她低头,额头抵着婉兮的额头,呼吸交融间,带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痴狂:"可你不一样,兮儿。 虽然我很早就嫁进王府,可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捧在手心里、看着长大的花。 是我教你读书识字,看着你从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团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你的每一个笑,每一次哭,每一声''姐姐'',都是我的。 都是我一个人的。" "你是我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描摹着婉兮的眉眼,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和深情的偏执"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暖。"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额娘每次来,都用家族荣耀逼我,让我争,让我斗,让我不择手段固宠。 可那些肮脏事,我不想做,也不愿做。还好有你……还好你来了。" 她睁开眼,眸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你在,就会护着我,会帮我把额娘的话堵回去,会替我守住清白。 我叮嘱着素练不可犯下大错,还好……还好那些腌臜事都与我无关,我还是六宫敬重的皇后,还是富察氏引以为傲的嫡女。 可是皇上待我没有喜欢,只有尊重。 我最期待的,不过是每次你能来宫里陪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可谁曾想额娘后来竟然都不让你来了,连你的消息都不给我传,生怕你打扰到她的威严,生怕我不受她掌控。 等我再次知道你的消息时,就是你和云峥两情相悦,你要嫁人了……"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我……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想得一颗心都疼了。 所以我才会在有孕时,不顾一切地让你进宫陪我。 额娘注重嫡子,定不会阻止。 而我……我只是太想见你了,想得快要疯了。" 她抱紧婉兮,抱紧自己的珍宝,也抱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兮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很可怕?" 第79章 疯了(琅嬅剧情) "只有看着你,我才能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琅嬅的声音带着哽咽,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吐出来,"而不是一个端坐在凤座上的泥塑木偶,不是富察氏的荣耀符号,不是皇上的正妻,不是璟瑟的额娘……我只是我,只是你的姐姐。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做回那个会笑会闹的富察琅嬅。" 婉兮听着,心中止不住地心疼,疼得她想哭。 "所以,我为什么要恨你?"琅嬅看着她,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与温柔,"你抢走的,不过是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 可你给我的,却是这深宫里唯一的救赎。" 她抱紧婉兮,声音颤抖着:"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活生生地在我怀里,会哭会笑会撒娇……我恨不得把你藏在长春宫,藏一辈子,谁也不给看,谁也不给碰,包括皇上。" 琅嬅捧着她的脸,虔诚地轻吻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她在膜拜自己的神明:"你从未欠我什么。 是我欠你,是我把你拉进这吃人的宫里,是我没能护住你的自由。 是我……在看见你为他弹《凤求凰》的时候,第一次生出想要撕碎一切的妒意。" 婉兮浑身一震,眼泪滚得更凶。 "你可知,我当初有多嫉妒云峥,"琅嬅靠近她呼吸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嫉妒他得了你的真心,嫉妒他让你笑得那么甜,嫉妒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爱你、娶你……而我,只能做你的姐姐,只能隔着一堵宫墙,看你为他流泪,为他憔悴,为他痛不欲生。" "姐姐……我那时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能让你知道,不能让你背负这份不伦的罪孽。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他疯魔,为你自己画地为牢,然后……在暗处,偷偷地、贪婪地,享受你每一次投来的目光,每一次主动的靠近。" 琅嬅惨然一笑:"我是个胆小鬼,也是个混蛋。 我一面盼着你和云峥能逃出生天,一面又卑劣地庆幸,你没有被带走,你留下了。 我一面心疼你为他的死受尽煎熬,一面又病态地欢喜,你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婉兮看着她,看着这个为她疯魔、为她卸去所有伪装、为她连皇后尊严都不要了的姐姐,忽然笑了,笑得疯狂,也笑得释然。 她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融,"姐姐,我醉了,是不是?" "是,你醉了。" "那醉话,能当真么?" "能,"琅嬅抱紧她,"只要你说的,都能。" "那…姐姐,"她吻上她的唇,带着梅子酒的甜香,也带着决绝与孤勇,"我爱你。" 琅嬅脑中一片空白。 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永恒。 婉兮依然坚持着。 她像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好奇地、试探地、又带着点儿不管不顾的痴,用唇轻轻蹭着她的,像小猫舔舐主人的指尖,又像是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也要一头撞进去,烧个痛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最后一刻拥抱光明。 "兮儿……"琅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婉兮听到她唤,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伸手环住她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去。 她的唇是软的,舌是甜的,混着梅子酒的香,像一场温柔的劫,劫走了琅嬅的魂。 "姐姐,"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清醒,清醒着沉沦,"我早就想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琅嬅问,声音里带着渴求。 "从……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我日日相伴开始,从我活过来之后开始,从你为了我,敢跟皇上反抗开始,从我明白你的眼神开始。 可我不敢说,不敢说……我怕姐姐不要我了,怕姐姐觉得我疯了……" "是疯了,我们都疯了。"琅嬅说着,终是忍不住,扣住她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枷锁,放纵自己沉沦在这禁忌的深渊里。 疯了也好,疯了就疯了。 在这深宫,在这除夕,在这无人知晓的暖阁里,疯一回又如何? 她再也管不了什么礼法人伦,管不了什么皇后尊荣,管不了什么帝王情爱。 她只要怀里这个人,只要这个肯为她舞、为她醉、为她的姐姐能豁出一切的傻姑娘,只要这个此刻正用全身心爱着她的人。 两人纠缠在一起,像两株生在悬崖边的花,明知下面是万丈深渊,也要紧紧缠绕,共赴一场粉身碎骨。 炭火噼啪作响,烛光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分不清你我,也分不清是姐妹,还是情人。 窗外风雪正急,像要把这紫禁城埋进一个纯白无瑕的梦。 而她们,就在这梦里,做了一场永不醒来的痴梦。 醉了,疯了,爱了。 也……认了。 第80章 一整夜 承乾宫内,更漏声声,催得人心焦。 乾隆已换了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卷书,却半晌翻不了一页。 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此刻都成了婉兮的模样,她临帖时蹙起的眉,她绣花时微抿的唇,她醉酒时红透的脸颊。 他看了眼更漏,又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她答应过的,子时前一定回来。 可长春宫那边,早已歇了灯。 许久之前璟瑟就派人来传话说"小姨母今夜高兴,多饮了几杯",他却还在等,像个守着流沙的傻子,明知握不住,偏不肯放手。 "李玉。"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快子时了。" 乾隆没再说话,只是将书卷扔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着婉兮走时那张红透的脸,想着她拽着他袖口撒娇的模样,她鲜少对他这般亲昵过。 可在长春宫,在琅嬅面前,她却能卸下所有防备,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慵懒又惬意。 这念头让他嫉妒,嫉妒得发狂,嫉妒得想立刻冲到长春宫,将那个醉鬼从琅嬅怀里抢回来,锁在承乾宫,锁在他身边,谁也不给看。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 那是她的亲姐姐,是将她视若珍宝、愿为她豁出一切的人。 殿门被推开时,他几乎是立刻回头,却见不是婉兮,而是素练。 "皇上万福。"素练福身。 "何事?"他心头一紧,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回皇上,"素练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宸妃娘娘今日高兴,又喝了些许梅子酒,已经……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乾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她答应过朕,子时前回来!" 素练头垂得更低:"娘娘确实说过,可她酒意上头,靠在皇后娘娘怀里便睡着了,怎么唤都唤不醒。 皇后娘娘怕扰了娘娘好梦,便让奴婢来禀报皇上,说……说娘娘今夜便歇在长春宫了。" 乾隆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 他等了一整夜,等到子时,等到心焦,等到连书都看不进去,却只等来一句"她睡着了"。 "她倒好,"他忽然笑了,笑得自嘲,也落寞:"在长春宫醉生梦死,倒让朕在这儿守活寡。" 素练不敢接话,只跪着。 "罢了,"他挥挥手,声音疲惫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你回去吧,告诉皇后,让她好生照顾着。" 素练退下后,乾隆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风雪,他想起婉兮临走时那个吻,想起她软糯的嗓音说"子时前一定回来",想起她难得撒娇的样子。 如今看来,不过是喝多了的醉话,他却当了真,还巴巴地等了一整夜。 "李玉,你说,朕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李玉慌忙跪下:"皇上折煞奴才了……" "她如今有姐姐,有外甥,有外甥女,"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李玉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里带着帝王的疲惫与男人的脆弱:"朕竟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他走回榻边,躺下,闭着眼,可脑海里全是婉兮。 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醉酒时红透的脸颊,她抱着永琮时温柔的眼神…… 殿内更漏声愈发清晰,一声一声,催得他心口发紧。 他翻身,将脸埋进锦被里,被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梨花香。 他深吸一口,心口更酸了。 "罢了,她高兴就好。" 可这话说得违心,说得自欺欺人。 他哪有这么大度? "李玉,明早……明早去长春宫传话,就说朕昨晚等了她一夜,等得头都痛了。" "皇上这是……" "让她知道,朕也会疼。" 第81章 忘了(琅嬅剧情) 长春宫,正月初一,窗外天光未亮透。 琅嬅醒来时,婉兮还蜷在她怀里,睡沉了。 那张脸素白如瓷,长睫覆下小扇似的影,唇上微肿,泛着不自然的嫣红,那是昨夜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这张脸,心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有餍足、有惊惶,怕昨夜醉话疯事,会在晨光里化作利刃,将她们割得遍体鳞伤;还有一丝……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卑劣的窃喜。 她竟真的吻了她。 在除夕夜,在酒意与情潮催逼下,做了这些年连梦里都不敢做、一想便要万劫不复的荒唐事。 更荒唐的是,婉兮主动的。 那回应带着醉意的胡闹,却也带着清醒的虔诚与孤勇,如飞蛾扑火,烧得她理智全无,只剩本能。 "姐姐……"怀里人忽然动了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婉兮又往她怀里拱了拱,额头抵着她锁骨,发丝扫过琅嬅颈侧,痒得人心口发麻。 琅嬅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场梦。 她多想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无人知晓的清晨,停在这偷来的温柔里。 可她知道,停不了。 婉兮终是醒了。 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在琅嬅怀里,亲密逾矩。 昨夜的事模糊掠过脑海,像一场不真切的梦,可唇上的余温、颈侧的红痕,都在提醒她。 不是梦。 她僵住了。 琅嬅察觉到她醒来,低头看她,眼神温柔:"醒了?" 婉兮猛地坐起身,慌乱拢紧衣襟,不敢抬眼:"姐姐,我……昨夜喝多了,若有失礼之处,姐姐莫怪。" "失礼?"琅嬅笑了,笑意里带着涩然:"兮儿,昨夜的话,你都忘了?" 婉兮不敢答,只是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记得姐姐说了什么,更记得她们做了什么。 那些话,那些事,像一把火,烧得理智全无。 可酒醒后,火灭了,只剩满地灰烬,和摸不着触不到的余温,以及那不敢承认、不能承认、也不该承认的……真心。 "忘了也好,"琅嬅坐起身,伸手想替她理凌乱的鬓发,却被她偏头躲开。 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琅嬅心口。 她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忘了,就当作一场梦。梦醒了,你还是宸妃,我还是皇后。" 她说得轻描淡写,尾音里那一丝颤抖,却出卖了她。 婉兮看着琅嬅这样心中微痛:"姐姐…姐姐!我没忘,我怎敢忘?" 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琅嬅的腰:"我是怕……怕你嫌弃我,怕你不要我了,怕我昨夜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会让你觉得我不干净,觉得我不知廉耻,觉得我是个……怪物。" "胡说!"琅嬅立刻转过身,被这话刺的红了眼眶:"你若是怪物,那我是什么?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谁不是怪物?" 她努力平复心绪:"兮儿,你记着,这紫禁城是个吃人的地方,能把人都变成鬼。 可你不一样,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有真心,有热血,有敢爱敢恨的勇气。 你若是怪物,那这世上便没有‘干净’二字了。" 她捧着婉兮的脸,额头抵着她的,所说的话像郑重的誓言:"我爱你,只因你是你。 你是富察婉兮,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光。 就算你贪恋我的温柔也好,分走皇上的宠爱也罢,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还肯唤我一声‘姐姐’,还愿意让我抱着你……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所怕的,不过是你醒了酒,会后悔昨夜说的那些话,会后悔……吻了我。" 婉兮看着她,看着这个向来稳重端庄的姐姐,笑着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姐姐,我从不后悔。" 她鼓起勇气,将那句压在心口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是禁忌,我知道我们这样会下地狱……可那又如何? 下地狱也好,被千夫所指也罢,我只要你。只要你在,这地狱我也能走出花来。" 在琅嬅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婉兮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是醉鬼的胡闹,是清醒的献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虔诚。 第82章 每日都说一遍(琅嬅剧情)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传来素练刻意压低的声音:"娘娘,该用早膳了。"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两人从沉沦中惊醒。 婉兮慌忙从琅嬅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琅嬅却比她镇定得多,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餍足、惊惶、贪恋,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心底,永不磨灭。 "进来。"她扬声,声音已恢复了皇后的端庄,可耳根的红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素练领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漆盘,上面摆着金丝燕窝粥、水晶虾饺、桂花糕,还有几样小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一眼便瞧见婉兮红肿的唇和泛红的耳根,还有琅嬅颈侧若隐若现的抓痕,心下大惊,但只是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搁下吧。"琅嬅淡淡道,"都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出,素练走在最后,将门轻轻掩上。 暖阁里又只剩两人,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用膳吧。"琅嬅率先打破沉默,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 婉兮愣愣看着她,没有张嘴。 "怎么?"琅嬅挑眉,:"嫌弃姐姐?" "不是,"婉兮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自己来。" 她说着,伸手要去接碗,却被琅嬅避开。 "昨夜不是挺大胆?"琅嬅勾唇,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酒醒了,倒成了胆小鬼?" 婉兮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昨夜是昨夜……" "那方才呢?"琅嬅步步紧逼,目光锁着她,不让她有半分躲闪:"方才可没喝酒啊。" 婉兮被噎得说不出话,琅嬅满意地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张嘴。" 婉兮乖乖张嘴,含住那勺温热的粥,燕窝滑过舌尖,甜而不腻,像姐姐此刻的温柔。 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姐姐,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琅嬅手一顿,抬眼看她:"比如?" "比如……"婉兮咬唇,耳根红得几乎透明:"比如……我说……我爱你……" 她说得磕磕巴巴,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敢吐出来,说完便低下头,不敢看琅嬅的表情。 "说了。"琅嬅答得坦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婉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姐姐……信吗?" 琅嬅没答,只是又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 待婉兮乖乖吃下,才缓缓开口:"信与不信,重要吗?" "重要!"婉兮猛地抬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若姐姐不信,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琅嬅带着好奇又期盼的看着她。 "我便再证明一次!"婉兮说着,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吻的很轻却让琅嬅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她声音发颤,连勺子都险些拿不稳。 "我什么?"婉兮笑得梨涡浅浅,带着一副傲气:"我只是想告诉姐姐,昨夜的话,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姐姐若不信,我可以每日都说一遍,每日都证明一遍,直到姐姐信为止。" 琅嬅看着她,看着这个向来乖巧的妹妹,如今竟敢这般大胆妄为,开心地笑了出来:"傻丫头,我信了。" "真的?" "嗯,"琅嬅将头靠在婉兮的肩上,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梨花香:"信你,也信我。 信我们,能在这吃人的宫里,守出一条活路来。" 琅嬅亲了她一口,接着将一碗粥喂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眼神交汇,又迅速移开,像做贼心虚。 琅嬅放下碗,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婉兮的唇。 婉兮身子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还肿着,"琅嬅声音低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一丝心疼:"昨夜……是我过了。" "没有,"婉兮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是我……是我主动的。" "那又如何?"琅嬅笑得温柔又霸道:"我若不纵着你,你一个小丫头,能奈我何?" 她说着,伸手将婉兮重新揽进怀里:"兮儿,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被爱着的感觉。"琅嬅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皇上爱你的方式,是给你荣宠,给你权势,给你天下最好的东西。而我爱你的方式…… 是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权利,给你……随时可以回到我身边的底气。" 婉兮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她伸手,紧紧回抱住琅嬅,声音闷闷的:"姐姐,我们这样……会不会下地狱?" "会。"琅嬅答得毫不犹豫,却带着释然:"可那又如何?这紫禁城本就是人间地狱,我们在这地狱里,做一对鬼夫妻,也挺好。" "鬼夫妻?"婉兮被她逗笑了:"那皇上是什么?" "他是阎王,"琅嬅也笑,"管着我们这两只小鬼。" 两人笑作一团,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分享着彼此的秘密。 婉兮靠在琅嬅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有姐姐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哪怕前方是地狱,她也愿意陪姐姐,一起走一遭。 "姐姐,"她轻声唤,"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琅嬅吻了吻她发顶:"会的。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包括皇上。" 婉兮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第83章 放不下 早膳刚用完,婉兮还未来得及漱口,殿外便传来李玉刻意拔高的声音,那调门儿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娘娘,皇上在承乾宫等了您一整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如今头痛欲裂。" 他声音又高了一分,带着特有的夸张:"万岁爷让奴才传话,说是……说是娘娘若还惦记着承乾宫,便请回去看看。 若不惦记,他便自己挨着,左右疼死了,也不劳娘娘费心。" 她手里捏着帕子,听着这话,指尖一紧,将那上好的苏绣攥出了褶子。 该来的,总会来。 那位爷的脾气她太清楚,等了一夜却扑了空,这会儿定是又气又委屈,偏还拉不下脸来发作,只能拿"头疼"做借口。 琅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皇上头疼,该请太医,来长春宫传什么话?难不成宸妃娘娘会治病?" 这话听着是揶揄,实则带着刺,刺的是乾隆那点小心思,装病卖惨,博人心疼。 李玉在殿外声音发苦:"皇后娘娘恕罪,是皇上说……说只有宸妃娘娘能治好他的头疼。" "哦?"怎么治?" "皇上说……"李玉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赧:"说要娘娘亲自去瞧瞧,去哄哄,去……去抱一抱,兴许就不疼了。" 婉兮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知道了。" 琅嬅搁下茶盏,"叮"地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眼看向婉兮:"兮儿,你怎么想?" 婉兮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能怎么想? 那位爷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还能怎么想? 更何况…… 她想起昨夜,想起自己那些荒唐的醉话疯事。 如今酒醒了,才惊觉自己竟在悬崖边走了一遭,险些万劫不复。 可即便如此,即便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因为姐姐在这里,皇上也在等她。 她一个都放不下。 "姐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愧疚与挣扎:"我得去。" "我知道。"琅嬅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也带着一丝失落:"你总归是他的心上人,总要去哄他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婉兮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雪,怕化了,怕没了,怕再也触不到:"只是,哄他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别忘了我?" 这话说得卑微,说得可怜。 婉兮听得心中一酸,猛地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地:"姐姐,我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凑过去,在琅嬅唇上快速啄了一下,是盖章,也是许诺:"这是印章,盖过了,你就是我的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掉。" 琅嬅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怔住,随即笑开,点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快走罢,再不走,阎王该等急了。" --- 承乾宫内,婉兮刚踏进殿门,便见乾隆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顿,随即又移开,是在赌气,也是在傲娇。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福身行礼,姿态谦卑。 "安?"乾隆冷笑,将书卷扔在案上,"朕可不安。朕头疼得很,疼得一夜没睡。" 他说着,偷觑了一眼婉兮,见她面上带着愧色,心下稍缓,嘴上却更不饶人:"朕等了某人一整夜,等到子时,等到天明,等到心都凉了。 某人倒好,在长春宫醉生梦死,只怕连朕是谁都忘了吧?" 婉兮走到榻边,伸手探他额头,语气放软了哄着她:"真头疼?" "真疼。"他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你揉揉。" 婉兮便真的替他揉起来,指尖轻柔,力道恰好。 乾隆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心口那点酸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臣妾知错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少见的服软。 "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何错之有?" "错在让皇上苦等,"她手下动作不停,力道轻得怕弄疼他:"错在说话不算话,错在……伤了皇上的心。" 乾隆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的怒火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伸手,将她的手从额上拉下,握在掌心,力道大得怕她又跑了:"那你打算如何赔罪?" "任凭皇上处置。" "处置?"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赖:"那朕罚你……罚你今日不许出承乾宫一步,就陪着朕,哪儿也不许去。" "好。"她答得毫不犹豫。 乾隆反倒愣了:"你……不拒?" "为何要拒?皇上是臣妾的夫君,臣妾陪您是理所应当。" "夫君?"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你肯认朕这个夫君了?" "臣妾何时不认了? 从臣妾戴上兔簪子那日起,便是认了。" 乾隆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婉兮,你终于肯承认了,朕等了太久。" "那皇上往后,可别再等一夜了。臣妾会心疼。" "心疼?"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你心疼朕?" "嗯。"她答得认真,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臣妾的心也是肉长的,皇上疼,臣妾便疼。" 乾隆看着她的面容,突然抬手扣住她后脑,吻住了那日思夜想的唇。 他吻得狠,吻得急,像要将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委屈不甘,全数发泄在这个吻里。 一吻毕,两人都喘得厉害。 乾隆将她拥入怀中,撒娇着道:"兮儿,答应我,以后无论去哪儿,都带上我。" "带上你?"婉兮失笑:"皇上这是要当臣妾的跟屁虫?" "嗯,"他答得理直气壮,"朕就当你的跟屁虫,你去哪儿,朕去哪儿,你去长春宫,朕也跟着去,只要你别……别再把朕一个人丢下。" 这话说到最后,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委屈委屈。 婉兮伸手回抱住他,轻轻的哄道:"好,带上你。从今往后,臣妾走到哪儿,都带着皇上。" "还有,"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不许再叫朕''皇上'',要叫''弘历''。" "好,弘历。" "要说''我''。" "好,我。" "要说你爱我…" “好,你…” 婉兮一怔,随即笑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弘历,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乾隆竟有些想落泪。 "兮儿,"他抱紧她,声音哽咽:"以后天天对我说好不好?" "好。" 第84章 小祖宗 承乾宫内, 婉兮靠在乾隆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耳鼓上,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可这份安心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方才分明还在姐姐怀里,说着"我爱你"三个字,转眼却躺在了另一个人的臂弯中,说着同样的情话。 "在想什么?" "想你。" "撒谎,"他低笑:"你方才走神了。" 婉兮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在想,弘历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 "报答?"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目光像要把她看穿:"朕不要你报答,朕只要你…… 只要你心里,有朕的一席之地,便够了。" 婉兮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有的,一直都有。" 她想起方才在长春宫,姐姐也曾问过同样的话,"哄他的时候,能不能别忘了我?" 她当时答得斩钉截铁,可此刻却心虚得发慌。 她谁也没有忘,可她谁也放不下。 她像走在钢丝上,左边是帝王深情,右边是姐姐痴缠,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偏颇便是万劫不复。 可偏偏,她贪心地想两个都要,想在这刀尖上,舞出一场两全其美的戏。 --- 长春宫内,琅嬅独坐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 颈侧的红痕还未消,那是昨夜婉兮留下的印记,像一枚烙印,烙在她肌肤上,也烙在她心口。 她抬手轻触,指尖传来细微的痛,那痛里却掺着甜,甜得她唇角不自觉上扬,又迅速压下。 素练在一旁替她梳头,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宸妃娘娘……还回来吗?" "回来?她是承乾宫的主子,回来做什么?" "可昨夜……" "昨夜是除夕,除夕夜,姐妹同榻而眠,有什么稀奇?"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已泛白。 她知道,昨夜的事,一旦宣之于口,便是灭顶之灾。 可她还是做了,像飞蛾扑火,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死不休。 她想起婉兮今早那个吻,那个带着宿醉酒香、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那吻让她明白,这丫头,是认真的。 认真到愿意为她下地狱,为她背骂名,为她与这天下人作对。 可她又何尝舍得? 她养了她十六年,护了她十六年,爱她十六年。 她比谁都明白,这深宫是个什么地方,比谁都清楚,她们这样的感情,一旦暴露在日光下,会是什么下场。 "去,去库房挑几匹最好的云锦,给承乾宫送去。就说……说是本宫赏赐的,让宸妃娘娘多做几身衣裳。" 素练一怔:"娘娘,这……" "去吧。她穿正红好看,该多裁几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颈侧那抹红痕,忽然就笑了,笑得开怀,笑得幸福。 "富察婉兮,"她对着镜中人低语:"你真是本宫的小祖宗啊。" 这小祖宗,把她的心都搅乱了,把她的魂都勾走了,把她的皇后尊严都踩碎了,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素练退下后,殿内又陷入寂静。 琅嬅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不散她心头的热。 既然已经疯了,那就疯到底吧。 她闭上眼,任由风雪吹打在脸上,心口却是一片滚烫。 婉兮,你可知道,姐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万劫不复。 第85章 缝制衣裳 承乾宫内,午后阳光透过窗棂 婉兮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匹玄色云锦,这几日她闭门不出,连琅嬅派人来请都说"身子不爽利",实则把自己关在暖阁里,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件衣裳。 乾隆下朝回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柔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做什么?" "给你做件衣服。"她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细针,在缎面上穿梭如飞。 乾隆一愣,随即眼底漫上笑意:"怎么突然想起给朕做衣裳?" "不是突然想起,"婉兮咬断线头,抬眼看他:"是欠你的。" "欠?" "嗯,"她低下头,继续缝制:"我欠你一件真心实意做的衣裳。 从前给姐姐绣荷包,给璟瑟绣帕子,给永琮绣小衣裳,却从未给你做过什么。 这件,是真心想做的。" 乾隆心中暖洋洋,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想碰碰她,却被她避开。 "别动,快好了,别弄乱了针脚。" 他这才看清,那件衣裳的款式,竟与他平日里穿的常服分毫不差,连袖口暗纹的走线都一模一样。 可见她是下了多少功夫,才将他的喜好摸得这般透彻。 "你这几日,就在忙这个?"他声线里带着几分心疼。 "嗯,"她应得坦然:"想给你个惊喜。" "那朕现在知道了,还算惊喜么?" "不算,那皇上装作不知道,等我做好了,再装出惊喜的样子,可好?" "好。"他答得宠溺,目光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他就这样坐在她身侧,看她一针一线地缝,看她微蹙的眉,看她偶尔咬断线头时露出的雪白贝齿。 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如画,连睫毛上都沾着碎金似的光点。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见过无数次,梦里她不是宸妃,不是富察家的格格,只是他的妻子,在窗下为他缝衣,等他回家。 如今梦成了真,他却觉得不真实。 "兮儿,若朕不是皇帝,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妻子,会不会更好?" 婉兮手一顿,银针停在半空,震惊地抬起头来:"皇上怎么突然说这话?" "没什么,"他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只是觉得这龙袍太重,重到连一句真心话,都要斟酌再三才能说出口。 婉兮,你给朕做的这件衣裳,朕不舍得穿。" "为何?" "怕穿坏了,"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肩:"更怕穿习惯了,就再也脱不下了。" 婉兮将最后几针缝好,咬断线头,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站起身,抖开那件玄色长袍,披在他肩上。 "试试看。" 他由着她摆弄,看她踮脚为他理领口,看她绕到身后为他展平肩线,看她退开几步,歪着头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刚刚好。我的弘历,穿什么都好看。" 乾隆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玄色缎面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连眉眼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指尖抚过针脚细密的暗纹,抚摸着这件比任何珍宝都珍贵的衣裳,这是她用一针一线缝进的心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有些哽咽。 "弘历在我心中日日描绘着,"她答得坦然,颊边浮起薄红:"自然知道你的身形。"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婉兮,从今往后,朕每年都要穿你做的衣裳,好不好? 一年一件,少一件,朕便跟你没完。" "好,每年都做,做到你烦为止。" "不会烦,一辈子都不会烦。" 第86章 炫耀 乾隆穿着那件玄色常服在宫里晃悠了整整三日。 从承乾宫晃到乾清宫,从乾清宫晃到御花园。 李玉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家万岁爷今天第八次"不经意"地停在铜镜前整理衣襟,终于没忍住:"皇上,这衣裳……穿着可还合身?" "嗯,"乾隆应得云淡风轻,手却抚过衣襟上那朵暗纹祥云,眼底藏不住的得意:"还算凑合。" "那皇上今日都照了八回镜子了……" "有吗?"乾隆斜睨他一眼:"朕是瞧瞧这新制的龙袍可还妥帖,顺带看一眼罢了。" 李玉:"……" 那分明就是宸妃娘娘亲手做的常服,不是什么龙袍。 --- 傅恒来请安时,就见到这样的情景。 他上前见礼,目光落在那件眼熟的衣裳上,愣了愣:"这衣裳……" "兮儿做的,"乾隆应得飞快,语气里那点炫耀几乎藏不住:"前几日刚完工,朕瞧着手艺尚可,便穿上了。" 傅恒盯着那针脚,再想想自己府里那些妹妹"随手"做的荷包,针脚粗犷得能跑马,线头潦草得像草席,还专门挑他生辰时送来,说是"哥哥不挑,随便做做就好"。 他沉默了。 半晌才道:"皇上这''尚可''二字,奴才听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嗯?"乾隆侧头看他,眉眼间全是春风得意:"何出此言?" "奴才记得,当年生辰时,兮儿送的那个荷包……"傅恒像在回忆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针脚歪得能塞手指,线头多得能绊死人。 她还说''哥哥皮糙肉厚,不讲究这些''。 可如今这针脚……奴才看着,怎的这般工整?" 乾隆笑的更开心了:"许是……朕皮嫩,她用心些。" 傅恒:"……"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皮糙肉厚",什么"不讲究",都是妹妹的托词。 这丫头,分明就是偏心偏到了天边去。 "奴才告退。"他不开心了,行礼转身就走,背影写满了怨念。 这妹妹白养了,时光啊!真是把什么都改变了! 乾隆在后头慢悠悠补刀:"傅恒,你那荷包若是不想要了,不妨送来,朕替你收着。" 傅恒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就差跑了。 --- 琅嬅和婉兮带着璟瑟来御花园遛永琮时,正见乾隆立在假山石旁,对着湖面左顾右盼。 璟瑟眼尖,立刻喊道:"皇阿玛!您这件新衣裳真好看!" 乾隆转身,瞧见母女俩,立刻又摆出一副"朕只是随便逛逛"的模样:"嗯,寻常衣裳罢了。" "寻常衣裳?"璟瑟跑过去,摸他袖口:"这祥云绣得比宫里的绣娘还精细呢!皇阿玛,这是谁做的呀?" 乾隆没答,只是看向婉兮,眼尾微扬,分明在等她自己开口。 婉兮见状只好道:"是我做的。" "小姨母做的?"璟瑟立刻看向婉兮:"小姨母偏心!您给皇阿玛做这么好看的衣裳,却从不给儿臣做!" 琅嬅在一旁笑着,可说出的话让乾隆不大愿意听:"你身上哪件不是她做的?从里到外,哪件不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这话一出,乾隆脸上的笑意微滞。 他想起婉兮确实给璟瑟做了许多衣裳,从肚兜到外袍,从春衫到冬袄,应有尽有。 可给他做的,这是第一件。 "也是,皇阿玛,您这件衣裳,可得好好珍惜。 小姨母的手艺,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 乾隆没好气地揉她脑袋:"小丫头,还教训起朕来了。" 琅嬅看着说道:"皇上穿着这件衣裳,倒比往日年轻了几岁。" "是吗?皇后觉得,朕穿着可好看?" "皇上龙章凤姿,穿什么都好看。"琅嬅答得滴水不漏,话锋却一转:"只是这衣裳的暗纹,倒让我想起,兮儿''儿时''给我做过的一件小袄。 也绣着这样的祥云纹,也是这样的针脚。 她说,祥云寓意吉祥,要护着姐姐平平安安。" 乾隆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他听出来了,皇后这是在告诉他,这件衣裳的纹样,不是为他特意设计的,是妹妹从小就会的式样。 他得到的,不过是"顺带"的待遇。 璟瑟在一旁补刀:"那小袄儿臣见过,就挂在皇额娘寝殿里,金贵得很,不许人碰。 皇阿玛您这件,怕也是小姨母用心做的,您可得好好珍惜。" 乾隆:"……"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是在给他"提醒",别得意太早,你在她心里的位置,未必有我们母女高。 婉兮站在一旁,瞧着这三人你来我往,斗嘴斗得火花四溅,心下好笑又无奈。 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了拽乾隆的袖口:"皇上,起风了,该回殿了。" 乾隆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好,听你的。" 他牵着她的手,得意的撇了她们一眼:你们看不惯又如何,她最终还是跟我走。 然后扬长而去。 琅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乾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气又好笑。 "皇额娘,"璟瑟小声嘀咕,"小姨母会不会有了皇阿玛,就不要我们了?" "不会。她只是……离巢的鸟儿,飞得再远,巢还在这里。" --- 承乾宫,晚膳时分。 婉兮亲手盛了一碗莲子汤,放到乾隆面前:"皇上今日没少费口舌,多喝些汤润润喉。" 乾隆没接,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看着她:"今日朕被她们母女俩挤兑着,你倒好,在一旁瞧热闹。" 婉兮忍笑:"臣妾哪有?臣妾不是一直站在皇上这边?" "站?"乾隆"哼"了一声:"你那是站?你那分明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姐姐说一句,你点一下头,璟瑟说一句,你笑一下。 唯独朕说话,你倒装没听见。" 他说着,扯了扯衣服:"朕穿着你做的衣裳,倒成了璟瑟那丫头教训朕的由头。 说什么''皇阿玛要好好珍惜'',好似朕平日里多不知好歹似的。" 婉兮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皇上还跟个孩子置气?" "朕不是置气,"他放下筷子,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朕是心里不舒坦。 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朕发觉,在她们母女俩眼里,朕竟是个''外人''?她们把你当宝,把朕当……当那个抢宝的贼?" 乾隆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眉头拧成了死结:"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像是朕高攀了你们富察家?" 婉兮见他真动了气,反倒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皇上这话说的,臣妾什么时候把您当外人了?" "怎么不是外人?"乾隆抓住她的手,攥得紧,声音里满是委屈:"你姐姐看朕的眼神,倒像是朕抢了她最心爱的宝贝,还教永琮和璟瑟一起防着朕。"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气的事:"上回永琮见朕抱你,哭得跟什么似的,小手拼命往你那儿伸,倒像朕是拐带良家妇女的歹人!" 婉兮笑得靠在乾隆怀里直不起腰:"皇上,永琮还小,认生也是有的。等他再大些,知道您是疼他的,自然就跟您亲了。" "认生?"乾隆更委屈了:"他见着你就笑,见着朕就哭,这是认生?这分明是……是区别对待!你还敢笑?" "不笑不笑,"她忙敛了神色,可笑起来怎么也忍不住,强压着嘴角:"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这般模样,倒像是跟自己的亲儿子争宠。" "朕就是争宠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朕不仅要跟儿子争,还要跟女儿争,跟皇后争,跟你们富察氏一家子争。 朕堂堂天子,竟沦落到这般地步……" 婉兮听他越说越离谱,又好气又好笑,捧着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弘历,你听我说。" 她极少这般郑重地唤他名字,乾隆果然安静了。 "你不是外人,"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父亲,是夫君,是我……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之一?"乾隆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眉头又拧起来:"还有谁?" 婉兮无奈,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还有姐姐,还有璟瑟,还有永琮,还有哥哥额娘阿玛…"她掰着手指头数:"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你也是。你们在我心里,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乾隆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那朕要是在你心里的分量和他们一样,朕今日这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他耍赖似的抱着她不放:"不行,你得给朕个准话,朕和你姐姐,谁更重要?" 婉兮:"……" 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跟小孩子似的争风吃醋了? "皇上这是为难臣妾了,"她试图转移话题:"姐姐是姐姐,您是夫君,如何能比?" "如何不能比?"乾隆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你就说,若朕和你姐姐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婉兮:"……"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惯着他:"那臣妾自己也跳下去,大家同归于尽,谁也别争了。" 乾隆愣住,无奈的伸手将她紧紧扣在怀里,往她唇上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朕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第87章 哥哥? 三日后,傅恒奉命进宫述职。 他踏进乾清宫时,正见乾隆立在龙案旁,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边防要事。 穿的还是那件玄色长袍,傅恒感觉心堵得慌。 议事毕,大臣们鱼贯而出,傅恒上前行礼:"奴才叩见皇上。" "免了。"乾隆心情甚好,抬手虚扶,"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西北的军报你看了么?" "回皇上,奴才已阅过。"傅恒答得恭敬,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衣襟上飘,"奴才侄子阿桂在军报中提到,准噶尔余孽有异动……"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身衣裳怕是兮儿熬了好几个夜才赶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收到一只靛蓝色的荷包,针脚歪七扭八,线头潦草得像鸡爪子扒拉出来的,里头塞的香料还是陈的,闻起来一股子霉味。 那丫头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哥哥不讲究这些,随便做做就好。" 不讲究? 好一个"不讲究"! 这区别对待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他正走神,乾隆忽然开口:"傅恒?" "奴才在。" "朕问你,这军报上的应对之策,你以为如何?" 傅恒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那荷包和这衣裳的对比,一时竟答不上来。 "怎么?军报没仔细看?"乾隆挑眉,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探究。 "奴才……看得仔仔细细,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一桩家事,一时分了神。" "家事?"乾隆来了兴致,"说来听听,何事能让咱们的傅恒大人,在乾清宫御前走神?" 傅恒抬头,目光直直落在乾隆衣襟上那朵祥云纹上:"奴才在想,奴才那个荷包,为何针脚能塞得进手指,而皇上的衣裳,却连根头发丝都穿不过。" 乾隆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吃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吃朕的醋?" "奴才不敢。"傅恒跪得笔直,声音里全是怨气:"只是不解,同样是兮儿亲近之人,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皇上这件衣裳,奴才瞧着,怕是三五个日夜赶出来的,那荷包……奴才瞧着,怕是三五下就糊弄完了。" 乾隆笑得愈发开怀,他低头抚了抚衣襟,那神情像得了全天下最好的宝贝:"起来吧,她呀……心疼朕,就用心些。" 傅恒:"……" 他额头青筋直跳,差点没蹦出一句"放他娘的狗屁"。 婉兮恰好端着新沏的龙井进来,见这阵仗,愣了愣:"哥哥?" "你可算来了。"傅恒扭头看她,那眼神活像个被负心汉辜负的深闺怨妇:"你可知,你那个荷包,哥哥日日挂在腰间,连上朝都不曾取下。可你倒好,给皇上做的衣裳,这般精细。" 婉兮懵了:"哥哥不喜欢那个荷包?" "喜欢,"傅恒咬牙:"喜欢得紧,就是……就是偶尔觉得,手指头疼。" 婉兮:"……" 她这才反应过来,哥哥这是在吃醋。 吃皇上的醋。 她哭笑不得:"哥哥,那荷包是我十三岁那年做的,手艺自然生疏些。如今都过去几年了,针脚能一样么?" "几年?"傅恒冷笑:"那皇上这件衣裳,又是几年前做的?" 婉兮被问住了。 乾隆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刀:"你十三岁做的?" 他转头看向婉兮,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朕还当你对朕格外用心,原来只是手艺精进了。" "不是!"婉兮急了,"这件衣裳,臣妾日夜赶工,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哥哥那个荷包,臣妾当时……当时确实敷衍了些。" "敷衍?"傅恒捂着心口,像是被扎了刀:"你竟承认得这般干脆?" 婉兮自知失言,忙补救:"不是敷衍,是……是哥哥皮糙肉厚,臣妾以为,不讲究这些。" 乾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傅恒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傅恒,听朕一句劝,这衣裳,你就别想了。兮儿如今是朕的宸妃,她的心思,自然该放在朕身上最多。你嘛……" 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你还不如璟瑟那丫头,好歹还能得她亲自做的帕子。" "那是以前!"她瞪着乾隆,又瞪着傅恒:"从今往后,我每年都给哥哥做一件,做到你嫌烦为止!" "真的?"傅恒眼睛亮了。 "假的。"婉兮没好气道:"一年做三件,我手都要断了。哥哥若真疼我,就别再为难我。" 傅恒见她真动了气,也不敢再闹,只能委屈巴巴地嘟囔:"那……那皇上这件,能借奴才穿穿么?就穿一日。" 乾隆:"……滚。" 李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差点没背过气去。 婉兮见气氛尴尬,忙打圆场:"哥哥若真喜欢这针脚,回头我寻人按这样式,给你做一套便是。只是,得等些时日。" "等多久?" "等皇上不急着穿新衣裳的时候。"婉兮答得滴水不漏。 乾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那恐怕要等一辈子了。朕往后每年的新衣裳,都归你了。" 傅恒彻底绝望了。 他今日就不该来。 这不是述职,这是找虐。 他行了个礼:"臣突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写满了"我很难过别理我"。 "等等。"婉兮却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这回做得仔细,哥哥看看,可还入得了眼?" 傅恒接过,荷包还是他喜欢的藏青色,可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绣的是一丛青竹,竹叶栩栩如生,连竹节上的霜斑都绣出来了。 他面上的酸意散了些,嘴角压也压不住:"这还差不多。" 他妥帖地将荷包塞进怀里:"那奴才就……勉为其难,原谅娘娘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得有些可疑,像是怕走慢了,又被乾隆叫住"补刀"。 乾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你这哥哥,倒是好哄。" "不好哄,"婉兮道:"只是他疼我,舍不得真跟我生气。" "那朕呢?"乾隆将她拉进怀里:"朕好不好哄?" 婉兮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好哄。只要这样,便什么都好了。" "那若是不好呢?" "那就……这样,再这样,直到好了为止。"她吻得更深了 李玉在殿外,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只余细微的呼吸声交缠,识趣地退了下去。 心下暗叹,这位宸妃娘娘,真真拿捏住了万岁爷的命脉。 哥哥要哄,皇上也得哄,一个都不能少。 而万岁爷呢,偏就吃她这一套,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丢盔卸甲。 第88章 暗涌 启祥宫内,鎏金炭盆烧得通红,却烘不散一室阴寒。 金玉妍坐在妆台前,一寸寸审视镜中那张脸,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透着勾魂夺魄的风情,可再美的容颜,无人欣赏,也不过是枉然。 "皇上有多久没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贴身宫女贞淑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才颤巍巍回道:"回娘娘,已经……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几个字像根针一样,狠狠扎进金玉妍心口。 当初琅嬅有孕那段日子,太医都说胎象不稳,皇上日日惦记着去照看。 她膝下只有一子,地位本就摇摇欲坠,原想着趁皇后不便,引得皇上再宠幸几回,若能怀上龙种,将来或许还有一争之力。 谁曾想,竟凭空冒出个小丫头。 那丫头未成后妃时,就让皇上为她神魂颠倒,魂不守舍。 一入宫连侍寝都未有过,便直接封了妃,封号还是"宸"——北极星之所在,尊贵至极,寓意分明。 她金玉妍熬了多少年?生了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才堪堪走到嫔位,后又到妃位,封号不过是个"嘉"字,嘉奖而已,哪比得上"宸"的份量? 而那丫头,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几分小聪明,便轻易得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她着实不甘心。 她费尽心机把高晞月算计没了,下一个本想把爪子伸向琅嬅。 她的野心一直都是那凤位甚至是皇位,她笃定只要坐上后宫之主,儿子永珹成了太子,她们北国玉氏一族的前程便会更辽阔,甚至能与满族勋贵平起平坐。 可这个刚入宫的宸妃,富察婉兮,竟成了最大的变故。 她不仅护着皇后平安生产,还让那个被太医断言活不了多久的七阿哥,一日日健壮起来。 如今那小家伙见人就笑,生龙活虎,哪还有半点病弱模样? 当真……是好本事啊。 除夕家宴那日,婉兮一袭正红华服,头戴凤冠,款款而来。 那气度,那风华,生生将满堂妃嫔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金玉妍不过酸了两句,便被皇上皇后联手堵了回来,那副光景,看得她眼热得发疼,也嫉妒得发疯。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原本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所有谋划,都毁在这个小丫头手里。 所以她决定,要把手伸向婉兮了。 婉兮若倒了,皇后没了臂膀,皇上也不会再守着那一个人。 到那时,她再徐徐图之,那凤位,唾手可得。 可是,这富察婉兮实在狡猾得紧。 平日里不是在承乾宫,就是在长春宫。 连向皇后请安都免了,只在每月家宴这等不得不露面的场合才出现,其余时候,阖宫妃嫔竟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只能从长计议… 金玉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美艳却扭曲的脸,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从长计议?本宫最擅长的,便是从长计议。" 她就不信,那承乾宫和长春宫,能是铜墙铁壁,当真一丝缝都不露。 --- 慈宁宫内,太后倚在软榻上抽着水烟,袅袅烟雾升起,模糊了她那张阴狠的脸。 "启祥宫那边如何了?"她慢条斯理地问。 福珈躬身回禀:"嘉妃娘娘近日愈发沉不住气了,听说在启祥宫里砸了好几套茶具。" 太后冷笑一声:"她自然沉不住气。自打宸妃入宫,她就没得过一天好脸色。 从前还能借着四阿哥在皇上跟前露个脸,如今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能不急么?" "太后英明。自除夕那天之后,长春宫和承乾宫防得愈发严了,连奴婢的人都插不进去。" 太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富察氏这一门,真是好威风。 哥哥在前朝得势,妹妹在后宫专宠,连皇后都跟着沾光。这紫禁城,都快成他们富察家的了。" 福珈听出话里的杀意,小声问:"太后,咱们要不要……" "不要急,"太后抬手制止她:"让她们先斗着。嘉妃那性子,爱冲动,最是好利用。她若真敢对宸妃下手,正好替哀家淌这趟浑水。你派人暗中盯着,必要时,推她一把。只是记得,别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 "富察氏有一个皇后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出一个专宠的宸妃。 待宸妃失势,咱们将调教好的人献给皇帝,哀家这个儿子哀家最清楚不过了……" 她这个儿子,自幼扔在圆明园不受宠,后来养在她的名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那时候的他多乖顺啊,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是手里最听话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无半句怨言。 现在的儿子被那小丫头灌了迷魂汤,失了心智,太有主见,太专情,太……不听话,敢驳她的面子,敢把她安插在承乾宫和长春宫的眼线一个个拔干净。 如今,更是连选秀都停了。 而富察婉兮,就是那个让他不听话的祸根,确实留不得了。 "既如此,就别怪哀家心狠了。" 她要让那丫头知道,这后宫,终究是姓钮祜禄的,不是她富察氏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 至于儿子…… 他早晚会明白,女人不过是江山社稷的点缀。 等他失去了那个祸根,自然会回到她身边,继续做她手下的最听话的皇帝。 第89章 嬿婉 今日天晴得正好,连风都是软的。 婉兮抱着永琮在御花园散步,小人儿在她臂弯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一枝刚折的柳条,晃得起劲。 她低头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连脚步都放得轻缓。 还没等转弯假山,便听见前方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下作的小娼妇,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金玉妍的声音高而厉,划破御花园的宁静:"你以为你长了张狐媚脸,就能学那些个下三滥的手段,勾了皇上的魂去?" 婉兮蹙眉,循声望去,便见金玉妍立在花阴下,手里攥着一根藤条,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宫女施暴。 那藤条抽在宫女本就单薄的衣衫上,每一下都带起一声闷响,那宫女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默默垂泪,露出的手腕上青紫斑驳,显然不是第一回遭这罪。 金玉妍虽打着宫女,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婉兮,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话锋一转,愈发尖酸:"本宫告诉你,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贱骨头!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几分,便忘了本分,真当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 她每骂一句,藤条便抽一下,宫女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琮被这动静吓着,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婉兮忙轻拍他背,温声哄了几句,将孩子交给身后的奶母,示意她退远些。 她款款上前,声音不大,却尽显威严:"嘉妃好大的威风。" 金玉妍见她过来,倒停了手,故作惊讶地抚了抚鬓角:"哎哟,宸妃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可别被这贱婢冲撞了,污了您的眼。" "冲撞倒不曾,"婉兮目光落在宫女腕上的伤,眼底浮现一丝心疼:"只是大清律例有明令,宫女虽有错,妃嫔亦不得私刑加身,需交由慎刑司按规处置。 嘉妃出自玉氏,莫非不习惯我大清的规矩?" 这话一出,金玉妍脸色微变,婉兮居然抬出大清律例压她! "规矩?本宫不过教训个犯上的奴才,也值得宸妃娘娘拿大清律例来压我?" "犯上?不知这宫女犯了什么上?" "她偷了本宫的簪子。"金玉妍说得理所当然,又有些心虚。 "哦?"婉兮伸手扶起瑟瑟发抖的那位宫女,温声道:"别怕,你告诉我,你偷了嘉妃什么簪子?" 那人哽咽着摇头:"奴婢……奴婢没偷……" "没偷?"金玉妍厉声道:"那你腕上这镯子从哪儿来的?凭你这么个贱婢,也配戴羊脂玉?" 婉兮目光落在她腕间,果然见一只羊脂玉镯,成色虽不算顶好,却也价值不菲。 她心下明了,金玉妍拿一个镯子做文章,借题发挥,实则冲着她来。 那宫女哭得梨花带雨:"这镯子……是……是上月娘娘赏的,说是奴婢伺候得好……" "赏的?本宫何曾赏过你?分明是你偷的!" "嘉妃,"婉兮转过身,挡在那人身前,将弱小的宫女护在身后:"若真丢了簪子,该当报内务府查办。这般私下用刑,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贤名。再者…… 您方才口口声声''贱婢''、''玩意儿'',本宫听着,倒像是在指桑骂槐。莫非嘉妃教训这宫女是假,借机敲打本宫才是真?" 金玉妍被她戳中心思,脸色骤变,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大清律例,后宫妃嫔不得私刑宫人,违者罚俸三月,禁足一月,严重者可处死。 嘉妃,你是对朕的律例不满,还是对自己的活着不满?" 来人正是乾隆。 他立在花影下,面色阴沉。 目光扫过金玉妍,又落在婉兮身上,见她护着宫女,心口一软,连眉眼间的冷意都化开了几分。 金玉妍慌忙跪下,姿态谦卑,声音却带着不甘:"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乾隆冷笑,走到婉兮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她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看你是闲得慌,才会拿奴才撒气。从今日起,启祥宫上下罚俸半年,你禁足三月,好好学学规矩!" 他说着,侧头看向婉兮,声音瞬间温柔下来:"吓着没?" 婉兮摇头,眼中全是他的身影:"没,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乾隆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连声音都带着甜意:"下次遇上这种事,直接让李玉来告诉朕,别自己出头,仔细伤着。" 婉兮乖顺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皇上,臣妾看这宫女生得齐整,模样也乖巧,放在嘉妃宫里倒是可惜了。不如赏赐给臣妾,臣妾最爱美人,看着心里就欢喜,也好为她讨个公道。" 乾隆闻言挑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见她眼底藏着狡黠,哪有不明白的。 她这是怕这宫女被金玉妍寻机报复。 "好。"他笑得纵容:"既然爱妃开口,朕哪有不依的。来,上前来让你主子娘娘看看。" 那名宫女上前行礼问安。 "你叫什么名字?" "嘉妃娘娘赐名樱儿。" "赐名?"婉兮眉梢微挑:"那你本名呢?" "奴婢本名卫嬿婉。" "嬿婉?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婉兮轻声念了一遍,眸中浮起赞许:"这名字倒是趁你,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就叫回嬿婉吧,别再叫那糟践人的''樱儿''了。"她温柔地伸出手:"以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起来吧。" 卫嬿婉怔怔看着那只伸到眼前的手,莹白如玉,她颤抖着将手递过去,那掌心温热,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奴婢谢娘娘恩典。" 接着婉兮转头看向乾隆,笑意盈盈:"皇上,臣妾入宫不久,身边只有春杏一个可靠的人手,着实有些不够用。 还想向您讨个总管太监,您是知道的,臣妾爱美人,您是臣妾心中最俊美的人,身旁的太监也是随了主子,个个不俗。 像李玉、进忠、进保,带出去多气派,还是皇上的人,臣妾也能信任不是?" 她说话时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天真,颊边梨涡浅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刚偷了腥的猫。 乾隆被她这模样逗得心都化了,哪还顾得上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眼底浮起纵容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鼻尖:"你呀,真是朕的小祖宗。连朕身边的人都要算计。" "臣妾哪敢算计皇上?"婉兮歪着头,声音又软又糯:"臣妾只是心疼自己人手不够用,又不想用那些不知根底的。 皇上身边的人,臣妾用着才放心。"她说着,轻轻摇了摇他衣袖:"好不好嘛?" 这撒娇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根羽毛在乾隆心尖上挠。他被她摇得心猿意马,连骨头都酥了半边,哪还说得出"不"字? "好,"他答得宠溺又无奈:"朕便让进忠过去伺候你。那小子人机灵,做事也妥帖。" 进忠原本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他想过往上爬,想过抱紧皇上大腿,可没想到竟一步登天,直接成了皇上最爱的宸妃娘娘身边的人! 他慌忙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奴才叩谢皇上恩典!叩谢娘娘恩典!奴才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肝脑涂地!" 婉兮看着他,笑意浅浅:"起来吧,往后在承乾宫当差,记得一条,忠心为本,机灵为辅。本宫亏待不了你。" 进忠起身时,腿还在打颤,脸上却掩不住的喜色,这可是直接踏上了通天梯了。 乾隆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调情:"你总盯着朕身边的人,就不怕朕吃醋?" "皇上是天子,哪有跟奴才吃醋的道理?" "谁说朕吃奴才的醋?"乾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要把她锁在身边:"朕是吃你的醋。 你整日惦记着长春宫,惦记着姐姐,惦记着永琮和璟瑟,何时才能多惦记惦记朕?" 这话说得委屈又带着孩子气。 婉兮心口一软,凑过去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下:"臣妾这不就在惦记着? 连皇上身边的人都要讨了去,日日看着,时时想起,多好。" 乾隆被她逗得没了脾气,只得笑道:"好,都依你。朕的人,随你要。"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去,背影亲昵得像寻常夫妻。 身后,金玉妍跪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指甲几乎陷进金砖里,恨得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没想到今日之事没能激怒婉兮分毫,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宫女被要走,自己被禁足,连启祥宫上下都受了牵连,婉兮还得了御前的太监,如虎添翼。 而那个叫卫嬿婉的小宫女,低着头跟在婉兮身后,心中满是感激,也有一丝……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野心。 这是她自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这般温柔待她,第一次有人替她讨公道,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值得一个好名字,值得被好好对待。 宸妃娘娘是她的恩人,她记着。 可恩人身边的位置…… 她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婉兮,那道正红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得刺目,像一轮她永远够不到的太阳。 若能站到那太阳身边…该多好啊。 第90章 嬿婉自白 承乾宫的廊下,卫嬿婉垂首而立,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出身汉军旗包衣的她,本不该对这般奢华的殿宇生出任何妄念。 她的命,早该在入宫那年就定下了。 可她偏偏站在了这里。 初入四执库,成日里与针线布料打交道,俸禄微薄,额娘却还要每月来信讨要,她只能咬牙省下每一个铜板,与青梅竹马凌云彻一同攒了四十两银子贿赂管事嬷嬷,才换得进钟粹宫伺候大阿哥的机会。 起初倒也安稳。 她生得齐整,做事又伶俐,原想着攒几年银子,熬到岁数便出宫嫁人,与云彻哥哥过寻常日子。 直到那日海常在来钟粹宫串门,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没过几日后,她便因"试图勾引皇上"的罪名,被纯妃以"与大阿哥八字相克"为由,发配到了花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辩解过,哭求过,却只换来更恶毒的羞辱。 那些日子她才明白,在这深宫里,美貌不是恩赐,是原罪。 送花途中,她不慎撞上嘉妃的轿辇。 金玉妍一眼瞧见她那张脸,眼神倏地亮了,像野兽捕猎时发现了完美的猎物,兴奋得几乎藏不住。 那张脸,与当年盛宠的娴贵妃如今的娴嫔,有几分相似。 "这宫女长得倒有意思,"金玉妍用护甲挑起她下巴,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她肉里,眼神中满是恶意:"启祥宫正缺个伺候花草的,本宫便要了她吧。" 她哪里是想要个宫女?她分明是想要个出气筒,想要个能拿来羞辱娴贵妃的活物件。 她在启祥宫的日子,成了此生都醒不来的噩梦。 干最脏的活,吃残羹剩饭,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夜里还要当人形烛台,双手举烛,蜡油滴在腕上,烫出一串燎泡,她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牙忍着,忍到牙齿咯咯作响。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嘉妃赐名"樱儿"时,那恶毒的眼神。 "这名字配你,"金玉妍笑得像毒蛇:"这可是娴嫔娘娘当年的闺名呢,你如今也配用?"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连做个人都不配,只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她也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托凌云彻去求娴嫔。 那个与皇上有情分、受尽宠爱的女人,却只是淡淡一句:"我如今也没有办法,你先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五年。 五年里,凌云彻与她断了往来。 他成了御前侍卫,前程似锦;而她被困在启祥宫,日复一日地熬着。 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宫中,像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可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宸妃娘娘出现了,站在春日阳光下,像从天而降的神女,轻易便碾碎了嘉妃的恶意,将她从那吃人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此刻站在承乾宫的廊下,闻着风中飘来的梨花香,卫嬿婉忽然觉得,五年暗无天日的苦,都是为了今日这一瞬的救赎。 她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她会努力的,努力服侍娘娘,成为娘娘身旁最贴心、最得用的左膀右臂。 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娘娘救她,是值得的。 她会用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背弃。 娘娘是她的恩人,更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会一生效忠,绝无二心。 第91章 上刀山下火海 春杏领着卫嬿婉踏进门内时,卫嬿婉垂首跟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进来吧,娘娘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咱们承乾宫有承乾宫的规矩,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是,奴婢明白。"卫嬿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春杏回头看她这般,心下不由软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我先带你去见过娘娘,娘娘这会子正陪着七阿哥午睡,你小声些。" 婉兮确实在暖阁里,正倚在软榻上翻一本棋谱,见春杏进来,便搁下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身后跟着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 "来了?" 只两个字,却让卫嬿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忙着跪下磕头,声音止不住发颤:"奴婢卫嬿婉,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起来,"婉兮起身扶她:"往后在承乾宫,不必动不动下跪。"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暗叹。如今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却被磋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春杏,"她侧头吩咐:"你带嬿婉去偏院安顿,找身合适的衣裳给她换上,再去小厨房要些吃的,看她这模样,怕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是。"春杏应声,伸手去拉卫嬿婉的手。 "等等,"婉兮叫住她,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药膏,塞到卫嬿婉手里。 那盒子里的药是太医院配的玉容膏,专治烫伤瘀伤,一盒便价值千金。 "女儿家,身上不该留疤,更不该留那些腌臜人给的伤。 往后你是我承乾宫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承乾宫的脸面,代表着本宫的脸面。 好好养着,把精气神养回来,别叫外人看了笑话,说本宫宫里出来的,是副病恹恹的模样。" 卫嬿婉攥着那盒药膏,指尖都在抖。 在启祥宫时,蜡油滴在腕上,烫得皮开肉绽,也没人给过她半盒药膏,只能生生挨着,等它化脓、结痂、留下丑陋的疤。 "娘娘大恩,"她眼泪滚落,砸在药膏盒上:"嬿婉……嬿婉万死难报。" "谁要你的命?本宫要你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活出个样子,"卫嬿婉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捧着一句圣旨:"奴婢记住了。" "去吧。"婉兮挥挥手,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棋谱,但目光却追随着那道瘦弱的背影。 --- 嬿婉被春杏带到她的住处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是"小隔间",却比启祥宫下人房大了两倍有余。 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松江棉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桌上摆着一只天青釉花瓶,里头插着几枝初绽的梨花,清幽幽地香。 晚膳是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熬得稠稠的碧粳粥。 嬿婉捧着碗,险些把舌头吞下去,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她饿得太久,胃早已缩成拳头大,可不敢一时贪嘴伤了身子。 "慢些吃,娘娘说了,你肠胃弱,不能吃太急,免得反胃。" 嬿婉红了脸,放下筷子,小声问:"春杏姐姐,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想了想,眼底浮起真心的崇敬:"娘娘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心细如发,却从不拿架子;她待人极好,好到连我们下人都是有人疼的;她护短,护得明目张胆,谁也别想欺负她的人。" 她笑容更深还带着骄傲:"我自幼跟着娘娘长大的,整个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能伺候这么好的主子。 她从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娘娘带我们这份心,在这紫禁城里,独一份。" 嬿婉听得怔怔的:"那我……我能成为她的人吗?" "你已经是了。"春杏拍拍她肩膀,力道不重,透着股子笃定:"娘娘既然开口要你,便是把你当自己人。 你只要忠心耿耿,娘娘定不会亏待你。只是……"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了几分:"咱们娘娘年纪小,初入宫便是高位,后宫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咱们做事一定要仔细,免得被旁人钻了空子去,给娘娘惹麻烦。" 嬿婉用力点头,像立下生死状:"春杏姐姐放心,我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往后刀山火海,只要娘娘一句话,我绝无二话。" 春杏瞧着她说得恳切,心下也软了:"倒也不必刀山火海。 你只需记着,在这宫里,忠心二字最难得,也最要紧。娘娘待咱们好,咱们便要用十二分的心回报她。" 嬿婉将目光投向窗外。 承乾宫正殿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镀了层金,像一座浮在云端的仙宫。 而她如今,竟也成了这仙宫里的一员。 她想起方才婉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她的影子,不是玩物,不是替身,是一个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粥碗里。 春杏递过一方帕子:"哭什么?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嬿婉接过帕子,用力擦去眼泪,眼底燃起一簇火。 那火不大,却烧得旺,将她前半生的屈辱与不甘,都烧成灰烬,再长出新芽来。 "春杏姐姐,我会活下去,会活得很好,会让娘娘为我骄傲。" "那就好。娘娘最希望的,就是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第92章 重获新生 卫嬿婉在承乾宫的第一夜,几乎没合眼。 她躺在软和的床上,闻着被子里熏染的梨花香,感受着身下绵实的被褥,总觉得不真实,像踩在云端,随时会坠下去。 她反复摩挲着腕上那只新换的银镯子,这是春杏今日刚给的,说是娘娘赏的,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她入宫以来,头一回得的赏赐,不用挨打,不用讨好,不用跪着接。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了身。 春杏过来时,见她已将屋里屋外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窗棂上的雕花缝隙都用帕子擦拭过了,不由失笑:"你倒是个勤快人。" "姐姐们待我好,"嬿婉束手站着,生怕做错事:"我总得做点什么,才安心。" 春杏拍拍她肩膀:"不用太过拘谨。你只需记着,忠心就好,别的事,慢慢来。" 用过早膳,婉兮便传她去正殿伺候。 嬿婉紧张得手心冒汗,换了身藕荷色细棉布裙,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这是她生平穿过最好的衣裳。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不可思议。 正殿里,婉兮正在窗下绣花,见嬿婉进来,便招手让她近前:"过来,帮我穿线。" 嬿婉慌忙上前,接过针线,手指却因紧张而发抖,穿了几次都没穿过针眼。 "不急。你手上有伤,先涂药膏。" 她说着,取出那盒玉容膏,亲自挖了一小块,涂在嬿婉手腕的烫伤上。 "娘娘……"嬿婉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你。 往后谁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在这紫禁城里,我富察婉兮要护的人,还没护不住的。" 嬿婉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娘娘对嬿婉的大恩,嬿婉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只求娘娘别嫌弃嬿婉笨,让嬿婉一直伺候您。" "傻子,"婉兮笑了,伸手将她拉起来:"我要你做什么牛马?我要你做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拿起绣绷,递到嬿婉手里:"会绣花么?" "会一点,在四执库时,学过。" "那就好,"婉兮满意地点头:"往后你跟春杏学着,帮我分担些针线活。 我眼睛不好,绣久了便疼。" "嬿婉一定尽心竭力。" 婉兮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绣着一朵并蒂莲:"你只需要记住一条,在这承乾宫,忠心比天大的本事都重要。" 嬿婉用力点头,立下生死状。 从那天起,她便成了婉兮身边最勤恳的宫女。 她天不亮就起身,将殿内殿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学绣活学得最快,针脚细密得堪比春杏;她记性极好,婉兮随口吩咐一句,她便能记下三日不忘;她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连春杏都赞她"是个靠得住的"。 渐渐承乾宫上下都对她另眼相看。 只有婉兮知道,这丫头不是"靠得住",是"豁得出去"。 那日她从寝殿出来,见嬿婉站在廊下,对着一盆枯死的兰花发呆。 那花是乾隆送来的,名贵得很,却不慎被洒了热水,眼看是活不成了。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娘娘,"嬿婉回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惋惜:"这花……还能救活么?" "救不活了,"婉兮摇头:"根系都烂了。" 嬿婉蹲下身,将那盆花搬到阴凉处,又拿来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烂根剔除,换上新土,还滴了几滴自己省下的玉容膏。 "你这是做什么?"婉兮失笑:"都说了救不活。" "不试试怎么知道?"嬿婉头也不抬,动作细致:"万一活了呢?" 那盆花,竟真的活了。 半月后,抽出新芽,绿得喜人。 婉兮看着那盆起死回生的兰,又看着蹲在花前喜极而泣的嬿婉,不自觉的笑着。 这丫头,还真是个不肯认命的。 "嬿婉,往后这承乾宫的花草,都归你管。" "是!" 她没看错人。 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丫头,有股子韧劲,有颗真心,更有份懂得报恩的傻气。 第93章 好姐妹 承乾宫的午后,婉兮站在窗下,握着嬿婉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这个字念''婉'',"她指着纸上的字,声音温和带着许多耐心:"就是你的名字,温婉美好之意。" 嬿婉握着笔,手有些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婉兮也不恼,耐心带着她写:"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好,学得很快。" 春杏端着果盘进来,见状笑道:"娘娘,您这些日子教她读书写字,比教公主还上心呢。" "公主有太傅教,"婉兮目光落在嬿婉专注的侧脸上,见她咬着唇,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嬿婉不一样。她想学,我便教。 嬿婉,你可想过,将来要什么?" 嬿婉手一顿,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茫然,被问到了从未敢想的事:"将来?" "嗯,出宫?嫁人?还是……留在我身边?" 嬿婉直接跪下声坚定的说:"娘娘,嬿婉不想出宫,也不想嫁人。嬿婉只想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婉兮看了她半晌,伸手将她拉起来:"好,那就留下。只要我在一日,这承乾宫便是你的家。" 嬿婉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是!” 她像是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娘娘,奴婢……奴婢可否有个请求?" "哦?说来听听。" 嬿婉缓缓道来从前的心酸:"奴婢有一个十分要好的姐妹,名叫春婵,同奴婢一同入宫,同吃同睡,互相扶持。 在奴婢挨饿时,她将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给奴婢;在奴婢挨打时,她护在奴婢身前,为奴婢送药。 若不是她,嬿婉怕是早坚持不住了。" 她说着,眼睛里不自觉的蓄了泪花:"如今奴婢入了承乾宫,得了娘娘庇护,可春婵还在四执库受苦。奴婢心中实在惦记她,日夜难安。" 婉兮静静地听着,眼中光泽渐深。 "春婵……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婵同奴婢是患难姐妹,"嬿婉认真的说着:"她为人聪明,做事妥帖,十分可靠。娘娘,奴婢敢用性命担保,春婵若是来了承乾宫,定会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婉兮沉吟片刻:"难得你入了富贵窝,还不忘当初的姐妹。 这份情义,倒比金子还珍贵。" 她抬手,轻轻抹去嬿婉脸上的泪:"既然是你信得过的人,那便去带来给本宫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本宫自会给她一个好去处。" "谢娘娘!"嬿婉又要跪,却被婉兮一把拉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说了,往后不许动不动就跪。" "是,"嬿婉破涕为笑:"奴婢记住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卫嬿婉便向婉兮请了恩典,匆匆往四执库去了。 嬿婉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想起自己在此处的日子,心口仍忍不住发紧。 "春婵!"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门内探出一张蜡黄的脸,见了是她,眼睛瞬间亮了:"嬿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嬿婉伸手拉住她,触到她粗糙的手掌,心口一酸:"娘娘答应我,让你也来承乾宫。" 春婵僵住了,像被这话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这样的人怎么配?" 嬿婉攥紧她的手:"你配!你我同甘共苦,你还救过我的命,这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如今我得了好去处,岂能让你继续在这里受苦?" 春婵还有些踌躇道:"可我怕……怕给你添麻烦,怕宸妃娘娘瞧不上我……" "不会的,娘娘是这世上最心善的人,她不会瞧不上你,她只会心疼你。 春婵,咱们一起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好不好?" 春婵看着她,看着这个曾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妹妹,如今竟能挺直腰杆说出这样的话,终是用力点头,抹了把泪:"好,我跟你走。" 两人相携着往承乾宫去。 春婵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生怕这是场梦,醒来自己又跌回那阴冷的四执库,继续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嬿婉,宸妃娘娘……真的愿意要我?" "愿意的,娘娘说了,只要是我信得过的人,她都信。" 承乾宫内,婉兮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嬿婉拉着一个姑娘进来,便放下了书卷。 那姑娘比嬿婉还小些,瘦得像根芦柴棒,脸色蜡黄,一双眼睛还算有神,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嬿婉跪下请安:"娘娘,这就是春婵。" 春婵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奴婢春婵,叩见宸妃娘娘。" "起来吧。"婉兮温和地开口,目光在春婵身上打量片刻,最后落在她粗糙的手上,还有袖口磨破的边:"在四执库,吃了不少苦吧?" "奴婢……奴婢不苦。"春婵咬着唇,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苦不苦的,本宫看得出来。"婉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以后你跟着春杏和嬿婉好好做事,这里便是你的家。 先去住处休整一番,吃些东西,换身衣裳。瞧你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了。" 她转头对嬿婉道:"带你好姐妹去安顿吧,让春杏给她备些好吃的。往后你们姐妹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 "是,多谢娘娘恩典。"嬿婉磕头,想拉着春婵退下。 "等等,"婉兮叫住她们,从妆奁里取出两枚银簪子,一人给了一支:"这是本宫赏你们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着玩罢。" 两人捧着簪子,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激动。 那簪子虽轻,却承载的是一个主子对奴婢的尊重与善待。 从正殿退出来,春婵终于敢大口喘气。她攥着那支银簪子,声音发颤:"嬿婉……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嬿婉抓住她的手,笑中带泪:"春婵,咱们活过来了。" 回到住处,春婵看着那间比四执库大了两倍的屋子,和周围所有陈设,终于忍不住,抱着嬿婉大哭出声。 "嬿婉,嬿婉……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我以为咱们只能死在四执库……" "不会的,"嬿婉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娘娘救了我,也救了你。咱们得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娘娘。" 春婵哭够了,抹了把脸:"嬿婉,宸妃娘娘……真的那么好?" 嬿婉站起身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银镯子,和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还有特意赐予她的玉容膏。 "春婵,你看,这些,都是娘娘给的。从前,咱们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药膏新衣。可娘娘她……"嬿婉想着婉兮,眼睛里都是孺慕的光:"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春婵,咱们得记着这份恩。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背叛娘娘。" 春婵用力点头,将那支银簪子紧紧放在心口:"我记住了。嬿婉,从今往后,咱们姐妹的命,就是娘娘的。" 第94章 一家三口(琅嬅剧情) 婉兮处理完宫务,便命人备了辇,往长春宫去了。 这些日子她虽日日去陪乾隆批折子、用膳,可心却总悬着,七阿哥永琮快满周岁了,正是最磨人的时候,琅嬅的身子一直亏虚着,又事事亲力亲为,婉兮怕她熬坏了。 辇车驶过西二长街,拐进长春宫时,正见璟瑟在院子里放风筝。 那风筝是只彩绘的燕子,飞得极高,在碧蓝的天幕下剪出一道灵动的影。 璟瑟拉着线轴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穿透了宫墙的寂寥。 "小姨母!"瞧见婉兮,她欢天喜地地奔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撞得她心口发软:"您可算来了!皇额娘这几日总念叨您呢!" "念叨我什么?"婉兮替她擦汗。 "念叨您是不是忘了我们,"璟瑟嘟着嘴,眼里却全是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说您有了皇阿玛,就不要我和永琮了。" 这话听的婉兮无奈的笑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正殿,琅嬅正倚在廊下,手里抱着永琮,目光柔柔地望过来。 "姐姐。"婉兮走过去。 "舍得来了?"琅嬅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揶揄还带着委屈:"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你的弘历,没有我这个姐姐了。"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婉兮伸手去抱永琮,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小嘴一咧就笑:"我这不是来了?" "来了就好,今晚别走了,陪我用膳,陪永琮睡觉,陪璟瑟放风筝。你不在,这长春宫冷得像冰窖一般。" "好,今晚不走。" 晚膳摆在长春宫正殿,一桌家常菜,是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 琅嬅亲自下厨做的糖醋里脊,还冒着锅气,酸甜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夹起一块最肥嫩的,顺手抹掉婉兮嘴角的饭粒,"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当心噎着。" 婉兮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姐姐做的菜,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 "就你嘴甜,"琅嬅看着她,眼底盛满宠溺,比自己动筷还满足。 璟瑟坐在一旁,小手剥了虾,一个个往婉兮碗里堆,不一会儿就堆成小山,"小姨母吃我的!我剥得可干净了!" 永琮坐在婉兮膝上,抓着根软烂的胡萝卜磨牙,口水糊了她满袖,还咿咿呀呀地往她怀里拱,黏人的很。 膳后,璟瑟缠着婉兮放风筝,永琮也要去,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挪到院子里。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工笔画,线条都透着融融暖意。 婉兮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小跑,璟瑟在她身旁拍手笑,永琮在奶母怀里挥着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睛追着风筝转,咿咿呀呀地叫。 琅嬅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被填满了蜜糖般的甜意。 天色渐暗,风筝收了线,璟瑟累得在婉兮怀里睡着了,永琮也打起了小哈欠。 琅嬅走过去,将披风搭在婉兮肩上,"夜里风凉,别冻着。" 婉兮回头看她,四目相对,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姐姐,"她轻声道,"今晚我哄永琮睡吧。" "好。" 傍晚,长春宫的暖阁里,璟瑟去了偏殿,永琮睡在婉兮臂弯里,琅嬅睡在榻边,伸手便能触到她的手。 一家三口似的挤在一张榻上,婉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永琮均匀的呼吸,感受着琅嬅指尖传来的温度。 "姐姐,今日有句话忘记说了。" "嗯?"琅嬅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枕间。 琅嬅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颤,随即更紧地回握住她。 "知道了,睡罢,我也爱你。" 夜风吹动窗棂,梨花香气漫进来,混着永琮身上的奶香。 第95章 吃一口,亲一口 乾清宫今日被低气压笼罩得严实,连李玉都得踮起脚尖走路,生怕触了霉头。 河北水患的折子刚递上来,说是堤坝冲毁、百姓流离,可户部却推诿说银子挪去西北军饷,一时半刻调转不开。 他看得火起,当场便将折子掷在地上。 满殿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滚出去!" 李玉领着人仓皇退下,殿门掩上,将满室压抑隔绝在内。 婉兮进来时,正看见他负手立在窗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她放轻脚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弘历,该用午膳了。" "没胃口。" 婉兮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他胸前轻轻画圈,轻轻安抚着:"没胃口也得吃。 你若是饿坏了身子,谁来给我撑腰?谁来护着我,不让我被人欺负了去?" 乾隆身子一僵,周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转过身,将人拉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却也软了三分:"谁敢欺负你?朕砍了他的脑袋。" "是是是,皇上最威风了。"她仰起头,指尖戳了戳他心口:"可你若是饿得没力气拿刀,还怎么护我?" 他被她逗得气笑不得,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咬了一口:"就你歪理多。" "歪理也是理。"她踮脚,在他唇角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臣妾心疼。" 说着便牵着他走到膳桌前,一桌子都是他素日爱吃的,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清炖蟹粉狮子头,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不动,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婉兮也不恼,将勺子往他唇上贴,声音柔软却带着威胁:"不吃?那我可喂别人去了。" "你敢!"他蓦地张嘴,将那勺肉含进去,用力咀嚼,像在撒气。 婉兮满意地笑,眼珠子一转,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真乖,这是赏你的。" 乾隆愣住,随即耳根通红:"没规矩。" "规矩?"她又舀了勺虾仁,递过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在弘历面前,臣妾何时有过规矩? 不如这样,弘历吃一口,我亲一口,可好?" "……好。" 他这次吃得痛快,吃完便巴巴地等着。 婉兮也不食言,每喂一口,便在他脸上、唇角、额头,印下一个吻。 有时轻啄,有时重些,带点儿响,像盖章似的,盖了满脸。 一碗饭喂完,他脸上都是她留下的口脂印。 "朕的脸,"他哭笑不得:"成了你的画纸不成?" "嗯,"她答得理直气壮,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将那残留的口脂吃掉:"我的画纸,我的夫君。盖了章,别人便不许碰。" 乾隆心中一荡,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啄了好几口,气息都有些乱了。 末了抵着她的额头:"兮儿,往后每日都来喂朕吃饭,好不好?" "好,只是臣妾怕把皇上惯坏了,往后没臣妾喂,便不肯吃饭了。" "惯坏了便惯坏了,"他将她紧紧按在心口:"只要你别离开朕,朕什么都依你。" "那臣妾可得小心着,万一哪天臣妾不在了……" "不许说这话!"他猛地抬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惶,连声音都变了调:"你答应过朕,走到哪儿都带着朕。" "逗你的,逗你的,"她捧起他的脸,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我哪舍得?" 殿外,李玉听着里头的动静,长长舒了口气。 他冲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去,告诉御膳房,往后皇上的膳,都按宸妃娘娘的口味做。" 小太监一愣:"皇上的口味,什么时候变成宸妃娘娘的了?" "蠢东西,"李玉笑骂,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只要宸妃娘娘在,皇上的心都随她了,口味算什么?" 第96章 敲打 婉兮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头已西斜。 李玉早候在阶下,见她现身,忙躬身上前相扶,姿态比往日更恭敬了三分,腰弯得几乎恰到好处,既显谦卑又不失总管的身份:"娘娘慢走,轿辇已备妥了,软垫里新添了梨花熏香,您闻闻可还舒心?" "有劳李总管费心。"婉兮颔首,走了两步又回首:"皇上心情已好了许多,但晚间那道参汤,还得劳你盯着他喝完。 他若嫌苦不肯喝......"她唇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便说是本宫交代的,他要是不喝,本宫明日便不来喂他吃饭了。" 李玉闻言,那张俊俏的脸上绽出会心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娘娘放心,奴才就是绑,也给您把皇上绑着喝了。 再不济,奴才便说,这汤是娘娘亲手熬的,里头的参须都是娘娘一根根挑的,皇上听了,保准喝得一滴不剩。" 这番话说得既妥帖又机灵,婉兮被逗得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满是赞许。 她示意春杏拿出赏赐的荷包,将荷包塞进李玉手里:"李总管办事,本宫自然放心。这三十颗金瓜子,拿去与殿外当值的兄弟分一分,喝杯好茶。" 李玉接过荷包,触手便知道分量不轻,忙又要跪下谢恩。 婉兮却虚扶了一下,轻声道:"不必多礼。你生得好模样,又最是伶俐,皇上身边缺不得你,本宫也信得过你。 只一件事——在皇上跟前,该守的本分要守,不该有的心思,一丝也不能有。你可明白?" 李玉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位娘娘话里的敲打之意。 他脸上的笑愈发恭谨,连声音都透着十二分的诚恳:"娘娘教诲,奴才铭记在心。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的,往后也是娘娘的,绝不敢有二心。 奴才只愿做皇上与娘娘之间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婉兮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澈,姿态谦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好好伺候皇上。" "奴才遵命。" 李玉目送着轿辇远去,直到那抹正红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直起身来,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转身回殿,见徒弟进保正在殿外站着,便招了招手:"过来。" 进保忙不迭小跑过来,一脸好奇:"师傅,宸妃娘娘赏的?" "嗯,"李玉打开荷包,捏出十颗金瓜子递过去:"拿去,跟殿外当值的几个分一分。记着,别声张。" 进保接过,眼睛都亮了,却有些迟疑:"师傅,这……这太多了吧?" "娘娘赏的,拿着便是。"李玉将剩下的揣进怀里:"娘娘是个大方人,也是聪明人。 她赏你,你接着,心里记着这份好,但该守的本分,一丝也不能忘。不像娴嫔娘娘……" 那么抠…… 进保闻言,压低声音:"师傅还念着娴嫔娘娘的旧情?" 李玉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一下他:"念什么旧情?当初娴嫔娘娘确实于我有恩,可这么些年,我该还的都还了。 她让我盯着皇上,盯着宸妃,盯着长春宫……我哪一回不是敷衍过去? 甚至和惢心都不来往了。 咱们是皇上的奴才,就该以皇上为主。 皇上开心,咱们才能开心;皇上不顺心,咱们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娴嫔娘娘她……她没看明白这一点。" "那师傅往后……" "往后?"李玉整了整袍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又恢复成那个谦卑恭顺的总管太监模样:"往后,咱们就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李玉望向承乾宫的方向:"往后便把眼睛擦亮些,耳朵竖起来,但凡有关娘娘的事,都得多长几个心眼。 娘娘要咱们往东,咱们便往东;娘娘要咱们往西,咱们便往西。" 拍了拍进保的肩膀:"总之,眼睛放亮点,心放正点。 这紫禁城里,能长久活下去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手段的,而是最知道谁是真正主子的。 皇上与娘娘之间,容不得半点沙子。 往后咱们要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这路铺平,把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好好护着。" 进保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金瓜子。 李玉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娘娘今日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庇护。 他李玉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今晚的参汤,他可得亲自盯着,一滴都不能少。 第97章 小弟弟 永琮满周岁前半月,长春宫上下便如陀螺般转了起来,人人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无。 内务府送来了满满三大箱贺礼,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精巧玩意儿,将正殿堆得如同一座金玉垒成的小山。 琅嬅一样样过目,看得上眼的便留下,觉得太过花哨的,便命人收进库房,说等永琮大些再玩,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喜色 婉兮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姐姐这是要把好东西都攒着,等永琮娶媳妇时当聘礼?" "胡说什么,"琅嬅嗔她一眼,眼波漾着笑意:"他娶媳妇还早着呢。倒是你,何时给永琮生个小弟弟,让他有个伴?" 话音方落,大家几乎都看向婉兮。 璟瑟正拿着拨浪鼓逗弟弟,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坏心眼地起哄:"是呀是呀,小姨母赶紧生个小弟弟,再生个小妹妹!儿臣养妹妹,永琮养弟弟,咱们长春宫就热闹了!" 永琮听懂了似的,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像在附和,更像在笑话姨母。 婉兮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像熟透的柿子:"姐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琅嬅故作无辜,伸手捏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滑腻:"你如今是宸妃,皇上的心尖子,宠冠六宫,生儿育女不是迟早的事?怎么,还害羞了?" 婉兮被她打趣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我和皇上还没……"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舌尖,像怕被人听了去。 "没?什么没?"琅嬅挑眉,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逮住了小鸡崽的狐狸。 "姐姐!"婉兮跺脚,脸红得像要滴血:"我去年刚入宫时,心里还装着……装着别的事。后来放下了,皇上说我年纪还小,不急……"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 琅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蓦地一软,舍不得再逗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安抚着:"好了好了,姐姐错了,姐姐不逗你了。我也舍不得你小小年纪就受生育的苦,咱们且等着,等你再大些,身子养得壮壮的…… 只是姐姐私心盼着,若是生了女儿就养在长春宫,儿子呢就养在承乾宫。 咱们永琮像你,女儿肯定更像你,你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多可爱,姐姐还想再重新养一次呢。" "姐姐就会打趣我……" "不是打趣,"琅嬅轻抚她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真的想再养你一遍,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会喊第一声''姐姐''开始,从你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学写字……把这十六年,都重新来过。" "额娘说的是!"璟瑟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拨浪鼓凑过来:"小姨母,您就给永琮生个弟弟吧! 肯定比永琮还好看,还聪明!到时候我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多威风!" 永琮听到姐姐说自己不如未来的弟弟,小嘴一瘪,挥舞着小拳头抗议,口水喷了婉兮一脸。 婉兮哭笑不得,拿帕子擦着脸:"你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会欺负人!" "这哪是欺负?"琅嬅笑着捏捏永琮的小胖手:"咱们这是为你着想。你瞧,连永琮都急了,盼着要个弟弟呢。" "咿——呀!"永琮像是应和,又像是起哄,咯咯笑出声。 璟瑟凑到婉兮耳边:"皇阿玛那么喜欢您,您若是给永琮添个弟弟,皇阿玛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到时候要什么赏赐没有?" 琅嬅在一旁笑着,适时补上一句:"赏赐倒罢了,只怕你皇阿玛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咱们婉兮啊,如今是皇上的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 "姐姐!"婉兮真的急了,连耳尖都红得透明:"你再这样,我、我明日便不来长春宫了!" "不来?"琅嬅挑眉,伸手将她拽到身边,指尖轻轻刮过她通红的脸颊:"你舍得永琮?舍得璟瑟?舍得……舍得我?" 婉兮对上琅嬅的眼神,让她瞬间忘了反驳。 "好了好了,"见婉兮真羞得快要哭了,琅嬅终于心软,将她揽进怀里哄:"不逗你了。我的小祖宗,脸皮怎的这么薄?" 璟瑟也在一旁凑趣:"是啊小姨母,您看永琮,他多喜欢您,您若是真给他生个弟弟,他怕是夜里睡觉都要笑醒。" 永琮在婉兮怀里又扭又蹭,小嘴巴凑过去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 婉兮终于被逗笑了,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你们啊,一个个都是小坏蛋。" "那小姨母就是大坏蛋的心头好。"璟瑟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琅嬅看着婉兮,看她被孩子们簇拥着,看她眉眼间的羞怯与温柔,看她抱着永琮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幻想着,若是婉兮真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好了,都别闹了。永琮的周岁宴才是正经事,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98章 永琮周岁 永琮周岁的正日子,天还没亮透,长春宫便已灯火通明。 婉兮抱着永琮坐在妆台前,看这小人儿被宫人打扮得像个福娃娃,红缎小袄上绣着五毒,虎头帽上缀着金铃铛,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咱们永琮今日是主角,"她低头亲了亲孩子软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宠溺:"可得精神些,别让那些个心怀不轨的瞧了笑话。" "什么心怀不轨?"琅嬅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从镜中打量着这幕"母子"图景:"谁敢笑话本宫的儿子?" 她这话虽是对永琮说的,目光却落在婉兮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贪恋。 婉兮被她看得脸颊微烫,动了动身子想躲开,却被琅嬅抱得更紧:"别动,让我抱会儿。就一小会儿。" 她看着很疲惫,筹备周岁宴这几日,她事事亲力亲为,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此刻靠在婉兮身上,终于找到能停靠的港湾,安心得不行。 "姐姐,"婉兮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了:"我妆还没上完呢。" "不上了,你今日已经够美了,再上妆,怕是要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哪还有心思看咱们永琮。" 婉兮听了这话,心口又甜又软,侧过脸,唇瓣几乎擦过琅嬅的额角,热气拂过她鬓边碎发,带着晨起口脂的甜香:"姐姐又胡说,我妆面未整,发髻松散,哪有什么美不美的?倒是姐姐,眼圈都熬青了。" 她说着,抬手轻抚琅嬅眼底那片淡青,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眼中满是心疼:"姐姐也该顾惜自己些,永琮是我外甥,可姐姐也是我的姐姐?你若是累病了,谁来疼我?谁来抱我?谁来……谁来爱我?" 琅嬅更紧地贴住她,她低低地笑着:"小祖宗,你明知我经不住你这般撩拨……" 话音未落,便听殿外传来李玉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两人俱是一怔,慌忙分开。 婉兮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颊上红晕未退,像染了朝霞。 琅嬅倒是镇定,只抬手替她扶正了发间的簪子,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颈侧,那处的肌肤细嫩,被她触碰时微微一颤。 乾隆踏进来时,正见这幅"姐妹情深"的图景。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婉兮红透的耳根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点破,伸手将永琮抱过来:"永琮今日倒是精神。" 永琮见了他,小嘴一咧,露出两颗才冒尖的小米牙,伸手便去抓他腰间的玉佩。 "小财迷,"乾隆笑骂,随即又转向婉兮:"你今日这妆……倒是素净。" "臣妾未及上完,皇上来得早了些。" "是朕来得不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琅嬅一眼,后者坦然回视,眼底中还带着一丝挑衅:"扰了你们姐妹叙话。" "皇上说的哪里话,"琅嬅起身,仪态万方:"时辰不早了,臣妾该去前头招呼宾客了。兮儿,你陪着皇上和永琮,我稍后便回。" "姐姐等等,我准备了一样东西。" "什么?" 婉兮从袖中取出一支羊毫小笔,笔杆上刻着她亲手绘的兰草,线条流畅,气韵生动。 是她近日专门为永琮做的,每一刀都刻得小心翼翼,雕琢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是我这几日刚做好的抓周的东西,文能治国安邦,武能护国守疆,可若心中没有星辰大海,终究是个莽夫。让他抓笔,往后做个能写会画、心有丘壑的君子,可好?" 她将一个关于"家"与"国"的宏愿,都寄托在这支小小的笔上。 乾隆接过笔,细细看那刀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你亲手刻的?" "嗯,"婉兮有些不好意思:"臣妾雕工粗劣,让大家见笑了。" 琅嬅忙回道:"不,极好。你的心意,永琮会懂的。希望他能做一个文武双全、心有山河的君子。" --- 永琮的周岁宴选在午后最暖和的时辰,长春宫正殿张灯结彩。 盘上摆着书卷、印章、弓箭、算盘、脂粉盒,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元宝,寓意前程富贵,每一样都放得端端正正,像摆开一场人生的赌局。 抓周宴正式开始。 素练将永琮放在红毯中央,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爬行。 永琮先是摸了摸银元宝,拿起来咬了一口,嫌弃地扔了;又抓起弓箭,扯了两下,不感兴趣地丢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羊毫笔上。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笔杆,咯咯笑着,挥舞得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攥得死紧,谁也不给。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贺喜声。 乾隆朗声大笑,将永琮高高举起:"好!朕的永琮,将来定是个胸有丘壑、笔走龙蛇的君子!" 琅嬅转头看向婉兮,两人相视一笑,她们共同养大的孩子,抓起了她们共同选中的"未来"。 婉兮凑到她耳边:"姐姐,咱们的永琮,有出息。" "嗯,"琅嬅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借着袖子的遮掩,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都是你的功劳。" "姐姐才是辛苦。"婉兮反手握紧她,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圈,盖下一个隐秘的印章。 第99章 你是我的(琅嬅剧情) 周岁宴散后,长春宫的灯火渐暗。 婉兮没回承乾宫,借口永琮夜里离不得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这理由无懈可击,乾隆根本挑不出错处,只能无奈应允。 临走前他在她掌心掐了一把,低声威胁:"明日一早,朕来要人。" 那"要人"二字说得暧昧,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他走后,姐妹二人沐浴洗漱,琅嬅亲自端来梅子酒。 今日高兴,她非要与婉兮共饮,说是要"庆祝咱们永琮有出息"。 "姐姐,"婉兮接过酒杯,触到杯壁冰凉的温度,想起那夜荒唐,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颤:"你上次还说,不让我多喝酒,怕我醉了闹事。" "今日不同,"琅嬅斜倚在床榻上,换了一身月白中衣,衣襟松松垮垮地露出精致的锁骨:"今日是永琮周岁,当时出生时太医们都说活不长,可得你照顾他平安长大,是你将福气带给了他,也是你将福气带给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婉兮脸上,眼底满含着温柔与痴缠:"若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撑不住了。这杯酒,该我敬你。" 琅嬅与婉兮碰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婉兮看着她滚动的喉结,心口莫名一跳,也跟着饮尽。 梅子酒入口酸甜,带着微微的涩意,滑过喉咙时却生出暖意。 "姐姐酿的酒,越来越好喝了。"婉兮舔了舔唇角,那舌尖轻轻扫过唇瓣,带着不自知的撩人。 琅嬅目光落在她唇上,眼神暗了暗:"好喝便多喝些,今夜管够。"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了。 婉兮抱着琅嬅诉说着"还记得我再次见到永琮时,他瘦得跟小猫似的,哭声比蚊子叫还轻。太医都说怕养不活,可我就是不信。 我守着他,一夜一夜地熬,药是我一勺一勺喂的,夜是我一夜一夜守的。 如今看他白白胖胖,会笑会闹,我心里……"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比得了什么都欢喜。" 琅嬅目光温柔得看着她,伸手将婉兮散落的鬓发别到耳:"我知道,我都知道。" 琅嬅凑近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融:"兮儿,你记着,永琮是你救的,也是你养的。这辈子,他都是你的。" 这话太沉,太越矩。婉兮慌乱地看向琅嬅:"姐姐,这话不能乱说……" "没乱说,"琅嬅打断她,眼神清明得像从未醉过:"在我心里,璟瑟,永琮都是你我的孩子。这后宫里任何血脉,都不及你给我的,来得珍贵。" 琅嬅将头缓缓靠在婉兮的肩膀,一副依赖的模样"兮儿,你今日穿正红,真美。" "姐姐又打趣我。" "不是打趣,我在想,若你当初嫁的是寻常人家,穿正红嫁衣的模样,该有多美。" 这话触动了婉兮心底的隐痛。 "如今这样,也很好。"婉兮转身,扶起琅嬅的脸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正红穿与不穿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给谁看,谁真心欢喜。" "我欢喜,"琅嬅陷入婉兮的深情眼中:"你穿什么都欢喜,不穿……更欢喜。" "姐姐!"婉兮羞得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反手握住,按在心口。 "你听,这颗心,为你跳得快不快?"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却确实比平日快了几分,敲在她心坎上。 婉兮听着,心口也跟着乱了节拍,像被谁拨乱了弦。 “姐姐越发放肆了。” “姐姐对妹妹放肆有何不可。”琅嬅与婉兮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那日你说你与皇上还未圆房对不对?” 婉兮一怔,随即红透了脸:"是……" "那今日姐姐要越过皇上了……"话音未落,她便欺身而上,将婉兮压倒在榻上。 “姐姐…不合规矩。”婉兮推拒,但也被她滚烫的热气酥了半边。 "在这长春宫,我就是规矩。"琅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皇后,更像一个为情疯魔的女人:"我说可以,便可以。" 她说着,不等婉兮回答,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带着占有欲的、要将她吞吃入骨的吻,一发不可收拾。 婉兮起初还推拒,可推搡间,手便软了,身子也软了,像被抽去了筋骨,只能任由她予取予求。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琅嬅在耳边低语:"兮儿,你是我的……" 帷帐悄然落下,掩盖一室春色,也掩盖了一场不容于世的荒唐。 第100章 满足(部分琅嬅) 次日晨钟响过三遍,婉兮才幽幽转醒。 帐内昏暗如黄昏,梨花香混着梅子酒的甜香,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暧昧的余韵。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仍被琅嬅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却也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醒了?"琅嬅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婉兮想应声,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琅嬅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餍足和未散的情欲:"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姐姐,"婉兮声音发颤,带着昨夜的余韵与今朝的惊惶:"该起了,宫人们要进来伺候……" "她们不敢,"琅嬅埋首在她颈窝,呼吸滚烫地拂过她颈侧:"我昨夜便吩咐了,没我的传唤,谁敢踏进这暖阁半步?" 婉兮想起昨夜荒唐,那些疯魔般的唇齿纠缠,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姐姐身下泣不成声,却又在欢愉巅峰不由自主地迎合……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烧得她脸颊通红,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 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后悔吗?"琅嬅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婉兮沉默片刻,往她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她锁骨:"后悔什么?后悔说了真心话,还是后悔……做了糊涂事?" "都是。" "那姐姐呢?姐姐后悔吗?" 琅嬅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我后悔没早点明白,自己对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也后悔,把你拉进了这见不得光的境地。" 婉兮微微一笑:"姐姐,你说反了。" "嗯?" "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琅嬅的眉眼:"是我先主动的,是我先说的爱,是我……先吻的你。" 她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所以姐姐,别再说什么''拉我下水''的话。咱们俩,谁都没比谁清白。" 琅嬅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将吻加深:"疯了,咱们都疯了。" 一吻罢,婉兮靠在琅嬅怀里:"姐姐,我该回去了,皇上还在等……" "放心,"琅嬅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她颈侧的红痕:"他虽然说一早来要人,可这不也没来?他到底舍不得扰你清梦,连催促一句都怕惹你不快。" 婉兮听着这话,心口突然有些酸涩。 她知道琅嬅说得对,乾隆待她,确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可正因如此,她又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将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帝王,一半……给了此刻正抱着她的这个人。 "姐姐,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自私?"琅嬅挑眉,指尖从她的颈侧滑到下巴,轻轻挑起,逼她直视自己:"这世上谁不自私?皇上自私地想独占你,我自私地想藏起你,就连你自己……也自私地想两个都要,是不是?" 婉兮被她说中心事,脸色一白,慌乱地垂下眼睫,像被抓住尾巴的猫,无处遁形。 "别怕,"琅嬅将她重新按进怀里,吻了吻她发顶,温柔的安抚她:"我不怪你。这深宫里,本来就容不下什么干净纯粹的情分。你我之间……"她声音忽然有些低沉:"能有一夕之欢,已是偷来的福气。至于往后如何,我不求,也不问。只求你,别忘了我。" "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婉兮赶紧搂住她的脖颈。 "那就够了。"琅嬅脸上全是满足。 婉兮终于起身。 她俯身,在琅嬅唇上印下一吻:"我走了。" "嗯。"琅嬅没睁眼,伸手攥住她一缕长发,绕在指间缠紧:"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婉兮看着这张熟睡的脸,心口酸得发疼。 她多想留下来,留在姐姐怀里,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她不能,她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等,另一个世界需要她回去。 她轻轻掰开琅嬅的手指,那头发一根根松开时,像是谁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空了。 --- 承乾宫门口,李玉正急得团团转,远远瞧见那道身影,像见了救星,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娘娘可算回来了!皇上下朝后等了您一个时辰,早膳都未用,这会儿正发火呢!" 婉兮心下一沉,加快脚步往里走。 殿内,乾隆正阴着脸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折子,却半天未翻一页。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舍得回来了?"他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婉兮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软糯与疲惫:"头疼。" 两个字,便让他所有火气都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谁让你喝那么多?"他嘴上凶着,手却自然地伸到她太阳穴上按揉,力道不轻不重:"琅嬅也是,惯会纵着你。" "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喝的。" "你们姐妹倒好,一个两个都不把朕放在眼里,把酒言欢,倒把朕晾在一边当外人。" 婉兮睁开眼,眸子里映着他的脸,带:"吃醋了?" "吃什么醋?"他耳根微红,偏过头去不看她,嘴硬得像石头:"朕是天子,岂会跟女人吃醋。" "是么?"她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儿,酸得满殿都是,熏得人睁不开眼。" 乾隆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索性将她拽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思念与委屈,要把她吞吃入腹。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 他抵着她额头,声音发哑:"以后不许在长春宫过夜。" "为何?" "因为朕会想你。想得睡不着,想得连折子都批不下去,想得恨不能冲进长春宫把你抢回来。" "可是永琮会想我。" "……" 那个孩子,确实离不开她。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像认了命:"罢了,还按照从前,一个月……一个月许你在长春宫住几日,可好?" 婉兮笑开了,眼波流转间全是得逞的狡黠:"好。谢谢弘历。" 他看着她的笑,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将她按进怀里:"小祖宗,朕上辈子,定是欠了你。" 第101章 姨、母 永琮一岁零两个月时,婉兮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本画册,指着上头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慢声细语地教:"兔——子——,来,跟姨母念,兔——子——" 永琮坐在她怀里,小胖手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小嘴努力模仿她的口型,憋了半天,挤出一声:"突——" 婉兮看着她,随即笑开了,眼中盛满惊喜:"不是''突'',是''兔'',看姨母的嘴型,兔——子——" 她又念了一遍,故意把嘴型张得夸张,像戏台上唱念做打的角儿,逗得永琮"咯咯"直乐。 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她的手指,两只小胖手捧着她的脸,"吧唧"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晶亮的口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响亮地喊:"姨——母——"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湖,惊起满殿涟漪。 琅嬅本在软榻上看后宫账本,闻声"啪"地合上册子,眸子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讶与欢喜:"永琮会说话了?" 璟瑟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来抱住永琮就亲:"小坏蛋,偏心成这样!我教你那么久,你只会对我吐口水,小姨母教你几回,你就记得这般牢!" 永琮被亲得"咯咯"笑,小手又坚定地指向婉兮,一本正经地喊:"姨、母!" 婉兮惊喜地将他抱进怀里,亲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里都是化不开的期待与宠溺:"好永琮,再叫一声。" "姨母!" "再叫。" "姨——母——!" 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响亮,像雏鸟初啼,带着生命最纯粹的欢喜与依恋。 琅嬅喜得眼眶都红了,忙将永琮从婉兮怀里抱过来,也顾不上账本了,只攥着那孩子的小手,一连声地哄:"好儿子,再叫一声''额娘''试试?" 可永琮不买账,小脑袋一扭,又冲婉兮伸手,嘴里清晰地蹦出两个字:"姨、母" 那小模样认真极了,像是在宣告主权,这是我的姨母,谁也不许抢。 "这孩子!"琅嬅佯恼,指尖轻点永琮鼻尖,眼底却全是纵容的笑意,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白疼你了,倒只记得你小姨母!" 永琮像发现新大陆般,叫"姨母"上了瘾,一声比一声欢实,小嘴叭叭的,像只学舌的鹦鹉。 婉兮将他举过头顶,在屋里转着圈儿,逗得他"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洒了满室。 璟瑟看得眼红,伸手去挠永琮的痒痒肉,"臭小子,就会讨好小姨母!我还是你亲姐姐,你倒好,先会叫姨母,还不会叫姐姐!" 永琮被挠得扭得像条泥鳅,却还不忘冲婉兮伸手,奶声奶气地喊:"姨母!抱!" "好好好,抱!"婉兮将他搂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地窝着。 午后日头西斜,琅嬅端来冰糖梨水,一口口喂永琮喝下,润他喊哑了的嗓子。 婉兮抱着永琮,看璟瑟歪在榻上,托腮看着弟弟,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忍不住失笑:"怎么,咱们嫡公主还吃上醋了?" "能不醋么?"璟瑟坐起身,指着永琮告状:"我教他那么久''姐姐'',他只会冲我吐口水。小姨母才教了几次''兔子'',他倒会叫''姨母''了。皇额娘,您说这孩子是不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琅嬅笑而不语,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又握住婉兮的手,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将永琮护在中间。 "偏心便偏心罢,"她轻声道,目光在婉兮脸上停留片刻:"这世上,总要有个人,值得他偏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李玉的声音:"皇上口谕,说是前朝事忙,晚些过来用晚膳,让娘娘们不必等。" 琅嬅应了一声:"本宫知道了,回去跟皇上说一声,七阿哥会叫人了。" 又转头看向婉兮,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既如此,咱们姐妹便自己吃。我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酥酪,还有新酿的桂花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还喝?"婉兮想起上次醉酒的荒唐,耳根微热:"姐姐就知道欺负我。" "欺负?"琅嬅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岂敢欺负宸妃娘娘?不过是想与妹妹''叙叙旧情''罢了。" 第102章 有出息 乾隆听到消息,手头政务再忙也坐不住了。 他草草用了晚膳,便摆驾长春宫。 他到时,永琮正在婉兮怀里扑腾,小嘴"吧唧"亲了她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随即脆生生地喊:"姨母!" "来,"乾隆伸手,想要抱永琮:"叫一声''皇阿玛''听听?" 谁料永琮小手攥着婉兮的衣襟死活不松,脑袋一扭,埋进她怀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这孩子,倒真是偏心。" 他索性在婉兮身边坐下,伸手去挠永琮的痒痒肉,逗得小家伙"咯咯"笑,却还不忘回头冲婉兮喊:"姨母!抱!" 那声音又软又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天色渐晚,乾隆起身,自然而然地去牵婉兮的手:"走吧,该回承乾宫了。" 婉兮刚要应声,却见琅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轻轻瞥了永琮一眼。 永琮得到了信号,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眼泪说来就来,两只小胖手死死拽着婉兮的衣袖,嘴里清晰地喊着:"姨母!姨母!" 那哭声又响又亮,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谁也哄不住。 乾隆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 璟瑟在一旁帮腔:"皇阿玛,弟弟才刚会叫人,正是黏人的时候,您就忍心把他小姨母带走?" 乾隆头疼地看着这个耍赖的小子,又看向婉兮,目露恳求。 婉兮正犹豫,琅嬅便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婉得体,话里话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皇上,永琮这些日子夜里总惊梦,太医说是离了姨母心里不踏实。 今日又刚会开口,正是该亲近的人陪着的时候。 您前朝事忙,想必也陪不了兮儿,不如让她在长春宫多留几日,安抚安抚永琮,也是为龙嗣着想。 皇上总不会连这点子舐犊情深,都要剥夺吧?" 乾隆被堵得哑口无言,"你……"乾隆指着永琮,又指向琅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母子俩,倒是默契。" "母子连心,"琅嬅笑得眉眼弯弯:"永琮的心思,臣妾自然明白。" 永琮又冲婉兮伸手,眼泪汪汪地喊:"姨母,抱!" 乾隆深吸一口气,看向婉兮:"兮儿……" 婉兮看看永琮,又看看琅嬅,最后目光落在乾隆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撒娇:"皇上,要不……臣妾今晚就留下?永琮这般哭,臣妾实在心疼。" 乾隆看着这场面,心口堵得慌。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将他的心上人"扣押"在长春宫。 "罢了罢了,"他起身,走到婉兮跟前,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且住着,明日朕下朝便来接你。你若再赖着不走,朕便……" "便如何?" "朕便亲自来抢,连人带被子,一并扛回承乾宫。" 婉兮脸一红,推了他一把:"皇上快些去批折子罢。" 乾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琅嬅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永琮竖起大拇指:"好儿子,有出息。" 永琮冲她咧嘴一笑,又扭头冲婉兮喊:"姨母!抱!" 那小模样,哪还有方才半分委屈?分明是只狡黠的小狐狸。 第103章 密信 永琮周岁那天,白蕊姬也来了。 她坐在宾席上,位置不算靠前,却恰好能将殿中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长春宫张灯结彩,红绸映得满室喜庆,可那红光落在她眼里,却像血。 她看着婉兮抱着永琮,看着那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琅嬅与婉兮相视而笑的亲昵,看着乾隆朗声大笑的模样,多完美的一家子啊,父慈子孝,姐妹情深,连空气中浮动的奶香与果香都透着甜。 可那甜味儿钻进她鼻子里,却成了淬毒的针。 她的孩子,也曾在她腹中这般鲜活地动过。她曾幻想过那孩子是男是女,会长得像谁,会抓周时第一个抓什么。 可那孩子,连啼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朱砂的毒,生下来被人说成怪物,她一面都没见到。 当初的证据指向如懿,所以她冲进延禧宫,亲手鞭子暴打贱人,将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可后来,证据又指向了高晞月,她满腔的恨意还没来得及发泄,高晞月便病死了,死得那么快,快得像老天爷都护着那个凶手。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的孩子,成了深宫里又一个见不得光的冤魂。 可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短短一行字:"朱砂之毒,始作俑者,长春宫也。" 长春宫。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尚未愈合的伤疤。 她盯着坐在上首的琅嬅,那个一向端庄贤淑的皇后,那个被天下人称颂的贤后。 她会是凶手吗?她凭什么不会?这后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谁的膝下,不是踩着别人的骨血? 可如果真是她,那眼前这一幕算什么? 她白蕊姬的孩子化作一摊血水,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而富察琅嬅的孩子,却被护得滴水不漏,被养得白白胖胖,被那么多人捧在手心,连抓周都能博个满堂彩。 凭什么? 凭什么是她的孩子去死,而仇人的孩子却能活得这么好?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永琮挥舞着小手冲婉兮欢笑着,看着那孩子被众人的爱包裹着。 而她的孩子,连尘埃都不如。 信上的字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扭曲,像鬼画符。 她该信吗?该不回信吗?万一这又是谁的算计呢?可万一……万一真是真的呢? 她看着永琮,那孩子笑得那么甜,那么无辜。 可他是皇后的儿子,是仇人的血脉。他每笑一声,都像在她心上剜一刀。 她多想冲上去,撕碎这虚伪的温馨场面,把那个孩子从神坛上拉下来,让富察琅嬅也尝尝,失去至亲究竟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能。 她只能坐在这里,端着得体的笑,与人寒暄,举杯祝贺,看着仇人的孩子被众人簇拥,看着自己的恨意,被这满室喜庆,衬得像个笑话。 她低头,饮尽杯中酒,那酒液冰凉,一路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长春宫,永琮,富察婉兮,富察琅嬅。 这些名字,她一个个记在心里。若那封密信是真的,若她的孩子真是被这群人害死的……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寒。 总有一日,她会让这满宫的红,都染上血色。 总有一日。 第104章 不谋而合 启祥宫内,金玉妍的心情就像春日里晒不到太阳的角落,日渐霉烂,生出阴郁的菌丝。 禁足的第一个月,她还能端着玉氏贡女的傲气,到了第二个月,窗边的所有花都死了,花瓣落了一地,像她凋零的恩宠,扫也扫不干净,扫走了又落,落得人心烦意乱。 "娘娘,这是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宫女战战兢兢地将食盒搁在桌上,里头只有两素一汤,连点油星都少见,瞧着就让人倒胃口。 金玉妍瞥了一眼,冷笑出声:"这帮狗奴才倒真是会落井下石。跟她主子一个德行,表面菩萨心肠,内里蛇蝎手段。我当她多大度呢,原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贱人。" 贞淑在一旁劝:"娘娘息怒,眼下咱们在禁足,不宜生事。" "不宜生事?"金玉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吓得满殿宫女都打了个哆嗦:"本宫都被欺辱到这份上了,还要怎么息怒? 她富察婉兮算个什么东西?入宫不到一年,竟敢骑到本宫头上来! 本宫侍奉皇上这么多年,是四阿哥之母,贵子之母,她倒好,轻飘飘一句话,便让本宫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气,将那碟菠菜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菜汁溅脏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淬了毒一般盯着窗外承乾宫的方向。 "娘娘,"贞淑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宫中看不惯宸妃的人多了去了,娴嫔、海常在,还有……玫嫔。" "玫嫔?"金玉妍美目微眯,捻着帕子的手顿住了。 "是,"贞淑的声音更低,像毒蛇吐信:"外面的人偷偷传来一封密信,说玫嫔前几日收到了咱放的密信,被人引到了茉心那里,被那贱婢快不行了,痘疫烂透了身子,就这几日的事。 临到死,她倒想起要替旧主慧贤皇贵妃报仇了,一口咬定当年是皇后指使皇贵妃给玫嫔下的朱砂,说得有鼻子有眼。" 金玉妍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缓缓勾起:"茉心?" "正是。她恨毒了皇后,也恨毒了宸妃。 信中还说,玫嫔已信了七八分,正谋划着报复呢。" 金玉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长春宫的飞檐,她永远也触不到的梦:"玫嫔那个没脑子的,当年说是娴嫔害她,她便信了;后来说是慧贤皇贵妃,她也信了;如今有人指正皇后,她更坐不住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茉心这步棋,走得妙。" "娘娘的意思是……" "去,"金玉妍转身,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人给茉心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就说本宫体恤她侍奉旧主有功。 再让人''不经意''地提醒玫嫔,七阿哥如今被宸妃养的生龙活虎,又自幼聪慧,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疼。 若是要让皇后痛,还有什么比让她失去儿子更痛? 至于痘疫……最易传染。 七阿哥才一岁多,宸妃又日夜抱着,同吃同住。 一旦染上了,哼……"她冷笑一声:"这深宫里,又有谁能逃得过?" 贞淑低头应下:"娘娘高明。 咱们只需隔岸观火,届时皇后失子,宸妃染疫,皇上悲痛欲绝,这后宫,便又是咱们的天下了。" "天下?"金玉妍轻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怨毒:"本宫要的,不仅要天下。还要让那个小贱人,从天上摔下来,摔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 慈宁宫内,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拨弄着。 福珈端上新沏的碧螺春,低声道:"太后,启祥宫那边有动静了。" "哦?"太后睁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哀家就说,嘉妃是个沉不住气的。" "不止启祥宫,"福珈凑得更近:"玫嫔那边也动了。她近日悄悄调换了七阿哥乳母春娘的衣物,让春娘染上痘疫。春娘每日喂奶,直接就会传给七阿哥。" 太后将那串佛珠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茉心那个贱婢,哀家让人给她递了的消息,说她旧主是被皇后害死的,她倒是个忠心的,死到临头还想着报仇。" "太后英明,"福珈谄媚道:"只要放出风声,玫嫔定会坐不住。 她那个孩子,生出来连面都没见着,这份恨,能烧穿人心。" 太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眼神阴鸷:"富察氏一门独大,哀家这个儿子又被宸妃迷得神魂颠倒,这还了得? 女人不过是江山社稷的点缀,没了这个,还有那个。 至于儿子后宫多的是生孩子的女人。" 福珈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那咱们……" "不急,让她闹。她算计得不错,宸妃最重情,七阿哥是她一手带大的,若真出了事,她定会不顾一切地照料。 痘疫啊……那可是个好东西,沾上了,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若七阿哥死了,宸妃活着,那便是她护主不力,就算不以死谢罪,哀家也不会让天下人容下她。 若两人一起死了……那也算一箭双雕,除了哀家两个心头大患。" "可若他们都侥幸活下来呢?" "活下来?"太后轻笑一声,像在听什么笑话:"痘疫能毁容,能伤身,就算活下来,也不过是两个废人。 一个毁了容的妃子,一个病恹恹的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哀家倒要看看,等那丫头成了个满脸麻子的丑八怪,他还能不能爱得下去。" 福珈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太后与嘉妃,未曾通气,却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 一个想借玫嫔之手,一个想坐山观虎斗。 可她们的算计,却像两条暗河,悄无声息地汇向同一片深渊—— 那个深渊里,淹着七阿哥,也淹着宸妃。 "去,别让人察觉,必要时,推玫嫔一把。记住,别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 太后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慈悲的悯色:"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灾人祸,防不胜防啊。" 太后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唇角始终挂着那抹高高在上的、胜券在握的笑。 这后宫,终究是姓钮祜禄的。 富察氏再风光,也风光不了几日了。 第105章 痘疫来势汹汹 痘疫来势汹汹,教人措手不及。 承乾宫内, 夜间,永琮在西暖阁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寻常的哭闹,婉兮只当是长牙闹人,将那小人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了半宿。 可到了子时,那孩子突然浑身滚烫如炭,烧得惊人。 他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每一口气都扯得人心口生疼,连哭声都哑了。 婉兮心口一沉,借着微弱的烛光掀开他的小衣,只见那细嫩的颈侧已冒出几颗疹子,红得扎眼,刺目惊心。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春杏这时跑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娘娘,不好了!春娘……春娘她身上起了疹子!奴婢幼时得过痘疫,绝不会认错! 是痘疹!已经……已经破浆了!" 婉兮脑中"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痘疫。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轰然砸在她心口上。 在这紫禁城里,痘疫是阎罗王催命的符,多少人折在这上头。 永琮才一岁多点,生出来便孱弱,是她日夜熬着,一勺勺药喂着,才将他从鬼门关里抢回来。 "为什么是你……"她呆呆着呢喃着,出来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为什么是你啊……" 如今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会笑会闹,却又要被这恶疫拖走? "快,让得过痘疫的奴才将春娘和接触过她的人带去隔离,你立刻去请太医!不许惊动皇上,从小门悄悄地带进来!" 春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婉兮抱着永琮,手在抖,心也在抖。 那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迷糊,小脸蛋红得发紫,嘴唇泛着白,他小嘴却还无意识地嗫嚅着:"姨母……抱……" "姨母在,"她低头吻他发烫的额角,烫得她眼泪滚了下来:"永琮不怕,姨母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齐太医赶到时,连官帽都跑歪了。 他只看了一眼永琮身上的疹子,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抖得像筛糠:"娘娘……是痘疫,千真万确……" 婉兮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了僵,抱得更紧,紧得永琮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泄露了恐惧:"齐太医……本宫问你,可有把握?" "五成把握……"齐太医声音更低了,头几乎要埋进地里:"痘疫凶猛,七阿哥年幼,难啊……" "五成……"这两个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不能这样……不能只有五成……" 她放下永琮,郑重地跪在齐太医面前,那是她不该有的卑微姿态,却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齐太医,本宫求你一定要保住他,"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皇上与娘娘只有你信得过,永琮也唯有交到你手上才安心。 本宫求你……他额娘和姐姐还在等他回家,他才刚会开口说话……你要什么本宫都给,要本宫的命也行——" 齐太医看着跪在地上的宸妃娘娘,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巨石压住。 他想起自己初入太医院时,师父的叮嘱:"做太医的,最忌讳动感情。宫里的主子们,生生死死,都是命。" 还有太后托人传话,不必太过用心,他就明白…… 可此刻,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宸妃娘娘,为了怀里的孩子,跪在一个臣子面前,声声泣血,他那些规矩、那些忌讳、那些威胁,全碎了。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命,放下所有尊严。 "娘娘快请起!"他声音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老臣……老臣定当肝脑涂地,拼尽全力保住七阿哥!" 他说着,抬头看向婉兮,却怔住了。这位娘娘的脖颈处,已隐隐浮现出几粒细小的红点,像被针尖刺过,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痘疹的初兆。 "娘娘,您……"他抖着手指向婉兮的颈侧,声音里全是惊骇:"您也……" 婉兮顺着他的目光抬手一摸,触到几颗细小的凸起,米粒大小,微微发烫。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惨白如纸,却比哭还让人心碎:"果然……这是我和他的劫,躲不掉的……还请齐太医快去开药吧。" "……是。"齐太医不忍的看了她,就退下煎药了。 婉兮看着永琮烧得通红的小脸,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疼得她想嘶吼,想尖叫,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残忍。 可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软弱都狠狠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她不能倒。 她若倒了,永琮就真的没活路了。 "进忠。" "奴才在。"进忠上前,脸色惨白,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没了,只剩满脸的惶然。 "去,把皇上在承乾宫的所有物件,悉数搬回乾清宫。" "娘娘?"进忠猛地抬头,像没听明白这命令,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搬!他的所有东西一件都不许留!" 她取下头上的兔簪,那是乾隆亲手刻的,是他与她之间最私密的信物。 她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狠下心,将簪子塞进进忠手里。 "这支簪子,亲手交给皇上。 告诉他,本宫与永琮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却又强撑着决绝:"待我们二人出去时,请他再为我簪上。" 进忠接过簪子,手抖得像筛糠:"娘娘,您这是……" "这是让他安心,也是让他别来。这病凶险,他若来了,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清的江山谁来守?" "可皇上他……" "他会明白的。他若真来了,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承乾宫,绝不让他进这个门。" 进忠"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皮:"娘娘保重!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进忠红着眼眶退下了,赶紧命人搬东西。 婉兮又召来卫嬿婉,小丫头脸色煞白,显然已听说了风声,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嬿婉,"她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你即刻去长春宫,将七阿哥的情况告诉皇后。你这段时间留在那里,记住拦着她,无论如何别让她来。 她是中宫,是国母,她若倒了,这后宫就真乱了。她若是倒了,永琮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褪下腕上的羊脂玉镯,将其中一只塞进嬿婉手里,那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跟皇后说,本宫和永琮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她唇角竟浮起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赴死的坦然:"若……若不好了,那便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孤单。让她替本宫……替我们,查明真相。这病来得蹊跷,总要有人,替我们讨个公道。" 嬿婉攥着那镯子,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娘娘……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傻丫头,"婉兮伸手,替她抹去眼泪:"你得活下去,替本宫护着皇后,护着璟瑟。替本宫看着外面作恶的人。 去吧。快去。晚了,姐姐该着急了。" 嬿婉领命告退,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婉兮又唤来春杏和春婵,命她们清点所有宫人。 患过痘疫的,留在正殿侍奉;没患过的,统统搬到东偏殿,一步不许踏入这里。承乾宫,从此刻起,封了。 "每个门都要派人守着,"她声音冷硬得像铁:"除了太医从小门进出,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杖毙。" 春杏和春婵明白,这是承乾宫的大难,也是她们的大难。 可她们没有犹豫,只是红着眼眶应下。 最后,婉兮走到永琮榻边,俯身在他滚烫的额上印下带着决绝和母爱的吻:"永琮,姨母陪着你,生死都陪着。 咱们一起扛,一起闯这鬼门关。 闯过去了,姨母带你放风筝,给你做新衣裳,教你念更多书。 闯不过去……姨母也陪着你,咱们不孤单。" 窗外夜色如墨,承乾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正殿那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却又倔强地燃着,不肯屈服于黑暗。 婉兮坐在榻边,握着永琮的小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想如果弘历收到那支兔簪时,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琅嬅听到卫嬿婉的传话,会不会哭? 那些讨厌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会不会举杯庆贺? 可她不在乎了。 她只知道,她得守住这个孩子,守住承乾宫,守住姐姐和她的牵挂。 如果这是她们的劫数,那便一起扛罢。扛过去了,是重生;扛不过去,是命运。 "都来吧,"她对着空荡的殿宇低语:"想取我性命的,想夺我一切的,都来吧。 我富察婉兮,等着。" 第106章 劫数 乾清宫内殿,乾隆批着奏折,却久久落不下一字。 奏折上的墨迹洇开一团,像一幅不祥的谶图,搅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扯着疼。 他端起茶盏想定神,指尖刚触到杯沿,心口骤然一绞,那痛来得又凶又急,他失力一松,茶盏"啪"地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上龙袍。 "皇上!"李玉惊呼着上前。 乾隆摆摆手,正要说话,这时殿门被推开,进忠领着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堆物什。 乾隆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的砚台,婉兮亲手制的长袍,他的枕头,他惯用的茶盏,是他这些日子在承乾宫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今,它们被整整齐齐地送了回来,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皇上……"进忠"噗通"跪地,双手高举那支兔簪,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娘让奴才将这些搬回来,娘娘和七阿哥病了,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病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龙案,奏折落了一地:"什么病?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进忠不敢隐瞒,将痘疫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每说一句,乾隆的脸色就白一分。待进忠说到婉兮跪下求齐太医时,他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去了脊梁。 "混账!"他怒吼一声,一脚踹翻了龙椅,双目赤红如血:"她竟敢……她竟敢把朕推开!" 他转身便要往外冲,李玉和进忠死死抱住他的腿:"皇上!娘娘说了,您若去了,她便一头撞死!她这是铁了心不让您涉险啊!" 乾隆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像困兽般嘶吼:"她是朕的妻子!朕的孩子!朕连看他们一眼都不行吗!" 乾隆盯着那支簪子,那是他亲手刻的,指尖划得满是细密的伤口,只为博她一笑。 如今簪子回来了,人却连面都不让他见,她拿命来逼他,逼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逼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儿子去闯鬼门关。 "好,好得很!她竟用命来要挟朕!" 他感觉如今呼吸都像被刀割一般:"传旨,调集所有太医,所有药材,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宸妃与七阿哥!若他们有个三长两短……若有怠慢提头来见, 另,给朕查!查七阿哥的乳母是如何染上的痘疫!背后是谁在捣鬼?查出来,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李玉和进忠颤声应下,分头行事。 乾隆跌坐在地,攥着那支兔簪抵在心口,像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低低地唤着那个名字,一声又一声,苦苦哀求: "婉兮……你不能有事……朕不许你有事……你答应过朕的,走到哪儿都带着朕……" --- 长春宫内,琅嬅还未就寝。 她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心口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怦怦乱跳,慌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素练,"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快子时了。"素练上前,见她脸色白得吓人,不由担忧:"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本宫只是……只是心里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谁一路狂奔而来,鞋底在青砖上敲出凌乱的、近乎仓皇的声响。 "娘娘!娘娘!"是卫嬿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琅嬅猛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顾不得捡,掀开珠帘便冲了出去。 只见卫嬿婉跪在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那是婉兮的羊脂玉镯。 琅嬅心口一沉,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盯着那镯子,瞳孔骤然收缩,连声音都变了调:"说!承乾宫……出什么事了?" "痘疫……"卫嬿婉抬起头,满脸泪痕交错,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七阿哥和宸妃娘娘都……都染上了!" 琅嬅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素练慌忙扶住她。 "婉兮……"她喃喃唤着妹妹的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人呢?她怎么样?" 卫嬿婉跪着爬过来,膝行几步,将那镯子高高举起:"娘娘她……封了承乾宫,不许任何人出入。" 她泣不成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让奴婢转告您,说她与七阿哥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若……若不好了……"她顿了顿,几乎说不下去:"那便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孤单。" "不孤单……"琅嬅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疼得她站不稳。 她攥着那只还带着婉兮体温的镯子,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砸在玉面上。 "她在骗我……"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她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往殿外冲:"备辇!本宫要去承乾宫!" "娘娘不可!"素练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也下来了:"痘疫凶险,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七阿哥和宸妃娘娘就真的没了指望啊!" 琅嬅疯狂挣扎,像被囚的兽:"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妹妹!那是我儿子,如今在那鬼门关前熬着,你让我在这里等? 素练,你放开我……你让我去见她……让我去见她一面……" "娘娘!"卫嬿婉也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声音里全是哀求:"娘娘您不能去!宸妃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您去!您若倒了,这后宫就真乱了!宸妃娘娘和七阿哥还要靠您呢!" 可任凭她如何挣扎,素练和嬿婉死死拦着,半步不让。 最终,她力竭地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她想去,想疯了。 她想冲到承乾宫,将那个傻丫头拽出来,骂她一顿,打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问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觉得将她推开就是为她好。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是璟瑟和永琮的额娘,是这后宫的主人。 她若倒了,婉兮和永琮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谁来查明真相?谁来为他们讨回公道? 她若疯了,这后宫就真的乱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就该得意了。 "去查,"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不惜一切代价地查。 把所有相关的档案都搬过来,所有接触过春娘的人,所有递过东西的内务府太监,所有近日出入过承乾宫的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过!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下毒手的东西,给本宫揪出来!" --- 慈宁宫里,太后听着福珈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 "痘疫啊……"她转动着佛珠,声音里带着悲悯:"真是天降灾祸,可怜了那孩子。" "太后,"福珈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咱们不是已经叮嘱齐太医好生照看了吗? 阿弥陀佛,哀家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福珈心领神会,垂首应道:"太后仁心,是七阿哥和宸妃的福气。" "福气?"太后轻笑一声:"这紫禁城的风水,养得了真龙,也养得了疫鬼。 是福气还是劫数,端看命够不够硬。 去罢,把不该留的人处理干净。 要干净,要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也别脏了哀家的手。" "奴婢明白。"福珈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太后闭上眼,继续诵经,唇角始终挂着那抹慈悲的弧度。 第107章 一起闯 承乾宫正殿的烛火已三日未熄。 婉兮眼底的黛色深得几乎化不开,她俯身趴在永琮榻边,她颈侧的疹子已经连成一片,红肿滚烫,痒得钻心,可她连挠都不能挠。 榻上的小人儿烧得浑身通红,原本圆滚的脸颊凹陷下去,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姨母……痒……" "永琮乖,不能抓。"她一把攥住那滚烫的小手,将他的指甲全部包在自己掌心。 那细嫩的手指上,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痘疹,从颈侧蔓延到脸颊,几颗已破浆流脓,泛着令人心惊的黄白色:“抓了就破了,我们永琮要做最俊的小阿哥呢。" "姨母……疼……"永琮的声音嘶哑着眼泪混着脓水滚落,烫得婉兮心疼。 "我知道,姨母知道。"她俯身吻他汗湿的额角,泪如雨下,不敢哭出声:"再忍忍,齐太医说熬过今夜就……就过最凶险的时候了。" 可这话,她自己也信不了。 痘疫的恶臭在殿内弥漫开来,混合着药汤与熏醋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婉兮却像闻不见似的,只死死抓着永琮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要让他疼,让他因这疼而止住抓挠的冲动。 "娘娘,您歇会儿罢。"春杏端着药碗进来,眼眶红得吓人:"您都三天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您也要撑不住了。" "把药给我。" 她接过药碗,用银勺一点点喂进永琮嘴里。 那孩子如今连吞咽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大片枕巾。 婉兮便俯身用嘴渡,一口一口,苦涩的药汁在两人唇舌间流转,带着生死相依的决绝。 喂完药,她终于忍不住啦,感到一阵眩晕,额角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扶住榻沿,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开始模糊。 她俯身将脸贴在永琮滚烫的小手上:"永琮,姨母陪你……姨母把自己也赔给你……咱们一起闯这鬼门关,闯不过去,姨母牵着你走,好不好?" 永琮似有所感,小手竟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婉兮泪崩如决堤。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弘历……姐姐……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婉兮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榻边。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永琮滚烫的小手,抓着她一缕头发,无意识地呢喃:"姨母……不怕……" 她笑了,眼泪滑进鬓角。 傻孩子,该是你不怕才对。 殿外,天快亮了。 傅恒派人送来的药,正通过太医院的小门,悄悄送进承乾宫。 那是一味苗疆的奇药,用百种毒虫炼制,以毒攻毒,专治恶痘。 可没人知道,这药有没有用。 也没人知道,这一夜,能不能熬过去。 只有婉兮梦里的呓语,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永琮……姨母在……别怕……" "姐姐……弘历……等我……" "等我出去……" 第108章 苗疆 承乾宫正殿,烛火在空气中摇曳如鬼火。 婉兮昏沉间,只觉置身炼狱。 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又似有千万只蚁在骨血中啃噬。 她想去抓,想去挠,想去撕下这层皮,可那只手被牢牢攥着,她攥着永琮,永琮也攥着她。 "娘娘……娘娘!"春杏的哭喊像从极远处传来。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逾千斤。 迷蒙中,有人撬开她的牙关,灌进滚烫的液体。 那味道腥臭刺鼻,她本能地想吐,可耳边响起齐太医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娘娘,这是傅恒大人送来的苗疆圣药,以百毒攻百毒,您与七阿哥必须同时服下,才有生机!" 百毒攻百毒…… 她这个"酸溜溜"的哥哥,居然在这生死关头,连性命都不顾,为她寻来了这味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药。 她咬牙,将那腥臭的药汁一口口咽下。每一口都像吞刀,可她不敢停,因为齐太医说,永琮也在喝,也在痛。 "永琮……"她呢喃着,手指死死攥着榻上小儿的手,那手滚烫如炭,却终于不像前几日那般抽搐了。 药力发作得极快。 她先是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随即颈侧的痒意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刺痛。 她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里衣,却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她怕惊着永琮。 "破了!破了!"春婵惊喜地哭喊:"娘娘!七阿哥的痘疹……破浆了!" 破浆,意味着毒素外泄,意味着最凶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婉兮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看见永琮原本红肿的脸颊上,那些黄白色的脓疱正一个个破开,流出恶臭的脓水。 春杏用烈酒浸泡过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每擦一下,那孩子便抽搐一下,却不再哭喊,只是无意识地呢喃:"姨母……" "我在。"婉兮将脸贴在他滚烫的小手上,眼泪滚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姨母在,永琮不怕……" --- 长春宫内,琅嬅近乎疯了。 案几上的簿册堆成了山,墨痕斑驳,一页一页翻过去。 "素练,去查,近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春娘的人。 一个个查,一个个问,谁碰过她的衣裳,谁用过她的碗筷,谁在她面前咳嗽过一句。" "娘娘,"素练心疼得直掉泪:"您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您也要熬垮了……" "合眼?我的妹妹和儿子在承乾宫生死未卜,我怎么合眼?我合了眼,谁去查真相?谁去给他们讨公道?" 话音未落,卫嬿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揉皱的帕子,上面用炭笔潦草记着人名。 "娘娘!查到了!宫中最早得痘疫的是慧贤皇贵妃贴身宫女茉心的额娘,后来茉心也发病死了。 她死后的衣物……被永和宫的宫女翠微捡走,说是送去烧掉,可奴婢在慎刑司的册子里查到,那贱婢根本没走焚化场,而是绕去了浣衣局,用茉心的衣物,换了春娘新洗的中衣!"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帕子双手奉上,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 琅嬅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她死死攥着那块帕子,像要把那几个名字攥出血来:"翠微……是玫嫔宫里的人?" "是,"卫嬿婉抬起头,眼中全是泪,也全是恨:"奴婢还查到,翠微是茉心的同乡,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茉心死前,翠微曾去探望过,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茉心……是高晞月的旧人,她恨本宫……玫嫔丧子,也恨本宫……好,好得很,这是要本宫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备辇,摆驾乾清宫。" ---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如昼。 琅嬅将才查到的一字不落地说与他听,乾隆坐在龙案后,脸色白得吓人。 还未说话,进忠就狂奔进来:"皇上!奴才出宫查探春娘一家的情况,发现……春娘的男人,三日前刚发了笔横财,却在赌坊与人冲突,被乱刀砍死,尸身都被剁碎了喂狗。 她婆母和小儿子……前夜家中走水,烧得只剩焦骨,邻里说火油味冲鼻,显是人为。 茉心的家里人也都……死光了。是吃了有毒的井水后,一家七口暴毙,尸身已经埋了。" 话音未落,李玉也进来了,面色凝重:"皇上,翠微……失足掉进了荷花池,捞上来时已经断气了。" 连环局,死局,毁尸灭迹的绝杀。 乾隆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龙案,朱批的折子如雪崩般散落。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好,好得很!朕的紫禁城,竟成了他们草菅人命的屠场!" "皇上,"琅嬅的声音在抖,死掐着手才能保持稳定:"这两个人,一个直接下手,一个传递消息。 如今都死了,死无对证。但她们背后有人。能在您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这双手,伸得够长。" "查!"乾隆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永和宫,封宫!上上下下,全部打入慎刑司!白蕊姬,幽禁审讯! 掘地三尺,给朕翻个底朝天!朕要看看,这宫里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还有,即日起,紫禁城封禁。 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斩!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后宫里,翻云覆雨,草菅人命!" 李玉和进忠颤声应下,急急退下传旨。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琅嬅身子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攥着那只羊脂玉镯,眼泪无声滚落。 乾隆看着她,这个一向端庄自持的皇后,如今为了孩子和妹妹,几乎要碎了。 他走过去,将手按在她肩上,希望能给她带来支撑:"朕会查清楚的。朕会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琅嬅抬起头,满眼是恨:"皇上,臣妾只要他们血债血偿。" "朕答应你。" 第109章 都疯了 第七日,乾隆终于撑不住了。 "李玉,"他声音哑得不成形,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备辇。" "皇上!"李玉"扑通"跪倒,看着他:"您不能去!娘娘她——" "朕知道,"乾隆打断他,眼底满是血丝:"她用命逼朕,朕答应了她。可朕……朕要疯了。"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的衣襟被攥得皱成一团:"这里,像有把刀在绞,朕再不去看她一眼,朕会先死在这里。 朕不进去,朕就隔着窗户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就一眼。" 乾隆转身便走:"摆驾承乾宫。谁敢拦,朕砍了谁。" --- 琅嬅剪断了第三盏灯的烛芯,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底的血丝密布。 素练跪在一旁,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劝了七次,她一口未动。 "娘娘,您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了……" "垮了?婉兮在里头熬了七日,她垮了吗?永琮才一岁,他垮了吗? 我这个做姐姐的,做额娘的,却在这里端着皇后的架子,连去看一眼都不敢,素练,你说,我算什么皇后?算什么姐姐?" 她踉跄着站起身,腿一软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备辇,去承乾宫。" "娘娘!"素练死死抱住她的腿,眼里全是哀求:"痘疫凶险,您若去了,谁来坐镇长春宫?宸妃娘娘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保住您!" "保住我?"琅嬅笑了,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一百倍:"她要死了,却想着保住我?素练,你告诉我,这算什么?算我贪生怕死,算我眼睁睁看着她死?" 她猛地推开素练,踉跄着冲向殿门,手抖得连披风都系不上:"本宫是皇后,可本宫先是她的姐姐!她幼时发高热,是本宫抱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学骑马摔断了腿,是本宫背她回府,膝盖跪得血肉模糊。如今她在鬼门关前,你让本宫坐在这里等?" 她直接把披风扔了,抬脚便往外走:"本宫等不得了。 她要守规矩,本宫不守了。她要护着本宫,本宫不稀罕了。本宫只要……只要看她一眼,知道她还在喘气,还能哭,还能骂本宫一句……" 那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一声哽咽,消散在空荡的殿宇里。 --- 承乾宫外,帝后相遇。 二人皆是一怔,旋即了然,原来,不止自己疯了。 "皇上。"琅嬅行礼,声音哽咽。 "皇后。"乾隆虚扶一把,苦笑:"你也来了。" "臣妾……"琅嬅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说什么?说自己怕?说自己快疯了?说婉兮若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朕知道,"乾隆看着紧闭的宫门,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朕都知道。" "开门。"他下令。 守门的太监跪了一地,为首的正是进忠:"皇上、皇后娘娘,宸妃娘娘早料到二位会来,特命奴才在此等候。 她让奴才转告,娘娘说,她若熬不过这关,请皇上与皇后娘娘别忘了她;她若熬过去了,她要骑马射箭,要……要两位一起陪着她,看尽这人间。" 第110章 别进来 进忠话音未落,宫门内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婉兮!"乾隆与琅嬅同时惊呼,扑向宫门。 "别……进来。弘历,姐姐,你们若进来,我便立刻撞死在这柱子上。" "你疯了吗!"乾隆目眦欲裂,一拳砸在宫门上,震得门环嗡嗡作响,指节瞬间青紫:"你敢威胁朕!" "是啊,我疯了。"婉兮的声音带着虚弱的笑意:"疯了才敢这么对天子说话……可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们俩都好好活着。 永琮刚睡下,别吵醒他。他今日喝了小半碗粥,还冲我笑……姐姐,您放心,您的儿子很争气。" 乾隆攥着门环的手在抖:"那你呢?" "我?"婉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咳,咳得人心揪成一团:"我长得好看,命也硬……阎王爷怕是不肯收。" 琅嬅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贴在门缝上:"兮儿,你开开门……姐姐就看看你,只看一眼……" 门内沉默许久,才传来婉兮低低的一声叹息:"姐姐,你说过……在长春宫里,你就是规矩。可今日,承乾宫的规矩,是我定的。" "我的规矩就是,你们俩,不许进来,不许生病,不许倒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你们得好好站着,站着等我和永琮出去。到时候,你们还得……还得给我簪上这支兔子簪,戴上那只玉镯,还得陪我骑马…… 姐姐,哥哥不是给我去寻美容养颜的宝物了吗?我一定会等着的。我等着他回来,等着他亲手给我……给我抹在脸上…… 我还等着姐姐给我酿梅子酒,等着璟瑟给我绣新荷包,等着永琮叫我一百遍姨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剜在门外两人的心上。 "所以……别进来……进来了,我就白疼了。 我疼了这么久,疼了这么多天,总不能……总不能让我的疼,都白费了,对不对?" "我得的是痘疫,不是寻常的风寒。我若好了,今后还有几十年,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我都陪着你们,哪儿也不去。"声音里染上哽咽:"我若不好了……别忘了我。好不好?" 乾隆攥着门环的手颓然垂落,缓缓滑坐在门槛上,龙袍沾染了尘埃。 "朕答应你,"他声音已哽咽的不成调:"朕不进去。 可婉兮,你给朕记着,你若敢死,朕追到黄泉地府,也要将你拽回来。 到时候,朕可不管忘川水有多冷,不管孟婆汤有多苦,朕会亲手把你锁在乾清宫,锁一辈子,我求你…别扔下我。" 琅嬅早已哭得脱了力,整个人倚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指尖抠着门缝,想要生生将那木头抠穿:"好……好……承乾宫的规矩,本宫守。兮儿,你也要守你的规矩。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要喝我酿的梅子酒到白发苍苍的。 你若敢食言,本宫……本宫便把你最爱的那架琴烧了,把你最爱的那匹踏雪马杀了,把你……把你在这宫里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叫你连个念想都不留给我!" 这狠话说得支离破碎,尾音全化成了泣血的哽咽。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门缝,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那是承乾宫特有的香气,是婉兮最爱的味道。 可此刻,那香里混着药味、血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乾隆忽然开口:"传旨——封宸妃富察氏,为皇贵妃。待她出来,行册封礼。" 琅嬅猛地抬头,泪水朦胧中看向他。 "朕知道这很荒唐,"乾隆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可朕怕……怕再不封,就来不及了。 朕要让她知道,她若活着出来,便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朕要给她,能给的一切。" 琅嬅缓缓起身,凤袍曳地,说出心中早已做好的决定:"皇上,臣妾愿交出凤印。待婉兮出来,这后宫,由她统摄。 臣妾……只做她的姐姐。 只求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让她活着出来。让她活着,戴凤冠,穿凤袍,让这紫禁城,因她而荣耀。 也让富察氏……因她,而荣耀。" 乾隆看着她,这个与他做了多年夫妻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对另一个女人最纯粹、最深沉的爱护。 "朕答应你。" 门内,婉兮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眼泪无声滚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傻子……两个傻子。 我若死了,你们要这些虚名做什么? 我若活着……我要的何止是这些? 我要富察氏满门荣耀,要姐姐安享尊荣,要弘历成为千古明君,要璟瑟嫁得良人,要永琮平安长大…… 我贪心的很…… 所以,阎王爷, 你可别收我。 这笔账,我还没算完。" 第111章 孝心可嘉 慈宁宫内,檀香混着药味,熏得满殿死气沉沉。 太后倚在软榻上,手中佛珠拨得"咯咯"作响,她抬眼瞧着乾隆,目光如淬毒的刀,开口便是剜心的话:"皇帝好大的威风,竟要将宸妃那狐媚子封为皇贵妃,还让她执掌凤印? 你这是要将祖宗规矩踩进泥里,还是要将哀家的脸撕下来喂狗?" 乾隆不跪不拜,负手立于殿中:"皇额娘说笑了。 朕封谁,赏谁,祖宗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天子一言九鼎。 倒是皇额娘,操心得未免太多了些。" "操心?"太后冷笑一声,将佛珠重重拍在案上:"哀家是你养母,是你亲封的太后!这后宫的事,哀家管不得? 那小丫头入宫不满一年,便撺掇得你停了选秀,专宠她一人不说,如今连中宫凤印都要给她? 皇帝,你这是被美色糊了心,还是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凤榻,护甲尖利地划过乾隆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哀家从前教你的,你都忘了?女人不过是权势的点缀,是笼络朝臣的工具。 专宠一人,乃帝王大忌!你倒好,为了个富察氏,连理智都不要了!" 乾隆不躲不避,反而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得像要择人而噬:"皇额娘教训的是。 不过……朕倒想问问,皇额娘将弘曕养在果亲王名下,算不算是拿他当''工具''?若是看着恒媞和弘曕病痛缠身,算不算是''点缀''?" 太后脸色骤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你……你说什么?" "朕说什么,皇额娘心里最清楚。"乾隆笑了,眼中却一片冰冷:"那两个孩子,是您与十七叔的骨肉。 朕一直知道,只是装作不知,给您留几分颜面。可您呢?您做了什么?" 他步步紧逼,将太后逼回软榻边缘:"您指使白蕊姬,借茉心之手在永琮乳母身上动手脚,想让痘疫要了永琮和婉兮的命。 您算准了朕不敢拿您怎么样,算准了钮祜禄氏在前朝会为您撑腰。可您算错了一件事—— 钮祜禄氏在前朝只有一个讷亲可用,且年事已高。 您不过是钮祜禄氏一挂名,难不成他们会为了您,抵抗皇权? 皇额娘,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后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传旨,"乾隆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恒媞与弘曕孝心可嘉,特准入宫侍疾。就安排在慈宁宫侧殿,让他们好生陪着太后,尽尽孝道。" "你敢!"太后嘶声尖叫:"他们是哀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乾隆回头,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意:"那正好。 皇额娘往朕心上捅刀子,朕也让您尝尝,看着自己的心尖肉在病痛中挣扎,是什么滋味。放心,朕会吩咐太医''好生照料'',让他们在慈宁宫安心养病。"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对了,朕忘了告诉您,那两个孩子的病,与永琮一样,都是痘疫。您说巧不巧?" 太后踉跄着跌坐回榻,脸色惨白如纸。 "朕不仅要封婉兮为皇贵妃,执掌凤印,享皇后尊荣,见驾不跪,可不自称臣妾,承乾宫一切规格比照坤宁宫。 朕还要昭告天下,富察氏婉兮,是朕此生唯一的妻。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盯着太后,眼神里全是毁天灭地的疯狂:"朕要这紫禁城,给她陪葬。" 乾隆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像个恶鬼:"还有,朕已下旨,待她痊愈,就行册封礼。 皇额娘若有闲暇,不妨一并准备准备,准备您的宝贝儿女的丧事。 毕竟,痘疫凶猛,谁也说不准呢。" 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太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抓起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泄愤般砸向地面。 可砸着砸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瘆人的很。 "蠢货……以为这样就能赢了?" 她缓缓坐回软榻,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在掌心轻轻摩挲。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在承乾宫最混乱的时候,她早就命人将蛊毒混入了给婉兮的药材里。 那毒无色无味,连太医也验不出,却会一点点侵蚀人的神智。 即便富察婉兮侥幸熬过痘疫,也会成为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活死人。 "快了……就快见效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个让儿子神魂颠倒的女人,即便活着也醒不过来。 而乾隆,将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守着一具空壳,慢慢耗尽所有爱意,最终只剩绝望。 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杀人算什么? 诛心,才最痛快。 第112章 劫后余生 又过了七日,宫门外的两道身影已守成石刻。 乾隆每日下朝便来,一言不发,只立在阶下,只凭耳朵听,听殿内有无咳声,有无婴孩的啼哭,有无婉兮那句轻飘飘的说话声。 琅嬅则夜夜坐在辇上,直到晨钟敲响才肯离去。 她让人在承乾宫外搭了张软榻,裹着狐裘,怀里揣着婉兮那只羊脂玉镯。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噩梦。 这日,子时,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婉兮站在门内,脸上布满暗红的痂痕,她瘦了整整一圈,单薄的衣衫挂在身上,风一吹便晃。 "进忠,送七阿哥回长春宫。" "姨母!"永琮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胖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喊:"姨母抱抱!不走!" "永琮乖,姨母还没好全,会过病气给你。你先跟姐姐回长春宫,待姨母好了,就去接你。" "姨母!姨母…骗!"永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拼命往她怀里挣:“姨母…不走!” 婉兮晃了晃,想扶住门框,却抓了个空。 "婉兮!"乾隆破门而入时,正见那道单薄的身影如枯叶般飘零。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落地前将人接进怀里,这人瘦得脱形,脸上暗红的痂痕像破碎的瓷,却依旧美得触目惊心。 她气息微弱,却确实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琅嬅紧随其后,在看清这张脸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过,她的小妹妹会变成这副模样,像一尊布满裂纹的瓷娃娃,随时会碎在谁手里。 "太医!传太医!"乾隆将她抱进怀里,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口像被千刀万剐。 齐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三指搭上婉兮的脉搏,脸色变了又变。 "如何?"乾隆与琅嬅异口同声。 "怪哉……娘娘脉象虽弱,却并无衰亡之象。反倒……反倒像是体内有两位''贵客'',彼此厮杀,相互抵消了。" "什么意思?"琅嬅急问。 "回皇后娘娘,"齐太医斟酌着词句:"娘娘体内原本有一种奇毒,无色无味,专蚀神智,令人昏睡不醒。 可巧傅恒大人送来的那味''百毒之药'',药性极烈,恰好与这奇毒相克。 两种毒物在体内交战,虽令娘娘元气大伤、昏迷不醒,却也……却也阴差阳错地,解了彼此。 娘娘此番昏迷,只因体虚,而非毒侵。 只要好生将养,待痘痂脱落,毒素排尽,便可苏醒。"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是说,她会醒?"乾隆的声音在颤。 "会醒。"齐太医郑重承诺:"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她求生之念极强,定会醒来。" 琅嬅跌坐在榻边,攥着婉兮的手贴在心口,终于敢哭出声:"你这个傻子……你吓死姐姐了……" 乾隆看向进忠:"传朕旨意,彻查近三个月内所有进出承乾宫的人。 从药材到饮食,从洒扫到送花,一个都不许放过。 查出来之后,不必回禀。直接凌迟,剐足三千刀。少一刀,朕就剐你。" 进忠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奴才遵旨!" 乾隆则俯身,在婉兮满是痂痕的额头印下一吻,泪珠滚落在她脸上,与痘痂混在一处。 "你赢了,你用自己的命,赢了这场局。现在……该醒了。 朕等着你,你姐姐也等着你。" --- 千里之外,傅恒正快马加鞭赶往苗疆最深处的蛊寨。 他面上是焦急,心中却隐隐有预感,婉兮命硬,定能扛过去。 恰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追上他的马队,递上一封加急信函,信封上盖着长春宫的印。 傅恒手抖的不行,慌乱的撕开信,是琅嬅的字迹,向来端庄的簪花小楷此刻写得凌乱: "弟如晤:婉兮已出痘,险象环生,昏迷不醒。 太医言其体内有奇毒,幸得你寻来之药以毒攻毒,方保性命无虞。 然至今未醒,梦中呓语,反复念叨''要等哥哥回来,亲手给她抹上美容养颜的宝物''。望弟速归,婉兮在等你。姐,琅嬅泣书。" 傅恒攥着信,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他调转马头,对随从厉声道:"不必去蛊寨了!回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抵达京城!"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嘶鸣,在夜色中扬起一路烟尘。 婉兮,哥哥回来了。 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可不能食言。 第113章 风向 承乾宫解封的消息传开那日,后宫的风向便悄然转向了。 启祥宫内,嘉妃金玉妍站在铜镜前,手里捻着那串蜜蜡佛珠,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原以为这局天衣无缝,谁曾想,富察婉兮那个贱人,命竟这么硬。" 痘疫凶险,她算准了永琮必死无疑,也算准了婉兮会因照料而染病身亡。 届时琅嬅失子失妹,定会疯魔,后宫无主,她便能趁虚而入,借着四阿哥,一步步攀上凤位。 可如今永琮活了,那个本该烧成一把灰的孩子,竟又活蹦乱跳地回了长春宫。 婉兮虽毁了容,虽昏睡不醒,可太医说了,性命无虞,至多三五日便能醒。 "不碍事。毁了容的女人,与死了有何区别?皇上如今正是心空的时候,本宫就不信,一个昏睡的丑妇,还能拦得住本宫的路。" 她抚了抚平坦的小腹,眼底野心昭然若揭:"去打听打听,皇上近日可曾召幸嫔妃?他若寂寞了,本宫便去陪他解解闷儿。 待本宫怀上龙嗣,后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 翊坤宫内,如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还是命大。毁了容又如何?只要她活着,皇上的心就永远在她身上。" 海兰坐在下首,眼中闪过阴狠的光:"姐姐,咱们不能再等了。 她如今昏睡着,正是咱们的机会。 若是等她醒了,凭她那副手段,还有咱们的好日子?" 如懿沉思着,指尖在榻沿轻敲,像在算计:"惢心。" "奴婢在。"惢心上前行礼,头埋得极低。 "你去打听打听,皇上这几日可曾去过承乾宫?富察氏如今到底是真昏迷,还是装柔弱博皇上怜惜?顺便,替我问问李玉,皇上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她那张脸……究竟毁成了什么模样?" 惢心脸色微变,指尖攥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 李玉早已与她疏远,自打如懿出了冷宫,他便不再往来,连看她的眼神都透着疏离和戒备。 可惢心明白,自己是主子的奴婢,主子的吩咐,她不得不从,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奴婢明白。" --- 储秀宫内,舒嫔叶赫那拉·意欢捧着一卷乾隆的御诗,看得痴了。 诗是最寻常的雪景,却被她读出了千般情意:"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娘娘,"身边的宫女提醒:"夜深了,该歇了。" "歇?"意欢苦笑,眼泪滚落,滴在诗卷上:"我歇了,皇上可会来看我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承乾宫的方向:"皇贵妃病了,他定是日夜守着,连眼都不眨。 可我从入宫后,生病时他何曾来过?" 她是叶赫那拉氏的人,是太后特意挑中的棋子,却偏偏对他动了真心。 那日宫外遥遥相见,惊鸿一瞥,便心甘情愿入了这牢笼。 可入宫三年,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储秀宫,怕是要成冷宫了。 宫女凑上前,字字句句有是挑拨:"娘娘,如今太后被关了禁闭,没人能帮您。 可您若再不为自己打算,这宫里,便真没有您的立足之地了。 那富察氏再美,如今也是个毁了容的废人。您才是活生生、会哭会笑的美人儿,皇上总有一日会看见的。" 意欢身子一颤,攥着诗卷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可她更知道,有些人的心,一旦给了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皇上的心,在承乾宫那个女人身上。 而她,不过是这深宫里,又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第114章 说明白 惢心怀揣着手炉,在乾清宫外的回廊里逡巡了许久,终是等到李玉换班出来。 她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李公公,许久不见。" 李玉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惢心姑娘。" "公公这几日可好?"她试探着问。 "托姑娘的福,尚可。"李玉答得滴水不漏,转身要走。 "公公留步!"惢心急了,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扯住他袖角:"我……我想打听些事。" 李玉终是叹了口气,停下步子,却没回头:"姑娘想问什么?" "承乾宫那边……"惢心咬着唇,声音更低了:"皇贵妃娘娘如今,到底是真病着,还是……" "还是什么?"李玉转身,眼神锐利得让她心虚地垂下头。 "姑娘是想问,娘娘是不是装病,博皇上怜惜?"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失望:"姑娘跟了娴嫔娘娘这些年,竟也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惢心脸色一白,慌乱地摆手:"我不是……不是我,是娘娘她……" "是娴嫔让你来的,我知道,惢心,听我一句劝,离娴嫔远些吧,她早晚会害死你的" "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吐出来:"当初她入冷宫,我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带上金银细软,打点用度,不然那日子熬不过去。 可她倒好,只攥着她那副破护甲,当宝贝似的,她清高,她体面,可你呢? 惢心,你在冷宫里替她洗衣、挑水、做苦役,手都冻烂了,她可曾真心疼过你? 阿箬欺负你时,她只会让你忍。后来阿箬背叛,你陪着她历经生死,她可曾真正尊重过你?可曾问过你一句?" "李玉!"惢心浑身颤抖,眼泪滚下来:"你怎能这样说主儿?当初你受欺负,是主儿帮了你……" "是,她帮过我,所以我感激她,在御前为她周旋,在冷宫为她打点,该还的情,我一分没少还。"李玉坦然承认,眼神却愈发清明:"可惢心,人情债总有还完的一天。我欠她的,这些年早还清了。 倒是你……她拿你利用我和江与彬,让我们两个心甘情愿为她所用,真以为她看不出来? 江与彬喜欢你,你喜欢江与彬,她却偏不让你们如意,非要把你们绑在她身边,给她当牛做马。 惢心,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你我都是棋子,是用完便可弃的物件,连人都算不上。" "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 从前我确实喜欢你,可我更明白,江与彬比我更适合你。他懂医理,能护你周全;而我,只是个阉人,这辈子给不了你想要的生儿育女的福分,也给不了你一个家。 所以我退出,我成全你们,也成全我自己。我对你最后的情分,就是提醒你,告诉娴嫔,别再打承乾宫的主意。 她若再敢伸手,下一次,伸哪只手,我便剁哪只。 还有,告诉江与彬,若真心想娶你,就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去郊外开个小医馆,种几亩薄田,过寻常日子。" 李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不回头:"这宫里,真心最值钱,也最不值钱。可即便如此,也比满腹算计干净。" 惢心站在原地,攥着手炉的指节泛白。 她知道,李玉说的是真的。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如懿的奴婢,这辈子,都只能是。 第115章 砸琴 启祥宫内,烛火被调得格外明亮,映得满室金光璀璨。 金玉妍换上了她最得意的一套玉氏服饰。 她本就生得明艳,眼尾更用朱砂描出上挑的飞红,顾盼间风情万种。 "贞淑,"她对着铜镜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如盛放的花,层层叠叠的纱如涟漪荡开,每一层都荡着算计:"琴可备好了?" "备好了。"贞淑抱着一把北琴,琴身修长,用的是玉氏特产的桐木,音色清越如冰泉击石,闻之令人心神俱醉:"娘娘放心,这琴音能传一里地。皇上今夜若从御花园过,定能听见。" 金玉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去,把宫门大开,就说我近日新学了一支舞,想请皇上品鉴。" 她走到殿中央,随着贞淑指尖流淌出的琴音,缓缓起舞。 那是玉氏的长鼓舞,舞姿奔放热烈。 她算得精准,这些日子乾隆心力交瘁,定然会寻个地方散心。 御花园离启祥宫最近,他若听见这异域琴音,定会好奇。 而男人,从不拒绝送上门的美人。 她舞得香汗淋漓,心跳如鼓,仿佛已经看见乾隆踏月而来,被她这倾国之姿迷得神魂颠倒。 到那时,那个毁了容的病秧子,又算得了什么? 琴音如泣如诉,在夜色中荡开,果然引来了御辇。 金玉妍心跳如鼓,舞得更急,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风情。 那御辇在启祥宫外缓缓停下,明黄的灯笼映出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成了! 她唇角笑意更深,腰肢软得像要折断,一个旋身,正欲以最完美的姿态迎驾。 "李玉。把琴砸了。" 金玉妍的舞姿骤然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贞淑脸色煞白,慌忙跪地:"皇上息怒!这琴是……" "砸了。"乾隆连眼皮都未抬:"凡是能传出噪音的东西,都给朕毁了。" 李玉再不迟疑,上前几步,抄起门口的石墩,狠狠砸向那把价值连城的玉氏北琴。 "砰——!" 琴身断裂,弦音凄厉如哀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尾音,然后归于死寂。 金玉妍僵立殿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抹飞红在惨白的脸色下显得格外讽刺,像戏台上小丑的油彩。 乾隆终于抬眼看她,那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物:"嘉妃,你这是何意?" 金玉妍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听闻皇贵妃病重,便急着来献媚?只是算准了朕会路过,便想用你的异域风情,换朕一夜恩宠?" 他目光扫过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那飞红,那金线,那每一寸算计,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你算错了。 朕的心,便是空了,也轮不到你来填。莫说你这庸脂俗粉,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朕也不屑多看一眼。" 金玉妍浑身颤抖, "皇上……臣妾知错了……"她颤声道,声音里哪还有半分风情,只剩恐惧。 "知错?晚了。传旨,嘉妃金玉妍,不守宫规,擅自作乐,惊扰圣驾,褫夺封号,降为贵人,迁往景阳宫,非召不得出。" 景阳宫,那是东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她被禁足那里,便是终年不见天日。 金玉妍猛地抬头,眼中全是绝望:"皇上!臣妾……臣妾是玉氏贵女!" "玉氏?你若再提这两个字,朕便让整个玉氏,为你的愚蠢陪葬。" 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李玉跟在身后,临走前讥讽地看了金玉妍一眼:"金贵人,您这琴,奴才帮您处理干净了。 您以后在景阳宫,还是安分些好,那地方,可传不出什么好听的动静。" 殿门"砰"地关上,将金玉妍所有的野心与算计,一并关进了黑暗里。 她瘫软在地,看着一地狼藉的琴身,忽然疯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如鬼,在空荡的启祥宫里回荡,带着不甘、怨毒,还有万劫不复的绝望。 --- 李玉追上乾隆,低声问:"皇上,这金贵人……" "去告诉进忠,好好''伺候''金贵人。 这段时间的事她肯定脱不了干系,别弄死了,生不如死就行。 再去查她与玉氏的勾结,等傅恒回来,好好跟玉氏算算这笔账。" "奴才遵旨。"李玉应道,又试探着问:"那储秀宫那边……" "储秀宫?叶赫那拉氏……先不必动她,晾着便是。 晾久了,她自会明白,这宫里,谁才是主子。" 他抬头望向承乾宫的方向:"朕的心,已经满了。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第116章 进忠 进忠做事,向来是最妥帖的。 慎刑司的暗室里,被绑在刑架上的是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名唤贵喜,生得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却被冷汗和血水糊得面目全非。 "招了吧,"进忠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橘子,橘皮的清香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谁指使你往承乾宫的药材里下蛊毒的?" 贵喜的嘴硬得像石头:"奴才……奴才冤枉……" 进忠轻笑一声,将橘瓣塞进嘴里,汁:"凌迟的刀有三千六百刀,第一刀从哪儿开始好呢?是耳朵,还是鼻子?"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行刑手便亮出了薄如蝉翼的剔骨刀。 刀光一闪,贵喜的惨叫便撕破了暗室的死寂,他的左耳被齐根削下,血如泉涌。 "还不说?"进忠吐出橘核,精准地吐在贵喜脚边:"那下一刀,就是你的眼皮。 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贵喜的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他哭喊着招供,说是太后身边的福珈姑姑指使,蛊毒是从苗疆老苗寨弄来的,混在进贡的冬虫夏草里,神不知鬼不觉。 进忠听完,满意地点头,起身整理衣袍:"凌迟,剐足三千刀,不许断气。 剐完后,将尸首挂在内务府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害皇贵妃是什么下场。" 他走出暗室,夜风吹来,带走了身上的血腥气。 李玉早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递上一块帕子:"擦擦手。" "师傅。"进忠接过,恭敬地唤了一声。 "皇上有旨,"李玉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太监特有的阴狠:"金贵人那边,要你''好生照顾''。" "照顾?"进忠挑眉,瞬间了然:"用什么照顾?" "牵机。"皇上说了,别弄死了。让她活着,活着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 进忠笑了:"徒弟明白。" --- 景阳宫内,金玉妍被拖进来时,还穿着那身舞衣。 她曾是玉氏贵女,是嘉妃娘娘,是四阿哥之母,可如今,她只是景阳宫里一个连封号都被褫夺的囚徒。 "金贵人,"进忠站在殿门口,可怕的像从地府里爬出的鬼差:"皇上慈悲,念您侍奉多年,特命奴才给您送些''好东西'',保您长命百岁。" 他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抬进一只青铜酒壶,壶身雕着饕餮纹,张牙舞爪,似要吞人。 "这是什么?"金玉妍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墙,退无可退。 "牵机药。"进忠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家常:"用马钱子、钩吻、断肠草,混着七种毒虫的汁液,熬了三天三夜才得这一壶。喝下去,不会死,但会浑身痉挛,筋骨寸寸断裂,又寸寸愈合,周而复始,生不如死。" 他蹲下身,掐住她下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金贵人放心,奴才手艺好得很,剂量拿捏得准,保证您一口气吊着,吊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不……不!"金玉妍疯狂挣扎,指甲在进忠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四阿哥!" "四阿哥?"进忠冷笑,让人按住她手脚:"您还想着四阿哥呢?皇上说了,四阿哥有你这样的额娘,是耻辱。 从今日起,他记在纯贵妃名下,与你再无瓜葛。" 他接过酒壶,将壶嘴硬塞进她唇齿间。 "至于玉氏……"他倾斜壶身,毒液缓缓流入:"待傅恒大人归来,会亲自率兵讨回公道,您那位王爷怕是要掉脑袋了。 你们玉氏一族,会因你的愚蠢,万劫不复。" 毒液入喉,烧穿食道,直入肺腑。 金玉妍痉挛着倒地,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喉间发出"嗬嗬"的哀鸣,她疼得浑身抽搐,每一寸筋骨都在断裂重组,汗水浸透衣衫。 进忠站起身,冷眼旁观:"金贵人,这滋味好受吗? 您当初算计我们娘娘时,可曾想过,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他转身离去,对守门的小太监吩咐:"每日早晚各灌一次,别让她死了。" 殿门关上,隔绝了所有惨叫。 第117章 吵死了 承乾宫寝殿内,婉兮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永琮被乳母抱进来时,小家伙刚从痘疫里缓过来,还有点蔫蔫的,可一看见榻上的婉兮,立刻精神了。 他挣扎着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小胖手死死抓着床帐:"姨母!" 没反应。 "姨母!"他拔高音量,带着点哭腔:"姨母!" 还是没反应。 小家伙嘴一瘪,开始哭嚎:"姨母!姨母!姨母!"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委屈,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哭得满殿都回响着他的魔音。 乾隆揉着太阳穴,试图哄他:"永琮乖,姨母在睡觉,你小点声……" "不!"永琮扭头,冲他皇阿玛凶巴巴地喊:"姨母!不!" 然后转过头,继续哭:"姨母!骗……姨母!"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 乾隆叹了口气,坐到榻边,握住婉兮的手,开始轻声细语地说话:"兮儿,你听,永琮想你了。你不能骗他,不能食言……"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你答应过朕,要陪朕一辈子的。 你记得吗?你那个哥哥,傅恒,他说他从苗疆给你寻了什么美容养颜的圣品,你再不醒,他可就白跑一趟了……" "傅恒"两个字刚出口,殿门"砰"地被推开。 傅恒风尘仆仆地冲进来,满脸胡茬,眼睛熬得通红,袍子上全是尘土,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婉兮!"他冲到榻边,看着这昏睡不醒的人,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哥哥回来了!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可不能食言! 你看,这是哥哥从苗疆蛊寨里求来的圣药,能祛疤,能让你恢复容貌。 你起来,哥哥给你抹……" "姨母!"永琮见又来一个跟他抢姨母的,哭得更凶了:"姨母!醒!" "婉兮,你听,永琮想你……"乾隆继续说。 "婉兮,你看,哥哥给你带了药……"傅恒跟着说。 "姨母!姨母!姨母!"永琮扯着嗓子嚎。 三个人,三种声音,在婉兮耳边交织回响,像一千只鸭子在吵架,又像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嗡。 "闭嘴……" 微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三个人同时僵住。 "吵死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嫌弃:"都……别说话……" 婉兮的眼皮动了动,挣扎着要睁开,被阳光刺得皱了皱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对上永琮哭花的小脸,然后是一脸憔悴的乾隆,最后是胡子拉碴的傅恒。 "你们……是商量好了……要来吵死我吗?" 永琮"哇"地一声扑过去,小胖手抱住她的脖子:"姨母!" "哎哟……"婉兮被抱得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小祖宗……轻点……姨母快被你勒死了……" 乾隆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她又会睡过去。 傅恒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小瓷瓶,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婉兮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哥哥……你笑得好丑……" 傅恒:"……" 乾隆终于回过神,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形:"你还知道醒……你还知道醒……" "不醒不行啊,你们太吵了……阎王都得嫌烦,把我踢回来……" 她又看向傅恒:"哥哥……你刚才说……什么美容养颜的圣品?" 傅恒慌忙凑上前,献宝似的打开瓷瓶:"对对对!就是这个!苗疆蛊寨的圣药,能祛疤,能让你恢复容貌!" 婉兮闻了闻那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味儿……怎么像……像牛粪混着马尿……" 傅恒:"……" 乾隆:"……" 永琮:"姨母,臭!" 婉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扯得脸上的痂痕生疼,却笑得止不住:"哥哥……你……你怕不是被苗疆的骗子给坑了……" 傅恒涨红了脸,想辩解,却见婉兮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婉兮攥着乾隆的衣袖:"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们都在……" "我们都在,以后也都在。" "那……你们……能别再这么吵了吗?" "好,"三人异口同声:"不吵了。" "还有,"她看向傅恒,眼神狡黠:"哥哥,你答应我的美容养颜圣品……若不好用,我可要找你算账……" 傅恒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眼泪滚下来,却重重地点头:"好,哥哥任你罚……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你摘下来……" 他话未说完,婉兮已疲惫地闭上眼,又强撑着睁开眼,挨个看过他们三人:"真好……你们都在……" 话音未落,又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眉眼舒展,是真的睡着了。 剩下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连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惊扰了她。 殿外,天光正好,一缕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榻上那人儿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次阎王都不忍再收她走。 第118章 回来了 婉兮这一觉,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等她再睁开眼时,殿内的景象已变,窗上换了新的碧纱帘,案几上多了几盆青翠的文竹,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清冽甘甜,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醒了?"乾隆就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见她睁眼:"饿了没?" 婉兮动了动唇,嗓子干得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 "先别说话,"琅嬅从另一侧凑过来,手里捧着一盏梨花蜜水,用勺子一点点润她的唇:"你昏睡这两日,什么也没进,嗓子早干了。" 蜜水的清甜滑过喉咙,婉兮这才缓过来。 她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虚弱的笑:"你们……怎么都瘦了?" "还不是你折腾的,"乾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眼底却全是后怕:"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抓着朕的手喊''别走''。朕若走了,你怕是要把承乾宫的屋顶掀了。" "我有吗?"婉兮一脸无辜。 "你有,"琅嬅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你还抓着我的手,喊''姐姐,好疼''。我让你松手,你反倒抓得更紧,说''死也不放''。" 婉兮耳根微红,小声嘟囔:"那定是做梦……" "做什么梦?"乾隆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探究:"是梦见朕了,还是梦见你哥哥了?" "梦见你们两个……"婉兮顿了顿,唇角勾起坏笑:"打起来了。" 乾隆:"……" 琅嬅:"……" "朕会跟他打起来?"乾隆冷哼一声,满眼不屑:"他也配?" "是是是,您是天子,他哪敢跟您动手? 就是胡子拉碴的,怪吓人的。" 傅恒刚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他这两日不眠不休地守着她,哪还顾得上仪容? "醒了?"他凑上前,眼底的青黑深得吓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婉兮点头,一本正经:"看见哥哥这张脸,眼睛不舒服。" 傅恒:"……" 琅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乾隆则是一脸得意地睨着傅恒:"听见没?她说你丑,碍眼。往后别在朕面前晃,省得污了朕的眼。" 傅恒涨红了脸,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只能将药碗往乾隆手里一塞:"皇上说得对,臣这就去拾掇拾掇。免得……免得碍了娘娘的眼。" 他转身要走,婉兮却叫住他:"哥哥。" "嗯?" "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傅恒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他背对着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声音闷闷的:"傻丫头,哥哥应该的。"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在这三人面前哭成傻子。 殿内安静下来,永琮爬过来,用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婉兮的脸,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 "姨母?"他软软糯糯地问 "我在,"婉兮握住他的小手,贴在心口:"姨母以后都在,天天陪着我们永琮,好不好?" "好!"小家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满脸口水。 琅嬅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悄悄别过脸去抹眼泪。 乾隆则是一刻也不愿松开她的手:"你昏睡时,一直在呓语,说什么''不要走''、''别丢下我''。兮儿,你告诉朕,你梦里到底怕什么?" 婉兮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怕死。更怕……死了之后,你们会忘了我。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死。哪怕阎王亲自来收,我也要爬回来。因为…… 因为你们还在等我。" 殿内静了许久 乾隆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带着虔诚与后怕:"是,我们都在等你。 这辈子,下辈子,都等你。" 琅嬅也靠过来,将脸贴在她的手心,轻声道:"所以,别再吓姐姐了。姐姐……经不起了。" 婉兮闭上眼,感受着两人的温度,唇角终于露出安心的笑。 这一次,她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爱意、算计、血腥与温暖的地方。 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家。 第119章 荡平 乾清宫内,傅恒刚从承乾宫出来,便被召至御前。 乾隆负手立于龙案后,手中捏着一本密折,那是进忠从那小太监贵喜嘴里撬出来的供词,字字句句,皆是慈宁宫与玉氏勾结的铁证。 "傅恒,玉氏王爷,你可了解?" 傅恒垂首,斟酌着词句:"玉氏王李垠,年方三十,野心勃勃,一直对天朝朝贡制度心生不满,暗中操练兵马,虎视眈眈。 这些年,他借着金玉妍在后宫的动作,频频试探天朝底线。" "金玉妍……她入宫这几年,步步为营,算计凤位,算计太子,甚至算计朕的江山。 朕原想,她不过是个贡女,掀不起大浪。可她竟敢把手伸到永琮身上,伸到婉兮身上。其心可诛,其族当灭。" "皇上圣明。"傅恒单膝跪地。 "朕要你做一件事。"乾隆走下龙阶,亲手将他扶起,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领三万精兵,不是讨伐,是荡平。 把玉氏王宫给朕夷为平地,把李垠活捉回京。朕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臣领旨。"傅恒沉声应道,毫无迟疑。 "记住,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朕要金玉妍眼睁睁看着,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是如何跪在朕脚下,摇尾乞怜。 朕要她明白,她这些年的算计,换来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她全族的覆灭。" "是。" "快去快回,婉兮的册封大典,定在三月后。 她说了,要你亲自来观礼。你若赶不上,她怕是要跟朕闹脾气。" 傅恒眼眶一热:"臣……一定赶到。" "她还说,"乾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对婉兮独有的纵容:"若是你敢迟到,她便不认你这个哥哥,要傅恒断发结草,给她当牛做马。" 傅恒也笑了,疲惫的脸上绽出光亮:"她便是要臣的命,臣也给。" "朕知道。去吧。朕在京城,替你守着她。等你回来,看她凤冠霞帔。" 傅恒郑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此去,定不负皇恩,不负小妹。" 他起身,转身要走,乾隆却又叫住他:"傅恒。" "皇上还有何吩咐?" "平安回来。你可是婉兮最重要的哥哥。" 傅恒背对着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臣明白。" 他大步走出乾清宫,夜风吹来,带走一身疲惫,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 婉兮,哥哥去给你讨个公道。 待哥哥回来,看你凤冠加身,母仪天下。 到那时,你再嫌哥哥胡子拉碴,哥哥也认了。 --- 慈宁宫内,惨叫声已持续了整整三日。 恒媞和弘曕被安置在侧殿,两个孩子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最金贵的年纪,如今却满身痘疹,高烧不退。 他们哭着喊"额娘",却无人应答,太后隔着一道屏风,听着那哭声,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李玉来时,正听见恒媞在喊:"额娘……我疼……" 她嗓音已然哭哑。 "太后,"李玉躬身行礼,声音还是那么谦恭:"皇上让奴才来瞧瞧,两位主子可还周全?"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周全?他们成这样,叫周全?" "皇上说了,"李玉笑得温和,眼底却全是冰冷的恶意:"痘疫凶险,太后要保重凤体,千万别进去。 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后还要主持大局呢。不过太后放心,太医们都是皇上亲点的,必会''好好''照料小主子。" 那"好好"二字,咬得极重。 太后听懂了,这是报复,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病痛中挣扎,却连靠近都不能。 想起乾隆说的话,"朕也让您尝尝,看着心尖肉受苦是什么滋味"。 "李玉!让他们停下!让他们别再受苦!" "停下?"李玉故作惊讶:"太后何出此言?太医们可都是照规矩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倒是太后您……您当初往承乾宫送蛊毒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停下''吧?" 太后浑身一震,瘫软在榻上。 李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恒媞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皇兄……救救我……"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叫自食其果。 有些债,欠了,就得还。有些孽,造了,就得受。 谁也逃不掉。 第120章 并蒂莲 永琮和璟瑟如今成了承乾宫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自从婉兮醒来,两个孩子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像守着最珍贵的宝物。 永琮尤其黏人,只要睁眼看不见姨母,便要扯着嗓子哭闹,哭得小脸通红、嗓子嘶哑也不肯罢休。 最后乾隆无奈,只得下旨将永琮的小床安置在婉兮寝殿外间,又命人将璟瑟的琴案也搬了进来,美其名曰"陪姨母解闷",实则是两个孩子守着婉兮,才能安心。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 婉兮靠在软榻上,披着件月白织金的披风,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璟瑟搬了小凳坐在她手边,认认真真地临着字帖,一笔一划,笔锋已见风骨。 永琮则趴在婉兮膝头,用小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摹她掌心的纹路,神情专注得可爱。 "姨母,"璟瑟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说,三月后要给您办册封大典,是不是往后儿臣就得改口,叫您''皇额娘''了?" "瞎说。"婉兮失笑,用指尖轻点她额头:"你皇额娘是你额娘,我算哪门子的皇额娘?" "可皇阿玛说……"璟瑟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像在说天大的秘密:"他说,要给您补办一场婚宴,凤冠霞帔,红烛高烧,和民间嫁娶一样郑重。" 婉兮怔住,耳根慢慢红了。 正说着,乾隆和琅嬅从偏殿过来,两人手里拿着几卷图册,显然是商量了一上午。 "聊什么呢?"乾隆坐到婉兮身边,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放心:"可还头疼?" "不疼了。"婉兮摇头,目光落在那几卷图册上:"这是什么?" "你的朝服样式,"琅嬅展开一卷,上面绘着繁复的凤纹,金线勾勒,华贵逼人:"本宫与皇上商量了许久,想给你用正红为底,金线绣凤,九尾开屏。虽不是皇后,但也享皇后之尊啊。" 婉兮看着那图,心头一暖:"这纹样……会不会太僭越了?" "不会。"乾隆握住她的手,语气霸道而笃定:"朕说可以,便可以。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给自己的女人最好的,谁敢置喙?" 琅嬅又展开另一卷:"还有这顶凤冠,本宫亲手设计了式样,不用传统的龙凤呈祥,改用并蒂莲,寓意你我姐妹同心。" 她指尖抚过图纸上的莲花纹样:"也寓意……你与他,伉俪情深。" 婉兮眼眶微热,伸手握住琅嬅的手,掌心相贴,传递温度:"姐姐……" "先别急着感动,"乾隆打断她,又拿出一卷图纸:"还有承乾宫。朕已下旨,按坤宁宫的规格重新修缮。 正殿扩出三成,添一座小戏台,往后你闷了,可叫戏班子来唱给你听。 东配殿给你做书房,西配殿做绣房。至于寝殿……按你的喜好,全换成梨木雕花,可好?" "等等,"婉兮终于觉出不对,睁大眼:"承乾宫修缮,我去哪儿住?" "长春宫。"两人异口同声。 婉兮耳根又红了。 乾隆轻笑,捏了捏她指尖:"怎么,害羞了? 朕与你姐姐都商量好了,这三个月,你暂且住在长春宫。待承乾宫修好,朕就搬来了。" 他想了想,神色带着邀功似的得意:"朕已想好了封号——''俪''。 不止夫妻伉俪情深,也是你们二人相伴同心。 这后宫,朕交给你,朕放心。琅嬅也放心。" "俪……" 婉兮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轻。 "傻子……两个傻子……" "嗯,"乾隆低头吻她额头:"我们都是傻子,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那你们……可得一直傻下去。" "好,一直傻,傻一辈子。" 第121章 老男人 这日清晨,长春宫的早膳用得格外缠绵。 婉兮被永琮缠得没法,那小家伙赖在她怀里,胖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小嘴张得圆圆的,非要她一勺一勺喂。 喂慢了便哼哼唧唧地抗议,喂快了又鼓着腮帮子皱眉,小祖宗一个。 璟瑟坐在对面,小口抿着粥,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姨母和额娘之间打转,像只正琢磨坏主意的小狐狸。 "璟瑟,"琅嬅轻咳一声,警告地瞥她一眼:"好好吃饭,眼珠子都要掉进粥碗里了。" "儿臣只是在想,"璟瑟咽下嘴里的粥,笑得古灵精怪:"小姨母若真从咱们长春宫出嫁,那儿臣和永琮是不是得改口叫''额娘''了?" "噗——"婉兮一口粥呛在喉间,耳根瞬间红透。 正说着,外头传来李玉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喜庆的调子:"皇上驾到——" 乾隆大步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 他一眼便瞧见被永琮缠得脱不开身的婉兮,眼底浮起纵容的笑:"怎么,朕的七阿哥这是要把姨母霸占了?" "他何止霸占,"琅嬅摇头失笑,递了帕子给婉兮擦嘴:"简直要把他小姨母拴在腰带上了。夜里蹬被子要找姨母,做噩梦要找姨母,连尿了床都要姨母哄。我这亲额娘,倒成了摆设。" 乾隆在婉兮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环住她腰,一家人挤在一处,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对了,册封那日,朕想让你从富察府出嫁。" "什么?"婉兮和琅嬅同时惊叫,手中的汤匙险些掉落。 "朕想过了,你入宫时,是不得已。如今朕要重新娶你一次,让你风风光光地从娘家出门,坐花轿,过正门,鸣锣开道,仪仗十里。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富察婉兮是朕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被强抢进宫的。" 他顿了顿,看向琅嬅:"琅嬅是送嫁的娘家人。朕已下旨,封富察氏为承恩公府,傅恒便是国舅爷。 皇后亲自送妹妹出嫁,这规格,古往今来,独一份。谁敢说半个不字?" 婉兮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 "好,我从富察府出嫁。让哥哥背我上轿,让姐姐为我盖盖头。让永琮和璟瑟做花童。" "那我呢那我呢!"璟瑟激动地跳起来:"小姨母,我是不是要穿最漂亮的小裙子,还要头上簪花?" 永琮虽然听不懂,但见姐姐高兴,也跟着拍手:"花童!花童!"他口齿不清地重复这个词,口水又糊了婉兮满袖。 婉兮笑着捏捏他的小脸:"对,永琮做花童,负责撒花瓣。璟瑟负责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她看向乾隆,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交给这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 "老男人?"乾隆挑眉,不气反笑,伸手去挠她腰间的痒肉:"朕才三十,哪里老了?" "不老不老,"婉兮边躲边笑,声音软得像要化开:"我们弘历,是天底下最俊的男子。就算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头。" 一家人笑闹成一团,连殿外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低头笑。 第122章 第一人(琅嬅剧情) 长春宫的夜,来得比别处都早。 婉兮被永琮和璟瑟缠了一日,两个孩子终于熬不住,在偏殿睡下了。 她回到寝殿时,已是戌时三刻,宫人们早被遣退,只留一盏琉璃灯。 琅嬅只着了件月白中衣,倚着软枕看书,听见脚步声,便抬了眼:"永琮肯睡了?" "嗯,"婉兮走到榻边,卸了钗环,脱了外袍,只余一身藕色里衣:"缠着我讲了三个故事,讲到第二个,便睡着了。"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自然而然地往琅嬅身边靠。 琅嬅放下书,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轻摩挲:"瘦了,抱着都硌手。" "都快死了,能不瘦吗?"婉兮咕哝着,闭着眼,鼻尖蹭过她颈侧,嗅到熟悉的梨花香,心口便安定了下来。 "以后不许再说''死''字。"琅嬅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变成骨中骨、血中血。 "好,不说。"婉兮乖顺应下,手指却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温热紧实的肌肤。 她怔了一下,想缩回,却被琅嬅按住。 "别动。"她哑声说,呼吸中带着隐忍的灼热:"让姐姐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婉兮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琅嬅的手开始缓慢地、温柔地抚过她的背脊,从颈后一路滑到腰窝,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引得婉兮浑身发软。 "姐姐总算盼到你穿嫁衣的样子了。" "只可惜,嫁的不是姐姐。" 琅嬅低头,唇几乎贴上婉兮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来一阵战栗:"那日既是嫁他,也是嫁我。 你心里爱他,也爱姐姐,我和他的分量是一样的,对不对?"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更何况……姐姐可是最早与你圆房的,早就越了他去了。 那一夜,你在我身下哭着喊''姐姐'',说我是你第一人……那些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字都不敢忘。" 婉兮的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那些荒唐的、疯狂的、不被世人所容的夜晚,像潮水般涌回脑海,烧得她心口发烫。 "姐姐……你……你别说了……" "为何不说?"琅嬅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脸颊上:"这是咱们的秘密,是姐姐一个人的宝藏。这辈子,谁都抢不走。" 她俯身,在婉兮唇上印下一吻,不重,却带着宣誓般的独占:"记住,你首先是姐姐的,其次才是他的。 这后宫,姐姐可以不要,但婉兮,是姐姐的,死也是。" 婉兮闭上眼,承受着这个吻,她知道自己贪心,想要两个,想要全部。 可她也知道,这两个人,愿意纵容她的贪心,愿意与她共享这份禁忌的爱,甚至甘之如饴。 或许,这就是她命硬的原因,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人间,舍不得这两个人,舍不得这份偷来的、却比真金还真的深情。 "姐姐,"她呢喃着回应:"婉兮……是姐姐的……永远是……" 帐幔悄然落下,掩了一室春色,帐内人影交叠,呼吸交融。 第123章 天道好轮回 长春宫正殿内,烛火通明如昼,却照不亮白蕊姬惨白如纸的脸。 "白氏,"婉兮声音轻柔得像在闲话家常,却让白蕊姬浑身一颤:"本宫今日心情好,想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什么故事……"白蕊姬跪在下首,几日水米未进,声音虚弱得像游魂。 "一个关于你孩子的故事。你以为害你孩子的是皇后?是娴嫔?是慧贤皇贵妃?" 白蕊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癫狂的恨意:"是你姐姐!是她……" "错了,"婉兮打断她,声音陡然凌厉:"大错特错! 你孩子没了之后,仪嫔的孩子也没了,可金玉妍的四阿哥却好端端地生下来了,还白胖健壮,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 白蕊姬浑身一僵。 "仪嫔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婉兮俯身,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是她和你一样吃了鱼虾,那鱼虾被朱砂喂得浑身是毒。 可那些鱼虾,是谁送到你手里的?" "是……是慧贤皇贵妃……"白蕊姬声音发抖。 "慧贤皇贵妃的朱砂,又是从哪儿来的?"婉兮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她向来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上哪来这么大胆子弄到那么多朱砂? 是金玉妍!她买通了启祥宫的太监,借慧贤皇贵妃的手,一石三鸟! 既除了你的孩子,除了仪嫔的孩子,又嫁祸给高晞月!她野心勃勃,怎么可能容你生下所谓的''贵子''!她自己的儿子,才是天定的贵子! 真正害你孩子的,是你那个好盟友金玉妍! 你不仅是太后安插的棋子,还被仇人算计得团团转!你这些年对皇后的恨,对娴嫔的怨,都成了笑话!" 白蕊姬瘫软在地,眼中的恨意碎成一片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茫然:"我……我……" "你什么?你亲自放过了害你孩子的真凶的敌人,你亲手为她扫清了障碍。 白蕊姬,你这个棋子,当得真是称职。" 白蕊姬的眼泪滚下来,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痛得撕心裂肺:"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放心,本宫不杀你,本宫让你日日忏悔,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 --- 慈宁宫内,太后已多日未进水米。 她隔着屏风,听着侧殿里恒媞和弘曕的哭声,一声声"额娘"喊得她心肝俱裂。 她想冲进去,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死死按住,那是乾隆的亲信,奉命"保护"太后凤体。 "太后,皇贵妃来了。" "太后万安。"婉兮微微福身,礼数周全。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你来做什么?看哀家的笑话?" "婉兮不敢。"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太后身边,目光投向侧殿,听着那虚弱的哭声:"婉兮是来陪太后看戏的。看这出戏,太后可还满意?" "你——" "当初太后给臣妾下蛊毒时,可曾想过,自己的孩子也会有今日?"婉兮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一个久病的老妪:"痘疫凶猛,不过七日,便能让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变得奄奄一息。这滋味,太后如今尝到了吗?" 太后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叫一报还一报。 您害了别人的孩子,就要小心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遭报应。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臣妾今日来,是想告诉太后,您那两个心肝宝贝,臣妾已吩咐太医们,不必尽力。但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得看天意,看看他们有没有永琮命硬。" "这叫自食其果,太后。"婉兮最后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可怜的失败者:"您算计了一辈子,可最后,算计到了自己头上。" 太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扑向婉兮,却被嬷嬷死死按住。 "您就坐在这里,慢慢听。听您孩子的哭声,听他们喊''额娘'',听他们一点点没了声息。这滋味,比死还难受吧?" --- 景阳宫内,金玉妍正蜷缩在墙角,等着酉时的酷刑。 牵机药发作起来,全身筋骨抽搐,痛如万蚁噬心。 她每一日都想死,可进忠让人看死了她,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不给。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忠走进来,脸上带着谦恭的笑:"金贵人,皇贵妃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金玉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什么话?" "娘娘说,让您好好活着。"进忠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傅恒大人率三万精兵荡平玉氏,您心心念念的王爷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娘娘开恩,让有情人团聚,才是这世上最痛快的事。 您可千万要撑住,别在王爷来之前,就死了。" 金玉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终于明白,婉兮不是要她死,是要她活着,活着看自己的希望破灭,活着看自己的男人受辱,活着看自己的家族覆灭。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进忠转身离去,锁上殿门。 黑暗里,金玉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里,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知道自己完了,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完了。 而婉兮,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娘娘,"嬿婉轻声问:"您不怕她们恨您吗?" "恨?她们害我的时候,可曾怕我恨?" "那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们?" "因为死太便宜她们了。 我要她们活着,活着受尽折磨,活着看清自己的愚蠢,活着……悔不当初。 让她们亲手毁掉自己曾经珍视的一切,然后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这叫诛心。比杀人,痛快。" 第124章 端水 册封大典前两月,婉兮脸上的痂痕尚未褪净,不上妆时便总戴着一袭轻纱。 那纱是琅嬅亲手织的天水碧色,用银线绣了梨花纹,风一吹,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面容的轮廓,反倒更添几分神秘的美感。 乾隆最爱撩开那纱,吻她脸颊上暗红的痂痕,又不敢用力,怕碰碎了这她。 "疼吗?"他总要问,一日问三回。 "早不疼了。"婉兮笑,眼睛弯成月牙:"倒是皇上每日这么问,臣妾的伤疤都快被问得害羞了。" "害羞?"琅嬅在一旁绣花,闻言抬眼打趣:"伤疤也会害羞?那改日我给它绣个肚兜,遮一遮羞。" 三个人笑成一团,殿外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玩笑,可唇角都偷偷翘着。 这日,进忠来报,说金玉妍在景阳宫闹着要见皇贵妃。 "不见。"婉兮正给永琮剥橘子,眼皮都没抬:"让她闹。闹得越凶,牵机药发作得越厉害。进忠,记得叮嘱太医,别让她死得太快,要让她日日活着,日日疼,日日后悔。" "娘娘圣明。"进忠退下。 不一会儿,李玉又来报,说太后在慈宁宫绝食,要见皇上。 "不见。"乾隆正批折子:"告诉她,她若死了,恒媞和弘曕就得陪葬。她舍得死,朕舍得埋。" 婉兮闻言,侧头看他:"皇上如今,比我狠心。" "近墨者黑。"乾隆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被你带的。" "臣妾可没教您这些。" "你教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你教朕,爱要极致,恨也要极致。你教朕,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教朕……怎么在朕和你姐姐面前,还装作若无其事。" 婉兮心口一慌,用指甲狠狠掐他掌心:"皇上慎言……" "慎什么言?"琅嬅慢悠悠地走过来,放下绣绷,从身后环住婉兮,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来阵阵战栗。 她竟当着乾隆的面,在婉兮耳垂上亲了一口,然后挑衅地看向乾隆,眼神里全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这里没外人,皇上怕什么?怕臣妾吃了兮儿?" 乾隆眸色一暗,唇角却勾起一抹笑,伸手将婉兮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宣誓主权一般:"朕倒不怕你吃她。朕只怕你吃相太难看,吓着她。" "那皇上可看好了,"琅嬅笑得愈发肆意,指尖在婉兮腰上轻轻一掐:"臣妾的吃相,一向优雅。" 婉兮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却也没有半分慌乱。 她仰头,先是在乾隆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侧过脸,在琅嬅脸颊上印下一吻,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好了,两个大醋坛子,别闹了。"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宠溺。 "你倒是会端水。"两人异口同声。 "那是自然,一碗水不端平,家宅不宁。" "家宅?"乾隆挑眉。 "对,"她握住两人的手,十指相扣,牢牢锁在一起:"我们的家。" 第125章 筹备 册封大典的筹备,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紧要的头等大事。 乾隆将尚衣监、内务府、工部的重要大臣一并召来,在乾清宫开了整整三日三夜的会。 案几上摊开的图册堆积如山,每一卷都绘着繁复的纹样,金线银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凤袍的底料,不可用寻常的云锦。"乾隆负手立在殿中,指着图册上最华丽的那一款:"要用江宁府新进贡的''醉芙蓉'',那料子在不同的光下会变幻色泽,日光下是正红,烛火下是嫣红,月光下又成了绯红。婉兮穿上,定是步步生莲,时时不同。" 尚衣监总管听得冷汗直流:"皇上,那''醉芙蓉''一年只得三匹,今年进贡的两匹已做了太后的寝衣,剩下一匹还……" "太后寝衣?"乾隆冷笑:"那件收回,改做朕的常服。剩下的那匹,全给婉兮做凤袍。若不够,让江宁府再织,朕等得起。" "可……可这于礼不合……" "朕就是礼。"乾隆眼神一凛,总管立刻噤声,跪倒在地。 琅嬅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慢悠悠地接话:"凤冠的珠子,不可用寻常的东珠。 本宫要进贡的那十八颗''滴水泪'',颗颗浑圆,月光下能泛出水波光泽。 凤嘴衔的那颗坠子,得用西域进贡的''鸽血红''宝石,要这么大——"她比了个鸽蛋大小的手势:"少一分,本宫都不依。" 内务府总管腿一软,差点跪趴下:"娘娘,那''滴水泪''是预备给太后寿辰的贺礼……" "那便先紧着婉兮用。"琅嬅眼皮都没抬:"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乐意割爱。" 总管欲哭无泪,太后如今被软禁,别说割爱,怕是能割的只有头发了。 --- 承乾宫的修缮更是惊天动地。 乾隆下旨,将正殿整体扩出三成,砸掉了与东配殿的隔墙,改成一座巨大的暖阁。 地面全用和田玉铺就,冬暖夏凉。 梁柱皆用金丝楠木,雕刻的却不是龙凤,而是婉兮最爱的梨花,朵朵绽放,栩栩如生。 "戏台不能小。"乾隆亲自画了图纸:"要三层,能演《长生殿》那种大戏。婉兮爱听,朕要让她在自家院里,就能听到最好的戏。" 工部尚书看着那图纸,手抖得像筛糠:"皇上,这规模……比坤宁宫的正殿还大……" "那就比坤宁宫大。"乾隆顿笔,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吓人:"朕爱自己的女人,还要问坤宁宫同不同意?" "不……不敢……" 琅嬅又添了一桩:"寝殿的床,不能用寻常的紫檀。要海南产的降香黄檀,那木头能安神助眠。 床围子上的雕花,不要用龙凤呈祥,用并蒂莲,本宫亲自画样子。"她看向乾隆,笑得意味深长:"寓意皇上与婉兮,伉俪情深。" 她没说的是,并蒂莲也寓意她和婉兮亲密无间,相伴同心。 乾隆也笑了:"那床顶子上的帐幔,就用那匹''醉芙蓉''的料子,让婉兮一睁眼,就能看见满室红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承乾宫的规格,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工部连夜核算,发现这修缮费用,竟能再建一座坤宁宫。 消息传到前朝,御史们炸了锅。 "这成何体统!皇贵妃再尊贵,也不能逾制!" "承乾宫若按这规格修,置皇后于何地?" "皇上专宠,恐非社稷之福!" 乾隆听着奏折,一剑劈了龙案:"朕爱自己的女人,花的是朕的内帑,不是你们的俸禄!再敢聒噪,朕让你们全家都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满朝噤声。 --- 婉兮坐在长春宫的廊下,听着这些消息,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她对乾隆和琅嬅抱怨:"如今满宫都在说,我狐媚惑主,让你们失了理智。" "那又如何?"乾隆将她抱在膝上:"朕乐意。" "本宫也乐意。"琅嬅靠在另一边:"让他们说去。这后宫,早就该变天了。" 婉兮被两人夹在中间,左拥右抱,却也不挣扎,只是笑:"你们啊,真是两个无法无天的傻子。" "那你是傻子的心头肉。"乾隆低头吻她发顶。 "也是姐姐的命根子。"琅嬅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三人相视一笑,满庭梨花香都在祝福这份荒唐却真挚的情意。 第126章 仁慈 傅恒押解玉氏王族回京那日,正值深秋。 李垠被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囚车里,从正阳门一路游街至紫禁城。 他本是玉氏最尊贵的王,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囚车所过之处,万人唾骂,烂菜叶、臭鸡蛋、污水,铺天盖地地往他身上砸。 那张曾让金玉妍魂牵梦萦、不惜一切代价算计的脸,早已被风霜和鞭痕毁得面目全非。 左眼肿得睁不开,右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从颧骨划到嘴角,嘴唇干裂出血,连牙齿都掉了几颗。 他抬头望向那高高的宫墙,眼中全是绝望与不甘。 囚车停在午门外时,进忠笑盈盈地迎上去:"玉氏王,皇贵妃娘娘有旨,请您先在景阳宫歇歇脚,与故人叙叙旧。" 故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李垠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舌头已被割去一半。 婉兮特意带着卫嬿婉去观礼。 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站在角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幕。 "嬿婉,"她轻声说,像在聊一件风月趣事:"你看,当初在启祥宫欺负你的金玉妍,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他,她不惜手染鲜血,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条恶鬼。" 嬿婉站在她身后,看着囚车里那个不成人形的男人,心中只有痛快:"娘娘神机妙算,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一心喜欢的人落得这般下场,比杀了她还难受。" "杀她?那太便宜她了。本宫要她活着,活着看她爱的男人变成太监,活着看她的故国化为焦土,活着看她的儿子因她而永无出头之日。 既然玉氏王来了,便别走了。景阳宫正好缺个洒扫太监,本宫看他就很合适。" 进忠在旁听见,立刻躬身应道:"娘娘圣明。景阳宫的恭桶,往后就有专人刷了。" 李垠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被铁链勒得喘不过气。 他拼命挣扎,琵琶骨的伤口撕裂,血顺着铁链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金砖上晕开暗红的痕。 婉兮看都未再看他一眼,扶着嬿婉的手缓缓走下角楼。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囚车:"告诉他,本宫开恩,允许他每日与金贵人见上一面。让他们这对''有情人'',在景阳宫的地窖里,好好叙旧。" 进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娘娘仁慈。" 仁慈? 李垠听着这两个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而婉兮,听着身后传来的闷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嬿婉,去告诉金贵人,她的''王爷''来了。让她梳洗打扮,好生迎接。" "是。" 嬿婉领命而去,背影欢快极了。 婉兮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残阳如血。 "娘娘,"春杏轻声问:"您就不怕……不怕他们相见后,生出什么变故?" "变故?景阳宫里里外外都是皇上的人,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本宫要看的,就是金玉妍看见李垠变成太监时的表情。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才是本宫想看的戏。 从今日起,景阳宫的例份,按最低等的答应来。饭菜不必热了,剩饭剩菜送去便是。金贵人既然喜欢算计,那就让她算算,没了本宫的恩典,她还能活几日。" "是。" 婉兮缓步离去,背影优雅得像一尊佛。 只不过,是修罗佛。 第127章 故人相见 嬿婉来到景阳宫时,夕阳正将破败的宫墙染成血色。 景阳宫的掌事太监见她来,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嬿婉姑娘来了?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嗯。"嬿婉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这阴冷荒凉的院落,心中涌起一阵痛快,当初金玉妍把欺辱她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劳烦公公通传一声,说皇贵妃娘娘开恩,特许金贵人梳洗打扮,好生迎接故人。" 掌事太监一愣,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姑娘稍等,奴才这就去办。" --- 屋内,金玉妍正蜷缩在墙角,等着酉时的酷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难道是皇上来接她了?难道是她还有翻身之日? 可进来的却是嬿婉。 那个曾被她踩在泥里、肆意羞辱的小宫女。 "你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 嬿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让她噩梦连连的女人,如今沦落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心中觉得十分痛快,像大暑天喝了碗冰水,从头爽到脚。 "皇贵妃娘娘让我来告诉你,玉氏王到了,正在午门外候着。 娘娘开恩,特许你们每日见上一面,在地窖里叙旧。" 金玉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还有,"嬿婉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丢在她面前:"娘娘说,金贵人许久未照镜子了,该好好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也好让王爷认一认,看看他当年倾心的美人,如今成了什么德行。" 铜镜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金玉妍低头,看见镜中那张衰败的脸,头发花白,脸上遍布红斑,眼神浑浊,嘴角歪斜,哪还有半分当年明艳照人的模样?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被活活剥了皮的兽。 嬿婉却笑了,那笑容清秀温婉:"金贵人,您当年欺辱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您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金玉妍浑身颤抖,眼中的怨毒与不甘,最终都化成了绝望的泪水。 嬿婉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对了,娘娘还说了,从今日起,景阳宫的例份按最低等的答应来。剩饭剩菜,隔夜凉水,金贵人既然喜欢算计,那就好好算算,没了娘娘的恩典,您还能活几日。" 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嬿婉走出景阳宫,深深吸了口气。 秋日的空气里带着桂花香,那是自由的味道。 --- 金玉妍是被拖进来地窖的,她特意梳了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宫装,脸上涂了厚厚的粉,试图遮住这些日子的憔悴。 可当她看清眼前那个"人"时,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瞬间碎成了齑粉。 李垠被铁链锁在墙边,琵琶骨的伤口已经溃烂,脓血顺着铁链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穿着下等太监的青灰色粗布衣,衣襟上满是呕吐物和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下身……已空无一物,血淋淋的伤口只用破布随意裹着。 "王……王爷……"金玉妍的声音抖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行着爬过去,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她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筛糠,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他们……他们竟敢……" 李垠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他拼命往后缩,铁链挣得"哗哗"作响,伤口撕裂,血涌得更凶。 他不愿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愿在她面前失去最后一丝尊严。 可尊严?在这景阳宫的地窖里,连命都是贱的,何况尊严。 "王爷,是我……是我啊……妍儿来了,妍儿来陪你了……" 李垠看着她,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恨意。 他张嘴,"嗬嗬"地叫着,残缺不全的舌头搅动着空气,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但他用眼神,用嘴角扭曲的弧度,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恨你。 恨你为什么要入宫,恨你为什么要攀附皇权,恨你……把我害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金玉妍看懂了,她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脊梁。 她终于明白婉兮为什么让她"好好活着",为什么允她与"故人"重逢。 这不是恩典,这是地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因她而受辱,因她而沦落成太监,因她而恨不得她去死。 "金贵人,"进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候到了,该回了。王爷还得休息,明日酉时,您再来陪他说话。" 两个嬷嬷上前,将金玉妍拖出去。她一路哭嚎,一路挣扎,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手。 地窖的门"砰"地关上,将李垠绝望的嘶吼一并锁在黑暗中。 --- 婉兮听着进忠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娘娘,"进忠躬身道:"金玉妍回去后,便疯了。 又哭又笑,一会儿喊王爷,一会儿骂您,一会儿又求死。 可奴才按您的吩咐,看得死死的,她连咬舌的机会都没有。" "疯了?"婉兮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那可不好办。疯了,就感受不到疼了。去,让太医给她用猛药,务必让她清醒着,清醒着感受每一日的绝望。" "是。" 第128章 囚徒 太后。 婉兮知道,这个老妇人是所有阴谋的根源,是操纵棋盘的幕后黑手。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她死得太轻易。死,是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惩罚。 这日午后,慈宁宫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婉兮扶着春杏的手,缓步走入。 太后倚在软榻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短短两月已老得像七十老妪。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毒妇!你又来做什么?看哀家的笑话?" "太后言重了。"婉兮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婉兮是怕太后无聊,来陪陪太后的。" "你——"太后嘶声尖叫,想扑过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婉兮不以为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春杏递来的茶盏:"恒媞和弘曕的病情,想必太后都清楚了。 痘疫凶猛,太医们已尽了力,可两个孩子身子太弱,怕是……"她抬眼,眸子里全是冰冷的怜悯:"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你敢!"太后目眦欲裂:"他们是皇上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太后莫不是忘了,您与果亲王私通,生下这两个孽种时,可曾想过先帝的感受?可曾想过皇室的颜面?您当初让永琮和臣妾身染痘疫,又给臣妾下蛊毒,可曾想过我们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天道好轮回,这滋味,好受吗?" 太后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了,臣妾今日来,是奉皇上旨意,告诉太后一个好消息。"她刻意咬重"好消息"三个字,像猫在戏耍濒死的老鼠:"皇上仁孝,感念太后养育之恩,特赐封恒媞为和硕公主,弘曕为多罗贝勒。 封号拟好了,圣旨明儿就下。只可惜……"她长叹一声,惋惜地摇头:"两个孩子的病怕是好不了了,这封号,也只能刻在墓碑上了。" 太后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襟。 婉兮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太后放心,臣妾会替您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人间最痛的事。 您得好好活着,活着看他们入土,活着听他们的封号被人年年祭拜,活着……后悔自己当初做的孽。 从今日起,慈宁宫封宫。太后''潜心礼佛'',为两个孩子祈福,非召不得出。 一应饮食,按太妃规制减半。宫人撤去大半,留两个嬷嬷伺候便够了。太后不是最爱清静吗?这下,可以清静个够了。" "毒妇!贱人!哀家要杀了你!"太后嘶吼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嬷嬷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婉兮转身离去。 婉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太后,您就在这慈宁宫里,慢慢赎罪吧。看着您孩子的牌位,想着您造的孽,然后长命百岁,孤独终老。这是皇上给您的恩典,也是臣妾送您的贺礼。" 门缓缓关上,将太后凄厉的咒骂一并锁在殿内。 婉兮站在阶下,抬头看了看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真好,所有的仇,都报完了。 婉兮的笑容里带前所未有的轻松:"回长春宫。姐姐和永琮该等急了。" 她扶着春杏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身后,慈宁宫的朱红大门紧闭,像一座活死人墓。 而太后,将是这座墓里,唯一的囚徒。 第129章 前夜 册封大典前夜,富察府张灯结彩,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像一条流淌的赤河。 婉兮坐在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里,看着一屋子熟悉的陈设竟有些恍惚。 这里承载了她十六年的天真岁月,如今却像前世。 "婉兮。"富察夫人在身后唤她,声音带着哽咽。 婉兮回头,看见额娘携着帕子抹泪,阿玛站在一旁,向来挺直的背脊竟有些佝偻,眼眶也是红的。 "我的儿,"夫人将她搂进怀里,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可手却抖得厉害:"是额娘对不住你。那时只想着皇后娘娘需要人陪,哪曾想……哪曾想我的婉兮,竟要受这么多苦……"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是女儿不孝,让您二老担心了。"婉兮也红了眼眶,回抱住额娘。 "不,是阿玛没用。"李荣保长叹一声,声音里全是自责与愧疚:"当初若不是阿玛无能,护不住你,也不会让你……" "阿玛。"婉兮打断他,握住阿玛的手,那手粗糙却温暖:"不怪您。若不是当初入宫,女儿也遇不到这辈子最珍重的两个人。" 李荣保一怔,随即苦笑,老泪纵横:"你姐姐都跟我们说了。也好,也好。只要我的女儿们欢喜,只要你们平平安安,什么规矩礼法,都不重要了。" 正说着,傅恒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连口水都没喝。 他看见婉兮,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拳头攥得死紧。 "哥哥。"婉兮起身,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在哥哥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妹妹。 傅恒接住她,紧紧搂住:"又瘦了。" "哪有,"婉兮仰起脸笑:"姐姐都说我胖了,脸上肉多了。" "她惯会哄你。"傅恒揉揉她发顶,声音发闷:"明日哥哥背你上轿,你可不许哭。你哭,哥哥心里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十六年前,你第一次学走路,摔了跤,哭着不肯起,是哥哥背你回房。 如今你出嫁,也该哥哥背你出门。 从你房门到府门口,一共一百零八步,每一步哥哥都背得稳稳的。你……别怕。" 说到最后,声音已哽咽得不成形。 "我不怕。"婉兮也红了眼眶,却努力笑着:"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傅恒看着她,终是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他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傻哥哥。"婉兮赶忙哄他,扯着他的袖子:"你可是堂堂国舅爷,哭鼻子像什么话?" "国舅爷怎么了?"傅恒吸吸鼻子,像个孩子:"国舅爷也是你哥哥,哥哥送妹妹出嫁,还不能哭了? 到了那边,他若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哥哥拼了这条命,也要……" "也要什么?"琅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竟也换了一身常服,素净得像寻常人家的长姐:"你要冲进宫去,跟皇上打一架?还是要起兵造反,把你妹妹抢回来?" 傅恒涨红了脸,别过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再……再骂他一顿。" "你敢骂天子?"琅嬅挑眉,笑意更深。 "骂了又如何?"傅恒梗着脖子,眼眶还红着:"他要是敢对婉兮不好,我……我就算不敌,也得骂两句出出气!" 三人相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笑意与温情。 第130章 迎娶 册封大典这日,天公作美,晨曦初绽时,京城上空竟现出七彩祥云,霞光万丈,照得紫禁城琉璃瓦一片金灿。 百姓们都说,这是天都在为皇贵妃贺喜,是百年难见的祥瑞。 富察府从寅时便灯火通明,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婉兮坐在镜前,由十几个丫鬟围着梳妆,那一袭"醉芙蓉"织成的凤袍展开时,满室流光溢彩,日光下是正红,烛光下是嫣红,光影变幻间,仿佛有凤凰在衣袂间展翅欲飞。 "姑娘别动,"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那顶并蒂莲凤冠:"这可是皇后娘娘亲画的图样,工部上百个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世上只此一顶。" 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凤冠垂下十二旒珍珠,颗颗都是"滴水泪",在额前摇曳生辉。 富察夫人在一旁抹着泪,又哭又笑:"我的儿,真好看……比仙女还好看……" "阿玛,额娘,"婉兮起身,规规矩矩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这些年让您二老担惊受怕。今日女儿出嫁,特来拜别。" 李荣保忙将她扶起,老泪纵横,手抖得不成形:"好孩子,快起来。你这一拜,阿玛受不起……" 琅嬅也在一旁,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 她借着扶婉兮起身的动作,偷偷塞了一方帕子进婉兮手里。 那帕子用的上面绣着并蒂莲,边角绣着"琅嬅"二字。 "我亲手绣的,"她贴在婉兮耳边:"你带着它,你拜天地时,别只拜他,也……拜拜我。" 婉兮攥紧那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绣线,眼泪差点滚下来。 琅嬅拿起一旁丫鬟托盘上的红盖头,那盖头用的是最柔软的红绸,四角坠着金铃,正中绣着并蒂莲。 她走到婉兮身前,亲手将盖头覆上。 "姐姐……"婉兮眼前一红。 "别说话,"琅嬅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今日起,你不仅是他的妻,也是……姐姐的妻。这盖头,该由姐姐来盖。" 她俯身,隔着盖头在婉兮额上印下带着祝福的吻。 正说着,傅恒大步走进来。他今日穿戴一新,国舅爷的蟒袍衬得他愈发英挺,只是眼眶微红,显然一夜未眠。 "时辰到了。"他哑声道,然后在婉兮面前蹲下,背对她,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上来,哥哥背你。" 婉兮伏在他背上,想起十六年前,自己摔了跤不肯起,也是他这样背着自己回房。 如今时光流转,他背上的温度却依旧让人心安。 "哥哥,"她小声说,眼泪滚进他衣领里:"谢谢你。" "傻话。"傅恒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哥哥背妹妹,天经地义。你只管坐稳了,这一百零八步,哥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别怕。" 他背着她迈出闺房门,府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一百零八步,每一步都踩着红毡,两侧是流水般撒出的花瓣,红的粉的夹杂,在秋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停歇的花雨。 府门口,停着一顶十六人抬的凤銮,通体朱红,垂着金丝流苏,比皇后仪仗还华贵三分。 乾隆的迎亲队伍已在宫门外等候。他竟未穿龙袍,而是一身正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像一个寻常的新郎官,去接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看见傅恒背上的婉兮,眼底浮起惊艳与温柔,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 永琮和璟瑟穿着喜庆的红袄,一左一右牵着婉兮的裙摆,像两只欢快的小喜鹊。 永琮手里捧着花篮,一边走一边笨拙地撒花瓣,嘴里还念叨着:"姨母……漂漂……" 璟瑟则顺着盖头看婉兮,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母,你今日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乾隆走近,朝傅恒郑重一礼:"有劳国舅。" 傅恒红着眼眶回礼,小心翼翼地将婉兮放下,交到乾隆手中。 两人十指相扣,隔着盖头,婉兮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踏实而滚烫。 "婉兮,朕来娶你了。" "嗯,"盖头下的她笑着回应,眼中闪着泪光:"我等你,很久了。" 凤銮起驾,乐声震天,九十九对红灯笼将整条长街映得赤红如血,却红得喜庆,红得热烈。 婉兮坐在銮内,攥着琅嬅给的帕子,攥着傅恒给的温暖,攥着乾隆给的承诺,也攥着盖头下那一方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她闭上眼,听着外头的喧嚣,唇角勾起满足的笑。 第131章 荒唐的大婚(主乾隆,部分琅嬅)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场面盛大得近乎荒唐。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看着龙椅旁竟设了两张凤座,一张是琅嬅的,另一张空着,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今日之后,这后宫将有两宫并尊。 婉兮由乾隆与琅嬅一左一右牵着,缓缓踏上玉阶。 盖头下的她看不清前路,却能感受到两人掌心的温度,一左一右,撑起了她的整个世界。 李玉展开圣旨,嗓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富察氏婉兮,系出高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朕念其护龙嗣有功,侍君至诚,今以正妻之礼迎入宫中,册为皇贵妃,赐居俪宸宫,享皇后尊荣,见驾不跪,可不自称臣妾,凤印同掌,位同中宫……" "位同中宫"四个字一出,群臣中隐隐响起抽气声 婉兮听见时,手指微微一颤。 琅嬅立刻收紧了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乾隆也捏了捏她指尖,力道沉得不容置疑:"你是朕的妻,也是她的妻。这圣旨,是我与她一同拟的。" 三拜九叩,拜天地,拜高祖,最后夫妻对拜。 当婉兮朝着乾隆的方向躬身时,她听见琅嬅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拜我。" 她不由得笑了,借着盖头的遮掩,悄悄朝琅嬅的方向也弯了弯腰。 礼成,乐声震天。 乾隆亲手将凤印交到她手中,那印玺沉得坠手,却被他稳稳托着: "这后宫,往后你与她共掌。" --- 俪宸宫(原承乾宫)内,匾额上"俪宸宫"三个大字金光璀璨,那是乾隆亲笔所题,笔锋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俪"是夫妻同心,"宸"是帝王挚爱,三个字合在一起,是他能给她最重的承诺。 正殿内燃着龙凤红烛,烛泪堆叠如山,囍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棂,连梁柱上都缠绕着大红绸缎,全部都是帝后大婚的规格。 婉兮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绯红。 她听见殿门开了又关,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临到榻边,那脚步声却停了。 "……姐姐?" "是我。"琅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发间插着凤钗,是新娘的装扮。 她走到榻边,没有拿起如意秤,而是自己掀开了那方红绸。 烛火摇曳下,两人的目光相撞,都红了眼眶。 "我等不了了,"琅嬅哑声说,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斟满两杯:"我想在你成为他妻子之前,先与你饮了这杯。" 婉兮接过酒,指尖相触,皆在颤抖。 两人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得人心口发烫。 琅嬅放下酒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俯身,在婉兮唇上印下一吻:"记住,你先是姐姐的,然后才是他的。" 说罢,她重新将盖头覆上,转身离去。 --- 过了许久,殿门再次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这一次,是乾隆。 "…兮儿?"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她轻声应着,攥着喜服的指尖微微收紧。 乾隆在榻边坐下,喜床微微下陷。他伸手,却没有立刻掀盖头,而是隔着那方红绸,轻轻描摹她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唇瓣。 "朕第一次见你,你十六岁,抱着只兔子,总爱哭哭啼啼的。 朕就在想,这小姑娘,怎么生得这么招人疼。" "后来你护着永琮,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朕看着你脸上的痘痂,心口像被刀割。朕想着,若你熬不过去,朕这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婉兮心口一烫,眼眶跟着红了。 "如今你十七,终于成了朕的妻。" 他拿起如意秤,轻轻挑开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露出婉兮那张倾城的脸。 烛火映照下,她眼含秋水,唇若涂朱,美得触目惊心。 两人都怔住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你……"乾隆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今日真好看。" "有多好看?"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促狭的光。 "比朕梦里还好看。" 婉兮笑了,伸手拽住他衣襟,将他拉得更近了些:"那皇上可得看紧些,我这么好看,万一哪天被人抢了去……" "谁敢?"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朕把他碎尸万段。" "若是我心甘情愿跟人跑了呢?" "那朕就把你锁起来,锁在俪宸宫,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哪儿也不许去。" "暴君。"她笑骂,却没半分恼意,反而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可我就喜欢暴君。" 乾隆被她这主动惹得一怔,随即眼底燃起大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兮儿,"他埋首在她颈侧,声音要哭出来了:"朕以为……以为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傻瓜,我这不好好的嫁给你了吗。" "往后,还离开朕吗?" "不离开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不离开。" 他起身,端起桌上的合卺酒。 "合卺酒,需得交臂同饮,饮了这杯,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婉兮接过酒,手臂与他交缠,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 乾隆放下酒杯,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 "婉兮,"他将她放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朕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你可准备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脖颈,将唇印在他唇角,用行动回答。 乾隆的呼吸瞬间乱了,他吻回去,起初温柔如春风,渐渐却带了掠夺的意味,像要将这一年多的克制与等待,全部倾泻而出。 他解开她繁复的凤袍,一层又一层,动作轻得像在拆最珍贵的礼物。 每露出一寸肌肤,他便吻上去,吻那些新生的嫩肉,吻那些还未褪尽的痂痕,吻那些苦难留下的印记。 "弘历……"婉兮浑身发软,声音都带着颤:"灯……" "不许熄。"他吻着她耳垂,呼吸滚烫:"朕要看着你,要你记得,今夜是朕,也只有朕。" "别怕,朕会慢慢来。" 婉兮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我不怕。我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弘历这般珍视。" "傻子,"他笑了,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是朕配不上你。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不再多言,再度吻下去,这一次,温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遮掩一片春光。 婉兮t e n g 得皱眉,指甲深q i a 进他臂膀里。 乾隆停下,额角全是汗,声音dou得不成形:"疼?" "嗯……"她小声承认,将他抱得更紧:"但没关系,我愿意。" "朕不愿看你疼,"他吻她眉眼,动作放得极缓极柔:"朕这里更疼。"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婉兮闭上眼,感受着他每一寸的珍视。 烛泪堆叠,良宵苦短。 当一切归于平静,婉兮躺在他怀里,浑身无力。 乾隆拥着她,一下下吻她的额角:"很难受吗?" "还好。"她咕哝着,脸埋在他颈窝:"比想象中……好些。" "以后都会好的。"他承诺,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叹息:"朕会学着,怎么让你舒服 。" 婉兮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皇上已经很好了。" "叫错了。"他捏她鼻尖,带着宠溺的惩罚:"该叫什么?" "……夫君。"她小声唤,带着羞怯与试探。 "嗯。"他应得满足,将她抱得更紧:"再叫。" "夫君。" "再叫。" "夫君夫君夫君——"她连叫几声,带着撒娇的鼻音。 乾隆朗声笑了,笑声在喜房内回荡,震得红烛都晃了晃。 "朕的婉兮,"他吻她发心,声音温柔得像要化开:"终于,是朕的了。" "一直是。"她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勾起安心的笑:"从今往后,生生世世,都是。" 第132章 左拥右抱 翌日清晨,婉兮是在一片温热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在熟悉的怀抱里,却不是昨晚那个。 琅嬅正侧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圈。 "醒了?"琅嬅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 婉兮一时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姐姐……你怎么……" "我?"琅嬅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昨夜就来了。 某个暴君累得睡着了,姿势霸道得很,我怕他压着你,便做主把他踹到偏殿去,自己爬上来抱着你睡。怎么,不愿意?" 婉兮哭笑不得,刚要说话,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乾隆端着托盘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朕就说昨夜怎么总觉得床榻小了,翻身都困难,原来是有个贼爬了朕的床,还鸠占鹊巢。" 琅嬅哼笑一声,将婉兮抱得更紧:"什么你的床?这是婉兮的床。婉兮的床,便是姐姐的床,与你何干?你充其量,算个借宿的。" 乾隆把托盘重重搁在床头,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几样精巧小菜,香气混着床笫间的暖昧气:"朕懒得与你争。先起来用膳,永琮和在外头闹着要见姨母,朕快被吵死了,耳朵都起了茧。" 婉兮刚要起身,浑身酸痛得"嘶"了一声。 琅嬅立刻瞪向乾隆,凤眸里全是指责:"你昨夜发什么疯?她身子才好,你就不能轻些?一点分寸都没有。" 乾隆耳根微红,却理直气壮:"朕已经够轻了!不信你问她!" 婉兮看着他们斗嘴,她伸手,将两人的手都攥进掌心:"别吵了,两个幼稚鬼。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正说着,永琮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像条灵活的小泥鳅,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奶母。 "姨母!"小家伙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爬上喜床,钻进婉兮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蹭啊蹭,带着哭腔撒娇:"姨母……永琮想你了……" 璟瑟也走进来:"小姨母,永琮不听话,我管不住他。他说不见姨母就要把屋顶哭塌。" 她说着,却自己也上了床,挤在婉兮另一侧。 一时间,喜床上挤了五个人,热闹得像年节的集市。 乾隆和琅嬅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那笑里却满是纵容与宠溺。 --- 这日的午膳,摆在俪宸宫的花厅里。 婉兮被安排在主位,左边是乾隆,右边是琅嬅,永琮坐在她膝头,璟瑟挨着她肩膀,一家五口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婉兮喜欢的清淡口味,翡翠虾仁、清炖蟹粉狮子头、梨花酥酪,还有一道刚去痘疫、太医说要好好补身的当归黄芪鸡汤。 "婉兮,喝汤。"乾隆亲手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我自己来。"婉兮想接,却被他躲开。 "朕喂你。"他固执得很,眼底全是宠溺。 琅嬅在一旁轻笑:"皇上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碗筷都要亲自伺候,叫外人看见,怕是要说皇贵妃恃宠而骄。" "骄就骄了,"乾隆头也不抬:"朕宠出来的,谁敢不服气?" 正说着,永琮小手一扒拉,把整只狮子头都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永琮!"璟瑟瞪他:"没规矩!让长辈先吃!" 小家伙才不管,嚼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说:"姨母……吃……永琮喂……" 说着便要把嚼了一半的丸子往婉兮嘴里送,小手伸得笔直,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拒绝。 婉兮哭笑不得,刚要拒绝,乾隆已先一步截住那只油腻腻的小手:"胡闹,你姨母身子刚好,不能吃这些。" "那吃什么?"永琮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 "吃……"乾隆夹起一块最嫩的虾仁,亲自喂到婉兮嘴边,还得意地瞥了琅嬅一眼:"吃朕喂的,这才有营养。" 琅嬅翻了个白眼,却也夹起一块酥酪喂给璟瑟:"你皇阿玛如今是越发不要脸了,连儿子的醋都吃。" "吃味就吃味了,"乾隆理直气壮:"朕连皇后的醋都吃,还在乎儿子这点毛毛雨?" --- 晚间,永琮闹着要跟姨母睡,璟瑟也赖着不走。 "朕算是看明白了,"他站在外面,看着趴在婉兮另一侧的琅嬅,又瞅瞅一左一右抱着婉兮胳膊的两个小家伙,幽幽道:"朕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婉兮歪头看他,眼底全是促狭的笑。 "朕不仅要跟皇后抢你,还得跟自己的一双儿女抢你。这日子过得,真是……" "真是怎样?"琅嬅挑眉。 "真是……真是好极了。 这俪宸宫往后怕是连朕的容身之地都没了,地位堪忧。" "那是自然,"琅嬅靠在伸手环住这一大团人:"婉兮是我们的,皇上嘛,勉强算个添头,还是硬塞进来的。" "添头?"乾隆挑眉,佯装恼怒:"朕是天子!" "天子又如何?"琅嬅不甘示弱,凤眸微挑:"天子也得排队。永琮第一,璟瑟第二,我第三,你嘛……第四。" 永琮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地冲乾隆"哼"了一声。 乾隆气笑了,伸手捏了捏永琮的小脸蛋:"小没良心的,朕白疼你了。" 婉兮被挤在中间,左拥右抱,听着这一家人的斗嘴,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圆满。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 吵吵闹闹,挤挤挨挨,有人争宠,有人吃味,有人霸道,有人护短。 第133章 利用 今夜月色正好,卫嬿婉和春婵去御花园摘些新鲜桂花,要做桂花糕。 两人刚转过假山,便瞧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影,借着微弱的月光,瞧得并不真切。 春婵眼尖,先认了出来:"诶?嬿婉,那不是凌云彻吗?" 嬿婉浑身一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是凌云彻。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官服,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一旁,正坐在台阶上,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说不出的亲昵。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是娴嫔如懿。 春婵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御前侍卫,怎么和后宫妃嫔这么亲近?这……这不合规矩啊。" 嬿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人。 她看见凌云彻递过去一块帕子,如懿接过来,轻轻拭了拭眼角。 "嬿婉,"春婵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要不要……" "嘘。"嬿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春婵隐到假山后头:"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云彻,"如懿的声音带着委屈,像受尽了天大的冤屈:"你如今在御前当差,可曾见过那个俪宸宫的主儿?" "见过。"凌云彻的声音很冷:"皇贵妃娘娘如今春风得意,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春风得意?"如懿冷笑一声:"她那是蛇蝎心肠。你可知她如何对待金玉妍?如何对待太后?她斗倒了所有人,如今后宫就是她一个人的天下。我不过是劝皇上雨露均沾,她便让皇上冷落我。这样的人,何其恶毒!" 卫嬿婉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一个"劝皇上雨露均沾"。当初她婉兮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时,这位娴嫔娘娘可没说过半句公道话。 "娘娘说得是。"凌云彻应道,声音里竟带着几分义愤:"这样的人,确实不配得宠。" 卫嬿婉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她突然就释怀了。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云彻,"如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嬿婉那丫头如今是皇贵妃跟前的红人。你们曾经有情,她心里肯定还有你。你若能让她为你所用,打探些俪宸宫的消息,或许……" "娘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利用她?"凌云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怎么算利用呢?"如懿说得理所当然:"你们本就青梅竹马,旧情复燃也是顺理成章。只要你肯下功夫,她定会听你的。届时,咱们便可掌握皇贵妃的一举一动,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动。" 假山后,春婵气得要冲出去,被卫嬿婉死死拉住。 "别冲动,"卫嬿婉眼神冰冷,声音却极轻:"听听他怎么说。" 凌云彻沉默片刻,竟道:"娘娘说得是。当初是我对不起她,如今若能重修旧好,也算补偿。娘娘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卫嬿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最后一丝情义,断了。 "走吧。"她拉着春婵,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出御花园,春婵才愤愤道:"那个凌云彻,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当年差点死在启祥宫,他倒好,攀上了娴嫔,如今还想利用你!" 卫嬿婉却笑了,那笑容清秀温婉,眼底却淬着冰:"他既然想利用我,那便让他利用。" "什么意思?" "咱们娘娘不是常说吗?"卫嬿婉看向俪宸宫的方向,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将计就计,才是上策。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只是最后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春婵眼睛一亮:"你是说……" "明儿个去告诉进忠公公,就说翊坤宫的娴嫔,与御前侍卫凌云彻,夜里私会御花园,言谈间对皇贵妃娘娘多有不敬。" 卫嬿婉慢条斯理地说:"至于我嘛……"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自然要去''偶遇''一下我的青梅竹马,叙叙旧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意与算计。 第134章 四人团 俪宸宫偏殿内,四道人影聚首。 "李总管,进忠公公。"卫嬿婉福身行礼。 "姑娘不必多礼。"李玉抬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赞许:"你如今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咱们都是为了主子办事,平辈论交即可。" 春婵站在一旁:"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进忠将一卷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凌云彻与如懿这些时日的每一次私会,时辰、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如懿哪个眼神动容、凌云彻哪句话谄媚,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两人看着倒是有情。"进忠冷笑,眼底全是讥讽:"凌云彻那小子,为了娴嫔,竟真敢这般大胆,踩着你往上爬。" "他越是如此,越好办。"嬿婉眼神冰冷,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既要做戏,便做全套。 他以为我还念着旧情,我便让他以为得逞。只是……咱们得谋划个既不丢了娘娘的脸面,又能让他们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法子。最好,生不如死。" 李玉抚着拂尘,眼神阴鸷:"依咱家看,这两人早已不清白。 那娴嫔看向凌云彻的眼神,可不像看奴才,倒像是……看情郎。" "那便坐实了这情郎的名头。"进忠阴恻恻地笑:"御前侍卫与后宫妃嫔私通,还暗中传递消息,意图不轨。 这罪名,足够他们死一百回。" "不够。"嬿婉摇头:"死太便宜他们了。娘娘教过要诛心。凌云彻既想利用我,我便让他以为我已上钩。 他越是信任我,咱们越能掌握铁证,最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脚踹进深渊。" 春婵这时提了一嘴:"听说惢心姑娘如今日子不好过?" 李玉面带不忍与惋惜:"那丫头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主子。 如今娴嫔失了宠,动辄打骂撒气,惢心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咱家上次撞见,胳膊都被掐得青紫。咱家看着都心疼。" 春婵提议道:"那便救她一把。让惢心做咱们的内应。她恨极了娴嫔,定会拼死效力。 事成之后,娘娘定会给个好去处,许她出宫嫁人,再不伺候那黑心肝的主子。 李总管若真念旧情,这便是给她最好的活路。" 李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姑娘说得有理。那丫头再跟着娴嫔,早晚被磋磨死。咱家明儿便寻个机会,与她透透气。" "此事需得小心。"进忠告诫:"娴嫔虽失宠,却也不是完全没了耳目。咱们一举一动,都得瞒着翊坤宫。" "那是自然。"嬿婉唇角勾起一抹算计:"从明儿起,我便去''偶遇''我的好哥哥。他既想借我上位,我便让他借。 只是这梯子,我得让他自己搭,搭得高高的,高到摔下来时,粉身碎骨。" 四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晌,将每一步都盘算得滴水不漏。 待卫嬿婉与春婵离去,李玉才叹道:"这丫头,学得快,狠得也快。娘娘没看错人。" 进忠将那卷纸仔细收好,眼中闪着精光:"有她动手,咱们省了多少事。等着看吧,翊坤宫那位,蹦跶不了几日了。" 第135章 上钩了 俪宸宫偏殿内,卫嬿婉对着铜镜,将脂粉细细抹在脸上。 她将脸色抹得惨白,又在眼底涂了层淡淡的青色,让自己看起来憔悴疲惫,像是被主子苛待了许久。 然后,她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袖口还刻意磨出了毛边。 "嬿婉,您这是……"春婵看得心惊。 "做戏做全套。"嬿婉对着镜中的自己冷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相信。" --- 三日后,御花园。 凌云彻当值巡逻,经过储秀宫外的回廊时,"恰巧"撞见了卫嬿婉。 她正蹲在墙角,捧着一盆残花败叶,小声啜泣。 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嬿婉?"凌云彻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卫嬿婉猛地抬头,看见是他,慌忙擦了擦眼泪,起身要走。 "等等。"凌云彻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逡巡:"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 "有吗?"嬿婉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许是夜里没睡好。" "是不是皇贵妃娘娘……"他试探着问:"苛待你了?" "没有!"嬿婉立刻反驳,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娘娘待我……极好。" 这"极好"二字,说得千回百转,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凌云彻放柔了声音:"嬿婉,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必瞒我。你若真受了委屈,我……我会心疼。" 卫嬿婉抬头看他,眼眶瞬间红了:"云彻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凌云彻心都软了。 他记得,从前卫嬿婉就是经常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云彻哥哥"。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我不能说。"卫嬿婉咬着唇,眼泪滚下来:"说了,便是死罪。" "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凌云彻急了:"你忘了?咱们从前……"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卫嬿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如今是俪宸宫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娘娘。我若说错半个字,便是给娘娘招祸。 云彻哥哥,你别逼我……"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凌云彻慌忙扶住她,手掌触到她纤细的胳膊,他这才发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娘娘究竟怎么你了?" "娘娘没把我当人。"卫嬿婉终于崩溃了,眼泪决堤而下:"在俪宸宫,我名义上是掌事宫女,可实际上……实际上是娘娘的出气筒。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声音愈发凄楚:"她脸上落了疤,心情时好时坏,一不顺心便对我非打即骂。 那日我不过是打翻了茶盏,她便罚我跪在碎瓷片上,两个时辰……我的膝盖……" 她掀开裙摆,裤子的膝盖处还渗透着鲜血,是她用鸡血与朱砂精心调配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嬿婉!"凌云彻目眦欲裂:"她竟敢如此待你!" "她敢。"卫嬿婉凄然一笑:"她是皇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 我算什么?不过是个奴才,死了都无人问。" "你不是奴才!"凌云彻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你是卫嬿婉,是我的……是我的妹妹。" "妹妹?"卫嬿婉苦笑:"我算哪门子的妹妹?我如今不过是娘娘的玩物,她高兴了赏我几件衣裳,不高兴了便往死里整。云彻哥哥,我快撑不住了……" 她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凌云彻抱着她,他以为自己是救世英雄。 "嬿婉,我带你走。" 卫嬿婉浑身一僵,抬头看他,眼中全是震惊:"你说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凌云彻咬牙:"我如今是御前侍卫,俸禄不少,能养活你。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寻常日子。" "可是……"卫嬿婉眼神闪躲:"我是俪宸宫的人,我若走了,娘娘不会放过我……" "她不会知道的。"凌云彻握住她肩膀:"我自有办法。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跟我走?" 卫嬿婉低下头,沉默许久,久到凌云彻以为她不会答应。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愿意。" "好!"凌云彻大喜过望,将她紧紧抱住:"你等我,等我安排妥当,便来接你。这段日子,你且忍忍,别让她起疑。" "我忍。"卫嬿婉靠在他怀里,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我会好好''忍''着,等云彻哥哥来救我。" 待凌云彻走远,卫嬿婉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但也早已没有刚刚可怜模样。 "蠢货。"她冷笑,眼底再无半分情意:"既然你自己找死,我便成全你。" 假山后,春婵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嬿婉,成了?" "成了。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他摆布的傻丫头。却不知,如今的卫嬿婉,是俪宸宫的卫嬿婉,是皇贵妃娘娘的卫嬿婉。回去把这身衣裳烧了,脏死了。" 第136章 惢心 翊坤宫内,如懿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像,那是凌云彻的画像,她亲手所绘,藏在寝殿最深处,连惢心都不曾见过。 "娘娘,"惢心端着新茶进来,就见她这副模样:"您……您还在想凌侍卫?" "谁?"如懿霍然回神,慌乱地将小像塞进枕下:"本宫不过是在想,如何扳倒俪宸宫那个贱人。" 惢心垂下眼,没戳破这欲盖弥彰的谎言,枕角还露着画像的半片衣角。 "凌云彻来了,在外头候着。"她低声说。 "让他进来。"如懿整了整衣襟,瞬间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凌云彻踏进殿内,看见如懿时,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炽热。 这段时日在御花园私会,他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气,她喜听情话,爱被捧着,稍有不如意便冷脸。 他也尝过了她指尖的温度,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欲说还休,早已越了主仆的界。 "娘娘,"他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急切与谄媚:"嬿婉那边,已经上钩了。" "好。"如懿站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瓶:"你告诉她,事成之后,本宫赐你们自由。 让她想法子,在那贱人的饮食里动手脚。这是鸩毒,无色无味,溶于汤水,便是太医也验不出。 只需三滴,便可要人性命。" 凌云彻握着瓷瓶,手一抖:"这……" "怕什么?"如懿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婉兮若死了,谁能查到你我头上? 动手的是卫嬿婉,与你无关,与本宫更无关。 她一个奴才,攀咬主子,谁信? 待富察氏倒了,本宫便是后宫第一人。到那时,你便是御前侍卫副统领,统领禁军,何等风光。 你我之间……也方便许多,是不是?" 凌云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想起这些时日的温存,想起她许诺的锦绣前程。 他握紧瓷瓶,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去吧,"如懿拍拍他脸颊,像安抚一条忠犬:"好好哄着她,告诉她,你爱她,你想娶她,你想带她离开这牢笼。 女人嘛,只要听见''爱''这个字,命都能豁出去。" 待凌云彻退下,惢心才开口:"娘娘,您……您真要置皇贵妃于死地?" "怎么,你心疼了?"如懿瞥她一眼:"别忘了,你是本宫的人。 若本宫倒了,你以为富察婉兮会放过你? 那贱人表面菩萨心肠,实则最是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连太后都栽了跟头。 你跟着她,早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重新拿出那张小像,指尖轻轻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不过你放心,待本宫坐上凤位,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便放你出宫,让你跟江与彬双宿双飞。" 惢心垂首应是,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多么熟悉的承诺啊,当初在冷宫,如懿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 她只让她"忍","别惹事","为了大局"。 如今,这承诺背后是要她做伪证、做帮凶,是要她陪着一起死。 惢心终于明白,李玉说得对,她再跟着如懿,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跟着这样一个主子,忠心就是笑话,情义就是利刃,随时会反捅自己一刀。 子时,俪宸宫偏门。 惢心穿着一身黑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颤抖着敲响那扇小门,门开了一条缝,进忠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早就算准了她会来。 "来了?" "嗯。"惢心声音抖得不成形:"公公……真的能保我?" "能。"进忠侧身让她进来,领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偏殿:"娘娘说了,只要你肯说实话,便会保你周全。甚至,还能给你一个好去处。" 殿内,卫嬿婉正坐在灯下绣花,见她进来,温和的开口:"来了?坐吧。" 惢心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奴婢……奴婢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娘娘饶奴婢一命!只求……只求别牵连江与彬。" 卫嬿婉连忙拉她坐下,安抚着她:"娘娘说了,你这些年跟着娴嫔,吃了不少苦,忠心可嘉。 只要你肯说实话,娘娘不仅保你,还会成全你和江太医。" "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惢心抽噎着,将如懿与凌云彻这些时日的谋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从私会的细节到下毒的计划,从暧昧的言语到利益的交换,一字不落。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她让凌侍卫哄骗姑娘你,让你在皇贵妃娘娘的饮食里下毒……那鸩毒,凌云彻说等再见你应当就会给你了。让娘娘一定小心!" 卫嬿婉听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 她拍了拍惢心的手,语气真诚:"你放心,娘娘说了,待事了结,便让你出宫,与江与彬团聚,再不伺候那黑心肝的主子。至于娴嫔……她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需要你配合,在关键时刻指认娴嫔,以及……提供他二人私通的证据。" 惢心拼命点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离开翊坤宫,离开那个魔鬼!"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在哭这些年的委屈与绝望,也在哭自己终于看清了一切。 卫嬿婉看着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启祥宫被金玉妍折磨的日子,这后宫里,每个女人都在泥潭里挣扎。 有人选择与恶鬼共舞,有人选择逆天改命,而她和惢心,都选择了后者。 她给惢心递上一杯热茶:"那就把眼泪擦干。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惢心,你是你自己。娘娘会护着你的。" 惢心接过茶,手仍颤抖,但眼中已燃起了希望的微光。 这深宫里,终于有人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第137章 成了 翌日黄昏,御花园偏僻的角亭,卫嬿婉如约而至。 她特意换了个模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她知道,凌云彻要的就是这副模样,这副"在俪宸宫受尽磋磨"的模样。 "嬿婉。"凌云彻果然已在,他快步上前,想拉她的手,却又顾忌地缩回,只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又受罚了?" "嗯。"卫嬿婉带着鼻音应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恰到好处的委屈:"今日娘娘心情又不好……我不过是劝她多进些补汤,便被她泼了一身热茶,烫得手臂都起了泡,连药膏都不许涂。" 她说着,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早已准备好的伤痕,那是用烛火熏烤出的红痕,还抹了些辣椒水,看起来红肿可怖,触目惊心。 凌云彻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怒火更盛:"她……她竟如此狠毒!" "云彻哥哥,"卫嬿婉抓住他袖口,指尖冰凉颤抖:"你说的那个''法子''……可还作数?我……我一日都忍不了了。" 凌云彻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到了。 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便从怀中摸出那只白瓷瓶,塞入她手心。 "这便是娘娘给你的''自由''。"他压低声音:"只要三滴,溶于汤水,无色无味。待事成,我便接你走。" 卫嬿婉攥紧瓷瓶:"真的……会成功吗?" "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下在晚膳的汤里,那是她每日必用的,太医也验不出。 嬿婉,你想想,她死了,你便自由了。 我娶你,咱们远走高飞,过寻常日子,好不好?" "好。"卫嬿婉垂下眼,掩去眸中寒光,声音却愈发柔软依恋:"云彻哥哥,我信你。" 凌云彻满意地笑了。 他伸手,想抚摸她脸颊,却被卫嬿婉"不经意"地避开,她"怯懦"地往后缩了缩:"别……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他愈发觉得她可怜,也愈发放心:"这地方偏僻,不会有人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谁踩断了枯枝。 凌云彻脸色一变,慌忙退开两步,与卫嬿婉拉开距离。 卫嬿婉却镇定自若,甚至还理了理衣襟,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福了福身:"见过进忠公公。" 进忠从树影里走出来,笑得谦恭无害:"哟,这不是嬿婉姑娘么?怎么在这儿?" "奴婢……奴婢来采些桂花,给娘娘做糕点。"卫嬿婉声音发颤,将瓷瓶藏进袖中更深,姿态慌乱得像被当场捉奸。 进忠瞥了一眼凌云彻,眼底的讥讽一闪而过:"凌侍卫也在?这会儿不该在乾清宫当值么?" "我……我巡查至此。"凌云彻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既如此,卑职先告退了。" 他走得匆忙,脚步踉跄。 待他走远,卫嬿婉挺直了腰,脸上怯懦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 "成了?"进忠问。 "成了。"她摊开掌心:"毒药,他亲手给的。" 进忠冷笑:"这对狗男女,还真敢动手。" "鸩毒,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卫嬿婉复述着凌云彻的话,眼底全是嘲讽:"他们以为,我仍是那个任他们摆布的傻子。" "姑娘打算如何做?" 卫嬿婉将瓷瓶递给他:"送去给齐太医,看看是什么脏东西,然后回禀娘娘,由娘娘定夺。" 进忠接过瓷瓶,领命而去。 --- 翊坤宫内,如懿正在描眉,惢心在一旁捧着脂粉盒。 "如何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回娘娘,凌侍卫说,卫嬿婉已经收了东西。" "那就好。"如懿满意地笑了,镜中扭曲的脸:"等富察婉兮一死,俪宸宫大乱,本宫便是后宫唯一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人。到那时……本宫要富察氏满门,给她陪葬。" 惢心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这个主子,早已疯了。 而她,不能再陪着她疯下去。 第138章 将计就计 进忠将瓷瓶送至太医院时,齐太医正为俪宸宫配制养颜膏。 他接过那白瓷瓶,只拔开塞子嗅了嗅,脸色便沉得像泼了墨。 "这是鸩毒,"齐太医冷笑,将瓶中药液滴了一滴在银针上,针尖瞬间乌黑如墨:"但不止于此。" 他取来一碗清水,将药液化开,又滴入几滴特制的验毒汁。 不多时,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粉末。 "进忠公公请看,"齐太医指着那粉末:"这是北疆寒鸦的喙研磨而成的''锁魂散'',遇热则化,遇冷则凝,入血后能让人神志不清,疯癫而死。 最妙的是,它能让人死得就像突发癔症,连太医验尸都查不出毒来,只会以为是失心疯。" 进忠眯起眼:"娴嫔好毒的心思。" "不止,"齐太医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这''锁魂散''的配方,是玉氏贡品。 去年金贵人曾向太医院讨要过两钱,说是要入药。 这瓶子底的蜡封上,还有启祥宫的印记。" "玉氏……难怪娴嫔有恃无恐。她以为查到底,也只能查到金玉妍的头上,自己干干净净。" "只可惜,"齐太医将瓷瓶收好:"玉氏王族被灭后,这''锁魂散''的配方,傅恒大人已命人从王宫里搜了出来,原件就在皇上手中。 如今这毒再现,便是铁证。" 进忠满意地点头,将一锭金元宝推过去:"齐太医辛苦了,这事烂在肚子里,对你有好处。" "自然。"齐太医接过元宝:"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含饴弄孙。" --- 俪宸宫正殿。 婉兮听完进忠的回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玉氏……"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娴嫔倒是会找替死鬼。 金玉妍如今在景阳宫,玉氏王在地窖里刷恭桶,便是想背这锅,也没张嘴的机会了。" "娘娘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让她误以为本宫已喝下。还有,给惢心一些,让她下在娴嫔的茶水里。让娴嫔亲自尝尝,自己的毒是什么滋味。" 进忠眼睛一亮:"娘娘高明!" "告诉惢心,别下多,一滴足矣。本宫要她疯,但不要她死。疯了,才能说出更多有趣的话,才能把她和凌云彻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吐得干干净净。" "奴才明白了。" "还有,让齐太医配些''解药'',说是给本宫调理身子的。这戏要做全套,本宫可得好好''病''一场,病得像真的一样。 本宫倒要看看,娴嫔看见本宫''疯癫''的样子,会有多得意。她越得意,摔下来时,就越痛。" --- 惢心端着茶盘走进内殿时,如懿正在摆弄那支凌云彻送来的发簪。 银簪很朴素,尾端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彻"字,是凌云彻亲手刻的。 如懿拿着簪子,对着铜镜比划,眼神痴迷得像陷入了某种幻境。 "娘娘,喝茶。"惢心将茶盏搁在妆台上,如懿随手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茶怎么有股怪味?" "是新贡的雪山银针,说是带着雪水气,入口微涩,回甘却极好。" 如懿又啜了两口,便搁下了,继续摆弄那支簪子。 --- 卫嬿婉端着汤羹进俪宸宫寝殿时,婉兮正倚在榻上看书。 "娘娘,今日的参汤。" "放着吧。" 待卫嬿婉退下,婉兮才放下书,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瓷瓶。 她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瓶中药液在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 她拔掉塞子,用银簪沾了一滴,滴入参汤中。 药液化开,瞬间了无痕迹。 随后,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春杏,"她唤道:"去告诉皇上和皇后,本宫有些乏了,要早些安置。" --- 亥时,乾隆正在乾清宫批折子,李玉匆匆跑进来:"皇上!俪宸宫出事了!皇贵妃娘娘突然惊厥,口吐白沫,已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什么?!"乾隆猛地站起,掀翻了龙案。 长春宫内,琅嬅刚安置永琮睡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中毒了!" 琅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备辇!去俪宸宫!" --- 翊坤宫中,如懿正在沐浴,惢心捧着花瓣进来:"娘娘,成了!俪宸宫那位,怕是不好了!" 如懿"霍"地站起,水花四溅,脸上是扭曲的快意:"当真?" "千真万确!太医已经去了,说是突发癔症,症状怪异,连齐太医都束手无策!" 如懿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让她狂,让她傲,让她仗着他的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今呢?还不是要死在无名小卒手里! 去,告诉凌云彻,他立了大功。待那贱人一死,本宫便向皇上请旨,赐他副统领之位,再给你和江与彬赐婚,让你们双宿双飞!" 惢心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恩戴德:"奴婢谢娘娘恩典!" --- 俪宸宫内,一片兵荒马乱。 婉兮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不断抽搐,口中溢出白沫,眼神涣散,真的像疯癫之症发作。 齐太医跪在榻边,满头大汗:"皇上息怒,娘娘这是……这是癔症突发,怕……怕是不好了!" 乾隆双目赤红,一把揪住齐太医衣领:"治不好她,朕要你的命!" "皇上饶命!下官……下官定当尽力!" 琅嬅冲进来时,就看见婉兮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万箭穿心。 "兮儿!"她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婉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姐姐……你来接我了……" "接你?接你去哪儿?" "去……去阎王殿……"婉兮"痴痴"地笑:"阎王说……要我带两个人下去……一个是你……一个是他……咱们仨……在下面……做对鬼鸳鸯……" 她声音嘶哑,眼神涣散,真的像失了心智。 琅嬅眼泪滚下来,却见她悄悄对自己眨了眨眼。 那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疯过。 琅嬅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 她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个小混蛋,吓死姐姐了。" 婉兮"疯癫"地笑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等着看好戏。" 乾隆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俩"生离死别",心口像被千刀万剐。 他猛地转身,对李玉吼道:"查!给朕彻查!查不出是谁害朕的婉兮,朕让这后宫所有人陪葬!" 李玉应声退下,临走前,与齐太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139章 凌迟 俪宸宫内,婉兮正“疯”得酣畅淋漓。 她摔了茶盏,扯散了长发,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哭时而笑,把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乾隆“怒不可遏”,当场杖毙了两个“伺候不周”的宫女,血溅在白玉阶上,触目惊心。 琅嬅扶着婉兮趴在榻边,抓着乾隆的衣袖,痴痴地笑:“夫君……你来看我了……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呀?姐姐说……说要给我绣嫁衣……” 乾隆眼眶通红,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好,成亲,朕这就娶你。” 婉兮“咯咯”笑,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与琅嬅对视一眼,眨了眨眼。 琅嬅会意,立刻掩面痛哭,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我苦命的妹妹……你若有事,姐姐也不活了……” 进忠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帝后皇贵妃三人,演起戏来竟比戏班子还精彩,若不是他早知内幕,怕是也要被骗过去。 他低下头,掩去唇角那丝憋不住的笑。 --- 婉兮"中毒"这几日,如懿夜夜不得安眠。 她太兴奋了,兴奋得连惢心端来的安神汤都失效。 她闭上眼,脑中全是富察婉兮疯癫抽搐的模样,鲜血淋漓的惨状,和凄厉的哭喊。那画面太美,美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床帐都在抖。 可兴奋过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恐惧。 这夜,如懿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躺在翊坤宫的床上,殿门大开,所有妃嫔、宫女、太监都挤在门外,对她指指点点。 她听见他们的声音—— "看啊,这就是娴嫔,一个与侍卫私通的贱人!" "她还想当皇后,还想母仪天下,呸!" "她害死了二皇子,害死了端慧太子!" 端慧太子!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她猛地坐起,瞳孔涣散,口中开始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是海兰……是纯妃……她们要我做的……" 惢心守在外间,听见动静,悄悄凑到门边。 如懿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梦魇的癫狂:"永琏……别怪我……谁让你是嫡子……谁让你挡了别人的路……芦花……对,是芦花……海兰说……芦花不会留下痕迹……" 惢心浑身冰凉,指甲掐进掌心。 二皇子永琏,皇上的嫡子,自幼患有哮症,对绒毛极为敏感。 当年死得蹊跷,太医说是御花园的芦花飞进殿中引发急症,谁曾想…… 如懿还在呓语,声音越来越大:"凌云彻……你答应我的……你说要帮我坐上凤位……你说你会娶我……你不能骗我……不能……" 她忽然尖叫一声:"富察婉兮!你别过来!你别找我索命!不是我……是太后……是太后要我下蛊……是太后……" 惢心再也听不下去,转身便往俪宸宫跑。 她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如懿的妆奁里摸出那支刻着"彻"字的银簪,和如懿亲手画的凌云彻小像,一并揣进怀里。 这是罪证。 --- 俪宸宫内,"疯癫"的婉兮正倚在榻上吃葡萄。 见惢心冲进来:"都听见了?" "听见了……"惢心跪倒在地,双手呈上簪子和小像:"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听见了!二皇子……二皇子是娴嫔害死的!" 琅嬅也在一旁,闻言脸色煞白:"永琏?" "是!"惢心声音发颤,却说得一字不落:"当年海常在设局,在棉被中混入芦花,由纯妃调换至二皇子寝宫。 二皇子夜间吸入芦花,哮喘发作,窒息而亡。娴嫔……娴嫔是幕后主使!她还说,是太后授意……是太后要她下蛊毒……" 婉兮接过那簪子和小像,细细端详:"好得很。人证物证俱全。" 她看向乾隆:"皇上,这出戏,该收尾了。" 乾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传旨——” "娴嫔乌拉那拉氏,私通侍卫,谋害皇嗣,罪大恶极,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三日后凌迟,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让刽子手补上!" "海常在珂里叶特氏,谋害皇嗣,凌迟处死,其族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纯妃苏氏,协助谋害,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御前侍卫凌云彻,背主忘恩,谋逆犯上,赐车裂,夷三族!" "宫女惢心,举报有功,赐黄金百两,三日后风光出宫!" 惢心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奴婢……谢皇上隆恩!谢皇贵妃娘娘!谢皇后娘娘!” --- 翊坤宫内,如懿还在做着凤袍加身的美梦,殿门被猛地踹开。 进忠带着侍卫冲进来,将她死死按住。 "你们要做什么?!"她尖叫。 "奉旨,娴嫔乌拉那拉氏,私通谋逆,罪无可赦,即刻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如懿脸色惨白:"不……不可能……皇上不会这么对我……" "皇上说了,"进忠冷笑:"三日后,送你上路。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算咱家失职。" 他凑近她耳边:"对了,娘娘,卫嬿婉姑娘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您那支簪子,她替您收着了。 您与凌侍卫的定情信物,皇上很喜欢。" 如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进忠嫌弃地挥挥手:"拖走,扔去冷宫。记得挑最脏的那间,让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好好尝尝滋味。" 侍卫们拖着她离开,地砖上留下一道水印,那是她失禁的痕迹。 --- 是夜,乾隆独自坐在俪宸宫寝殿内,看着榻上沉沉睡着的婉兮。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上淡粉色的新肉。 “你呀,总是这般大胆,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若不赌,”婉兮睁开眼,眸子清明:“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真的好了?” “从未真病过。”她坐起身,靠进他怀里:“不过是演给如懿看,让她得意,让她失态,让她在梦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出来。” “那毒……” “一滴未尝。”她笑着,从枕下摸出齐太医给的解药:“齐太医早给了解药,我喝下的,不过是糖水罢了。” “那你脸上的白沫……” “牛乳和薄荷粉,齐太医特制的‘癔症妆’,逼真得很,是不是?” 乾隆气笑了,捏她鼻尖:“你个小骗子,连朕都骗过了。” “不骗你,怎么骗得过他们?”她窝在他怀里:“弘历,终于把该解决的人解决了。” “是,”他抱紧她,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终于宁静了。” --- 如懿被凌迟后,后宫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金玉妍在景阳宫每日听着牵机药发作的惨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后被囚在慈宁宫,听着恒媞与弘曕病榻上的呻吟,日日以泪洗面,却连门都出不得。 剩下的几位低位嫔妃,早被这番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在自己宫里,恨不得化作隐形人,哪还敢生事。 于是,这紫禁城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清净。 无需晨昏定省,无需虚与委蛇,无需步步惊心。 第140章 乏力 近几日,婉兮总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睡不醒。 每日晨起,春杏要唤三四回,她才勉强睁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用膳时更是胃口全无,看着满桌珍馐只觉得腻味,勉强吃两口,便忍不住干呕,吐得眼眶泛红,浑身发软。 起初只当是前阵子“装病”留下的遗症,可这一日午膳,她刚喝了两口燕窝羹,便捂着嘴疾步冲到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了。 乾隆正在一旁批折子,见状脸色煞白,连忙扔了笔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这是怎么了?” 婉兮吐得满脸泪痕,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许是……伤着肠胃了……” “传太医!”乾隆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齐太医搭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看得乾隆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忘了。 “如何?” 齐太医收回手,脸上却绽出喜色,跪地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皇贵妃这是……有喜了!” 俪宸宫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什么?!”婉兮猛地坐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乾隆也愣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一把将她抱起来:"婉兮……"乾隆的声音发颤:"你……你真的……" 他手掌轻轻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里面那个刚刚萌芽的生命,眼眶却红了。 婉兮还怔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腹部画圈。 她今年才十七,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有孕。 "齐太医,"她抬头,声音有些发虚:"当真?" "千真万确。"齐太医笑得胡子都抖起来:"娘娘脉象沉滑,如珠走盘,是喜脉无疑。已近两月了。" 两个月。 婉兮算了算日子,正是册封大典前后。 那几夜荒唐,她与乾隆……还有琅嬅……她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乾隆却欣喜若狂,转头吩咐:"李玉,赏!俪宸宫上下,每人赏一年俸禄!齐太医赏黄金百两!" "谢皇上!"殿内跪了一地,喜气洋洋。 琅嬅闻讯赶来时,连凤袍都未整好,发髻微微松散,显然是听了消息便狂奔而来。 她冲进来时,正见乾隆抱着婉兮。 "姐姐!"婉兮看见她,连忙伸出手。 琅嬅忙上前握住,那只手冰凉,她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试图捂暖:"傻丫头,怎么不早点说? 前阵子装病,又是吐又是抽的,这孩子……这孩子竟这么乖,半点没闹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没事,"婉兮急了,想给她擦泪,却被琅嬅一把抱进怀里。 "你要当额娘了……"琅嬅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哽咽:"姐姐……姐姐真为你高兴。" 婉兮被她抱得有些喘不上气,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哄着。 乾隆在一旁看着,只能无奈摇头:"朕发现,这孩子还没出生,朕的地位便又降了。" "哪有,"婉兮被他逗笑,破涕为笑:"皇上永远是第一。" "那眼下怎么不见你心疼朕,只抱着你姐姐哭?" 琅嬅终于松开婉兮,抹了把脸,又恢复了皇后的端庄:"皇上,婉兮有孕是大喜事,可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得仔细养着。臣妾搬来俪宸宫亲自照料。" 乾隆挑眉:“皇后又要与朕抢人?” “臣妾不敢,只是皇上要处理朝政,臣妾却能日夜守着她。 这孩子,也是臣妾的外甥,臣妾理当上心。” 她说着,又握住婉兮的手:“你安心养胎,姐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乾隆看着琅嬅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朕看你是想趁机把朕也一并赶出俪宸宫。" "皇上若愿意,臣妾自然不敢拦。" 婉兮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扯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 "怎么了?"两人同时变色,异口同声地问。 "没事……"婉兮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像小孩子抢糖吃。" 她缓了缓,看向乾隆:"弘历,就让姐姐搬来吧。有她在,我确实安心些。" 乾隆还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你如今是朕的祖宗,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他看向琅嬅,眼神里带着警告:"你不许半夜把朕的人拐走。" "皇上多虑了。兮儿先是臣妾的妹妹。"说要不等乾隆说话,就转身吩咐素练:"去,把本宫的衣裳、被褥、惯用的茶具,统统搬来俪宸宫。 从今日起,本宫就在这儿住下了。" "是。" 正说着,永琮和璟瑟手牵着手跑进来,显然也听说了消息,兴奋得小脸通红。 "小姨母!小姨母!"永琮爬上榻,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婉兮小腹上:"弟弟在里面吗?"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婉兮失笑,揉揉他的小脑袋。 “弟弟妹妹都好,”璟瑟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下子都来了就更好啦,儿臣养妹妹,永琮养弟弟,教他们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而且你看永琮像小姨母就这般可爱,那妹妹肯定会更像,一定是个美人儿。 儿臣会保护妹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永琮,你也要保护弟弟,知道吗?” 永琮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知道!我保护弟弟!我……我学武功!” 婉兮被两个孩子逗得笑出了眼泪,她一手揽住一个:“好,有你们在,姨母什么都不怕。” 永琮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姨母,弟弟……会动吗?” “现在还不会,”婉兮失笑,握住他的小手按在腹上:“要过些日子,才会伸懒腰,踢踢腿,到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了。” “那我现在就跟他说说话,”永琮当真趴在她小腹上,奶声奶气地喊:“弟弟!我是哥哥!你要乖乖的,不许闹小姨母,不然哥哥打你屁股!”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满殿人都笑了。 第141章 弟弟打我 俪宸宫的秋一日日深了,婉兮的肚子也一日日鼓起来。 怀孕三月时,害喜的症状总算轻了些,可新的麻烦又来了,她经常腿抽筋,尤其是睡至半夜便被疼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咬着唇不吭声,怕吵醒身侧的人。 可乾隆还是醒了。 他如今夜里连翻折子的地方都挪到了寝殿外间,只为守着她。 她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披衣进来,掌心覆上她抽筋的小腿,轻重得宜地揉捏,一揉便是半个时辰。 “疼怎么不叫我?”他声音里带着睡意,却更多的是心疼。 “能忍。”婉兮靠在他肩上,声音软得像猫:“你白日要批折子,夜里再睡不好,身子怎么熬得住?” “胡说,”他低头吻她发心:“你和孩子才是朕的命。 你们若不好,朕要这身子做什么?” 他手掌贴在她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他俯身,将耳朵贴上去。 “能听见吗?”婉兮好笑地问。 “能,”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朕听见这小子在里头打拳,骂朕偏心,只疼他额娘,不疼他。” “才三个月,哪里会打拳?”她被他逗得直笑:“弘历,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他毫不犹豫:“像你,最好眉眼都像你,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会撒娇,会耍赖,把朕的心都骗走。”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琅嬅端着一盅汤走进来。 “又在这儿腻歪,兮儿该喝安胎汤了,皇上别总缠着她说些有的没的,扰她歇息。” “朕哪里缠着她了?”乾隆不服气,却还是被琅嬅挤到一边。 琅嬅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这是姐姐亲手熬的,最养气血。 你如今是两个人,得好好补着。” 婉兮乖乖喝了,又想起什么,问道:“姐姐,璟瑟和永琮醒了吗?” “还没呢,”琅嬅替她掖了掖被角:“永琮昨日睡前还念叨,说弟弟不听话,踢了你,他明日要替你教训他。” “他才多大,就知教训人了?”婉兮失笑。 “他啊,”琅嬅看向乾隆,话里有话:“跟他皇阿玛一个德行,护短护得没边。你如今怀着他的弟弟妹妹,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 乾隆听出她话里的酸意,挑眉反击:“朕护短,皇后不也一样?昨儿个是谁为了婉兮想吃酸的,连夜把御膳房的醋坛子都搬空了?” “本宫乐意。”琅嬅理直气壮。 琅嬅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永琮带着哭腔的喊声:“姨母!姨母救命!” 三人脸色皆变,乾隆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永琮跌坐在殿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个布老虎,小脸上满是泪痕。 “永琮!”婉兮急得要下榻,被琅嬅一把按住:“你躺着,别乱动。” 乾隆已将永琮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脖子,抽抽噎噎地说:“弟弟……弟弟打我……” “胡说什么?”琅嬅皱眉,又好气又好笑:“你弟弟还在你姨母肚子里,怎么打你?” “就是打了!”永琮委屈地指着婉兮的肚子:“我梦见弟弟了,他说……说哥哥不乖,我就要教训他,然后……然后打了我一拳……”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真被打疼了。 满殿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婉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将永琮抱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肚子上:“弟弟跟你说什么了?” 永琮眨眨眼,认真道:“弟弟说,他身边还有个妹妹……”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梦里的情景:“妹妹也想早点出来,跟我一起玩布老虎。” 婉兮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乾隆与琅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与不可思议。 龙凤胎? 难道……真的是龙凤胎? 琅嬅的手微微发抖,轻轻覆上婉兮的小腹:“永琮,你再说一遍,妹妹……真的也在?” “在的!”永琮用力点头,像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大事:“弟弟说的,妹妹软乎乎的,让我好好护着,不许别人欺负。” “李玉,”乾隆声音都变了调:“去请齐太医来诊脉!快!” 李玉应声而去,脚步匆忙得要飞起来了。 第142章 龙凤 齐太医几乎是冲进俪宸宫的,连官帽都跑歪了,额角满是汗。 他跪在榻边,三指搭上婉兮的腕脉,屏息凝神,脸色变幻不定,看得满殿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如何?" 齐太医诊了左手,又换了右手,反复三次,眉头越皱越紧,却又在下一瞬舒展开来,眼底迸出狂喜的精光。 他伏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破音:“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恭喜皇贵妃娘娘!娘娘腹中……是双胎!且脉象一强一弱,一刚一柔,依臣多年经验,应是龙凤呈祥之兆!” 殿内瞬间安静。 永琮最先反应过来,蹦得老高,布老虎都甩飞了:“我就说!我就说弟弟和妹妹都在!我没骗人!” 璟瑟也激动得小脸通红,攥着婉兮的手直晃:“小姨母,真的是诶!咱们家有弟弟,也有妹妹了!” 乾隆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龙凤胎……当真是龙凤胎?” “臣以性命担保!”齐太医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婉兮靠在榻上,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低头看永琮,小家伙正趴在她肚子上,得意洋洋地邀功:“姨母,我厉害吧?弟弟和妹妹都听我的话!” “厉害,”婉兮眼眶发热,揉他软发:“我们永琮,是最厉害的哥哥。” 乾隆猛地转身,对李玉吼道:“赏!齐太医赏黄金千两!俪宸宫上下,每人赏三年俸禄!再传旨,大赦天下,为朕的龙子凤女积福!” “皇上不可!”琅嬅连忙阻止,眼中却也是压不住的喜色:“大赦天下乃国之大典,不可轻率。但臣妾以为,可减免今年赋税三成,既为皇嗣祈福,也显皇上仁德。” 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狂喜:“皇后说得是。就按皇后说的办。” 他俯身将婉兮抱进怀里,力道不敢太重,声音却抖得不成形:“婉兮……你给朕的,永远是朕想不到的惊喜。” 婉兮靠在他肩上,看向琅嬅,二人相视一笑。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皆震。 龙凤胎是吉兆,自古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更何况是皇上专宠的皇贵妃所出,这意味着富察氏一门荣耀,将再续百年。 傅恒闻讯,连夜从军营赶回,冲进俪宸宫时,满脸尘土,却笑得像个傻子:“龙凤胎?婉兮怀了龙凤胎?!” 他冲到榻边,想抱婉兮,又怕伤到孩子,手足无措地围着榻打转:“哥哥……哥哥给你带了最好的补品!还有,还有龙凤呈祥的长命锁,一金一玉,都备好了!” 婉兮哭笑不得:“哥哥,才三个月,急什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福气!”傅恒眼眶通红,像哭又像笑:“我们婉兮,就是有福气……哥哥……哥哥真为你高兴!” 琅嬅在一旁笑道:“傅恒,你是孩子们的舅舅,皇上说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傅,永琮和两个孩子由你亲自教导。” 傅恒一怔,随即郑重跪地:“臣定不负皇恩,不负娘娘信任!” 他抬头看向婉兮,眼里全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与骄傲。 第143章 甜甜 婉兮已有五个月身孕,肚子圆滚滚地,连弯腰都困难,可精神却极好。 整日里歪在软榻上,听璟瑟弹琴,看永琮在院子里扑蝴蝶,偶尔与乾隆和琅嬅斗斗嘴,日子倒比从前更惬意安然。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婉兮正倚在榻上翻一本棋谱,永琮趴在榻边,小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姨母,”他奶声奶气地问:“弟弟和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我都等不及了。” “快了,”婉兮揉揉他的小脑袋:“再过四个月,他们便会出来,到时候永琮就是哥哥了,要护着他们。” “四个月是多久?”永琮扳着手指头,怎么也算不清,小脸皱成一团。 “就是你再睡一百二十个觉那么久。”璟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石榴籽,粒粒晶莹如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喏,小姨母,舅舅说孕妇吃石榴好,儿臣亲手剥的,您尝尝。” 婉兮接过,还未送到嘴边,便觉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放下。 “怎么了?”璟瑟紧张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可是不舒服?” “无妨,”婉兮摆摆手,笑道:“这俩小家伙愈发淘气了,在里头翻江倒海,折腾得我没一刻安宁,连口东西都吃不下了。” 正说着,殿门被推开,乾隆和琅嬅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手里各抱一堆东西,竟是婴儿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全是崭新的,针脚细密,一看便出自琅嬅之手,每一针都藏着满满的爱意。 乾隆将东西堆在榻上,无奈摇头:“朕这个当爹的,倒成了个摆设。这些日子,孩子的衣裳鞋袜,全是你姐姐在操持,朕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她嫌朕手笨,绣出来的龙像虫。” “你有这心便够了。”琅嬅白他一眼,又转头对婉兮笑道:“我今儿个做了两件小肚兜,一件绣龙纹,一件绣凤纹,金龙金凤,正配咱们这对龙子凤女。 我还特意在里头絮了最好的蚕丝,柔软透气,不伤肌肤。” 婉兮拿起那肚兜,触感柔软得像云,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这龙须都绣得活灵活现。” “那自然,这可是给咱们孩子做的,能不好?我熬了三夜呢。” 乾隆在一旁坐下,伸手覆上婉兮的肚子:“朕想了两个名字,若是个男孩,便叫永琛,琛者,珍宝也;若是个女孩,便叫璟婳,婳者,娴静美好。” 永琮认真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拍着小手道:“妹妹可不可以叫甜甜啊,妹妹一定像姨母一样甜!甜甜的,软软的,像糯米团子!” 他说着,还吸了吸口水,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大家看着这小人精笑了。 琅嬅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永琮对乾隆道:“瞧,这当哥哥的比你有眼光,知道妹妹该叫什么。” 乾隆也笑了,将永琮抱起来,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好,便叫甜甜,小字就叫甜甜,朕的小公主,是这世界上最甜的小人儿。” 正闹着,傅恒又来了。 他每日下朝必来报到,今日更是带了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的玩具,小木马、小铃铛、九连环、拨浪鼓,应有尽有,堆得像座小山。 “哥哥,你这是把玩具铺子搬来了?”婉兮哭笑不得。 “我儿子满月时,我都没这么上心。”傅恒挠挠头,笑得憨厚:“这不是怕委屈了咱们家两个小祖宗么。” 他说着,从箱底摸出两把小巧的匕首,刀鞘上镶着宝石,刀刃却极钝,显然是给孩童玩的:“这是我命人打的,等小阿哥大一些,便可用来习字练腕力。 至于小公主……”他又摸出一支羊毫小笔,笔杆上雕着精致的梨花:“这是给她学画画的。” 乾隆看着那堆东西,挑眉笑道:“傅恒,你这是要把朕的儿子女儿,都培养成文武全才?” “那自然,”傅恒挺起胸膛,满脸自豪:“我的外甥和外甥女,自然要用最好的,教最好的。臣会亲自教导他们骑马射箭,读书明理,绝不让他们输给别人家的孩子。” 他话音刚落,永琮已经扑进箱子里,挑了个小木马抱在怀里:“舅舅,这个送我!” “都送你,都送你!”傅恒豪爽地一挥手。 婉兮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满榻的婴儿用品,看着永琮和璟瑟兴奋的模样,她握住乾隆与琅嬅的手,将永琮和璟瑟揽进怀里,轻声说:“有你们在,真好。” 第144章 生了 俪宸宫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一场大雪降在腊月初七,将整个紫禁城裹成素白。 婉兮的产期便在这几日。 从清晨开始,她便觉得腹痛如绞,可到了巳时,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她腹中绞,冷汗浸湿了里衣,疼得她脸色煞白。 “快去……叫姐姐……”她对春杏说,声音抖得不成形。 春杏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险些撞上正走进来的琅嬅。 琅嬅这几日几乎日夜守着她。 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心口一沉,立刻明白了。 “要生了?”她握住婉兮冰凉的手,强自镇定,可指尖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慌乱。 “嗯……”婉兮抓住她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掐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姐姐……好疼……”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琅嬅一边高声吩咐稳婆和太医准备,一边将她抱进怀里:“姐姐在,不怕,什么都别怕。”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乾隆正在与傅恒及几位重臣议事。 “皇上,臣以为西北军饷一事……”傅恒话音未落,便见李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地,声音都变了调:“皇上!俪宸宫传来消息,娘娘要生了!” 乾隆猛地站起:“什么?!” “比产期提前了半月,怕是……怕是双胎的缘故,皇贵妃娘娘疼得厉害……” 乾隆脸色煞白,抬脚便要往外冲,连龙袍都来不及整理。 傅恒紧随其后,声音也发了颤:“奴才也去!” 两人一路疾行,脚步声在宫道上踩得纷乱。傅恒边跑边问:“怎会提前半月?可是有什么不妥?” “双胎本就容易早产,”乾隆声音紧绷:“朕只怕……只怕她受不住……” --- 俪宸宫内,婉兮已被安置在产房里。稳婆是琅嬅亲自选的,最是稳妥; 太医跪了一地,齐刷刷候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婉兮的叫声从产房内传来,起初还压抑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婉兮!朕来了!”乾隆冲到门口,便被进忠和春婵死死拦下:“皇上!您不能进去!产房血腥,您是天子,沾染不得!” “滚开!”乾隆双目赤红:“那是朕的妻子儿女!朕管不得什么天子不天子!” 傅恒也劝道:“是啊,皇上,您进去婉兮容易分神。且您身上都是冷气,千万别让兮儿感染了不好的东西。" “皇上!”琅嬅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您进来只会添乱!兮儿会分神!您在外头等着,臣妾陪着……臣妾陪着她……” 乾隆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傅恒,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可朕……朕怕……” 傅恒也红了眼,却强撑着道:“臣也怕。可臣信她,她定能挺过去。她是婉兮,命硬着呢。” “啊——”婉兮一声凄厉的喊叫。 乾隆腿一软,险些跪倒,被李玉死死扶住:“皇上!娘娘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的!” --- 产房内,婉兮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她死死咬着口中软木,汗如雨下,长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脸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稳婆在一旁喊着:“娘娘,用力!用力啊!小主子就在前头了!” 她攥着琅嬅的手,指甲在她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姐姐……”她哭着喊,声音嘶哑:“姐姐……我好疼……我快撑不住了……” “胡说!”琅嬅眼泪滚下来,砸在她脸上:“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婉兮,你是最勇敢的,你忘了?阎王殿都闯过,还怕这个?姐姐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到白头的……你要敢食言,本宫就把你这两个孩子扔去喂狗!” 这狠话让婉兮笑了,笑得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姐姐……你就会吓唬人……” “吓唬你又怎样?你给本宫活着!” 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小阿哥!哭得响亮着呢!” 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响起。 琅嬅身子一软,险些栽倒,稳婆又喊:“还有一个!娘娘,再用力!小公主还在里头呢!” 婉兮已经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兮儿!别睡!”琅嬅拼命拍她的脸,声音都喊破了:“想想永琮,想想璟瑟,想想皇上……想想我!你不许睡!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婉兮猛地睁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哇——”又一声啼哭,比前一个更清亮,像银铃。 “是位小公主!”稳婆声音都喊破了,喜极而泣:“母子平安!母子三个都平安啊!” ---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纷纷扬扬。 乾隆站在殿外,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像一座石雕,连睫毛上都结了霜。 傅恒陪在一旁,同样满身是雪,却一动未动,像另一座石雕。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仿佛要把门盯出个窟窿来。 忽然,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风雪,像利刃劈开夜空。 乾隆腿一软,险些跌倒,被傅恒眼疾手快地扶住。 “生了……生了……”他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形。 紧接着,又一声啼哭响起,比前一个更清亮,更娇气。 傅恒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是龙凤胎……真的是龙凤胎……婉兮她……她做到了……” “恭喜皇上!恭喜国舅爷!皇贵妃娘娘诞下龙凤胎,母子均安!” 乾隆怔了半晌,忽然仰天长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雪地里,洇开深色的痕。 傅恒也笑了,眼泪混着雪水,在脸上结成冰,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 那一刻,连风雪都温柔了。 第145章 小公主 琅嬅抱着小公主,用柔软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 卫嬿婉抱着小阿哥,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宝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产房,见乾隆与傅恒还直挺挺地立在雪地里,眼睛都红红的。 “皇上,”琅嬅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怕吵着孩子:“兮儿已经睡下了,累坏了,叫都叫不醒。您和傅恒想看她,且等明日吧,让她好好歇一歇,养养精神。” 乾隆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怀里那一小团,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她……她平安?” 琅嬅想说“母子平安”,可话到嘴边,自己也哽咽了,最终只吐出一个“嗯”字。 “那就好,那就好。”乾隆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傅恒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卫嬿婉怀里瞧,急得恨不得伸手抢过来:“小阿哥可好?重不重?长得像谁?像妹妹还是像舅舅?” “回国舅爷,小阿哥极好,六斤八两,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娘娘,将来定是俊朗非凡。”卫嬅婉小声回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小公主呢?”乾隆的目光移到琅嬅怀里,那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小公主六斤二两,乖巧得很,像极了兮儿,眉眼弯弯,定是个美人胚子。” 琅嬅侧身挡住吹来的风雪,低声道:“外头冷,孩子们经不得寒,去偏殿看吧,里头炭火足,暖和。” 偏殿早已收拾妥当,暖笼里添了新炭,熏得人脸上发烫,一进门便觉得暖气扑面而来。 乾隆小心翼翼地从琅嬅怀里接过小公主,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婴孩,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公主正睁着眼,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好奇地盯着他瞧,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小嘴微张,吐了个小小的泡泡,发出“吧唧”一声响,像在跟他打招呼。 乾隆的眼泪“啪嗒”砸在她脸上,小家伙愣了愣,随即“哇”地哭起来,声音清亮得像银铃,理直气壮地宣告自己的不满。 “哎哟,不哭不哭,”他手忙脚乱地哄:“阿玛错了,阿玛不该吓你……别哭,别哭,阿玛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傅恒那边更是好笑,他抱着小阿哥,手臂伸得笔直,像举着个炸药包,动都不敢动,额角全是汗。 那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盯着他,忽地咧嘴一笑,笑得傅恒的心都化了,也红了眼眶。 “他对我笑了……”傅恒哽咽道,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这孩子……认得我……” “才出生的孩子,哪里会认人。”琅嬅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闪着泪光。 “不,他认得。”傅恒固执地摇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软嫩的脸颊:“我是他舅舅,他自然认得。血脉相连,他感觉得到。” 他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喃喃道:“像……真像婉兮小时候……她刚出生时,也是这么丁点大,也是这么乖,大眼睛乌溜溜的,见人就笑……” “传旨,”乾隆终于想起正事,声音还带着激动的余韵:“俪宸宫上下护主有功,赏一年俸禄,进忠赐黄金百两,春杏擢升掌事女官,卫嬅婉、春婵各升一等宫女,各赐绸缎十匹。另,齐太医医术精湛,赏黄金千两。” 李玉应声记下,笔尖飞快。 “还有,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了,协理六宫,又亲自照料皇贵妃,赏东珠十斛,锦缎百匹。” “臣妾不辛苦,”琅嬅婉拒:“只要兮儿和孩子们好,什么都值得。”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璟瑟牵着永琮的手疾步走进来,两个孩子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小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珠,连气都喘不匀。 “皇额娘!弟弟妹妹呢?” “在这儿呢。”琅嬅招手,将两个孩子唤到跟前,俯身让他们看清襁褓里的小人儿。 永琮趴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小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还是璟瑟胆大,轻轻碰了碰小公主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轻得像羽毛。 “妹妹抓我了!”璟瑟惊喜地叫出声:“皇额娘,妹妹喜欢我!她知道我以后会疼她!” 永琮也壮着胆子碰了碰弟弟的小脸,小阿哥闭着眼睛,小嘴咂了咂,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弟弟在梦里吃糕糕呢,”永琮认真地说,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他一定是个小馋猫,跟我一样。” 满殿的人都笑了,连襁褓里的两个小家伙都似有所感,小嘴咧了咧,像在笑。 窗外雪还在下,却不再是冷,而是瑞雪兆丰年。 这一夜,俪宸宫内灯火通明,笑声与哭声交织,却都是甜的。 而婉兮,在昏睡中听着这些声音,唇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 第146章 哄娃 俪宸宫的暖笼昼夜不熄,熏得满室如春,却哄不住小公主璟婳的哭声。 她是个天生的夜哭郎,每夜子时必醒,准得像更漏算好了时辰。 啼哭一起便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 奶母换了三个,皆因受不了这魔音灌耳而请辞,个个都说小公主是天上雷公转世,凡人消受不起。 倒是永琮自告奋勇,搬了个小凳子守在摇篮边,小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襁褓,奶声奶气地唱摇篮曲。 那调子不成曲调,词也是他自己编的:“妹妹乖,妹妹睡,哥哥给你当护卫,谁敢欺负你,哥哥打他退退退……” 甜甜却真就渐渐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哥哥瞧,小嘴微张,像在认真听。 “瞧,”永琮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冲乾隆炫耀,小眉毛扬得老高:“妹妹喜欢我,只听我唱歌,皇阿玛你都不行。我才是妹妹最喜欢的人,谁都比不过我。” 乾隆哭笑不得,揉他脑袋:“你这是抢了朕的活儿,往后朕哄女儿,她不听可怎么办?朕这当爹的威严往哪儿搁?” “那皇阿玛就唱得比我好听些,”永琮说得理所当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乾隆的手背:“你努力,我看好你。” 小阿哥永琛却是个省心的,吃饱就睡,睡饱就吃,夜里从不哭闹,乖得像个小菩萨,连奶母都夸他好带。 可白日里却精得很,眼睛一睁便要人抱,还得竖着抱,平躺着抱便要嚎,脾气大得很,像个小霸王。 这日午后,婉兮正倚在榻上逗永琛,想把他放平躺着,他立刻“哇”地哭出声来,小眉头皱得死紧,抗议得理直气壮。 “哟,脾气还不小。”婉兮失笑,只得又将他竖起来,他这才止了哭,小脑袋靠在娘亲肩上,满足地咂咂嘴。 琅嬅走进来,见状笑道:“这小子随他皇阿玛,霸道得很,这才几个月大,就知道要人顺着他的心思。 往后怕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跟他爹一样专治。” 乾隆跟在后头,听见这话,挑眉反击:“朕看他是随皇后,傲娇得很,稍有不对便要发脾气,跟某人一个德行,难伺候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婉兮怀里的永琛却忽然扭头,盯着乾隆瞧了半晌,小嘴一咧,竟冲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瞬间浇灭了乾隆所有的不服气。 乾隆心都化了,伸手想抱他,永琛却小身子一扭,将脸埋进婉兮颈窝,给他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小肩膀还抖了抖。 乾隆气得牙痒痒,伸手想将这小崽子抓过来“教训”一顿,可手刚碰到永琛的襁褓,小家伙立刻扁起嘴,作势要哭,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含着一包泪,要落不落的,委屈极了。 忽然,璟瑟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张开双臂,挡在永琛前面,瞪着乾隆:“不许欺负我弟弟! 皇阿玛,弟弟才多大,您就逗他,您再这样就让小姨母罚你去睡书房。” 乾隆哭笑不得,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是皇阿玛错了。朕给你弟弟赔礼道歉,行不行?朕保证再不逗他了。” 璟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乾隆的肩膀:“这还差不多。皇阿玛要记牢了,弟弟妹妹是我和永琮的责任,我们负责养,负责教,负责保护,谁敢欺负他们,我第一个不答应,永琮第二个不答应!” 永琮也凑过来,像个小卫士似的站在璟瑟身边,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附和:“对!弟弟妹妹是我和姐姐的!皇阿玛和皇额娘都不能欺负!只有我们能欺负,我们说了算!” 这童言无忌的话逗得满殿人哄堂大笑,连襁褓里的甜甜都“咯咯”笑出了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在鼓掌附和。 婉兮笑着拉过两个孩子,一手揽一个,柔声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人精,弟弟妹妹才多大,就被你们护得跟什么似的。 皇阿玛和皇额娘那是疼爱他们,不是欺负,是喜欢才逗,知道么?” “疼爱和欺负不一样吗?”永琮歪着头,一脸困惑:“可是皇阿玛刚才就欺负弟弟了,弟弟都不高兴了。” “那叫逗,”乾隆蹲下身,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和地位:“是表示亲近和喜欢,你小时候朕也常逗你,你忘了?你还哭过呢。” “没忘,”永琮认真地点头,随即语出惊人:“所以我才要保护弟弟和妹妹,不让他们像我一样被皇阿玛逗哭。我要当个好哥哥。” 乾隆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看向婉兮,眼神哀怨:“这家里朕的地位,怕是连这两个奶娃娃都不如了。再这样下去,朕要失宠了。” “你才知道?”琅嬅笑着补刀,顺手将甜甜抱起来,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乖乖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像只慵懒的小猫。 正说着,傅恒来了。 他抱了个巨大的布偶老虎,足有永琮那么高,老虎眼睛用黑曜石镶成,威风凛凛,却又憨态可掬。 “舅舅!”永琮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老虎:“这是给弟弟妹妹的护卫吗?好威风啊!” “对,”傅恒揉揉他的脑袋:“这老虎是我命人做的,内里填的是最好的蚕丝,外头是雪虎皮,看着威风却不会伤人。 等他们大了,可以骑在上面玩,也可以当枕头,还能——”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永琮说:“还能帮你一起保护弟弟妹妹,它可是百兽之王,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他们,连皇阿玛都不敢。” 永琮立刻将老虎摆在摇篮边,小手拍着虎脑袋,认真叮嘱:“虎将军,你听好了,要保护好我弟弟和妹妹,谁敢靠近,你就吼他,知道了吗?要是皇阿玛欺负他们,你也别客气,咬他屁股!” 那虎头虎脑的模样,逗得傅恒笑红了眼,连眼泪都出来了。 婉兮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满地的玩具,看着摇篮里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看着膝边两个争着当“家长”的小人精:“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全是满足与幸福。 琅嬅一手抱着甜甜,一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幸福的日子才刚开始呢,后头还有一辈子。” 第147章 从前有只小凤凰 俪宸宫的梨花又开了,一树一树堆雪似地压在枝头,风一吹,便落了满庭的香雪,纷纷扬扬。 距离龙凤胎出生,已过去三年。 这日惠风和畅,日头暖得恰到好处。 婉兮正倚在廊下看永琮教永琛骑马,说是骑马,其实不过是个小木桩扎的木马,鬃毛用染色的麻绳编成,倒也威风凛凛。 永琛坐在上头,小身板挺得笔直,小手死死抓着缰绳,还真有几分小将军的模样。 永琮在后头扶着,嘴里不住念叨着:“弟弟坐直!腰别弯!眼睛看前面!对,就这样,哥哥要松手了……” 甜甜坐在璟瑟怀里,穿着琅嬅新做的桃红小裙。 她手里摆弄着傅恒送来的九连环,小嘴嘟囔着:“哥哥真笨,这个都不会解……他解了三天了,还没解开第一个……” 乾隆下朝归来,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他放轻脚步走到婉兮身后,从背后环住她,下颔抵在她发心,声音里带着朝堂的余威,却瞬间化作了绕指柔:“在看什么?” “看我们的孩子。”婉兮靠进他怀里,声音里全是满足:“永琮越来越有哥哥的样子了,永琛也不孬,璟瑟出落的愈发伶俐,甜甜更是鬼灵精,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好。” “那是自然,”乾隆笑道,掌心覆上她依然纤细的腰:“也不看看是谁的孩子。” 正说着,琅嬅端着新做的梨花酥从内殿出来,见两人腻在一块儿,挑眉道:“光天化日的,也不害臊。孩子们都看着呢,成何体统?” “害臊什么?朕抱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乾隆说着,手上却更紧了紧。 琅嬅也不甘示弱地走过来,从另一侧环住婉兮,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永琮牵着永琛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皇阿玛,弟弟妹妹都看着呢,您注意些影响。” 甜甜从璟瑟怀里滑下来,跑到琅嬅身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皇额娘,今天可以听故事吗?额娘说她怀哥哥和我的时候,您给她讲故事,讲得可好听了,比皇阿玛讲得好听一百倍。” 琅嬅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在她软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好,皇额娘给你讲,讲一个……关于凤凰的故事。” 她抱着孩子坐在廊下,婉兮也靠过来,将头枕在她肩上。乾隆坐在婉兮另一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璟瑟趴在琅嬅膝头,永琮和永琛也挤过来。 阳光透过梨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工笔画。 琅嬅的声音轻缓响起,像春风拂过水面,带着岁月的温柔: “从前,有只小凤凰,误入深宫,遇见了它的真命天子,也遇见了最爱它的姐姐……” 婉兮闭上眼,嘴角噙着笑,眼角微微湿润。 故事很长,长到要用一生来讲。 可这个家,这间俪宸宫,这满庭的梨花,和身边这些爱她护她的人,都会陪着她,把这场故事,讲到白发苍苍,讲到地老天荒,讲到下一世,下下世。 窗外雪又落了,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而她,早已身在梦中,不愿醒来。也无需醒来。 【全剧终】 第1章 走吧 京郊的冷风掠过八角亭,魏璎珞将最后一册书收入布包,指尖摩挲着磨毛的边角,那是婉兮亲手抄的《女诫》。 "真的要走这条路?"富察婉兮攥紧袖中帕子,压不住喉间轻咳。 她如今快要十四了,披着件月白斗篷,身形单薄的很,是早产落下的病根。 "姐姐不能白死。"璎珞答得干脆。 她知道婉兮不爱听这些,可在这位面前,她从不撒谎。 两人相识于四年前的元宵灯市。婉兮偷溜出府看走马灯,被拐子盯上。 是璎珞察觉不对,一路尾随,在胡同里抄起竹竿就冲上去。 竹竿断了,她额角也留了疤。 后来婉兮每每问起,璎珞只说"小伤",可婉兮分明记得,那天她袖口上被咬穿的牙印。 "你们府上若知道你常与我这样的包衣来往……"璎珞话未说完,便被婉兮打断:"你是我的魏璎珞姐姐,不是什么包衣之女。" 这四年,她们在这亭中见了三十六回。婉兮教她识字断句,教她临摹碑帖,教她史书里藏着的道理。 "进宫后,这些书别让旁人瞧见。"婉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小袋,"里头是《三十六计》的手抄本,你那么聪明,定然用得上。" 璎珞接过,触到她指尖冰凉:"婉婉,自己保重。" "我来年春天就要满十四了,不是小丫头。"婉兮踮起脚,认真地在她眉心一点,"倒是你,魏璎珞,不许让自己受委屈。宫里的人……她们都不懂你。" "我欠你的,还不清了。"璎珞有些哽咽。 "那就别还,你我之间何须见外。"婉兮笑了,眼眶微红,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温热的玉佩,"这是我这几日夜里琢的,你贴身带着,也算是我对你的祝福。 进宫后若有难处,去长春宫求助,娘娘知道你的。 若有机会,我也会去看你,好不好?" 她不等璎珞回答,便将玉佩塞进她掌心,续道:"在宫里,最要紧的是一个字——''藏''。" 婉兮复又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塞进她手里,声音更低了:"这是我默下来的,宫中妃嫔的母家、性子、喜好,还有些……我哥哥偶然提起的朝堂之事。你如今看不懂也无妨,留着往后慢慢琢磨。" 璎珞翻开,册上是婉兮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注解。她鼻尖一酸:"婉婉……" 婉兮轻声打断她:"璎珞,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咳。璎珞忙上前拍她背,却瞥见帕子上点点猩红。 婉兮飞快攥紧帕子,不想让她瞧见,可璎珞已经看见了。 璎珞喉头哽咽,只能点头:"婉婉,您也要保重身子。那些药……" "我知道,你都帮我配好了。"婉兮眉眼弯弯,"比府里大夫的方子还管用些。走吧。" 璎珞转身走出亭子,没回头。 她知道婉兮不喜欢人回头:"告别就该爽利,回头反而添愁。" 可走出十步,她还是没忍住。 婉兮仍立在亭中,她正用袖子抹脸,见璎珞回头,立刻放下手,冲她用力挥了挥,口型分明在说:"不许受欺负!" 魏璎珞攥紧那枚玉佩,转身没入长街尽头。 婉兮在亭中站了许久,直至那道背影渐渐变小,再也看不见。 第2章 哥哥 婉兮回府时,天色已黑。 远远的,那道颀长身影立在垂花门下,在晚风里纹丝不动。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去哪了?"傅恒的声音很淡。 "去见了个朋友。"婉兮垂着眼,想从他身侧溜过去,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婉婉,"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身子不好,哥哥不是让你在府里好生养着?" "我就是在府里太闷了……" 话音未落,傅恒已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 婉兮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却在触到他沉郁眼色时,默默将辩解咽了回去。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履沉稳,臂膀收得很紧。 沿途仆从见状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富察府的傅恒少爷对这位体弱多病的小小姐宠得过分,早已不是秘密。 "哥哥……你生气了吗?" 傅恒没答,直到进了内室,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才屈膝半蹲,替她掸去鞋面的浮尘。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有。只是觉着……在婉婉心里,哥哥没那么要紧了。 从前你最听哥哥的话,如今为了一个别人,也能瞒着哥哥偷跑出府。" "哥哥……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别生气了。"婉兮拽着他袖口哄道,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抖。 傅恒没应声,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 他的婉婉,合该被护在府里千娇万宠,不该被任何人分去半分心思。 "手伸出来。" 婉兮乖乖伸出手。 傅恒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不由分说套进她腕间:"这是我去珍宝斋挑的,哥哥给你的礼物。" "多谢哥哥。"她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剧咳,忙用帕子掩唇,"我乏了……" 傅恒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夺那帕子。 婉兮后退半步,将帕子攥紧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风寒罢了。" "风寒会咳血?"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怕惊动府中长辈,"婉婉,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婉兮心头一震。 "哥哥既已知道,便该明白,我这身子,活不了多久。"她竟笑了,带着自嘲,眼底的悲凉让傅恒心如刀绞,"既然如此,何不许我在这几年里,做些想做的事?" "不、许。"傅恒眼眶微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养着……" "哥哥。"婉兮打断他,"我入不了宫,当不了娘娘,对富察氏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做我想做的事。" 傅恒望着眼前这个才十四岁,却已看透生死的妹妹,忽然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逾越了礼法,逾越了兄妹的界限,可也是他们常做的。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你若死了,我便陪你一起。" 婉兮僵在他怀里,听见他胸口剧烈的心跳。 她想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哥哥……"她声音发颤,在这份逾矩的亲密里,她第一次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傅恒却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最温柔的呢喃,却字字如蛊:"婉婉是哥哥养大的,与哥哥最亲近,是不是? 那便该最听哥哥的话,对不对?只有哥哥,才是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人。" 婉兮被他问得茫然,下意识点头:"是……对……" "就当可怜可怜哥哥,"他收紧手臂,声音里竟带了哽咽,"一直陪着哥哥好不好?" "我一直都在啊……"她愈发迷惑,"哥哥这是怎么了?" 傅恒没回答,只是将她抱起,走向那张雕花梨木床。 婉兮在他臂弯里挣扎着要下去:"哥哥,我、我自己能走……" "别动。"傅恒将她轻轻放在床榻内侧,褪去外衣,自己也合衣躺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今夜婉婉咳得这样厉害,哥哥怎么放得下心?就让我这么陪陪你,好不好?" 他温热的吐息扑在她颈侧,婉兮浑身僵直,声音都变了调:"可我们都大了……这不合规矩……" "规矩?"傅恒低低笑了,"我们是亲兄妹,血脉相连,自然和旁人不一样。 你从小到大,不都是哥哥整夜整夜守着,抱着你睡?怎么长大了,反倒跟哥哥生分了?" 婉兮被他说得一怔。 是啊,小时候她体弱,常常半夜咳醒。哥哥就抱着她,轻声哄她入睡,一守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的怀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我不是生分……只是……" "只是什么?"傅恒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愈发温柔,"婉婉是害羞了?" "我……"婉兮耳根发烫。 她分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被他说中了心事,或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哥哥待她好,她竟会胡思乱想。 "别想太多。"傅恒察觉她的动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是哥哥的珍宝,哥哥只想把你护在身边。这也有错吗? 还是说,婉婉现在有了更重要的朋友,便觉得哥哥烦人了?" "没有!"婉兮慌忙转身,对上一双泛红的眼。 她从未见过哥哥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口一疼,什么规矩礼法都抛到了脑后,"我最听哥哥的话了……哥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真的?"傅恒眸色微亮。 "嗯。"她点头,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婉婉最相信哥哥。" 傅恒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餍足。 他拉过锦被,将两人一同裹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宠溺:"那就乖乖睡觉。哥哥守着你,什么都别怕。" 婉兮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哥哥在她耳边低语:"婉婉,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永远……只信哥哥一个人。"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沉入梦乡。 傅恒却睁开眼,借着月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 指尖描摹着她眉眼,眸色深得可怕。 他的婉婉,这样乖,这样好骗。 说什么都信,训她什么都听。 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呢喃声散在夜色里:"傻姑娘……" 第3章 失控 天色未亮,婉兮在熟悉的清冽气息中醒来。 她仍被傅恒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昨夜咳得发疼的喉咙此刻竟莫名舒缓,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醒了?"头顶传来他刚睡醒的低哑嗓音。 婉兮想转身,却被他按住:"别动。再躺一会儿。" "哥哥不去宫里?"她记得他今日当值。 "和海兰察换了一下。"傅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咳成那样,我怎么走得开。" 婉兮心头一暖,又有些愧疚:"对不起,又让哥哥操心……" "知道就好。"他惩罚似的收紧手臂,"那下次还偷跑出去?" 她在他怀里摇头,发髻蹭着他下颌:"不敢了。" 傅恒低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压低的声音:"少爷,夫人请您去一趟正房。" 他眸色微沉:"知道了。" 待他起身更衣,婉兮才瞧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守了她一夜,根本未眠。 "哥哥,"她拽住他袖角,"额娘若是问起……" "别担心。"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哥哥会处理。" 他走后,婉兮躺在榻上,指尖抚过腕间的羊脂玉镯。 镯子温润贴合,显然是特意照她尺寸定制的。 哥哥待她,向来是费尽心思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安。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太医都说了,好生养着也不过三五年的光景。 这些年傅恒遍寻名医,甚至私下学了药理,只为延续她性命。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悬在刀尖上的。 正想着,丫鬟进来伺候梳洗,眼神却有些闪躲。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丫鬟忙摇头,"只是……夫人昨夜听见您咳得厉害,担心得不行,说要去宫里请太医来瞧瞧。" 婉兮心下一沉。 若是请太医,那她咳血的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不止傅恒,连额娘也会将她困在府中,寸步不许离。 她不想被困住。 "别惊动额娘。"婉兮淡淡道,"我这病,太医来了也无用。" 丫鬟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违拗。 用过午膳,富察夫人还是来了。 她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眼眶一红:"婉婉,你哥哥说你昨夜又咳血了?" 婉兮垂眸:"额娘听错了。" "你还想瞒我?"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哥哥昨夜抱着你回房,满府的人都瞧见了。虽说你们是亲兄妹,可如今都大了,总该避嫌……" "额娘。"婉兮轻声打断,"哥哥只是怕我夜里咳嗽没人照看。他待我如何,您还不清楚吗?" 夫人叹了口气:"我正是清楚,才更担心。傅恒那孩子,对你太过上心,简直像……" 她没说完,但婉兮听懂了。 像什么? 像守着珍宝的恶龙,不许任何人染指,连多看一眼都不成。 "额娘多虑了,哥哥只是怕我因病坚持不下去了,才格外紧张些。" 提及她的病,夫人果然不再多言,只是红了眼眶。 待夫人离开,婉兮才松懈下来,靠在软枕上歇着。 傍晚时分,傅恒才回来。 他换过常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哥哥喝酒了?" "嗯。应付了几个同僚。"他坐在榻边,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今日可还咳嗽?" "好多了。"婉兮盯着他,"额娘找你说什么了?" 傅恒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问了你的病情。我让她别担心。" "只是问病情?" 他抬眸,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忽然笑了:"小丫头,还管起哥哥的事了?" "我不是小丫头。" "是,是。"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我们婉婉是大姑娘了,都知道跟哥哥避嫌了。" 他语气带笑,眼神却深沉的像吃了他。 婉兮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躲什么?哥哥能吃了你?" "哥哥……" "婉婉。"他打断她,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记住,这世上能抱你、能守着你、能陪你睡的,只有哥哥。别人不行,知道吗?" 他明明笑着,语气却像命令。 婉兮怔怔看着他,忽然问:"哥哥,若我哪天出嫁了,你也要陪睡吗?" 空气瞬间凝滞。 傅恒眼底的笑意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 "出嫁?你想嫁给谁?" "我……"她被他的眼神吓到,"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俯首,在她颈侧烙下一个极重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婉婉生是富察家的人,死是富察家的鬼。谁敢娶你,哥哥就杀了谁。" 他声音温柔,说出的却是世间最恶毒的话。 婉兮浑身冰凉。 她确信,眼前这个从小宠她到大的哥哥,对她的占有欲早已失控。 第4章 等我 傅恒踏进长春宫时,殿内燃着龙涎香,却掩不住一股沉沉的药气。 富察容音独自坐在西窗下,手中攥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那张素白的脸愈发憔悴。 "皇后娘娘。"傅恒行礼,声音冷硬。 容音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命锁上的刻字,"永琏"。 傅恒又气又心疼。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枚长命锁。 容音猛地回神,惊恐地伸手去抢:"傅恒!还我!" 他却旋身,手臂一扬,那枚锁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直直坠入庭院的花丛深处。 "去找!"容音尖叫着扑向窗边,"快去给本宫找回来!那是永琏唯一的遗物!" 宫女们赶紧寻找。 "都不许去。谁敢去,我明日便禀明皇上,革了她的籍。" 容音猛地转身,泪水涟涟的眼底迸出恨意:"富察傅恒!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外甥!" "正因为是永琏,我才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傅恒厉声道,"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长春宫的烛火几日未换了?你的凤印多久没碰过了?高贵妃的母家在前朝步步紧逼,你却只会抱着一枚长命锁坐在这里等死!" "你懂什么!"容音嘶声喊道,"我失去了永琏!我痛不欲生!皇上他……他也只是嘴上安慰我,心里早就不在乎了!" "那是因为你让他失望!" 傅恒的话如刀劈下,容音踉跄着倒退半步。 "富察氏的女儿,大清的皇后,"他步步紧逼,"不是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寻常妇人!你这般模样,对得起阿玛的教诲,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永琏吗?" 容音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傅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声音终于软了几分:"姐姐,有些事情,明知你会厌恶,我仍会去做。因为你是我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木匣,塞入她手中,"这是皇上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可以怨他、恨他,但别忘了,你们曾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容音颤抖着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道诏书,泛黄的绢帛上,是乾隆元年皇帝亲笔所书的立储诏——"皇二子永琏,聪明贵重,气宇不凡,着立为皇太子。" 玉玺的朱印旁,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帝的批注:"此子类朕,必成大器。待其长成,朕当亲授治国之道,不负祖宗基业。" 那是永琏夭折后,皇帝在悲痛中写下的悼词。 原来,他从未忘记。 "他……他为何不早给我看……"容音泣不成声。 "他怕你看后更伤心。"傅恒轻声道,"可我更怕,你再不看,就真的要失去自己了。姐姐,皇上他在意你,富察家族需要你,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容音攥着那道诏书,终于崩溃大哭。这一回,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愧疚与清醒。 傅恒静静守着她,直到哭声渐歇,才起身告退。 踏出长春宫时,暮色已深,宫道上挂起了羊角宫灯。 一个身着宫女服制的身影迎面而来,怀中抱着一摞新制的衣裳,脚步轻快。 看见他时,那人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富察大人。" 是魏璎珞。 傅恒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大人,婉兮小姐她……最近还好吗?" 傅恒面色都有低沉。 他知道这个丫头。婉兮的"璎、珞、姐、姐",那个让婉兮不惜违背医嘱,不惜反抗最爱的哥哥也要偷溜出府相见的人。 "她不好。"傅恒声音冷淡,"近日咳血愈发严重了。" 璎珞脸色煞白。 "婉婉希望你好好活着,或许等你出宫时,还能见着最后一面。" 魏璎珞攥紧了怀中衣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最后一面?大人这话,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傅恒终于正眼看她"那我说明白些。 婉婉的病是娘胎里带的,太医说了,撑死不过三五年。所以为了再见你,她也会好好活着,活到你出宫见最后一面的那一天。" 说完便拂袖而去。 璎珞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最后一面?三五年? 她魏璎珞这辈子不信命,更不信什么"最后一面"。 婉婉要她好好活着,她便要好好活着,活成能护住婉婉、能为她续命的人。 傅恒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心灰意冷? 他打错了算盘。 璎珞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转身走向绣坊。 夜色如墨,她单薄的身影很快融进深宫的回廊。 而傅恒停在转角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多残忍。 可越是残忍,越能让那丫头死心。 婉婉是他的。 即便她只剩三五年,也该在他怀里度过,而不是为了个卑贱的包衣宫女。 "少爷。"随从低声道,"夫人传话,让您回府商议三小姐的婚事。" 傅恒眸色骤冷:"回绝。婉婉的婚事,除了我,谁说了也不算。" 而此时的魏璎珞,已经将那摞衣裳交到掌事姑姑手中,转身进了最偏僻的角房。 她点了盏豆大的灯,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玉佩,在灯下细细端详。 婉兮亲手琢的"平安"二字,被磨得温润光滑。 她攥紧玉佩,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婉婉,你等我。" 第5章 玉佩 绣房最里间的角落,魏璎珞捏着那枚在姐姐遗物中翻出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正中一个"恒"字赫然入目。 她认得这样的雕工,与婉兮送她那块如出一辙,只是更厚重,更衬男子气概。 "这是富察家嫡系男丁的私印玉佩,"张嬷嬷压低声音,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我在宫中几十年,不会认错。" "是谁?" "富察傅恒,富察大人的公子。" 璎珞脑中嗡鸣。 富察傅恒,婉兮的兄长。那个在婉兮口中"最是端方自持、待她如珠如宝"的哥哥。 怎么……会是他? 可玉佩不会说谎,姐姐的死状更不会说谎。 璎宁被逐出宫的那个雨夜,衣衫不整,遍体淤痕,颈间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官府草草定为"自缢",连尸首都不许家人领回。 她必须查清真相。 但绣房消息闭塞,方姑姑又对她严防死守,如何才能接触到傅恒? 如何才能……亲口问一问他? 指尖触到怀中的温软,那是婉兮给的玉佩。 "若有难处,去长春宫求助,娘娘会认得的。" 是了。 长春宫那位富察皇后,是婉兮的亲姐姐,也是傅恒的长姐。 若能近身伺候,何愁见不到傅恒?更何况,若傅恒当真清白,他该比任何人都想证明。 可机会从何而来? 转眼便是皇后寿宴。 绣房奉旨缝制凤袍,方姑姑却将最珍贵的孔雀羽线藏了起来,她早得了高贵妃的暗示,要趁此机会给长春宫一个下马威,顺便除掉那个"不识好歹"的魏璎珞。 "孔雀羽线呢?"寿宴前三日,方姑姑当众发难,"皇后娘娘的凤袍,你竟敢用次等丝线敷衍?" 璎珞垂眸,声音平静:"羽线昨夜还在库房。" "昨夜还在,今日就没了?"方姑姑冷笑,"莫不是被你偷去换钱了?你这等包衣出身,眼皮子浅……" "姑姑慎言。"璎珞抬头,眼底一片清明,"污蔑宫女偷盗,若是查无实据,按宫规也是要受罚的。" "你!"方姑姑气得脸色铁青,"好,三日后交不出凤袍,我看你拿什么抵命!" 是夜,璎珞独坐灯下。孔雀羽线确实没了,但她在绣房这些年,见过的好东西不止羽线一种。 鹿尾绒。 那是专为皇上冬衣准备的顶顶珍贵之物,绒毛泛着与孔雀羽相近的流光,却更温润内敛。 若用此线绣出云纹,再以特殊针法使其在不同光线下呈现祥瑞之色,未必会输孔雀羽的华贵。 只是此举风险极大,擅用御用之物,轻则杖责,重则丧命。 但她已无路可退。 三昼夜,她几乎不眠不休。 只执着地将每一针都绣得完美无瑕。 绒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芒,绣出的云纹如天边霞光,又似凤凰羽翼。 寿宴当日,长春宫前。 璎珞捧着凤袍跪于阶下,声音朗朗:"孔雀羽线遗失,是奴才失职。但奴才不愿用残次绣品敷衍娘娘,故以鹿尾绒线替代。此绒毛虽不及珍材名贵,却更衬娘娘温厚贤德之风。" 殿内静了片刻,传来一道温软却含威仪的声音:"进殿来。" 容音端坐于上首,指尖轻抚凤袍绒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那云纹在阳光下呈金色,在烛光下又泛出淡紫,恰如凤羽流光,却比孔雀羽更添几分温润含蓄。 "临危不乱,化拙为巧。"她抬眸看向跪在殿中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魏璎珞。" "魏璎珞……"容音沉吟,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忽然笑了,"本宫听婉兮提起过你。" 璎珞心头一震。 "她说,她有个极聪明的姐姐,叫魏璎珞。" 容音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旁人遇祸只会推诿,你倒敢直言不讳,还能化险为夷。这般的聪慧韧性,留在绣房可惜了。" 她拍了拍璎珞的手,温声道:"来长春宫吧,近身伺候。" 璎珞攥紧袖中玉佩,俯身叩首:"奴才谢娘娘恩典。" 第6章 威胁 傅恒进殿时,容音正在翻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 "臣弟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容音放下册子,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咱们姐弟,哪来这些虚礼。 婉婉最近如何?身子可还好?我送去的药材可有按时服用?" "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频繁些,白日里倒还安稳,大约是季节变换加重了病症,太医说需静养,平日要注意保暖,就算是春夏季节也要注意,早晚天气若凉,汤婆子和斗篷都离不得。 婉婉经常惦记着姐姐,总想进宫来陪陪姐姐。" 容音叹息:"那孩子,总是这般懂事。 你让她安心养病,别总惦记着进宫看我。 等过些日子我同皇上求个恩典,准她入宫小住几日,身边也好有太医随时照看。" 傅恒袖中手骤然收紧。 入宫?离开他的视线? 他绝不允许。 "娘娘费心了,只是婉婉这病,最忌奔波。 宫里头规矩重,只怕她反而拘束。" 容音沉吟片刻,终究点头:"你说得也有理。 那便罢了,你替我多照看她便是。" 傅恒应下,又寒暄几句,便告退出来。 刚转过回廊,一道身影便从暗处走出,拦在他身前。 "富察大人。"魏璎珞躬身行礼。 傅恒皱眉,脚步未停:"让开。" "大人掉了东西。"璎珞不退反进,从袖中缓缓摊开掌心。 是那枚雕着"恒"字的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哪来的?" "大人忘了?"璎珞抬眸,眼底毫无惧色,"阿满被逐出宫那夜,大人曾与她见过最后一面。 这玉佩,是她死前紧紧攥在手心的。" "满口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阿满。你怀疑我?" "我查了许久,姐姐死前最后见过的,是富察家的玉佩。 如今这东西出现在大人手中,大人觉得,我该不该怀疑? 大人是想在这儿说,还是去皇后娘娘跟前说?" "你以为,凭这个就能要挟我?" "不能,但婉兮能。大人若不想让我告诉婉婉,她敬仰的哥哥,或许与我姐姐的死脱不了干系,那就帮我查明真相。" "你威胁我?" "是求。"璎珞垂眸,"求大人看在婉婉的份上,还我姐姐一个公道。 否则,等我出宫那日,定会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婉婉。" 她抬起眼,直视傅恒骤然阴鸷的眸子: "您猜,婉婉若知道她最爱的哥哥,手上沾着她最信任的姐姐家人的血会是什么神情?" 风卷过回廊,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冗长。 傅恒忽然伸手,掐住她脖颈,将她抵在冰冷的宫墙上。 "你找死。" 璎珞笑了,声音因窒息而嘶哑:"大人尽管动手。 我若死了,我留下的书信,明日便会送到婉婉手上。" 对峙良久,傅恒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她的手指。 "你想查什么?" "姐姐死前,最后见了谁。" "还有呢?" "没了。奴才只需知道真相。至于如何处置,奴才自会决断。" 傅恒将帕子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走到转角时,他又停下,并未回头: "魏璎珞,你记着。" "婉婉信你,我才容你。 若敢让她伤心分毫,我会让你知道,死,是最轻的责罚。" 璎珞靠着墙缓缓滑坐,捂住刺痛的脖颈,咳得撕心裂肺。 可她眼底,却燃着两簇愈发明亮的火。 她赌赢了。 第7章 拍马屁 这日,婉兮拽着傅恒的袖口,从软榻这头一直跟到书案那头。 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哥哥……" "不行。"傅恒头也不抬,手上正为她调配药汁,骨节分明的手指执银勺,一圈一圈搅着黑稠的药汁,搅得耐心十足。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少拍马屁。"他冷笑,"上回说这话,是偷跑出府见魏璎珞。这回又想干什么?" "想姐姐了。"她偎在他身侧,发顶蹭着他臂膀,像只撒娇的猫儿,"她上次送来的那批药材里,有株百年老参,我想亲自去谢她。" "我明日遣人送入宫便是。"傅恒将药汁吹凉,递到她唇边,"张嘴。" 婉兮就着他的手喝了,被苦得蹙眉,趁他不备将药碗推开,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不要遣人,我要自己去。哥哥,我都快两个月没见着姐姐了。" "宫里规矩重,你身子受不住。"傅恒扶住她后腰,语气不容置喙。 "我受得住。"她仰起脸,"哥哥陪我一起,不就行了?" "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后花园?"他捏她鼻尖,"说去就去?" 婉兮凑得更近,额头抵着他下颌,蹭来蹭去:"哥哥一定有办法的……你是乾清宫一等侍卫,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皇上最信任你了……" 傅恒被她蹭得心底发软,嘴上仍硬着:"少来这套。" "就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可怜兮兮的,"婉婉保证,进了宫就乖乖待在长春宫,不乱跑,不劳累,见了姐姐和璎珞就回来。好不好?" 傅恒看着她,没说话。 他清楚,婉兮难得有这样精神好的时候。 他若不应,她怕是要失落好久,夜里又该咳得睡不着了。 "哥哥……"她拽着他衣襟轻轻摇,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婉婉知道你最好了……" 傅恒闭了闭眼。 他是她哥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本该为她摘星揽月,予取予求。 半晌,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去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必须我全程陪着,寸步不离。" "好!"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最多两个时辰,时间一到,立刻回府。" "……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第三,"他俯身,唇贴上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独占欲,"不许跟那个魏璎珞说超过十句话。多一句,回府后罚你抄一百遍《女诫》。" 婉兮愣住:"这算什么条件?"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纠结地咬着唇,在他近乎胁迫的注视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应。" 傅恒这才满意地笑了,捏捏她鼻尖:"小骗子。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我才没有。"她小声嘟囔,"哥哥最疼我了。" "知道就好。"他将汤药耐心的喂完,将她抱起,往内室走去,"我待会让人就给姐姐递帖子,既然明日要进宫,今晚早些歇着。哥哥守着你睡。" "哥哥不回去?" "不回去。"他将她放在床榻内侧,自己也和衣躺下,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我得看着你,省得你半夜兴奋得睡不着,明日没精神见你的''璎、珞、姐、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婉兮在他怀里偷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拼命忍着,身子微微发颤。 "笑什么?"傅恒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没、没什么……"她转身,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蹭,"就是觉得,哥哥最好了。" "现在知道哥哥好了?"他冷哼一声,将她脑袋按在胸口,"小骗子。乖乖睡觉,再乱动,明日就别想去了。" 婉兮立刻不敢再动,闭上眼,唇角却悄悄弯起。 第8章 规矩 天色未亮透,傅恒便起身了。 他亲自为婉兮挑选入宫穿的衣裳,月白织金缎子,连风毛都选了最柔软的银狐皮,裹起来只露一张素白的小脸。 他半蹲着为她穿鞋。 "不肯穿厚些?" "穿多了显臃肿,看着太不和谐了,姐姐看了会担心。"婉兮小声辩解。 傅恒抬眸,眼底压着不悦:"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 "我也为哥哥着想。"她讨好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哥哥别生气。" 那吻轻得像羽毛,却让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散了。他无奈地捏她鼻尖:"小骗子。" 富察府的马车已停在宫门外。 傅恒将裹着狐裘的婉兮抱下车,她在他怀里探出头,望着那道厚重的宫门,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 "两个时辰。"傅恒在她耳边低声提醒,"从现在开始算。" 婉兮忙不迭点头。 长春宫内,富察皇后早已备下她爱吃的点心。 "婉婉!"容音迎出来,亲手将她扶起,"怎么又瘦了?傅恒没好好照顾你?" "奴才不敢。"傅恒垂眸,目光却落在婉兮与容音交握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便是姐姐,他也不喜她们太过亲近。 "哥哥照顾得很好。"婉兮偎在姐姐怀里,眼睛却在殿内转,"姐姐,我……" "在找魏璎珞?"容音失笑,"她去内务府取新茶了,片刻便回。" 傅恒负手立于殿门处,闻言眸色沉了沉。 不多时,璎珞捧着茶盘进来,看见婉兮时眼睛一亮,却在触及傅恒审视的目光时,迅速垂下头。 "见过格格。"她规矩地行礼。 "璎珞姐姐!"婉兮挣开皇后的手,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傅恒轻轻按住肩膀。 "规矩。"他低声提醒。 婉兮只得站住,眼巴巴望着璎珞:"姐姐,我……" "第一句。"傅恒淡淡开口。 婉兮僵住,回头瞪他,却见他眼底的警告意味浓重。 璎珞将茶盏奉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婉兮的手,压低声音:"格格可还好?" "好,就是想姐姐。" "第二句。" 容音察觉不对:"傅恒,你数什么?" "没什么,"傅恒笑得温文尔雅,"怕婉婉话多伤神。" 婉兮委屈地咬唇,璎珞看不下去开了口:"傅恒大人对格格,真是无微不至。"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讽刺。 傅恒怎会听不出,他冷笑一声:"对婉婉,自然要尽心。" "那是自然。"璎珞垂眸,"只是奴才听闻,过犹不及,爱得太重,也会成为枷锁。" "你——" "璎珞姐姐!"婉兮慌忙打断,怕他们起冲突,"我送你的玉佩,可还戴着?" 璎珞立刻转为温柔的笑脸,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日夜不离身。" 婉兮开心的眉眼弯弯:"那就好。" 傅恒看着那枚玉佩,眼底翻涌着暴戾。玉佩这样的物件她竟敢这样轻易送人。 "时间到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容音诧异,"这才刚坐下……" "太医交代过,婉婉不能久劳。"傅恒不容分说地将婉兮抱起,"奴才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 婉兮挣扎:"哥哥!我才说了三句话!" "两句。"他纠正,"方才那句,算半句。" "哪有你这么算的!" "我算的,便是规矩。" 第9章 装哭 婉兮眼眶一红,泪珠子说掉就掉,啪嗒啪嗒砸在傅恒手背上。 她本就生得单薄,此刻咬着唇,一副委屈至极又不敢言语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兽。 "姐姐……"她朝容音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婉婉是不是……是不是惹哥哥生气了?他、他非要我现在就走……" 容音心都揪起来了,忙从傅恒怀里将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柔声哄:"没有的事,你哥哥最是疼你,怎么会生气?" "可他都不让我和璎珞姐姐说话……"婉兮将脸埋进容音颈窝,抽抽搭搭的,"我就这么招人厌吗……连句话都不配说……" 傅恒额角青筋直跳。 他知道她是装的,这丫头自小就这样,想要什么时便装可怜,眼泪说来就来,骗过了府里上下,也骗得他一次次妥协。 可偏偏他就是见不得她哭。 哪怕明知是假的,那泪珠子砸在他心上,也烫得他理智全无。 "婉婉……"他伸手要去抹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你别碰我。"她瓮声瓮气地控诉,"你是个坏哥哥。" 容音责怪地瞪了傅恒一眼:"你也是,难得婉婉有精神,何至于如此严苛?不过多说几句话,能累着她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傅恒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医交代过,她肺脉有损,言语过多亦会伤气。" "太医还说过,她需心情舒畅。"容音轻拍着婉兮的背,"你瞧她哭成这样,是养病该有的样子吗?" 傅恒抿紧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魏璎珞适时开口:"傅恒大人顾虑周全,是奴才不懂事,让格格伤心了。 不如这样,奴才去备些格格爱吃的蜜饯点心,待格格心情平复了,再说两句便罢。" 她这话看似退让,实则将皮球踢回傅恒脚下,人家都主动避开了,你还好意思阻拦? 傅恒冷冷瞥她一眼:"不必。婉婉的饮食,自有我富察府的人操心。" "哥哥……"婉兮从容音怀里探出头,眼睛哭得红肿,"我就再多留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就坐在姐姐身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我只想……想和姐姐待一会儿。" 她这话说得可怜,也退了一步,不见魏璎珞,只陪容音。 容音愈发心疼:"听见没有?她这样懂事,你还忍心?" 傅恒盯着婉兮看了许久。 她缩在姐姐怀里,像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幼鸟,可那双泛红的眼睛,却偷偷朝他眨了眨,带着得逞的狡黠。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就笑了。 "好。"他声音温柔得骇人,"都依你。" 婉兮眼睛一亮。 "不过,"他话锋一转,走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回府后,哥哥要你亲口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 "现在别问,反正,你会答应的。" 婉兮莫名有些发毛,可为了能多留一会儿,她还是点了点头。 傅恒满意地直起身,对容音道:"那奴才便在外殿候着。婉婉若有不适,娘娘随时遣人唤我。" 他转身离开,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的占有欲。 婉婉,哥哥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代价。 你想要一会儿的自由,便要用一辈子的顺从去换。 而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入瓮。 第10章 易碎感 外殿的时辰熬得极慢,傅恒指尖无意识地叩击茶盏。 他算着时间,婉婉只能属于她两个时辰。 多一息,他都觉得是别人偷走了他的珍宝。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喝划破寂静。 他眉心微蹙,旋即起身整理衣冠,在殿门处垂首恭立。 明黄身影踏入宫门时,乾隆一眼便瞧见了候在偏殿的傅恒,眉梢微扬:"傅恒?你今日不当值,怎么在这儿?" "回皇上,奴才送舍妹入宫探望娘娘。"傅恒答得不卑不亢,"她体弱多病,臣不放心,便在外殿候着。" "婉兮来了?朕也有许久未见了,她身子弱,甚少出门,也不知如今什么样子了。" "是。"傅恒答道,"她惦记娘娘,哭着闹着要进宫,奴才拗不过。" 乾隆笑了,眼中充满好奇和兴趣:"能让富察傅恒拗不过的,朕倒要瞧瞧。" 他抬步便往内殿去,傅恒想拦,却又不能明着拦,只能紧随其后。 内殿中,婉兮正偎在容音怀里,小声说着府里的趣事。 她眉眼弯弯,苍白的脸颊因笑意泛起一丝薄红。 乾隆在珠帘外停了脚步,这个女孩居然变化如此大, 他见过美人无数,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绝色? 可眼前这个少女,分明只着了件素净的月白小袄,却让他觉得殿内所有的华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太特别了。 不是艳丽,不是端庄,而是一种……让人想捧在手心、又怕一碰就碎的易碎感。 容音警觉地抬头:"皇上?" 乾隆挑开珠帘,踏进殿内,目光却直直落在婉兮身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容音忙要起身,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朕听说你这儿来了娇客,"他温声道,目光却未从婉兮脸上移开,"便过来瞧瞧。这就是婉兮?" "是。"容音察觉到不对,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子不好,臣妾便一直让她在府里养着,难得今日有精神,才接进宫来看看。" "确实难得。"乾隆低笑,眸色却暗了,"朕记得,她小时候像只雪团子,如今倒是……长开了。" 婉兮垂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呐:"奴才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乾隆走近两步,见她害怕似的又往容音怀里缩,觉得有趣,"朕很可怕?" 婉兮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往姐姐怀里又缩了缩。 傅恒已跟进来,见状上前一步,将婉兮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皇上,婉婉该回府服药了。" "不急。"乾隆却坐下了,"既然来了,便陪朕用盏茶。" "奴才这就去沏茶,皇上,格格的病重,忌浓茶,奴才斗胆,以陈皮红枣茶代,可好?" 魏璎珞紧忙说道,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周到,又暗示婉兮生着病,身体不适宜久留。 乾隆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你倒懂事。" "承蒙娘娘教诲。"璎珞退下时,与傅恒擦肩而过,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一瞬的默契,都是要将婉兮从帝王眼前推开。 婉兮浑然不觉暗潮汹涌,只揪着容音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我可以走吗?" 她声音虽小,可殿内寂静,人人都听得清。 乾隆却笑的温和:"这么怕朕?" "不是怕……"她声音更低了,"是……是奴才病容难看,怕污了皇上的眼。" "不难看。"乾隆盯着她,眸色幽深,"像暴雨后的白茶花,倒别有种……楚楚可怜的风致。" 这话已越界。 傅恒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璎珞端着茶盏的手也一顿。 "你身子不好?朕让太医给你瞧瞧?"说着他竟伸手,想探她额温。 婉兮却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皇上恕罪,"她声音发颤,像只受惊的鹿,"奴才……奴才不习惯旁人触碰。" "旁人?"乾隆挑眉,眼底兴味更浓像猎手看见了挣扎的猎物,"在你眼里,朕是旁人?" "皇上!"傅恒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婉婉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圣驾,奴才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他将"管教"二字咬得极重,是要宣示主权。 乾隆抬眸看他:"傅恒,你紧张什么?朕不过是关心妹妹。" "奴才不敢。"傅恒垂首,额角青筋隐现,"只是婉婉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哦?"乾隆收回手,目光在傅恒与婉兮之间转了一圈,"倒是你这做哥哥的,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起身,看向容音:"皇后好生照料妹妹。朕瞧着这丫头投缘,改日宫里设宴,让她也来热闹热闹。" "皇上……"容音欲言又止。 "就这么定了。朕让内务府新制了件白狐大氅,瞧着婉兮这身量,穿着想必合身。李玉,去取来。" 李玉应声而去。 傅恒下颌绷紧:"皇上,这于礼不合。" "朕赐件衣裳,有何不合?"乾隆笑得温和,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是说,傅恒大人连朕对妹妹的赏赐,也要推拒?" 空气瞬间凝滞。 婉兮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道:"皇上美意,奴才心领。只是奴才怕受不起这般重赏……" "朕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乾隆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李玉捧着大氅回来时,傅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那是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毛锋根根分明,在光下泛着银芒,比富察府那件不知华贵多少倍。 乾隆亲手将大氅披在婉兮肩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脖颈:"天冷了,仔细身子。" 婉兮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傅恒的笑容看着温润如玉,眼底却翻涌着最阴冷的戾气。 "奴才,代舍妹谢主隆恩。" 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回府的马车上,婉兮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想要那衣裳,是皇上他……" "我知道。"傅恒打断她,将她连人带裘一同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不是你的错。" 他温柔地安抚着她。 可婉兮却觉得,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可怕。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答应我。" "什么?" "离他远些。" "谁?" "皇上,离他远些,越远越好。"他指腹摩挲着她脖颈,那里刚刚被乾隆触碰过,他要把别人的痕迹消除"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招人?"她小声重复,带着不解,"我病成这样,常年不出府门,出府也就是见见璎珞姐姐,怎会招人?哥哥是不是……太过担忧了。" 傅恒没再解释,他如何说得出口? 自从婉兮十岁那年初显少女模样,他便想尽了办法将她困在府内。 让她以"养病"为由,数月不出闺阁;他亲自挑选丫鬟,个个嘴严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但需要贴身侍奉的只能他来;他甚至在府中下了令,但凡有外男造访,婉兮必须避于内院,连影子都不许人瞧见。 两个月前,额娘试探着提起"婉婉也快十四了,该相看人家",他当场冷了脸,拂袖而去。 事后额娘再未敢提,只因他放出话去:"婉婉的婚事,除了我,谁说了都不算。 谁敢打她的主意,便是与我富察傅恒过不去。" 他不让婉兮见外男,不许她议亲,甚至不许她及笄。 这样,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这些话,这些心思,他一个字都不能讲给婉兮听。 傅恒吻上她微凉的唇,堵住她所有不解的疑问。 "答应我,以后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皇上。" "……好"她颤声应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真乖。"他又吻了吻她额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疯狂,"记住,你是哥哥的。谁也抢不走。" 那件白狐大氅被他扯下,扔在马车一角,像丢弃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他的宝物。 他将婉兮裹进自己的鹤氅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藏进血肉,藏进骨髓,藏进这世上谁也寻不见的深处。 马车外,乾隆立于宫墙下,望着富察府的马车远去,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色。 "李玉,"他唤身边太监,"去查查婉兮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嗻。" 风卷起他明黄的袍角,他轻声自语: "有意思。" "傅恒护得那样紧,朕倒更想抢了。" 第11章 答应哥哥 回府的路上,婉兮缩在傅恒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哥哥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极快。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得她肋骨生疼,可她不敢喊疼。 现在的傅恒,让她想起幼时府里养的那只黑豹,平时温顺地任由她抚摸,可一旦别的兽类靠近它的领地,便会露出獠牙,双眼猩红。 而她,就是那只黑豹的领地。 "哥哥……"她小声唤他,"你弄疼我了。" 傅恒回过神,松了些许力道,却没放开。 他低头吻她发顶:"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马车停在垂花门下,他抱着她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备水,格格要沐浴。" "是。" 婉兮一愣:"哥哥,我不脏……" "你脏了,那件大氅,配不上你。 皇上碰过的东西,都配不上你。" "哥哥,皇上只是……" "只是什么?"傅恒将她放在浴桶边,俯身与她平视,眼底翻涌着暗潮,"只是看你一眼? 只是赏你件衣裳? 只是夸你''楚楚可怜''?" 婉兮被他问得语塞。 "婉婉,"他指尖划过她脸颊,"你还不懂。男人的眼神,哥哥最懂。 更何况他是皇上,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怔住。 婉兮更是僵在原地。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傅恒没回答,只是将她剥净,抱进浴桶,近乎偏执地清洗这件被旁人目光玷污的宝物。 他动作极温柔,可眼神冷得很。 "婉婉,"他在她耳边呢喃,"答应我的三件事,可别忘了。" 婉兮心头一跳:"什么……什么事?" "第一,"他吻她湿透的肩,"从今日起,除了哥哥,不许让任何人碰你。 衣服要哥哥换,药要哥哥喂,寝……要哥哥陪着睡。" 婉兮睁大眼:"这、这怎么行?传出去……" "传出去了,哥哥便杀了传闲话的人。"他吻她发顶,"放心,没人敢乱嚼舌头。" "第二,"他指尖下滑,停在她心口,隔着皮肉感受那颗心剧烈跳动,"这里,只能想哥哥。不许想姐姐,不许想魏璎珞,更不许想今日见过谁。" 婉兮感受身旁压抑的气息,忙不迭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 傅恒满意地笑了。 "第三……" 他将她从水中抱起,用柔软的锦被裹住,抱进内室,放在那张他们同眠了快十四年的床上。 "第三,"他覆身上来,撑在她上方,眼底是疯狂的占有欲,"等婉婉十五岁生辰那日,哥哥要送你一份大礼。 到时候,无论哥哥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 "是什么礼?"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笑得温柔,"但婉婉这么乖,一定会喜欢的。 婉婉,你要记得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这样爱你。" "父母会护你,但那只是责任。" "皇上会喜欢你,但那只是占有。" "只有哥哥……"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只有哥哥,是拿命在爱你。 你死了,哥哥也活不成。" "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他收紧手臂,将她勒得几乎窒息,"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哪怕你死了,哥哥也会抱着你的尸骨,一起下地狱。" 婉兮被他眼底的偏执吓到,声音发颤:"哥哥,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突然发现,我的婉婉,长大了。" "大到……开始有别人惦记了。" 婉兮茫然地看着他。 她不懂,为什么从小宠她到大的哥哥,突然会变成这样。 可她不敢问。 因为此刻的傅恒,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害怕。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乾隆展开李玉呈上的卷宗,上面是婉兮的脉案。 "肺脉虚损,先天不足,太医断言,寿数不过三五年。傅恒知道这些吗?" "回皇上,富察大人应当知晓。府里遍寻名医,已是公开的秘密。" "知晓也不让她自由,还护得那样紧?有意思。" 他合上卷宗,对李玉道:"去,传朕口谕,就说……皇后思念妹妹,特许婉兮格格在宫中养病,由太医亲自照拂。傅恒不放心,可一同入宫陪住。" 他想了又想:"等婉兮过了十四岁生辰再去颁旨吧。"这应当会是她最后一次在富察府的生辰,待到十五岁生辰他送给她一份大礼。 他倒要看看,当婉婉住进这四面宫墙里,傅恒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将她护得滴水不漏。 到时候,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他相信婉兮定会心甘情愿接受那份大礼,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把这朵白茶花摘下。 这天下是他的。 这天下的人,自然也归他所有。 富察傅恒,你能奈我何? 夜深了。 傅恒抱着婉兮,吻着她的额头:"睡吧,哥哥守着你。" 婉兮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有。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傅恒心底涌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她怕他,才会依赖他。 她离不开他,才会永远属于他。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别讨厌哥哥。" "哥哥只是……太爱你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俊美却偏执的脸上。 而怀里的少女,不自觉的颤了颤。 第12章 圣旨 天气渐暖,婉兮也过了生辰。 圣旨抵达富察府时,傅恒正在喂婉兮喝药。 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眼底满是宠溺。 碗里的药汁黑稠,泛着苦涩的气息,却被他喂出了甜腻的滋味。 "报——"府中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少爷,宫中来人了!说是皇上口谕!" 傅恒手一顿,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婉兮月白的寝衣上。 他眼底瞬间凝成冰。 婉兮被他的神情吓到,下意识攥住他袖口:"哥哥,怎么了?" "没事。"傅恒放下药碗,拿帕子细细擦拭她唇角,"你乖乖喝药,哥哥去去就回。" 他起身时,婉兮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传旨的是李玉,他满脸堆笑,眼神却在内院深处流连:"皇上口谕,特许婉兮格格入宫养病。 皇后娘娘思妹心切,夜不能寐,还请格格入宫小住,以慰娘娘思念之苦。 太医署已备好汤药,定能将格格的身子调理妥当。" 傅恒垂首听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绽出。 这么久了,这个皇帝居然还在想着他的婉婉。 "李公公,舍妹病弱,恐惊扰宫中清静。" "哎哟,富察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李玉笑得滴水不漏,"皇上金口玉言,说了要接格格入宫,那便是天大的荣宠。 大人若推辞,奴才可不好回话呀。" 他压低声音:"况且,皇上体恤大人御前当值辛苦,特许您在值宿之外,可在宫中安置,听闻格格一直都是大人照顾,皇上也特许您入宫后也可如此。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傅恒闭上眼。 乾隆在用皇权告诉他,你看中的珍宝,朕想抢,便能抢。 你想护,也只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护。 而他是乾清宫一等侍卫,每日寅时入宫,戌时方归。 即便允许贴身陪着婉兮,他也需轮值伴驾,寸步不能离乾隆左右,甚至不如府中自由。 这意味着,即便婉兮入宫,他也不可能时刻守在她身边。 乾隆这是要当着他的面,将他的珍宝放进虎狼环伺的笼子里,还要他亲自上锁。 "奴才,领旨谢恩。" 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李玉满意地走了。 傅恒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回到内室时,婉兮正揪着被角等他,他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婉兮看着眼底满是惊惶,他一言不发地欺身压下,吻住她。 这个吻不复往日的温柔,带着撕咬的狠劲,像要将她拆吞入腹。 "唔——"婉兮喘不过气,眼泪被逼出来,混着血,咸涩得发苦。 傅恒终于松开她,却仍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婉婉,"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带着药汁与血腥的混合气息,"你答应过哥哥,要离他远些,这才过了多久。 他就要你进宫,要日日看着你,要在你身边安插太医、宫女、太监……他要把你从哥哥抢走。你要哥哥怎么办?" 婉兮脸色白得像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哥哥,我们……真的要进宫吗?" "皇命难违。"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别怕,哥哥陪你。记住,进了那道宫墙,除了哥哥,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姐姐吗?" "包括姐姐。"他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唇,"这世上的所有人,你只能信哥哥。 姐姐不只是姐姐,她是皇后,是皇上的妻子。 只有我是你的唯一。 而你,也只是我的婉婉。" 婉兮被他话里的寒意吓到,声音抖得不成调:"哥哥,我害怕……" "不怕。"他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哥哥会陪着你。谁想靠近你,先从哥哥尸体上踏过去。 就算死,哥哥也会陪着你一起。咱们生同衾,死同穴,烧成灰也要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第13章 护着 入宫那日,富察府从寅时便乱成了一锅滚粥。 丫鬟小厮来往穿梭,箱笼抬了一担又一担,绫罗绸缎、药材补品、婉兮惯用的甜白瓷茶具、甚至她那张黄花梨的雕花床都被拆成木板,要一并搬入宫去。 傅恒打定了主意,不让他的婉婉用旁人给的东西,哪怕一根针、一片瓦,都得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摸过的、亲自刻上他印记的。 他转身进了内室,将裹在斗篷里的婉兮抱出来。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还抱着傅恒送的、从周岁用到现在的掐丝珐琅手炉,炉身上他亲手刻的"恒"字。 "哥哥,真的要把床也搬走吗? 宫里的床……睡着会不会不一样?" "会。"他吻她发顶,将她抱得更紧,"宫里的床,别人睡过。婉婉的床,只有哥哥能睡。" 午后,婉兮的马车停在长春宫侧门。 容音的贴身宫女明玉和璎珞已经等在阶下。 明玉率真爽朗,心直口快:"格格总算到了,娘娘惦记着好久,早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 她上前便欲搀人,却被傅恒一个眼风钉在原地。 璎珞无视傅恒的眼神,上前扶住婉兮的手臂,动作熟稔。 将婉兮安置在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偏殿。 殿内一应陈设,从被褥到香炉,从窗纱到笔墨,无不是从富察府原样搬来的。 他亲手将她放在那张组装好的黄花梨床上,掖好被角,又试了试手炉的温度,才起身。 临走前,他单独叫住了魏璎珞。 两人立于廊下,一明一暗。 "魏璎珞。"傅恒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平日需在御前上值,寸步不能离。 虽我不喜欢你亲近她,但她喜欢你。所以,我信你。" 璎珞抬眸,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 "她如今住进了这吃人的地方,你最清楚,谁对她不怀好意。好好护着她。尤其是在……那个人出现的时候。 你也不想让她入这后宫,对吧?" 璎珞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她听懂了,可也觉得这个人有些自欺欺人,但无论如何,她也要帮婉兮的,她希望婉婉活着。 "奴才明白。"她垂首。 傅恒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他转身离开。 "魏璎珞,记住你的身份。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第一个杀你。" "大人放心。"璎珞抬起头,眼底是同样偏执的决绝,"奴才的心思,与大人一样。" ——只想让婉婉好好活着。 傅恒听懂了这句未说出口的话,脚步微顿,终究没再言语,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婉兮抱着手炉,听见脚步声渐远,眼底的惊惶才慢慢散去。 她转头看向璎珞,小声问:"璎珞姐姐,哥哥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璎珞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轻声道:"没有。他只是太怕失去你。" "可我只是奉旨进宫养病,又不是不回去了……" 璎珞没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那道厚重的宫墙。 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这座紫禁城,从来不放走任何它看中的猎物。 而婉婉,已经是了。 第14章 惹不起 "璎珞姐姐,你姐姐那件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魏璎珞正在给她掖被角,指尖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答道:"才刚刚有些进展。" "什么进展?"婉兮的眼睛亮了亮,带着天真的希冀,"可需要我帮忙?我虽无用,但哥哥他——" "不必。"璎珞打断得有些急,意识到后又放缓了语气,"奴才能应付。" "璎珞姐姐,"婉兮困惑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璎珞思考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悬在指尖。 那是枚羊脂玉佩,雕工精湛,温润如脂,正中一个"恒"字,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婉兮整个人僵在榻上,她认得这玉佩,之前哥哥弄丢了,她还曾笑话过他。 怎么会……在璎珞姐姐手里? "不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不会的,你姐姐是怎么……怎么死的?" 璎宁的脸浮现在璎珞脑海,衣不蔽体,颈间淤痕,死状凄惨。 她攥紧玉佩,骨节发白:"她被人玷污,然后……杀害。" 婉兮猛地攥住璎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璎珞一惊:"不可能!" "婉婉……" "你看着我,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 他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连宫女多瞧他一眼,他都会避嫌。 他每次下值,都是骑马飞奔回府,生怕我生病没人照看。 他不可能无事时长留宫中,他的侍卫服从不穿回家,都是放在宫里值房的!这玉佩……" 她急切地寻找着理由,"这玉佩定是旁人拾了去,或是拿错了!宫里的人那么多,侍卫服都挂在值房,弄混了也未可知! 我让他去查!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是你姐姐的仇人,还是清白无辜,他一定也想洗脱嫌疑! 璎珞,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明日哥哥来,我就让他去查,他定会将真凶揪出来,还你姐姐一个公道!"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璎珞看着她,想起初见时,胆小脆弱。 如今却会用尽全力攥着她,想保护她,也想保护那个被怀疑的哥哥。 她天真得像只懵懂幼兽,以为世间所有的事,都能用"查清楚"三个字解决。 "好,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璎珞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温度渡过去,"明日傅恒大人来,便请他帮忙查。 若他真如你所说那般清白,定会还我姐姐一个公道。我相信你好不好……"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傅恒便来了。 他像是整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进了东偏殿,见婉兮正靠在软枕上咳着,脸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他眉心一紧,快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咳得这样厉害?昨夜没睡好?" 婉兮摇摇头,攥着他袖口,开门见山:"哥哥,璎珞姐姐的事,你听说了吗?" 傅恒身子一僵,殿外,端着药碗的璎珞停下脚步,隐在廊柱后,没进来。 "什么事?" "她姐姐的死。"婉兮仰着脸,眼底满是执拗的天真,"她姐姐死前,手里攥着一枚玉佩,那个玉佩是哥哥的。" 傅恒瞳孔骤缩。 "哥哥,我知道不是你,你品行如何,我最清楚。 可这件事事关你的清白,你不能坐视不理,也事关璎珞姐姐的家人,我不能不管。" "哥哥,你去查好不好? 用你的身份,你的人脉,去查个水落石出。 既能还璎珞姐姐一个公道,也能还你自己清白。 我相信你……可这件事也事关你的清白。"婉兮看着傅恒面色犹豫,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不成这背后的人,是什么惹不起的人吗?" 傅恒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哥哥会生气,会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缓缓笑了:"婉婉说得对,这件事是该查清楚,婉婉如此相信哥哥,哥哥也不能受这个冤屈。 那你也要答应哥哥,以后不许再忧思过度好不好? 他低头吻她发颤的唇,"为了别人伤神,哥哥会心疼。" "好,谢谢哥哥。" 殿外候着的魏璎珞,也松了口气,将汤药拿回去重新热一热。 第15章 帮助 关于容音的流言从储秀宫的阴沟里爬出来,顺着宫墙缝儿,如瘟疫一般,三天工夫就染遍了六宫。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说纯妃侍寝的次数比往年更少了,皇上翻她的牌子,十次有八次称病推拒。 再后来,话锋便转了向,说是纯妃不是病,是心。 心都拴在长春宫,哪还分得出半分给养心殿? "两位娘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每日关起门来,一待就是半日,连贴身的宫女都撵出去,谁知道里头做什么勾当?" "纯妃娘娘那清高的性子,若不是真心倾慕,怎会心甘情愿守活寡?"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批折子,被这些流言扰的心烦意乱,索性直接放下笔:"摆驾长春宫。" --- 长春宫内,容音正握着婉兮的手,教她描花样。 "这朵牡丹,花心要用金线勾,花瓣却用浅粉的丝线,一层一层晕开,才显得娇而不俗。" 纯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时不时递过一杯温好的蜜水:"婉婉这双手,果然灵巧。 这花样若绣成帕子,皇上见了必定喜欢。" "我才不要他喜欢。我只想绣给姐姐和静好姐姐。" 容音与纯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一丝欣慰,还有深藏的忧虑。 这几日婉兮精神头好了不少,太医说是心情畅快的缘故。 她便日日赖在正殿,缠着两个姐姐教她读书写字、描花刺绣,像只黏人的猫儿。 容音和纯妃索性由着她,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倒真像三个亲姐妹一般。 殿外,尔晴、明玉守在廊下,璎珞在院内洒扫。 几人各司其职,却都竖着耳朵,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不远处,储秀宫的小太监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溜了回去。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高贵妃正在喝参汤,闻言笑得险些呛住,帕子掩着唇,眉眼间尽是恶毒的快意。 "成了。鱼儿上钩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日。 流言已经散得够久,够多,够脏。她知道乾隆的性子,多疑、自负、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只要他亲眼看见那两人关起门来的模样,哪怕什么都没做,猜忌的种子也会生根发芽。 长春宫的宝座、纯妃的性命、皇后的体面,都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她,只需隔岸观火。 --- 乾隆踏入长春宫时,脸色阴沉得很。 李玉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皇后和纯妃呢?" "回皇上,在、在正殿……" 乾隆大步流星地走向正殿,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他猛地踹开殿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殿内,容音与纯妃并肩而坐,中间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三人围在炕桌前,头挨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描着花样,氛围温存得让人不忍惊扰。 听见动静,三人同时抬头。 婉兮本就受不得吓,看见那道明黄身影,脸色更是瞬间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还攥着绣绷,指尖却在肉眼可见地发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纯妃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炕桌底下。 看着婉兮楚楚可怜的模样,乾隆的怒火就这样被浇灭了半截。 他以为会撞见什么不堪,会看见皇后与纯妃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眼前这幅画面太干净,太温情,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那些猜忌龌龊得可笑。 那些流言蜚语,在此刻显得如此污浊不堪。 可婉兮的恐惧太真实,真实得刺眼。 她怕他,本能地怕他。 这种怕不是敬畏,是猎物见到猎手时,刻在骨子里的惊恐。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钩子,挠得他心口发痒,又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她怕他,他会想法子,让她依赖他;她怕他,就会更需要他的庇护。 "皇上怎么来了?"容音起身行礼,声音平静"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臣妾好去迎驾。" 纯妃也起身,姿态端庄,可藏不住对婉兮的维护,身体微微侧着,将那小丫头挡得更严实。 乾隆没答,目光落在婉兮身上。 她缩在纯妃身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神让他想起幼时猎场里撞见的小鹿,惊恐、无辜、惹人……摧残。 "婉兮,过来。" 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容音和纯妃也稍变了脸色。 婉兮浑身一颤,求助地看向容音,眼底满是哀求。 可容音刚要开口,乾隆已加重了语气:"朕让你过来。"他就见不得婉兮这种眼神看着旁人。 婉兮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她颤巍巍地挪下去,纯妃想扶她,却被乾隆一个眼风制止。 她只能独自走到他面前,跪下行礼,身子抖得厉害。 "抬起头来。" 她听话地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鼻尖通红,连唇都在颤。 那副破碎的模样却让乾隆喉结微动。 他伸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 婉兮却猛地往后一缩。 那只手僵在半空。 "朕……很可怕?"他问,声音竟有些涩还带着挫败感。 婉兮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看的乾隆心都碎了。 "是朕不好,朕不该吓你。"乾隆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甚至带了几分低声下气,"别哭了,嗯?" 容音和纯妃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讶,何时看到皇上这般低声下气的哄人? 可婉兮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咳得弓起身子,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容音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她扶住,轻轻拍背,心疼不已:"皇上,婉婉体弱,经不起这般惊吓。" 乾隆看着那副可怜相,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想要得到的欲望越强烈。 这种破碎的、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美丽,让他痴迷,让他上瘾,他感觉自己有点疯了。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起身,转身离开,背影有些狼狈,"你们……好好相处。" 门被关上。 婉兮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抬起袖子,动作利落地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还泛红的眼,却已恢复清明。 "婉婉?"容音察觉不对,声音里带着试探。 纯妃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婉兮那双还泛红:"你……你是装的?" 婉兮垂下睫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姐姐,我若不哭的狠些,他怎么肯走?" 容音怔住:"你早就知道……" "我听见那些流言了。说姐姐和静好姐姐不清不楚,我只是想帮帮你们。 姐姐待我好,我总得为你们做点什么。" "你……不怕他?" "怕,可怕有用吗?怕,他就不靠近了吗?" 哥哥说离他远些。 可她觉得已经离不开了,从她踏进这道宫墙起,乾隆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时机。 与其这般活着,不如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第16章 吓人 高贵妃听完小太监的回禀,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回、回娘娘,皇上去时,长春宫里……富察格格在。她、她被吓得直哭,咳得喘不过气,皇上哄了许久,最后……最后就走了。" "富察格格?哦,就是富察家那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 "正是。"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连头上的珠翠都跟着乱颤:"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快死的小丫头片子。" 她原想借流言扳倒皇后和纯妃,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可仔细一想,这又算什么坏事?一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三五年的病秧子,进了这吃人的宫里,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急,等以后除了富察容音,富察婉兮不也是顺带的事吗? 不过是个玩意儿,暂且让她蹦跶几日。本宫倒要看看,一个病得快死的小丫头,能护得住谁? 去,给本宫盯着长春宫。本宫要看看,那个病秧子还能装可怜装到几时。" --- 养心殿内,乾隆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李玉。" "奴才在。"李玉躬身候着,大气不敢出。 他跟着乾隆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多疑、自负、说一不二。 可今日在长春宫,他竟亲眼看着皇上蹲下身,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最后还落荒而逃。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朕很吓人吗?" 李玉心头一跳,"扑通"跪地:"皇上龙威天纵,奴才们敬畏还来不及,岂敢……" "朕问的不是这个。"乾隆打断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朕是说,朕对婉兮……是不是太凶了?" 李玉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那丫头,"乾隆语气中充满不解,"朕也没说什么,她怎就怕成那样? 她和傅恒那般亲近,每次看到朕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碰都不让碰。 朕是豺狼还是虎豹?" 李玉心道:您可比豺狼虎豹吓人多了。 可他嘴上只能恭谨地回答:"许是富察格格年幼体弱,不经吓。" "不经吓……可她对着皇后和纯妃时,笑得那般好看。 怎么到了朕面前,就只会哭? 李玉,去查查。朕想知道,她平日里的所有喜好。" "皇上这是要……" "不是要,是好奇。朕倒要看看,一个小狐狸,能有多难哄。" 他得想法子先让婉兮不再怕他,然后把婉兮的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隔离在外,尤其是富察傅恒打发的远远的,能与她亲近的只剩他一个人,她要婉兮只能看到他,可这件事他得仔细琢磨着。 李玉领了差事,没急着去长春宫。 他深知这位主子的"好奇"意味着什么,那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占有前的试探,是掠夺前的标记。 他得查得面面俱到,又不能惊动了那位被傅恒护得滴水不漏的小祖宗。 否则,富察大人那柄御赐的刀,可不长眼。 于是,他先绕去了太医院,调出了婉兮历年来的脉案,又去了内务府,查了她入宫后的饮食起居、衣料用度,甚至连她每日几时起、几时睡、几时咳嗽、几时用药,都问得仔仔细细。 最后,他才"顺路"去了趟长春宫。 "李公公?"璎珞正端着药碗出来,见他站在廊下,"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没、没什么大事。"李玉笑得和气,像个人畜无害的弥勒佛,"皇上体恤格格身子,让奴才来看看,可还缺什么?" "不缺。"璎珞答得干脆,"劳皇上挂念。只是格格体虚,刚喝了药睡下,不便见客。"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李玉却像没听懂,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跟婉兮格格亲近,可知她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有什么心里惦记的人或事?" "公公问这些做什么?" "皇上关心,奴才总得回话不是?"李玉笑得滴水不漏,"姑娘行行好,也别让奴才为难。" "公公真想听?" "姑娘请说。" "格格她啊,"璎珞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玉听见,"最怕旁人碰她。 尤其是外男,碰一下,她能哭上半天。 上次皇上不过问了她两句话,她吓得发了高热,迟迟不退。" 李玉脸色微变。 "还有,"璎珞补充道,"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也受不得气。 傅恒大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她碎了。 皇上若真关心她,还是少去招惹为妙。"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 璎珞脸色一变,顾不上李玉,端着药便冲了进去。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长春宫里,从皇后到宫女,上上下下都在护着那丫头,像护着眼珠子似的。 可越是这样,皇上的兴致就越高。 这宫里,什么时候缺过想飞上枝头的女人? 可偏偏这个最不想被看见、最想躲起来的,却入了帝王的眼。 有意思。 第17章 洪水猛兽 李玉回养心殿复命时,已是暮色四合。 殿内燃着上百支烛火,亮如白昼,却照不亮乾隆眉眼间的阴郁。 "如何?" "回皇上,婉兮格格确实是体弱多病,受不得惊,也受不得气,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傅恒大人对她更是……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他偷瞄了一眼帝王的脸色,见乾隆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又补了一句:"魏璎珞姑娘说,格格最怕外男触碰,上次皇上问了两句话,她便发了高热,许久才退。" 殿内陷入死寂。 李玉额角渗出汗来,却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乾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这么说,朕还成了洪水猛兽?" "奴才不敢!" "她怕朕,"乾隆喃喃自语,眼神落在虚空某处,回忆那双惊慌失措的眼,"傅恒抱着她时,她可不怕。" 婉兮看着傅恒的眼神是鲜活、明亮、充满信任。 而对着他时,却只有恐惧。 这种对比让他烦躁不堪,又让他生出一种扭曲的胜负欲。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 可这个女人,不对,是这个女孩,她不一样。 她越是怕,越是躲,越是想逃,他就越想抓住她,攥紧她,把她锁在身边,看她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为自己害怕,也为自己……依赖。 乾隆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宫中太医常年在宫中任职,所见所闻浅薄,常年守着几本古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温补的方子。 听闻民间有位叶天士,见多识广,医术诡谲,最擅疑难杂症。 传旨下去,无论重金还是强请,务必寻来,特为婉兮医治。" "皇上这是要……" "朕让她活,朕若能救她,她的命就是朕的,如此……她就不会怕朕了吧。" 李玉心思通透,皇上要的不只是治好婉兮,而是通过"救命之恩"这个纽带,让那丫头欠他一条命,从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靠近,只要能接近,其他的事情就是时间问题了。 这是帝王最擅长的手段,恩威并施,将猎物一点点诱进掌心,再慢慢收紧,直到她再也飞不出去。 "奴才这就去办。" 李玉退下时,乾隆又补了一句:"此事先别惊动富察府。 叶天士入宫,也不必大张旗鼓,先让他去长春宫请脉。 朕要看看,傅恒的反应。" 他倒要瞧瞧,那个将妹妹护得滴水不漏的富察傅恒,在得知自己寻来了名医,是感恩戴德,还是暴跳如雷。 "婉婉,朕要你活,要你长久地活在这紫禁城里。 活成朕的,只属于朕。" 而此刻的长春宫内,婉兮正缩在傅恒怀里,听他说着明日的安排。 "哥哥明日要当值,不能陪你了。 你乖乖待在殿内,不许乱跑,不许见生人,尤其是……" "尤其是皇上。"她无奈的接话道,"我记下了。" 傅恒吻她发顶:"真乖。" 第18章 叶天士 叶天士入宫那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圆滚滚的身子在宫门外踮脚张望,活像个刚出炉的馒头。 那张娃娃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颊边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一见就想捏一把。 "这位便是叶神医?"李玉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怎么看着……" "像个卖包子的?"叶天士哈哈一笑,"公公有所不知,医者需面带喜相,病人才瞧着高兴。 我若板着脸,没病的也得吓出病来。" 他随李玉进了长春宫,一路走一路瞧,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半点不见拘谨。 东偏殿内,傅恒正给婉兮喂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这个"神医"。 "富察大人。"叶天士拱手行礼,"久仰大名。听说您把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今儿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傅恒只冷冷道:"若是来招摇撞骗的,现在滚还来得及。" "哎哟,大人这话说的。"叶天士也不恼,笑呵呵地摆手,"我虽爱说笑,医术可不闹着玩。要不,先让我瞧瞧病人?" 婉兮靠在软枕上,好奇地打量这个圆滚滚的大夫。 他长得喜庆,看着就让人心情松快,不像那些太医院的老学究,一个个板着脸,开口闭口都是"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听得人心里发沉。 "小丫头,别怕。"叶天士凑过来,娃娃脸上满是笑意,"我诊脉不疼的,就三根手指头,比蚊子叮还轻。" 他搭上婉兮的腕,指尖温暖干燥,眉目间的嬉笑瞬间敛了,像换了个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怎么样?"傅恒浑身都紧张着。 "不怎么样。"叶天士摇头,胖脸上的酒窝都消失了,"先天不足,早产加母体亏虚,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你们富察府这些年怕是砸了不少银子,药当饭吃吧?" 傅恒脸色更冷:"说点我不知道的。" "成,这娃娃的额娘怀她时,年纪不小了吧? 三十有五,算高龄产妇。"叶天士伸出五根胖手指晃了晃,"再加上早产,心肺没长全就出来了。 这就像……"他挠挠头,想了个比方,"就像没熟透的果子,强行摘下来,看着红,里头却是酸的,咬一口还涩嘴。" "能治吗?"璎珞声音急迫的询问。 "能,也不能。 说她能,是因为我确实有法子能让她多活几年,说不准还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说她不能,是因为这法子金贵、麻烦,还耗银子,更耗心力。你们舍得吗?" "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不是银子的事。"叶天士摆摆手,"这丫头得跟着我学医。" "什么?" "她得自己懂药理,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天气该添衣什么天气该静养。 她这身子,靠旁人养着,养不了一辈子。 得她自己上心,自己护着自己。"他看向婉兮,"丫头,怕苦吗?" 婉兮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怕。" "怕累吗?" "……有点儿。"她小声说,"但为了能多陪哥哥几年,累也不怕。" 叶天士笑得眼睛又眯成缝:"好孩子。那你听好了,从明儿起,你得每日卯时起身,跟着我看药材、认方子、练吐纳,待稳定之后,一切治疗都会顺利。" "我答应。" 傅恒却皱眉:"她体弱,如何能……" "富察大人。"叶天士打断他,娃娃脸上难得正经,"您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这病,根子在先天,靠补药续命,最多三五年。 可若她自己争气,学会有张有弛,调养生息,活个十年八载,甚至更长,也不是没可能。 您是想让她当一辈子菟丝花,还是让她当能独自迎风的白茶?" 傅恒沉默了。 他当然想让她永远依附自己,永远离不开自己。 可他更想让她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能陪他白头,久到能让他耗尽一生去疼。 "让她学。"他最终开口,声音艰涩,"但 教她的事,我来。" "哎,这可不成。"叶天士又笑开了,"您懂医理吗?" "……略懂。" "略懂可不够,这丫头得跟着我,我让她往东她不能往西,我让她尝药她不能皱眉。 您这当哥哥的,舍得吗?" 傅恒看向婉兮。 "哥哥,我想学。" "听见没?"叶天士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孩子自己想活,您就别拦着。再说了,有我在,保准儿累不着她。" 殿外,李玉悄无声息地退下,直奔养心殿。 "皇上,叶天士已经见过婉兮格格了。" "怎么说?" "他说……能治好。" 乾隆笔尖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滴浓墨:"傅恒什么反应?" "傅恒大人起初不信,后来……答应了。" "答应了?他竟舍得让婉婉去学那些苦东西?" "说是婉兮格格自己愿意的。" "好。传朕口谕,特许婉兮格格随叶天士学医,不必拘泥于宫规。 朕倒要看看,傅恒能忍到几时。 让叶天士每十日,来养心殿回禀一次格格的病情。 朕要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学了什么,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靠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桌面。 傅恒啊傅恒,你护得再紧又如何? 朕寻来的神医,朕给出的恩典,朕让婉婉欠下的恩情。 早晚有一日,她会明白,这宫里,只有朕能给她活路。 而那个时候,你对她而言只是个无用的哥哥而已。 到那时,你猜她会选谁? 是选你这个只能给她三五年寿命的哥哥,还是选能给她十年或更久、甚至会一辈子安稳的朕? 第19章 下马威 叶天士第一堂课,便给了婉兮一个下马威。 卯时初刻,天还黑得像墨,浓得化不开,他便拎着个药箱,直挺挺站在东偏殿门口,扯着破锣嗓子喊: "丫头,起——床——啦——" 婉兮被这声鬼哭狼嚎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攥着被角惊惶地睁开眼。 傅恒抱了她一夜,此刻也醒了,眼底凝着一层戾气,想要杀人。 他先将婉兮裹成粽子抱下床,亲自给她穿鞋、穿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温柔。 然后怒气冲冲地打开殿门:"你找死?" "哎哟,富察大人。"叶天士笑嘻嘻地摆手,像看不见他眼底的杀意,"您这脾气可得改改,肝火太旺,于寿数有碍啊。" "你——" "哥哥!是我答应叶先生这个时辰的。" 傅恒压下火气,继续伺候她洗漱、梳头。 叶天士在一旁看得直咂舌:"我说大人,您这是养妹妹还是养闺女?" "与你无关。" "成,无关就无关。"叶天士耸耸肩,摊手道,"但今儿起,这丫头归我管。您请回吧,别耽误孩子上课。" 傅恒站着没动。 "怎么,不放心?"叶天士挑眉,脸上写满无辜,"怕我吃了她?" "怕。"傅恒俯身吻了吻婉兮发顶,"婉婉,受不了就哭,哥哥随叫随到。" "嗯。"她乖乖点头,目送他离开。 傅恒离开后,叶天士才松了口气,冲婉兮挤挤眼:"丫头,你哥这人,占有欲强得吓人。" 婉兮低头看着脚尖:"我知道。" 可是傅恒对她太好,十四年来用命护着她,费尽心思为她续命,生怕她撒手而去。她理解哥哥的心情,也愿意接受他的情绪,就是有时会被吓到。 "知道就好。"叶天士打开药箱,"来,第一课,认药材。" --- 十天一晃而过。 这十日里,婉兮每日卯时起身,跟着叶天士看药材、背方子、练吐纳。 她学得极快,那些拗口的药名、复杂的药性,她过耳不忘,还能举一反三。 叶天士越教越心惊,这丫头哪里是学医,分明是的天赋异禀。 "你以前学过?"他问。 "没有。"婉兮摇头,"只是记性比旁人好些。" 更重要的是,她想活。 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十日傍晚,李玉果然来了。 "叶先生,皇上请您去养心殿回话。" 叶天士正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满嘴碎屑:"现在?" "正是。" "行吧,丫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婉兮笑着点头,目送他离开。 叶天士前脚刚走,后脚傅恒便来了。 "他去了养心殿?" "嗯。"婉兮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疲惫,"哥哥,我今日认了一百零八味药材,手都酸了。" "那就不学了。"傅恒吻她指尖,"哥哥养你。" "不行。"她固执地摇头,"我想学。我想……自己护着自己。" 傅恒心疼的将她抱得更紧,他何尝不知道,她学医是为了活命,可这也意味着,她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这种认知让他恐慌,又让他无力。 --- 养心殿内,乾隆一边批折子,一边听叶天士絮叨。 "……这丫头悟性极高,记性也好,我教一遍,她能记十遍,还能问出十一个为什么。" "她身子弱,不能劳累,每日顶多两个时辰,再多就撑不住了,得让她歇着。" "她怕苦,却从不皱眉,再苦的药,她眼一闭就灌下去,比练武的人还硬气。" "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她……" "行了行了,"乾隆打断他,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朕让你汇报病情,没让你夸她。" 叶天士嘿嘿一笑:"皇上恕罪,实在是这丫头太招人疼了,天真可爱,特别好骗。 连我这么个无牵无挂的,都想收她当关门弟子。" "招人疼……傅恒也这么说?" "富察大人?他可没工夫夸。"叶天士挠挠头,脸上写满无奈,"他每日来,就是问''今日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学了什么'',跟查户口似的。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再吐出来喂狗。" "哦?他不喜欢你教婉婉?" "可不是嘛。"叶天士撇嘴,"可婉兮丫头自己愿意学,他也没办法。 只能每日黑着脸,在边上盯梢,盯得我后背发毛。" "叶天士,你做得很好。" "皇上过奖,不过是尽本分。" "好好教。教得好了,朕有重赏。" 叶天士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憨厚:"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叶天士才发觉后背湿透了。 他抬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丫头啊,"他喃喃自语,"你这一劫,怕是比病还难渡。" 他摸了摸怀里乾隆刚赏的金牌,那东西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帝王施恩,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这一赏,是把他也拖进了棋局。 从今往后,他既是婉兮的师父,也是乾隆的眼线。 而那个傻丫头,还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去带好吃的,不过他更相信跟着婉兮有肉吃,乾隆……早晚被这小丫头拿捏的死死的。 第二天,李玉带着赏赐来了长春宫。 "皇上有旨,"他展开明黄圣旨,"婉兮格格聪慧过人,勤奋好学,特赏紫貂大氅一件、红罗炭十篓、金丝燕窝五斤、人参鹿茸若干……另,特许格格每日学医,不必拘泥宫规,宫中各处,皆可出入。" 婉兮跪地接旨,这些赏赐,是恩宠,也是枷锁。 傅恒在一旁,脸色冷得像冰雕,他听懂了最后那句"宫中各处,皆可出入"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婉婉,也告诉他,婉兮在宫中也依然自由着,这紫禁城,也是她的家了。 而她真正的家,那个有他傅恒在的富察府,正在慢慢淡出她的世界。 "谢主隆恩。" 傅恒伸手扶她起身:"婉婉,别怕。" "不怕。哥哥,我会活很久很久,久到能保护你。" 傅恒一怔,他的婉婉,终于开始学着长大了。 可这种长大,却让他无法阻拦、无可奈何。 第20章 苦命鸳鸯 叶天士的教学方式,堪称残忍。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他便会将婉兮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扔到御药房冰冷的石阶上,塞给她一盏灯笼:"去,把今日要用的药材,按我说的分量捡出来。 错一味,便站一个时辰。" 如今天气日夜变换太大,婉兮因身体的缘故身上都是冷的,即便是最热的天气对她而言也只是正好,其他时候屋内都要暖些的。 婉兮初时冻得发抖,指尖在药材堆里翻捡,被粗糙的药柜磨得通红。 叶天士还在一旁啃着热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半点不心软。 "师父……"她小声哀求,"我冷。" "冷就记住这感觉。"叶天士含糊不清地说,"你体虚寒重,这药房里上百种药材,哪种温热、哪种寒凉,你得用身子记,用鼻子闻,用指尖摸。光背方子没用,得刻在骨子里。" 傅恒每回送她来,都冷着脸站在门边,像尊煞神。 叶天士好几次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忍不住抱怨:"富察大人,您要不先回去?您在这儿,丫头紧张,我也紧张。" "你教你的。"傅恒不为所动,"我看我的。" 终于,婉兮已能在黑暗中仅凭气味,分辨出三十余种药材。 叶天士终于点了头:"丫头,有长进。" 婉兮冻得唇色发紫,却笑了:"师父,我今日多认了五味。" 叶天士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她手心,"这可怜的,吃吧,甜一甜嘴,省得总说苦。" 傅恒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斗篷将她裹住,抱进怀里。 他身上的体温渡过来,婉兮打了个哆嗦,终于缓过一口气。 "哥哥,我能自己走……" "不许。"他声音冷硬,抱着她往殿外走,"叶天士,明日再敢让她冻着,我拆了你的骨头。" "哎哟喂,我的爷!"叶天士哭笑不得,"您这护得也太过了,她将来是要自己行医的,不吃苦怎么成?" 傅恒没理他,抱着婉兮消失在晨雾里。 叶天士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叹气:"苦命鸳鸯啊……不对,是苦命兄妹。"他感觉不对,又纠正自己,"也不对,谁知道是兄妹还是什么……" --- 乾隆来长春宫那日,正值午后。 他没让人通传,带着李玉径直踏入东偏殿。 殿内,婉兮正趴在炕桌上,跟着叶天士画穴位图。 她画得认真,笔尖在纸上勾出一个个小圆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这是涌泉穴,"叶天士指着图,"主肾经,虚火旺时按一按,能安神。你夜里总咳,可以按这里。" 婉兮点头,正要落笔,忽然瞥见那道明黄身影,指尖一抖。 "皇、皇上……" 她慌忙要下炕行礼,却被乾隆抬手止住:"免了。朕听说你学得刻苦,来瞧瞧。" 他走到炕边,视线落在那张穴位图上,画得虽稚嫩,却工整细致,每个穴位旁都标着小字注解。 "这是你画的?" "是……" "很好。"乾隆伸手想摸她发顶。 婉兮却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到叶天士身后,指尖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叶天士咳了一声,打圆场:"皇上恕罪,这丫头胆儿小,怕生。" "怕生?朕记得,叶先生和她认识不过几十日。 还是说,叶先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就能让她比信任朕更信任你?" 这话里的醋意和压迫太重,重得叶天士额角都沁出了汗。 他嘿嘿一笑,娃娃脸上满是憨厚:"皇上这可冤枉臣了。 臣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会做些糕点糖果,把这丫头喂熟了罢了。 您也知道,小孩子嘛,谁给好吃的,谁就亲。" "朕记得,也赏过她不少东西。"乾隆目光始终锁在婉兮身上,"怎么不见她亲朕?" 婉兮攥着叶天士衣袖的手指更紧了,指尖泛白。 叶天士感觉自己的袖子快被她扯破了,心里叫苦不迭:这丫头看着柔弱,手劲儿倒不小。 "许是……"他搜肠刮肚地想词儿,"许是格格心里敬畏皇上,不敢亲近。 这敬畏和亲近,本就是两回事。 就像您敬天,可您也不会抱着天啊。" "敬畏?朕瞧着她不是敬畏,是嫌弃。叶先生,你说呢?" "臣不敢妄言。"叶天士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朕让你说。" "那臣斗胆。"叶天士硬着头皮,"格格年纪还小,不怎么接触人,心思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她心里清楚很。 皇上您……您是天,天威难测,她怕也是常情。" 乾隆这回笑得温和了些:"叶先生教得好。婉兮,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婉兮不敢动。 "朕不碰你。"乾隆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诱哄,"就问你几个问题。" 婉兮这才从叶天士身后挪出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先生说,你学得快。" "是……" "为何想学医?" "我想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然后陪哥哥久一点。" 陪哥哥。 又是傅恒。 乾隆的心疼了一下,不明显,却酸涩得难受。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这个丫头,她不要他给的亲近,不要他给的荣华富贵,不接受他的示好,她只想陪着她哥哥。 "罢了,你好好学。朕等着,看你学成那一日。" 他转身寂寞的离开了。 殿内,叶天士一屁股坐下,抹了把额头的汗:"丫头,你再这么拽下去,为师这袖子就要被你扯断了。" 婉兮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师父,我……" "你做得很好,不过丫头,你这招''装可怜'',用得愈发娴熟了。" "师傅教的好。" 第21章 三清宴 宫中设宴那日,天降雷雨。 宗亲齐聚御花园,酒过三巡,行至听雨阁避雨。 恰在此时,远处宫墙闪过一道惨白光影,琉璃片在电光中折射出扭曲人影,如鬼魅悬空。 随即,风中传来女子凄厉呜咽,一声接一声,泣血似的,断断续续喊着:"冤枉……还我命来……" 那声音在雨夜里飘忽不定,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宗亲皆是养尊处优之辈,哪禁得住这般惊吓,顿时乱了阵脚。 胆小的已经腿软,胆大的也脸色发白,直喊"有鬼"。 唯有和亲王弘昼,脸色惨白得像见了真的鬼,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嘶声大喊:"不是我!我没想到她会死!我没想杀她!" 喊完这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却已来不及了。 傅恒恰巧从暗处走出:"王爷,您说谁?" --- 长春宫正殿。 皇后容音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婉兮靠在软枕上。 弘昼被"请"来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傲慢。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养尊处优惯了,连皇权都不太放在眼里,更别提一个区区侍卫。 "富察傅恒,你好大的胆子。"他冷笑,"敢绑本王?" "不敢,只是请王爷来,当面问清一桩旧案。" 容音端坐主位,脸色凝重:"和亲王,请将话说清楚。阿满之死,与你是否有关?" "阿满?"弘昼挑眉,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哦,那个宫女啊。" 他这一声"哦",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只蝼蚁。 璎珞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血都要渗出来了:"是,那个宫女,奴才的亲姐姐,王爷可还记得,正月初十,宫中家宴?" 弘昼脸色微变:“是,本王承认。那夜本王醉了,路过御花园,见那宫女生得美貌,一时糊涂……事后本王酒醒,懊悔不已,想补偿她,却得知她已被赶出宫去!她居然死了? 本王可以对天发誓,玷污她的是我,但杀她的绝不是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婉兮见不惯便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王爷的意思是,您玷污了女子的清白,这还不算杀人?您与杀人凶手,有何区别?" 弘昼连忙说:"本王愿补偿白银千两!再为璎珞的父亲寻一个好差事,以后仕途步步高升! 将阿满追封为侧福晋,入我宗室祖坟!"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感激涕零般的声音:"王爷大恩,草民……草民感激不尽!" 是璎珞的父亲,魏清泰。 "父亲!您说什么?" 他走进殿内,竟"扑通"一声跪在弘昼面前,不敢看璎珞:"璎珞,一切都是为了璎宁,为了她死后的名声。 若能入宗室祖坟,她便是半个主子,不再是个低贱的宫女……王爷已愿意补偿,你莫要再追究了。你姐姐……死都死了,活人还得往前看。" 婉兮攥紧傅恒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你……无耻……" 璎珞看着虚伪的父亲,又想了许久也明白弘昼是始作俑者,而杀人灭口的另有其人:"王爷的承诺,可算数?" 弘昼不屑的承诺:"当然,从今往后,魏家便是本王半个姻亲,你父亲的仕途,还有你出宫后的婚嫁,都包在本王身上。" "如此,就多谢和亲王了。" 弘昼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起身要走,经过婉兮身边时,又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惊艳和贪婪。 他早就听说富察家有个病秧子妹妹,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病如西子胜三分"。 那张脸,尤其是此刻因怒而泛红的眼尾,更添一股勾人的媚态。 可惜了,是傅恒的妹妹。 弘昼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 傅恒凭什么?战功赫赫、圣眷正浓,连妹妹都生得这般勾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油腻得让人作呕:"富察大人,你这妹妹,养得可真好。"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他。 容音握紧了扶手,傅恒眼底翻涌着杀意,璎珞恨不得杀了他。 而婉兮,在他贪婪的目光下,缓缓抬起了眼。 "那王爷可要看好了,这好模样,或许能送你下地狱。" 弘昼的笑僵在脸上。 第22章 弘昼 晚间,魏璎珞陪着婉兮在园子里慢慢走,说是散心,实则是叶天士交代的,饭后须得活动一刻钟,有助气血运行。 婉兮脚程慢,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咳两声,气色却比入宫时好了许多,脸颊上甚至浮起一层健康的薄红。 "婉婉今日气色不错。"璎珞扶着她,轻声道。 "是师父教得好。"婉兮笑了笑,眉眼间难得的轻松,"他今日教我按足三里,说能健脾胃。 我按了一下午,晚膳竟多喝了半碗粥。 璎珞姐姐,今日在长春宫的事……你如何想的?杀人灭口的人,你心里可有怀疑的对象?" 璎珞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影影绰绰的假山:"有。但我没有证据。" "是谁?" "能从宫外将人勒死,做得悄无声息,连傅恒大人都查不到破绽……"璎珞冷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恨意,"这宫里,能有这种手段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是说……" "高位妃嫔,或是……"她没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璎珞警觉地回头:"谁?" 无人应答,只有更深的寂静,静得像坟场。 "许是野猫。"婉兮道,声音有些发虚,"咱们回吧,哥哥该下值了,他说今晚要给我带茯苓糕。" 两人起身往回走,却没发现假山后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婉兮的背影,像蛇盯住了猎物。 弘昼远远瞧见她,白日里长春宫那一瞥,她那副娇弱却坚韧的模样。 他想要她,想得心里发痒,想得浑身燥热。 小丫头片子还敢威胁他。 傅恒又如何?他最看不起傅恒装的正义凛然的模样。 皇上又如何?皇上最宠他这个弟弟,他弘昼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即便得不到,毁去也好过放在别人手里。 "王爷,这……这不妥吧?"身边小太监吓得腿软,"那可是富察大人的妹妹,皇上都……" "脱。" 小太监不敢违抗,抖着手脱下太监服。弘昼迅速换上,压低帽檐,将那张养尊处优的脸隐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御花园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婉兮咳了几声,脚步慢下来。 璎珞拍着她的背:"歇歇?" "嗯。"她靠在廊柱上,刚喘匀气,便见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走近,头埋得极低,身形却有些僵硬。 璎珞却觉得不太对劲,这太监的身量太高,走路的姿态与寻常太监不同,最关键的是,那双从帽檐下瞥过来的眼睛,太毒。 "你是哪里的太监?怎么没见过你?" "回姑娘话,奴才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一把攥住婉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往怀里拖。 "你——"婉兮惊叫一声,却被他捂住嘴,那手掌带着酒气和腥臭。 璎珞反应极快,抄起路边一块石头就砸过去,正中他肩头,石块碎裂。 那太监闷哼一声,将璎珞甩了出去,这边并未松手,反而拖起婉兮就往假山深处走,脚步踉跄却疯狂。 "来——"璎珞张口欲喊,却被他伸出的手钉住。 "敢出声,我就拧断她脖子。" 婉兮挣,根本挣不开分毫。 她肺里空气被挤压,咳嗽瞬间爆发,咳得撕心裂肺。 那太监看着这美人娇弱,任人宰割的模样更兴奋了。 他将她拖进假山深处,按在冰冷的石壁上,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衣襟:"小美人,别怕,本王会好好疼你……" 本王? 弘昼! 婉兮在心底嘶喊,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虎口上,齿尖深深陷进肉里,血腥味在口中漫开。 弘昼吃痛,猛地甩开她:"贱人!" 婉兮被推倒,额头磕在假山石上,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璎珞扑过来,扯着他,却被弘昼一脚踹在腹部,剧痛让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璎珞姐姐!"婉兮想爬过去,却被弘昼踩住裙摆。 他俯身,掐住婉兮的脖子:"小美人儿,白天不是挺厉害吗? 怎么现在只会哭了?" 婉兮被他掐的窒息,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直接从头上拔下支簪子,她猛地往前一刺,簪尖划破他脖颈,渗出一丝血线。 趁着弘昼吃痛松手的瞬间,婉兮爬起来就跑,顺便整理好衣服,边跑边喊:"救命——" 身后两个人赶紧追上去。 拐过回廊,迎面撞见一乘明黄銮驾,宫灯煌煌,仪仗森严。 "皇上……救我……"她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掉,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额头的血混着泪,糊了满脸。 魏璎珞先一步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膝行几步,痛哭流涕:"启禀皇上,不知格格哪里惹和亲王,竟惹的和亲王意图杀害!请皇上为格格主持公道!" 弘昼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乾隆从銮驾上下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放在心上,费尽心思救活的小姑娘,脖子上都是勒痕,额头流血,手里还攥着一根沾血的簪子。 他一脚踹在弘昼心口,力道大得将他踢飞出去,还吐了血。 "弘昼,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皇兄!是她勾引我——"弘昼嘴硬地嘶喊,"她故意引我来此!" "勾引?"乾隆冷笑,弯腰将婉兮抱进怀里,"弘昼,你当朕是瞎子?她伤成这样,难道不是你心思恶毒?你竟告诉朕是她勾引你?" 他抱起奄奄一息的少女,头也不回地往养心殿走:"传旨,和亲王弘昼,品行不端,夜闯御花园,意图戕害皇亲,着令革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终身禁足,交宗人府去办!" "叫叶天士,立刻来养心殿!若有半分耽搁,朕摘了他脑袋。" 銮驾掉头,直奔养心殿。 婉兮在乾隆怀里,意识模糊,却还在呢喃:"哥哥……我要哥哥……" 乾隆抱紧她:"他在值房,朕已经派人去传了。 婉婉,别怕,朕来了。" 第23章 裕太妃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叶天士额头沁满汗珠,手指翻飞如蝶,在婉兮额上施针止血。 那伤口不大,却深得见骨,血已浸透半边发髻,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染红了枕巾,触目惊心。 "如何?"傅恒立在一旁。 "伤得不轻,但好在没磕到要害。"叶天士手下不停,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只是她肺气本就弱,此番惊吓过度,又呛了风,怕是要高热几日,还得防着惊厥。" 话音刚落,婉兮便是一阵剧咳,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傅恒眼眶瞬间红了,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恨不得当场撕了弘昼。 乾隆站在榻边,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皇上,"容音带着璎珞进来,面色凝重,"裕太妃到了。" 殿外传来凄厉的哭喊,那叫声中却无半分真心。 裕太妃跌跌撞撞冲进庭院,发髻散乱,珠钗歪斜,见弘昼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夺过随行宫女手中的鞭子。 "你这个畜生!"她扬手便抽,鞭风呼啸,撕裂空气,"竟敢做出这等龌龊事,丢尽皇家脸面!我今天就打死你,替皇上清理门户!" 一鞭下去,弘昼后背的衣料应声而裂,皮开肉绽,血溅在青石板上。 又一鞭,力道不减,抽得他闷哼一声,几乎跪不稳。 裕太妃一边打一边哭喊,那哭声悲愤交加,却掩不住眼底精光。 她深谙此道,用亲生儿子的血肉,换一道免死金牌,换弘昼的前程无忧。 直打得弘昼惨叫连连,最后昏死过去,她才扔了鞭子,扑通跪在乾隆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砖面砰砰作响。 "皇上!都是哀家教子无方,才让弘昼犯下大错!求您重罚弘昼,也一并降罪于哀家!让哀家这个做额娘的,陪他一起受罪,赎他满身罪过!" "太妃这是何意?" "哀家深知,此事传出去,有损皇室声誉!"裕太妃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皇室颜面"。 "弘昼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戕害皇亲! 那富察格格若肯息事宁人,愿奉上万两黄金添妆! 至于那魏璎珞,一个包衣奴才,给些封赏便打发了……" "一派胡言。"容音出声打断,声音虽轻,却带着皇后的威仪,"太妃娘娘,婉兮是富察家的千金,是本宫的妹妹,不是你用金银能打发的物件。 魏璎宁虽为宫女,却也是一条人命。 您这些话,是将皇家颜面置于人命之上?" 裕太妃一哽,随即又哭:"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可弘昼毕竟是皇上的亲弟弟,若真严惩,外人只会说天家无情……" "这太妃,"容音侧头,用只有璎珞能听见的声音道,"演得一手好戏。" "可不是,"璎珞冷笑,眼中是看透一切的讥讽,"表面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实则佛面蛇心。 为了护住儿子前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姐姐的死,弘昼或许不知情,但这位太妃……定然知晓内情。 她这般护着儿子,肯定是会为他处理好一切的。" 容音缓缓点头:"她算准了皇上顾念兄弟情分,又顾及太妃照顾之情。 这顿鞭子下去,弘昼受了苦,皇上反而不好再重罚。" "苦肉计罢了,只可惜了婉婉,伤成那样,还险些被倒打一耙。" 此时殿内,傅恒忽然惊呼:"婉婉!" 众人赶紧进去,不再搭理殿外唱念做打的太妃。 只见榻上的婉兮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声响。 "叶天士!"傅恒的声音变了调,"她怎么了?" "不好!她肺气逆冲,这是要厥过去!"叶天士飞快地施针,银针如雨点落下,"快!拿参片来!再取我的药箱,快!" 乾隆一步上前,力道大得推开傅恒:"让开!" 他亲自捏开婉兮的嘴,将参片塞进她舌下。 "婉婉,朕在,你哥哥也在。你给朕挺住。" 叶天士的银针如落雨,一根根扎进婉兮的穴位。 她咳出的血染红了乾隆的龙袍前襟,刺目得骇人。 "皇上,"叶天士收了针,声音发沉,"格格暂且稳住了,但今夜是关键。若高热不退,怕是……" "朕不许她有事。"乾隆打断他,目光落在榻上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她若有闪失,朕摘了你脑袋。" "臣明白。" 傅恒站在一旁,双拳攥得指节咯吱作响,青筋暴起。 他看着乾隆坐在榻边,握着婉兮冰凉的手,看着本该只属于他的珍宝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那股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皇上,"容音上前一步,"裕太妃还在殿外,弘昼已被抬回府中,太医说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朕那一脚,要不了他的命,等他醒来再打五十大板,他该庆幸自己姓爱新觉罗。" 他站起身,龙袍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告诉裕太妃,让她回去吧。 圣旨已下,不会撤回。 弘昼降为郡王,终身禁足,朕没牵连太妃已经是极大的颜面了。 至于魏璎宁的事,魏璎珞,朕准许你自己去解决。 想查就查,想杀便杀,朕给你这个特权。" "奴才谢主隆恩。" "不必谢朕,谢婉婉吧。 傅恒,今夜你守着她。朕今夜不睡批折子,有事立刻来报。" "嗻。" 待众人走后,傅恒跪在榻边,握住婉兮冰凉的手,将脸埋进她掌心。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若敢死,哥哥绝不独活。" 第24章 醒来 婉兮醒来时,已是三更。 殿内烛火幽微,傅恒趴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眉心紧蹙,连睡着都透着不安。 她动了动指尖,他便立刻惊醒:"婉婉?" "哥哥……水……" 傅恒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又咳起来,牵得额头伤口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 "慢点。"傅恒吻她发顶,"叶天士说,你今夜若能醒来,便算是闯过鬼门关了。" 婉兮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答应过哥哥……要活很久的……"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乾隆披衣而来,明黄寝袍外只罩了件玄色大氅,显然是匆忙赶来。他一眼便看见榻上相依的兄妹,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醒了?" 傅恒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免了。她怎么样?" "回皇上,刚醒。"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想探她额温,婉兮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一瞬,终究落下,轻轻贴在她额上。 "还烫着。"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叶天士呢?" "在外殿煎药。" "让他进来。" 叶天士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乾隆坐在榻边,傅恒立在另一侧,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像两头对峙的狼。 而中间那只小白兔,正瑟瑟发抖。 "皇上。"他放下药碗,"格格暂且无碍,但需静养,不能再受惊了。" "朕知道。"乾隆接过药碗,竟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喝药。" 婉兮愣住,看看他,又看看傅恒,不敢张口。 "朕让你喝药。"乾隆加重了语气,眼底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傅恒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上,奴才来……" "傅恒,你守了一夜,也该歇歇了。朕照顾她,有何不妥?" 婉兮垂下眼,乖乖张口,将那勺苦药喝了下去。 她喝得急,眉头皱成一团,却不敢吭声。 一碗药喂完,乾隆将碗递给叶天士,用帕子轻轻擦拭她唇角,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苦吗?" 她点头,又飞快摇头。 "怕朕?" 婉兮不敢答,只是攥紧了傅恒的袖口,那细小的动作让乾隆眼底又暗了几分。 "罢了。你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掠过傅恒,落在婉兮脸上:"傅恒,你也退下。让她自己睡。" "皇上,婉婉怕黑,奴才须得陪着。" "怕黑?朕记得,她只怕朕。" 门被关上,殿内又只剩兄妹二人。 傅恒脱靴上榻,将婉兮抱进怀里。 "哥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吻她发顶,带着狠劲,"我只是恨。" "恨谁?" "恨我自己,势力太弱,护不住你,也……争不过他。" 婉兮回抱住他。 --- 裕太妃回宫后,砸了满殿的瓷器。 "那个病秧子!竟敢毁我儿前程!"她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吃斋念佛的慈悲相,"去,给哀家查!哀家倒要看看,傅恒那妹妹,是真病还是假病!" 心腹宫女低声道:"太妃,奴才听闻,皇上为那丫头寻了神医,每日亲自过问病情,怕是上了心。" "上心?"裕太妃冷笑,"一个活不过几年的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哀家要的,是她永远开不了口!" 她招手,让宫女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宫女脸色煞白:"太妃,这……这可是谋害皇亲……" "皇亲?"裕太妃眼神阴毒,像一条蛰伏的蛇,"一个太医断言早夭的病秧子,自己病死,也算谋害?本来也活不成的东西,哀家只是送她去该去的地方罢了。" 她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去,找太医院刘太医。 他不是想往上爬吗?告诉他,哀家给他这个机会。 只要让富察婉兮''自然''病死,哀家保他前程无量。" "可是叶天士那边……" "叶天士?"裕太妃嗤笑,"一个民间郎中,能斗得过太医院的规矩? 那些药材经不经过太医院的手?那些脉案记不记在太医院的册子上? 只要想做,有的是法子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病''死。" 第25章 引雷 魏璎珞得了乾隆那句"想查就查,想杀便杀",便如出鞘的刀,再无顾忌。 她查了三日,便将魏璎宁之死的真相查得清清楚楚,那夜弘昼醉后兽行,被裕太妃知晓。 太妃非但未阻止,反而命心腹太监将璎宁拖走,藏在寿康宫偏殿。 她本欲等风头过后,将璎宁送出宫灭口,谁知璎宁性子烈,当晚便趁看守不备,一头撞柱自尽。 裕太妃怕事情败露,便命人将尸首抬出宫,伪造成自缢假象。 而婉兮那枚"恒"字玉佩,是璎宁被拖走时,从弘昼身上拽下的,她到死都想留个证据,替自己讨个公道。 "好一个吃斋念佛的太妃。"璎珞攥着供词,眼底淬了冰,"佛口蛇心,借刀杀人。" 如今,这毒妇又将爪子伸向了婉婉。 璎珞得知裕太妃买通太医,要在婉兮的药里动手脚时,那双一向冷静的眼,彻底被仇恨烧红了。 她本想借刀杀人,可婉婉等不及了。 那丫头身子骨那么弱,药里的毒哪怕下得再轻,也足以要她半条命。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打听到寿康宫三日后要办寿宴,搭了天棚遮阴。棚顶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轻薄透光,最妙的是,纱里要缝入细竹篾作支撑。 璎珞花了两日两夜,用比发丝还细的铁丝,混在竹篾里,一针一线缝进窗纱。铁丝另一端深埋地下,形成完美的引雷装置。 而三日后恰巧有雷雨。 --- 寿宴那日,果然乌云压顶,雷声隆隆。 裕太妃端坐主位,接受众人贺寿,即便儿子废了,也忍不住得意。 这时魏璎珞从暗处走出,一身素白衣裙,在雷光中如索命厉鬼。 "太妃娘娘。"璎珞跪地行礼,"奴才有句话,想请太妃当众说明白。" "你是……"裕太妃眯眼,认出她是长春宫那个宫女,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今日是哀家寿辰,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说?" "等不得。"璎珞抬起头,眼中饱含着恨意,"奴才想问,正月初十那夜,寿康宫偏殿,死了个宫女,太妃可还记得?" 殿内瞬间安静了。 裕太妃脸色一变:"胡言乱语!哀家每日吃斋念佛,寿康宫岂会出人命!" "是吗?"璎珞步步紧逼,"那太妃可敢对天发誓,您此生从未害过一人?若有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大胆!"裕太妃拍案而起,"一个贱婢,也敢逼哀家发誓?" "太妃不敢?"璎珞冷笑,"还是说,心虚了?" 宗室命妇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裕太妃被逼到墙角,众目睽睽之下,她若不发誓,便是心虚;若发誓……她不信这贱婢能奈她何。 "好!"她咬牙切齿,"哀家发誓——此生未害一人,若有虚言,愿遭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下,如银龙坠地,直直击中棚顶。 铁丝导电,瞬间将雷火引入棚内,裕太妃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雷火焚身,惨叫着倒下,浑身焦黑,抽搐不止。 众人惊叫着四散奔逃,却无人敢上前施救。 天惩。 这是天惩。 裕太妃作恶多端,遭了天谴。 --- 乾隆闻讯赶来时,只看见焦黑的尸首,和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的魏璎珞。 "是你干的。"他陈述,而非询问。 "是。"璎珞坦然承认。 "魏璎珞,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只求公道。"她叩首,"太妃害我姐姐,又想害婉兮格格,奴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血还血?"乾隆冷笑,"你当朕不知道那天棚的手脚?" "皇上圣明。"璎珞抬起头,"可太妃死于雷劈,是天意。奴才只是……让天意来得更快些。" 良久,乾隆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好一个天意。" 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朕说过,想杀便杀,你做到了。"他走到璎珞面前,"可你太高调了。 裕太妃是皇考遗妃,你让她死得这般难看,宗室那边,朕须得给个交代。" "奴才愿领死。" "可婉婉会伤心,朕舍不得。 宫女魏璎珞,言行无状,冲撞太妃,导致太妃受惊失足,卷入雷火。 即日起,贬至辛者库。" 接着转回对璎珞说:“待风头过了,朕会寻个由头,把你调回长春宫。” 璎珞叩首:"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不必谢朕。"乾隆转身,"要谢,就谢婉婉。"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在辛者库,好好活着。 朕要你亲眼看着,婉婉是怎么活下来的。" --- 而那一边的养心殿内,婉兮睡梦中,仍在呢喃:"哥哥……还我璎珞姐姐……" "好,朕还你。"乾隆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等她从辛者库回来,朕让她一辈子陪着你。" 第26章 辛者库 辛者库的日子,苦得像黄连里泡出来的。 璎珞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寅时不到便要去刷恭桶。 接着是浣洗太监宫女的衣裳,井水冰冷刺骨,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午后挑水、劈柴,扁担压得她脊背几乎要断,掌心的血泡破了长,长了又破 饭菜是馊的,水是冷的,床板上只铺了层稻草,夜里总有老鼠窜来窜去,啃她的脚趾,在她耳边磨牙。 她在这鬼地方,还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人叫袁春望。 那是个容貌清隽却屡遭欺辱的男人。 尤其被张管事那个老阉货觊觎,每日用下作眼神剐他,夜里常找借口将他叫去"训话"。 他性格孤僻冷傲,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独来独往。 那夜,张管事故技重施,在袁春望的饭里下了药,欲趁他昏迷时侵犯。 璎珞刷完马桶回来,正见张管事拖着不省人事的袁春望往柴房去,他清瘦的身体像片落叶般无力。 她抄起墙角的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正中张管事后脑。 一声闷响,那老阉货闷哼着倒地。 璎珞救了袁春望,袁春望偷了令牌,将张管事塞进粪桶,趁着夜色运出宫,扔进了护城河。 冰冷的河水吞没了一切罪恶,也让他们在死地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我无父无母,自小入宫受尽了欺凌。你今日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好。我们结拜为兄妹。在这辛者库,彼此取暖,相依为命。" 两人对着月光跪地,磕了三个头。 从此,袁春望成了她这在地狱里唯一的亲人。 --- 婉兮的身体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夜里咳得也少了。 叶天士夸她"悟性高,有长进",她看着开心,其实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那日之后,乾隆再未提起璎珞。 他像是等着什么。 傅恒那边也是,每次婉兮刚提一个字,傅恒就用要养好身体,其他都不是难事给挡回去。 他巴不得璎珞永远消失,不再分走婉婉半分心思。 可婉兮知道,璎珞也是为了她,才落到那般境地。 她想去看看她,哪怕只说说话,哪怕只看一眼。 机会来得巧,这日傅恒当值,乾隆在养心殿召见朝臣。 婉兮借口去御药房认药材,支开了明玉和尔晴,拐了个弯,直奔辛者库。 辛者库在紫禁城最偏僻的角落,阴暗潮湿,连阳光都懒得光顾。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臭味,像一座活死人墓。 婉兮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时,守卫的小太监都愣了:"格格?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我来……看个人。" 她刚走进院子,便看见璎珞正在井边洗衣。 那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十指上的血泡触目惊心,新旧伤痕交叠。 "璎珞姐姐!" 璎珞一怔,抬头看见她,眼中慌乱,赶忙用袖子遮住手:"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婉兮走过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姐姐,你受苦了。" 袁春望从柴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迅速行礼:"见过格格。" "起来吧。"婉兮目光落回璎珞手上。 想去握,又怕弄疼她,只颤巍巍地伸手,"疼吗?" 璎珞收回手,藏在身后,笑得云淡风轻:"不疼。早就习惯了。" "骗人。"婉兮的眼泪掉得更凶,"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手,从前虽然也粗糙,但会给我做点心,会给我绣帕子,会……" 她话没说完,便哽咽得说不下去。 袁春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得出来,这个贵气逼人的小姑娘,是真的心疼璎珞。 头一次看到有尊贵之人愿意为了一个奴才屈尊来到此处。 "婉婉,你不该来。这里腌臜,会污了你的眼。" "我不怕。"婉兮固执地摇头,伸手轻轻触碰璎珞掌心的血泡,"我怕的是姐姐回不来了。 姐姐,你要好好的。 等我……等我身子再好些,我去求皇上,求哥哥,把你接回去。" 璎珞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初见时那个胆小脆弱的小丫头,如今竟敢独自来这鬼地方看她,她长大了。 "傻姑娘。"璎珞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你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其他的,姐姐自会想办法。 姐姐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去见你。" 婉兮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点心,是她在长春宫小厨房亲手做的,还热着:"姐姐快吃,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茯苓饼,我特意少放了糖……" 璎珞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苦进了心里。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掉下来。 婉兮伸手,用袖口替她擦泪:"姐姐别哭。 等你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好。" 又掏出袖中的药膏:"还有药膏,你手上的伤得抹药……" “好。” 天边乌云翻滚,眼看又要落雨。 婉兮不得不离开,一步三回头。 璎珞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回头,看见袁春望靠在门边,眼神复杂。 "她便是你用命护着的人?" "是。" "值得。"袁春望难得笑了,"有这样的主子,是你的福气。" "不是主子。是家人。" 是这世上,唯一会为她流泪,会心疼她手心里的茧,会不管不顾闯进地狱来找她的人。 第27章 容音有孕 容音晨起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手在里头搅弄。 尔晴扶着她在廊下透气,她却猛地干呕起来,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煞白如纸。 "娘娘!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别声张。"容音摆摆手,指尖冰凉,"许是昨夜没睡好,胃口不好。" 可尔晴哪里肯听,主子身子金贵,半点马虎不得。 她急匆匆去了太医院,不到半个时辰,赵院判便提着药箱来了,诊脉时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扑通"跪地,声音发颤:"恭喜皇后娘娘!娘娘有喜了,已经两月有余!" 容音怔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一片,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扎根,带着微弱的、却坚定的脉搏。 "有喜……" 她想起自己失去的永琏,想起那个冰凉的小小身体,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娘娘这是喜极而泣。"赵太医赔着笑,"娘娘放宽心,好生养着,定能诞下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批折子,朱笔一顿,在奏折上落下一滴殷红。 "当真?" "千真万确。"李玉跪地,"赵太医诊了三遍,脉象滑实,确是喜脉。太医说娘娘身子底子好,胎像极稳。" "好。传旨,赏长春宫上下半年月银,赏刘太医黄金百两。让皇后好好养着,后宫事务暂由纯妃与娴妃协理。 告诉皇后,安心养胎,别想太多。" --- 消息传到东偏殿时,婉兮正在跟叶天士学认药材。 她捏着一片甘草,凑在鼻尖闻,听见明玉跑进来嚷嚷"娘娘有喜了",整个人愣住,随即眼里迸出光来。 "姐姐有孕了?真的?" "自然是真的。"叶天士笑道,"这可是大喜事,皇后娘娘盼了多久了。" 婉兮起身便要往外走,脚步虚浮又急切:"我要去看姐姐。" 傅恒一把按住她,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不许去。" "哥哥!" "你身子未愈,皇后又刚刚有孕,胎像未稳。 你去了,若过了病气,或是让她为你操心,伤了腹中胎儿,你担得起吗?" 傅恒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听话,等胎稳了再去。" 婉兮被他说得愣住:"我只是想去道贺……" "你这份心,姐姐知道。等过些日子,哥哥陪你去。" 他声音虽柔,却不容置疑。 婉兮知道,哥哥这是为她好,也是为姐姐好。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姐姐定然急得动胎气。 "那……我给姐姐绣个肚兜,哥哥,你帮我送过去,好不好?" 傅恒看着她,终究点了头:"好。" --- 翊坤宫内,娴妃听见消息时,手中的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烫红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有孕……" 她想起自己的弟弟,想起当年皇后"召回太医、改赐金药"的旨意,想起弟弟在病榻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娘娘?"贴身宫女珍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可要备礼,去长春宫贺喜?" "自然要去。"娴妃擦了擦手,眼底却翻涌着暗潮,"不仅要贺,还要贺得风光体面。"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温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富察容音,你以为有孕就能坐稳后位?你以为有个孩子就能高枕无忧? 这宫里,想要你腹中那块肉的人,多了去了。 而你,护得住吗? 第28章 权势 容音一直卧床养胎,晨起吐得昏天黑地,夜里又睡不安稳,短短半月便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尔晴扶着她在廊下慢慢走动消食。 容音一手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手搭在尔晴臂上,神情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远处,傅恒正抱着婉兮从御药房回来。婉兮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埋进他颈窝,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傅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得像怕惊扰了梦里的蝴蝶。 尔晴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瞬间变了。 "娘娘,您对婉兮格格,真是疼到了骨子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格格也大了,总这么被傅恒大人抱着,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外头已有闲言碎语,说大人对妹妹,过了界。" 容音皱眉:"谁敢乱嚼舌头?本宫怎么从没听到过?" "这……自然是些不长眼的。但人言可畏,娘娘何不劝劝大人,让格格多学学规矩? 或者……为格格定门亲事,也好断了那些龌龊心思。" 容音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沉下来:"尔晴,你逾矩了。" "奴才知错。"尔晴立刻跪下,心中不甘心,"奴才是怕,怕大人这份疼宠,误了格格终身。" "婉兮才多大?还是个孩子。 她的婚嫁,由她自己作主,本宫不会干涉,更不会用她去换什么富察氏的荣耀。 尔晴,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尔晴垂首,掩去眼底的怨毒:"奴才明白。" 孩子?她这个年龄不嫁人也可以议亲了,都把她当孩子,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 与此同时,钟粹宫内,纯妃也在病着。 她病的是心病。 纯妃发现傅恒对婉兮珍视非比寻常,那日在长春宫。 她远远瞧见傅恒抱着婉兮站在廊下,那姿势不像兄妹,倒像守着珍宝的恶龙,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低头给婉兮喂药,指尖拭去她唇角的药汁,动作温柔得很。 而婉兮靠在他怀里,那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刺痛了纯妃的眼。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在富察府见到傅恒。 那年她十四,随母亲去富察府做客。 傅恒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玄色劲装,额角还挂着汗,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英挺。 她只看了一眼,便陷进去了,从此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本是高门嫡女,入宫是注定的事。 可她不愿,不愿成为皇帝的妃嫔,她只想做傅恒的妻子。 于是入宫后,她想方设法躲避侍寝,洗凉水澡、装病、甚至故意触怒乾隆。 她将自己困在钟粹宫内,只守着一份无望的爱意苟活。 傅恒曾送过皇后一幅《四季图》,是名家手笔。 纯妃见了,皇后也送给了她,挂在自己殿内,每日看,夜夜看。 她还偷偷绣了条穗子,偷偷送给傅恒。傅恒以为是姐姐绣的,日日佩戴在腰间。 她曾写过一封情书,字字泣血,托贴身侍女玉壶送去。 可玉壶那丫头私心作祟,竟私自扣下,还骗她说"傅恒大人收了,说会好好珍藏"。 纯妃信了,满心欢喜地等,等来等去,却等到他看婉兮时,那种要将人吞进肚子里的眼神。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不止给姐姐,也给了那个病秧子妹妹,甚至对妹妹的深情,她以前居然都没发现过。 纯妃的世界开始崩塌。 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拦下傅恒,将那份压抑多年的爱意和盘托出。 她甚至不管不顾地去扯他腰间的穗子:"这穗子是我绣的,我绣了三个月!傅恒,你当真不知我的心意?" 傅恒却退后半步,眼神满是疏离:"娘娘请自重。 奴才只把娘娘当姐姐看待。" "可是玉壶说……" "玉壶?"傅恒皱眉,"奴才从未收过什么书信。若有,也是娘娘误会了。" 纯妃的脸瞬间惨白。 她回宫后,将玉壶拖进内室,翻出了那封被私扣的情书。 玉壶跪地求饶,她却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原来她这么多年的痴心,全是一场笑话。 嫉妒像毒蛇,撕咬着她的心。 她开始迁怒皇后:"你明知我心意,却从不为我周旋,还纵容你妹妹勾引他!" 她恨婉兮,恨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得到傅恒全部的珍视,恨她夺走了自己唯一的光。 娴妃就是这时候找上她的。 娴妃端着茶盏笑意温婉:"纯妃,您这般清高,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在这宫里,只有皇上的恩宠和皇子,才是立身之本。" "你懂什么?我根本就不想要皇上的恩宠。" "那您想要什么?"娴妃凑近了些,"想要傅恒大人? 可他眼里只有他妹妹。 想要皇后娘娘的怜惜? 可她如今有孕在身,自顾不暇。妹妹,您再不争,就什么都没有了。" 纯妃的心被说动了。 她不想要皇上的恩宠,可她要权势,要地位,要能把傅恒踩在脚下的资本。 她要让他知道,当初拒绝她,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于是纯妃不再躲避侍寝。 她精心设计了"雨中作诗"的场景。 那日晚上,她遣退宫人,独自站在御花园的听雨阁,在细雨里梨花带雨地吟诗。 她算准了乾隆会途经此处,算准了他会停下脚步。 果然,乾隆来了。 他站在回廊下,远远看她。 纯妃心中一喜,刚出亭子,却听见他淡淡开口:"倒是好兴致。" 说完,竟转身走了。 明黄袍角消失在雨幕里,连头都没回。 纯妃僵在原地,雨水混着泪水,狼狈地糊了满脸。 她费尽心思的"偶遇",在乾隆眼里,不过是"好兴致"三个字罢了。 连他都不要她。 那她这些年的坚持,这些年的痴心,算什么?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 傅恒啊傅恒!你害了我!你害了我一辈子! 还有你,富察婉兮!你们兄妹,害我至此! 第29章 惩罚 纯妃病了整整三日,高烧不退,太医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脾"。 第四日,她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玉壶,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养心殿谢恩。" 玉壶愣住:"娘娘,您身子还未好……" "本宫好了。"纯妃坐起身,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忽然笑了,"好得很。" 她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爱傅恒,爱了半生,爱到把自己困在这金丝笼里,成了一个笑话。 可傅恒不要她,甚至连她的情意都不曾真正看见过。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婉兮。 而皇上……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男人,连她费尽心机的"偶遇"都不屑一顾。 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她还有这宫妃的身份,还有钟粹宫主位,还有这年轻貌美的皮囊。 既然得不到真心,那就抓住权势。 至少,权势不会背叛她。 --- 这日午后,乾隆在御花园散步。 远远便瞧见纯妃站在花丛中,身着一身烟青色旗装,素净得不像后宫妃嫔,倒像哪家的闺秀。 她看见他,也没躲,只是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 乾隆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病好了?" "好了。"纯妃抬起头,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柔弱,"多谢皇上挂怀。" "嗯。"乾隆转身欲走,纯妃却忽然开口:"皇上,臣妾新谱了首曲子,不知皇上可愿一听?" 乾隆看了她片刻,竟点了头:"准。" 钟粹宫内,琴音袅袅。 纯妃抚着筝,指尖翻飞,情意绵绵,却又不失端庄。 皇上喜欢才情,喜欢温顺,喜欢不争不抢的淡泊。 一曲终了,她起身行礼,姿态谦卑:"臣妾献丑了。" 乾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幽深。 "你从前,从不弹琴给朕听。" "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如今想通了,臣妾是皇上的妃嫔,自然该行妃嫔的本分。" 她走近两步,鼓起所有勇气,伸手想为他整理衣领。 乾隆没躲。 她指尖触到他衣襟的瞬间,心底涌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原来,得到他的亲近,也不是那么难。 可下一瞬,乾隆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纯妃,你身上,有股味儿。" 纯妃一僵:"什么……味儿?" "算计的味儿。"乾隆松开她,转身离开,"朕不喜欢。" 明黄袍角消失在殿门外,纯妃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她放下了自尊,就能换来恩宠。 可原来,在乾隆眼里,她连算计都不配。 --- 是夜,婉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她偷偷听见明玉和尔晴说话,说璎珞在辛者库被人欺负,双手冻得不成样子。 她必须去看她,必须去。 等傅恒下值归来,已是亥时。 他沐浴更衣后,照常将婉兮抱进怀里,吻她发顶:"睡吧,哥哥守着你。" 婉兮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傅恒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他太累了,连日当值,又要顾着她,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婉兮睁开眼,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出来,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她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提着白日里悄悄准备好的食盒,蹑手蹑脚地出了殿门。 辛者库里,璎珞和袁春望正坐在柴房门口分一块窝头,见她来,两人都愣住。 "你怎么又来了?"璎珞皱眉,"不是说了让你别来?" "我想姐姐。"婉兮把食盒塞给她,"这次我做了杏仁酥,师父说杏仁润肺,对你也好。" 袁春望识趣地起身:"我去劈柴。" 他走远了,婉兮才敢握住璎珞的手,"姐姐,你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璎珞笑笑,"春望哥会偷些药来,抹上就不疼了。" "春望哥?就是那个……" "嗯。他待我很好,在这地方,有个人相依为命,是福气。" 婉兮抱紧她:"姐姐,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别说傻话。"璎珞打断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记住了?" 两人在月色下相依,直到更夫敲响三更。 婉兮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她没发现,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等回到寝殿,刚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婉婉,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婉兮浑身一僵,转身看见傅恒从榻上起身。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哥哥……"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想逃。 "过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婉兮不敢动。 傅恒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哥哥!"婉兮挣扎,"我只是……" "闭嘴。"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霸道而粗暴,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像要把她拆吞入腹。 他的齿尖磨着她柔软的唇瓣,尝到一丝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婉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眼泪滚下来,混着血,咸涩得发苦。 良久,他才松开她,将她死死箍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婉婉,"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占有欲,"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来这种地方?" "说过……" "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会听话?" "……是。" "那现在,哥哥该怎么惩罚你?" 他将她扔在榻上,随即覆身压下。 "哥哥……我错了……"她哭着求饶。 "错了?"他吻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与眼神里的暴戾判若两人,"晚了。" 他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次却温柔了许多,带着安抚,带着占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迷。 "婉婉,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背叛哥哥的代价。 以后,再敢为了别人违抗我,我就把你锁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婉兮颤巍巍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乖。你是哥哥的,只能听哥哥的话。 别人再可怜,再值得你心疼,也不许越过哥哥去。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是哥哥的,只听哥哥的话……" 傅恒满意地笑了:"睡吧,哥哥守着你。 今夜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第30章 御景庭 今日,太后在御景厅设宴。 皇后本因孕吐剧烈,晨起便吐了三回,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可这是太后的席面,她这个做儿媳的不能缺席,更不能失态。 于是强撑着改了三次妆,将青白的脸色用胭脂盖得严严实实,扶着尔晴的手款款而至,端庄得挑不出错。 她知道,今日太后要见婉兮,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在场。 婉兮被特许随行,不必跪,不必拜,还坐着软轿。 太后也很好奇这个丫头,能让傅恒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能让乾隆上了心,还能让裕太妃"遭天谴"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宴至中途,太后忽道:"哀家前些日子得了些鹿血,最是滋补,命人炖了汤,众人都尝尝,别辜负了哀家的心意。" 鹿血端上来,腥甜的气味弥漫在御景亭里。 太后最喜此物,说是能延年益寿,年年都要喝上几回,旁人自不敢辞。 谁也没注意到,那宫女端着盘子"不小心"脚下一滑,整盅鹿血掉落在地,甜腻的腥气瞬间冲鼻,浓稠的暗红色在金砖上蜿蜒开来。 "奴才知罪!"那宫女跪地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太后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天际传来"吱吱"的叫声,由远及近,黑压压一片,竟是蝙蝠! 鹿血的腥气引来了成群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尖牙毕露,直朝人群袭来。 宗室女眷们吓得尖叫四散,杯盏翻倒,珠钗落了一地,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娴妃却在这时展现出惊人的冷静。 她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太后头上,又命人燃起熏香驱赶蝙蝠,自己挡在太后身前,姿态从容,声音沉稳:"太后莫怕,有臣妾在。" 太后对这个心腹特别满意。 而另一侧,明玉被撞倒在地,皇后被人群推搡着,踉跄着撞向亭边的石柱。 千钧一发之际,婉兮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抱住容音,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自己却被撞得闷哼一声,后背重重磕在栏杆上。 高贵妃瞅准时机,悄悄从背后靠近,猛地一推! 容音重心不稳,直直向亭下坠去! 婉兮脚下也一滑,她踩到了一滩油,显然是有人刻意泼洒。 可她竟在这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抱住容音,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让自己的背朝下,做了容音的垫背。 "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皆昏迷过去,血慢慢从鬓角渗了出来。 高贵妃见状,眼中透露着狠毒的失望。 她虽没推成容音,但婉兮这个眼中钉若是死了,也是好事。 可随即,她咬咬牙,用尽全力撞向栏杆,"咔嚓"一声,左臂传来剧痛,骨头断了。她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皇后娘娘!婉兮格格!来人哪,救命啊——" 那副模样,倒真像是为救人而受伤,情真意切。 --- 乾隆闻讯赶来时,两人已被抬回长春宫抢救。 叶天士一头扎进内殿,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忙得人仰马翻,额上汗珠滚落。 "如何?"乾隆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娘娘动了胎气,因救治及时,胎儿保住了。只是这番惊吓,需卧床静养,再不能劳心。" 叶天士擦着汗,"婉兮格格伤得更重,后脑有淤血,肺部受伤严重,左腿骨折怕是要养上三五个月。" 乾隆走到榻边,看着昏迷的婉兮,那张小脸惨白如纸,额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彻查,朕要知道,今日之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 李玉带着人查了整整一日,证人证词却乱成一团。 有的说蝙蝠是意外,有的说闻到鹿血味儿就不对劲,有的说看见有人推了皇后,有的说高贵妃是舍命救人。 一时之间,难以定罪。 "皇上,"李玉低声道,"贵妃娘娘伤势不轻,太医说怕是要落下病根,她坚称自己是去救人的……" 乾隆看了眼高贵妃那副凄惨模样,又看了眼昏迷的婉兮,冷笑一声:"伤势不轻?朕瞧她精神得很,演得一出好戏。" 可终究没有确凿证据。 "先将高贵妃禁足,无旨不得外出。"乾隆闭了闭眼,"待婉兮醒来,朕再问她。" 第31章 快死了 辛者库里,袁春望正在替璎珞挑破掌心的血泡,窗外传来几个小太监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御景庭出大事了,皇后娘娘和婉兮格格从亭子上摔下来,伤得可重了!" "何止!说是贵妃娘娘为了救人也受伤了,手臂都断了,血糊了一地!" "啊?那格格怎么样了?" "听说还昏迷着呢,叶天士说怕是醒不过来了……" "嘘,小声点,这要是被上头听见,咱们几个脑袋加起来都不够掉的!" 璎珞手中的瓷碗"啪"地摔在地上:"婉婉……"她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带翻了脚边的水盆。 "你疯了!"袁春望一把拽住她,"你现在去,就是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别说救人,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我管不了那么多!"璎珞甩开他,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我想见她……我得见她……她快死了!你听见了吗,她快死了!" 这丫头,这才分别几个月呀,怎么就又出事了? 袁春望看着她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我帮你。"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他的太监服,和一块偷来的腰牌。 他塞进她手里:"子时,长春宫守卫换班,只有半刻钟的空档。 你快去快回,千万别耽搁。" "哥……" "去吧。"他打断她,"记得看完就回来。" --- 子时三刻。 璎珞穿着肥大的太监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她混在送夜香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长春宫。 东偏殿内,烛火幽微,映着榻上那张惨白的小脸。 婉兮躺在榻上,额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左腿用夹板固定着。 小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连唇都是灰的。 璎珞跪在榻边,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她的脸,却怕弄疼了她,悬在半空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婉婉……"她声音哑得不成调,"你又骗我。 不是说要好好活吗?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眼泪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她就这么跪着,看了许久,哭了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更鼓声,才匆匆起身。 正要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璎珞闪身躲进屏风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低了。 进来的是明玉,她端着药碗,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没看见璎珞,坐在榻边给婉兮擦脸,一边擦一边掉泪:"格格,您快醒醒吧。您要再不醒,傅恒大人怕是要疯了……" "他这几日不吃不喝,就守在您榻边,谁劝都不听。 皇上也每日都来,那脸色阴沉得吓人,整个长春宫也提心吊胆……" "那日的事,奴才总觉得不对劲。蝙蝠来得蹊跷,那油也泼得蹊跷。 可李玉公公查了许久,都说没有证据……" 屏风后,璎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蝙蝠、鹿血、油污…… "明玉。"她忽然出声。 明玉吓得差点打翻药碗:"谁?!" 璎珞从屏风后走出来,摘下帽子。 "璎珞!"明玉又惊又喜,走过来拉住她,"你怎么来了?要是被发现……" "我担心婉婉。"璎珞走到榻边,看着婉兮,"你方才说,那日是意外?" 明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我觉得不是。 格格摔下去前,我好像看见……看见高贵妃推了娘娘一把。" "你确定?" "不敢确定,但当时场面太乱了,我也摔倒了,只瞥见一眼……"明玉皱眉回忆,"可高贵妃又确实为了救娘娘断了手臂,这说不通啊。" "那油呢?" "油……"明玉想了想,"那油是从亭子的栏杆边流下来的,不像是意外泼洒,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场面太混乱,高贵妃还舍命相救,那打翻鹿血的宫女也死了,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那是最好的证。" 她俯身,在婉兮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婉婉,等姐姐回来,为你讨回公道。" "你要做什么?"明玉抓住她,"别乱来!" "放心吧。"璎珞重新戴上帽子,"记住,今晚我没来过。"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一阵风,来去无痕。 第32章 不记得 容音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她睁开眼,手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一片,却有一种微弱的、坚定的脉动传来孩子还在。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进鬓角。 "容音。"乾隆坐在榻边,"你醒了。" 她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尽,哭到这深宫再也榨不出她一滴泪。 "太医说,孩子保住了。"乾隆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皇上。"她睁开眼,目光空洞,"臣妾累了。" "朕知道……" "您不知道。臣妾只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活下去的孩子,为何这般难? 每走一步,都是刀山火海,连亲妹妹都要为我搭上性命。 这后宫……这后宫到底还要从臣妾身上剜走多少东西,才肯罢休?" 她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婉婉她是为了护着我才摔下去的。 她那么小,那么脆,磕了碰了都要咳上半日,却拿自己的命去垫我……皇上,臣妾这皇后当得,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还算什么六宫之主?" 乾隆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她的苦? 可他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君父。 他不能只凭感情行事,前朝后宫,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权衡,得妥协,得做那个孤家寡人。 "高贵妃的父亲高斌,是治水能臣,眼下黄河水患未除,朝廷离不开他。"他声音发涩,"朕暂时……还不能动她。" 容音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臣妾这顿惊吓,白受了?婉婉那身伤,也白受了?" "朕会查。只是需要时日。" "时日?"容音闭上眼,"臣妾等够了。臣妾不想再等,也不想再斗了。臣妾只想……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守着婉婉醒过来,过安生日子。" 她睁开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决绝:"皇上,臣妾求您,让臣妾从此闭宫养胎,不再过问六宫事。 臣妾……只想当一回母亲,当一个能护住自己孩子的母亲。" 乾隆看着她,半晌,终是点了头:"好。" 他走时,背影萧索。 --- 养心殿内,乾隆负手而立,面前摊着李玉呈上来的折子。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道,"高斌大人递了折子,为贵妃娘娘求情,说娘娘断臂之痛,已是严惩,望皇上体恤。另附了一份黄河水情的详细奏报。" 乾隆没说话,指尖在折子上敲了敲,那"笃笃"声敲在空旷的殿内,也敲在他心上。 高斌是治水能臣,手握实权,朝中清流与世家皆对他礼让三分。动高贵妃,便是动高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安稳,容音的胎,婉婉的命,都得靠这份权衡。 "朕知道了。"他合上折子,"贵妃高氏,降为嫔位,着令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宫。告诉高斌,朕看在他的面子上,饶她这条命。但若再有下次,朕连他一起办。"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他何尝不想杀了高贵妃,为婉婉报仇?可他是皇帝,不能只凭意气用事。 前朝与后宫,从来都连着筋,割不断,理还乱。 --- 婉兮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头痛欲裂,左腿更是疼得像被千根针同时扎着,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醒了?"傅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他趴在榻边,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整个人都透着憔悴。 "哥哥……" "别说话。"傅恒吻了吻她的额头,"叶天士说你脑后有淤血,得静养。 不可动气动怒,不可劳心费神。" 婉兮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记得……摔倒的时候,护住了姐姐。她和孩子……" "母子均安。"傅恒抱紧她,"是你救了她们。"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乾隆走进来。 "醒了?" 傅恒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乾隆走到榻边,伸手想探她额温,婉兮却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还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虽小,却狠狠扎在乾隆心上。 他明白她的冷淡从何而来,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怨他不能为她们姐妹做主,怨他护不住她在乎的人,怨这后宫的肮脏和他身为人君的无奈。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叶天士呢?" "在外殿煎药。" "让他进来。" 叶天士进来时,看见这兄妹二人依偎着,乾隆坐在一旁,像个外人,确实是外人。 "如何?" "回皇上,格格醒来便无大碍了,只是需静养,再不能受惊受气。 一个月内,不可下床走动。 否则腿伤难愈,日后怕是要留跛疾。" 乾隆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婉兮苍白的脸上:"朕会让人彻查当日之事。 婉婉,你可记得,是谁推了你们?" "当时太乱了,奴才……不记得了。" 她记得。 她记得高贵妃那只涂着蔻丹的手,记得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记得她推人后瞬间转换成救人的伪善。 可她不能说。 高贵妃的父亲正在黄河治水,朝廷离不开他们,前线万千百姓的性命都系在高家身上,就算说了也于事无补。 皇后姐姐刚刚有孕,也经不得再动干戈。 更不能让哥哥为难,不能让他因自己而卷入朝堂纷争。 "不记得了?" "是。奴才只记得,要护着姐姐,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再给朕些时日……" "皇上言重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乾隆看着她,半晌,苦笑一声:"你长大了。" "在这宫里,不长大,就得死。 皇上请回吧,奴才要歇息了,这里有哥哥,足矣。" 乾隆起身,看了眼傅恒,又看了眼婉兮,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傅恒抱着婉兮,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嘶哑:"婉婉,对不起。" "哥哥没有错。"她轻拍他的背,安抚着他,"是我们生在富察家,生在这紫禁城,命该如此。 哥哥,我想见见璎珞姐姐,好不好? 我求你,偷偷带她来见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就几句,求你了。" 傅恒思虑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好。哥哥想办法。" "多谢哥哥。"她闭上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33章 别再见 傅恒打点好一切,将璎珞从辛者库调来"伺候汤药"。 婉兮靠坐在榻上,左腿还打着夹板,额上绷带渗着药味。 她提前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了盏豆大的灯,在黑暗中虚虚地燃着。 殿门被推开时,她看见璎珞站在门口,穿着肥大的太监服,瘦得像根竹竿,脸被寒风吹得发青,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她熟悉的火光。 "姐姐。" 璎珞关上门,快步走到榻边,想握她的手,却在看见自己满手的茧和冻伤时,缩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粗糙,硌疼了她。 "我手脏。"她哑声说。 "我不嫌。"婉兮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她的手真冷,怎么暖都暖不热。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望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婉兮先开口: "姐姐,如今想来,你在辛者库反倒是安全的,至少不会被这些连累。" 璎珞皱眉:"你说什么?" "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不必今日护着这个,明日防着那个,连喘口气都得算计。"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塞进璎珞手里。 那是傅恒给她的零用,她一分都没花,全攒着。 "这里头是银子,一千两,够你使了。待风头过了,你和袁春望就寻个好去处,买通管事的,调去太庙洒扫,或是去圆明园当差,都行。总之……别再回来了。" 璎珞攥着那荷包,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婉兮闭上眼,不敢看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们断了吧。 今后你是魏璎珞,我是富察婉兮。咱们……别再见了。" 殿内静得像坟。 良久,璎珞笑了,那笑声像刀子刮在琉璃瓦上,尖锐得刺耳:"富察婉兮,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想让我走?"璎珞打断她,俯身逼近她,眼底是翻涌的怒火与痛心,"让我扔下你,在这吃人的宫里自生自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嫌我累赘?嫌我护不住你?还是嫌我身份低微,给你丢脸了?" "都不是!"婉兮终于哭了出来,压抑多日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不知为何醒来后想到你,我就想让你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已经为了我入辛者库,我不想你再为我拼命,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她喘得厉害,咳了几声,唇角又渗出血丝:"姐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这宫里……这宫里没人会赢的,我们都得死在这,如今能活一个算一个。" 璎珞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被血染红的唇,心像被撕成两半。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婉兮的脸颊,指尖是粗糙的茧,却带着世间最柔软的疼惜:"傻姑娘。" "姐姐……" "我不走。"璎珞斩钉截铁,"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在辛者库挨冻受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护着你。你现在让我走,那我受的那些苦,算什么呢?" 她声音软下来:"婉婉,你听着。 这宫里是吃人,可只要我们俩在一块儿,就能活。 你信我,也信你自己。我们能赢,一定能。" "可我……" "没什么可是。"璎珞从怀里摸出叶天士给的麦芽糖,塞进她嘴里,"甜吗?" 婉兮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甜就好。以后姐姐天天给你带糖,带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咱们一起,把这后宫,闹个天翻地覆。 记住了,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你想推开我,没门。" 婉兮攥紧她的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庆幸。 殿外,傅恒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的哭声,闭上眼。 他既欣慰,又嫉妒。 欣慰的是,婉婉有这样的人陪着她,护着她。 嫉妒的是,那个人不是他。 第34章 咬死他们 璎珞回到辛者库时,袁春望正蹲在井边磨刀。 见她回来,他抬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一扫,手指一顿:"见着了?" "嗯。"璎珞坐下,从怀里摸出婉兮塞给她的那块杏仁酥,掰了一半递过去,"她给的。" 袁春望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睛哭成这样,她还给你吃的?" "她哭得更凶。"璎珞把半块酥硬塞进他手里,"她说,要跟我断了,让我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还塞给我一千两银子,说是够我后半辈子使了。" 袁春望捏着那半块酥,指尖摩挲着酥皮上精致的印花,忽然笑了,:"这傻丫头。" "她不傻。"璎珞反驳,声音还有些哽咽,"她是不想我死在这宫里。" "那你呢?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走。我告诉她,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那你就活给她看。但活着,不是躲。是回去,是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拽出来,是把害她的人一个个咬死!" 他掰开她的手,将那半块杏仁酥塞进她嘴里:"吃了。这是她给你的,你不吃,她该伤心了。" 酥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哥,"璎珞含着那块酥,眼泪滚了下来,"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他转身继续磨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是现在。得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她需要你的时候。她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给你塞吃的,说明她还能撑。等她撑不住了,就是你回去的时候。" 璎珞没说话,只是默默吃完那块酥。 袁春望说得对,婉婉那个傻丫头,以为推开她就能护住她。 可她不知道,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牺牲"。 真正的保护,是并肩站着,是把那些想害她们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真的一个人。" 袁春望磨刀的手一顿:"我答应过你,要当你哥哥。哥哥,就得护着妹妹。 不管她是魏璎珞,还是富察婉兮。" 夜风吹过,井边的水桶发出"吱呀"的声响。 璎珞靠在井沿上,看着天边的残月。 那丫头居然敢说,我们断了吧。 可她们哪里断得了?从四年前那个元宵灯市开始,从她为婉兮挡下拐子的那一竹竿开始,她们的命就缠在一起了,死都分不开。 "春望哥,我得快点回去。我怕……我怕她等不及。" "她会等。"袁春望起身,将磨好的刀别在腰间,"那丫头比谁都倔,比谁都贪生。所以,你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到能回去护她的那一日。" 璎珞攥紧那块没吃完的杏仁酥,点了点头。 她不会让婉婉等太久的。 她魏璎珞这辈子,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 ——信自己能活着回去,信能把那个傻丫头,从这吃人的宫里,完完整整地拽出来。 次日傍晚,明玉偷偷溜进辛者库,塞给她一包东西:"璎珞,这是格格让我给你的。 她说你手上有伤,得用好的药膏,不然会留疤。" 璎珞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玉容膏,还有那日在殿内没说完的话,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婉兮的簪花小楷: "姐姐,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咱们在一块儿,就能活,咱们一起,把这后宫闹个天翻地覆。"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璎珞攥着那张纸,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傻丫头…… 璎珞攥着那张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刻进眼底。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那个笑脸的眼睛。 "哥,"她把纸条递过去,指尖都在颤,"你瞧,她改主意了。" "这丫头,还不算太傻。" "她本来就不傻,只是心肠太软,总想把所有人都护周全。"璎珞抹了把脸,将药膏小心收好,"可如今她想通了,知道在这宫里,想活命就不能当软柿子。" "那你呢?打算怎么回她?" 璎珞转身进了柴房。 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纸,和半截炭条。 她趴在水桶上,一笔一划地写字,那炭条在她粗糙的掌心里断了好几次,她也不恼,只耐心地接着写。 字很丑,像狗爬,却力透纸背。 "写了什么?" 璎珞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纸条折成方胜,塞进一个空药瓶里,递给袁春望:"哥,劳烦你明日把这瓶子埋在那棵老槐树下。明玉会来取。" "不直接回她?" "直接回,太危险。这宫里,除了你和婉婉,我谁也不信。这瓶子,明玉认识。 我要让她知道,她不必一个人扛。等回去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撕碎。" 次日傍晚,明玉果然悄悄溜进辛者库,在老槐树下挖出了那个药瓶。 她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那张草纸,还有一枚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结心嵌着一颗狼牙,那是璎珞从辛者库一个老太监手里换来的,据说能辟邪挡灾。 纸上只有八个字,歪歪扭扭,却如金石掷地: "等我。咬死他们。" 明玉攥着那纸,手都在抖,眼眶一热。 她赶回长春宫时,婉兮正靠在榻上喝药。 "格格,璎珞回信了。" 婉兮接过纸,看到那八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砸在"咬死"两个字上。 她攥着那枚平安结,贴在心口,低声笑了。 "姐姐……" 第35章 不敢 又过了半月,婉兮的腿伤好了些许,但是不敢走。 这日午后,乾隆又来了长春宫。他来时,婉兮正坐在窗下,看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开花。 "婉婉。" 婉兮回头,瞧见他,既未起身,也未行礼,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皇上。" "你还在怨朕。"他陈述,不是疑问,是笃定的判断。 "不敢。"她垂下眼睫,话里话外都是疏离。 "是不敢,还是不想?" 乾隆走近,在她身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打着夹板的左腿上,眼中是自责的痛色。 婉兮没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朕护不住你,护不住皇后,护不住你在乎的每一个人。朕这个天子,当得窝囊。 可朕是皇帝,朕得权衡,得取舍,得顾全大局。 婉婉,你懂吗?朕不是不想护,是不能只护。" "奴才不懂。"婉兮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从前的畏惧,只有凉透了的失望,"奴才只知道,姐姐差点没命,奴才这条腿差点废了,璎珞姐姐为了护我,还在辛者库受苦。而这一切,只换来一个''权衡''。 奴才的命是命,姐姐的命是命,璎珞的命也是命,不是皇上棋盘上的棋子,可以随手牺牲。" 乾隆被她噎住,半晌才道:"朕答应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奴才怎敢劳烦皇上。 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当您费心。" 她这话已是大不敬,乾隆也未动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是不敢,还是不愿?" 婉兮没答,话锋一转:"皇上,其实您一直在等奴才求您放回璎珞,对吗?" 乾隆一怔,没否认:"是。" "那奴才偏不开口。 您想要奴才欠您恩情,想要奴才求您,想要奴才对您摇尾乞怜。 可奴才偏不。 璎珞护我一场,若我用求人来换她回来,便是辱了她的情义。也辱了我自己。" "魏璎珞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重要。"婉兮答得毫不犹豫,"重要到,奴才不愿让她蒙羞。她是我姐姐,不是谁的筹码。" "小丫头,你这张嘴,真是……"乾隆气笑了,伸手想触碰她额上的伤。 婉兮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里只有疏离。 乾隆的手最终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罢了,朕不等你开口。朕自己把她还给你。 朕明日便下旨,调魏璎珞回长春宫。 不是因为你求朕,是因为……朕想看看,你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要走:"婉婉,朕第一次见你,你缩在皇后怀里,像只受惊的猫。 朕想,这宫里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丫头? 后来朕发现,你不是胆小,你是倔强,倔强的拒绝外人触碰,你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你想护的人。 朕……朕开始羡慕傅恒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殿门关上,婉兮靠在软枕上,久久未动。 她比谁都想让璎珞回来,想得夜里睡不着,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不能开口,不能求。 一旦求了,她和璎珞之间那份纯粹的情谊,就脏了,就变了味,成了皇帝施恩、奴才受赏的交易。 她不要那样。 她要璎珞清清白白地回来。 --- 第二日一早,圣旨便到了辛者库。 李玉亲自来传旨,念完"魏璎珞护主有功,着即调回长春宫,任一等宫女"后,整个辛者库都静了。 璎珞跪在地上,没急着谢恩,抬头看李玉:"公公,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的意思,姑娘还不明白?"李玉笑得意味深长,"婉兮格格那脾气,倔得跟头小牛似的。 她不开口求,皇上便只能自己给。这恩典,不是给姑娘的,是给格格的。 姑娘,别辜负了格格这份心。" 璎珞谢了恩,起身时,袁春望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包裹塞进她怀里。 "里头是药,你手上有伤,记得每日换。 还有,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 "我记得。"璎珞转身看他,这个在辛者库里与她相依为命的男人,这个认了她做妹妹的孤狼,"哥,等我站稳了脚跟,就想法子把你捞出来。" "不急。你先去护着你那个傻丫头。我在这儿,还能活。 若有一天护不住了,记得回来。 辛者库虽苦,至少能保命。" 璎珞眼眶一热,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高兴 璎珞踏进长春宫时,正值午后。 她穿着崭新的宫女服制,藏青色的衣料熨帖合身。 曾经粗糙的手已经用脂膏养回了几分细嫩,可掌心的茧还在,那是她在辛者库留下的勋章。 明玉迎出来,眼圈一红:"璎珞!" "哭什么。"璎珞笑得云淡风轻,"我这不是回来了?" 她走进东偏殿,婉兮正靠在榻上看书。 见她进来,那丫头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却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璎珞姐姐。" "嗯。"璎珞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伤还没好,多看这些伤神。" "我好想你。"婉兮终于忍不住,伸手拽住她袖口,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璎珞在榻边坐下,仔细查看她腿上的夹板,"叶天士这手艺还行,没给你治瘸了。 她伸手,轻轻触碰婉兮额上那道还未痊愈的疤:"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璎珞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我。" 婉兮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璎珞。我……" "嘘。"璎珞打断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说过,魏璎珞和富察婉兮,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你想推开我,没门。" 婉兮破涕而笑。 两人说着说着,都哭了,又都笑了,像两个疯子。 傅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沉得像墨。 他既庆幸璎珞能回来护着婉婉,又嫉妒她们之间那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那种默契,像是用血和命换来的,坚不可摧。 他转身离开,却在转角处撞见了乾隆。 "她很高兴。"乾隆陈述,"你瞧,朕没让她求朕,她也一样高兴。" 傅恒垂眸:"皇上圣明。" "傅恒,朕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乾隆看着他,眼神幽深,"她对你,是全心全意的信赖。对朕,却只有防备和疏离。" "皇上多虑了。婉婉她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打断他,"只是朕没护住她?只是朕让她失望了?" 他没等傅恒回答,便拂袖而去,背影透着落寞。 傅恒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 高嫔被降位后,禁足在储秀宫,却并未安分。 她日日摔摔打打,咒骂不休,宫人们苦不堪言。 她恨皇后,恨婉兮,恨魏璎珞,恨所有挡了她路的人。 她更恨自己那只断了的左臂,太医说,即便养好,也再不能提重物,连端茶都吃力。 这于她而言,比死还难受。 她本是高门嫡女,自皇上登基便是贵妃,皇上宠她,太后护她,她以为这后位迟早是她的。 可如今,她成了一个残废的嫔位,禁足在这方寸之地。 "魏璎珞……富察婉兮……"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淬了毒,"本宫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 "断音草,生于南疆沼泽,其汁无色无味,入口微甜。 长期服用,可致咽喉肿烂,声带受损,最终失声。"叶天士掰着手指解释,"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宫里可没有,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 婉兮听得认真,指尖捏着那株干枯的草叶,若有所思:"师父,这毒……能查出来吗?" "查不出。"叶天士嘿嘿一笑,脸上满是狡黠,"太医院那些老匹夫,只会看风寒发热,这种岭南来的偏门玩意儿,他们见都没见过。 再说了,这毒是慢性的,每日只需一丁点,混在汤药或茶水里,十日之后,声音开始嘶哑,二十日后,说话费力,一个月后,彻底失声。到那时,神仙也查不出源头。" 婉兮垂眸,将那株草收进袖中:"师父,这草,能送我吗?"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让该安静的人,安静些。" 叶天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丫头,好像长大了,长出了獠牙。 "行。但别玩太过火。"他拍拍她肩膀,"出了事,记得找师父背锅。" 婉兮点头,眼中充满感激。 第37章 哑了 当夜,月黑风高。 婉兮让明玉悄悄将魏璎珞唤来东偏殿,只说有要事相商。 "姐姐。"婉兮拉她坐下,打开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这是''幽梦散''混入熏香中,可致幻。中毒者会看见自己害死的人,夜夜噩梦,寝食难安。" 璎珞细细打量,瞬间明白了:"你想动手?" "高嫔不是喜欢唱戏吗?那就让她听听,那些被她害死的宫女嫔妃,在戏台上给她唱一出''索命''。" 璎珞看着她,欣慰的笑了:"婉婉,你长大了。" "被逼的。"她合上匣子,"姐姐,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再任人宰割。 她们害我们一次,我们便还一次。她们要我们命,我们便让她们……生不如死。 姐姐,你说,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璎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算。这算自保。婉婉,记住,在这宫里,心软是最要不得的。 想活下去,就得比她们更狠。" --- 翌日清晨,储秀宫内。 高嫔正对着铜镜,试图用脂粉掩盖眼下的青黑。这些日子她夜夜噩梦,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上的宫女来索命,尖叫着掐她的脖子,撕扯她的头发。她睡不好,吃不好,连脾气都愈发暴躁。 "娘娘,该喝药了。"贴身宫女端来一碗黑稠的汤药,那是太医开的安神药,每日晨起必饮。 高嫔接过,皱着眉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得让她作呕,她却不得不喝,否则白日里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不知道,这药里,被人掺了断音草的汁液。不多,每日只一滴,无色无味,混在苦涩的药汁里,神仙也尝不出。 而寝殿内,那盏她最喜爱的"苏合香",也被换成了混入"幽梦散"的熏香。 白日里闻着只觉清爽,可到了夜里,便会引她入梦,梦见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排着队来找她。 --- 十日后,高嫔晨起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 她试着唱戏,开口却像破锣一般,刺耳难听。 "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怎么了!"她尖叫着,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太医来诊,只说"风寒入喉,需静养",开了几副润喉的方子,自然是无用的。 二十日后,她连说话都费力,每吐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割。 她疯了似的摔东西,骂人,可发出的声音却像老鸦一般,难听至极。 一个月后,她彻底失声。 她再不能唱戏了。 那个曾以一曲《贵妃醉酒》艳惊四座的贵妃,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夜夜噩梦。 梦中,那些被她害死的宫女嫔妃,一个个浑身是血,围着她唱戏。她们唱《铡美案》,唱《窦娥冤》,唱《阴魂索命》,唱得她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有一夜,她甚至看见怡嫔,那个被她逼死的嫔妃,站在她床头,青白的脸上挂着血泪,一字一顿地问她:"高宁馨,您还睡得着吗?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还有许多她害死的宫女,孩子都围着她,向她索命。 高嫔尖叫着醒来,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在床上剧烈地抽搐。 她疯了。 ---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婉兮正在跟叶天士学针灸。 "成了?"叶天士问。 "成了。多谢师父。" "谢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叶天士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只知道,高嫔娘娘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这才失了声,疯了神智。" "师父说得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 养心殿内,乾隆听着李玉的禀报,久久不语。 "高嫔疯了?" "是。太医说,是忧思过度,痰迷心窍,又失了声,这才……"李玉小心翼翼观察着帝王的神色,"皇上,可要派人去瞧瞧?" "瞧什么?她父亲高斌刚递了折子,说黄河水患已除,不日便能回京复命。 他前脚报功,他女儿后脚就疯了,倒是巧。" 李玉不敢接话。 "朕这个妃子,唱戏唱了一辈子,如今终于能安安静静的,那也她自己作的,活该。只是……这疯得未免太巧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长春宫的方向:"李玉,你说,这事儿是谁的手笔?" 李玉心头一震,"扑通"跪地:"奴才不敢妄猜。" "不敢猜,还是不想说?"乾隆没回头,"这宫里,想让高嫔闭嘴的,大有人在。可能让她''自然''失声的,却只有一个人。 小狐狸,学医学得不错。" 李玉额上渗出冷汗:"皇上圣明。" "圣明?朕若真圣明,就不会由着她胡来。罢了。高嫔既已疯癫,便移居冷宫,终身不得出。对外就说,她伤心过度,忧思成疾。"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走到一幅画像前。画中女子不过豆蔻年华,一身素衣,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婉兮。 "婉婉,"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你比朕想象的,更狠,也更聪明。 朕是该罚你,还是……该夸你?" 他想起那丫头倔强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罢了,朕护不住你,便护着你这点小算计吧。" 第38章 丢了自己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婉兮执意要去见姐姐的,她让明玉搀着,一瘸一拐地挪向长春宫正殿。 左腿上的夹板还未拆,每走一步,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她走得极慢,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格格,歇会儿吧?您这腿才将将长好,万一再伤了可怎么得了?" "不妨事,我想看看姐姐……" --- 长春宫正殿内,容音正靠在紫檀木雕花的软枕上,手里翻着一卷医术。 听见珠帘响动,她抬眼望去,正见婉兮扶着明玉的手,艰难地跨过那道寸许高的门槛。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月白绫子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你这孩子!"容音一惊,慌忙掀开锦被下榻,连声唤人,"快搀着!伤还没好,跑来做甚么?" "想姐姐了。"婉兮在榻边坐下,气息还有些喘,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容音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地覆在那里,"小外甥可还乖?有没有闹您?" "乖得很,"容音拉着她的手,触到那满手的冷汗和凸起的骨节,心头蓦地一酸,喉头发哽,"就是有些贪睡,太医说是个安稳性子。" 她说着,眼眶已红了。 自那日御景庭一事后,她夜夜惊醒,总要摸一摸肚子才能确认孩子还在。 如今见婉兮为了护她落得这般模样,更是百感交集。 "傻丫头,"容音用帕子拭去她额角的汗,声音发颤,"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倒惦记起我来了。 这腿……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婉兮笑着摇头,反手握住姐姐的手,那手温热而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姐姐的命,我豁出命也要保。 如今孩子没事,姐姐也没事,我便什么都值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令人脊背生寒: "姐姐,我为咱们报仇了。您……高兴吗?" "什么?" "高嫔,她疯了,也哑了。 再也不能唱戏,再也不能骂人,再也不能害人了。" 她歪着头,像是在等待夸奖,语气轻快得可怕:"她欠姐姐的,欠我的,我都讨回来了。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容音心头巨震,下意识攥紧了她冰凉的手:"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呀。"婉兮任她抓着,顺势靠在她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只是让她喝了点好东西,闻了点好闻的。 姐姐不是教过我吗?女子立身,贵在风骨,不在口舌。 可有些人,连口舌都不配有,既管不住那张害人的嘴,那便……让她永远安静些,不好么?" 容音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妹妹。 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临摹欧阳询的碑帖,教她史书里那些忠臣的骨头、奸佞的缝隙,教她如何在这宫里谨小慎微地活下去。 可教她如何借刀杀人、如何兵不血刃地毁掉一个人。 这些,是谁教的? 是这吃人的后宫,是这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是那些想置她们于死地的恶鬼们,把她的婉婉,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婉婉,你可知,高嫔的父亲是治水能臣,皇上暂时动不得她。你此番作为,万一被查出来,你……" "查不出来的,断音草是岭南的偏门玩意儿,十年才得一株,太医院那些老匹夫,见都没见过,闻所未闻。 至于幽梦散……是师父亲手配的,那叫''心障'',是业障,查不出毒,也验不出伤。 姐姐,您别怪我狠心。 她想要您孩子的命,想要我的命。 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等到她卷土重来,等到她真的弄死我们其中一个,才后悔么?" 容音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不是觉得婉婉狠,她是心疼。 心疼这个才十四岁的丫头,被逼得亲手染了血,沾了这宫里最肮脏的算计。 "婉婉,"容音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想要把她重新揉回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答应姐姐,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了自己……" "我答应姐姐。"可姐姐,在这宫里,不丢了自己,就得丢了命。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要看着姐姐的孩子出生,还要看着璎珞姐姐嫁人。 所以,我不后悔。哪怕日后下地狱,我也认了。 只要姐姐和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认了。" 第39章 尔晴 高嫔的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储秀宫的大门落了锁,疯癫的女人被抬进冷宫,再也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戏词。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她是报应,说她是自作孽,却没人知道,那"报应"二字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与血泪。 长春宫也闭了宫门。 皇后下了懿旨,说"胎象未稳,需静养",将六宫事务暂交纯妃与娴妃协理。 这道旨意一出,后宫哗然,却无人敢置喙,毕竟皇后这一胎来得艰难,又是皇上嫡子,谁敢说不让养? 她也乐得清闲,只一心一意养胎。 可婉兮心里那股不安,却一日比一日重。 这日午后,她借口腿伤复查,把叶天士请进东偏殿,实则是想探探尔晴的底。 "师父,您说一个跟在主子多年身边、忠心耿耿的宫女,会在什么情况下,对主子生出异心?" 叶天士正啃着婉兮亲手做的桂花糕,闻言斜睨她一眼:"这得看主子碍不碍她的路,或是……她想要的,主子给不给得了。" "比如呢?" "比如,她想爬龙床,主子偏不肯举荐;她想嫁高门,主子偏只给她配个小侍卫;再比如……她瞧上了不该瞧的人,而那人的眼里,却只有主子。" 婉兮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药杵。 这几日尔晴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 容音绣小衣时,尔晴会在一旁盯着她的肚子发呆,那眼神复杂得骇人,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毒。 可当容音抬头,她又立刻换回那副恭顺的笑模样。 傅恒来时,尔晴总会"恰好"端茶送水,"恰好"在廊下与他擦肩而过,用帕子"恰好"拂过他的手背。 她看向傅恒的眼神,藏着少女怀春的羞涩,却又在瞥见傅恒对婉兮的宠溺时,瞬间扭曲成嫉妒的火焰。 尤其是那日,傅恒抱着婉兮从御药房回来,尔晴站在廊下,手中的托盘差点打翻,脸色白得吓人。 婉兮当时便觉得不对劲,那不是一个宫女看主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仇敌的眼神。 "姐姐,"这日傍晚,婉兮挪到容音榻边,轻声道,"我有个想法,想与姐姐商量。" "说。"容音正绣着一顶小帽,针脚细密。 "我想让璎珞到姐姐跟前侍奉。" 容音手一顿:"她不是你的贴身宫女吗?" "正是如此,我才放心。"婉兮压低声音,"姐姐如今有孕,吃用都需格外小心。璎珞跟在我身边这些日子,跟着叶天士学了不少医理,针灸、药理、毒理,她都懂些。 让她到姐姐身边,我也安心。" 容音笑了:"你呀,是怕我这儿的人照顾不周?" "不是怕照顾不周,是怕有心人,趁姐姐养胎,做出什么手脚。" 容音蹙眉:"你是指……" "姐姐,"婉兮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尔晴跟了你多少年?" "快十年了。" "十年,"婉兮冷笑,"够一个人把忠心磨成野心了。 姐姐可曾注意过,她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主子,倒像在看……挡路石。" 容音脸色微变:"婉婉,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婉兮从袖中摸出一枚荷包,正是尔晴前几日送给容音的,"姐姐可闻过这里头的香味?" 容音接过,闻了闻:"不过是寻常的安神香。" "寻常?"婉兮冷笑,"我与叶天士学医许久,这里面混了''忘忧草'',少量可安神,但长此以往,会致胎儿孱弱,甚至……胎死腹中。" 容音攥着那荷包,指节发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尔晴她……她怎会……" "她不会?"婉兮打断她,"姐姐忘了高嫔是怎么疯的?这宫里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姐姐心存善念,可别人未必。 姐姐,防人之心不可无。 璎珞在我身边,学了三个月的毒理,什么毒她都能分辨。 让她来,不是夺尔晴的权,是为姐姐和孩子的安全多一层保障。" "姐姐若不信,大可让叶天士来验那荷包。只是……"她握住容音冰凉的手,"别打草惊蛇。 咱们悄悄地把璎珞调过来,只说让她跟着我一起侍奉您,学学规矩。 尔晴若真心坦荡,自然不会多想;若她心里有鬼……" 容音心中难受不已,她待尔晴如姐妹,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男人,一个虚妄的前程。 "……按你说的办。 让璎珞过来。只是婉婉,答应姐姐,别伤她性命。 让她……让她自己走。" 婉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尔晴,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可别乱来。 --- 次日,璎珞便"奉命"到正殿侍奉。 尔晴见到她时,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笑:"璎珞回来了?真是好事。" "是啊。"璎珞笑得云淡风轻,"以后还得请尔晴姐姐多多指教。" "不敢当。"尔晴退后半步,垂首敛眉,姿态谦卑,可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是夜,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正殿透出的烛光,眼底怨毒翻涌。 富察婉兮,你防着我。 可你以为,调来个魏璎珞,就能护住皇后的肚子? 她冷笑一声,她托人从宫外弄来了"落胎药",只需一点点,混在容音每日必喝的安胎药里,不出三日,那孩子便保不住。 她等了多少年,从豆蔻等到如今,等一个上位的机会,等一个前程。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挡她的路。 哪怕是待她如亲妹的皇后。 哪怕是那个病秧子婉兮。 她转身回房,却在推开门时,愣住了。 璎珞正坐在她榻上,把玩着一个空药瓶,笑得眉眼弯弯:"尔晴姐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那药瓶,正是她藏落胎药的瓶子。 "你……" "我什么?"璎珞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尔晴姐姐是在找这个吗?" 她将药瓶抛起,又接住,像抛着一件玩具。 "可惜了,里头的药,我已经换成补身子的参粉了。姐姐若不信,大可拿去验验。" "魏璎珞!"尔晴脸色煞白,"你竟敢……" "敢什么?敢拆穿你的诡计?"璎珞冷笑,"尔晴,你最好安分些。 否则,下次换的就不是药,而是你的命了。 你瞧着傅恒大人的眼神,我瞧见了。 你瞧着皇后娘娘肚子的眼神,我也瞧见了。 你最好记住,这长春宫里,如今有双眼睛,专门盯着你。" 尔晴浑身僵硬。 璎珞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对了,尔晴姐姐若不想死得太难看,我建议你,自己向皇后请辞。 就说……想回家嫁人了。 体面地离开,总比被揭穿后,死无全尸要好。" 门被关上。 尔晴瘫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第40章 自投罗网 尔晴会善罢甘休吗? 当然不会。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魏璎珞的脚步声远去,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抠得指尖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甘与怨毒。 她恨,恨得心肺俱裂。 恨富察婉兮,一个病秧子,却占尽了所有人的宠爱,傅恒宠她如命,皇后护她如宝,如今连皇上也上了心,三天两头往长春宫跑,赏赐如流水。 恨魏璎珞,一个包衣奴才,凭什么能踩着她往上爬,凭什么能活着从辛者库回来,凭什么能与她并肩,成了皇后跟前的红人,连傅恒都对她另眼相待。 更恨富察容音。 主子?姐妹?她伺候了十年,十年!从潜邸到长春宫,她掏心掏肺,端茶捧盂,换来的不过是"忠心耿耿"四个字,一个虚无缥缈的"姐妹情分"。 可婉兮一来,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傅恒眼里只有婉兮,皇上眼里只有婉兮,如今连皇后也要将魏璎珞那个贱人调来,明晃晃地防着她! 那她算什么? 她这些年的付出,这些年的痴心妄想,又算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 正道走不通,那就走偏门。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就得到他的人。 既然做不成富察家的媳妇,那就做紫禁城的女主人! --- 三日后,乾隆来长春宫探望皇后。 这是惯例,自皇后有孕,他每隔几日便来一趟,坐一坐,问一问。 尔晴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特意换了身衣裳,不是宫女规制的粗布,而是自己托人从宫外带来的软烟罗,藕荷色的料子,薄如蝉翼,衬得她肤色如雪,腰肢盈盈一握。 她又将头发打湿,半散在肩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胜衣的模样。 还特意熏了她特意调的"醉花阴",前调清甜如花香,后调却催情,一丝一缕,勾人心魄。 在乾隆踏进门的那一刻,她"恰好"端着茶盘从转角处走来,腰肢款摆。 "皇上万福。"她盈盈下拜,腰肢软得像柳条,声音甜得发腻。 乾隆瞥她一眼,没在意,只当是寻常宫女,径直往殿内走:"皇后呢?" 尔晴咬了咬牙,在起身时"不慎"踩到裙摆,身子一歪,手中茶盘"哗啦"倾倒,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乾隆的龙袍下摆。 "奴才知罪!"她立刻跪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梨花带雨,"奴才该死!" 她算得精准,茶水泼在龙袍下摆,湿得不严重,却足够她"赎罪",足够她近身,足够她施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她膝行上前,掏出帕子,作势要为皇帝擦拭,指尖却"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腕,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的、勾人的暧昧。 "皇上息怒,让奴才来为您……" "滚开。" 尔晴僵住,不甘地抬头:"皇上……" "朕让你滚开。"他一脚踹开她,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狼狈地摔在地上,"尔晴,你这身衣裳,是宫女的规制?" "奴、奴才……"她慌乱地扯着衣角,妄图遮掩。 "这身香气,"乾隆俯身,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剖开她的伪装,"是催情香?" 尔晴脸色煞白,她的计划被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皇上息怒,奴才只是……只是倾慕您……" "你配吗?"他甩开她,像甩开什么脏东西,"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三十,贬去辛者库。告诉皇后,她身边的人,该好好管教了。" "皇上!皇上饶命!" 尔晴尖叫着被拖走,经过东偏殿时,她看见璎珞陪着婉兮在廊下复健。 婉兮倚着廊柱,正试着迈出一步,璎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恰好看到尔晴,婉兮和璎珞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的眼中的意思。 她这是怎么了? 你动手了? 没有啊,还没开始呢。 可尔晴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 她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往里跳,等着她自投罗网,她不甘心! "皇上!奴才有话要说!是关于婉兮格格和傅恒大人的!他们……他们兄妹有私!他们不清白! 富察婉兮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的!皇上,您被她骗了!" 第41章 容不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乾隆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眼神阴鸷得要杀人:"你说什么?" 尔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嘶喊:"奴才亲眼所见!傅恒大人对婉兮格格,绝非兄妹之情!他抱她、同榻而眠! 白日里寸步不离,夜里更是守在榻边!皇上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去查他们有没有逾矩!去查他们是否清白!" 乾隆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廊下的婉兮。 她倚着廊柱,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没解释,没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 "皇上,您信吗?" 尔晴被拖走时仍在嘶喊:"奴才句句属实!皇上若不信,便去查!去查啊——!" "堵上她的嘴!" 太监立刻用破布塞住尔晴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双眼充血般瞪着婉兮。 乾隆走向廊下,停在婉兮面前,垂眸看她。少女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的疤还未痊愈,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竹,宁可折断,也不弯曲。 "皇上,您信吗?" 乾隆没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眸子里看出端倪,看出哪怕一丝的慌乱或羞惭,可那里只有坦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能这般平静。 连他都能看出傅恒对她不一般,可为什么,她还能这样平静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您信吗"? "朕只信证据。但朕想听你说。" "说什么?"婉兮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凄艳,"说哥哥待我如何?说这些年他如何护我? 说他为我学药理,为我日夜不眠,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说这些年,我病得快死的时候,只有他抱着我,哄着我,守着我,恨不得替我去死? 说每一个寒冷的夜里,我咳得喘不过气,只有他把我捂在怀里,用他的体温暖着我,生怕我哪一口气上不来,就死在他怀里?"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被固定的左腿,指向额上的伤疤,指向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皇上,您瞧瞧我,瞧瞧这副破败的身子! 太医说我活不过三五年,说我随时会死!哥哥他怕,他怕极了! 他怕哪一日醒来,奴才就没了气息,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他守着,抱着,恨不得将奴才绑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生怕一眨眼,我就没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她却笑得愈发灿烂:"这……便是尔晴口中的''有私''吗? 若算,那便是吧。 若皇上也这般认为,那奴才认罪。 奴才与哥哥,确实私情甚笃。 这私情,是十四年的相依为命,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宁死不弃的守护。 皇上若觉得这也有罪,那奴才无话可说,请皇上赐死。" "婉婉!"傅恒从殿内冲出,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皇上,是奴才的错!妹妹自幼病弱,奴才不放心别人照顾,是奴才不该逾矩,不该对妹妹太过亲近。 但婉婉清清白白,她什么都不懂!" "我懂。"婉兮却从他身后走出来,轻轻推开他的手,"哥哥,我懂你对我的好,也懂这宫里容不得我们这般好,容不得没有任何算计的好,更容不得真心。 一切与哥哥无关,是奴才仗着生病舍不得哥哥,才让哥哥平白无故地被人污蔑。 皇上要罚,罚奴才一人便是。 只求您……别怪哥哥。" 话音未落,她猛的抬手从发间拔出一根银簪,毫不犹豫的狠狠刺向自己咽喉。 "婉兮——!" "婉婉——!"傅恒肝胆俱裂,伸手欲夺,却隔了半步,指尖只擦过她衣袖,眼睁睁看着那簪尖刺向细嫩的脖颈。 乾隆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簪尖还是划破了皮,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富察婉兮!"乾隆的声音在抖,像是恐惧到了极致,"你疯了!" "我没疯,"婉兮被他箍在怀里,挣了挣,却挣不开,只能仰着脸看他,"皇上,奴才只是累了。 这宫里的日子,奴才过够了。 您放过哥哥,也放过奴才吧。" 乾隆将她抱起,抱得很紧,不想再松手,不能再松手:"传旨,宫女尔晴,诬陷皇亲,以下犯上,即刻杖毙。 其家眷,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嗻!" "傅恒,你退下。朕……有话单独问她。" "皇上!" "这是圣旨!" 傅恒僵在原地,看着婉兮被乾隆抱在怀里,那个本该只属于他的人,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抱着,以一种占有的姿态。 他眼底翻涌着暴戾与绝望,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却终究跪地叩首:"……嗻。"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索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乾隆将婉兮抱回东偏殿,放在榻上。 "小骗子,你故意的。你知道朕舍不得你死。"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乾隆打断她,指腹轻轻摩挲她脖颈那道血痕,"你知道朕想要你,知道朕舍不得你死,知道只要朕在,就没人能动你哥哥。 所以,你用你的命,赌你在朕心中的分量。" "奴才没有……" "你有,你赌赢了。婉婉,你不必再防着朕,只要你……别再推开朕。" "皇上言重了,奴才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您要护,奴才便受着。您若要收回去,奴才……" "朕不要你的命,"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朕要你活,活得比谁都好。 活得让朕看着,就觉得这紫禁城,还不至于那么冷。" 乾隆转身走出去,对守在门外的李玉吩咐:"去,将傅恒叫回来。告诉他,朕……可以暂时放过他。" "嗻。"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盏豆大的灯映着婉兮的身影,单薄却倔强,"小骗子……"。 第42章 伸爪子 魏璎珞给婉兮的脖子上药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冰凉的棉签刚碰到那道细长的血痕,怀中的人儿便轻轻打了个哆嗦,璎珞的心也跟着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从前你像猫儿似的,乖乖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声音发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现在怎么还学会伸爪子了? 挠别人也就罢了,还伤了自己……都敢拿簪子往脖子上扎,到现在还没归位呢。" 她说到最后,尾音都颤了。 婉兮靠在她怀里,讨好地蹭了蹭:"姐姐,我没事。" "没事?"璎珞气得想骂人,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舍不得,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给她上药,"那簪子都抵到喉咙了,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知不知道,本来看着你们在争执着,结果你突然抽出簪子,心都快停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了下来,砸在婉兮的手背上。 "姐姐……"婉兮慌了,想抬手给她擦泪,却被她按住。 "别动。药还没上完呢。 你呀,净会折腾人。在辛者库的时候,我每日想着你能好好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你倒好,我刚回来多久就给我演这么一出大戏。" "我答应过姐姐,要活很久很久的。"婉兮靠在她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我不会死的。"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璎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赌赢了,可你要是输了呢?你要是输了,我怎么办? 婉婉,你给我记住。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你要是敢再胡来,我就……我就把你锁起来,一步都不许离开!栓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姐姐舍得吗?" "舍得!"璎珞凶巴巴地瞪她,眼泪也不停,"我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你死。" 她轻轻的吻了下婉兮的额头:"傻姑娘,以后别再吓我了。 我这辈子受的惊吓,全是你给的。" "好。"婉兮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我就听姐姐的话,哪儿也不去,只跟着姐姐。" 璎珞重新拿起药瓶,继续给她上药:"这药膏是叶天士特意配的,不会留疤。 你额上这道疤已经够显眼了,脖子上再留一道,日后怎么嫁人?" "嫁什么人。我这副身子,谁要?" "我要。"璎珞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我是说……你这祸害,除了我,谁敢要?" 婉兮抬眼瞧她,见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忍不住笑了,声音带着狡黠:"姐姐,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璎珞瞪她一眼,凶巴巴的,眼里却还含着泪,"先把你这伤养好了再说。还有,以后不许再胡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婉兮凑过去,在她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姐姐最好了。" 璎珞愣住,随即哭笑不得,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没良心的,就会撒娇。"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只要婉婉还活着,还在她怀里,还能撒娇,还能耍赖,那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43章 去查 药上完,婉兮便窝在璎珞怀里不肯动了。 "姐姐,"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困倦,"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困在这儿了?" "困在哪儿?"璎珞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这宫里。"婉兮闭上眼,"出不去,也活不长。" "胡说。 叶天士说了,只要你肯好好养着,再活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再说了,谁说我们出不去?" "能出去吗?" "能。"璎珞低头看她,眼底是坚定的光,"等朝廷局势稳了,等皇后娘娘生下小阿哥,坐稳了后位……我们就求皇上,让他放我出宫。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 咱们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药铺,我给人看病,你就在后堂算账,过安生日子。" 婉兮眼睛亮了亮,像黑夜里亮起星子:"真的?" "真的。"璎珞吻了吻她的额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活到那时候。"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殿门被推开,傅恒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榻上相依的两道身影,脚步顿住,"皇上走了?" "哥哥。"婉兮想从璎珞怀里起来,却被她按住,"别动,药还没干透。" 傅恒目光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上:"还疼吗?" "不疼。" "皇上……没为难你?" "没有,他说他信我。" 信你?傅恒在心底冷笑。他哪里是信你,他分明是看上你了。 他护你,是因为你是富察婉兮。 傅恒忽然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骨节瞬间血肉模糊。 "哥哥!"婉兮急了,想下榻,却被璎珞按住,"让他砸。砸完了,疼过了,才知道清醒。" 傅恒僵在原地,背影抖得厉害。 他恨,恨这紫禁城的天,恨这吃人的规矩,更恨自己,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觊觎,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哥哥。" 身后传来婉兮虚弱的声音,像一根线,牵着他回头。 他转过身,看见婉兮正艰难地挪下榻,左腿打着夹板,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冷汗浸湿了额发,可她还是走过来了,一瘸一拐。 "别动!"傅恒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腿不想要了?" 她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哥哥,别哭。你哭起来,就不像你了。" 傅恒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拿簪子抵着脖子的时候,我有多害怕……若你有万一,你让哥哥怎么活?" "可是哥哥,"婉兮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带着哭腔,"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而死。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兄妹二人就是这般,为了对方,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自己的命去换,像两株并蒂的藤蔓,缠得太紧,紧到分不清彼此,也紧到……再也分不开了。 璎珞在一旁看着,百感交集。 她认识婉兮已有四年了,作为旁观者,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傅恒对婉兮,确实不仅仅是兄妹之情。 那种占有欲,那种偏执,那种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疼宠,早已越了界,成了病态的执念。 而婉兮……她从襁褓起就被傅恒抱在怀里长大。 富察夫人身子不好;皇后娘娘入宫多年,相见时短。能真正用心照顾她的,只有傅恒。 从小到大,喂药的是他,穿衣的是他,哄睡的是他,守夜的也是他。 见过的外男屈指可数,见过的温情也全是他给的。 每次出府去见她,是婉兮唯一接触外界的机会,见到的也不过是些商贩、茶客、书斋掌柜,从未有过同龄的、正常的男子交往。 婉兮不知何为男女之情,只以为哥哥待她好,便是天经地义,只以为相依为命便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只知道,哥哥待她好,她便要待哥哥更好。 她以为那种恨不得日日黏着、寸步不离的依恋,便是亲情的全部。 哥哥为她拼命,她也能为哥哥去死。 这是她通过四年相处发现的。 婉兮确实聪明伶俐,心思通透,可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干净如白纸。 而傅恒,就是那个执笔者。 他用十四年的时光,日夜灌输着"你只能依赖我、只能信任我、只能爱我,与哥哥之间所做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思想,像一张白纸被染成了他想要的颜色,还自以为那是原本的模样。 可璎珞不能轻举妄动,那个男人平日里冷静自持,可一旦涉及婉兮,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若她此刻捅破这层窗户纸,傅恒不会反思,只会变本加厉地将婉兮锁得更紧。 真是令人……头大呀。 --- 养心殿内,乾隆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龙榻上,看着那身被尔晴碰过的龙袍在火盆里化为灰烬。 火舌舔舐着明黄的绸缎,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玉,你说,傅恒和婉兮,真的只是兄妹?" "奴才不敢妄言。" "不敢言,还是不想说?朕今日抱她时,她眼底没有半分情意,只有算计。 她用命赌朕会心软,赌朕舍不得她死,她赌赢了。" "皇上圣明。" "圣明?"乾隆自嘲地笑了一声,"朕若真圣明,就不该由着她胡来。 可朕……朕就是舍不得。李玉,你说奇不奇怪? 这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对朕千依百顺? 偏她一个,敢跟朕对着干,敢拿命威胁朕,朕却偏就……放不下。 派人去查。 查傅恒和婉兮,从小到大,所有的过往。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亲密。" "嗻。" 乾隆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以放过。 可尔晴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他心口,让他寝食难安。 婉兮宁愿死,也不愿求他。 她宁愿承认"勾引"兄长,也不愿向他低头。 她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护着傅恒,护着魏璎珞。 那她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一个能护住她所在乎之人的盾牌? 而她是一个随时可以为了别人而牺牲的傻子? "富察婉兮,你越是这样,朕越是……放不了手。" 第44章 偏执 调查结果送到养心殿时,已是三日后。 厚厚一叠卷宗,详细记录了傅恒与婉兮自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从婉兮呱呱坠地起,傅恒便日夜守在她摇篮边,连乳母都近不得身; 她三岁染风寒,高热不退,傅恒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只为求一位告老的老大夫出山,膝盖冻得坏死,至今阴雨天还会酸痛; 她七岁摔断了腿,傅恒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求医,自己的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却一声不吭;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差点把自己毒死,只是为了看她喝下去会不会有不良反应。 桩桩件件,皆是兄长对妹妹的疼宠,可桩桩件件,又都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独占欲。 乾隆一页页翻过,指尖在"同榻而眠"四个字上停了许久,久到墨迹都似要渗进他指腹。 那卷宗上写着,自婉兮早产体弱,夜夜惊啼,傅恒便抱着她入睡,一抱便是十四年。 "李玉,你说,什么样的兄妹,会睡到一张榻上?" 李玉心头一跳,"扑通"跪地:"皇上,傅恒大人对格格,确实疼爱过头了些。 但……但格格自幼体弱,夜间咳嗽不止,大人也是不得已才……" "不得已?这上头写着,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差点把自己毒死,七窍流血,昏迷三日,只是为了看她喝下去会不会有不良反应! 李玉,你告诉朕,这是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李玉不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长春宫的方向。 "朕记得,傅恒小时候,最是端方守礼。 连和硕公主想牵他的手,他都会避嫌,板着脸说教半天,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朕还笑话他,说他像个老学究,不通人情。 可他对婉婉……抱她、亲她、为她试药、与她同眠。 这哪里是兄妹?这分明是……" 他没说完,可李玉听懂了。 这分明是,把妹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当成了命根子,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光,谁也碰不得,谁也夺不走,连看一眼都是亵渎。 "皇上,"李玉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发颤,"奴才斗胆说一句。 傅恒大人对格格虽疼爱过度,但二人毕竟是亲兄妹,血脉相连,或许……或许只是大人顾念兄妹情分,一时失了分寸。" "血脉相连?朕倒觉得,这血脉,成了他最好的挡箭牌。 他可以借着''哥哥''的名义,做尽所有逾矩的事,却无人能指摘。 连朕,都不好发作,不好明着夺了他的''妹妹''。 传旨,召傅恒明日辰时,到养心殿见驾。 朕要亲自问问他,他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坐回龙椅上,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卷宗里的字句,"同榻而眠"、"试药"、"抱着哄睡"、"寸步不离"。 他说他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吗? 当所有东西都放在眼前,白纸黑字,桩桩件件,他无法不在意,无法不嫉妒。 --- 当夜,乾隆独自一人去了东偏殿。 婉兮已经睡下,侧身蜷缩着,连睡梦中都紧蹙着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张脸更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伸手,想触碰她额上的疤,却又在离她半寸处停住,怕惊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 "婉婉,你究竟想要什么?" "朕能给你天下最好的大夫,能给你天下第一的荣华,能护你一辈子周全。可你……为什么不要?" "傅恒能给你的,朕也能给。他给不了的,朕还能给。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为什么……偏要选他?" "可你宁愿拿命去保他,也不愿向朕低个头。 你让朕……该怎么办?"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朕不会让他再碰你,从今日起,你只能是朕的。 你的人,你的命,你的一切,都只能是朕的。" "朕要你活着,而且必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朕不许你死,更不许你……属于别人。" 第45章 爱她 次日,傅恒刚走进养心殿。 殿内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觉困难。 乾隆坐在龙案后,见他进来,开门见山地问道:"傅恒,朕问你,你与婉兮,可有逾矩?" 傅恒僵住,随即跪地:"奴才不敢。" "不敢?"乾隆冷笑,将卷宗扔在他脚边,纸页散开,"那这上头写的,都是假的?" 傅恒捡起卷宗,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白。 "朕再问你一遍,"乾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对婉兮,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傅恒垂眸,看着那卷宗,突然笑了:"皇上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朕要听你亲口说。你对婉兮,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是,我爱婉婉。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奴才想娶她,想让她做奴才的妻子,想护她一辈子。 奴才知道她活不长久,哪怕她只能活三五年,奴才也要她做三五年快活自在的傅恒之妻,而不是什么富察家的格格,不是这紫禁城里一件易碎的摆设。" "混账!"乾隆一脚踹翻御案,奏折滚了一地,"她是你的……!你竟敢——" "为何不敢?"傅恒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守了她十四年,护了她十四年。 她吃的每一口饭,我喂的;她喝的每一口药,我尝的;她夜里咳嗽,我哄着她睡。她怕黑,怕雷,怕冷,怕孤独,她只有我! 她活不了几年,奴才早就决定,她若死了,奴才绝不独活! 我愿意拿命爱她,拿命换她多活一日,有什么问题? 殿内死寂。 李玉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殃及池鱼。 "拿命爱她……朕竟不知,富察一族,竟出了你这样的情种,你可知,你这是悖逆人伦,是诛九族的大罪?" "奴才知道。"傅恒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皇上若因此要治奴才的罪,奴才无话可说。只求皇上,放过婉婉。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习惯了奴才的陪伴,习惯了奴才的感情,她只知道哥哥对她好,她是无辜的!自从……" "她不知道?她若不知道,那她为何拿命护你? 为何宁死也不肯向朕低头?傅恒,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你可知,今日朕若真要治你的罪,富察家会如何?你的母亲,你的族亲,还有……你那刚有孕的姐姐,都会因你而死。 朕会让他们死得很惨,比凌迟更惨。" "奴才求皇上,看在富察氏一族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份上,只治奴才一人之罪,奴才死不足惜。 请看在奴才这些年为皇上出生入死的份上,饶婉婉一命。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朕若饶了她,你拿什么来换?" "奴才的命,奴才愿以死谢罪。" "你的命,朕不稀罕。 朕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让你做你的乾清宫一等侍卫,继续让富察家荣耀显赫。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婉婉留在宫里,由朕亲自照顾。你富察府,不必再接她回去。" 傅恒瞳孔骤缩,如遭雷劈:"皇上这是要……" "朕要她。 朕要她的人,要她的心,要她留在这紫禁城,做朕的女人。 傅恒,你是朕的臣子,你该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妹,臣……也该拱手相让。" 良久,傅恒忽然笑了,那笑声充满绝望,眼角笑出了泪:"皇上若真想要她,为何不直接下旨? 又何必……与奴才谈条件?" "因为朕想让她心甘情愿。 而你,傅恒,你是她最在乎的人,你的话,她会听。" "奴才若说不呢?" "那朕只能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将你革职查办,流放宁古塔,富察氏全族,甚至皇后都要受到牵连。 而你那妹妹,朕照样会接进宫来。只不过到那时,她是以罪臣之妹的身份,永世不得翻身,连辛者库都比不上,人人可欺,人人可辱。 不过,你放心,你的命朕不会要,朕会好好留着你,让你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朕的宠妃,为朕生儿育女。 她如今肯与朕说话,肯算计朕,肯拿命赌朕的真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还在。 朕得留着你,让她有个念想。 让她知道,只要她乖,她在乎的人,朕一个都不会动。 可她若不乖……朕就让她亲眼看着,你在牢里,生不如死。 可你若死了,她就真的活不成了,你也舍不得让她死,对吧。" 傅恒看向乾隆,眼底血红一片,泪水无声滚落。 他终于明白了,他护了十四年的珍宝,终究要被人夺走。 而他的命,从此由不得自己。活着,要做威胁婉婉的棋子;死了,婉婉就更活不成了,会跟着他去死。 而那个人,是天子,是他无法反抗、也无法战胜的君王。 "皇上,您这是要奴才……亲手把她送给您?" "不,朕要她自己走过来。 而你,只需告诉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傅恒,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想明白,你是要她陪你一起死,还是要她……好好活着?" 傅恒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她的守护者,而是束缚她的枷锁,是插在她心口的刀。 他活着,她就得乖乖听话;他死了,她就得万劫不复。 这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 第46章 亲手 傅恒回到长春宫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却迟迟不敢推门。 门后是他用十四年心血养成的珍宝,那个瘦弱的、病恹恹的小姑娘,被他一口一口喂药、一夜一夜哄睡,养成了如今这般依赖他的模样。 可今夜,他亲手将她送给了别人, "哥哥?"殿内传来婉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是你吗?" 傅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婉兮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皱起眉:"哥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当值累了?" 傅恒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抱进怀里。 他直挺挺地跪下,握着她冰凉的手,他想开口,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痛,不敢吐出一个字。 "婉婉,你得留在宫里,不能再回府了。" 婉兮僵住,唇角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绽开,便冻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皇上他……"傅恒说不下去,只能垂下头,避开她质询的目光,"他会照顾好你。 比哥哥……照顾得更好。" 婉兮缓缓抽回手,声音冰冷:"你把我送给他了?" "不是送!"傅恒猛地抬头,眼底血红一片,"是……是不得已……" "不得已?"婉兮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哥哥,你教过我,这世上没有不得已,只有愿不愿意。 你愿意……把我送出去,是吗?" "不是的!他用富察家满门要挟我,用姐姐的胎,用所有在乎的人……我斗不过他,婉婉,我斗不过! 我护不住你……我护不住……"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婉兮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她从没见过哥哥这副模样,他从来都是山一样沉稳,像无所不能的神祇,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这座山塌了,神也碎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我……" "富察傅恒,你好样的。 这十四年,你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道理。 最后,你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怎么被亲人出卖,对吗?" "婉婉!哥哥对不住你……"傅恒想冲上去抱住她,却被婉兮起身躲开。 她动作太大,牵动腿上的伤,疼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不肯弯腰,不肯示弱。 "罢了,这是命,我认了。 他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他的。而我们,只是他的臣子,他的奴才,他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我……不过是颗棋子,当成物件,送来送去。"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从前我还以为,我活不了几年,不必送来固宠,不必成为家族筹码,能清清静静地死在你怀里。 如今想来,还是逃不掉这个命数,是我天真了。 早知道有今日,就该一碗药灌下去,死了干净。" "婉婉!"傅恒心如刀绞,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衣角,"哥哥会想办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 哥哥一定把你抢回来……哥哥带你走,我们去江南,去塞外,去哪儿都行……" "抢回来?怎么抢? 拿富察家满门的命去抢?拿姐姐腹中那个盼了多年的孩子去抢?拿你傅恒的前程、性命去抢? 哥哥,别再做徒劳的事了。 这十四年,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 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内室。 "婉婉!"他跪爬到她脚边,攥住她裙摆,布料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你别这样,哥哥求你别这样! 你打我,骂我,恨我,都行!哪怕拿刀捅哥哥一刀,哥哥也受着! 别……别不要哥哥……别连恨都不肯给我……" 婉兮低头看他,看见他血泪交织的脸,看见他眼底支离破碎的绝望,看见这个在她心中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脚边,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缓缓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他攥着裙摆的手。 那手指曾经那么有力,能抱起她,能护着她,能为她挡下所有风雨,此刻却虚弱得不堪一击,在她掌心颤抖。 "哥哥,你回去吧,回你的富察府,做你的一等侍卫,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健康的孩子。 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选择,这很正常。而我,也要做我该做的选择。" 话音落下,她转身进了内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傅恒心上,也砸碎了他十四年的执念与痴梦。 他瘫坐在地,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良久,他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第47章 答应 内室的门一关上,婉兮便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她死死咬着唇,将哭声全数咽进喉咙里,怕惊动了外面,连呼吸都是破碎的。 腿上的伤疼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可她心口的疼比那重百倍千倍。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哥哥……"她无声地喊,嘴唇颤抖得不成形,"我不是真的想怪你……我不是真的想不要你……" 她知道他苦,知道他难,知道他是被那九五之尊逼到了绝路。 所以她必须让他走,必须让他断了对她的念想,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门外,傅恒瘫坐在地,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婉兮最后那句话在回荡——"你回去吧,回你的富察府,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健康的孩子。" 娶别人?生孩子? 他连想都没想过。 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执念,都给了婉婉。 从他看见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团子,他的命就和她拴在一起了,再也解不开了。 他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读书识字。 她第一次笑,是对着他;第一次哭,是对着他;第一次开口,就是"哥哥",软软糯糯的,叫得他心都化了,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那声呼唤更珍贵…… 十四年,四千多个日夜,她是他亲手养大的花,是他用心血浇灌的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以为,他能护她一辈子,能守着她到老。 可今日,他亲手将她送了出去。 "啊——!" 他再次嘶吼出声,一拳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扎进血肉,骨节露出森森的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傅恒大人!"明玉和璎珞闻声赶来。 "傅恒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明玉尖叫着扑过去,想拉住他自残的手,却被他一把挥开。 "滚!都滚!"他嘶吼着,眼底血红一片,像入了魔,"让我一个人待着!" 璎珞冲过来,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拳头,脸色一变,厉声道:"富察傅恒!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大笑,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我连她都护不住,我不疯谁疯!" 璎珞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内室门,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拽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富察傅恒,你以为你这般作践自己,她就好受了? 你在这里发疯,她在里面哭得死去活来。 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一个比一个能糟践自己!" "你说什么?"傅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她在哭?" "不然呢?"璎珞眼圈也红了,"你以为她真能狠下心不要你?她说得那些话,比拿刀捅她自己还疼! 可你呢?你除了在这里砸门砸手,还能做什么?" 傅恒僵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的戾气和绝望瞬间凝固。 他缓缓起身,踉跄着扑到门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婉婉……哥哥错了……你开门,哥哥带你走,咱们回府,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门内终于传来婉兮压抑的哭声。 "婉婉……"傅恒额头抵着门板,泪水滚落,"你开门……哥哥求你了……" "哥哥……我不能跟你走……"她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能害了你……不能害了所有人……你走吧……真的走吧……" "我不在乎!"傅恒嘶吼,"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婉婉,你开门,哥哥带你走!" "可我在乎!"婉兮哭喊出声,"我在乎你好好的,在乎很多人都活的好……哥哥,你让我走,让我自己活,好不好?" 傅恒僵在原地,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要把那木头攥碎。 "婉婉,哥哥听你的。" "但你答应哥哥,好好活着。别让哥哥……白疼你一场。" 门内传来她压抑的哽咽:"我答应。" "婉婉……"他喃喃道,"是哥哥没用……" 可他会变强。 强到有一天,能护住她。 而殿内,婉兮靠着门板,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泪水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冰冷的青砖。 "璎珞姐姐……" 璎珞推门进来,看见她狼狈的样子,鼻子一酸,上前将她抱进怀里:"傻姑娘,哭什么。" "姐姐……"婉兮终于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我疼……腿疼……心更疼……" "我知道。"璎珞拍着她的背,"疼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我不是真的想怪他……我不是真的想不要他……我把他推走了……我亲手把他推走了……" "你救了他,也救了我们所有人。婉婉,你做得很好,真的。" 婉兮靠在她怀里,哭了许久,终于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48章 等哥哥 婉兮在璎珞怀里哭到昏沉,半梦半醒间,听见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睡了?"是傅恒的声音。 "刚睡下。"璎珞压低声音,"你伤成这样,不去包扎,还回来做什么?" "看她一眼。"傅恒站在屏风外,影子被烛光拉得颀长,"我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了。" "你俩这戏演得够真,真到我都差点信了。" 傅恒沉默片刻:"方才外面有人,不演真一点,骗不过皇上。 他多疑,不逼到我跪地吐血、砸门自残,他不会信我真的放手。" "那婉婉呢?她哭成那样,也是演的?" "一半一半。"傅恒声音发涩,"她是真疼,真委屈,但也是真清醒。 她比谁都明白,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离开京城,去挣军功,回来护她。 即便是皇命难违,真的要入这后宫,她也会有法子让自己活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去,包括我。"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塞进璎珞手里:"这是富察家的家主令,可调家族暗卫。待她醒后交给他,请你护好她。 我走后,宫里那些魑魅魍魉,就该动手了。" 璎珞攥紧玉佩:"你放心去,谁敢动她,我剁了谁的手。" "还有,她性子倔,别由着她胡来。 若她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就告诉她,她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她敢死,我就敢追着她去。 黄泉路上,我照样缠着她。" 璎珞点头,眼眶微红:"知道了。" 傅恒最后看了一眼榻上蜷缩的身影。婉兮背对着他们,呼吸清浅,像真的睡着了。 可他分明看见,被子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没睡。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想让他更难受。 他闭上眼,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刻在心底。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而榻上的婉兮,一直没有睁眼。 只是一滴泪无声落下,拳头在锦被下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 --- 养心殿内 "长春宫如何?" 李玉躬身,将头埋得极低:"回皇上,傅恒大人……回府了。 只是走的时候,模样不大好。 拳头都烂了,血糊了一路,是明玉姑娘硬架走的。" 乾隆笔尖悬在半空,良久才落下朱批:"婉婉呢?" "婉兮格格……"李玉声音更低,"从晌午哭到黄昏,谁劝都不听,最后昏睡过去,醒来又哭。 魏璎珞姑娘守着她,连晚膳都没用。" 李玉偷瞄着帝王脸色,见他眉心紧蹙。 "她倒是真狠心。对自己狠,对傅恒更狠。 朕要她心甘情愿,她倒好,直接把心剜出来,血淋淋地捧到朕面前,告诉朕,她宁可死,也不从。" "皇上,奴才斗胆问一句……"李玉斟酌着开口,生怕触了霉头。 "问。" "您明知格格与大人情分深厚,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逼他们? 尔晴那一番话,虽是为了脱罪,可若传出去将会大乱。 朕若不逼,不让他们自己断干净,日后传出去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朕的案头。 到时富察家名声扫地,皇后胎像不稳,婉婉更是寸步难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流言蜚语比刀子还狠。 你以为朕看不出他在做戏?" 李玉心头一震:"皇上既然知道,为何还……" "为何还顺着他? 因为朕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傅恒留在京城,婉婉的心就永远系在他身上。 只有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去挣军功,去挣前程,去挣一个能护得住她的身份,朕才能……" 他没说完,可李玉听懂了,才能有机会,将那颗心一点一点抢回来。 她宁可拿命去保他,也不愿向自己低一下头。 可如今,他走了,走得越远,她的心就越空。 空了的地方,总得有人填进去。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朕? "那格格若是一直不愿呢?" 乾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她会愿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朕会给她最好的药材,最精细的照顾,最周全的保护,让她活命,让她长命百岁。 时间久了,石头都会焐热,何况人呢?" "可格格一时半会还会怨着您……" "怨?"乾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朕要她恨,要她怨,这总比视而不见的好。 明日让叶天士去长春宫,给婉婉诊脉。 告诉他,若婉婉再这般哭下去,伤了自己的身子,朕摘了他脑袋。" "嗻。" 李玉退下后,乾隆独自站在窗边。 "婉婉,你为了护住傅恒,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那朕呢……"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窗棂,骨节泛白。 "罢了,朕宁愿你恨朕,也不要你眼里有别人。" "恨吧,怨吧,朕都受着。只要你活着,在朕身边,就够了。" --- 傅恒回到富察府时,管家迎上来,见他满手是血,骇得魂飞魄散:"少爷!您这是……" "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另外,把婉婉的院子封起来,她惯用的那些东西,全都收进库房,不许任何人碰。" "少爷,这是……" "她不会回来了。 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不会了。" 管家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傅恒泡在浴桶里,任由热水浸过伤口,刺痛钻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他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那张脸憔悴得可怕,眼底是焚心蚀骨的恨。 恨这皇权压顶,恨这天命难违,更恨自己护不住心上人。 可再恨,他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伤口,刺痛激得他意识清明。 --- "启禀皇上,傅恒大人今日辰时递了折子,说金川战事吃紧,请求领兵平叛。 还说……"侍卫声音发颤,"说若不能凯旋,便战死沙场,以报君恩。" 李玉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乾隆却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朕准了。 传旨,封傅恒为定西将军,领兵三万,即日启程。告诉他,朕在京城等他凯旋。" "嗻。" 待侍卫退下,乾隆将朱笔搁下,靠在龙椅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 傅恒站在富察府门口,看着前来送行的容音。 他跪下,给容音叩首:"姐姐,弟弟不孝,此去千里,不能在你身前尽孝。婉婉……就拜托姐姐了。" 容音红了眼眶,扶起他:"放心吧,姐姐会护着她。 倒是你,战场上刀枪无眼,千万保重。" 他点头,目光落在远方,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婉婉所在的方向。 翻身上马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住他珍宝的宫城,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不甘。 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晨雾,也踏碎了一个少年将军最后的柔软。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怕一回头,就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城墙上,冲他挥手的模样,会让他当场发疯,不管不顾地冲回去,将她抢回来。 可他必须走。 只有走得远远的,挣来泼天的军功,他才有能力护住她。 否则,他留在这京城,只会成为她脖子上的锁链,成为乾隆牵制她的棋子,成为她活下去的累赘。 第49章 朕还在 当夜,婉兮发起了高热,来势汹汹,像要将她这副本就残破的身子烧成灰烬。 叶天士守在榻前,银针一根根扎下去,穴道都渗出血珠,她却毫无反应,脸颊烧得通红如炭,嘴里只反反复复地呢喃两个字:"哥哥……"。 璎珞用冷水浸了帕子,拧得半干,一遍遍给她擦身。 可那热度像是从骨头缝里蒸腾出来的,怎么也降不下去,烫得吓人。 她看着婉兮惨白的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心里明镜似的,这病不是身病,是心病。 "再这样下去,她撑不过今晚。"叶天士收了针,脸上满是凝重,"她这是哀极攻心,药石无灵,自己不想活了。" "那怎么办?" "得让她醒。"叶天士看向殿外,目光复杂,"得让她痛,让她恨,让她有活下去的执念。去请皇上吧。这时候,只有他能让她醒。" 璎珞攥紧帕子,指节泛白,终究咬牙冲出了东偏殿。 乾隆来时,已是子时三刻。 他连外袍都未披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一眼便看见榻上烧得神志不清的婉兮,那张小脸被高热蒸得发红,唇瓣却白得吓人。 "怎么回事?" "回皇上,格格是哀极攻心,药石无灵。"叶天士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需得有她极在意之人,在耳边说话,唤醒她的生机。" 乾隆坐到榻边,伸手探她额温,烫得吓人。 "婉婉。"他声音放得极柔,还带着慌乱,"傅恒走了,但朕还在。 你若死了,朕……"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像一具没了魂魄的躯壳。 乾隆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陡然加重:"你若死了,朕立刻下旨,赐死傅恒,让他给你陪葬。 你信不信?" 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不信?那朕便让你看看,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你哥哥远在金川,朕一道旨意,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想看他被乱箭穿心,还是想看他被扣上通敌的罪名,诛九族?" "不……"婉兮喉间发出微弱的气音。 "不想他死,就睁开眼。"乾隆吻她汗湿的额,"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让他安心打仗,让他有回来的理由。 否则,朕现在就让他回不来。" 婉兮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被烧得发红,却直直盯着他,带着蚀骨的怒火。 "醒了就好。"乾隆像是没看见一般,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声音竟有几分哽咽,"从今日起,朕亲自守着你。傅恒能为你做的,朕都能。他不能的,朕也能。 你讨厌朕无妨。"他吻她汗湿的额,动作温柔得与话语的决绝判若两人,"你恨朕,怨朕,朕也得要你,你要想明白。 婉婉,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是朕的。" 叶天士悄悄退了出去,擦了擦额头的汗。 璎珞站在廊下,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那一夜,乾隆当真守着婉兮,寸步未离。 他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仍紧蹙的眉,看着她无意识呢喃"哥哥"时眼角滑落的泪,心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闷。 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养过的一只白狐。 那狐狸是他从猎场救下的,通体雪白,眼睛像琉璃。 他宠它,喂它最好的肉,给它最软的窝,可它始终怕他,见他就躲,宁可绝食也不愿亲近他。 后来它死了,死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医说,它是自己想死的,不想活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强留的东西,留不住心,留住的只是躯壳。 可他还是想强留她。 哪怕只是躯壳,他也想把她留在身边。 "……哥哥。" 乾隆俯身,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你哥哥走了,可朕还在。" "朕会护着你,比任何人都护得好。" "你死了,朕就让你哥哥,让魏璎珞,让富察容音,让所有你在乎的人,都去陪你。" "所以,别死。" "朕不允许你死。" "你听明白了么,婉婉?" 第50章 你是朕的 婉兮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头痛欲裂。 她偏过头,看见乾隆趴在榻边睡着了,眉头紧蹙,连睡梦中都透着不安。 那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掌心干燥温热,箍得她骨头都发疼。 她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反倒惊醒了浅眠的人。 "醒了?"乾隆直起身,眼底一片血丝,"感觉如何?" "……渴。" 他立刻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 婉兮就着他的手小口抿着,像只受伤的幼兽,乖巧得不像话。 "还烧吗?"她问。 "不烧了。"乾隆探她额温,确认温度已降,才悄然松了口气,"叶天士说,你这条命是抢回来的。" 婉兮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 那双手曾只被傅恒牵过,如今却被另一个男人攥在掌心,以"保护"之名,行"占有"之实。 "在想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在想,"她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皇上,您不累吗?" 乾隆盯着她,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看穿:"累。可朕乐意。 婉婉,朕这辈子没对哪个女人这般上过心。 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朕累得心甘情愿。"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偏执:"朕守了你一夜,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傅恒能为你做的,朕也能做。 甚至,朕能比他做得更好。" 婉兮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他的:"奴才不明白,放着六宫佳丽不要,偏要一个病秧子,图什么?" "图你。 图你这张嘴,敢跟朕对着干。 图你这双眼,看朕时从不低头。 图你这身骨头,宁折不弯。" 乾隆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婉婉,这宫里女人太多了,多得像御花园的花,看久了,都一个样。 可你不一样,你是开在悬崖边上的白茶花,风越大,开得越艳。" "所以皇上想把我摘下来,插在瓶里,供着?"她冷笑,"那皇上可曾想过,悬崖上的花,离了土,就死了。" 乾隆收紧手臂,把她紧紧的箍在怀里:"朕不会让你死。 好好养着。朕会每日来看你,直到你习惯朕的存在,直到你眼里有朕。朕会让你在这宫里,活得比谁都好。" "奴才眼里可以有很多人。 姐姐,璎珞,叶天士……" "可他们都不能碰你。 除了朕,谁也不能抱你,不能亲你,不能守着你睡。 婉婉,你得记住,你是朕的。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朕的,你的身子是朕的,你眼里心里,也只能是朕的。" "朕要你活着,活成朕的,只属于朕。" "皇上,强扭的瓜,不甜。" "朕不在乎甜不甜。 朕只要这瓜是朕的,哪怕苦到心口,朕也甘之如饴。" 婉兮无话可说,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只被驯服的猫。 可乾隆知道,她没被驯服。 她只是在积蓄力气,像缩回壳里的蜗牛,在等下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乾隆也不会想到,他会为怀里的人一次又一次降低底线,甚至将所有都输给了她。 "睡吧。"他松开些许力道,却仍将她圈在怀里,"朕守着你。" 婉兮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像真的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有。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假装没察觉,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也在安抚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第51章 装睡 婉兮装睡的本领是傅恒教出来的。 他说过,若不想见某人,就闭着眼装睡。 呼吸要匀,身子要软,任对方怎么唤、怎么摇,都不能睁眼。 久而久之,那人就识趣了。 可如今她才明白,教她这招的人,是他自己先识趣地走了。 乾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背,力道很轻。 那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和傅恒常年练武磨出的厚茧不一样。 傅恒的怀抱是踏实的、紧实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骨头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与决绝。 可乾隆的怀抱是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带着帝王专属的、生杀予夺的压迫。 她分不清哪种更让她窒息。 "还装?"耳畔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宠溺,也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像猫儿逗弄爪下的老鼠。 婉兮眼睫一颤,知道瞒不过,干脆睁开眼,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怎么不装了?"他笑了,指腹轻轻刮过她鼻尖,"朕还以为,你能装到天亮。" "奴才累了。装睡也是力气活。" "那就真睡。"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朕守着你。" "皇上不批折子了?" "不批了。"他将她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让朕也歇一歇。守了你一夜,朕也累了。" 婉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皇上,您这样抱着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想赢傅恒?" "有区别吗?" "有。"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是真心喜欢我,那我会试着去接受,试着在这宫里活下去。 如果只是想赢……那您这兴致,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赢了之后呢?这朵白茶花,是不是就该扔了?" 乾隆盯着她,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烧穿:"朕想赢他,也想得到你。 这两者,不冲突。 朕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赢得你心甘情愿。" "那皇上可得做好准备了。 这宫里,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您想要我这个人,就得先护住我的命。 否则,您赢得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朕会。"他收紧手臂,"往后,朕就是你的盾。谁想伤你,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皇上可得活久一点。"她难得笑了,那笑容却带着一丝讥讽,"您的尸体,可护不了我多久。" 乾隆气笑了,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小骗子,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皇上想听什么?想听我说''心悦君兮'',还是想听我说''此生不渝''?" "朕想听你说真话。" 婉兮直接扭过头不想说话了。 "无妨,朕要你的人,你的心,至于你是心中如何想着朕,朕不在乎。 只要你眼里只有朕,哪怕是恨,是厌比看不见朕、想不起朕,要好上千百倍。" 婉兮闭上眼,不再说话。 泪水无声地滑进鬓角,被乾隆的衣襟接住。 他在她耳边低语:"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就忘了他,忘了那些不该有的奢望。 朕会护着你在意的所有人周全,君无戏言。 从今往后,朕就是你唯一的依靠。" 第52章 请求 这日晨起,婉兮便吩咐明玉将东偏殿的陈设换了模样。 傅恒为她亲手打的黄花梨床,拆了。 他送的掐丝珐琅手炉,收了。 他惯用的青竹茶盏,锁进箱笼。 就连他常坐的圈椅,也被挪到角落,蒙上白布。 整个殿内,所有沾染了"哥哥"气息的东西,都被她亲手抹去。 她站在殿中央,看着这空荡荡的一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滚下来。 抹去了又如何? 早就融进骨血里了,怎么抹得掉? 乾隆来时,看见焕然一新的殿阁,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堆被白布蒙住的旧物,满意的笑了。 "皇上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婉兮坐在窗下,正由璎珞给她梳头。 "想看看你。"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璎珞手中的木梳,"退下吧。" 璎珞看了一眼婉兮,见她微微颔首,才无声退下。 乾隆站在她身后,一缕缕替她梳着长发,动作生疏却轻柔。 "你哥哥走之前,也这样给你梳过头?" "嗯。" "他梳得好,还是朕梳得好?" 婉兮看着镜子里他认真的脸,忽然笑了:"皇上连这个也要比?" "比。"他将一根素银簪子插入她发间,那是他让内务府新打的,"朕要让你知道,朕能比他对你更好。" "簪子丑。"她直言不讳,"不如哥哥打的那支。" "那朕重新打。"他竟不恼,反而笑了,眼底是纵容,"打到你喜欢为止。"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婉婉,朕给你时间,也给你耐心。 朕会等,等到你忘了他,等到你心甘情愿。 但你要记住,朕的耐心有限,别考验朕的底线。" "奴才记住了。"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奴才的命是皇上的,自然听皇上的。" "不是命。"他将她转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朕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 命这东西,朕随时能收回来。 可心,朕想要你心甘情愿地给。" "若有朝一日,奴才的心给了皇上,皇上会欢喜吗?" "会,朕会欢喜得发疯,会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做这六宫最尊贵的女人。" "那奴才便记着,记着皇上的话,也记着皇上的恩。" 看着乖顺极了。 可乾隆知道,她眼睛里藏着刀,藏着算计。 --- 傅恒的信,是在半个月后送到长春宫的。 婉兮捏着那封信,指尖都在抖,迟迟不敢拆开。 "怎么不看看?"乾隆坐在她对面,正批折子,头也不抬,"朕不拦你,朕还不屑于干那种偷看信件的龌龊事。" "皇上不先过目?" "朕说过,朕要你心甘情愿。 查他的信,是下作手段,是小人行径,朕不屑。 但朕有个条件,你看完后,念给朕听。 一个字不许漏,一个语气不许改。" "为何?" "因为朕想知道,他有没有惦念不该惦念的人,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话。 朕要知道,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婉兮拆开信,信很短: "婉婉吾妹: 边关风沙大,勿念。军中规矩森严,不便多叙。 唯有一言,望你切记:好生活着,等哥哥回来。 恒字。" 短短三十余字,让婉兮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倒是聪明,知道朕会看,所以写得这般正经,挑不出错处。"乾隆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沾着血迹的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等"字,"可那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对吗?" 婉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皇上圣明。" "他让你等。"乾隆俯身,强迫她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可朕不会让你等。朕要你忘了他,忘了那个等字。 忘了他,婉婉。这是圣旨,也是朕的……请求。" 婉兮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他的:"奴才遵旨。" 乾隆弯腰,将她抱回榻上,掖好被角。 他吻她额头:"乖。 朕会对你很好,好到总有一天,你会觉得,等他是件很傻的事。" 他转身,明黄袍角划过门槛,带走最后一丝光。 殿内静下来,婉兮攥着那封信,泪水终于滚下来,砸在"等哥哥回来"那几个字上,晕开深色的痕。 第53章 自恋 每日午膳后,銮驾便会准时停在长春宫外,是乾隆专门来看婉兮。 起初宫人们还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生怕触了霉头。 可慢慢的便也习惯了,那位九五之尊,批完奏折、用完午膳,第一件要事便是往这儿来。 他今日来时带着御膳房刚熬好的药膳,用珐琅彩盅盛着,热气袅袅,药香混着食材的鲜甜,倒不难闻。 "尝尝,"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声音柔得像哄孩子,还带着几分讨好,"朕让叶天士拟的方子,说要加三寸西洋参、五颗宁夏枸杞,再配上半只老母鸡,文火炖足四个时辰,最补气血。 你身子虚,得慢慢养着。" 婉兮垂眸,看着那勺琥珀色的汤汁,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张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嫌苦?"他尝过了,甜着呢,"朕尝过了,真不苦。" 她还是不动,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婉婉,你要怎样才肯吃?朕喂你,你不肯。 璎珞喂你,你也不肯,难道要朕跪下来求你?" 这话一出,殿内伺候的宫人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婉兮这才抬眼看他:"皇上九五之尊,跪天跪地跪祖宗,跪我一个病秧子,算什么?" "算朕……算朕求你。"他当真要起身,撩开袍角,作势要跪,连膝盖都弯了半寸。 婉兮这才慌了,伸手拽住他袖口,指尖触到他腕间的体温,慌乱地缩了缩:"别……" "肯吃了?"他立刻坐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肯吃就好。" 他端起药盅,舀了一勺递过去。 婉兮张嘴,将那勺温热的药膳喝了下去,动作乖顺得不像话,温顺得让乾隆心口发软。 "皇上这般低声下气,就不怕传出去,有损龙威?" "龙威?朕的龙威,不是靠跪不跪得来的。 朕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哄不好,还谈什么威仪? 婉婉,朕不怕人笑话,朕只怕……你不见朕。 你这几日对朕,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朕若再不想法子,你是不是连面都不愿见了?" 婉兮没答,只是又喝了一口他递来的药。 "婉婉,你哥哥走了,你怨朕,朕知道。 可朕在努力对你好了,你当真……一点都感觉不到?" "感觉得到。皇上对奴才的好,奴才都记在心里,不敢忘。" "记在心里?"乾隆气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她鼻尖,"小骗子,怕是在心里骂朕吧? 没关系,骂吧,朕受着。只要你肯跟朕说话,肯吃朕喂的药,肯让朕这么守着你,骂什么都行。 朕只求你……别不要朕。"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婉兮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帝王脸上,写满了疲惫、不安,还有她看不懂的……脆弱。 "皇上。" "嗯?" "您不必如此,奴才这身子,活不了几年。您这般费心,到头来,怕是要落空。" "落空?婉婉,你太小看朕了。 朕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你说活不了几年,朕偏要你长命百岁。 你说朕要落空,朕偏要将你这朵白茶花,养在朕的御花园里,开得比谁都艳,活得比谁都久。"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你且看着,朕说到做到。" --- 回养心殿的路上,李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乾隆身后。 他瞧着这位主子的脸色,虽然眉眼间透着疲惫,但唇角却微微上扬,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皇上,"李玉斟酌着开口,"您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嗯。她今日肯与朕说那么多话,还喝了朕喂的药。 李玉,你瞧,朕总算能喂进去一口了,总算能让她正眼看朕了。" 李玉心中无奈,那祖宗态度依然冷淡,不过是喂了几口东西,说了几句话,就把这位九五之尊高兴成这样,真是……前所未有。 "皇上,其实奴才也有些不明白,您想要格格,到底是因为什么?" “朕第一次见她时,她吓得直哭,躲着朕,看朕像看恶鬼。 可对傅恒,对皇后,对魏璎珞,甚至对叶天士那个胖郎中,她都笑得那般好看,朕不甘心。” “您将她留在宫中,真的是为了……赢傅恒大人?” “起初是,可后来,朕就觉得这女孩真的好极了,聪明、倔强、嘴硬心软,明明怕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她越是躲,朕就越想靠近;她越是算计朕,朕就越着迷;她说的话,朕都愿意听。” "皇上,格格这哪里还是算计啊?就格格的小心思奴才都能看出来。" "是吧?她就这么好,这么真,她算计朕,都算计得坦坦荡荡,不像那些人,藏着掖着,九曲十八弯。 她想要什么,不要什么,都写在眼睛里。 朕看着她那双眼睛,就觉得这宫里还没那么脏。 再说了,为什么不算计别人,只算计朕? 从她刚进宫就有小算计了,说明她心里是有朕的,而且还很早。" 李玉直冒冷汗,心中暗暗说着:皇上您这也太自恋了,人家那是为了自保,哪有什么"心里有您"? "皇上,奴才一直观察着格格在府中的生活,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奴才听闻,格格在府中时,曾养过一只野猫。" "野猫?"乾隆挑眉。 "可不是,说是府中后山闯进来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毛都掉秃了,还瞎了一只眼,凶得很,见人就龇牙。 下人们要赶它走,格格却拦住了,说''它也是个活物,流落至此,怪可怜的''。 从那以后,格格便每日去喂它,还亲自给它治伤。 那猫渐渐跟格格亲近起来,成日里黏着她,连睡觉都蜷在她脚边。 后来那猫老死了,就在格格十岁那年。 格格哭得昏天黑地,亲手在府里后山掘了个坑,将它好生安葬,还立了块小木牌,上书''狸奴之墓''。 甚至啊,她叮嘱下人,以后每日在后山放粮,说是''猫也有亲戚,不能让它在那边还挂念着吃食,孤零零的没人管''。 府里的人都说,格格心善得过分,连只畜生都当亲人待。" 乾隆听得入神,心中越发柔软。 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野猫坟前,哭得眼睛红肿,却还不忘叮嘱下人,那副模样,该有多招人疼。 "皇上您瞧格格这性子可不只是软,还善,又是极重情义的。 谁对她好,她便掏心掏肺地对谁好,甚至对一只猫都能做到那个份上。 格格的命是您救的,格格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格格性子倔,又敏感,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似的。 您又要硬来,她只会对着干。 但心里软着呢,您今日说要给她下跪,身上散发着脆弱,奴才观察着格格,她拽您袖口那一下,虽然是慌乱之下,可那是她本能的反应。 她见不得您真的屈尊,哪怕她心里再怨,再恨,再怕,她骨子里还是善良的。" 乾隆听着,心中那点被婉兮拒绝的郁气,都莫名散了几分。 "她待一只野猫尚且如此,朕对她好,她心里怎会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皇上圣明,格格心里,未必没有您。" 乾隆负手而立,望向长春宫的方向:"既是如此,那朕便再对她好些。 让她的心,软得再快些。" 第54章 视而不见 日后,乾隆便彻底改了策略。 那位素来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帝王,竟生生敛尽了满身的锋芒与强势,转而以一种近乎禅意的温柔与耐性,如春雨润物般,丝丝缕缕,不疾不徐,一点点浸染进她的生活。 乾隆踏进殿门时,不再让李玉通传,只是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窗下那道倚在软榻上看书的纤细身影。 紫檀书案上,两盏清茶袅袅冒着热气,氤氲出一片静谧的雾霭。 婉兮捧着一卷《本草经集注》,偶尔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则坐在她身侧不远处批阅奏折。 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她翻动书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竟在这午后,奇异地谱成一曲安宁的调子。 偶有批到恼怒处,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勃然大怒,他只是眉峰微蹙,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看她沉静的侧脸。 于是,满腔躁意便如冰雪消融,化为喉间一声无奈的轻叹。 他摇摇头,提笔继续,笔下力道却收敛了许多,仿佛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静谧。 那日,她气色稍好些,靠在软榻上绣一幅并蒂莲图。 春日暖阳斜照,丝线在她指间翻飞,可那丝线却似有意捉弄她,针脚屡屡偏离,绣得歪歪扭扭。 乾隆在一旁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伸手接过针线:“朕来。” 他养尊处优的手,惯常握的是朱笔玉玺,批的是军国大事,此刻却笨拙地捏着那枚细小的绣花针,竟显得有些滑稽。 线头在粗粝的指腹间打了死结,针尖几次不慎戳进皮肉,疼得他直抽冷气,却愣是没出声,只是拧着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跟那不听话的针线较着劲。 婉兮在一旁看着,先是蹙眉,随即见他堂堂九五之尊,竟为了穿一根针弄得满头大汗,指尖还冒出血珠,那副认真又狼狈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极轻,清脆悦耳,却如一道骤然劈开沉沉乌云的月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暗沉的殿宇。 乾隆怔住了。 捏着针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疼,也忘了继续。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更不是那种客气疏离、浮于表面的敷衍,而是这样纯粹的、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的笑。 当真像叶天士曾形容的那样:眉眼弯弯似新月,眸中盛着碎光,颊边梨涡浅浅,竟比窗外那株盛极的海棠还要娇艳三分,晃得他一时间移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皇上还是别糟践这针线了。”婉兮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针线,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带血的指腹,“……疼吗?” “不疼。”他摇头,目光仍痴痴地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你再笑一个,朕便连扎十下也甘愿。” 婉兮闻言,只是垂下眼,继续低头绣花,不再理他。 他记得她怕苦。 于是,每回她喝药,他便早早备好蜜饯桂花糖。 药汁清苦,她素来怕苦,每回喝药都蹙眉抿唇,像只委屈的猫儿。 乾隆不知何时记下了她的口味,命御膳房每日现做桂花糖。 每当她喝完那碗苦涩的药汁,眉头紧蹙,欲呕不呕时,一块糖便适时递到唇边。 “含着,”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献宝的孩子,等着她一句夸奖,“朕特意让御厨调了方子,太甜伤身,这个度刚刚好,能压苦味,又不伤牙。” 婉兮抬眼看他。 见他眼底血丝密布,那是昨夜批折子到三更,又赶早朝,午后还要强撑着陪她,连轴转累出来的痕迹。 可他眼里的光却是亮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仿佛她的一句话,便是他全部的奖赏。 她含住那块糖,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冲淡了喉间的苦涩。 “……甜。” 就这一个字,乾隆竟高兴得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连声道:“朕明日再让他们做,做你爱吃的梅花糕,好不好?你说要加山药泥的,朕记着呢。” --- 春深似海,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如云锦铺地。 乾隆亲自搀着婉兮,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尚未痊愈的左腿,一步一停,细心的很。 “累不累?”行至凉亭,他掏出汗巾,要亲自替她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婉兮却微微侧身避让,客气而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君臣之距:“不敢劳烦皇上,奴才自己来。” 她伸手,指尖只触到那方明黄帕子的一角,轻轻一按鬓角,便迅速递还回去。 全程垂着眼睫,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他龙袍上。 那是臣子看君主的视线,恭敬,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唯独没有半分女儿家看情郎时该有的羞涩与羞怯。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指节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攥得那帕子变了形。 这段时日以来,他收敛了所有君王的威势,迁就她,哄着她,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她一个蹙眉便心惊肉跳。 她要吃甜的,他命人遍寻蜜饯;她怕雷声,雨季他日夜守在东偏殿;她随口说一句想看民间的话本子,他让李玉连夜出宫,搜空了京城大半书肆。 她都受了,也都道谢。 态度柔顺得像一滩水,你给她什么形状,她便是什么形状,温顺得体,温婉贤淑。 可这水,是凉的。 她对他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像画在纸上的花,美则美矣,却没有香气,触不到温度。 她任他牵手,任他靠近,可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僵硬,都是抗拒的,她的心也像隔着重山万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怎么也够不着。 “婉婉,你看着朕。” 婉兮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明黄的身影,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皇上?” “你如今,还怕朕吗?” 她想了片刻,轻轻摇头:“不怕了。皇上对奴才恩重如山,治病救人,护佑富察家上下平安,奴才明白,也感激不尽,不敢再怕。” “感激?”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太干净了,他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动,哪怕是像纯妃看他时那种含了刻意的含情脉脉;哪怕是像娴妃那种隐忍的爱慕;哪怕是像那些宫女看他时那种演出来的、敬畏的痴恋。 可都没有。 都没有。 她的眼里,他是“皇上”,是“恩人”,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君主,是这紫禁城的主人,唯独……唯独不是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子”。 为何会这样? 他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这颗心剜出来给她看,她为何还是这般固执,这般……视而不见? 难道是……还是他做的不够?还是……她心里那个人,当真占得那样满,满的再也腾不出一丝缝隙给他? 第55章 笑一笑 乾隆思来想去,仍参不透这症结所在。 她对他,是敬,是畏,是感激,是疏离,却唯独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点心动。 不是那种含羞带怯的偷瞥,不是那种心尖发软的悸动,不是那种恨不得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渴望, 难道还是他做的不够? 这日卯时刚过,晨雾未散,乾隆便带着李玉,悄然往东偏殿来。 食盒在他手中稳稳托着,那是他昨夜翻了半宿医书,对照着叶天士留下的脉案,一笔一划记下"宜食温补、忌寒凉"后,又半夜把御厨从被窝里揪起来,亲自盯着人家用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的八宝凝露粥。 粥里加了牛乳、燕窝、阿胶,还有一小撮臻于化境的千年雪莲粉,那是回疆进贡的贡品,太医说能续命,连太后都没有资格用,他眼都没眨就全倒进去了。 御厨心疼得直哆嗦,捧着那罐粥像捧着心肝,他却只盯着火候,眼睛都不眨:"她身子虚,得慢慢补,急不得。 你们若敢偷工减料,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到东偏殿时,婉兮还没醒。 他便坐在外间等着,也不催,手里翻着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她醒了会是什么神情?会喝吗?会嫌太腻吗?会……对他笑一笑吗? 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无心地弯一弯唇角也好。 等了约莫两刻钟,里头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璎珞轻手轻脚地出来,见是他,愣了一愣:"皇上?" "她醒了?"乾隆放下折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冀。 "刚醒,正洗漱呢。"璎珞迟疑片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皇上要进去?" "嗯。"他起身,自己整了整衣袍,"这几日她胃口不好,日渐消瘦,朕亲自盯着,总能多吃两口。" 婉兮见到他时,正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把木梳通发。 透过铜镜,她看见他走进来,也没起身行礼,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皇上万福。" 乾隆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份冷淡。 他径直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朕来。" 婉兮没拒绝,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方便他动作。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一缕缕替她梳着长发,动作生疏却轻柔,指尖穿过冰凉顺滑的发丝,生怕扯断一根。 "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梦里总有人追着我跑,说要摘我这朵白茶花,插在他的紫金瓶里。" 乾隆手上一顿,随即失笑,眼中满满的宠溺:"谁这么大胆?朕替你砍了他的手。" "皇上舍得?那追我的人,长得和皇上一般模样。" "小骗子,连做梦都不忘刺朕一句。" "哼,"婉兮极少显露出这种类似娇嗔的神态。 那一声"哼",软软糯糯,尾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让乾隆的心猛地软得一塌糊涂。 执梳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铜镜里映出他骤然亮起来的眼,像是墨色的深渊里骤然落进了一颗星子,烧得炽热,却又怕那光芒太盛,灼伤了镜中之人。 “婉婉方才……可是在对朕撒娇?” 婉兮透过铜镜看他,见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期许,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皇上看错了,我才没有。” 又侧过头,示意他继续梳头。 乾隆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重新执起木梳,动作比先前更加轻柔。 “无妨,朕就当是了。” 梳完头,乾隆又开始喂着她喝粥。 那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带着牛乳的香甜和雪莲的清苦,竟别有一番滋味。 "皇上每日这般亲力亲为,就不怕耽误了朝政?" "朝政?朕以前也觉得,朝政是天下第一大事。 可如今……"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朕觉得,哄你喝一口粥,比批十本奏折还有成就感。" 他舀起一勺,吹凉了递过去:"来,再喝一口。" "饱了。" "才几口,再喝些。你看你,手腕细得朕一只手都能圈住,得多吃些,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婉兮偏过头,错开那勺递到唇边的粥:"真的饱了。 皇上这粥极好,今日奴才已经用了许多,比往日多用了半碗。" "真的?"乾隆挑眉,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像得了天大的奖赏,"那朕这半夜没白折腾。 叶天士说要少食多餐,你虽嚷着饱,一会就容易饿。 朕让御膳房温着,到时候再送些点心来。" "谢皇上为奴才如此费心。" 乾隆还是坐在榻边,不肯离去,变着法子跟她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今日御花园的牡丹又开了几朵,什么江南进贡的丝绸纹样她可喜欢,什么他新得了一只画眉,叫声极婉转,要拿来给她解闷。 婉兮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她悄悄抬起手,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袖口时,感觉到那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烟火气,那是他在御膳房亲自盯着熬粥时,被炭火熏染的味道。 她指尖微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蜷起了手指。 --- 夜里,乾隆刚在养心殿批完折子,就又偷偷跑去婉兮那处,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外面站着。 深夜,婉兮果然又咳起来。 璎珞起身喂水,转身就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出门后才看清是谁:"皇上?" "别声张。"乾隆摆手,示意她不必行礼,"朕就站一会儿,听听她咳得还厉害不。" 他站在窗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那声音每响一次,他眉心便紧一分,到最后几乎拧成一个死结。 "叶天士的药,怎么越吃越咳?" "回皇上,"璎珞低声道,"师父说这是排痰,咳出来反倒是好事。 只是格格每次咳都怕惊扰旁人,咬着被子忍,反倒更伤身。" 乾隆没说话,只是从李玉手里接过一个小瓷瓶,递给璎珞:"这是朕让太医院调制的枇杷膏,用玉泉山的泉水化开,加了川贝和蜂蜜,不苦。她咳得难受时,喂她一勺。" "皇上费心了。" "费心?"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费再多心,她也不领情。 可朕就是贱,她越不领情,朕就越想对她好。" 璎珞怔住,抬头看他,却见这位帝王的眼中满是心疼和失落。 "去吧。朕再站会儿。" 他负手立在月下,听着殿内断断续续的咳声,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将亮,被露水打湿了肩头,听见里面呼吸平稳了,才悄然离去。 第56章 利用真心 婉兮是从璎珞口中得知乾隆守了一夜的事。 那日晨起,她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靠在榻上喝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夜外头是不是有人? 我恍惚听着有脚步声,来回踱步。" 璎珞正给她掖被角,手一顿,神色复杂地抬眼看她:"是皇上。在窗外站了一夜,露水把龙袍都打湿了,天快亮时才走。" 婉兮攥着药碗的指节紧了紧,指骨微微泛白,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碗里黑稠的药汁。 "李玉说,皇上回养心殿就染了风寒,咳得比你还厉害,却压着不许声张,怕传到你耳朵里,让你自责。 连药都是悄悄喝的,怕惊动了太后和皇后,也怕……也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自作自受。"婉兮冷声说,可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是自作自受,"璎珞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脸上,"可婉婉,在这宫里,有人愿意为你''自作自受'',是福气。" "这福气,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 叶天士从外头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眼里却藏着少见的认真。 他绕过璎珞,一屁股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婉兮的脸色:"这福气啊,您还真得要。 不要也得要,躲是躲不过的。" "师父这话从何说起?"婉兮扯了扯唇角,"我又没求着他站一夜,也没求着他用自己龙体去换我安睡。 他是君,我是臣,他爱站便站,与我何干?" "哟,嘴硬。"叶天士啧啧两声,从药箱里摸出脉枕,"来,伸手,让为师看看你这''与我何干''的身子骨,到底被谁养得油水十足。" 婉兮伸出手腕,皓腕如雪,上面却隐隐透出几分健康的血色,不再似从前那般青白透明。 叶天士三指搭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丫头,你这肺脉好多了。知道为啥吗?" "因为师父妙手回春,医术通神。" "少拍马屁。"叶天士毫不客气地拆穿她,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方子抖了抖,"师父医术是高明,可也不是神仙,不会撒豆成兵。 你这身子,原先就是个破瓦罐,漏风漏雨,勉强吊着一口气。 如今这瓦罐不但不漏了,还开始上釉彩了,知道为啥? 那是因为有人拿天材地宝当饭给你喂。 千年雪莲、百年人参、灵芝孢子粉、东海珍珠粉……你知不知这些东西有多金贵? 富贵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着一回,你可倒好,每日都当糖豆子吃,还嫌苦嫌腻,抱怨药味重。 这些,都是皇上私库里拿的,连太医院都没有,太后那儿都紧缺着的。 就拿你今早这碗''养肺汤''来说,里头那一味''血燕'',是南洋进贡的极品,一盏值百金,皇上眼都没眨就给你炖了。 还有昨儿那碗粥,那雪莲子,是回疆王当年进贡的,统共就一匣子,全给你一人吃了。 他怕你嫌苦,怕你觉得是负担,全混在药里、粥里、汤里,一口一口亲自喂给你。 你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拿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堆得能把富察府的宅子埋了。 你说,这福气,你要不要?" 婉兮想起这些日子的药,确实与以往不同。 以往的药,苦得锥心刺骨,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在翻腾。 可近来这些日子的药,虽仍清苦,却总在尾调带一丝回甘,温润地淌过干涸的喉咙。 原来,那不是错觉。 是有人在苦药里,偷偷给她加了甜。 婉兮抿紧唇,没接话,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叶天士瞧着她这副模样,摇头叹气:"你这丫头,嘴硬心软。 人家对你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偏要装瞎子,装没心没肺。" "可是师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怎么面对?"叶天士和魏璎珞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是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在她前十四年的人生里,世界被傅恒划分得泾渭分明:傅恒是哥哥,是守护神,是她可以毫无保留依赖的骨血至亲;皇后和璎珞是姐姐,是温暖的依靠;叶天士是师父,是授业恩师。 他们都是"亲人",是理所当然对她好的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好,可以对着他们撒娇、耍赖、依赖、甚至无理取闹。 可乾隆不一样。 他是"外人",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将她困在这宫墙里的"外人"。 一个用皇权逼迫她、用柔情瓦解她的"外人"。 一个想要将她从唯一的依靠傅恒身边夺走、锁进这金丝笼的"外人"。 他越是好,她越是慌。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份"好"的代价是什么? 这背后埋着多少算计,藏着多少陷阱,又会在未来的哪一刻,变成刺向她的刀。 她不懂如何去回应一个帝王的"好",更不懂如何去演这场名为"恩宠"的戏。 她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冷漠、算计、抗拒,来保护自己那颗被傅恒护了十四年、被这深宫吓得瑟瑟发抖的心。 所以她害怕,所以她抗拒,所以她用冷漠和算计筑成高墙,将自己困在里面,谁也靠近不得。 "其实你有些事情可以说给皇上听的,看他会如何回答,你应当就知道往下的戏该怎么演下去了。 婉婉,你记住,在这宫里,真心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你要学会利用,学会分辨,学会将真心当成武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利用真心?"婉兮抬眼,眸子里是纯粹的困惑。 "对。利用它,让自己活得更好,让自己在乎的人也活得更好。"璎珞接过话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婉婉其实在你心里是有数的对吗?" 婉兮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当然有数。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好",此刻是真的。 可这份"真",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利用这份"真",让自己活得久一点,让大家都平安。 "我明白。" 商量过后,璎珞和叶天士出去熬药。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叶天士忽然压低声音:"璎珞,你觉不觉得,婉丫头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太乖了,乖得不像她。她敢算计皇上了,而且算得极准。 她知道怎么戳皇上的心软处,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 "那不是好事吗?"璎珞反问,"她学会保护自己了。" "是好事,也是坏事。"叶天士摇头,"她若只算计皇上,倒也无妨。 可我怕她……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什么意思?" "她嘴上说着利用真心,可她自己呢?她对皇上的那份''算计''里,有没有掺杂真心?她分得清吗?" 璎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只能问别的疑问:"师父,你能看懂格格对傅恒大人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 "看不懂。"叶天士摇头叹气,脸上难得浮现出茫然,"傅恒大人待她如命,这十四年来婉婉身边亲密接触的男子只有他,要是动心早就看出来了。 可她看傅恒的眼神,是依恋,是习惯,是命。 那不是男女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深、更沉、更割不断的东西。 她看傅恒,就像溺水的人看浮木,将死之人看续命的汤药,那是她活下来的理由,不是她心动的对象,是她的本能。 而傅恒与婉婉之间的感情,早就分不清是亲情还是爱情,是占有还是守护,是共生还是寄生。 他们缠得太紧了,紧到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璎珞望着远处养心殿的屋檐,幽幽道:"如今看来,皇上……好像是想做那个能把他们分开的人。" "可他分得开吗?强行分开两根缠死的藤,只会两败俱伤,血淋淋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皇上真的会爱婉婉爱得不行,爱到能忍,爱到能等,爱到……愿意成为第三根藤,不去强行拆开他们,而是缠上去。" 璎珞沉默片刻,忽然道:"格格年纪这般小,唯有入戏,才能保命。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动心与否都无所谓,只要不把命搭进去,能活得轻松些,就够了。我们最希望的不就是这事吗?您说呢?" 叶天士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璎珞,你说得对。 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好? 只要能活得更舒坦些,怎么着都行。 我们应该信她,能一直处于上风。" 第57章 不再抗拒 乾隆再来时,婉兮罕见的不再抗拒。 从前他探她额温,她会下意识地缩;他给她喂药,她会偏过头,用沉默抵抗;他抱她,她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着。 这日他伸手想摸她发顶,指尖刚触到发丝,她没有躲。 不仅没有躲,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顺惊得忘了呼吸。 "你……不躲了?" "躲有用吗?皇上若要碰,奴才躲到哪里都是无用。 不如省些力气,留着喘气。" "嘴还是这么硬。"他顺势在她脸颊轻捏了一把,动作亲昵得过分,"可身子倒是学乖了,看来你是想开了。" 婉兮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 乾隆却不恼,反而笑了。 这丫头终于学聪明了,知道抵抗无用,便换了种方式,不抵抗,也不迎合,像一潭死水,任他投石,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他就是想要她起涟漪,想要她为他笑,为他哭,为他失控,为他疯魔。 哪怕这疯魔是恨,也比她如今这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强千百倍。 "今日气色不错。"他转而拿起她放在一旁的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分量,"叶天士说你学得比太医院那群老东西还快。 怎么,想做个女神医?"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在这宫里,总得找点事做,省得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乾隆挑眉,将她自然的半揽进怀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说来听听,朕替你分忧。" "想哥哥。"她答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故意的挑衅,"想他到了金川,可还习惯?想他军中辛苦,有没有人照顾?想他……会不会忘了我。"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疼得她闷哼一声。 乾隆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不许想。" "为何不许?皇上不是要我心甘情愿吗? 可心这东西,不由人控制。 它要思念谁,奴才也拦不住。" "因为朕嫉妒,嫉妒得发疯。" 婉兮没料到他答得这般直白。 "你为了护他,敢拿命赌朕的真心;你为了让他活,宁可伤他,也伤你自己。" 乾隆锢着她腰的手青筋暴起,"你在朕怀里,却想着他。 婉婉,你得知道,朕也是男人,也会疼。" "可哥哥养了我十四年。"婉兮抬起眼,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和委屈,"出生时第一眼是他,开口叫的第一个人是他,生病时为我求医问药、不顾生死的也是他。 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想他,"她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感情说成私情?为什么会将我们硬生生的分开?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她越说越哽咽,像被扼住喉咙的鸟,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哥哥只教过我,他是这世上最不会害我的人。 可如今,连他都走了,连他都不要我了……皇上您能明白吗?" 乾隆盯着她,像是被她这句话触到了什么,又像是在重新审视怀里这个人。 他才意识到,她不是在挑衅,不是在刺他,她不懂男女之情?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作伪的痕迹,只有真真切切的困惑和委屈。 他重新思考之前她和傅恒说过的话,和自己看那些卷宗时有没有哪些遗漏的地方。 傅恒当时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哥哥对她好,自从……","自从"什么?当时太过气愤,他以为是傅恒的狡辩,是欲盖弥彰。 卷宗上也曾言:阿玛李荣保在格格年幼时便过世了;富察夫人常年卧床,精神不济,自顾不暇;婉兮因早产体弱,病重易夭折,傅恒不放心任何人照顾,凡事亲力亲为,自婉兮十岁后便不允许她见外男,连府中表兄弟都拒之门外,美其名曰"养病"。 十岁……到如今十四岁,整整四年,她所见所知的男女之情,除了书本,便只有傅恒。 他没教过她男女大防,没教过她何为男女之情,他只教她哥哥才是她的唯一。 他将她养在深闺,养在臂弯里,养得她纯白如纸,却又用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将自己的身影深深刻进她生命里,刻成她唯一的依赖。 在她心里,傅恒就是天,是地,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害她的人。 她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命一样护着,她对傅恒哪里是私情? 这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幼鸟对巢的依恋。 怪不得这段时间不管怎么对她好,她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以为她在傲,在跟他斗心眼。 可原来,她根本没学会那些东西。 她只懂依赖,只懂谁对她好,她就要加倍对谁好。 傅恒不想教她,不允许其他人教她,这紫禁城更不会教她。 那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他在嫉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对兄长的纯粹依恋,在用一个成熟男人的复杂心思去揣测一颗赤子之心,在逼迫她承认一些她根本不懂的感情,在用皇权将她困在身边,却还要她心甘情愿。 他何等无耻,又何等可笑。 他竟不知该恨傅恒的独占,还是该庆幸,庆幸这丫头尚未开窍,庆幸那块占据她全部身心的位置,虽然暂时属于另一个人,却并非不可替代。 他到有些心疼这个被哥哥护得太好、好到连情爱都不懂的傻丫头。 可同时,心底又涌起更深的占有欲,若他能成为她的天,她的地,她这世上唯一的人,若这份纯真,若这份依赖,能转移到他身上,那该多好? "朕明白,是朕一时想岔了。 可朕也想让你知道,朕也能做你的浮木,也能做你的巢。 只要你愿意把这份依赖,分一半给朕。" "可您不是哥哥,您是天子,是这世上最不能依赖的人。 天威难测,天会塌,天会怒,天会……不要我。" "朕不会不要你。"乾隆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自己怀里,"朕会护着你,护着你在乎的所有人。 你说天会塌,那朕就做你的柱子;你说天会怒,那朕就对你永不动怒。 只要你……别再推开朕。 而且你可曾想过,兄妹之情,是血脉之情,却不会生死相随,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 可你们会,婉婉,这便不是兄妹了,这是……"他斟酌着该怎么说,"这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夫妻?"她茫然地眨眼,像在听天书,"我与哥哥……是夫妻?" 第58章 哄睡 乾隆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又气又恼,更多的却是窃喜。 "傻姑娘,夫妻是要拜堂成亲,要洞房花烛,要生儿育女的。 你与傅恒是兄妹,可你们的情分,早已越了兄妹的界。 朕嫉妒的不是因为你们血脉相连,是因为你们心有灵犀,因为你们把彼此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可哥哥养了我十四年。"她拽住乾隆袖口,"十四年啊皇上。 奴才这辈子,还会有几个十四年? 这十四年,他教会奴才走路、说话、识字。 他教会奴才,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有一个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信赖。他教会奴才……" "可他没教会你,怎么分辨男女之情,朕来教你。 你若不知道该如何对朕,那就把对哥哥的那套,拿来对朕。" "您在说什么?" 乾隆原本想着尽快册封她,把人直接困住在自己身边,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心急了。 自己面对的这个小姑娘被保护得太好,她的世界曾经只有傅恒一个人,如今傅恒抽身而去,留下一片空白,而他正站在这片空白里,手足无措,却也是最好的时机。 他想要她,却想用强权一蹴而就,确实太过急功近利,也太过……残忍。 强权能留住她的身,却留不住她的心。 他需要一些时间、更多的耐心,将婉兮对傅恒的情感,一点一点转移到他的身上,哪怕只有一半,也足够了。 "朕是认真的,从前怎么对你哥哥,如今便怎么对朕。 你从前病了,会拽着他衣角撒娇,会让他给你讲故事,会靠在他怀里睡着。 如今……你也可以这样对朕。" "您……要我做您的妹妹?" "不是妹妹,"乾隆气笑了,俯首在她额上轻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是朕的女人,朕的婉婉。 只是朕允许你,暂时用对傅恒的方式,慢慢学着来对朕。 而且婉婉,你对朕并非无情,只是还没看清,对吗?" 婉兮躲避着他的视线不知该如何说。 "那朕只问你一句话,"他伸手,轻轻抬起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朕这段时间对你,你可曾觉得,有一丝一毫的……欢喜?哪怕只是片刻?" "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有了。"乾隆满足的笑了,"婉婉,这就够了。 朕不要你现在就懂,不要你现在就爱。 朕只要顺着你的心,用你平时对待傅恒的方式对朕。 朕也想被人那样依赖,那样被人疼爱着,求你……疼疼朕,好不好?" "真的?那奴才……可以像依赖哥哥一样,依赖皇上?" "可以。"他吻她发顶,"从今往后,朕就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夫君。 你想怎么对朕,便怎么对朕。 朕会护着你,宠着你,疼着你,比他更甚,更让你离不得朕。 婉婉,你得应朕,要让朕,成为你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人。" 婉兮靠在他怀里,沉默良久,久到乾隆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奴才……试试?" "好。"乾隆满意地笑了。 "哥哥会抱我睡,会喂我吃药,会守着我一夜不睡。 皇上……也能吗?" 这话明明是询问,可听在乾隆耳里,却像一根刺。 "能,朕能做得比他更好。" "真的?那您现在能抱我睡吗? 像哥哥那样,拍着背,哼着曲儿?" 乾隆身子一僵。 他盯着怀里这个一脸天真的少女,她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像幼兽在寻求庇护,又像稚子在试探大人的底线。 那眼神里没有勾引,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纯粹得近乎残忍的依赖。 她说得那般自然,仿佛"像哥哥那样"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他真就成了傅恒的替身。 况且他这辈子没哄过人入睡。 他是一国之君,哪有他哄别人的道理? 可乾隆偏偏无法拒绝,对上她期盼的眼,他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不但不能拒绝,还得做得比傅恒更好,更温柔,更体贴,让她知道,这世上能护她的,不止那一个哥哥。 "……好。" 他躺上榻,将她揽进怀里,学着她口中傅恒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那动作僵硬得像在敲战鼓,毫无节奏可言。 婉兮被逗笑了:"不是这样。 哥哥拍得很轻,他说怕惊扰了我梦里的蝴蝶。 皇上您这力道,是要把蝴蝶拍死。" 乾隆气笑了,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小骗子,得寸进尺。" "那你说,该怎么样?你来教朕。" 婉兮还真就握住他的手,调整着拍打的节奏和力道:"轻些,慢些,像这样……"她牵引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背上轻轻起落,"嗯,对,就这样。皇上学得真快。" 她声音里带着困倦,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尾音软软地拖长。 乾隆听着她渐低的嗓音,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安稳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心里竟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就这样拍着她,一下一下,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后来的渐入佳境,竟然也拍出了几分温柔意味。 乾隆低头看她,她睡着时,眉眼是舒展的,不像醒着时总蹙着,像有解不开的愁。 "婉婉。"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声音像梦呓。 "朕这样哄你,你可欢喜?" 婉兮没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更深了些:"嗯……" 就这一个字,都能让他有成就感。 他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睡吧,朕守着你。" --- 殿外,候着的李玉、璎珞、叶天士,面面相觑,每个人眼中都带着不同的震惊。 李玉最先回过神,压低声音,冲另外两人竖了个大拇指,用气音道:"你们家格格,厉害啊。 能让主子爷纡尊降贵到这份上,从古至今,独一份。" 璎珞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呵呵呵……李公公谬赞了……哪里,哪里。" 叶天士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干笑着附和:"是啊是啊,格格还是小孩子心性呢,呵呵……小孩子心性……就是黏人些,黏人些……" 待李玉走远了些,去安排守夜的人手,璎珞和叶天士瞬间凑在一起,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蛐蛐:"不是,"璎珞压低声音,一脸懵,"也没人告诉我要这么演啊?这、这怎么和设想的不一样? 咱们原先不是商量好,最多也就是装装可怜,诉诉苦,谁能想到这祖宗直接……" "我原想着,最多也就是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叶天士接过话头,脸上满是困惑与惊悚,"谁能想到格格直接让皇上当替身,把皇上当傅恒大人使啊?这、这步棋也太险了!万一皇上恼羞成怒……" "还是皇上主动提的……"璎珞嘴角抽搐,眼神复杂,"估计格格也没想到吧?这算什么……歪打正着?还是将计就计?" "这叫什么?"叶天士啧啧称奇,眼睛里闪着精光,"这叫用最天真的脸,下最狠的棋。 你看皇上那样子,像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还数得挺开心,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嘘——"璎珞赶紧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你不想活了?小声点!这要是让皇上听见,咱俩都得去辛者库刷恭桶!" 话音未落,李玉的脚步声又近了。两人瞬间分开,一个望天,一个看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玉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二位这是……中邪了?" "替格格高兴呢,"璎珞面不改色地扯谎,嘴角咧到耳根,"高兴,呵呵,高兴……皇上和格格感情好,奴才们做下人的,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叶天士连连点头,眼睛瞪溜圆,饱含真诚:"是啊,格格病情能有所好转,臣欣慰,欣慰……欣慰得都快哭了……这都是皇上的功劳,皇上圣明……" 李玉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个都跟魔怔了似的……" 几人说了许久,直到更鼓敲过三更,殿门才轻轻开启。 乾隆轻手轻脚地出来,活动着被婉兮压麻的胳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压都压不住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傻气。 "婉婉睡着了,别吵到她。回养心殿。"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璎珞道:"好生伺候着。 她若半夜醒了要朕,立刻来报,无论多晚。" "……嗻。"璎珞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要你?上瘾了还。 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行礼。 待乾隆走远了,璎珞和叶天士对视一眼,同时长舒一口气。 "作孽啊……" 第59章 朕的福气 乾隆一路走回养心殿,嘴角噙着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李玉跟在后头,瞧着主子爷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活像刚得了稀世珍宝的孩童,恨不得昭告天下,却又怕人抢了去,只能自己憋着偷乐。 "皇上,"李玉壮着胆子开口,"您这胳膊……" "不碍事。"乾隆活动了下被压麻的手臂,麻感过处还带着一丝痒意,"婉婉枕着睡了一夜,朕舍不得动。 这丫头看着轻飘飘的,睡沉了倒是个实心儿的。" 李玉心中腹诽:何止是实心儿,简直是压塌了养心殿的半片天。 "那格格她……" "她睡得很安稳,比前几日都安稳。"乾隆打断他,还带着几分炫耀,"魏璎珞说她夜里总要咳醒三四回,可方才,就咳了两声,还往朕怀里钻,那小脑袋拱来拱去的,像个猫儿一样撒娇,爪子还抓着朕的衣襟不放。"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柔得能滴出水来:"朕就说嘛,她心里有朕,就是嘴硬不肯承认。 可睡着了,人最是诚实,身体比嘴老实多了。 从前隔了层窗户纸,她不敢认,如今捅破了,她便知道,朕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才是她该待的地方,比傅恒那小子怀里暖和,是不是? 你看她平日里对朕爱答不理的,睡着了倒知道往朕怀里躲,这不是心里有朕是什么?" 李玉跟在后面,十分无奈,这才刚让触碰,就想了这么多? 皇上这自恋的功夫,真是与日俱增。 人家姑娘梦里寻个依靠,他倒好,直接当成投怀送抱了。 这深更半夜的,不往热源里钻,难道往冰窟窿里钻不成? 李玉忙陪笑:"格格能得皇上如此厚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乾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认真得可怕,"不,是朕的福气。能得她这般依赖,是朕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李玉一怔,连忙垂首:"皇上圣明。" --- 婉兮醒来时,已是晌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璎珞坐在窗边绣花。 "姐姐。" 璎珞放下针线,走过来扶她坐起:"醒了?睡得好吗?" "……嗯,很好。没有梦魇,也没有咳醒。" "能不好吗,敢让皇上抱着哄睡,挑三拣四地嫌弃手法,还睡得那么沉,压着皇上的胳膊一夜,口水都流在他衣襟上了。 这也就是你,换成旁人,早就拉出去杖毙八十回了。" 婉兮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没有?"璎珞挑眉,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丢在她怀里,"自己看。" 那帕子是明黄色的贡缎,一角绣着五爪金龙,是乾隆特意留下的。 上头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已经干了。 婉兮盯着那帕子,像被烫到似的扔开,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的!定是……定是皇上诬陷我!"她声音闷在被子里。 璎珞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将她扒拉出来:"好了,不笑你了。不过婉婉,你可得想清楚,如今这步棋,走得有些险。" "我知道。" "你知道?"璎珞蹙眉,"你知道还这般?万一他回过味来……" "我没想到他会提那样的要求。 当时只是……只是顺水推舟,想看看,他究竟能忍我到什么程度。" "试出来了?"璎珞在榻边坐下,直视着她,"那位爷的底线在你这儿,就是没有底线。 婉婉,你这一步走得险,但也走得极妙。" --- 乾隆在养心殿批折子,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想起昨夜她像猫儿一样往自己怀里钻的模样,软得像要化了他的心。 "李玉,你说,她今日醒来,会怎么对朕?" "奴才不敢妄测圣意。" "朕是问你,她会不会又像前几日那样,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李玉心中腹诽:您昨夜那般纡尊降贵,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当枕头,她便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了三分。嘴上却道:"格格是聪明人,应当明白皇上的苦心。" 苦心? 乾隆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苦心,他只有一颗被她攥在手心里,任意揉捏的心。 她笑一笑,他便觉得天都晴了。 她冷着脸,他便觉得连呼吸都艰难。 "罢了,"他放下朱笔,"摆驾长春宫。朕去瞧瞧,她今日对朕,是个什么脸色。" 銮驾到时,婉兮正靠在榻上看书,璎珞在旁陪着。 见他进来,婉兮竟主动放下书卷,冲他弯了弯唇角:"皇上万福。" 那笑容虽淡,却看得乾隆心头一跳。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对他笑,不是偶然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带着几分羞赧的、温柔的笑。 "今日精神不错?"他走近,自然地坐在榻边,伸手探她额温。 "嗯,昨夜睡得好。多谢皇上。" "谢朕什么?" "谢皇上……守了奴才一夜。"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从前没有过的羞赧,"璎珞姐姐都告诉奴才了。" 乾隆怔住,她肯对他道谢。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向他表达谢意,不再像从前那般藏着掖着,也没有冷漠。 "你……你不必谢朕,是朕……朕心甘情愿。 只要你睡得好,朕便是守十夜,也无妨。" "奴才知道皇上对奴才好,只是哄奴才是个累活,皇上要忙于政务,会休息不好,所以不必日日前来。" 乾隆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这是……在心疼他? "你这是在关心朕?"他声音发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婉兮没抬头,耳根却红了:"奴才不敢。 只是……只是皇上龙体要紧,若因奴才耽误了朝政,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朕不怕耽误!"乾隆一把攥住她手腕,"婉婉,你心疼朕,是不是?" "没有……" "有。你有。你怕朕累着,怕朕休息不好,这不就是心疼? 小骗子,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事事都为朕着想。" 婉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因为真的没有,皇上自恋过头了。 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皇上想太多。" 想太多?乾隆笑了。 他分明看见她红透的耳根,看见她闪躲的眼神。 这不是心疼,是什么? "好,是朕想太多,可朕高兴。 婉婉,你总算……肯心疼朕了。" "皇上,您这又是何苦?" "朕乐意。"他松开她手腕,转而去握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朕就是乐意为你犯贱。 你越是冷着朕,朕就越想焐热你。 你越是避着朕,朕就越想靠近你。 你就当可怜可怜朕,让朕每日都来,好不好?" 殿外的李玉听得牙酸,差点没忍住龇牙咧嘴。 君王的尊严呢? 天子的威仪呢? 在这位小祖宗面前,全成了齑粉,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这哪是皇帝,分明是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数得还挺欢。 第60章 病秧子 乾隆待婉兮的好,已经好到让后宫众人眼红心热,却又不敢明言半句。 他每日下朝后便往长春宫来,亲自盯着叶天士给婉兮诊脉,亲自尝过汤药的温度才肯喂她,甚至在她嫌苦皱眉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桂花糖。 午后,他批折子,她便在旁看书,或是跟着叶天士辨认药材。 他时不时抬眼,见她蹙眉思索的模样,便放下笔,伸手替她揉开紧锁的眉心。 到了晚上,他更是雷打不动地守在东偏殿,直到她睡沉了,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次日又至。 这般待遇,便是当年圣宠最盛的高贵妃,如今已被贬为庶人、疯疯癫癫困在冷宫的那位,也不曾得过。 更何况,婉兮如今连个名分都尚未有,竟已让万岁爷每日等到那祖宗熟睡后才走,守到三更才肯离去,且恪守礼法,不敢有半分逾矩,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娃娃,呼口气都能化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便飞遍了六宫。 钟粹宫内,纯妃苏静好正对着铜镜描眉,听了宫女禀报,手中黛石"啪"地折断,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青黑的痕。 她盯着镜中自己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中泛起水光:"好一个富察婉兮……本宫倒是小瞧了她。 原以为是个病恹恹的纸人儿,风一吹就散,没想到竟是个道行极高的。 心性纯善、娇弱怯懦?呵,全是装的!" 她猛地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珠钗玉环砸在金砖上:"她倒是有手段,装的一副病弱可怜,从前惹得傅恒以命相护,如今又迷得皇上神魂颠倒,连那九五之尊的体面都不要了,一直围着那个贱人转。 本宫费尽心机,装病避宠,到头来还不如她装可怜管用! 傅恒啊傅恒,你护了她十四年,把她护得滴水不漏,连根手指头都不许旁人碰。 结果呢?结果呢!" 她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结果呢!她转头就爬上了龙床!她就那么饥渴?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献身给皇上? 亏得你还说她单纯,说她什么都不懂!本宫看她是懂极了! 她比这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懂怎么勾男人的魂!" 玉壶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娘娘息怒……皇上只是一时新鲜,怜惜她年幼体弱……" "怜惜?"纯妃冷笑,一把抓起妆台上的铜镜狠狠砸在地上,铜镜应声而裂,碎片四溅,"这宫里有的是体弱多病的! 本宫当年初入潜邸时,也是体弱的,这么为了避宠,时常病着,怎么不见皇上这般怜惜?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本宫一眼!" 纯妃砸完了一殿的器物,仍觉得心头那股邪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娘娘……"玉壶膝行上前,想扶她起身,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纯妃尖叫着,发髻散乱,珠钗垂落,那道被黛石划出的青黑痕迹横贯脸颊,让她看起来像个恶鬼,"本宫就不信,她富察婉兮当真如此干净! 十四年来傅恒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她屋里,她当真无辜?她当真什么都不懂?" 她猛地抓住玉壶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说,当年本宫托你送给傅恒的那封信,是不是全进了婉兮那小贱人的眼里? 是不是她拦着不让傅恒收? 是不是她故意在中间作梗,让本宫以为傅恒对本宫无意,好独占她哥哥?" 玉壶痛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娘娘……那信……那信是奴才该死,是奴才私心扣下了,与格格无关啊……" "闭嘴!"纯妃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眼神癫狂,"你懂什么!她富察婉兮最会装! 在傅恒面前装天真,在皇上面前装柔弱,在本宫面前……在本宫面前她装得像个无害的猫儿,转头就爬上龙床! 她说不定早就知道她哥哥对本宫的心意,故意从中作梗!她就是个妒妇!是个专门抢夺别人心爱之物的强盗!" 她越说越恨,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看着长春宫的方向,眼中淬了毒:"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皇上如今被她迷了心窍,不过是因为新鲜,因为她那副病秧子的模样勾起了男人的保护欲。 等皇上倦了,等他发现她骨子里也是个贪慕虚荣、霸着兄长不放手的贱人……" 第61章 疯话 乾隆听到李玉战战兢兢转述的那些疯话时,正在批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折子。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竟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低,渐渐变得朗畅,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连肩膀都在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他笑得眼中泛起水光,指着李玉,半晌才喘匀了气:"爬……爬龙床?她说谁?婉婉?爬龙床?" "回皇上,纯妃娘娘确实是这般……这般口不择言。"李玉额头抵地,声音发虚,"还说格格是妒妇,是专抢人东西的强盗,说当年那封信……" "信?" "说是当年她托人送给傅恒大人的那封……情书,"李玉的声音越来越小,"娘娘疑心是格格扣下了,故意从中作梗,不让傅恒大人收……" 乾隆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她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苏静好是什么好人吗?这么多年她避宠如避瘟神,见着朕跟见着豺狼虎豹似的,推三阻四,装病卖傻,不是今儿个头疼,就是明儿个心口疼。 朕念在她是潜邸旧人,不为难她,由着她在这钟粹宫里做她的''清高''梦。 后来呢?后来她发现傅恒眼里根本没有她,连个眼尾风都不曾赏她,她这才慌了神,想起朕来了?又是雨中吟诗,又是御花园''偶遇'',手段拙劣得令朕作呕,把朕当傻子耍! 她以为朕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那哪里是倾心于朕,分明是见傅恒那头无望,想抓着朕这根浮木上岸! 她喜欢的只是权势,只是''宠妃''的名头,只是那身把人踩在脚下的优越感! 朕只是懒得拆穿她,给她留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钟粹宫的方向,眼中充满怒气:"她如今见朕把婉婉捧在手心里,便红了眼,疯了心,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泼。 她懂什么?她也好意思与婉婉相比? 婉婉是什么?婉婉是朕捧在心尖尖上,怕磕了碰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人。 她纯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婉婉去''抢''?也配让婉婉''妒''? 她见过朕是如何待婉婉的吗? 爬龙床?她以为谁都跟她一样,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儿?只想着如何自荐枕席,如何攀龙附凤? 朕倒是想让她爬,想得头疼,想得肺腑都在烧,想得夜里睡不着,可朕敢吗? 婉婉若真有那份心机,朕倒省心了! 朕便顺势把人收了,封了位,把她锁在朕的寝殿里,日日看着,夜夜守着,谁也别想碰她一根手指头。 你们谁见过爬龙床的人,连朕的手都不愿多碰一下?谁见过爬龙床的人,朕守着三个月,好不容易才亲近一些?"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绣墩:"她那是爬龙床吗?那是朕金尊玉贵地捧在手心里,是朕求着她、哄着她、守着她! 她连个好脸色都吝啬给朕,连句软话都要朕千求万求,她苏静好倒是说说,这世上哪有这般''爬龙床''的? 妒妇?她若真是妒妇,倒好了。 她若肯为朕妒一妒,朕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炒了吃。 可惜啊,她连妒都不屑于给朕,她心里……"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抬头,"那纯妃娘娘那边……" "传旨,纯妃苏氏,御前失仪,言行无状,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出钟粹宫,移居景阳宫偏殿,无诏不得出。 她既这般喜欢''避宠'',朕便成全她,让她避一辈子。 在这宫里活成个活死人,看着朕是如何宠着婉婉,看着她是如何被朕捧上九天的。 她不是嫉妒吗?朕便让她嫉妒到死,却连朕的面都见不着! 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杖毙,以儆效尤。" "嗻。" "另外,若再让朕听见宫里有人议论婉兮格格半个字的不是,不管是谁,一律乱棍打死,株连三族。 朕倒要看看,谁的舌头比命还长。" 说完乾隆就又往长春宫去了。 第62章 爬龙床? 婉兮正趴在暖炕上,跟着叶天士学习辨认药材。 她手里捏着一根人参,凑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很,连乾隆进来都没察觉。 "这是辽东野山参,"叶天士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一脸高深,"补气固脱,回阳救逆,吊命用的。 不过你这般年纪,吃这个太补,容易流鼻血,得配着麦冬吃,滋阴降火。" "流鼻血?像上次皇上那样吗?他那天守着我,早晨起身时鼻子突然出血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补过了头?" 叶天士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咳……格格,皇上那是……那是上火,操心操的,跟补药没关系。您可别乱说!” "哦。"婉兮似懂非懂地点头,手指拨弄着那根人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师父,方才我听见几个宫女在廊下说话,说什么''爬龙床''……什么是爬龙床? 龙床那么大,是要从床尾爬到床头吗?那得多累啊,而且龙床是皇上的,随便爬上去,算不算犯忌讳?" 叶天士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梗在喉咙里,憋得他眼珠凸出,他下意识看向殿门,果然,乾隆正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全程,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从震惊到尴尬,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宠溺。 叶天士半晌才挤出一句:“格格……您……您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婉兮眨了眨眼,满脸困惑,甚至带了一丝委屈,“他们能说我为什么不能问?我只是好奇……”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乾隆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皇上万福。"叶天士如蒙大赦,赶紧行礼,溜到一旁擦汗去了。 婉兮见到他,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伸出手:"皇上,您来了。" 乾隆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将她伸出的手纳入掌心,顺势一揽,便将她整个人从暖炕上轻轻带起,稳稳地揽入怀中:“嗯,朕来了。方才在好奇什么?” "什么是爬龙床?纯妃娘娘说我爬了您的龙床,可我只记得我睡在您怀里,没有爬呀。 而且龙床不是在养心殿吗?我睡的是自己的的榻,不是龙床……难道我梦游了?" 叶天士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璎珞原本端着茶盘进来,闻言脚下一滑,茶盘差点脱手,她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用袖子死死捂住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乾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一脸认真的小祖宗,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又疼又好笑。 他该怎么解释?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乾隆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小骗子,又在故意气朕是不是?" "没有啊,刚刚她还特意让人传话了,说我知道哥哥和纯妃娘娘的事,故意扣下了情书……为什么要写情书? 哥哥和纯妃娘娘能有什么事? 她和哥哥认识的时候我才多大?真讨厌,什么事都赖我。 我那时候还在喝药呢,连字都认不全,哪会认识什么情书?" 她说着,委屈地撅起嘴,那模样娇憨得让人心都化了。 乾隆看着她这副可爱却又句句戳心窝子的模样,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是,她胡说八道,她疯魔了,嫉妒我们婉婉招人疼。我们婉婉最乖了,怎么会做那种事?" "那到底什么是爬龙床?"婉兮还在执着地问,"皇上您还没告诉我呢。 我只是在您怀里睡了一会,怎么就是爬了? 那床榻又不高,用得着爬吗? 您还说我睡相不好,总是把腿压在您身上,那应该是您被我压了,怎么是我爬……" "嘘——"乾隆猛地捂住她的嘴,耳根通红,几乎是哭笑不得,"别说了,我的小祖宗。那不是什么正经话,以后不许听,也不许问,知道吗? 是她们弄错了,也是她们浑说。 朕的婉婉才没有爬床,是朕……" 朕想爬床,但又不能说。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是朕想抱你,朕自己送上门来的,与你无关。" 婉兮想了许久,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认真地问:"那她们为何要冤枉我? 我明明没有爬,却说爬了。 这算什么?是她们想爬,爬不上,所以嫉恨我吗?"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费尽心思的人,非得气得当场中风不可。 乾隆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对,是她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们婉婉最好了,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好不好?” "那……"婉兮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趁机要挟,"皇上要补偿我。她们说我爬了,我却没有,平白担了虚名,真很吃亏的。 您得给我糖吃,还要给我讲讲,到底什么是……唔……" 她话未说完,乾隆已经笑着塞了一块桂花糖进她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可能更惊世骇俗的问题。 "吃糖,"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堵上你的小嘴,小祖宗,饶了朕吧,再问下去,朕这龙颜,今日怕是要丢尽了。" 婉兮含着糖,甜意化开,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终于不再追问。她只是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腰间挂着的蟠龙玉佩流苏,偶尔抬头冲他软软的笑。 叶天士和璎珞两个人早就脚底抹油,溜出殿外去了,靠在廊柱下直喘气。 “哎,你说这苏答应,好歹也是看着婉婉长大的,”叶天士拍着胸口顺气,一脸唏嘘,“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亏她想得出来。” 璎珞整了整衣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人心易变,她原先装清高,装得自己都信了,结果发现傅恒大人眼里根本没有她,这才慌了神,想起皇上来了。 可皇上也不是傻子,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可惜……她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确实有人想爬床,可惜不是龙床,是咱们格格的榻。 那位爷,费尽心思哄着、护着,才换来今日这番亲近。 明面上是守着格格入睡,实际上啊……是那位爷想爬格格的床,还没爬上去呢。" 叶天士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可不是,就看这''龙'',什么时候能真正爬上去,或者说……咱们什么时候肯让他爬了。" 微风拂过廊下,吹散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也吹动了殿内那扇半开的窗。 窗内,乾隆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婉兮唇角沾着的糖屑,动作温柔如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与无奈。 第63章 做人 这夜,璎珞端着药进来时,正见乾隆坐在榻边,一手握着婉兮的手,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儿被他哼得支离破碎,活像战场上催阵的鼓点,硬是拍出了将军令的气势。 她差点笑出声,忙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肩膀却抖得厉害。 "搁着吧,朕来喂。"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婉兮唇边。 婉兮乖乖喝了,喂完药,她精神反倒好了些,靠在软枕上,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皇上,我不想睡了。" "那……朕陪你说话?"他放下药碗,伸手想探她额温。 婉兮却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我哄你好不好?" 璎珞手中的空药碗差点脱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瞪得溜圆。 殿门外,正守着值夜的李玉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门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把耳朵也贴到门缝上去。 乾隆更是僵在榻边,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说,皇上这些日子哄我哄得辛苦,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今夜换我来哄皇上。 您不是说,让奴才疼疼您吗?" 乾隆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要哄朕?" "嗯。" 乾隆那双见惯风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朕这辈子,还没被人哄着睡过。" "那奴才就当第一个。" 婉兮坐起身,动作轻柔地将乾隆放倒在榻上,头枕着软枕,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一下一下,毫无章法,却拍得人心里发软。 婉兮拍得很认真,小嘴里的调子不成曲调,是幼时奶娘哄她睡觉的乡谣,软软糯糯: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乾隆身子僵得像块铁板。 他这辈子没被谁拍过背。 额娘不会,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只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子,从不会给予这等温存的抚慰。 后宫妃嫔们更不会,她们的温柔乡里藏着算计,藏着争宠,藏着想要往上爬的野心,唯独没有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安抚。 朝臣们只懂跪拜敬畏,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怕僭越,遑论触碰? 他早已习惯了将疲惫藏在天子威严之下,藏得严丝合缝,藏得连自己都忘了,原来他也会累,会倦,会想要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 如今被她这么笨拙地拍着,听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儿,他竟真觉得困了。 连日积压的政务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一点点淹没,那些朝堂纷争、边疆战事、后宫算计,都在这稚气的拍打中渐渐远去,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婉婉……你……竟敢哄朕睡觉……" "人累了,就得睡,皇上也是人,也会累。" "朕不是人,朕是天子,天子……不能累。" "那您在今夜,在这,不做天子……只做人,好不好?" 乾隆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盛满温柔的眸子。 那里面只有一片纯粹的疼惜,像是一汪清泉,能洗净他所有的尘埃与疲惫。 "朕这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朕。你是第一个。" "那皇上喜欢吗?" "喜欢。"乾隆脱口而出的话,竟有些哽咽,"朕……很喜欢。" "那您就歇歇吧。 您不睡,怎么有力气护着奴才?" 乾隆攥紧了她的手:"婉婉,你可知,你这样做,朕会……朕会离不开你。" "那就别离开。"她拍背的力道更轻了些,"奴才也离不得皇上的庇护。 咱们俩,就这样互相靠着,好不好?" "好。"他声音越来越低,"好……" --- 殿外,李玉、璎珞、叶天士三人挤在门缝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个老天爷……"叶天士压低声音,脸上写满震撼,"咱们这位爷,真让人哄睡着了?" 李玉也是一脸恍惚:"咱家在皇上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皇上睡得这么……这么不设防。" 殿内,婉兮听着乾隆渐沉的呼吸,手下的动作慢慢停了。 她低头看他,这张脸在白日里总是冷峻威严,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宇间的凌厉化作了疲惫的柔软,像个别家少年,安静而脆弱。 她缓缓抽回被攥得发麻的手,想活动一下筋骨。 "婉婉……"他忽然呢喃出声,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去寻她的手,"不许走……" 婉兮僵住。 "别走……陪陪朕……"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将手放回他掌心。 他立刻攥紧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 第64章 心动 李玉在殿外轻唤时,天色才将将泛白。 "皇上,该上早朝了。" 乾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仍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而婉兮竟趴在榻边睡着了,连枕头都没枕,只是蜷在旁边,一只小手还搭在他背上,保持着昨夜哄他时的姿势。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唇瓣微张。 乾隆心疼坏了。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睡着后还留在身边,更没见过谁敢用这样近乎自虐的方式守着他。 就连幼时的嬷嬷,在他五岁后也不再近身。 可她守了一夜,用这种笨拙到近乎犯傻的方式。 "婉婉。"他唤她,声音带着晨起后的沙哑和温柔。 婉兮猛地惊醒,眼底还蒙着层水雾,看见他时瞬间清明,慌忙要起身行礼:"皇上恕罪,奴才……" "别动。"他按住她,目光落在她熬红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颈上。 那颈侧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夜姿势不对压出来的,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你守了朕一夜?" 乾隆伸手,指腹轻轻摩挲她颈侧那道红痕:"疼吗?" "不疼。" "撒谎。"他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丫头,连撒谎都不会。 疼就是疼,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将她抱上榻,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轻轻给她揉着脖颈和肩膀。 "是奴才怕皇上夜里惊醒,没人候着会习惯。" "傻子,朕是天子,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倒是你,不知道爱惜自己,冻坏了怎么办? 往后不许了。 有李玉,有宫女太监伺候,用不着你这般糟践自己。 你守朕一夜,朕心疼。 你这副身子,朕得拿命来护着,你却拿它不当回事?" "可奴才也想……疼疼皇上。您说过的,奴才想试试……" 乾隆抱紧她,又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 "试也不能这么试。你守朕一夜,朕也心疼坏了, 这笔买卖,不划算。" "可奴才觉得划算,皇上护着奴才,奴才也护着皇上,这不是买卖,是……" "是什么?" "是报恩,皇上待奴才好,奴才总得做点什么,心里才踏实。" 乾隆愣住半晌才无奈地笑出声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还是拿对待傅恒那一套来对待他,你对我好,我便要加倍还你;你护着我,我也要护着你。 她笨拙地用她仅有的方式,在这深宫里寻找着一种近乎对等的、单纯的"好"。 她把他的庇护当作恩情,便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偿还。 "傻子。"他将她按进怀里,"朕不要你报恩,朕要你……心甘情愿。" 可惜乾隆没等到婉兮的回应,她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想来是累极了。 乾隆看了她片刻,小心翼翼地下榻,对候在殿外的李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睡,早朝推迟半个时辰。" "皇上,这……"李玉面露难色,"今日有西北军报,耽搁不得……" "朕说推迟便推迟。"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身影,"她守了朕一夜,朕等她半个时辰,不过分。 命御膳房熬些清淡的粥,她醒了要用。 再让叶天士候着,今日给她请脉。" "嗻。" 李玉领命退下,乾隆却站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婉兮脸上。 那么小,那么单薄的身子,固执地守了他一夜。 所有人都把他当天子,当神明,当不可触碰的存在。 只有她,把他当人,当一个会累、会倦、需要人哄的普通人。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笨拙地、纯粹地、不求回报地守护着。 这份笨拙的守护,比任何谄媚奉承都让他心动,比任何珍馐美馔都让他熨帖,比任何江山社稷都让他……想要紧紧抓住,再不松手。 第65章 不一样啦 养心殿内,乾隆下朝归来,竟破天荒地没立刻埋首案牍批折子,而是斜倚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李玉小心翼翼地端着参茶进来,见帝王唇角还带着笑意,连眉梢都染着几分松弛,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自登基以来,他何曾见过这位主子这般松缓的模样? "皇上,您今日精神倒是极好。" "嗯,朕昨夜睡得好。"乾隆睁开眼,眸子里还凝着昨夜未散的余温。 "这可是难得。"李玉将茶盏递上,"奴才记得,皇上自登基以来,鲜少睡过囫囵觉。 夜里总要起身三四回,批折子、看军报,稍有风吹草动便醒了。 便是睡下了,心里也是江山社稷,难得安宁。" 乾隆接过茶,轻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还在回味昨夜那场荒诞又温存的梦:"约莫是有人哄着,守着,不一样啦。 朕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感受到,原来睡觉也能是件踏实事。"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蟠龙纹,那雕刻精致的龙鳞在指腹下凸起,往日摸着只觉冰冷威严,今晨竟觉出几分温润来。 "朕从前总觉着,这龙椅是冰做的,这紫禁城是铁铸的。 朕坐在这里,就得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睁着眼,张着耳,怕忠臣表忠里藏奸,怕奸臣伏低里藏刀,怕这万里江山在朕手里塌了、败了、散了。 便是合上眼,也是半梦半醒,稍有响动便惊出一身冷汗。" 李玉垂手立在侧,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他知道,这位主子极少流露这般脆弱的心迹。 "可昨夜,那丫头就那么笨拙地拍着朕,拍得朕后背都麻了,哼的调子都跑了十万八千里了,拍得天都快亮了,朕竟真睡着了。 睡得沉,睡得死,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时,看见她趴在榻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死死攥着朕的衣角…… 朕忽然就觉得,这龙椅没那么冰了,这天下也没那么重了。 原来被人护着、被人守着,是这般滋味。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不是妃嫔对帝王的谄媚,就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把朕当成个寻常人,怕朕冷,怕朕累,怕朕夜里惊醒无人应。 从前朕原想摘她下来,养在紫金瓶里,供在养心殿里,日日看着便好。 如今才发现,不是朕摘她,是朕要栽在她手里了。 她不用做什么,就那么在朕身边,拍一拍,哄一哄,朕便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传朕口谕,从今日起,婉兮格格不必向任何人行大礼,包括皇后在内。 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宫里,除了朕,没人能管她,更没人敢置喙她半句。 这是圣旨,也是朕给她的恩典。 谁若不服,便是不服朕。" "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李玉退下时,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帝王。 乾隆已重新阖上眼,唇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 长春宫内,婉兮正由璎珞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她的腿伤还未好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额上的汗珠滚落,被璎珞用帕子轻轻拭去。 便见李玉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而来。 "格格大喜!"他满脸堆笑,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喜气,"皇上有旨,您往后在这宫里,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向任何人行礼,谁也不敢管您!这是天大的恩典!" 婉兮怔住,随即看向璎珞,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 婉兮随即转向李玉笑道:"多谢李公公,晚些我去养心殿向皇上谢恩。" 李玉忙不迭躬身:"格格客气了。皇上说了,您伤还没好,不必急着谢恩,养好身子最要紧。 皇上还命奴才给格格送样东西,说是您用得着。" 说着,他身后的太监捧上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针身细如牛毛,精巧得不像话。 "皇上说,格格既然跟着叶天士学医,总得有自己的一套家伙什儿。 这是特意让工匠仿着叶天士那套打的,用料更精,手感更好。"李玉笑得眉眼弯弯,"皇上对格格,可真是用心到了骨子里。" 待李玉一行人走了,婉兮才收起脸上的笑。 璎珞接过匣子,仔细翻检,指尖在每根针上都摩挲过去,又对着光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摇头:"干净,没毒。看来他是真放心让你学医。" "不是放心,是觉得,我便是学了医,也翻不出他的掌心,可有些东西,不在针上……" 第66章 想您了 午后,婉兮执意叫了顶软轿到养心殿,没让人通传,只扶着璎珞的手,一瘸一拐地挪进去。 乾隆正伏案批奏折,朱笔在折子上划得飞快,眉心拧成一道川字。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李玉送茶进来,头也不抬地训斥,声音里带着烦躁:"放那儿,出去。" 可那脚步声没停,反而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踉跄的拖沓。 他抬起头,看见婉兮扶着门框站在殿中,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他眼底满是惊讶,随即被心疼取代:"怎么来了?" 他搁下笔,起身急切的走过去,"不是让你好生养着?腿伤还没好,折腾什么!" 他想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双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李玉!死哪儿去了!怎么不通报——" "别怪李公公,是奴才……没让他通传。 奴才想着,既得了皇上那么大的恩典,总得亲自来谢恩。 否则,便是不识抬举。" "就为了不落人口实,你拖着这副身子走过来?"他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又掺着无奈,"富察婉兮,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是看准了朕会心疼?" "都有。"她抬眼看他,眸子里带着一丝狡黠,"奴才赌对了,不是吗?" "你——"乾隆气结,伸手想点她额头,在触及她冰凉的皮肤时,到底收了力道,只是虚虚地刮了一下,"小骗子,满嘴谎话。" "奴才不敢欺君。"她拽着他袖口,"奴才只是……只是今日还未皇上,午歇后醒来便觉得,非得见您一面不可。 奴才好像有些想皇上了。" 乾隆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那双眸子太干净,太真诚,真诚得让他心口发软,软成一滩春水。 "想朕?婉婉,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 "奴才只是想看着皇上。看着您,心里就踏实了。" 乾隆看着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直接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向龙椅。 婉兮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衣襟,却又在触及他目光时,默默松了手,将脸埋进他胸口。 "皇上这是……" "朕抱自己的女人,有何不妥?"他在龙椅上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膝上,"歇着。午膳在朕这儿用,不许走。" "奴才遵旨。" "婉婉,你方才说,想朕了?" "……是。" "再说一遍。" "奴才……" "不是奴才。 在朕面前,你不必自称奴才。 你就是你,富察婉兮。" "那……该如何自称?" "称''我''便是。朕喜欢你这样说话。" "那……我想皇上了。" "再说一遍。" "我想皇上了。" "再说。"他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朕要就听一辈子。 说到老,说到死,朕都要听。" 婉兮脸往他颈窝埋得更深:"我想皇上了。 想得睡不着,想得心口发疼,想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掌心覆上她心口,感受那颗心在他手心跳动,"那朕教你好不好? 你想朕了,就来看朕。 想见朕,随时来。 朕的养心殿,你随时能来。 不必通传,不必等候。 这宫里,只有你能这般肆无忌惮。" "奴才……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但朕说到做到。"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朕会把你宠成这宫里独一份,宠到所有人都羡慕,所有人都嫉妒,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心头肉。 婉婉,你想要什么,朕便什么都给你。" 婉兮望着他,眼底渐渐聚起水光。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皇上不嫌弃我这副病秧子的身子,不嫌弃我这副臭脾气,让我想着您,陪在您身边,就好了。" "傻话,你是朕的宝贝,朕怎么会嫌弃?朕喜欢还来不及。" 第67章 硌得慌 婉兮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乾隆的龙袍料子很硬,金线绣纹硌着脸颊。 不像傅恒的衣料,总是软和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在想什么?" "在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龙袍上,"皇上这身龙袍,硌得慌。" 乾隆愣了愣,随即气笑了,伸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小没良心的,朕抱着你还嫌朕硌? 你这张嘴,真是半点不饶人,专会挑刺儿。" 她被他拍得轻哼一声,身子像受惊的猫儿般微微绷直,却又很快软下来,指尖揪着他衣襟更紧,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近乎恃宠而骄的委屈:"就是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我骨头软,受不住。" 乾隆也认真思索起来,眉头微蹙:"那朕让内务府重新做,用最软最柔的料子,绣纹也改成平的,好不好? 省得你每次在朕怀里,都如坐针毡。" "何必麻烦,我多坐几次,便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硌了。" 乾隆听在耳里,觉得极其难受,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习惯",不是这种带着委屈的妥协和忍耐。 他想要她真心实意地笑,想要她心甘情愿地靠过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在怀里,魂却像飘在千里之外,触不可及。 "婉婉,朕要你习惯朕,习惯这宫里,习惯成为朕的人。 可朕不要你勉强自己。" 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硌得慌就说硌得慌,疼了就说疼了,委屈了就说委屈了。 朕是你的天,不是那硌人的椅子,你不必为了迎合朕,忍着不说。" "皇上不怕我恃宠而骄?" "骄就骄吧。 朕宠出来的,朕担着,只要你不伤着自己,怎么骄都行。 哪怕你骄纵到把这养心殿拆了,朕也只会问一句,拆得顺手不顺手? 若不顺手,朕让人帮你拆。" 婉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让乾隆看得怔了神。 "皇上这话,我记下了。 日后我若真拆了这养心殿,皇上可不许赖账。" "君无戏言。"乾隆起身,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那榻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摆着几个软枕,是他平日里休憩用的,"这样可好?" "嗯。"她心安理得地窝进去,还拿脸颊蹭了蹭软枕,"还是这儿舒服。" 乾隆看得心头发软,那股子被朝堂琐事磨出来的烦躁,竟被她这小猫似的动作抚平了。 他坐回书案,继续批折子,朱笔却比之前慢了下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才又落笔。 ---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乾隆将婉兮抱着,让她坐在腿上,夹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喂到她嘴边:"尝尝,新鲜打捞的江鱼,肉质最嫩。" 婉兮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 鱼肉入口即化,确实鲜美。 "如何?" "好吃。" "那再尝尝这个。"他又夹了一筷子春笋,"也是今晨刚送来的,脆得很。"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她,耐心得不像话。 殿内服侍的宫女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何曾见过皇上这般温柔小意地对待一个人? 连以前最受宠的妃子都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我自己能……" "嘘。"乾隆打断她,"让朕喂。 朕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可爱得紧。" 婉兮脸一红,却没法反驳,只能由着他喂。 一顿午膳,她吃得极饱,他却几乎没动筷子,只顾着喂她,看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专注与痴迷。 第68章 互喂 婉兮吃得撑了,肚子圆滚滚的。 她靠在乾隆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嗝,秀气又可爱。 反应过来时,脸"腾"地红了,想捂嘴已来不及,只能将脸埋进他胸口装死。 乾隆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得连殿外的宫人都听见了。 "小仓鼠吃饱了?"他伸手揉她肚子,"朕还想着要不要再喂几口,看来是不必了,再吃下去,这肚子怕是要撑的圆溜溜,朕还得赔你一件新裙子。” "皇上笑话我……" "笑话你作甚?朕喜欢还来不及。"他拿帕子给婉兮擦了擦嘴,"走,消消食。 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前几日新进了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你准喜欢。" "皇上,你还没怎么吃呢。"她从他腿上坐直,目光落在那几乎没动过的饭食上,"空着肚子去逛园子,一会该头晕了。" "朕不饿。看着你吃,比朕自己吃还受用。" "那怎么行。"她认真地看着他,"皇上一日都在劳累,从早朝到批折子,一刻不得闲。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您不用膳,若是累病了,谁来护着我?" 她这话听在乾隆耳里,熨帖得像三伏天喝了井水。 "哦?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 "皇上好好用膳,我喂你好不好?" 乾隆眼中满是意外和笑意:"你要喂朕?" "嗯。"婉兮从他腿上滑下来,因腿伤而微微踉跄了一下,被乾隆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就势坐在他身侧,伸手拿起玉筷,夹了一块他最喜欢的菜肴,送到他嘴边,"啊——" 那语气,那动作,活像在哄三岁孩童。 殿内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把万岁爷当成稚儿哄? 更没见过皇上露出这种……近乎受宠若惊的呆愣表情。 乾隆真的张了口,细嚼慢咽的吃了下去。他一直看着她:"好吃。" "那再吃一口。"她又夹了块珍珠豆腐,"这个嫩,不硌牙。" 他顺从地吃了,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又喂了一勺汤递过来时,他握住她手腕:"你不累?" "不累。"她固执地举着勺子,"皇上喂了我那么久,也该我喂喂您了。 礼尚往来,才是长久之道。" "长久之道? 婉婉这是想跟朕长长久久了?" 婉兮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垂下眼睫:“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皇上吃不吃?”她恼羞成怒,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不吃我就……” 话音未落,已被他含住勺子,连同她的指尖一并含了进去。 婉兮僵住,像被一道雷劈中,从指尖麻到脊背。 不轻不重,带着暧昧的试探。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像要将她拆吃入腹:"吃,只要是你喂的,毒药朕也吃。" 这一顿饭喂得极慢,极磨人。 他偏要等她吹凉了才肯张口,偏要含住她指尖才肯吞咽,偏要用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看得她脸颊烧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一顿饭吃下来,她已出了一身薄汗。 "朕饱了。"终于,他松开她的手指,却未完全退开,而是就着她湿润的指尖,缓缓舔了舔自己的唇,那动作竟有几分邪气,"但不是肚子饱,婉婉的手,比御膳房的点心还甜。" 婉兮茫然抬头,还未从那暧昧的酥麻中回过神,便对上他那双像是燃了火的眸子,暗沉、危险、充满了占有欲。 吓得她刚要逃,就被他箍住了腰,整个人被提起来,跌坐回他腿上。 "怕什么?"他咬住她耳垂,气息拂过她颈侧,"不是说要学着把朕当哥哥? 妹妹喂哥哥,是理所当然。 哥哥抱妹妹,天经地义。 那哥哥想亲近妹妹,是不是也应当?" 他声音里带着哄骗的意味,像诱哄小白兔开门的大灰狼"朕说过,从前你和傅恒如何,与朕也应如何,对不对? 对他如何亲昵,对朕就如何亲昵呀,婉婉你答应过朕的,可不能厚此薄彼呀,婉婉。" 婉兮好像真的被骗到了,懵懂地点了点头。 乾隆满意地笑了,他亲了亲婉兮的嘴:"真乖。 婉婉,朕今日很开心。" 乾隆抱着婉兮起身,大步走出殿外。 “去御花园,让那几株西府海棠,也见见朕的小白茶花,见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宝贝。” 第69章 海棠酥 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乾隆抱着婉兮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乌泱泱的宫人,都隔了十步远,不敢近身。 他将她轻轻放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先用自己的袖子掸去石面上的浮尘,又解下身上的龙袍垫在她身下,这才让她落座。 "皇上这龙袍,是拿来垫石头的?"婉兮歪头看他,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 "龙袍又如何?"他挨着她坐下,伸手折下一枝海棠,簪在她发间,"你若喜欢,拆了给你做帕子都行。 西府海棠最衬你,娇而不俗。" 婉兮抬手摸了摸那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皇上,您说要是这宫里的人都看见您待我这般好,会不会觉得您疯了?" "让他们说去。"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宠你,宠得无法无天。 谁若不长眼,敢动你一根头发,朕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娇笑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皇上好兴致,竟带着婉兮妹妹来赏花。 臣妾贸然前来,不会打扰了这良辰美景吧?" 是娴妃。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色旗装。 身后跟着捧着食盒的宫女,笑得温婉得体。 可婉兮分明看见,她的目光在自己发间那枝海棠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色。 "听闻皇上喜欢西府海棠,臣妾特意向御厨讨教了这海棠酥,想着送来给皇上尝尝鲜。"她打开食盒,露出里头精致小巧的点心,"没想到,倒是和婉兮妹妹撞了景。" 这话说得妙,表面是巧合,实则暗讽婉兮不过是她这碟点心的陪衬,是皇上闲来赏玩的"景"罢了。 乾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欲开口,却觉掌心的小手轻轻反握了他一下。 婉兮却像没听懂,反而笑容更深了:"娴妃娘娘的海棠酥,可是御厨最拿手的点心,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皇上,您可得尝尝,别辜负了娘娘一番心意。 只是方才皇上喂我吃了那么多,这会子我应再喂皇上才公平。 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娴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本想着借"海棠酥"暗讽婉兮不过是皇上闲来赏玩的"景",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可婉兮这话,却四两拨千斤地将她拉进了局,不是婉兮不配,而是她这个"外人"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皇上与婉兮的雅兴。 而婉兮一口一个"公平",一口一个"道理",把自己和乾隆摆在了对等的、近乎夫妻的位置上,反而把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妃嫔衬成了端茶送点的下人。 随即恢复如常:"妹妹说得是,妹妹最懂事了。" 乾隆看着婉兮为了自己而与人斗嘴、宣示主权的小表情,越看越喜欢,心都化了哪还顾得上旁人:"既如此,婉婉便喂朕一块。 朕倒要尝尝,这海棠酥,有没有朕的小白茶花甜。" 婉兮拈起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 乾隆就着她手吃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嗯,是甜。可不如你……不如你指尖甜。” 这话一出,娴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精心准备的海棠酥,在这两人眼里,不过是个调情的道具,连陪衬都算不上。 "娘娘这手艺真好,"婉兮继续道,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不像我,连灶房都没进过。皇上常说我笨,只会吃,不会做。"她歪头看向乾隆,眸子里是纯粹的依赖,"皇上,您说是不是?" 乾隆被她这副模样勾得三魂七魄都离了窍,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是笨。" 伸手捏婉兮鼻尖,动作宠溺得过分,"笨得可爱,笨得朕喜欢,朕一刻都不敢离。" 娴妃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她费尽心机准备的点心,费尽心机营造的"偶遇",在这两人面前,像个笑话。 "臣妾忽然想起,殿里还炖着汤,怕是要糊了。"娴妃勉强维持着体面,笑得比哭还难看,"臣妾先行告退。" "去吧。"乾隆头也不抬,目光始终锁在婉兮脸上,"记得下次送点实在的。朕的婉婉不爱吃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她只爱吃肉。" 娴妃转身时,她深深看了婉兮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婉兮却像没察觉,反而往乾隆怀里缩了缩,小声说:"皇上,娴妃娘娘是不是生气了啊?" "生气?"乾隆冷笑,"朕喜欢你,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倒是你,往后离她远些。 她心思深,你玩不过,别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有皇上护着,我谁也不怕,我只要皇上。" "朕一定会把你护得好好的,护得密不透风。朕可舍不得你被这宫里的脏水溅着了,一丁点都不行。" "皇上,我腿疼。"婉兮忽然蹙眉。 "那便回去。"乾隆作势要抱她。 "不要。我想在这儿多坐会儿。这儿风好,花好,您也好。" "嘴甜。"乾隆笑着将她抱到自己腿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歇着,朕当你的软垫,朕陪你。" 阳光透过海棠花枝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这么坐着,抱着她,任由时间静静流淌。 第70章 不翻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海棠花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 婉兮靠在乾隆肩上睡着了。 乾隆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睡。 他的肩膀被她枕得发麻,也舍不得挪开半分。 他低头,目光贪婪而温柔地描摹着她安静的睡颜。 一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眉心,乾隆伸出微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花瓣拂去,指腹却在她细腻的额头上流连不去,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描摹着她细碎的额发,感受着她皮肤下细微而脆弱的温度。 "傻姑娘……你知不知道,今日种种……朕看在眼里,暖在心头。 会当真以为,你心里……也是有朕的。 可朕又实实在在地怕……怕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你演给朕看的一场戏。" "罢了,睡吧。朕守着你。"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将她抱回东偏殿。 璎珞已经在候着,见乾隆抱着人进来,立刻伸手去接,却被乾隆避开。 "朕来。"他将婉兮轻轻放在榻上,亲自给她脱了鞋袜,掖好被角,又试了试她额温,确认没着凉,才直起身。 "好生照料。"他吩咐璎珞,"她今日累了,又吹了风,夜里若咳嗽一声,立刻去养心殿报朕,不得有误。" "嗻。" 乾隆又看了婉兮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枝已经有些蔫了的海棠上。 他伸手将花取下,捏在掌心,转身离开。 --- 回养心殿的路上,乾隆的心情极好。 李玉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帝王脸色,见他唇角含笑,便知那位小祖宗今日又立功了。 虽说这小祖宗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只要她在,皇上就开心。 稍稍亲近一些,皇上更欢喜得不得了。 若是她能更主动些,皇上只怕要高兴得疯了。 "今儿个御花园的事,怕是要传开了。" "传开便传开。"乾隆不以为意,"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婉婉是朕的人,谁也别想动她。" "可娴妃娘娘……" "她?"乾隆冷笑,"她心思太深,朕懒得猜。 她若安分,朕便让她在翊坤宫养老;她若不安分……"他没说完,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李玉打了个哆嗦。 行至殿门口,李玉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皇上,方才慈宁宫又来人递话了,太后娘娘催问今夜可要翻牌子? 您自婉兮格格进宫以来,日夜守着,已许久未曾踏足后宫,太后那边道是于礼不合,于嗣无益,怕是……" "不翻,以后都不翻了。" 李玉心中诧异,"那……各位娘娘那儿……" "她们有她们的日子,朕有朕的活法。从今日起,朕只要一人。 旁人,朕看都不想看一眼。 谁若不服,让她来找朕,或是找太后告状,都可。 朕倒要看看,这紫禁城里,谁能拗得过朕。" 殿门在身后关上,乾隆坐在龙榻上,摊开掌心,那枝海棠已有些枯萎,花瓣边缘泛出焦黄。 他却舍不得扔,将它放在枕边。 "婉婉……"他喃喃自语,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欲,"朕会把你护得好好的,护到谁也伤不了你,护到你只能依靠朕一个人,离了朕便活不成。"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还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 --- 翊坤宫内,烛火通明。 娴妃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她那张温婉的脸。 她气得连晚膳都没用,满桌的珍馐佳肴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此刻手中攥着一块帕子,几乎要撕烂。 "娘娘,该歇了。"贴身宫女珍儿小心翼翼地道。 "歇?"娴妃冷笑,"本宫怎么睡得着?本宫从潜邸就伺候皇上!皇上对本宫何时那般用心,可那个病秧子才进宫多久? 皇上就为她连规矩都不顾了,连龙袍都做垫子!这让本宫如何甘心?"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苏静好那个蠢货,说个闲话都能被皇上听到,连个病秧子都斗不过,本宫还以为她有多厉害,结果呢……如今连个在前头挡刀的人都没有,倒叫本宫亲自去触那霉头!" "明日,本宫要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贤德''的皇后娘娘,瞧见自己妹妹这般迷惑圣心,会是个什么脸色。她还真能这么大度,不怕那丫头日后生出个皇子,夺了她儿子的太子之位?" 珍儿忙劝:"娘娘,那婉兮格格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您若去挑拨,怕是……" "亲妹妹?"娴妃笑得愈发阴冷,"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姐妹反目。 况且,皇后如今有孕在身,最容易乱想。 本宫只需稍稍提点,她自然会明白,一个得宠的妹妹,对她的后位,对她的孩子,有多大的威胁。" 她走到窗边,看着长春宫的方向,眼底闪过算计的光。 "本宫就不信,她真能这么大度。" 第71章 挑拨 次日清晨,容音正靠在榻上,手中执着银针,专心绣一件杏色的小衣。 她一针一线都透着温柔针,绣的是寓意多福的石榴纹。 明玉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进来,神情却有些不安:“娘娘,娴妃娘娘来了,此刻就在殿外候着,说要求见。” “她?她来做什么?” 自她闭宫养胎以来,便下了懿旨,免了各宫晨昏定省,寻常妃嫔无召不得入内。 而娴妃今日突然示好,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说是来给娘娘请安,还带了些滋补的补品,瞧着那笑模样,奴才怎么瞅着都觉得瘆得慌。 娘娘,要不寻个由头,打发了她?” 容音沉吟片刻,将绣绷搁在一旁的织锦软枕上,理了理衣襟:“不必,让她进来吧。 本宫倒想看看,她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嗻。” 不多时,殿门开处,娴妃便扶着宫女珍儿的手款款而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凤体安康,万福金安。 听闻娘娘近日胎象稳固,臣妾心中甚是欢喜,特命人炖了上好的血燕,还望娘娘莫嫌臣妾心意微薄,能进献一二,为娘娘和小阿哥补补身子。” “娴妃有心了。明玉,收下吧,去库房取那套本宫闲置的缠枝莲纹翡翠镯子,回赠给娴妃,算是本宫的谢礼。” 一番虚礼过后,待殿内服侍的宫人尽数退下,只余她们二人并心腹在侧,殿内的气氛才渐渐凝滞起来。 娴妃端起明玉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却并不急着喝,只是缓缓开口:“娘娘这些日子安心在长春宫养胎,想必还不知道外头的热闹呢。” “什么热闹?本宫如今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劳烦娴妃来告诉本宫了。” “自然是关于婉兮妹妹的。”娴妃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容音的腹部,又迅速垂下眼帘,做出一副艳羡又感慨的模样,“妹妹如今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金贵得很。 皇上日日往婉兮妹妹那处去,几乎是寸步不离,那恩宠的架势,这六宫里都传遍了呢。” 她观察着容音的神色,见她依旧淡然,便又添了一把火:“昨日臣妾在御花园‘偶遇’皇上与妹妹,皇上还亲手折了最娇艳的西府海棠,亲自给妹妹簪在发间,眼神里的宠溺,臣妾看了都羡慕得紧呢。 那龙袍,皇上也解下来给妹妹垫石凳,说怕凉了妹妹的身子。 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又懂得如何讨皇上欢心,连臣妾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容音仍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娴妃心中渐渐发毛。 娴妃却像是没察觉那目光中的审视,继续绘声绘色道:“妹妹真是好福气,有娘娘这样的姐姐在宫里照应着,又得皇上如此厚爱。 不像臣妾,孤零零地进宫,这么些年,也没见过皇上对谁这般用心过。 还是娘娘教得好,把妹妹教得如此聪慧伶俐,懂得讨皇上欢心。” “婉婉年幼体弱,皇上多疼些是情理之中。只是娴妃这话里话外,本宫怎么听着……有些酸味儿?” 娴妃脸色微变,忙垂首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为娘娘高兴。” “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做出一副忧心忡忡、为容音着想的模样,“臣妾斗胆提醒娘娘一句,亲姐妹之间,太过得宠,于娘娘您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哦?此话怎讲?本宫愚钝,还请娴妃指点一二。” “娘娘您想啊,您如今怀着龙嗣,本该是这宫里最受重视的人,阖宫上下都该围着您转才是。 可如今呢?皇上心思全在婉兮妹妹身上,连娘娘您的胎都不怎么过问了。 虽说她是您亲妹妹,可终究隔着一层,人心隔肚皮,万一……万一她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仗着皇上的宠爱,对您腹中的小阿哥,对您这中宫之位……” “够了?娴妃,本宫自潜邸便待你如何?” “娘娘待臣妾……自然是极好的。” “既如此,本宫便教你一个道理,这宫里,最忌讳的便是挑拨离间,尤其是拿人家的骨肉亲情作筏子,妄图让人家姐妹反目、自相残杀。 婉兮是本宫一手带大的妹妹,她的性子、她的心性,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得宠,本宫只会为她高兴。 可若有人敢在本宫面前,拿本宫最珍视的妹妹作筏子,妄图在本宫这里借刀杀人……那本宫也绝不会手软。 娴妃,你听懂了吗?” 娴妃脸色煞白,忙不迭地起身跪下:“臣妾……臣妾失言,请娘娘恕罪……” “失言?你字字句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在本宫面前构陷婉婉,何曾失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烦,挥手道:“罢了,本宫怀着身子,不想动气。 你回去吧,好好在翊坤宫待着,没事别往外头乱跑,也别总盯着本宫的长春宫。 这宫里的水太深,风浪也大,小心一个不留神,淹了自己。”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也是毫不留情的警告。 娴妃咬着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叩首:“……臣妾告退。” 待殿门重新关上,明玉连忙上前扶住容音,替她顺着气,担忧道:“娘娘,您别动了胎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那娴妃娘娘说的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放心,本宫还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谗言蒙蔽。 婉婉自幼心思纯善,她若真有那争宠夺位的心,她当初也不会那般抗拒,更不会为了傅恒和本宫,为了富察氏。被强行困在宫里。 以她的聪明和皇上如今的痴迷,这中宫之位,她便是要,皇上也会双手奉上,又何必一直拖着皇上不让册封呢? 她在怕,而皇上也在等。" 明玉愤愤道:“就是啊,格格的心性如何,阖宫上下有目共睹,也就那些人,自己满肚子算计,看谁都像她们一样别有用心。 当初苏答应就是亏得她也算是看格格长大的,如今娴妃也是,一个个的,都以为格格是装病争宠!可她们哪里知道,格格这十四年,过的有多艰难,哪有心思琢磨那些算计之事。” “本宫倒是希望婉婉是装的,”容音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未绣完的小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心疼,“也好过十四年来,都是在和阎王爷抢命中度过。 也好过她那些病痛,那些咳血,那些疼得睡不着的长夜,都是真的。 当初若非婉婉拼命相救,本宫和孩子早就成了一摊血泥,她们如今却来挑拨离间,当真该死。" 第72章 姐妹谈话 两人正说着话,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婉兮扶着璎珞的手,一瘸一拐地挪进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殿内方才的动静,脸色有些发白,额上还沁着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姐姐。" 容音看她这模样,忙要起身,却被婉兮摇头制止。 "姐姐别动。"她喘匀了气,声音带着疲惫,"我听说娴妃来了,怕她扰了姐姐清静,特意过来看看。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容音朝她招手,"过来,让姐姐瞧瞧你的腿。" 婉兮乖顺地挪过去,在榻边坐下。容音撩起她的裤脚,看见那夹板边缘磨得发红,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又乱走。腿伤还没好,好生养着才是。" "我静不住。"婉兮靠在她肩上,撒娇的蹭了蹭,"我得看着姐姐,免得有人趁我不在,欺负姐姐。" 她伸手将婉兮揽进怀里,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像把骨头,心疼坏了,"傻丫头。这宫里,谁能欺负得了姐姐? 倒是你,这副身子还往外跑,是想急死姐姐?" 明玉和璎珞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姐妹二人。 "娴妃没说什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已经打发了。 你要是真为姐姐好,就好好养伤,别让姐姐操心,便是最好的了。" "姐姐……是我连累了你。" "傻话,是姐姐连累你才是。 你拿命护着我们,如今倒说什么连累? 这是要剜姐姐的心吗? 婉婉,姐姐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只要你好,姐姐这颗心,便是安的。你懂吗?" "我懂……姐姐放心,我不会死。我要看着姐姐的孩子平安降生,还要等着哥哥回来。" "婉婉,姐姐问你一句,你对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婉兮扯了扯唇角,那笑容带着苦涩:"我心中对他复杂的很,可更多的怕。" "他待你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我分不清真假,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越是捧着我,我越是慌。 皇上对我越好,我越不安。 因为我知道,这好是有代价的,这宠是有条件的。 我怕我还不起,也怕……我还着还着,就把自己的心搭进去了。 我时刻记着,他是皇上,是天子。 他今日能宠我如珍宝,明日便能弃我如敝屣。 他今日为我推迟早朝,明日便能为了江山社稷,把我送去和亲、送去祭天、送去死。 姐姐,我信他此刻的真心,可我不信这真心能长久。" 容音沉默片刻,将她搂的更紧了:"傻姑娘,姐姐懂。 姐姐当年对皇上,也曾有过真心。 可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真心。 你怕,是对的。 怕,才能清醒,才能活。 本宫这些年也演了大半辈子,演成了皇后,演成了他口中的''贤妻'',演成了这六宫典范。 如今本宫演累了,也演怕了。 所以本宫才要闭宫养胎,不想再演了,不想再戴着那张假面活。 婉婉,姐姐不希望你走姐姐的老路。 如今看来,你比姐姐聪明,也比姐姐清醒,姐姐……很欣慰。 只是你要心中有数,万事谨慎。 皇上待你,已到了让姐姐都心惊的地步。 自你入宫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踏进后宫一步了。 昨日慈宁宫来人传话,说太后为此大动肝火,因皇上已经明令,今后不再翻牌子了。” "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容音轻叹一声,抚着她单薄的后背,"自从你入宫后不久,皇上就没再翻过牌子,只是每日找借口说政务繁忙。 直到昨日,太后施压太甚,他便直接下了命令,让太后不必再问,不必再管。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你,哪还顾得上别人? 婉婉,姐姐是过来人,看得出他对你动了真心。 这份真心,在这宫里比黄金还贵,比性命还重。 你既然怕,怕真心易逝,怕宠眷无常,那何不在它还在的时候,借势而为,把它攥得死死的?让它变成你的护身符?" "姐姐,你……" "姐姐是真心为你好。 这宫里,要么不争,要争就得争到底。要么不爱,要爱就得让他离不开你。 你既然已经入局,就很难全身而退,全身而退的,只有死人,若你退了,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都会扑上来将你撕碎。 姐姐这些年只会忍,只会让,只会演一个''贤德''的皇后。 结果呢?本宫的孩子留不住,本宫的命也差点被算计没了,连身边最亲近的宫女、闺中好友都能背叛。 婉婉,姐姐吃过的亏,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她握住婉兮冰凉的手:"在这宫里,真心不是拿来供奉的,是拿来用的。 皇上对你的真心,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筹码。 你要用它护住自己,护住你在乎的人,护住……你哥哥。 皇上如今为了你,连后宫都不踏足。 这份偏爱,你若不好好利用,便是暴殄天物。 你要让他觉得,他为你做的一切,都值得。 你要让他觉得,他宠你宠得还不够。 我们婉婉,本来就该活成被万人宠爱的样子。 本该活得比谁都好,既然他愿意给,你就接着。 接得心安理得,接得坦坦荡荡。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活下去,才是正经的。" 婉兮看着姐姐,看着这个一向温婉隐忍的姐姐,如今却为她展露出从未有过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她缓缓点头,眼中的迷茫与恐惧渐渐沉淀:"我都明白。" 第73章 狗皮膏药 婉兮正捏着鼻子灌那碗黑稠的苦药,殿门就被推开,乾隆迈步进了东偏殿。 "苦?"他自然而然地在榻边坐下,伸手将婉兮唇角的一滴药汁抹去,指尖顺势掠过她唇瓣,竟将那滴药汁含进了自己嘴里。 那动作太亲昵,婉兮被这举动惊得呛了一下,药汁灌进气管,剧咳起来。 乾隆立刻将她揽进怀里,顺着她的背:"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婉兮好容易顺过气,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今夜风大,仔细着凉。" "朕不来,怎么知道朕的婉婉夜里喝药,会不会偷偷倒了?"乾隆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朕得亲自盯着,看你一滴不剩地喝下去才安心。 你倒一滴,朕便喂你十滴,喂到你再也吐不出来为止。" "哼,"婉兮撇了撇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总有皇上盯不到的时候。" "是吗?"乾隆被这情态逗得心头一软,伸手刮了刮她鼻尖,"朕日理万机,还要操心你喝药偷奸耍滑。 你信不信,若可以,朕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你? 你喝药,朕看着;你睡觉,朕守着;你便是……"他顿了顿,耳根也悄悄红了,"便是起夜,朕也能在门外候着,替你掌灯。" "皇上……"婉兮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出来,"您怎么说起浑话来了……" "浑话?朕说的是真心话。"乾隆收紧手臂,将她困得更牢,"朕就想把你揣在兜里,走哪儿带哪儿。 挂在朕的腰带上,谁也碰不得,谁也抢不走。" "我这么大个人,怎么挂得上去?" "所以朕才烦恼。朕今日在养心殿批折子,满脑子都是你。 想你在做什么,想你的腿还疼不疼,想你是不是又在偷偷倒掉苦药,想你……有没有想朕。" 婉兮伸手拽住乾隆袖口:"想了。" "真的?" "嗯。想皇上有没有好好用膳,有没有被朝臣气着,有没有……也想着我。" "有,"乾隆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与她平视,"朕想着你,想得政务都荒废了。 满桌奏折,密密麻麻全是你的名字。 朕批着批着,就写成''婉''字,李玉不敢提醒,就旁边小声说,''皇上,这是军报''。" 婉兮被他逗得埋在他颈窝里笑。 "婉婉,你得答应朕。 往后每日,你都要像现在这样想着朕。睁开眼想,闭上眼也想。 要让朕知道,你离不得朕,就像朕离不得你一样,好不好?好不好?" 他连说了两遍"好不好",听着倒有些忐忑和害怕。 婉兮伸手环住他脖颈:"我答应您。 我会每日都想着您,想得比您想我还要多,想得您心烦,想得您赶都赶不走,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您。" "赶你走,朕只会紧紧地贴着你,朕是疯了,才会赶你走。 朕巴不得你做那块膏药,贴在朕心口,一辈子别揭下来。 婉婉,你得让自己习惯,习惯朕的存在,习惯朕的好,习惯到离不开朕。 那样,朕才会觉得,你是真的在朕身边,再也不会逃了。" 婉兮闭上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轻声应道:“好……” 第74章 表白心迹 婉兮抬眼,见他眼底血丝密布,下颌线条紧绷,便知他近来又未曾好眠。 这些日子他在养心殿批折子到深夜,虽从未在她面前显露疲态,可眼下的青影瞒不了人,连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几分。 婉兮伸手从软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月白缎面香囊,针脚细密,右下角绣着一簇西府海棠,花瓣用浅粉色丝线层层晕开,精致得不像话。 "这是什么?" "安神香。"婉兮将香囊凑到他鼻端,"我自己配的。 用的是檀香、沉香做底,加了合欢花与远志,又添了两钱南海珍珠粉,最能安神助眠。 这几日见皇上神色倦怠,便想着配来试试。" "你自己配的?"他深吸一口,香气清冽甘醇,确实舒心,"什么时候学的?" "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药理,我也想……想为皇上做点事。 您白日里为江山社稷操劳,还要守着我,夜里若能睡得安稳些,我也能安心。" 乾隆盯着那香囊,又盯着她:"就为了这个,配了多久?" "三日,试了七八种方子,才定下这个配比。 我自己先用了两晚,确认无害,才敢拿来给皇上。" "你拿自己试药?"乾隆声音陡然拔高,又倏然压下,怕惊了她,可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富察婉兮,你拿自己的身子当什么?试药罐子吗?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若不试,怎么知道药效? 怎么敢拿来给您用?皇上龙体万金之躯,我能拿那些不知深浅的东西给您? 总得有人先试过……" "那也不能是你!"他打断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疼惜与后怕,"你可知自己的身子经不起半点折腾?哪一处不是朕千辛万养护着的? 但凡出点岔子,你让朕……"他说不下去,只是将她紧紧扣进怀里,"往后不许了。 你要配什么,让叶天士试,让太医院试,让那群废物去试。 你不许碰这些危险东西。" "可我想为您做点什么。"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委屈,"您护着我,我也想护着您。 哪怕……只有这一点点用处。" "婉婉,你给朕的安神香,朕收下了。 可你让朕的安心,比什么香都管用。,往后夜里别等,别守,别试药。 你好好睡着,健健康康地活在朕眼前,朕便安心了,比什么神丹妙药都强,懂吗?" "那皇上……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配的香,只能您一个人用。 不许赏人,不许转赠,更不许让旁人碰一下,连闻都不许他们闻。 这是我……给您的,只能给您。 若是被旁人染指了,我……我便再也不配了。" 乾隆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猛地将她抱起,在殿中旋了半圈:"好,朕答应你。 这是婉婉给朕的,是朕的私物,谁也别想碰。 朕连睡觉都抱在怀里,连李玉都不许碰,好不好?" "嗯,"婉兮被他转得头晕,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说好了,不许反悔。" "君无戏言。" "那……我再给您配些其他的。 助眠的、提神的、解乏的。 您批折子累了,便点一盏;夜里睡不安稳,便闻一闻。 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每日都去养心殿给您请脉,好不好?也省得您总往长春宫跑……" "你愿意来,朕求之不得。"他捏了捏她的鼻尖,"只是你身子不好,别折腾。 想要什么药材,只管让李玉去取。 便是要天山雪莲、千年人参,朕也给你弄来。" "不用那些贵的。"她摇头,眼神清澈,"好用的药,不必名贵。 就像……真心待您的人,只是一个病弱的婉婉。" 乾隆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半点虚情假意。 可那双眸子太干净,让他看得心头发软。 "傻婉婉,你哪里病弱了? 你是朕见过的,最坚韧、最倔强、也最聪明的人。 你这颗心,比什么药材都金贵。"乾隆忽而一笑,"朕听懂了,方才你这是在跟朕表白心迹。" "我……"婉兮惊呆了,他是怎么想到表白的? 婉兮的脸"腾"地烧起来,"我只是……想对您好,像您对我好那样。" "朕对你好,是因为朕想要你。你对朕好,又想要什么?" "想要您平安,想要您康健,想要……您心里一直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婉婉,你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朕心里何止有你一点点? 朕心里全是你,满满当当,塞得连江山社稷都快没位置了。"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剖白到这种地步。连江山社稷都搬出来了,像个昏君,像个被蛊了心的傻子。 婉兮也愣了,没料到他竟说得这般直白。 "那……皇上喜欢的是什么样子的我?" "只要是富察婉婉,朕都喜欢。 你撒娇,朕喜欢;你耍赖,朕也喜欢;你耍小聪明,朕更喜欢。 你便是捅朕一刀,朕也只问你手疼不疼。" "瞎说,我只想守着您。" "好,"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颈窝,"那你便守着朕,守一辈子,好不好?" 第75章 盖章 就这样抱了许久,婉兮才从他怀里挣出来,将那个月白香囊亲手系在他腰间,动作小心地打了个结:"这香囊,您可得日日戴着。 夜里放在枕边,白日悬在身上。不许离身。" "婉婉好生霸道。"乾隆眼中满是宠溺。 "嗯,就这么霸道。"婉兮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小狐狸,"皇上既然收了我的香,就是我的人了。 往后夜里做梦,只能梦见我,不许梦见别人。" "那要是没有梦见呢?"他故意逗她。 "那就……"她想了想,好像做了很大的决定,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罚您明日再多想我一些,想得连折子都批不下去。" 乾隆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那吻轻得像一场雾,快得来不及捕捉,却在他唇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他下意识想抓住她,可婉兮已缩回他怀里,将烧红的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两只通红的小耳朵。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暗潮,声音哑得不成调:"婉婉……" "嗯?"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得逞后的羞涩与窃喜。 "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 这个向来掌控一切的男人,竟被一个小姑娘的主动乱了方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知道方才……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从他怀里探出半张脸,脸颊绯红却还要强装镇定,小声辩解:"我在……盖章。" "盖章?"乾隆一怔。 "话本子上说,自己人要盖章画押,才算作数。"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声音越说越小,"皇上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那我……亲一下自己人,盖个章,不算逾矩吧?" 乾隆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强装镇定的眼,无奈的笑了笑。 "朕……求之不得。"乾隆俯身,想将这个吻加深,把这个“章”盖得更牢一些,她却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唇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做什么?" "今日的香囊是谢礼,方才的章是定礼。 皇上若想再要别的,得拿别的来换。" "换?"乾隆气笑了,"朕倒不知,朕的婉婉还是个小财迷,会明码标价了。" "不是财迷。"她摇头,神情认真得可爱,"是心意得用真心换。 皇上待我好,我便待皇上更好。 可皇上若有一日待我不好了……那我便把香囊收回来,把方才那章也抹了去,连带着这颗日日想着皇上的心,也一并收回来,再也不给了。" 乾隆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恼,反而觉得……可爱得要命。 这丫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跟他谈判,跟他讲条件,跟他要一个“长久”的承诺,要一个“永不变心”的契约。 "好。"他握住她点在自己唇上的那根手指,放到唇边,珍重地吻了吻,"朕答应你。 朕会待你一直好,好到你舍不得收回去,好到你这辈子只能赖着朕,哪也去不了。" "那皇上可得记住了。"她靠在他肩上,"这香囊,这章,这承诺,都是您自愿收下的,日后若是后悔了,可不许赖我。" 他重新将她拥入怀抱,"朕这辈子,只赖你一人。便是死了,到了地底下,也要赖着你。” 夜色渐深,殿内的羊角灯昏黄温柔,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乾隆离去时,脚步有些迟疑。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睡得正沉。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月白香囊,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簇西府海棠绣纹若隐若现。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香囊,这个吻,这个承诺。 他收下了,便再不打算还回去。 "李玉,回养心殿。" "皇上今晚可要批……" "不要,回殿,点香,睡觉。 往后每个晚上,都给朕备着这香。朕要闻着它,才能睡得着。" "嗻。" 走了几步,乾隆又忽然停下,耳根在夜色里微微泛红,声音却故作镇定:"还有,去把翰林院和坊间书肆里,那些新出的话本子都给朕搜罗来。要最好的,最时兴的,尤其是那种……"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种讲才子佳人,山盟海誓,盖章画押。 她爱看爱学,便让她多学些……也无妨,学坏了才好。" 李玉一愣,随即低头忍笑:"奴才遵旨。" 月光如水,照着他腰间那一点月白,也照着他心头那片被温柔填满的荒芜。 第76章 香囊 次日天还未亮透,养心殿外只有几点残星。 李玉在殿外候着,忽听得里头有极轻的窸窣声。 这位主子素来浅眠,稍有动静便醒,昨夜却难得沉实,真的一觉到天明。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却见乾隆已经起身,只着了件中衣,坐在龙榻边沿,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月白缎面的香囊,神情是极少显示出的松缓,甚至有些……沉溺。 "皇上,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 "不必。"乾隆头也不抬,目光仍锁在香囊上,"朕昨夜睡得很好。" 确实很好。 那种沉静的、没有被任何梦境惊扰的睡眠,对他而言是多年未有的奢想。 这些年他枕着江山入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梦里不是黄河水患,便是边关战事,再不然就是前朝那些扯不完的皮。 可昨夜,他竟一觉到天明,连李玉何时添的灯、何时熄的香都不知道。 那安神香的清气萦绕在侧,像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住了他终年紧绷的神经。 但乾隆心里清楚,让他安睡的从来不是香料,而是配香之人灯下缝制时那份笨拙的、纯粹的、只因他而起的温柔。 "这香囊……"乾隆将香囊凑到鼻端,深吸一口,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和几分贪恋,"让她再配几个。 朕要放在寝殿、书房,处处都放。" 他又想了想,眉头微蹙,那抹沉溺的神情被心疼取代:“婉婉说要每日来请脉,可她腿伤还未好利索,那日在御花园站了那一时半刻,腿便疼了。 这般来回奔波,朕如何舍得? 可若直接驳了她,又怕她多心,以为朕嫌她烦……” 乾隆沉吟片刻,抬眼吩咐:“传旨下去,让她每三日来养心殿请一次脉即可,不必日日辛苦。 另,朕的御辇便给她代步,抬轿的太监要选最稳当的,路上不许有半点颠簸。 来时顺便给朕换新的香囊,朕要她亲手配的,要她亲手送来的。" "嗻。奴才这就去传话。" "今日别让她来回奔波,让她歇一歇。 你去取新的,顺便把内务府新贡的东珠、雪参都挑最好的送去。 告诉她……"他有些不自在,还有些不好意思,"告诉她,朕想着她。" 李玉差点没绷住笑,忙低下头,连声应下:“嗻,奴才一字不漏地记下,定让格格知道皇上这份心意。” 待退出殿外,才摇头暗叹:这宫里多少女人费尽心思想要帝王的一顾,却都求而不得。 而那一位,轻轻松松让皇上牵肠挂肚到这份上,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怕她多心。 这不是福气,这是本事。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乾隆重新躺回龙榻,将香囊置于枕边,小心翼翼地摆正。 他闭上眼,仿佛能通过那若有若无的清气看见那个灯下绣花的单薄身影,还有昨日她红着脸盖章的模样。 这香是否真的奇效,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用心至此,愿意把"想着他"挂在嘴上,愿意笨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对他好。 这份好,比任何仙丹灵药都管用。 让他愿意沉溺。 沉溺在这份笨拙的、纯粹的、只因他而起的温柔里,哪怕万劫不复。 --- 东偏殿内,婉兮正由叶天士请脉。 "格格这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些,只要按时服药,保持心境平和,寿数延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心境平和?在这地方,谈何容易。" "旁人不容易,格格不一样。"叶天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您有一颗最清醒的心。 只要心不乱,脉象就不会乱。 不过那安神香,您自己也别多用。 里头合欢花和沉香配得重了些,虽能安神,却也容易催发人深层的念想,用多了怕是会多梦。" "多梦便多梦吧,只要能睡着,做什么梦又有什么要紧? 我不过是想让皇上歇一歇……他眼底的红血丝,我都看见了。 他若再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叶天士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您这香,是真心为他配的吧?" 婉兮一怔,随即笑了:"师父这话问的,不真心,难道还能配出好香?" "师父只是怕您……"叶天士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罢了,您有分寸就好。 这几日的药,我给您换了个方子,添了两钱黄精和熟地黄,补气的效果更好。 您这身子,经不得日夜折腾,得养着。" "多谢师父。"婉兮目光真诚地看着他,"您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还肯帮我。" "帮您?我帮的是我自己。 在这宫里,谁不是走一步看三步?您要是倒了,我这做''师父''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况且——"他稍稍凑近,压低声音,"看您把那位哄得服服帖帖,也挺有意思的。 就当是看戏,票钱都省了。" 第77章 想着他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李玉带着一群人进来,乌泱泱地站了半屋子。 "格格大喜!"李玉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喜气,"皇上说,您昨儿个送的香囊极好用,昨夜一觉到天明,连个梦都没做,晨起时精神爽利,连早朝都提早了半刻钟呢! 特命奴才来取新的,还说往后每隔三日去养心殿请脉即可,顺便给皇上换香囊。 皇上的御辇也备着呢,往后您出入,都乘这个。" 他说着,身后的小太监打开锦盒,珠光宝气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东珠颗颗圆润如满月,雪参根须完整如婴儿臂,还有一盒子上等的珍珠粉,比她用的还要精纯。 "这些都是皇上赏的,说您配香辛苦,身子又弱,得好好补补,用着这些个东西,不必省着。" 婉兮的目光又扫过李玉身后宫女手里捧着的另一件东西,是件银狐氅衣,毛锋根根分明,在光下泛着银芒,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皇上说,格格身子弱,得仔细着凉。这氅衣轻软保暖,正适合您。"李玉笑得眉眼弯弯,"另外,皇上让奴才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乾隆的语气,竟学得惟妙惟肖:"告诉她,朕想着她。" 婉兮被这刻意学来的腔调逗笑了。 她盯着那盒珍珠粉:"皇上这是怕我把内务府的珍珠粉用光了,往后配不出香,才特地补上吧?" "哎哟我的格格,"李玉夸张地叫了一声,连连摆手,"您这可真是误会皇上了。 皇上这是心疼您,怕您委屈了自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搬到您跟前来。 您那香囊,在皇上眼里那是仙子捧的琼浆,是活佛赐的甘露!" "油嘴滑舌。"婉兮示意璎珞收下赏赐,又拿起那件银狐氅衣,手指拂过上等皮毛,触感柔软得像一片云,"这氅衣轻若无物,确实难得。 替我转告皇上,我也想他,让他好生用膳,别总饿着肚子批折子,仔细伤了胃。" 李玉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声应道:"哎哟我的格格,您这话老奴一定给您带到! 皇上听了,准保比吃了蜜还甜!" 待他退下,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叶天士抱着药箱,意味深长地看了婉兮一眼:"您这想他,比那香囊还管用。" "师父又笑话我。"婉兮拿起那颗最大的东珠,对着光看了看,"不过是句场面话,还值得您打趣?" "场面话?"叶天士摇头,"您若真觉得是场面话,就不会连耳朵都红了。" 婉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她僵了一瞬,随即强撑着瞪他:"师父再拿我打趣,我就不带你玩了,还看什么戏。" 叶天士哈哈一笑:"成,不逗您了。 不过说真的,这赏赐、这排场、这御辇,还有那句''想着你'',啧啧,这可不像一个帝王会做的事啊。 而您自己呢,那安神香的方子我瞧过,用料讲究,配比精细,没下苦功夫配不出来,更不是''场面话''能打发得了的。 丫头,你问问自己的心,这香,这情,到底还分得清真假吗?" 婉兮攥着那颗东珠,圆润的冰凉的珠子在她掌心硌出深痕。 "他待我好,我便待他好。他想着我,我便想着他。我不是向来如此吗?" 叶天士没再说话,只是提起药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又回头:"格格,这世间最厉害的香,从来不是什么名贵药材配出来的,是人心。 他一个九五至尊,要什么名贵药材没有,为何只对您的安神香受用? 而您配的香,却能让他睡得安稳。 可让他睡得安稳的,真的是那香吗?" 殿门关上,婉兮靠在软枕上,摩挲着那件银狐氅衣,不知在想着什么。 --- 养心殿内,乾隆正对着那香囊发呆。 李玉悄声进来:"皇上,该用膳了。" "朕不饿。"乾隆抬手,示意他别出声,"你瞧这香囊,她绣的海棠是不是比内务府那些绣娘绣得都好?" 李玉凑近看了一眼,心道这针脚虽细密,可跟宫里那些顶尖绣娘比还是差远了。 可嘴上却连声附和:"是是是,格格心灵手巧,心思细腻,绣的自然是最好的。 这海棠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花香似的,跟真的长在枝头一般。" "朕也是这么想的。"乾隆满意地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她什么都是最好的。 连这香,配得也比太医院那些老东西强。 她……可说了什么?" "格格特意让奴才转告皇上,她也想着皇上,让皇上好生用膳,别饿着肚子批折子,她心疼呢!" "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李玉信誓旦旦,"格格说这话时,那脸红的哟,那是有情不自知,做不得假!" 乾隆怔了怔,随即畅快的笑了起来:"她便是个嘴硬的……心里,明明就有朕,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他重新将香囊握紧,贴在心口,仿佛那里跳动的不是他的心,而是她的。 "传膳,她让朕用膳,朕听她的;朕批完折子,便去陪她。" "嗻!" 李玉看着帝王那副沉醉的模样,心中暗叹:如今这位小祖宗在皇上心里,是镶了金边、镀了玉的宝贝。 哪怕她随手扯根草,皇上也能夸成灵芝;哪怕她随口一句话,皇上也能当成圣旨。 第78章 京中密信 金川前线,战鼓声歇。 傅恒坐在军帐中,就着昏黄的烛火擦拭佩刀。 他身上那件里衣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婉兮亲手为他缝制的最后一件衣裳。 早该扔了的。 前线瘴气重,血腥味浓,这件软缎衣裳根本挡不住苦寒。 可他固执地穿着,仿佛那柔软的布料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仿佛只要贴着这衣裳,就能闻到她发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在等。 每日寅时三刻,京中密信必到。 这次的信,格外细,细得像针,每一针都扎在他心口上。 "格格为皇上守夜,亲自哄睡。 据内线报,皇上每夜梦中呓语,唤的是格格闺名。 皇上推迟早朝半个时辰,只为哄格格入睡,出来时眼角含笑,状若少年。" 傅恒的手顿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婉兮趴在榻边,熬红了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小手一下下拍打着帝王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是她从前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是她最常用的安眠曲。 如今,这曲子换了个听众。 "帝对格格之宠,已逾规制。 今晨特旨:格格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包括皇后娘娘在内;特许御辇代步,直入养心殿。此旨一出,六宫哗然。" 不必行礼……那是多大的恩宠,多大的庇护,也是多大的风口浪尖。 "格格主动要求去养心殿探望皇上,亲口言''想着皇上''。 午后,帝与格格互喂用膳,情意融融。 另,娴妃于御花园挑衅,被格格四两拨千斤挡回,皇上当场斥娴妃''心思太深'',与格格在御花园赏花,折海棠以簪其发。" 她竟会主动了。 她从前最不会的勾心斗角,最厌的虚与委蛇,如今她全学会了。 她学会把帝王当刀使,学会用天真做盾,用依赖做矛,将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逼退,谈笑间便让敌人溃不成军。 她在他怀里时,只会撒娇耍赖;如今在那人怀里,却能运筹帷幄。 "格格亲配安神香,以己身试药,耗时三日,终得一囊。 皇上大喜,赏东珠十斛、雪参三株、银狐氅衣一件,特许御辇出入。 皇上命李公公传话:''告诉她,朕想着她。''格格回:''我也想他。'' 据说回这话时,格格耳尖通红,娇羞不胜。" …… 傅恒的呼吸彻底滞住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琐碎却锥心的场景:婉兮坐在灯下,指尖被针扎得冒出血珠,却固执地不肯停手,一针一线缝制香囊; 她踮起脚,在乾隆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眼中闪烁着陌生的光; 她倚在帝王怀里,软声说着"我也想你"…… 每一个字,都能从他心口剜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傅恒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那个连梳头都要他帮忙、吃药都要他哄的小姑娘, 如今正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膝上,用她从前只会对他展露的天真,去哄另一个男人开心; 用他教她的示弱,去换另一个人的保护; 用他惯出来的依赖,去换另一个人的沉溺; 用他教的本事,去换另一个人的真心。 他亲手养大的白茶花,如今在那金笼子里,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争宠,学会了把帝王的心攥在手里,揉圆搓扁。 离京之前,他布下的暗卫网,将婉兮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甚至……她对着乾隆笑时,唇角上扬的精确弧度,都在这密信里,一字不落,送到他眼前。 他比谁都清楚,她如何一步步俘获帝王心。 他知道她如何装睡,如何撒娇,如何用一个香囊、一句"想着你",让乾隆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捆在她身边,变成她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他也知道,她那些看似笨拙的温柔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自保,几分……他不愿深究的东西。 可知道又如何? 他该恨的。 恨她竟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恨她竟对着别人撒娇耍赖,恨她……把曾经只会对他展现的依赖,一点点剖开,分给了那个九五之尊。 他该疯的。 疯了才不会想象她靠在别人怀里的模样,疯了才能听不见她软糯撒娇的声音,疯了才能不顾一切杀回京城,把那金笼子砸个粉碎,把她抢回来,锁在身边,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 可他不能。 是他亲手把他的珍宝推进那个牢笼,也是他们二人商量好的,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各自站稳脚跟。 他若倒了,金川叛军便会长驱直入,朝廷震怒,富察家受牵连,她便真的活不成了。 他若疯了,杀回京城,那便是谋逆,是造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她会被第一个推出去祭旗。 他傅恒的命可以不要,可婉婉的命,他要她好好活着。 哪怕这"活着",是要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哄另一个男人睡,用他教的本事,去换另一个人的真心。 "将军,可要属下传令京中,让格格收敛些?"暗卫统领低声问,"或是……制造些意外,让皇上分心?" "不必,让她去。" "可是……" "既然我护不住她,那就让她学会,自己护住自己。 哪怕护她的人,不是我。 她越得皇上用心,越安全。 她想要什么都给,想做什么都行。 只要……只要她好好活着。" 傅恒站起身,走到帐口,掀起厚重的毡布。 远处,是叛军最后的碉楼,近处,是他三万将士的营帐。 身后,是万里之外的紫禁城,是那个他护了十四年却不得不拱手让人的姑娘。 "传令下去。" "让京中的暗卫,全力护她周全。" "她要什么情报,给。" "她想知道什么,传。" "她要争,就帮她扫清障碍。" "但有一条,不许让她伤着自己。" "她若有半点闪失,你们便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暗卫统领退下了。 傅恒独自站在月光之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是婉兮八岁那年,他亲手打了送她的生辰礼,一支素银簪子。 簪头刻着两个字:平安。 "婉婉……哥哥好像护不住你了。" "你得自己护着自己。" "你做得很好……比哥哥想象的,还要好。" "只是……" 他闭上眼,将那支素银簪紧紧攥在手心,簪尾的棱角刺进掌心,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哥哥这里疼。" 傅恒按了按胸口。 "疼得想杀人。" "可哥哥不能杀。" "因为哥哥杀的人越多,离你越远。" "婉婉……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等着哥哥回去。" "不管你演成了什么样,不管你习惯了谁的好,不管你心里……还有没有哥哥的位置。" "你都是我的。" "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后也是。" "你是哥哥的。" "永远是。" 第79章 御辇 今日婉兮照常要去养心殿请脉,她坐在乾隆特意为她制的御辇上。这御辇是万岁爷亲笔绘了草图,命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 辇身以明黄织金缎为面,那是皇上才用的御内之物,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却又不刺眼,是特意浣洗过数遍的柔光。 垂着数层轻薄的鲛纱,是去年南海进贡的贡品,统共不过三匹,全用在这儿了。 纱虽薄,却能挡风,透过纱帘看外头的景致,影影绰绰,如水墨晕开,既不会让她闷着,又护住了病弱之躯不受风寒。 四角悬碎玉铃铛,随步履轻晃,发出泠泠清响。 乾隆说婉兮身子弱,怕久坐硌得慌,拆了硬木座板,换了十层软褥,还垫了一张西洋进贡的天鹅绒毯,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辇中还熏着她惯用的香,甜白釉手炉煨得滚热,连窗屉上都贴了细绵纸挡风。 但凡婉兮会有的不适,皇上都替您想在了前头。 细致得不像个帝王,倒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辇夫们起身,动作极稳,连一丝颠簸都无,是乾隆特意挑的会武会医的,既能保护她,又能在她不舒服的时候有所察觉。 辇夫脚上的软底靴,都是内务府新制的,怕他们走路声重,惊了辇中人。 铃铛声清脆悦耳,却不刺耳,也是用了心思调过的。 --- 养心殿内,乾隆从卯时便开始心不在焉。 他端坐在书案后,一本奏折足足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目光每隔片刻便飘向殿门,又强自收回,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可那些字仿佛都活了过来,一个个都变成婉兮的模样。 李玉第三次添茶时,见主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好笑,却不敢表露半分:"皇上,御辇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嗯。"乾隆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批得飞快,字迹却潦草如鬼画符,"知道了,朕批完这本便见她。" 李玉偷瞄了一眼,那本折子早在一炷香前就批完了,如今皇上只是在空白处反复画圈,一圈套一圈。 "要不……奴才去迎一迎?" "不必。"他立刻拒绝,语气刻意维持的矜持,"让她自己进来。朕是天子,哪有翘首以盼的道理?" 可等李玉一退下,他立刻丢了奏折,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月白香囊,又整了整衣领,甚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殷切",才重新回到书案后坐下。 他抓起朱笔,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在奏折上批了个"阅"字。 殿外,婉兮的御辇在阶前轻轻落下,一丝颠簸也无。 李玉早候在阶下,见鲛纱帘掀起,忙伸手去搀:"格格仔细脚下,这石阶滑。" "有劳公公了。"婉兮将手搭在他臂上,借力下了辇,落地后并未急于入殿,反而目光看向一旁的璎珞。 璎珞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崭新的香囊,靛青色的缎面,绣着简洁的祥云纹,针脚虽不如婉兮给乾隆的那般精巧,却也清丽雅致。 "李公公,"婉兮接过香囊,亲手递到李玉面前,声音温和,"您常年侍奉在皇上左右,劳心劳力,最是辛苦。 尤其是这几日,为了皇上的起居,为了我的这点琐事,您东奔西跑,眼角都熬红了,婉兮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这是我闲暇时调配的香囊,能够缓解疲惫,清神醒脑,不似给皇上用的那般讲究,却也能让您少些头痛之苦。还望公公莫要嫌弃,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玉一愣,随即眼眶微热。 这宫里,主子们赏赐东西是常事,可多半是打赏、是施恩、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像婉兮这般,记得他的辛苦,亲手配置,连"劳心劳力"这样的话都说得真挚,这是把他当人看,而非一个奴才。 他连忙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格格折煞奴才了,这些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当不起格格这般挂心。" 这香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金银的沉,是真心的重。 婉兮微微一笑,伸手虚扶起他:"公公快别多礼,一切都是值当的。皇上身边离不了您,您好了,皇上才能更好不是。" "奴才……奴才谢格格体恤。" "公公不必通传了,我自己进去就好,皇上看折子忙,别扰了他的正事。我慢慢走进去,等皇上批完了再见我也不迟。" 说罢直接就走了,迈过高高的门槛,背影消失在殿内阴影处。 李玉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香囊,跟身旁的璎珞低声叹道:"璎珞姑娘,这……咱家真是受宠若惊啊。 在这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收到这样的心意。 这哪里是香囊,这是格格看得起咱家。" 璎珞抿唇一笑,目光里也带着骄傲,轻声道:"李总管收着就是,我们格格心思简单,谁对她好一分,她便还十分。 我当年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了她一命,她就认了我这包衣做姐姐,这四年来从未因身份悬殊而轻慢半分。傅恒大人管得严,不让她轻易出府,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都是为了我。 她每月都会偷偷溜出来,就为了教我识文断字,她学了什么便教我什么,而且处处为我着想。" 她微微抬头,望着紫禁城四角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感慨:"还记得当初皇后娘娘和格格被陷害那次,格格刚醒就想见我,我以为她是急着找救兵,谁曾想见到我,她直接从枕下摸出一大包银子塞给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走得远远的,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平安度过此生,莫要在宫里为她丢了性命……她那时候自己都还没脱离险境,还想着我的退路。" 李玉听得动容:"那你……" 璎珞收回目光,看向殿门,眼神坚定:"我怎舍得走?她待我以真心,我便以命相酬。 何况这后宫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咱格格年纪小,身子又脆,咱们这些亲近之人总得小心翼翼护着不是?" 李玉点点头,将香囊郑重地收入怀中:"是这个理儿。" 第80章 端架子 养心殿内,乾隆刚“批”完一本折子,实则在同一页上反复描同一个“婉”字,墨迹都快晕穿了绢帛。 殿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拖沓,是他听过千遍万遍、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乾隆立刻坐直身子,将奏折翻得哗哗作响,装作看得入神,连头都没抬,仿佛当真被什么天大的军国大事缠住了身。 殿门被轻轻推开,婉兮扶着门框进来,一抬眼便看见他“专注”的侧脸,那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副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模样。 她愣了愣,随即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没出声,就这么扶着旁边一瘸一拐地挪到书案旁。 乾隆还是“没察觉”,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千古难题难住了,连笔都忘了落下。 "皇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喘,细软的尾音微微上扬,"我来了。" “嗯。”乾隆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在纸上画着圈,语气刻意维持着平淡,“先坐,朕批完这本。” 婉兮没动,就这么站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演。 因为她眼尖地瞥到,乾隆手上那本奏折,拿倒了。 她偏就不坐,偏要这么站着看他演,看这位还能撑到几时,看他耳根那抹红什么时候能烧到脸颊。 半晌,大概是那道目光太灼人,乾隆终于“批”完了那本拿倒的奏折,猛地一抬头,摆出一脸“刚发现她”的惊讶:“怎么站着?腿不疼?” “疼。可我怕一坐下,皇上就看不见我了。 毕竟皇上日理万机,眼里只有折子,没有婉婉了。” “胡说什么。”他起身要去抱她,她却轻巧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还顺势扶住了书案角。 “皇上政务繁忙,婉婉不敢打扰。她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笑意,声音愈发低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皇上没空见我,那我改日再来请脉便是,不敢碍了皇上的眼。” 说着,她竟真的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乾隆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生怕她跑了:“你这叫什么话?朕何时说没空了?朕……朕只是……” “只是什么?”婉兮被他箍在怀里,仰起脸,眸子里全控诉,“只是嫌我来得太勤了,皇上就烦了?” “朕没有!”他急得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却又舍不得真的说她一句重话,只得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朕……朕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朕太过……太过殷切。 你每三日才来一回,朕总得有点帝王的样子,端着点架子,不能叫你轻瞧了去。” 婉兮在他怀里终于憋不住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他恼羞成怒,低头去咬她耳垂,又舍不得用力,只轻轻磨了磨,“还笑?再笑朕……朕就真生气了。” “笑皇上可爱。”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像月牙,指尖点上他微红的脸颊,“您若不想见我,那我便不来了。 反正这宫里有的是人想见您,不缺我一个。” “你敢!”他箍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你敢不来试试!朕把这紫禁城翻过来也要抓你回来!” “那皇上可得不这么‘忙’才行。”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心口,“您若再这样拿乔,下次我便真的不来了。 我好歹也是来给皇上请脉的,医家看病,哪有病人比大夫还矜贵的道理? 您这脉,我还把不成了?” 乾隆被她这叭叭的小嘴气笑了,却也拿她毫无办法,只得认命地叹口气。 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软炕,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堆满锦褥的榻上,又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 “坐好。”他竟屈膝半跪下来,亲手替她脱了绣鞋,褪去罗袜,查看她脚踝的伤处,“朕不装了,朕错了,朕下次再也不敢端着架子了。 你别恼,更不许说不来。你要不来,朕……朕就真成了那没头苍蝇,批折子都没劲儿。” 婉兮靠在软垫上,看着他为自己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皇上,您这是做什么?哪有天子伺候臣女的道理?” “臣女?”他抬眼,眸子里全是无奈与化不开的宠溺,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你算哪门子臣女?你是朕的命根子,是朕的小祖宗。 朕伺候你,天经地义。” “那命根子现在要给皇上请脉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故意板起脸,拿出大夫的架势,眼中藏着笑,“坐过来,伸手,乖乖让大夫把脉。 再动来动去,大夫可就要开苦药罚你了。” 第81章 医嘱 乾隆乖乖坐过去,伸出腕子。 婉兮收敛了笑意,指尖搭上他腕间寸关尺,三指并拢,神色专注得诊脉。 乾隆原本还想逗她几句,可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扰她,只静静看着。 她的指腹很软,带着一点微凉,贴在他搏动的脉搏上。 那触感却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爬到心口,爬进肺腑,爬得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的气息会惊扰这份专注。 "皇上近日可是夜里盗汗?晨起时口干,午后心悸,批折子时容易走神?" 乾隆一怔:"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您这是心火过旺,肾水不足,思虑太过,睡眠不安。 再用脑过度,怕是要伤着根本。" "伤着根本?"他挑眉,故意凑近,近到能数清她眼睫的根数,声音低哑得暧昧,"有多严重?可是……危及龙嗣?" 婉兮脸一红,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没正经。 是伤脑髓,耗心血,轻则头疼失眠,精神萎靡,重则……龙体有恙,国本不稳,朝纲都要震动的。" 乾隆被她这副小大夫的模样逗笑了,反手将她指尖攥进掌心,十指相扣:"那依婉婉大夫之见,朕该如何是好?" “简单。”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能掰着手指头认真数道,"第一,亥时必须就寝,不许再批折子到三更天。 第二,每日午睡半个时辰,养足精神。 第三,请李公公监督皇上每日的饮食起居,然后差人告诉我。" 她想了想,眼睛固执的看着他:"第四,晚上您若不休,我便守在您身边,也不睡,看谁熬得过谁。" "你这是在管束朕?" "我是在为皇上分忧。"她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把自己折腾垮了。 您若不听医嘱,我便……" "你便如何?" "我便不来了。"她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故作凶狠地瞪他,作势要起身,"您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你敢!"他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捞回怀里,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妥协的无奈,"朕遵医嘱,朕都听你的。" 婉兮在他怀里抿嘴笑了。 乾隆看着她眼底那抹得逞的狡黠,最终,认命地叹口气:"好一个''看谁熬得过谁''。 朕算是开了眼界,天底下竟有人敢威胁天子,就为了不让他熬夜批折子。 传出去,史官怕是要记一笔,某年某月,富察氏以不眠相挟,帝惧,只得妥协。" "这不是威胁,这是医嘱。"她仰头看他,理直气壮,"您若不听话,病就好不了,病不好,您难受,我也心疼。" 乾隆的心被这句话暖得服服帖帖,谁让他就吃这一套呢。 "你心疼?朕怎么瞧不出来?" “那要怎么看才瞧得出来?要我哭给您看吗?”她佯怒,眼眶却真的微微泛红。 “哎呦,莫哭莫哭,朕听你的便是。”他立马投降,将她按回怀里轻拍,“亥时睡,午睡,让李玉盯着……可最后一条不行。” "为何不行?"婉兮皱眉,"您若不听话,我总得找方法。" "因为最后一条是拿你作筏子,朕舍不得。"他收紧手臂,将她困得更牢,"你守朕一夜,朕是睡安稳了,你怎么办? 你夜里咳嗽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还逞强要来守朕? 你当朕不知道,你天亮时手都是冰的,叶天士的方子一天三遍喝着,脸上好不容易才养出些血色,就这,还想跟朕比谁熬得住?换一条,这一条朕不听,其他的都依你。" 婉兮没料到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李玉告诉您的?"她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心虚。 "朕自己猜的。"他满眼的心疼,"你的腿伤未愈,夜里又盗汗畏寒,药喝了那么多才将将养好,婉婉,你当朕是瞎子?" 婉兮咬着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副说辞:"那便换成……您若亥时不睡,我便不喝药,看谁先低头。" "你——"乾隆气结,"胡闹!身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能拿这个赌气?" "身子是我自己的,可心疼的是您。"她仰头,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您若不睡,我便不喝。您若睡得好,我乖乖喝药,您也省心。这不是两全其美?" 乾隆被她这神逻辑绕进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你呀,真是朕的克星。" "那您是应了?" "不应能如何?朕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最横的不是朕,是你富察婉婉,朕管得了天下人,偏偏管不住你。" "那拉钩。"她伸出小指,一本正经地要与他立约,"说好了就不能反悔。" 乾隆怔住,为君这么多年,何曾与人拉过钩? 便是幼时,也少有过这般稚气的约定。 可看她眼巴巴等着的小模样,便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乾隆被她这稚气的举动逗得大笑,连带着她也跟着晃。 他顺势将她扣进怀里:"朕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被你管着,还管得心甘情愿。" “那皇上要记得,不许赖账啊。” “记得记得,”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朕的小大夫。” --- 养心殿内,乾隆今夜真的在亥时便撂了折子。 李玉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半天没回过神:"皇上,今儿……这么早?可是龙体不适?" "今日先歇着。"乾隆揉了揉眉心,起身时顺手将那个月白香囊从腰间解下,在指尖转了一圈,唇角不自觉上扬,"朕若再不睡,明儿个婉婉来了,又要拿不喝药来要挟朕。 那丫头说到做到,朕可赌不起。" 他躺下时,将那香囊放在枕边,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那清冽中带着甘甜的香气瞬间萦绕肺腑,像是她就在身边,正用那双微凉的小手轻抚他的额角。 李玉了然,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嘴角偷偷噙着笑:还得是那位小祖宗,能治得住这位爷。 殿内烛火被逐一熄灭,只留床头一盏。 乾隆侧卧着,将那月白香囊攥在手心,贴着心口。 "李玉。" "奴才在。" "你说……这世间可有人真心待朕? 不计得失,不问前程,不畏朕这身龙袍,只是真心实意盼着朕好" 李玉刚张嘴,想说些"万岁爷洪福齐天,天下臣民皆仰赖天恩"之类的场面话,乾隆却打断了他的谄媚:"别拿那些套话搪塞朕。 朕问过叶天士,那安神香的方子。用料寻常,可配比极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连太医院那帮自诩圣手的家伙,也极难配得这般妥帖,既安神助眠,又不伤根本,还能让人一夜无梦,晨起神清。 为了配出这一味香,她拿自己试药。 她本就体弱,肺经有损,闻不得太冲的药性,可她硬是试了七八个方子,折腾得自己彻夜不眠,差点咳出血来……她就不怕把自己熬垮了? 她就不怕,朕根本不值得她这样?" 帐外,李玉屏息听着,不敢插话。 "今日她还敢拿自己来威胁朕, 只为了让朕按时就寝。她说,朕若不睡,她就不喝药。你听听,这天下谁敢这么对朕?谁又肯这么对朕? 朕自登基以来,坐在那把龙椅上,身边环绕的皆是''应当''''理应''''本分''。 臣子敬朕,是因朕是天子,能赐他们前程,能让他们封妻荫子;妃嫔敬朕,是因朕能赐她们荣华,光耀门楣。 就连太后,待朕也隔着一层''江山社稷''的重负,隔着许多朕还未看清、或者不愿看清的东西。 他们敬的是‘皇帝’,爱的是‘皇权’,而非朕这个人。” 他闭上眼,将香囊贴在脸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可婉婉她……她不一样。 她看朕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帝王,是在看一个……人。"乾隆闭上眼,回忆着那双眼眸,"一个需要被哄、被照顾、被心疼的普通人。 敢用‘不喝药’来要挟朕……因为她把朕当‘人’看,而不是当‘神’供着。 朕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个人真心实意疼着,是这么好。" 他翻了个身,将香囊攥得更紧,贴在心口,仿佛能听见里面那颗会为他而跳的心脏:"她给朕配的香,朕每晚都点。 她给朕喂的药,朕再苦也喝。 她待朕如此用心,朕便护她一辈子。 这笔买卖……朕赚大了,划算得很……" 话音未落,呼吸渐沉,怀里紧紧抱着那枚月白香囊,唇角犹自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李玉轻轻放下最后一层帐幔,无声地退了出去,回首望向榻上那道身影,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也有了"人"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会累、会倦、会因为一句"心疼"而心甘情愿被管束的寻常男子。 第82章 话本子 今日婉兮没有去养心殿,李玉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口紫檀木箱子进来。 那箱子不过尺许见方,箱角却包着厚实的铜皮,瞧着沉甸甸的,不知是装了多少东西。 李玉满脸堆笑,对着正倚在软榻上看书的婉兮打了个千儿:“格格万福,这些东西是皇上特意给您寻来的话本子,皇上说您爱看,平日里拿来解解闷,也是好的。" "话本子?什么话本子,值得李公公亲自跑一趟?" “哎哟,那可是大有来头。 皇上吩咐了翰林院、坊间书肆、甚至江南书局,但凡找着的,全给您搬来了。” 李玉眉眼弯弯,上前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册,蓝皮的、黄笺的、绣像的,琳琅满目,堆了满满一箱子。 他轻咳一声,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神秘:“您瞧瞧,都是些……咳咳,男女之情,才子佳人,山盟海誓的故事。 格格从从前在富察府里,傅恒大人管得严,没得看这些‘闲书’,如今到了宫里,皇上便给您补齐了,要多少有多少。 皇上特意叮嘱了,让格格好生‘研习’,说是……学无止境,多看看,总有好处。” 婉兮心中“咯噔”一下,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婉兮凑近一看,只见那箱子里《西厢记》《牡丹亭》《娇红记》等书堆叠如山,更有许多坊间私刻的绣像本,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月下相会,题字暧昧露骨,有的甚至一看就是禁书。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脖颈红到了耳尖,连指尖都泛起了粉色。 那日她说了“盖章”的玩笑话,谁曾想,他竟记在了心里,还当真搜罗了满箱子的话本子来让她“研习”! 这哪里是让她打发时间,分明是……分明是教她怎么更好地“勾引”他,或是让他有借口来“讨教”她! 这男人,表面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背地里竟这般……这般处心积虑! “皇上还说了,若格格看了有什么心得,或是瞧见什么……有意思的桥段,不必藏着掖着,大可讲给皇上听听。 皇上说他愚钝,于这些风花雪月之道不算精通,但也愿与格格共同探讨,最好是……手把手地教,这样才学得会,记得牢。 实在不行,您二人互相切磋,教学相长,也是雅事一桩。” "他……他怎的这样……我何时说过要研习这些了!我不看,你抬回去,还给他!就说我……我说我目不识丁,看不懂!" “哎哟我的格格,”李玉夸张地叫了一声,连连摆手,“您这可是为难奴才了。 皇上金口玉言,说若是奴才把这箱子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奴才这双腿就不用要了。 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收着吧?哪怕……哪怕先压箱底,等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瞧瞧呢?” 正说着,璎珞端着茶进来,瞥见那满箱子的书,又看见婉兮红透的脸,心中了然,抿嘴笑道:“李公公,皇上这是投其所好呢,还是另有所图啊? 咱们格格可是正经学医的人,怎的突然改看这些才子佳人的本子了?” “璎珞姑娘这话问的,”李玉挤眉弄眼,一脸的“你懂我懂大家懂”,“皇上的心意,哪是咱家这等奴才能完全揣测的? 不过皇上确实说了,格格平日里太乖顺了,不懂那些闺阁情致,不知如何恃宠而骄,所以特意寻来这些‘教材’,让格格好生参详参详。 皇上说了,格格您聪慧过人,一看便懂,一学就会,触类旁通,日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那些书中的手段都学会了,用在……用在正途上。” 婉兮又羞又恼,抓起手边的软枕作势要丢他:“你再胡说!什么情致,不过是些闲书罢了!他……他简直……” “简直是把真心剖开给您看呢,”璎珞接过话头,笑着帮腔,“格格,皇上这是变着法儿地讨您欢心呢,求着您多疼他一些么?” 李玉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皇上还说,这里头有些写得好的,让格格挑出来,他得空也看看,学学怎么……怎么当个称职的‘才子’,好配您这位‘佳人’。” 婉兮抱着软枕,半张脸埋进去,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那满箱子的书:“知道了,放下吧,我……我闲暇时翻翻便是。” “得嘞!”李玉如蒙大赦,指挥着小太监将箱子放近一些,又凑趣道,“皇上还说了,这里头若有不妥的、尺度稍过的,让格格别尽信,那些书生寒窗苦读十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哪有咱万岁爷这般体贴入微、文武双全、知情识趣?格格只看个乐子便罢,真论起怜香惜玉,还是得看咱们皇上。 皇上等着格格的‘读后感’呢,说是要考校考校格格的学问长进了没有。” “滚……快滚!”婉兮抄起一本《西厢记》砸过去,李玉笑嘻嘻地躲过,领着人一溜烟退下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皇上还问,格格喜欢哪种‘厮守’的法子,是‘执子之手’,还是‘衣带渐宽’,或是‘鸳鸯被里’……哎哟!” 一本《牡丹亭》精准地砸在关上的门板上。 待殿门彻底关上,脚步声远去,婉兮才松开软枕,望着那满满一箱子的书,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那颗心却跳得比平常快了许多。 她咬着唇,盯着那最上头一本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微颤地翻开一页,只一眼,她便“啪”地合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这个……这个不正经的混蛋……” 第83章 读话本有感 婉兮虽说最初臊得满面通红,将那箱子书册推得远远的,但她毕竟是极爱读书之人,且生来聪慧,悟性极高。 若非这身病骨拖累,她本该是个博览群书、胸有丘壑的才女。 如今既开了这箱子,那满纸的锦心绣口、那些从前被哥哥严防死守、从未得窥堂奥的"禁书",她从未接触过的"闺阁情致",倒真勾起了她的探究之心,好奇心一旦燃起,便如野火燎原,压也压不住。 她也想看看世人挂在嘴边的"情爱",于书中是何等模样? 是如春雨化泥般润物无声,还是似烈火烹油般轰轰烈烈? 她这一看,竟是一整天水米未进。 除了午膳时被璎珞强按着勉强扒了两口粥,其余时辰都窝在软榻上,手不释卷。 时已黄昏,茜纱窗上染了暮色。 婉兮盘腿坐在软榻上,翻看着那本《西厢记》,目光扫过那"生愿同衾,死愿同穴"的题词,忽然轻笑一声,又从里随手拿了一本给璎珞。 “姐姐,你也挑两本拿去解闷。 瞧瞧这些书生们编的瞎话,比师父给我讲的《山海经》还离奇些。” 璎珞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书,瞥见封面上那幅“月下偷香”的绣像,耳根顿时热了起来,忙不迭将书合上,指尖都在发烫:“我的小祖宗,这……这叫我如何看得?光看着封面就一身鸡皮疙瘩,臊得慌。” “不打紧,我从前在府里,哥哥将这类话本禁得死死的,说是‘移人性情,坏人心术’。 如今想来,他怕不是早看透了这些把戏,怕我小小年纪,就被这些虚头巴脑的''深情''给骗了去。” 她随手又拾起一本指着那满纸的相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姐姐你看,笔下的才子们,今日对着这家小姐翻墙会琴,明日对着那家小姐题诗赠帕,后日还能娶个官家女为妻,坐享齐人之福,却偏要摆出一副‘情深不寿’的嘴脸,写些‘曾经沧海’的酸句,哄骗世人,也哄骗自己。 真要他们拿出命来换,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些纸上的''深情'',轻飘飘的,一阵风就散了,当不得真。” 璎珞听她点评得头头是道,不由失笑:“格格既看得这般透彻,怎的李公公送书时还脸红了?” “我虽不通晓这些情情爱爱,但也算饱读诗书,这些浓词艳赋读起来让人牙酸,这些画又这般露骨,谁不脸红? 且他还将这些当作‘教材’送来,指望我学了去‘疼他’,这本身就够让人臊得慌。 不过啊,今日看了一天的情爱故事,我才将将明白,为何我与哥哥之间的感情,让那苏静好、尔晴,让这宫里的人都那般嫉妒,甚至……甚至让皇上都忌惮,非要从中横插一杠,将我们生生拆散。” “哦?”璎珞给她添了盏温热的蜜水,“婉婉有何高见?” “因为这满箱子书里写尽的世人所知晓的‘深情’,加起来也不及我与他之间的万分之一真。 这些话本子里写的,是‘隔墙酬和’的风雅,是‘私定终身’的决绝,是‘金榜题名’后的洞房花烛。 可他们没写的是,病榻前十四载如一日的汤药,是雪夜里跪在冰天雪地中只为求一味药材的膝盖,是明知她活不长却仍不肯松手的执拗,是连她咳一声都要心疼半宿的牵挂。 那日皇上说我与哥哥之间早就超越了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情,夫妻之情。 可看着这些情爱话本,又觉得用男女之情来表达又有些单薄,有些苍白,有些……不够。 我与哥哥之间,岂是这‘男女之情’四个字能框得住的? 这些话本子里写的,是‘钟情’,是‘爱慕’,是‘愿为连理枝’。 可他们没写的是,当你病得只剩一口气时,那个握着你的手,跟你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的句句誓言;是明知你活不过三五载,却偏要把自己的命数掰一半给你,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那种……疯魔。 那是骨血相融,是命数相连,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不是我的情郎,情郎这个词太轻了。 他是我的天地,是我睁开眼就看见的、赖以存活的世界。 我呼吸,是因他在;我进食,是因他喂;我活着,是因他不许我死。 所以我的命,有一半刻在他的骨血里,随他生,随他死。 他若崩塌,我便无存;我若消散,他便成空。 这不是‘情爱’,这是……共生。” 璎珞震惊地看着婉兮,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她知道婉兮聪明,过目不忘,凡事一点就透,旁人能举一反三的问题,她能反出更多。 却没想到只不过看了一天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本子,她竟有如斯可怕的顿悟,彻悟了她与傅恒之间那早已超出生死、深入骨髓的羁绊。 她居然开窍了,开的是傅恒那一边的。 若是傅恒大人知道了,还不得……高兴疯了?怕是能立刻策马从金川杀回来,抱着他的宝贝妹妹痛哭失声。 可那乾隆……要是知道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搜罗了满箱子的“爱情教材”,想让心上人明白情爱之事,学会依恋他、心疼他,结果却便宜了另一个男人,让婉兮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傅恒之间不可斩断的联结,还不得气疯了? 璎珞心中涌起深深的忧虑,她看着婉兮那双清明的眼,小心翼翼地问:“那……皇上呢?” 婉兮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滞,像是一盏突然被风吹袭的灯。 她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乾隆掌心的温度,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心疼"就乖乖听话、会因为她一个主动的吻就欣喜若狂的帝王。 她沉默良久,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滞了,才轻声道: “皇上待我,是真心的,我知道。 他护着我,纵着我,由着我胡闹。甚至愿意为我放下身段。 他看我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意。 我并非草木,岂能不知?” “可是?”璎珞追问。 “可是我心中还是怕,我……我也想着他,想让他睡好,想让他开心,想让他别太累。 我看见他眼底的青黑会心疼,听见他咳嗽会难受,甚至……甚至他靠近时,我心会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红,心慌,手足无措,像书里写的那些……那些动心的征兆。 可是璎珞姐姐,我对他的感情太复杂,我分不清对他的是感激,是愧疚,是求生的本能,还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以身相许’?他给我的一切,我都记着,也想还,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像是饮鸩止渴,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可能不是真正的‘爱’,却不得不饮。” 璎珞心中叹息。 傻了,还是傻的。 这位小祖宗只对傅恒开了窍,明白了什么是骨血相融的“共生”。 对乾隆那边,依然是一片混沌,只当是恩宠,当是庇护,当是不得不承接的深情,却分不清楚那里面,有几分是自己的真心,有几分是求生的本能,有几分是……被权势裹挟的不得不为。 不过也是,皇上和婉兮才认识多久?且一开始就闹得不大愉快,他是强取豪夺的君王,她是被迫入宫的囚鸟。 更何况那人还是九五至尊,是婉兮不得不依赖的浮木,而帝王之情瞬息万变,今日能捧她上九天,明日就能将她打入泥沼。 她或许已经有些开窍了,否则不会心疼,不会脸红,不会慌乱。但又因太过清醒,才不敢深想;因太过害怕,才不敢交付真心。 "婉婉,"璎珞拾起帕子,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日子还长着呢。 有些事儿,急不得,也乱不得。 你且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感受。 分不清没关系,咱们还有时间。 这满箱子的书,你且当着消遣看,不必当真,也不必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心这东西,它自有主张,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婉兮将头靠在璎珞肩上,闭上了眼,轻轻的“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婉兮又睁眼看了看那些散落一榻的书,随即抿唇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第84章 讨教 次日,婉兮果然拿了一本《牡丹亭》,携着新配的安神香囊,乘了御辇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乾隆正对着一道漕运的折子皱眉,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有些心不在焉,昨儿个李玉回禀,说婉婉收下了书,虽臊得满脸通红,却也没真扔出去。 那她今日……会不会来? 若来了,是要与他讨论“情不知所起”的缠绵,亦或红着脸请教“如何疼人”的法门?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裹挟着药香的微风,还有细碎足音,走起来一轻一重,一声声敲在他心尖上。 他没有抬头,嘴角却已先一步扬起:“朕的小大夫来了?” “皇上怎知是我?” “这宫里,还会有谁不通报就径直往朕的龙案前凑?”乾隆搁下笔,抬眸望去,却见婉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薄纱衫子,衬得肤色愈发莹白,手里还捧着一本蓝皮书册,封皮上《牡丹亭》三个字若隐若现。 他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热了起来。 来了来了,他的婉婉定是看了那些话本子,心有戚戚,特意来与他讨教这“情至”之论,或是……或是来与他实践那“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浓情蜜意? 乾隆整了整衣襟,故作镇定,声音却不自觉放柔了三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昨日朕送去的书,看的如何?有何心得,说与朕听听。” 婉兮走到书案前,却不似往常那样直接坐到他怀里,反而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双手将书奉上,仰起脸时,一双眸子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认真道:“皇上,我昨日看了一天您送的书,有些地方实在不解,特意来请教。” 乾隆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连忙绕过书案,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手臂不经意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哪里不懂?朕……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里,”婉兮翻开书页,指尖点在一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我就很是不解。 杜丽娘身为官家小姐,深闺大院,每日锦衣玉食,还有丫鬟春香相伴,为何偏要伤春悲秋,觉得大好春光都辜负了? 按医理来说,她这是肝气郁结,阴虚火旺之症,该用柴胡疏肝散加减,或是逍遥丸调理,何苦非要去游园惊梦,最后还因此害了性命?” 乾隆刚要开口解释“情不知所起”的缠绵,被她这一通“医理分析”堵在喉头,半晌没能接上话,嘴角抽了抽:“这……这并非……” 婉兮不等他回答,又翻了一页,指着“梦会”那一段,眼中的困惑更甚:“还有这里,柳梦梅与杜丽娘梦中相会,‘鱼水和谐’,竟还能怀胎有孕。可皇上您看,这于理不合啊。 梦魂交会,虚无缥缈,既无精血相融,又无胞宫着床,如何就能有孕?若真是梦中就能怀胎,那世上岂不多了许多‘梦生子’? 父不详,母亦迷,这杜丽娘死而复生后,腹中胎儿究竟算柳梦梅的骨血,还是那游魂的幻形?这……这有悖医理,有悖伦常啊!” 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牡丹亭》不是风月宝典,而是一本错漏百出的医案。 乾隆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学术探讨”光芒的眼睛,满腔的柔情蜜意顿时化作哭笑不得。 他原想着,她今日来,要么羞答答地问他“情为何物”,要么红着脸与他共看那绣像,最不济也是来撒娇讨饶,说一句“皇上教教我”。 谁曾想,她竟是拿着《牡丹亭》来跟他讨论“尸身三年不腐是否可能”以及“梦中交媾的生理机制”! “婉婉,”乾隆扶额,声音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指尖点了点她紧蹙的眉心,“这《牡丹亭》是戏文,是传奇,讲的是至情至性,感天动地,不是……不是医案脉案,你莫要这般较真,更不必用《黄帝内经》去套汤显祖。” “哦,这不学医学多了,习惯了,凡事总想追根溯源,那我不问医理了。” 她又翻了几页,停在《惊梦》那出:“这里说,''秀才,去怎的?(搂旦介)姐姐,俺和你那答儿讲话去。''什么是''搂旦介''?为什么要搂?是这样吗?” 说着,她竟真的伸出双臂,环住了乾隆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来,温软的身子隔着薄薄的藕荷纱衫贴在他胸前,呼吸拂过他下颌,带着合欢花与药草的清香。 乾隆浑身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能感觉到她微弱却急促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她发丝间那缕甜香正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婉婉……”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手掌虚虚扶在她腰侧,想推又舍不得推,想抱又不敢用力,“别闹……” “我没闹呀,”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甚至带着困惑,“书里说''搂''是亲近之意,可要怎么搂?我这样可以吗? 还是要像书里写的,''软玉温香抱满怀''那样抱?青砖墙还硌人,这如何能叫''软玉温香''?" 她说着,还伸手在他胸口捏了捏,指尖隔着龙袍描摹他紧绷的胸肌线条:“您瞧,硬邦邦的,连心跳都震手。 杜丽娘抱柳梦梅时,也是这般感受吗?那岂不是……很不舒服?哪有‘温香’,全是‘硬石’。” "住……住手……"乾隆猛地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勒出一道红痕,又慌忙松开,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要住手?”婉兮偏偏仰起脸,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满是求知的困惑和被质疑的不高兴,“书里明明说‘软玉温香抱满怀’,便是这般抱的。 可我抱了,怎么只觉得硬邦邦的,胸闷气短,心跳如鼓,气血翻涌? 皇上,您帮我听听,我这里……是不是也病了?” 她竟捉起他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去。 指尖触及那柔软下的剧烈跳动,隔着薄薄衣料,那温热与震颤真实得可怕。 乾隆如遭火灼,猛地抽回手,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去,脊背重重撞在龙椅的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底猩红一片,像是极力在压制着,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别……别乱动……这不是……不是这么教的……” 婉兮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顺从地松开了手臂,却又不解地蹙起眉:“难道不是这样?那书里的‘鱼水和谐’,‘颠倒衣裳’,又是何意? 我翻遍了书都寻不到注解,问璎珞姐姐,她也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皇上博古通今,定是知道的,您教教我,好不好?” 她凑近了些,那股清甜的药香混着少女特有的体香,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乾隆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下腹紧绷得像是要炸开。 他错了,这都什么劳什子戏文!把他的婉婉都教坏了!教得她拿着这些虎狼之词来要他的命! “那些……那些是夫妻……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要等到……要等到你长大了,等到你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才能……才能学。现在……现在不行……” 婉兮伸出手,好奇地戳了戳他滚烫的耳垂:“皇上,您耳朵怎么红了?是发热了吗?要不要传太医?还是……您也像我刚才那样,心跳太快,气血上涌,需要我给您扎两针降降火?” 她指尖微凉,触及那片滚烫,让乾隆浑身又是一颤。 “是,”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索性将脸埋进她颈窝,贪恋地汲取那抹冷香,“朕是病了,病得不轻。 一见到你就心跳过快,气血翻涌,只想……只想把你吞进肚子里,或是揉碎了融进骨血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看不见,只能是朕一个人的。” 婉兮似懂非懂,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腰间龙纹玉佩的丝绦:“那这是相思病? 还是……心火旺盛?您这症状像是阳亢。要不……我再安神香里加点黄连、栀子,清心降火?” 乾隆终于忍不住,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对,是相思病,也是心火。 但你的香治不好,只有你能治……”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欲念,却又在触及她懵懂目光的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婉婉,你现在还不懂,没关系。朕等,等到你懂了,心甘情愿了,朕再教你什么是‘鱼水和谐’,什么是‘颠倒衣裳’。 但在那之前……” 他猛地松开手,将她从自己膝上抱下来,安置在一旁的软垫上,又抓过一本最厚的奏折挡在自己面前,仿佛那是隔绝欲望的盾牌,声音里满是狼狈的克制:“在那之前,你……你离朕远些,好好坐着,不许再提那些词,不许再动手动脚,更不许……不许用那种眼神看着朕。” 第85章 巫山 婉兮坐在软垫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困惑道:“我什么眼神?不是您让我学……学怎么疼您的吗?” “朕……”乾隆看着她那副天真无邪却杀伤力极大的模样,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朕错了,朕不该给你那些书。 那些都是……都是坏东西,咱不学了,好不好?你就做你自己,什么都不用学,朕就巴不得把你供起来,天天看着,守着你,就够了。” “哦,”婉兮点点头,乖巧地捧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忽然抬头,语出惊人,“那皇上,您现在好些了吗?还……‘硬’吗?” “噗——”乾隆刚端起茶盏想润喉,闻言一口茶水呛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他涨红了脸,指着婉兮,手指都在抖:“你……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字?” “书里呀,”婉兮无辜地指了指《牡丹亭》里夹着的那张纸,那是乾隆自己写的批注,原是想教她“情至”的,谁知她专挑这些字眼看,“您这儿批注写着‘情动则刚,意切则硬’,我瞧您方才浑身僵硬,面色赤红,可是病症发作了?要不要我帮您……揉揉?舒筋活血?”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又要去探他的胸口,指尖还带着探寻意味地比划着穴位。 乾隆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龙椅上摔下去,连声告饶:“姑奶奶……朕求你……坐着别动……让朕缓缓……” “我还没问完呢……” “……你问。”乾隆抹了把脸,认命地靠回龙椅,闭上眼睛不敢看她,“但只许问……正经的。” “哦,这后面说''共赴巫山'',巫山在哪里?很远吗?为什么要去那里?现在就去吗?” 乾隆听见“巫山”二字,只觉眼前一黑,喉头那口茶呛得更狠了,连龙案上的镇纸都跟着嗡嗡作响。 “皇上!”李玉在外间听得真切,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推门进来,却见自家主子涨红了脸,一手捂着胸口狂咳,一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而那位小祖宗正襟危坐在软垫上,手里还捧着那本烫手山芋般的《牡丹亭》,一脸无辜加茫然。 “滚出去!”乾隆咳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却还不忘吼这一嗓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来!违者杖毙!” “嗻!嗻!”李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死死带上了殿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却忍不住偷笑。 里头那位小主子的杀伤力,可比外头十万大军还吓人。 殿内,乾隆好容易顺过气来,接过婉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下腹那股邪火还未散去,又被她这天真无邪的一问浇了盆热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煎熬。 “巫山……巫山不是山,你现在还小,不能去。” “又说我小,我都快及笄了。”婉兮但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转头又问其他的,“那书里还说''盖章'',说盖了章就是一辈子。 皇上,您那日收了我的章,是不是就是我的人了?那……” 婉兮趁着乾隆没反应过来,又凑了过去。 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赶紧缩回去,歪着头问:“这样算盖章吗?还是像书里写的,要这样……” 她伸出舌尖,那粉嫩的、小巧的舌尖,轻轻扫过她自己红润的下唇,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眼巴巴地望着他,问:“要这样舔一舔,才算盖得严实吗?” “轰——” 乾隆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猛地将她按在书案上,折子笔墨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却顾不得,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眼底翻涌着情欲的风暴,声音低哑得近乎凶狠:“富察婉兮,是你先撩拨朕的……” 婉兮却不怕,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完全交融,她才用那软糯的声音,在他唇边轻语:“是皇上让我请教的,我保证,您说什么,我就学什么,好吗?我学得可快了。” 乾隆盯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狼狈而渴望的模样。 半晌,他认命地笑了。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却终究没有吻下去,只是用尽全力抱紧了她,声音闷闷地发颤:“小祖宗……朕真是败给你了,你这是想要朕的命啊……” “没想要命,”婉兮在他怀里蹭了蹭,理直气壮,“您说的要教……” 乾隆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榻,声音咬牙切齿:“教!朕都教!现在,朕就教你什么叫……''巫山云雨''的前奏!看你还敢不敢乱问!” 殿外,李玉正贴着门缝偷听,里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和皇上的怒吼,吓得一哆嗦。 转头见璎珞抱着臂靠在廊柱下,老神在在,手里还剥着一颗橘子。 “璎珞姑娘,这……” “没事,”璎珞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笑得意味深长,朝殿内努了努嘴,“咱们格格在''请教功课''呢,别扰了皇上的……教学雅兴。等着吧,” 她还装模作样的掐指算了算,语气笃定:“不出半刻钟,皇上准得落荒而逃,然后格格脸不红气不喘地出来喝茶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门猛地被推开,乾隆几乎是冲出来的,明黄的袍角翻飞,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都有些松散,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紧绷的鬓角。 他面色潮红未褪,眼底是狼狈的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皇上?”李玉捧着拂尘迎上去,被那周身散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燥热气息惊得倒退半步,“您这是……” “备水,”乾隆脚步一顿,声音哑得过分,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朕要沐浴,冷水,越冷越好。立刻!马上!” 而殿内,婉兮慢悠悠的冲着乾隆的背影喊:“皇上,您还没告诉我,''衣裳半解''之后要做什么呢……” 乾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蟠龙柱,他回头,透过半开的殿门望向里头。 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正低头认真地整理着散落的奏折,悠然自在,仿佛方才把他撩拨得险些失控的不是她。 咬牙切齿的说着:“送格格回长春宫,好生送回去。她……她若再问什么,就说朕有紧急军务,改日……改日再教。” “嗻,奴才遵旨。那……格格手里那本《牡丹亭》?” “烧了,”乾隆咬牙切齿,随即又改口,“不,留着,锁进朕的私库,加三把锁! 不许她再看!这哪里是书,这是催命符,是迷魂药,都教坏她了……不,是她把朕教坏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偏殿净房去了,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倒像个情窦初开、被心上人捉弄后不知所措的少年。 婉兮拿着那本《牡丹亭》,慢悠悠地踱了出来,站在殿门口,看着乾隆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她歪了歪头,对着一旁忍笑的璎珞困惑道:“原来……皇上也不懂啊。懂的话,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没问完呢。” “我的小祖宗,”璎珞笑着牵起她的手,将那瓣橘子塞进她嘴里,“您呀,真是太坏了。哪有人把《牡丹亭》当医书读的?您这是活生生把皇上给……‘诊’跑了。” 婉兮含着橘子,酸甜滋味在舌尖漫开,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我真是诚心请教来着。 只是没想到,皇上这般……经不起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轻声道:“不过,他倒比那些话本子里的书生可爱些。至少……他舍不得。” 璎珞听懂了,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舍不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珍爱,宁可自己受罪,也舍不得让她在懵懂时,沾染上半分不清不楚的尘埃。 再看婉兮,她已恢复了那副懵懂天真的模样,扶着璎珞的手往御辇方向去了,仿佛方才那个把帝王撩拨得落荒而逃的妖精,根本不是她。 只是那唇角,还藏着一丝浅浅的、得逞的笑意。 第86章 假山 养心殿偏殿的净房内,水汽氤氲,透着刺骨的寒意。 乾隆整个人浸在浴池中,冷水漫过胸口,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猛地绷直。 池底铺着的青玉砖沁着三九天的寒,透过肌肤直往骨髓里钻,冻得他牙齿微战,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团烧得最旺的邪火。 那火从丹田燃起,沿着四肢百骸游走,烧得他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她方才的模样,每一帧都足以让他疯狂。 “该死……”他低咒一声,拳头狠狠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水珠溅在脸上,却浇不灭眼底的红。 “皇上,可需要奴才给您添些热的?” “不必。再添些冰来。” "这……皇上保重龙体啊!" “加!” “嗻……” 又是一桶碎冰“哗啦”倒入,激得乾隆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总算将那股躁动的情欲压下去三分。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眼尾猩红,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哪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活像个被小妖精勾了魂的落魄书生,狼狈得可笑。 “朕居然……居然逃了……” 他苦笑,伸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坚毅的下颌滴落。 他爱新觉罗·弘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哪个不是千娇百媚,费尽心思邀宠? 他也自认自制力惊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欲念焚身几欲失控。 可今日,那丫头不过是捧着一本书,懵懂地学了几句书上的浑话,像只刚开荤的小狐狸,拿那软乎乎的爪子在他身上胡乱试探,他居然就溃不成军,居然就落荒而逃,居然要借着冰水浴来降这心头火! “小祖宗……真是朕的克星……” 他知道自己方才只要稍稍放纵,借着那个吻压下去,此刻便能得偿所愿,能真正拥有她,把她变成他的女人,从此名正言顺,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夺不走。 可他不能。 那双眼眸太干净,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任何欲望都是亵渎,都是罪恶。 她还不懂,不懂那“巫山云雨”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懂她那些无意识的撩拨,对一个早已为她神魂颠倒的男人而言,是何等致命的煎熬与甜蜜并存的酷刑。 他若趁虚而入,与那些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何异?与那些她口中"只会甜言蜜语却经不起考验"的薄幸书生何异? 他要她心甘情愿,要她眼底除了好奇,还能生出与他一样的渴望与深情,而非这般……这般学术探讨似的“请教”。 “再等等……再等等……” 不知过了多久,水温总算将他心头的火烧得只剩余烬。 乾隆长出一口气,正要起身,李玉隔着屏风过来传话,声音里明显憋着笑:“皇上,格格已经上了御辇,回长春宫去了。 只是……只是格格临走前,让奴才带句话。” 乾隆猛地直起身,冷水从他肌肉紧实的胸膛滑落,溅起一片水花:“什么话?” "格格说……皇上若是因为身子不适才跑的,记得传太医,别硬扛着,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 还有,书里的''共赴巫山''若是太冷不想去,咱们改日去御花园的假山也行,那儿暖和,也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她看过了,假山南边有片竹林挡着,风透不进来,正适合……适合''研习''。" "……" 乾隆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去御花园的假山……那假山如何能…… 她竟以为"巫山"是真的山!是一座需要"共赴"的、可能会很冷的、需要挑选合适时节前往的名山!还体贴地考虑到他"身子不适",特意找了个"暖和"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连竹林挡风都想到了! 他的婉婉啊…… 乾隆先是愣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最后化作一声无奈至极的长叹。 “这个……”他抬手扶额,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与啼笑皆非,“这个小混蛋……” 她怎么就能……就能可爱成这样? 明明是在勾他的魂,偏偏又天真懵懂,把最暧昧的调情当成了知识来探讨,还一本正经地提出"替代方案",甚至担心他"身子虚"受不得寒。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万岁爷的脸往哪搁? "皇上?"李玉在外头试探,终于掩饰不住的笑意,"格格还说了,若是您嫌假山不够高,不够有''意境'',她可以让小太监搭个梯子,爬到顶上去,视野开阔,更能体会''云端''之感。 或者……或者等天气暖和的时候,咱们再去真巫山,她查过了,出京往西走有座巫山,虽然远了点,但既然是皇上想去,她愿意陪着,哪怕路途颠簸也不碍事。 还问要不要带斗篷,怕山高风大,您身子虚,吹不得冷风,得备着御寒……" "够了够了,"乾隆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哭笑不得,又软得一塌糊涂,连那"真巫山"都搬出来了,还怕风大要带斗篷,说他"身子虚"?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担心“身子虚”。 “传话回去,就说……就说朕谢过她的好意,巫山太冷,假山太硬,都不去。朕的身子……”他咬牙切齿地强调,“朕的身子好得很,只是突然想起有紧急军务,并非……并非身子不适。还有,让她不许再说朕‘虚’。” 他又想起什么,急忙问:“那些书都拿回来了吗?可别让她再看了!” 李玉的声音变得有些支吾:“这……只拿回来了《牡丹亭》和《西厢记》,其他的……其他的格格说还没仔细看,可不可以再等等?奴才瞧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舍不得硬抢。 她说……还有许多‘知识点’没悟出来,需要再‘研习’几日,不能半途而废。” 乾隆闭了闭眼,想象着婉兮捧着那些书认真“研习”的模样,刚刚压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趋势。 “那就留着吧,”他扶额,最终认命地叹道,“就留给她看吧,朕倒要看看,她还能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知识点’来。 还有,告诉她,朕明日……哦不,这三日,可能得‘闭关议政’,处理军务,暂时不能见她。 让她乖乖喝药,乖乖睡觉,好好看书即可,不许……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去假山!" 他得躲几天,至少得等他能心平气和地见她,而不是一见面就想把她吞吃入腹、或是被她气得(羞得)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防线,也需要……让自己"不虚"一点。 “奴才遵旨。”李玉在外头憋笑得快要内伤。 "传令下去,"乾隆从浴池中起身,水声哗啦,他披上衣裳,一边系腰带一边咬牙切齿地吩咐,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御花园的假山……加派侍卫,日夜值守,一只公蚊子也不许飞进去! 尤其是南边的竹林,给朕围起来,设上门禁,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可不想哪日她真的突发奇想,带着梯子去假山"共赴巫山"实地考察,那他这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怕是要当场崩塌,届时他这"身子虚"的罪名,可就真得坐实了。 李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在乾隆杀人的目光中连忙退出去传旨了。 净房内恢复了寂静,乾隆的唇角还是抑制不住地翘起。 "身子虚……小没良心的,等朕''不虚''的那日,看你往哪逃。 届时莫说巫山,便是天宫,朕也带你去,让你亲眼看看,朕到底虚不虚。" 第87章 齐人之福 婉兮这几日倒是难得清闲,乾隆说是"闭关议政",实则是躲着她,她也乐得自在,不想巴巴的凑过去,整日倚在那堆满锦褥的软榻上,读着那些情爱话本,今日读的是《十美图》,正翻到"齐人之福"一章。 她读得极慢,字字斟酌,时而蹙眉,时而颔首,那认真的模样倒真像是在钻研什么经世济民的学问,而非市井流传的艳情书。 璎珞在一旁给她打着络子,五彩的丝线在指尖翻飞,偶尔抬眼瞧她,只见烛火映着小姑娘的侧脸,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也泛着健康的淡粉,可比前些日子那惨白模样好看许多。 这几日她按医嘱好生将养,又没了皇上在眼前"折腾",倒是把气血养回来几分,连叶天士来请脉时都点头说"大有起色"。 "姐姐,"婉兮忽然开口,手指点着书页上那句"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困惑,"这话我不太明白。" 璎珞手中的络子一顿,抬眼看她,以为许是哪个生僻字难住了她:"哪句不明白?可是那些典故生涩?" "字我都认识,"婉兮摇摇头,将书合上,抱在膝头,仰起脸望着璎珞,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说着惊世骇俗的话。 "我只是不懂,为何书中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左拥右抱,可以''大被同眠'',哪怕那丈夫是个酒囊饭袋、暴虐成性,也要守着,甚至丈夫死了还要立牌坊、守活寡? 若按这书中的道理,''情''之一字,既然可以像切糕点似的分割给许多人,那为何女子不能也将心系与多人?既然男子可以纳妾,女子为何不能……纳夫?" "噗——" 璎珞一口茶水尽数喷在了手中的络子上,她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连眼泪都咳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婉兮:"格格!您、您说什么浑话!这……这要让外头的人听见,您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是浑话,"婉兮一脸无辜,甚至从袖中抽出手帕,体贴地递给璎珞擦嘴,语气认真得很,"自从读了这些书我就想了许多,一夜一夜睡不着,就在想这个事,我想明白了,这世间道理本就不公。 我明白我与哥哥之间的感情,那是骨髓里的,拆不开,分不走,我很确认哥哥永远不会弃我,就像我永远不会弃他一样,我们是共生的,是命数相连的。 可皇上呢?如今皇上待我很好,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好了万倍,又极为珍视,那日我万般‘请教’,也……他明明情动难耐,却强忍着不肯碰我,不愿趁人之危,要我心甘情愿。 这份尊重,我很感激,我不能负他,该好好疼他,该还他这份真心。"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人的、近乎天真的清醒:"可哥哥与我十四年相依为命,他是我的骨,我的血,我的命,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我活着的理由。 若说要''从一而终'',我早该是属于哥哥的,根本轮不到旁人。 而皇上……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爱如同天恩浩荡、雷霆雨露,我若拒之,便是抗旨;我若受之,便该真心相待。 可我讨厌做选择。 从前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皇上非要插进来,让我做选择,令我左右为难,夜不能寐。” 婉兮坐直了身子,小下巴微微扬起,那模样娇憨却又坚定:"既然这世上的规矩是男子可以既娶正妻又纳美妾,享那''齐人之福''。 书中说这''齐人''二字,乃是有容乃大之意,胸怀宽广。 而非狭隘的独占,那我为何不能学学那些''大丈夫''? 我先要了哥哥,他是正室,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动不得,这是先来后到的规矩。 至于皇上……都说帝王之爱何其凉薄,我有些拿不准……若他真的值得,再将他纳进来……做个侍君? 左右我也不贪心,就这两个,绝不再添了,多一个我都看顾不过来,两个正好。" "轰——"璎珞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她扑过去捂住婉兮的嘴,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小祖宗!这、这、这要掉脑袋的话!您这是要造反还是要成仙?" 婉兮被她捂着嘴,却不挣扎,只是眨巴着眼睛,等璎珞手劲松了些,才拉开她的手,委屈巴巴地辩解:"为何掉脑袋?我并未说要谋反,也未说要弑君,更没有说要祸害良家妇男。 我只是想……想像那些王公贵族一样,把自己喜欢的人,都留在身边罢了,何错之有? 若我富察婉兮是个男子,我便可光明正大地喜欢皇上,也可光明正大地依恋哥哥,左拥右抱,世人只会赞我一句‘风流倜傥’,‘多情种子’,‘真性情’。 可我偏偏是个女子,我便得在两人之间做个抉择,得把自己的心掰成两半,还得担心着是不是‘不知廉耻’,是不是‘水性杨花’,这不公平。 话本子里说,大丈夫当有‘兼爱’之心,有‘齐人之福’的雅量。 皇上既是天下之主,是‘大’丈夫;哥哥是定西将军,也是‘大’丈夫。 为何我这小女子,就不能有我自己的‘齐人之福’? 就因为我少了那二两肉,便要低人一等,便要委曲求全?” 璎珞手中的络子"啪嗒"掉在地上,线团滚出去老远。 她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知道婉兮不通世故,知道她被傅恒护得太好,未曾沾染这世间对女子的规训与枷锁,脑子里的章法与常人不同。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能歪理邪说到这个地步! 这念头惊世骇俗,荒谬绝伦,却又……却又诡异地符合这位小祖宗的性子,既然都舍不得,那就都要了,还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排排坐,吃果果,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婉婉!这可是……可是……" "可是大逆不道?可是伤风败俗? 姐姐,这十四年来我有多少次绝处逢生,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 更何况我这身子还有几年好活也未可知。 我又何必委屈自己,把自己装进那贞洁烈女的模子里,活活憋死,忧思成疾,反而死得更快? 况且,若我心里选择皇上,哥哥会伤心至死,他那人看着温润,实则偏执得很,怕是要玉石俱焚,我舍不得; 若我偏向哥哥,皇上会震怒,富察氏满门都会遭殃,我也舍不得。 既然左也是死,右也是难,不如就这样,他们俩,我都收下了。 一个正室,一个侍君,吉利得很,皆大欢喜,不是吗? 我富察婉兮的命,本就是捡来的,阎王爷那儿都挂了号,指不定哪日便去了。 既是偷来的时光,我为何不活得恣意些? 我要哥哥活着回来,我要他位极人臣,我要他看着我好;我也要皇上宠我护我,让我在这宫里横着走,谁也欺负不得。 他们若真心疼我,便该让我快活,而不是逼着我做选择,逼着我痛苦,看着我在两难中煎熬。" 璎珞听着她在这插不上嘴叭叭的说着,眼睛都迷离了,终于"咚"地一声,瘫坐在脚踏上,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绝望的呻吟:"苍天啊……叶天士那个老东西,他到底给格格开的什么药……怎么把脑子医成这样了……" "姐姐,我没病,"婉兮伸手,轻轻拍着璎珞的背,"我只是想通了,比从前活得明白了。 这世间的规矩,向来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既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还守那些劳什子规矩做什么? 这世间容得男子三妻四妾,容得他乾隆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为何就容不下我富察婉兮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真心? 我又没多要,就两个,一个很早就定了,一个还在试用期……" 她凑近璎珞耳边,小声补充,带着几分俏皮的谨慎:"好啦,姐姐莫怕,今日这话我只和你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加一个哥哥也应该知道。 毕竟皇上这位''侍君''身份特殊,只是刚刚及格,纳与不纳还需要再考察一番,看看他的''试用期''表现如何,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呢。 你千万别提前告诉他,我怕他骄傲。" 璎珞抬起头,看着婉兮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眸子,仿佛已经看见了她那“左拥右抱”的美好愿景,终于认命地闭上了眼,仰天长叹。 她知道,这位小祖宗是认真的。认真到可怕。 若皇上知道他不过是躲了几天,他亲手送的话本子非但没教会他的婉婉如何做个“专情”的佳人,反而让她悟出了“纳侍君”的道理,甚至将他定位为“还在试用期”、“怕告诉他他骄傲”的备选…… 璎珞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88章 写信 夜深人静,长春宫东偏殿内,烛火摇曳,在茜纱窗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 婉兮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白的洒金笺,她手里执着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却悬在纸上良久,迟迟未落。 "格格,真要写啊?"璎珞在一旁替她研墨,她看着自家这位说风就是雨的小祖宗,胆战心惊的问着,"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我富察婉兮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君子坦荡荡,小人……小人藏掖掖。 既然决定建这个家,自然要立规矩,定名分。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道理,还是哥哥教我的,我得提前知会他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 吾夫亲启: 见字如晤。 自上次一别,已逾数月。 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叶天士新调的方子甚好,近日咳血之症已减,能食半碗粳米饭,亦能去御花园走动半刻。你且安心打仗,不必记挂我这副破烂身子。 近日,皇上为我情感启蒙,特赐来情爱之书。 我研读数日,字斟句酌,方知"有容乃大"四字真义。 古来男子可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美其名曰"开枝散叶"、"齐家治国",世人皆以为然,赞其雅量。 我思来想去,这道理既然说得通,为何要分男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生男又生女,为何规矩只给女子戴枷锁? 女子若有能力,为何不能广纳……嗯,广纳贤才? 故,我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效仿先贤,也建立一个"家"。 而这家中主君之位,你来当。 你与我十四年相依为命,为我试药,为我暖手,为我跪雪求医,为我寒夜守岁。 此恩此情,重逾泰山,深似沧海。 这正室之位,非你莫属,谁也抢不走。 你在我心里,是骨是血,是命之根,是共生的另一半。 此生此世,乃至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正室夫君,这是板上钉钉,盖了章,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至于那皇上…… 此人虽位高权重,却死皮赖脸,赶之不去;且对富察氏颇多回护,于局势颇有助力,于我这病躯也还算尽心。 近日他待我甚好,甚至愿意为我守身如玉(虽然不知能守几日,姑且记他一功),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算他有几分真心。 权衡利弊,且念他一片"痴情",待到真的可以完全信任、确认他不会始乱终弃之时,可给个"侍君"的身份,让他有个名分,省得日日来缠我,说我不疼他,说我偏心。 你莫要恼,莫要吃醋,更不许在金川摔杯子砸碗。 侍君终究是侍君,越不过你去。 日后他若欺负你,我替你撑腰;他若不听话,我便休了他,让他回他的三宫六院去,他又不缺我一个。 左右我不稀罕什么妃位贵妃,虚名而已,不如当个"家主"来得痛快。 总之,这家里的天,是咱们兄妹……咱们夫妻顶着,他不过是来凑数的。 待你平定金川,班师回朝,咱们……便好好过日子。 我知你见信必怒,必想提刀回京,或想将我锁在房中,再也不许见外人。 可你也知,我这身子,最是经不得气,经不得恼。 你若气得狠了,我即刻便咳血给你看。 所以,乖乖接旨,认命当我的正室罢。 --- 写到这里,婉兮的笔锋忽然软了下来,方才那股子胡搅蛮缠的霸道气倏然散了。 她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想起他离京那日,在宫门外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里有血,有泪,有焚天的执念,却硬生生被理智压成一声叹息。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团,她终于还是把心里最软的那句话写了出来: --- 我好想你。 想你的怀抱,想你的体温,想你身上那股子晒过太阳的皂角香。 夜里醒来,伸手去摸,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锦被,心里便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皇上待我再好,可终究令我惶恐难安,唯恐这恩宠如朝露易逝。 唯有你,唯有你才是我的归处,是我的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能肆无忌惮撒娇任性、不怕被嫌弃、不怕被抛弃的港湾。 哥哥,莫要急着回来,我怕你急中生乱,怕你在战场上分心,怕你为了早些见我而中了敌人的埋伏,怕你为了速战速决而将自己置于险地。 平安就好,活着就好,哪怕……哪怕晚一点回来也好。 若你真出了事,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 我怕我……怕我真的要忍不住去殉你了。 到那时,你可别怪我,是你先丢下我的,是你先说话不算话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做鬼也要缠着你,做你的鬼夫人,不让别的女鬼靠近你半步,连看都不许她们看你一眼。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是改不了的,阎王爷来了也没用。 妻 婉兮 手书 又及: 侍君一事,暂且保密,待我考察期满,再通知于你。 你且安心做你的正室,莫要胡思乱想,更不许在金川欺负新兵撒气,我看不见,但我猜得到。 你若犯了错,回来是要跪搓衣板的,我心疼的是搓衣板,不是你,别指望着我会哄你。 又又及:多吃饭, 不许消瘦,回来时要让我摸着脸上有肉,胳膊结实,胸膛厚实,否则……我便真的纳十个八个侍君,天天在你面前秀恩爱,气死你,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 信写毕,婉兮将信纸吹干,仔仔细细折成方胜,又寻了个素白的信封,提笔写上"夫君 亲启"。 "去请''影子''来。"她忽然轻声道。 璎珞一惊,还未及反应,窗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号。 一个黑影如幽灵般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格格。" "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金川前线,亲自交到他手上。务必要快,且……务必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包括皇上的人。" "属下遵命。"暗卫接过信,那轻飘飘的一张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重。 第89章 收信 金川前线,中军帐。 傅恒正在研究沙盘,指尖捏着一枚代表叛军的红色小旗,迟迟未落。 这些日子,他凭着一股疯魔般的狠劲,连破三城,将叛军主力逼退至山谷之中。 可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每每闭上眼,便是紫禁城那抹纤细的影子,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笑靥如花。 "将军,"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信,"京中急信,格格亲笔。属下日夜兼程,未假他人之手。" 傅恒猛地转身,手中棋子"啪"地掉在沙盘上。 他几乎是抢过那信,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当他看到信封上那——"夫君 亲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夫君。 她唤他夫君。 不是哥哥,不是"傅恒",甚至不是连名带姓的生疏客套,是夫君。是这世间最亲密的称谓,是结发同心、琴瑟和鸣的宣言,是……承认了他们之间那层被世人视为禁忌的关系! 傅恒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轻飘飘的信封此刻重若千钧。 他忽然不敢拆,怕这是一场梦,怕拆开便散了,怕里面的内容会让他彻底疯了。 “退下,”他声音沙哑,头也未抬,“帐外十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待帐内只剩他一人,傅恒才颤抖着展开那方信纸。 入眼是娟秀中透着几分倔强的字迹,是他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握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可越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越发精彩纷呈。 起初是担忧。看到她轻描淡写写"咳血之症已减,能食半碗粳米饭",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指节轻扣着案面,发出无声的轻响。 可那"半碗"二字又让他眉头紧蹙,心头抽疼,在他身边时,她虽病弱,也有过能食一碗的时候。 如今半碗便算"甚好",那皇上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 若是他在,定要日日盯着她,不喝完三碗鸡汤绝不许离桌! 紧接着是困惑与暴怒交织。"情爱之书"、"有容乃大"、"齐人之福"? 傅恒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狗皇帝又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拿些腌臜话本子教坏了他的姑娘? 什么叫"男子可三妻四妾"? 他傅恒此生此世,只要她一个,便是她,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他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把那些书劈手夺过来,烧成灰,再一脚把那些教她这些混账道理的人踹进护城河。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故,我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效仿先贤,也建立一个''家''。而这家中主君之位,你来当。"。 傅恒:"……"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仿佛那字迹里藏着什么绝世兵法,需要他反复推敲、逐字拆解。 主君?什么主君?她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要建立什么"家"? 再往下看—— "正室之位,非你莫属"、"共生的另一半"、"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正室夫君"。 傅恒的呼吸骤然停滞。 烛火"噼啪"一声,在他骤然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两簇疯狂跳动的光。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懵了头,又像是被什么荒谬绝伦的怪论惊得说不出话。 正室?夫君?她……她在说什么? 她在给他……名分?一个女子,在给她的兄长、她的爱人,一个"正室"的名分?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是颠倒纲常,是足以凌迟处死的弥天大罪! 可那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开窍了!她真的开窍了! 她不再把他当哥哥,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不只是"兄妹",她接受了! 她甚至……甚至用她那种天真又蛮横、霸道又可爱的方式,要给他盖一个戳,一个"正室夫君"的戳,把他牢牢钉死在她身边,生生世世,不准逃,也不准忘! “哈……哈哈哈哈……” 傅恒捂着眼,指缝间泄露出一声低低的、压抑了太久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帐内回荡,带着几分疯魔。 他笑得肩头都在颤,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得眼角沁出了滚烫的水光,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夫君"二字。 他的婉婉,他的小祖宗,她总算看清了,看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早知道她开窍后心里也有他,他当初就不会防贼一般,防着她动男女之情了。 他该早早教她,早早让她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他能爱她,只有他能要她,只有他能与她并肩而立,称为夫妻,称为命定的唯一!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扫到后半截——“至于那皇上……死皮赖脸……给个侍君的身份”。 傅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盯着那“侍君”二字,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侍君?乾隆? 那个坐拥天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那个强行将婉婉从他身边夺走的帝王,在婉婉嘴里,就成了……侍君?还是个"死皮赖脸"的、"顶多算及格"的侍君? 还"越不过你去"、"凑数的"? 傅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畅快,更肆意,甚至带着几分大逆不道的轻狂和解恨。 “侍君……好一个侍君……婉婉,你可知,你是在把真龙天子,贬作你富察家的……男妾?” 她这是在玩火,玩一把足以焚尽九族的滔天大火。 可她偏偏玩得天经地义,玩得理直气壮,玩得……让他心醉神迷。 而他傅恒,竟觉得这把火烧得好,烧得妙极!烧得他心中那股郁结了数月的恶气,倏地散了七分。 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她眼里,竟只是个"死皮赖脸"的备选,是个还在"试用期"、随时可能被"休弃"的侍君。 而她傅恒,才是那个板上钉钉、盖了章、签了生死状的"正室夫君"! 是写在第一位、谁也越不过去的"主君"!是"骨是血是命之根"的共生之人!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他这些日子积累的疯狂与嫉妒,都化作了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看到"我好想你……夜里醒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锦被"时,他又闭上了眼,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那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是改不了的,阎王爷来了也没用。"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而看到最后那句"若你真出了事,我怕我真的要忍不住去殉你"时,他猛地将信按在心口,整个人佝偻下去,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傻姑娘……傻婉婉……哥哥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你殉我……哥哥怎么舍得让你做鬼……哥哥要你活着,活着当我的妻,当我的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信纸揉碎,又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去抚平褶皱,仿佛那是比性命还珍贵的圣物。 她把命跟他系在一起了。 她说了,他若死,她绝不独活。 这不是威胁,是比山盟海誓更重的誓言,是她能给出的最沉重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那信纸,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掌心。 那"又及"里威胁他要跪搓衣板、要纳十个八个侍君的气话,那"又又及"里逼他多吃饭、长肉的唠叨,在此刻听来,竟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在帐中来回踱步。 她这哪里是荒唐? 她这是用她那种天真又决绝的、带着点胡搅蛮缠的霸道,在告诉他:她没有忘记他,无论这世界如何天翻地覆,无论她身边出现了谁,她心里第一位永远是他,他是她的正室,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命里的共生。 至于皇上,不过是个在她看来"有用"且"死皮赖脸"的……侍君? 只是…… 傅恒的笑声渐渐低了,他重新摊开信纸,目光落在那句"皇上待我再好,可终究令我惶恐难安"上,眸色渐深。 他太了解她了。 她写"惶恐难安",便是真的动了心思;她写"放在心里",便是真的有了位置;她写"考察期满",便是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接纳。 那狗皇帝,到底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钻进了她心里,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的缝隙,哪怕她现在还分不清楚,但那个位置,确实已经存在了。 傅恒走到沙盘前,看着那枚红色的叛军旗帜,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定西将军模样。 如今战事焦灼,若冒然激进不仅会留下话柄,让人弹劾他"为私情弃军国大事于不顾",还容易中了叛军诱敌深入之计。 他得活着。 不然婉婉就要跟着去了。 他得好好的,不然那个还在"试用期"的"侍君",就要趁虚而入了。 他将那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隔着冰冷的铠甲,却仿佛能听见她跳动的脉搏。 "等着我,婉婉。" "这正室夫君,我当定了。" "至于那位''侍君''……且让他先替为夫……暖着那位置罢。” 第90章 出关 乾隆结束所谓“闭关”这日,天光正好。 他一连三日批折子到深夜,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才算将那股子见了她就燎原的邪火压下去几分。 李玉替他更衣时,瞥见万岁爷眼下那两片鸦青,心疼得直抽气:“皇上,要不……再歇一日?您这气色,见着格格怕是要吓着她。” “她若怕,正好。”乾隆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省得她再拿那些书里的浑话来撩拨朕……朕这几日,已将《金刚经》抄了十遍,心若止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声轻快的通传:“皇上,婉兮格格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乾隆手一抖,刚系好的玉带“啪”地一声崩开,玉扣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的心,好像不太静。” 李玉憋着笑,弯腰捡玉带:“皇上,是见,还是……再躲?” “让她进来。”乾隆深吸一口气,坐回龙椅,摆出一副批阅奏折的肃穆模样,手却悄悄将案上摊开的那本《金刚经》塞到了一摞折子底下。 婉兮今日气色极好,见着乾隆,冲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皇上,我来了。” 乾隆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这三日不见,简直是如度日如年。 她这气色,比三日前更好了,唇红齿白,眼波流转,相比之下,他这三日抄经念佛、清心寡欲,反而把自己熬得像个纵欲过度的……怨夫。 他原想端着架子,冷声问她“这几日可有好好喝药”,或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让她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君心难测”。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却变成了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无奈又纵容:“过来,让朕瞧瞧。” 婉兮乖顺地走过去,却不像往常那样等他抱,反而将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皇上这几日‘闭关’,可有按时用膳?我瞧您瘦了,也黑了,定是没听医嘱。” 乾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皮肤相贴,烫得惊人。 “瘦了?”他低笑,眼底泛着血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委屈,“朕是怕见着你,把持不住,吃了你。” 这话本是带着危险意味的调情,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野蛮的占有欲。 婉兮却认真地上下打量起自己来,甚至还煞风景地捏了捏自己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那腕骨伶仃,确实没什么肉。 她困惑地且一脸真诚地抬头看他,“吃?”她伸出另一只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料,轻轻晃了晃,“皇上,婉婉身上都是骨头,没有肉,硬邦邦的,硌牙,吃不得的。 您若饿了,我让御膳房给您炖肘子,那个软糯,入口即化,还不塞牙。” 乾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揪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又抬眼看着她一脸“我这是为你好”的天真表情,只觉得刚压下去的那股邪火一下子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了火星子。 这丫头,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朕……”他磨了磨牙,猛地扣住她的腰,掌心滚烫,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坐在自己书案上。 奏折和笔墨被扫到一旁,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却顾不得,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呼吸交缠,“朕现在不想吃肘子,朕就想……” 他刚要往前,想要吻住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小嘴,就被婉兮的小手抵住了胸口。 那力道很轻,却成功地让他停了下来。 “皇上原说的三日请脉,您中间都躲着我,这笔账还没算呢。您这般不听话,讳疾忌医,可是要罚的。” “罚?”乾隆气笑了,“那朕三日未见婉婉,婉婉也不知道来见朕,是不是也该罚?嗯?小没良心的,朕抄经抄得手都软了,你也不来慰问一句?” “我是大夫,您是病人,”婉兮理直气壮,小手抵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耳朵都红了,却强撑着不退缩,“哪有病人躲大夫的道理?您既躲了,便是讳疾忌医,该罚。至于我……”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狡黠:“我是遵圣旨,您说要‘闭关’,我便不来打扰,这叫遵旨守礼,该赏。 皇上金口玉言,总不能出尔反尔吧?转过头来又说我抗旨不遵吧?” “强词夺理。” 他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小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那婉婉说说,要如何罚朕?” 第91章 还算合格 婉兮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就罚皇上……让我按按摩吧。 皇上这几日闭关辛苦,肝火旺,气血郁结,得降降才行。 我虽不通情爱之学,却也知道‘以柔克刚’的道理。 您太硬了,从里到外都绷得紧紧的,得软和软和,这样气血才能通畅,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乾隆刚咽下去的那口浊气差点呛在喉咙里。 她这话……是正经说按摩,还是说他?是那个“硬”,还是…… “婉婉,”他抓住她还想缩回去的手,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暗潮,“你可知‘软和’二字,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挑衅?” “挑衅?”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想着让您软和些,这样我摸着也舒服些,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硌得慌……您腹肌太硬了,抱着不舒服,硌得我脸疼。” 乾隆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说的“硌得慌”,那日抱怨他龙袍金线硬、后来又抱怨他胸膛肌肉紧。 可此刻听来,却完完全全是另一种意味,一种只属于床笫之间的、令人血脉偾张的暗示,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在抱怨他太“硬”,不够“软和”,还邀请他“软和”些,莫要那么“硬”。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富察婉兮,”他猛地睁开眼,眸色猩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你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婉兮似乎终于察觉到危险,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嘟囔,“就是硌得慌嘛……您别这么凶……我知道您练武,身材好,有八块腹肌,可也不能……不能总这么硬邦邦的,对身体不好,要放松,要舒张……” 婉兮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皇上,您皱眉的模样不好看。 您还是笑起来好看,像那日御花园里,给我簪花的时候,温柔的很。”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温软的身子隔着衣衫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我这几日没看那些书了,我听话的,都收起来了。 您别躲我,好不好? 我想见您,想得御花园的海棠都谢了一地,您也不来瞧我。 之前一天至少见你一面,如今见不到面,我……我就睡不着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委屈,轻轻的撩拨着乾隆的心弦。 让乾隆僵在原地,火气一下子就降下来了。扣在她后颈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转而变成温柔的抚摸。 “想朕?有多想?” “很想很想,”她仰起脸,眼眶微红,“想皇上给我梳头,想皇上喂我吃药,想皇上……抱着我睡觉。” “小祖宗……”乾隆低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挫败的宠溺,“朕真是败给你了。 朕不该躲你,朕这几日,想你想得……把《金刚经》都抄穿了,满纸都是你的名字。” 婉兮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那我还能继续当您的大夫了吗?还可以……碰你了吗?”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心口,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我还可以摸摸吗?” “可以。”乾隆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为她狂跳的脉搏,“朕让你碰,让你摸,让你治。 只是……只是你得答应朕,不许再拿那些浑话激朕。 朕这会儿……定力不如从前了。你若再这般……朕真怕会伤了你。” “我没激您,我虽通文墨,可也只知道那些东西的字面意思,没想到会这样……让您难受。 我以后不问就是了,您……您不可以不理我了。 她说着,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怕他再次逃走。 乾隆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温软的“小白茶花”,满心满肺都是软的,哪里还说得出半句重话。 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泛红的眼眶,都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终是认命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好,是朕错了,朕不理谁,也不会不理你的,好不好。” “那拉钩,”婉兮立刻抬起头,方才的脆弱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手指悬在他面前,“皇上要答应做我的……” 她巧妙地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侍君”二字,那是她给这位九五之尊在“家里”定的身份,只是目前还在试用期,不宜过早暴露,改成了更宽泛的、却同样具有占有欲的词: “做我的人,要乖,要听话,不许再躲着我,不许让我惶恐难安。 要让我想见了,就能见着;想摸了,就能摸着;想……想盖章了,就能盖到。 还要让我给您把脉,给您配香,给您……纳进我的‘家’里。”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乾隆没听清,也没心思细究。 乾隆看着那根悬在眼前的小指,又看着她有些孩子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契约。 想也没想,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轻轻晃了晃,许下这荒诞又甜蜜的约定: “好,朕答应你。 朕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朕不躲了,朕每日都见你,每夜都守着你,你要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 朕做你的人,朕以后……就归富察婉婉管教了。” 婉兮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 “皇上答应了,不许反悔!” “君无戏言。” 很好,婉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侍君”目前看着还算合格,知错就改,态度端正,会撒娇会妥协,且愿意被她“管教”,暂且留着继续考察吧。 第92章 小强盗 婉兮这两日心情极佳,便日日往养心殿跑,来时往往不带什么贵重东西,左不过是一个新配的香囊;一碟亲手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形状捏得歪歪扭扭,却甜糯可口;或是几本从乾隆私库里翻出来的医书,乾隆批折子,她在旁边读医书。 可每回离去,总要“顺”走点什么。 有时是乾隆案上的一方端砚,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本正经地蹙眉:“这砚台墨色不匀,定是质地不佳,影响皇上批折子的心情,需带回长春宫,细细研究一番,琢磨个改良的法子。” 乾隆看着那方价值连城的歙砚,那是前朝传下来的古董,据说曾沾过东坡居士的墨,在她手里被嫌弃“不匀”,只能无奈地揉着眉心:“……拿去吧,慢些走,别硌着手。” 有时是寝殿里的一盏琉璃灯,她踮着脚去摘那盏西洋进贡的七彩琉璃灯,声称:“这灯光线太亮,刺眼睛,扰人清梦,不利于皇上龙体休憩。 我拿走,换个暗些的灯罩再给皇上送回来。当然,若找不到合适的,就先搁我那儿了。” 乾隆望着她指挥小太监摘灯的背影,那琉璃灯在她手里晃出一道彩虹般的光,映得她眉眼灵动,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上前帮她托着沉重的铜架,生怕那架子压弯了她单薄的肩:“……拿去吧,库房里还有几盏,你若喜欢,都搬回去照明。只是夜里别凑近了看,伤眼。” 最过分的一次,她甚至盯上了乾隆不常穿的备用龙袍。 那日她照旧来“请脉”,诊完脉却不去,反倒绕着屏风后的衣架子打转,小手捏着那明黄锦缎的袖口摩挲,眼睛亮晶晶的:“这料子……倒是极好,柔软透气,针脚细密。” 乾隆正批折子,闻言抬头,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婉婉,那是龙袍。” “我知道呀,”她转过头,笑得人畜无害,还有些理所当然的霸道,“可皇上您看,这袍子放在这儿也是积灰,暴殄天物。 我瞧着这那料子比您平日身上穿的还要软和些,想裁下来做一些……您之前说过的,可以把龙袍拆了给我做帕子、做枕套的,还算数吗?” 乾隆正在批折子,闻言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朕何时……”他刚要反驳。 婉兮就打断了他的话,“您忘了?那日在御花园,您说龙袍又如何? 我若喜欢,您明日便让内务府拆了十件八件,做帕子、做枕套……我记着呢,一直记着。” 她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把银剪子,作势就要去剪那五爪金龙的绣纹! “哎哟我的格格!”李玉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要拦,却被乾隆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乾隆放下朱笔,大步走过去,伸手夺过那把银剪子,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小强盗,这剪子锋利,仔细伤了手。 想要布料,让内务府送新的来便是,何苦剪朕的衣裳?” “可我就喜欢这件,”婉兮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手指还揪着那龙袍不放,“这件穿过的,有皇上的味道……嗯,有龙涎香,还有墨香,闻的安心,能安神。 新的没这个味儿,布料也硬邦邦的,不好。 皇上金口玉言,说拆十件八件都使得,如今我连一件都剪不得么?莫非……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乾隆看着她那副“你要是说哄我的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最终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口气,亲自将那袍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她怀里:“……拿去吧,都拿去。 只是裁的时候小心些,别累着眼,也别伤着手。 让魏璎珞帮着你,别一个人瞎琢磨。” “皇上最好了!”婉兮瞬间眉开眼笑,抱着那团明黄,转身就要走。 “只是……”乾隆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身前。 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做帕子可惜了。” 乾隆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这料子软和,又是朕的衣服,做寝衣最好。 不如婉婉给自己做件寝衣,就当做抱着朕安睡了,不是更好? 夜里穿着,梦里都是朕,省得你太想朕了。” 婉兮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颈烧到耳尖,连抱着龙袍的手都微微发烫。 她猛地后退一步,抱着龙袍脚底抹油般溜走了,连告辞都忘了,只留下一句仓皇的:“皇上又乱说话……讨厌……” 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像只受惊的兔子。 乾隆还等她反驳,结果说走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宠溺的笑声在殿内回荡。 然而不过片刻,那抹藕荷色的身影竟又探了回来,半张脸躲在门框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了皇上,婉婉这几日也要‘闭关’,就不来养心殿了,您也不许去长春宫打扰我哦。 您一定要按时注意,不要想婉婉哦!” 话音未落,那抹倩影便如烟般散去,只留下一阵裹挟着药香的清风,和乾隆怔愣片刻后,无奈又宠溺的摇头轻笑。 第93章 选料子 婉兮抱着那团明黄锦缎踏出殿门时,候在廊下的璎珞眼皮猛地一跳,险些将手中的帕子掷了出去。 “格、格格……”璎珞迎上前,目光落在那团耀目的金黄上,声音都劈了叉,“您这是把皇上的龙袍给……给扒下来了?” “嘘——”婉兮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值守的侍卫都眼观鼻鼻观心,这才压低声音,眼底却闪烁着得逞的狡黠,“不是扒的,是皇上自己塞给我的。 他说了,十件八件都使得,我这才拿了一件,已经是克己复礼了。” 她说着,还低头蹭了蹭那锦缎,像只餍足的猫儿在蹭心爱的绒球:“这上头龙涎香呢,好闻得很。” 璎珞哭笑不得,伸手替披件披风:“我的小祖宗,您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前几日顺砚台、顺琉璃灯也就罢了,今日连龙袍都敢顺,万一被太后娘娘或是前朝那些御史知道了,参您一个‘僭越’、‘惑主’的罪名,可如何是好?” “不怕,皇上允了的。他说了,他的就是我的,我拿着天经地义。 再说了……我白拿了他这么多东西,又不是不还了。 这宫里讲究有来有往,我总不能真做个只知索取的……强盗。” 璎珞听她这话,正想细问,却见婉兮已转身往御辇方向走去,声音从前方飘来:“不回长春宫,去内务府。” “内务府?”璎珞快步跟上,扶着她上辇,“您要去挑料子?您不是刚拿了……” “那是他的,我要做新的,”婉兮坐在软垫上,将那龙袍小心地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金线的纹路,“他身上那件衣服硬邦邦的,金线蹭着脸疼。 他平时上朝,见王公大臣穿也就罢了,平日里批折子、读书,还穿着那身‘盔甲’,太过拘束,连靠在软枕上歇一歇都要顾及仪态,累得很。” 她望向车窗外飞掠过的朱红宫墙,声音轻叹着:“我且去寻些最软和、最舒服的料子,亲手给他做一件常服。 让他穿着批折子,也能放松些,不必时时刻刻都绷着那根弦,做个……真正的普通人。” 璎珞坐在她身侧,看着她说这话时微微翘起的唇角,那弧度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已经能想到,当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收到这件衣裳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 内务府的库房总管姓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见那乘明黄帷幔的御辇停在院外,再一看下来的竟是近日里名震六宫的婉兮格格,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颠颠地迎了上来,腰弯得比平日低了三分:“哎哟,什么风把格格吹来了? 您要什么东西,派个宫女来传话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仔细风吹着您。” “吴总管,”婉兮由璎珞搀着,慢条斯理地走进库房,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锦缎上逡巡,“我要最软、最舒适的料子,适合做男子常服的。” 吴总管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要给皇上做衣裳呢! 他顿时喜上眉梢,这可是个巴结讨好的好机会! 连忙亲自引路,将婉兮带到库房最深处,那里锁着几匹今年新贡的极品料子,任何人都没见过呢。 “格格您瞧,这是江南织造局刚贡上来的月白云纹缎,触手生凉,最是透气;这是蜀地进贡的软烟罗,轻若无物,连蜜蜂都站不住脚;还有这匹……”吴总管献宝似的捧起一匹鸦青色的暗纹锦,这是用西域羊绒和江南蚕丝混纺的,软和得很,贴在皮肤上像云似的,最是养人。” 婉兮一一上手触摸,指尖在料子上细细摩挲,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最终,她选了那匹鸦青色的软锦,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素缎做里衬,连针线都要了最细的银针和西域进贡的彩线。 “就要这些,”她拍了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给我寻一套做衣裳的家什,要最好的剪子、顶针、绷架,送到长春宫去。” “格格放心,奴才即刻派人送去!”吴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心想要不是婉兮格格最得圣心呢,连给皇上做件衣裳都这般用心,这差事办好了,皇上那儿必有重赏。 --- 回到长春宫,婉兮当真开始了“闭关”。 东偏殿的窗棂紧闭,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婉兮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那匹鸦青色的软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格格,要不奴才来吧,”璎珞在一旁看着着急,“您这手指头都扎了三个眼了,再这样下去,明儿肿起来,连笔都握不住。” “不用,从前哥哥的里衣都是我做的,从裁剪到缝制,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来。 只不过许久不拿针线,生疏了些。”婉兮固执地摇头,将渗出血珠的指尖含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穿针引线,“我顺了他那么多东西,总得亲手还他一件。 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对我好,我便也对他好。 总要礼尚往来才是,只有把他抓的牢牢的,这‘侍君’的名分他才会心甘情愿的自己应下。” 璎珞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她家格格这哪里是在做衣裳? 从最开始的香囊到如今的衣裳,用最柔软的丝线,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点一点地缠进来,缠进这人间烟火里,缠进她亲手布置的、名为“家”的方寸之地。 第94章 闭关 婉兮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五日。 长春宫东偏殿的窗棂终日紧闭,帘幔低垂,只在午后透进几缕吝啬的日光。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气。 婉兮坐在绣架前,眼下的青影比乾隆那日“闭关”时还要重上三分。 那匹鸦青色的软锦在她膝头铺展,像一汪沉静的深潭,映着她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她左手攥着绷架,右手捏着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一针一线都走得极慢,极谨慎。 “嘶——” 指尖又是一阵刺痛。婉兮蹙了蹙眉,垂眸看去,只见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又冒出一颗血珠。 “格格!”璎珞正端着参汤进来,一眼瞧见那血,忙把参汤放在身边,扑过来抓起她的手,“您看看!这手指头都快扎成筛子了!再这样下去,明儿连筷子都拿不住。” “不妨事。”婉兮轻描淡写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又随意用帕子缠了两圈,便要继续穿针,“做衣裳哪有不扎手的?从前给哥哥做里衣时,也是这样,习惯了便好。” “哪有人一连五日扎手的?”璎珞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按住她的手,“您这是缝衣裳,还是受刑啊? 皇上若知道您为了给他做件衣裳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不得心疼死?” “姐姐,”婉兮抬起头,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没事,你瞧,快好了,就差最后几针了。” 她说着,挣开璎珞的手,执意将最后几针走完。 终于,最后一针收线,将那件常服抖开。 领口的盘扣,是新的打法,是平安结,寓意平安顺遂;月白色的里衬柔软贴身,鸦青色的外袍沉静大气;最妙的是袖口,用银丝绣着一簇极淡的竹叶,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寓意“竹报平安”,又暗合他君子如竹的气度。 “成了,”婉兮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晃,险些从绣凳上滑下来,被璎珞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将衣裳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檀木盒子里,“明日你去送吧,直接给李玉就好。” “格格?”璎珞不解,“您费了这么大功夫,连手都扎烂了,为何不亲自送去?也好让皇上看看您的辛苦,让他知道您这五日在忙什么,为何要避不见人?” “他看到了又该唠叨了,”婉兮靠在软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唇角却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定要抓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又要宣太医,又要罚我禁足休养……我才懒得跟他吵。 也不知他穿不穿得惯这软料子……若敢嫌弃,便罚他……罚他跪搓衣板……”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璎珞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又看看那盒中的衣裳,长叹一声,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养心殿内,乾隆这几天批折子批得心神不宁。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殿门外那方透进光亮的地砖上,仿佛下一秒,那抹身影就会像往常那样,轻快地走进来,带着一身的药香。 起初他还端着,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做做样子,至多半日便会耐不住寂寞,差人来传个话,或是托个借口来养心殿晃一晃。 他甚至提前吩咐了李玉:“若长春宫来人,就说朕在忙,让她……让她多等一刻钟再见,省得她以为朕日日闲着,专候着她。” 可左等右等,别说人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第一日,他勉强沉住气,批了三十本折子,末了问李玉:“长春宫可有动静?” “回皇上,没有。格格在闭关,说是……谁也不见。” 第二日黄昏,养心殿的西洋钟敲了六下,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龙案上的奏折都染成了昏黄,人还是没到,连句话都没有。 乾隆开始频繁地望向殿门,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倏然抬头,却又一次次失望地垂下眼。 第三日、第四日…… 一直到如今, 一直到如今,乾隆已经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了,久到李玉都以为主子爷入了定。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换了盏热茶,“该用午膳了。” “嗯。”乾隆应了一声,笔锋却未动,目光仍黏在那殿门外,“第几日了?” “回皇上,已经五日了。” “第五日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忙什么忙了这么久? 连句话都不递进来?那御花园的海棠都开谢了一轮,她也不来瞧一眼?” 他目光落在腰间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月白香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上面已然褪色的海棠纹,心中那股焦躁越发压不住。 五日。 整整五日。 没有她趴在书案旁翻医书的沙沙声,没有她“顺”走东西时狡黠的眉眼,没有她软声软气地“医嘱”,没有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着女儿家的甜意。 这养心殿,仿佛一夜之间空荡了下来,连批折子都显得滞重,字字句句都看不进去,满纸都是她的影子。 “摆驾,去长春宫。” “皇上,”李玉忙拦住,苦着脸劝道,“格格说了,闭关期间不许打扰,格格脾气倔,您这会儿去,怕是要惹她恼,说您不守信用……” 乾隆脚步一顿,仿佛被戳中了软肋,那股子冲劲儿瞬间泄了大半。 他重新跌坐回龙椅上,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委屈又无奈地趴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朕就知道……她忙起来,便想不起朕了。 在她眼里,一件衣裳,几本书,都比朕要紧。” “皇上别急,”李玉忍着笑,递上一块帕子,“格格忘记谁也不会忘记您呀! 您想啊,格格这几日闭门不出,没准是在给您准备什么惊喜呢。 您且再忍忍,说不定明日,后日,格格便亲自捧着东西来了,到时候您再……再好好‘罚’她,也不迟啊。” 乾隆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当真?她当真不是……不是厌烦了朕?” “千真万确!奴才拿脑袋担保!” “那朕再等等,”乾隆重新抓起朱笔,咬牙切齿,“等她来了,朕定要……定要让她知道,这五日,朕是怎么熬过来的。 叫她往后,再也不敢晾着朕这么久。” 他又忽然泄了气,笔杆垂在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罢了,她肯来就好。只要她来,朕便什么都不罚了。” 第95章 送衣 次日清晨,天光刚破晓,宫墙檐角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色。 婉兮仍沉在梦里,睡得极深,连璎珞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曾惊动她分毫。 纤长的睫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那眉头仍微微蹙着,仿佛梦里还在穿针引线,与那匹难缠的软锦较劲。 左手搁在锦被外,缠着细白布的指尖露出一点,隐约可见布上渗出的暗红血渍,刺目又让人心疼。 璎珞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紫檀木盒子抱在怀里,转身疾步往养心殿去。 到了养心殿外,却见李玉正守在廊下,伸长脖子往宫道方向张望。 见璎珞来,他眼睛一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狂喜,声音都拔高了三分:“璎珞姑娘!可是格格来了? 皇上这几天都等急了,在里头转了一早晨,连早膳都没用两口,就盼着见格格呢!这会儿怕是耳朵都竖着呢!” “不是格格,”璎珞将盒子往前一递,无奈道,“是格格让我送来的。” 李玉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已黯了下去:“……只有盒子?” “只有盒子。” “人……人呢?”李玉不死心地往她身后张望,仿佛婉兮会凭空从廊柱后头蹦出来似的,又探着脖子往宫道尽头瞧,“可是随后就到?轿辇落在后头了?” “还在睡。这几日累的有些狠了,如今睡得正沉,怕是叫不醒的。 劳公公把这盒子拿进去吧,皇上看了便知,格格那里我还要赶紧回去守着。” 李玉接过那紫檀木盒子,抬头看看璎珞,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苦着脸转身进殿。 殿内,乾隆正背着手在龙案前踱步,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灼灼地盯着门口。 待看清只有李玉一人,身后空空荡荡,那光又倏地灭了下去。 “她呢?” “回皇上,”李玉硬着头皮跪下,双手将盒子高举过顶,“格格还在长春宫……歇着。 这是格格让璎珞姑娘送来的,说是……给皇上的。” 乾隆两步跨过来,几乎是抢过那盒子。 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紫檀木,他却莫名有些怯,指尖微微发颤。 深吸一口气,他掀开盒盖—— 鸦青色的衣料静静躺在里头,柔白如云,触手生温。 他伸手取出,那料子滑过掌心,软得像水,是他从未穿过的触感。 宫中织造局进贡的料子,讲究的是挺括贵重,绣工繁复,哪有这样贴身贴心的软和? 他抖开衣袍,目光首先落在领口,那里盘着精致的平安结,绳结打得密实,一看便是生手反复练习过的,虽不如宫中绣娘那般匀整对称,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每一个转折都藏着小心。 再看袖口,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那银丝绣的竹叶若隐若现。 “竹报平安……”乾隆喃喃,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忽然触到一处微微的凸起——那针脚在这里打了个小小的结,显然是缝错了又拆,拆了又缝,反复了多次才定下的。 他的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领口特意做得宽了些,不会勒脖子;袖口是窄袖,方便他批折子写字;就连衣襟的系带,都缝得松松的,不会束缚腰腹,让他能自在地呼吸。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那个不懂针线却硬要逞强的小姑娘,对他全心全意的疼惜,她不要他当那个端坐九重的帝王,她要他舒服,要他自在,要他做回一个能喘气的凡人。 她闭关五日,就是为了给他做这件衣裳? “皇上,”李玉在一旁小声提醒,看着主子爷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了然,却也心疼,“这料子极好,也是格格亲自去内务府挑的……可要试试?” 乾隆没说话,只是将那衣裳贴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没有龙涎香,没有墨香,只有一种极淡的、清苦的药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甜意,是她身上的味道。 “试,朕现在就要试。” 他当场解了玉带,脱了那身束缚了他一整日的明黄龙袍,任由那象征着无上权贵的衣裳滑落在地。 李玉忙上前伺候,替他将那件鸦青色的常服披上。 尺寸竟出奇地合身,肩宽、袖长、腰身,仿佛那丫头用目光丈量过千万遍他的身形,又或是将他的模样刻进了心里,才能做得这般妥帖。 软和的料子贴在身上,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他常年紧绷的脊背。 乾隆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那鸦青色衬得他眉眼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的清雅,竟像是换了个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这才是她眼中的他。 “她居然给朕做了衣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簇银丝竹叶,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她那么笨,连绣个香囊都要磨破指尖,怎么能做得了衣裳……” 他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急切,竟顾不上整理衣襟:“去长春宫,朕要去看看她。 她肯定受伤了,朕得亲自看看,亲自给她上药。” “皇上,”李玉忙拦住,看着主子爷这副急吼吼的模样,既好笑又心酸,“格格还在睡呢,您这会儿去,怕是要吵醒她……” “朕会轻声些,朕就去看看她,看看她的手,今日没亲自来,肯定是受了许多伤,不想让朕心疼罢了。 这个傻丫头……朕得去守着,守着她醒。” 他们走得急,连那件明黄的龙袍都忘了捡起来,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第96章 是弘历 长春宫东偏殿内,药香袅袅。 乾隆摒退了众人,轻手轻脚地挪到榻边。 婉兮蜷缩在软榻上,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半个单薄的肩膀。 她睡得极沉,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与那匹难缠的软锦较劲,又像是疼得狠了,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乾隆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搁在锦被外的那只左手。 缠着细白布的指尖露在外面,布上隐约渗出的暗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小骗子……” 执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俯身,将唇轻轻印在她布满针孔的指腹上。 咸涩的血腥味混着清苦的药香钻入鼻尖,疼得他心口发紧。 “还说闭关,怎的不告诉朕,是给朕缝衣裳?”他吻着那些伤口,从指尖到掌心,每一处都细细地吻过,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疼痛渡到自己身上,“傻子……朕的小傻子。何必呢……” 他抬眼,目光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五日不见,她竟瘦成这样。 原本就尖削的下巴如今更尖了,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下那片青黑特别显眼。 “朕坐拥天下,什么样的衣裳没有?”他喃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的叹息,“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这不是在缝衣裳,你是在缝朕的心啊……” 睡梦中的婉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了蜷,无意识地挣了挣,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疼得厉害。 她含糊地呓语了一声,那声音软糯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乾隆心口—— “……哥哥……别动……” 乾隆浑身一僵。 那声“哥哥”像一根细针,不深,酸涨得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喊的是谁,不是他,是那个远在金川的、与她血脉相连、相依为命十四年的男人。 是那个即便隔着万里江山,依然牢牢占据着她心底最重要位置的人。 可此刻,看着她这副为自己熬尽心血的憔悴模样,看着她指尖那些为他而受的伤,他竟连嫉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剩下满心的酸软与怜惜。 “不是哥哥,”他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几分固执的委屈和小心翼翼的纠正。 “是朕。是你的……是弘历。 婉婉,你看清楚,守着你的是朕,抱你的是你,心疼你的也是朕……你的衣服也是给弘历的……不是给傅恒的……” 婉兮没有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往他凑近的热源处蹭了蹭。 那动作太过依赖,太过亲昵,让乾隆心口那点酸涩瞬间化作了蜜糖与黄连的混杂,甜苦交织。 他叹了口气,和衣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仔细的避开她受伤的左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睡吧,朕守着你。 以后不许再这样,不许再把自己弄伤。 你要什么,朕都给,朕只要你好好的……哪怕你心里还有他,哪怕你现在还分不清……朕也认了……朕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把朕也装进心里。” 婉兮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彻底睡沉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乾隆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朕等你,等你梦里也有朕的一席之地……” 第97章 好饿 婉兮醒来时,已是日影西斜。 她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鸦青色的衣料,柔软地贴在她颊边,带着熟悉的龙涎香与属于他本身的气息。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只觉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身躯牢牢圈在怀里,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将她整个人护在方寸之间。 “……皇上?”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带着刚醒的慵懒:“嗯,在呢。” 婉兮她微微仰头,正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那里面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您……何时来的?一直在这儿?”她动了动,却发现左手被他用掌心小心地包裹着,连指尖都未曾露出来。 “朕想守着你,”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守着你醒。” 婉兮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裳正是自己那五日的心血,真的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连眉宇间的戾气都散了,此刻抱着她的模样,倒像个世家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合身吗?我……我估量着尺寸做的,想着您平日里那件太硬,这件宽松些,坐着批折子也舒服。袖口绣了竹子,您可喜欢……” “喜欢,”乾隆打断她,捉起她那只被护在掌心的左手,轻轻展开,“朕欢喜得很。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缠着细白布的指尖上。方才她熟睡时他已悄悄解开看过,重新上了药。 十根手指,竟有六七根都布满了细密的针孔,食指指腹更是红肿不堪,结了层薄薄的血痂,触目惊心。 “只是什么?”婉兮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只是下次,不许再做了,”他的声音听着极其霸道,可那眼眶却微微泛红,“你看看你的手,这哪里是手,这是筛子。 若留下疤痕,若伤了筋脉,往后还怎么诊脉?怎么拿笔?怎么……牵朕的手?” 他说着,低头去吻那些伤口,从指腹到指根,每一处都细细地吻过,唇瓣温热而颤抖:“朕心疼,婉婉,朕见不得你这样。” 婉兮被他吻得指尖发麻,心跳漏了半拍,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却还要逞强:“哪有那么娇贵……不过是扎了几下,过几日就好了。 做衣裳哪有不扎手的?从前给…从前做惯了,不碍事。” 乾隆听到了那个微妙的停顿,但他看着眼前人倔强的模样,终究没忍心深究,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用体温熨平那些过往的印记。 “再说了,您那龙袍金线硬,穿着受累,我抱着也硌得慌,不舒服。 我做这个,是为了让您舒坦些,也是为了让我自己舒坦些,两全其美,值得很。” “歪理,”乾隆气笑了,抵着她的鼻尖,“你想要什么,朕让内务府做,让江南织造局做,让最好的绣娘做,唯独不许你自己再动针线,你要朕穿什么都行,哪怕是要朕穿粗布麻衣,朕也依你。 但你若再伤着自己,朕便……朕便把这宫里所有的针都熔了,所有的线都烧了,让你再也摸不到!” 婉兮望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声音软了下来:“可我喜欢看您穿我做的衣裳。 您瞧,这颜色多衬您,不像平日那般……那般生人勿近,看着就累。 现在看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 她卡住了,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寻常人家的什么?”乾隆追问,心跳如鼓。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起自己那个“侍君”的盘算:“……像是寻常人家的郎君。” 乾隆瞳孔微缩。 郎君。 她竟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再说一遍,”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两人近得呼吸交缠,“朕是什么?” 婉兮这才惊觉失言,脸瞬间烧了起来,偏过头不敢看他:“我……我乱说的……” “不是乱说,”他固执地掰过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喜色,“婉婉,朕喜欢听。 你再说一遍,朕穿这衣裳,像你的什么?” “没什么!”婉兮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撑起身子想逃,却被他按回榻上。 她受伤的左手抵在他胸口,疼得“嘶”了一声,乾隆立刻慌了神,忙松开力道,捧起她的手轻轻吹气:“好好好,不愿说就不说,朕不逼你。 手疼不疼?朕这就叫太医……” “不用,”婉兮趁机抽回手,捂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他,转移话题,“皇上,我好饿。 从昨夜睡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空得难受……您瞧,它都在叫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那模样娇憨可怜,让乾隆满心的情潮瞬间化作无奈的宠溺。 “小傻瓜,朕这就让人传膳,”他笑着摇头,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想吃什么?朕让他们做你最爱的桂花糖藕,还有蟹粉狮子头,朕早就吩咐御膳房熬了一下午的血燕粥,这时候刚好,好不好?” “好,”婉兮点头,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还要皇上喂。” 乾隆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好,朕喂。朕的婉婉,朕亲手喂。” 随即向外扬声唤道,“李玉,听到没有,传膳!先将血燕粥端来,这个时候刚好,其余的要快!若慢了一刻,朕罚你刷一个月恭桶!” “嗻!”殿外传来李玉喜气洋洋的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婉兮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偷偷弯起了唇角,这招转移话题,果然百试百灵。 而乾隆低头看着她这副小狐狸般得逞的模样,眼底宠溺更深,罢了,日子还长,会有让她心甘情愿说出那一刻。 第98章 寝衣 血燕粥熬得稠厚如脂,盛在甜白瓷的盅里,搁在婉兮面前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乾隆执起玉匙,舀了半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又试了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张嘴,慢些咽,仔细烫。” 婉兮就着他的手喝了,粥香浓郁,混着红枣的甜,一路暖到胃里。 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儿,却不忘点评:“比平日甜了些,可是多加了两钱冰糖?” “朕让他们加的,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手还疼不疼?待会儿用完膳,朕给你换药。” “哪有那么金贵……”婉兮嘟囔着,却乖乖张口接下他喂来的蟹粉狮子头,鲜香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乾隆眼底漾着笑意,又夹了一箸桂花糖藕,“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得养胖些,朕抱着才舒服。” 婉兮脸一红,正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璎珞道:“璎珞姐姐,把那个檀木匣子取来。” “是。”璎珞抿嘴笑着退下。 乾隆挑眉:“什么宝贝,这时候还惦记着?” “您看了便知,”婉兮神秘兮兮地笑,眼尾弯成月牙。 不多时,璎珞捧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匣子,放在案上。 婉兮用右手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帕子,还有一件……小衣。 乾隆起初没在意,伸手取出那方帕子展开,明黄的底色,角落用银丝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茶花,针脚虽稚嫩,却很是用心。 他唇角刚扬起,忽然觉得那料子触感熟悉,凑近灯下细看,那金线的暗纹,那特殊的织法…… “这是……”他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婉兮,“朕的龙袍?!” “嗯,”婉兮点头,理所当然地指着那几件小衣,“您不是说,拆了做帕子浪费,做寝衣正好,您瞧,我改了颜色,把明黄染成了浅杏色,不张扬,夜里穿正好,还做了一些帕子。” 乾隆手一抖,那帕子飘落在地。 他盯着盒子里那件明显是女子款式的亵衣,想象着它如今贴着她的肌肤,裹着她的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柔软的曲线。 那原本盘着五爪金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锦缎,如今染成了女儿家的浅杏,会贴着她的锁骨,她的脊背,她的……衣料上沾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与墨香,又混着她沐浴后的体香与药香,仿佛他真的在拥抱着她,肌肤相亲,呼吸交融,不分彼此。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尽失,口干舌燥,连喉结都剧烈滚动起来。 “你……你穿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眼神死死盯着她。 “穿了,”婉兮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认真地介绍,“做完试过了,果然比寻常的丝绸软和,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透气,还有您的味道,睡得格外安稳。” “轰——” 乾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又折回来,指着那衣裳,手指都在抖:“你……你可知这是何物?这是龙袍!是朕的龙袍! 你竟将它……将它染了色,做成了你的……你的……” “寝衣呀,”婉兮歪着头,一脸无辜,“您不是说,我要喜欢,十件八件都拆得? 我才拆了一件,而且还给您做了一件新的常服,礼尚往来,有何不对?难道皇上说话不算话?” 乾隆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她那副“你若是反悔我就哭给你看”的模样,再看看案上那件寝衣,想象着那原本盘着五爪金龙的金黄锦缎,会裹在她纤细的身子上,贴着她的腰,她的背……这简直是……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肌肤相亲,比赤身裸体更让他血脉偾张。 他觉得口干舌燥,那股在冷水里泡了半日才压下去的火,又有了复燃的趋势。 “小强盗……偷了朕的龙袍,拆了朕的衣裳,如今还用它来勾朕的魂……” “我没有……”婉兮茫然地看到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拍手道,“对了,这个料子,我还剩了一些,正好够做一个小肚兜。 您说……绣什么花样好?白茶花吗?或者五爪金龙!跟皇上身上的一模一样!您说好不好?” 乾隆刚喝一口茶平静一下心情,闻言“噗——”地一声尽数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涨红了脸,指着她说不出话。 “皇上!”婉兮吓了一跳,忙要起身去拍他的背,却被他一把按住。 “不用了!”乾隆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声音都劈了叉,“朕突然想起来还有紧急公务未处理! 你今晚早些休息,不许再劳累了!更不许……不许再做针线!” “可是!我还没吃饱呢!”婉兮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委屈地喊。 “让魏璎珞喂你!不许自己动手!更不许……不许再提别的!” 话音未落,那抹鸦青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外,快得像是有鬼在追,只留下一阵裹挟着龙涎香的风,和地上那方染成浅杏色的帕子。 婉兮看着乾隆跑远至没影,一脸疑惑的看向璎珞:“他怎么了?我就问他绣什么花样啊……五爪金龙不好看吗?” 璎珞忍着笑,捡起地上的帕子,拍了拍灰尘,一本正经地道:“没事,男人嘛,就爱胡思乱想,谁知道呢。 许是……许是担心您绣金龙费眼睛?您好好吃饭,您的身子最重要,不用在意他。” “哦,”婉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血燕粥,“那我绣白茶花呢?简单些,这样总不会跑了吧?可是那个金龙好看……” 殿外,刚跑到门外的乾隆,听到这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廊柱,扶墙而立,仰头望天,满脸的生无可恋。 第99章 肚兜 乾隆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长春宫,一路上目不斜视,步履如风,惊得沿途宫女太监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他直冲到御花园深处的寻了块背人的太湖石坐下,才觉胸腔里那颗心快要跳出喉咙。 晚风猎猎,吹得他鸦青色的袍角翻飞,却吹不散脸上的燥热。 “皇上,”李玉气喘吁吁地跟上来,递上一方帕子,“您擦擦汗,仔细着凉。” 乾隆接过帕子,却不擦汗,只是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李玉,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啊?”李玉一脸茫然。 “故意……故意要朕的命,”乾隆仰头望着天,声音里满是挫败的喟叹,“她明知朕对她……对她毫无抵抗力,偏生还故意撩拨。 她这是吃定了朕不敢动她,吃定了朕会由着她胡闹! 她这是在折磨朕,用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行那……那祸国殃民之实! 朕看她就是个小妖精,专门生来克朕的!” “哎哟,我的万岁爷,”李玉哭笑不得,壮着胆子劝道,“咱格格那就是个直来直去、天真烂漫的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实心眼儿,哪懂得什么‘撩拨’?若说之前那还是从书上学的,这书上也没有教人说拿龙袍做别的呀。 奴才觉得,格格什么都跟您说,什么都给您看,连要绣五爪金龙在贴身衣物上这等……这等私密事儿都告诉您,这正说明在格格心里,您是顶顶亲近、顶顶信赖之人,是她‘自己人’啊。 换了旁人,别说龙袍改衣,便是多看一眼,格格还不许呢。 这份亲近,这份不设防,那可是独一份儿的,是皇上您独有的待遇。” 乾隆闻言,心头那股躁火倏地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甜。 “自己人……你是说,她并非有意……戏弄朕?” “奴才不敢断言,”李玉赔笑,话锋却转得巧妙,“可奴才知道,格格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若真懂,方才就不会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她这是把您当最亲近的人,才毫无遮掩,才有什么说什么。 这份赤诚,比那些刻意逢迎的甜言蜜语,可金贵多了。” 他看着乾隆渐渐柔和下来的侧脸,又添了一把柴:“皇上您想,若是格格对着您也戴着面具,也端着规矩,像从前一般抗拒着,动辄请安磕头,连句话都不肯多说,那您……不就更没机会了吗? 如今她敢顺您的砚台,剪您的龙袍,穿您的衣裳,还盘算着怎么‘疼您’,这不正说明,在她心里,您早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而是可以撒娇耍赖、可以共享私密的亲近之人?” 是啊,乾隆忽然想通了。 她为何敢那般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为何敢用他的话来堵他?为何敢在他面前展露那份近乎蛮横的霸道? 因为她愿意与他亲近,而非从前那般疏离。 她不懂情爱的婉转,不懂男女之防的界限,但她懂亲密。 她把他当成了比亲人更亲的存在,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侵占他的物品,改造他的衣物,甚至规划着要把他的图腾绣在自己的贴身衣物上。 这份懵懂的天真,这份近乎霸道的占有,比任何精心算计的温柔都更致命,乾隆越想着嘴角翘的越高。 “是啊……朕与她计较什么?她若真懂那些弯弯绕绕,又怎会在朕怀里问‘什么是爬龙床’?又怎会觉得‘共赴巫山’是登山?”他摇头失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的宠溺,“朕这是……朕这是被个小傻子给拿捏住了。” “皇上圣明,格格这性子,实诚得紧。 您瞧,她连这等私密事儿都告诉您,这不就是把您当最亲近的人么? 在格格心里,您怕早已不是九五之尊,而是……” “而是什么?”乾隆抬眼,眸光灼灼。 “而是她自己的‘人’,”李玉赔着笑,压低声音,“是属于她富察婉兮的,谁也抢不走的‘私有’。” 私有。 这个词竟让他觉得无比动听。 他爱新觉罗·弘历,坐拥万里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偏偏,他就是想要做她一个人的私有,被她霸道地圈进她的方寸天地里,贴上“富察婉兮专属”的标签,从此再也不许旁人觊觎。 “回宫。” “皇上不躲了?”李玉憋着笑问。 “朕何时躲了?”乾隆瞪他一眼,耳根却又红了,“朕那是……那是去处理紧急公务! 如今公务处理完了,自然该回去……回去看看她,万一她想朕了呢,朕不能让她空等。” “是是是,皇上最是勤政爱民,”李玉连声应着,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长春宫方向去,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可惜,乾隆想错了。 回到长春宫时,东偏殿内烛火已熄,婉兮已然睡沉,蜷缩在锦被里,呼吸平稳,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做完的……肚兜? 乾隆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借着月光细看,那是块锦缎,已被裁成了肚兜的样式,边角圆润,针脚虽稚嫩却细密。 更绝的是,那肚兜的正面,赫然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只是那龙绣得有些歪,龙须还打了卷,看着倒像条憨态可掬的胖泥鳅。 而在金龙旁边,还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字体娟秀,针脚却透着一股霸道的占有欲,仿佛在说:此龙归我,此人归我。 乾隆:“……” 他站在榻边,盯着那件半成品,只觉血气上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更多的是甜蜜。 她还真做了。 她还真敢在他的龙袍上,绣上她自己的名字,仿佛在说,这条龙,这个人,都是她富察婉兮的。 “小强盗……”他伸手,想将那肚兜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却攥得死紧,睡梦中还嘟囔了一句:“……我的……不许抢……” 乾隆手一顿,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试图拿走那肚兜,而是俯身,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不抢,都是你的。 朕这条龙,这辈子都让你绣在心上,好不好? 只是……下次绣得像些,别绣成胖泥鳅,朕毕竟是一国之君,要面子的。” 婉兮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甜梦。 乾隆为她掖好被子,又就着月光看她许久,看她安静的睡颜,看她手中那件荒唐又可爱的肚兜,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养心殿就寝。 月光洒在他鸦青色的背影上,连脚步都带着笑意。 第100章 金川回信 婉兮晨起刚醒来,就发现枕旁压着一封书信。 信封是素白的宣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柄斜斜的刀与一朵白茶花,正是傅恒与她约定的暗记,除了他们兄妹,旁人看不懂其中深意。 想来是昨夜乾隆走后,影子趁夜深人静时送进来的。 婉兮倚在床头,指尖触到那信封,竟有些不敢拆。深吸一口气, 她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展开信笺,入眼便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吾妻婉婉亲启:” 婉兮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竟然真的用了这个称谓。 “信收悉。你既唤我一声‘夫君’,又许我正室之位,我傅恒此生,便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便是阎王爷来了,我也要做你的鬼夫君,缠你生生世世,绝不放你独活,你也休想抛下我一人去投胎。 只是那‘侍君’一事……为夫知你心意,也知你难处。 既是你想要的,为夫便依你,暂且容他占着那个位置。 只是那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为夫与他相识多年,最是知道他。 他性情最是刚愎自用,薄情寡恩,自私虚伪,小心眼,疑心深重,翻脸无情,最是擅长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婉兮看着这一长串的形容词,几乎能想象傅恒在军帐里咬牙切齿、把朱笔当刀使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慌忙捂住嘴,眼角却沁出了泪花。 这话若是让乾隆瞧见,怕是立刻就要提刀杀到金川去,与傅恒决一死战。 “婉婉,你拿他当侍君,他可愿意?你当他是块可以随意摆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摆件,他却是要吃人的真龙,是盘踞在紫禁城的猛虎。 可帝王之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易碎的冰。 今日能捧你上九天,明日便能弃你如敝履。 你心思纯善,不通算计,在他面前千万要藏好尾巴,在未能确定他是否真的信任你、真的对你放下戒心之前,莫要过早与他说真心话,莫要让他看透你的底牌。 切记,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你要利用他的权势护住自己,护住富察氏,那便用他,只是……只是莫要忘了,谁才是你的正室,谁才是你的根,谁才是那个与你骨血相融、命数相连的人。” 读到这里,婉兮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仿佛看见金川的寒夜里,那个素来温润的男人披甲执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时,眼底的焦灼与偏执。 信笺末尾,字迹忽然软了下来,透着几分委屈,几分疯狂: “我在金川,日日想你想得发疯,想立刻提刀杀回京城,将你从那金笼子里抢回来,再也不许任何人看,不许任何人碰。 可我不敢,我怕你咳血,怕你生气,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打仗,好好活着,等着回去当我的‘正室夫君’。只是你若敢真纳十个八个侍君回来气我…… 我便把那些侍君都杀了,一个个沉进太液池里喂鱼,一个不留。” 信笺末尾,字迹忽然软了下来: 我在金川,日日想你想得发疯,想立刻提刀杀回京城,将你从那金笼子里抢回来,再也不许任何人看,不许任何人碰。 可我不敢,我怕你咳血,怕你生气,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有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打仗,好好活着,等着回去当我的‘正室夫君’。 只是你若敢真纳十个八个侍君回来气我……我便把那些侍君都杀了,一个个沉进太液池里喂鱼,一个不留。 至于你……便罚你三日三夜下不了床,让你知道为夫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有二心。 好好吃药,好好睡觉,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等我回来。 夫 恒 手书” 婉兮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颈烧到耳尖,连指尖都在发烫。 那个“三日三夜下不了床”的“罚”字,她虽不通人事,却也隐约能猜出几分暧昧的意味,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侵略性的占有欲,让她心跳如鼓。 她慌忙将信纸翻到背面,却见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飞扬,带着几分得意的挑逗: “又及:我瘦了,但肌肉还在,胸膛还结实。你且等着,回来让你摸个够,让你知道……‘正室’的威严。” 婉兮:“……” 她将信纸按在心口,又羞又恼,却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这个混蛋……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想了想,又取出,凑到烛火上烧了。 看着那素白的纸化作灰烬,落入床头的青瓷盂里,她才松了口气。 正室夫君…… 她望着窗外金川的方向,轻轻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低声嘟囔:“谁要摸你的胸膛……不要脸……” 可那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01章 装病 婉兮这几日被乾隆勒令养伤,禁足长春宫,连御辇都备好了她也不许乘。 而乾隆也恰逢政务繁忙,每日批折子到深夜,竟也抽不出多少时辰去见她。 两人虽同在一座紫禁城里,却像是隔着一重山水,一日里至多能见上一面,且总是匆匆,话未说尽,茶未凉透,他便得赶回去埋首案牍。 乾隆握着朱笔,对着一道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却迟迟落不下去。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仿佛都变成了她的模样。 “李玉,”他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哑,“今日婉婉会来吗?” 李玉正添茶的手一顿,心道昨儿个才见过,您这是就惦记上了。面上却半分不敢显露,只恭谨地答:“回皇上,您不是让格格养伤,说外头风大不许她乱跑么?应当不会……” “啧,朕让她养伤她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也不想朕。从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听话?” 他将折子推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嗓音里透着少有的疲倦:“可朕这才一日没见她,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批折子时,满纸都是她的名字;用膳时,想着她有没有好好喝药;夜里睡觉,怀里空着,怎么都睡不踏实。” 李玉低着头不敢接话,暗道:从前那位小祖宗没来时,您不也好好的?批折子到三更,雷打不动,何时这般心神不宁过? “皇上……”李玉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这几日的折子确实多了些,西北军报、黄河水情、江南赋税,样样都等着您拿主意。您白日若荒废了政务,晚上就得熬夜批阅,批不完您照样陪不了格格。况且,格格若知道您为她误了正事,到时候……" “到时候她若知道了,定要拿不喝药来要挟朕。”乾隆接过话,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甚至还有一丝……得意?“朕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给朕立的规矩,比先帝给朕立的都管用。 先帝的规矩朕还能阳奉阴违几句,她的规矩,朕是一点都不敢破,破了她真敢绝食给朕看。” 他说着说着,忽然捂住额头,眉头紧蹙,声音都夸张地拔高了些:“哎呀,朕怎么突然头疼得厉害。” 那语气活像戏台上的角儿在念白,装得不像,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滑稽。 李玉忍着笑,配合地演下去:“皇上……您没事吧?要不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啧,没眼色。”乾隆一眼瞪过去,“找什么太医,朕不是有一个专属小医女吗?去,传话长春宫,就说朕头疼得厉害,让婉兮格格立刻来瞧瞧。记住,强调‘立刻’,别误了诊。若是来得迟了,朕这龙体有个闪失,她担待不起。” “嗻,奴才这就去传话。”李玉憋着笑,躬身退下。 待殿门阖上,乾隆立刻坐直了身子,哪还有半分头疼的模样。 他伸手将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尽数推开,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瞥一眼更漏,计算着婉兮从长春宫到养心殿需要的时间。 “这小没良心的,也不知想不想朕……总不会比朕想的少吧?” --- 李玉传话到长春宫时,婉兮正倚在软榻上翻着医书。 听完传话,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皇上头疼了?可昨日明明好好的,脉象平和呢。” “可不是,突发急症,疼得可厉害了,连折子都批不下去,在殿里直哼哼呢。格格快收拾收拾,随奴才去吧,莫耽误了给皇上诊脉,万一龙体违和,那可是天大的事。”李玉说得一本正经,眼角却藏着笑。 璎珞在一旁翻了个大白眼,压低声音对婉兮道:“装得倒像,昨儿个还听说皇上在殿里走得虎虎生风,能徒手打死一头牛呢。” “也罢,”婉兮放下医书,伸手理了理衣襟,“既然皇上‘病’了,我做大夫的,自然要去‘望闻问切’一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疼死吧?” --- 养心殿内,乾隆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那熟悉的、带着点拖沓的足音,让他立刻往龙椅上一靠,一手撑着额角,眉头紧蹙成川字,喉间还溢出几丝压抑的呻吟,一副痛苦不堪、病入膏肓的模样,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是虚弱地哼哼。 婉兮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强忍着唇角的弧度,走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地福了福身,然后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上停留片刻,眉头越蹙越紧,最后竟"啧"了一声:“脉象平稳,洪大有力,节律均匀,不像头疼。倒是肝火旺盛,心火偏亢……这个病症,我怎么在医书上没见过呀?” 乾隆睁开眼,对上那双盛满促狭笑意的眸子,知道露馅了,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拽进怀里:“小骗子,朕装得这么辛苦,你就不能配合一下?给朕留点面子?” “配合?”婉兮伸手戳他额头,力道不轻不重,“您这脉象平稳,哪里像头疼?也就骗骗李玉那种老实人。” “老实?”乾隆磨牙,“那狗东西心里门儿清,就是等着看朕笑话呢。” 他抱着她不肯撒手,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像只讨不到安抚的大猫:“朕就想见你,想得厉害。 可这几日折子太多,堆得比山还高,又不能偷懒去见你,只能出此下策。 你倒好,一来就拆穿朕,心狠得很。” "那皇上现在见到我了,头还疼吗?" “疼,你不在,朕浑身都疼。你一来,朕哪都不疼了。 好婉婉,乖婉婉,今日陪陪朕吧。” 边说着,边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执拗与委屈。 婉兮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难得的脆弱与依赖。 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抱着她撒娇耍赖,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皇上再摇,我这胳膊可真的要散架了。您今年贵庚?怎的跟个三岁孩童似的,离不开人?” “朕就是你的大孩子,婉婉好姐姐,陪陪朕,就陪一刻钟……不,一个时辰也行。朕批折子批得头疼,看得朕眼睛都花了。 那些字就都活了,一个个都变成你的模样,缠着要朕抱,朕哪还有心思看折子?” 婉兮被他这荒唐话说得耳根发烫,心口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环住他,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好好好,我陪您。但您先撒手,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不放,一放手你又要走。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丫头心硬得很,说走就走,朕得把你攥紧了,攥在手心里,才觉得踏实。 你今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待在朕这儿。” “我不走,我今日哪儿也不去,就陪着您。您批折子,我帮您磨墨;您累了,我给您捏肩;您无聊了,我陪您说话。好不好?” 乾隆这才松了些许力道,却仍圈着她不肯放:“那你得坐在这儿,就坐朕腿上。不许动,不许看别处,只许看朕。不然朕心里不踏实。” “霸道。”她小声嘟囔,却还是乖乖坐了回去,顺手拿起案上的墨条,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 墨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殿内的空气都变得柔和安宁。 乾隆高兴极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他就这般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细软的腰,一手执笔批折子,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专注从容。 那些平日里让他烦躁的军报、赋税、灾民奏折,此刻都变得顺眼起来。 “婉婉磨的墨,批出来的折子都香些,比李玉磨的好,李玉磨的墨发苦,你磨的墨发甜。” “皇上又拿我打趣。”她脸一红,唇角却偷偷弯了下来,泄露了心底的甜意。 第102章 哥哥…… 乾隆正批到紧要处,朱笔游走如龙,却忽觉肩上一沉。 偏头一瞧,婉兮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小脸埋进他颈窝,温软的身子完全倚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平稳,唇角还抿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正沉溺于什么美梦。 那药香混着她发间的清甜,丝丝缕缕往心口里钻,勾得他三魂七魄都飘了大半。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吹散这难得的好梦。 朱笔悬了许久,终是轻轻搁下。 侧过身,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托着她背,将她抱稳扶正,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李玉。” “奴才在。” “去,拿条薄毯来。别拿朕惯用的,拿那条月白绣海棠的,她盖着舒服。” “嗻。” 李玉很快取来,乾隆亲手展开,小心翼翼地将那绣着海棠的薄毯覆在她身上,又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都出去。”他头也不抬,目光一刻也未从她脸上移开,“别扰了她。” 殿内宫人鱼贯而退,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动这位祖宗。 待殿门阖上,偌大的空间便只剩相依的两人,唯余更漏声声,与怀中人的呼吸相应和。 乾隆就这么坐着,任由她靠着,连手臂都未敢挪动半分,哪怕那酸麻感已开始顺着经络蔓延。 他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轻颤的睫毛,再到如今终于有了些淡粉色的唇。 那是他费尽心思,用尽天灵地宝养出来的颜色,每一丝气色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每一点起色都映着他的影子。 他看得入了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也看不够。 “小骗子,还说要陪朕批折子,自己倒先睡着了。” 语气是嗔怪的,可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又拿起笔,就这么一手揽着她,一手继续批折子。 只是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每落一笔都怕惊扰了她。 怀中人忽然蹙了蹙眉,梦里含混地呢喃:“哥哥……别走……” 乾隆的笔猛然一顿。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明显,却酸涩得难受。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与嫉妒,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温柔的妥协。 轻轻的,他吻了吻婉兮的额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睡吧,婉婉,不走……朕在呢。” 怀里的人似乎听见了那声“不走”,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甚至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乾隆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李玉第三次在殿外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提醒:“皇上,亥时了,御辇在外候着呢,再不回去,怕是要着凉。” “知道了。” 乾隆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背与膝弯,将她抱起。 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袂翻飞。 御辇就停在阶下,辇夫们见帝王亲自抱着人出来,都训练有素地垂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稳些。”乾隆踏上御辇,将她安置在软垫上,自己则侧身坐着,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颠簸,朕要你们的脑袋。” “遵旨。” 辇夫们应声,将辇子抬得四平八稳, 一路上,乾隆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颤的睫毛,看着她唇角那抹不属于他的笑意。 到了长春宫,璎珞迎出来,见乾隆亲自抱着人,忙要伸手去接:“皇上,奴婢来伺候格格……” “别动。”他避开她的手,径直走进内殿。 将婉兮轻轻放在榻上,亲自给她脱了鞋,拉过锦被掖好被角,又将暖手炉塞到她怀里,确认她睡得安稳了,才直起身。 “她今日累着了,夜里若咳嗽,或是辗转不安,立刻去养心殿报朕。迟了一刻,朕唯你是问。” “奴婢明白。”璎珞垂首应下。 乾隆又看了婉兮一眼,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呢喃,像一把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的脊背—— “哥哥……哥哥……” 他脚步一顿,背影在烛光中僵硬如铁。 片刻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飞快离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步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可没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 乾隆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养心殿。 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耳边那句“哥哥”,那声音像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一脚踹开殿门,那门“砰”地一声巨响,砸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把守夜的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头也不敢抬,瑟瑟发抖。 “滚!都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谁敢靠近,杖毙!”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室死寂,和满地的月光。 乾隆踉跄着走到龙榻前,一把扯下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月白香囊。 香囊滚了几圈,撞到紫檀木的床脚,停了下来。 海棠绣纹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在嘲笑他的痴情,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他盯着那香囊,眼神阴鸷得想要杀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里头乱搅。 他以为这些日子的温柔小意能让她忘了那人。 他以为他给的宠爱能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把她的心腾干净,再满满当当地塞进自己的影子。 可原来……都只是他以为。 她梦里唤的,始终是傅恒。她心里有座牢,关着那个人,他爱新觉罗·弘历,不过是门外徘徊的囚徒,隔着栅栏看她,却永远触碰不到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原来,他不过是个替代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心跳和体温,此刻却空落落的,攥紧也只能抓住虚无,抓不住她的心。 她哄他睡觉时,想必想的是傅恒;她配安神香时,想的也是傅恒;她甚至在他面前撒娇耍赖时,脑子里那根弦,绷着的也肯定是傅恒。 而他,竟然还在沾沾自喜,以为她愿意把他当"自己人",以为她给他做衣裳是动了真心,以为那句"郎君"是真心的流露。 "哥哥……哥哥……" 难不成这段时日的撒娇弄痴,也是把他当做傅恒的替身了? 也是,当初是他亲口让她把他当哥哥,当傅恒一样对待,可谁能想到,她竟真的把他当成了替身,当成了那个男人的影子。 他一脚踩在那香囊上,碾了碾,像要把那碍眼的海棠、那可笑的深情碾成齑粉,碾进泥里。 可碾到一半,他又颓然地松开脚,弯腰将香囊捡起来,攥在手心,死死攥着,舍不得真的毁了。 "李玉。"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奴才在。"李玉在殿外应声,声音里带着担忧的颤抖,不敢靠近。 "传旨,从明日起,婉兮格格不必再来养心殿请脉,不必送安神香,不必……不必来见朕。" "皇上?!"李玉大惊,顾不得规矩,探进半个身子。 "朕说,不想见她。"乾隆猛地抬头,眼底猩红一片,"朕要看看,没有那香,朕还睡不睡得着。 她以为朕离了那香便活不成,离了她便活不成,是不是? 她既心里没朕,朕又何必上赶着犯贱?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不是她富察婉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破碎的尊严和绝望。 "嗻……"李玉不敢多言,只能应下。 "等等,她今日睡了,明日……明日再去传吧。让她睡个好觉,别……别吵着她。" 他说着,将那香囊贴在心口,缓缓滑坐在龙榻边,像是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朕倒要看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离了她,朕是不是真的会死。" 第103章 微服私访 这一夜,他果真没点那香。 龙榻上铺着金线绣龙的锦被,华贵却冰冷。 乾隆仰面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上,双目紧闭,试图以意志强行入眠。 可那念头如同附骨之疽,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三更天时,他终于放弃,猛地坐起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就想起婉兮守着他睡的那夜,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却拍得他心口发软;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指尖偶尔触到他颈侧,带着微凉的触感。 那时他觉得,那便是人间至乐。 他下意识地去摸枕边,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丝滑的枕面上,没有她的发丝,没有她残留的余温,更没有她身上那清苦又甘甜的气息。 没有药香,没有她的呼吸,没有她偶尔的呓语。 殿内静得像座坟,而他便是那坟中唯一的孤魂。 “来人!” 李玉立刻推门进来,眼底带着忧虑的青色,显然也没睡:“皇上?” “去,把那香点上。” “可您刚才说……不再用格格配的香……” “朕改主意了,快去,别废话。” 李玉不敢多言,连忙取了火折子,将那枚月白香囊中的安神香倒入炉中,点燃。 清冽的甘香很快弥漫开来,是合欢花与沉檀交织的气息,本该宁神静气,可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乾隆躺回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依旧睡不着。 因为那香里,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笨拙的温柔。 这香是她配的,可没有她在旁,它便只是死物,是普通的香料,是自欺欺人。 这香,没有她便不叫安神香。 只是个笑话。 他猛地又坐起身,抓起枕边的香囊,死死攥在手心,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松了力道。 “李玉,那口谕……先不要传了。” “嗻?” “就说朕要离开紫禁城几日,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李玉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微服私访,这分明是逃避,是怕见了面会发疯,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尊严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微服私访?皇上,如今金川战事正紧,朝中诸事繁杂,况且您的安危……” "朕意已决,去准备吧,轻车简从,不许声张。朕是天子,朕想走便走,谁能拦朕? 至于她……朕不在,她或许……能放松些。不用在朕面前演戏,不用再费尽心思的算计,不用……不用在梦里都防着朕。” 李玉觉得乾隆这么说,属实有些过分了,可主子如今还在气头上,钻牛角尖,他不知该怎么去劝。 “皇上,格格一定会猜出来的,您这样躲着属实不妥啊,有什么事面对面说开就好了,万一格格误会了,她那样敏感的性子,年纪又小,脾气又倔,万一她当真了,您后悔都来不及了” "朕后悔?"乾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猛地转头看向李玉,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自嘲与痛楚,"朕是天子,朕坐拥四海,朕要什么没有? 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心里装着别人、拿朕当替身的女人,朕有什么好后悔的? 朕就是要让她也尝尝这求而不得、寝食难安的滋味!" “皇上,”李玉跪伏在地,“奴才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 格格她……她年纪小,又病着,许多事儿她想不明白,也分不清。 您若就这么走了,连句明白话都不给她,她若以为是她做错了什么,或是以为您厌弃了她,以她那副身子骨,怕是要急出病来啊!” “那正好,”乾隆冷笑,眼中有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戾气淹没,“她病了,有叶天士,有皇后,有那个什么魏璎珞,有她那位哥哥的人守着,用得着朕操心? 朕在,她反而睡不好,梦里都要防着朕,怕朕害她,怕朕逼她。 她正好……正好去找她的好哥哥诉衷肠,不必在朕面前演戏,累得慌! 正好光明正大的想着她那个哥哥,不必再对着朕这个替身强颜欢笑,下去准备吧。” 李玉看着主子那副模样,他知道主子一定会后悔的,但此时再劝也无用,只能长叹一声,等他清醒之后再说吧,便躬身退下,声音沉重:“……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她手还伤着,你明日一早,记得送些上好的冰肌膏去,就说是……是皇后赏的,别提朕。 还有,她夜里易咳,让长春宫的炭盆添足些,别省着。她若真的问起来……”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苦笑一声:“罢了,她不会问的。她心里只有她的‘哥哥’,哪还管朕是微服私访还是驾崩了。 去准备吧,朕倒要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离了朕,她能不能睡得安稳! 朕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朕不在的这些日子,她若心里真有朕,自然会着急,自然会想朕。 若没有……” --- 次日清晨,长春宫。 婉兮刚用过早膳,璎珞捧着一只剔红漆盒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格格,皇后娘娘方才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赏您的。” “姐姐?”婉兮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罐晶莹剔透的冰肌膏,盖子一掀,清香扑鼻,是极上等的药材所制。 她指尖一顿。 姐姐前几日才送来一大堆上好的补药,今日怎么会又送?且这冰肌膏的品相,分明是贡品中的贡品,连皇后宫中都不见得有多少存货,怎的突然这般大方? “送东西的人呢?” “已经走了,只说是皇后娘娘体恤格格做衣裳伤了手,特意赏的。可奴才怎么觉得……这香味像是皇上惯用的龙涎香混着药味?” “昨日皇上送我回来时,可是出了什么事?” 璎珞一怔,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您……说了句梦话,提到了傅恒大人……叫了好几声''哥哥'',声音还挺大的。” 婉兮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罐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皇上呢?什么表情?” “皇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走得有些快。” 第104章 不追 婉兮垂下眼,长睫掩去了眸底的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瓷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微服私访?呵,这分明是不想见我,躲着我呢。” 她将瓷罐往案上一搁,拍了拍手,唤来暗卫。 “昨晚养心殿都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咱们的人可有听到的?”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殿角。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格格,咱们的人靠不太近只听到了只字片语,昨晚皇上说,说您心里只有傅恒大人,拿他当替身,说……说不再见您,不必再送香,也不必再请脉。” 暗卫顿了顿,抬眼觑着婉兮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才继续道:“还说,他出宫微服私访,您也能放松些,不用再演戏,不用再费尽心思地算计,更不用防着他,累得慌。 最后……最后又叮嘱李玉公公,给您送冰肌膏,添炭火,不许提他。” “够了。” 璎珞在一旁听得都寒了心,她看着婉兮单薄的背影,生怕这体弱的姑娘当场厥过去。 又看向暗卫,这些是傅恒大人留下的人,回禀时字字句句都向着自家主子,该不会是故意挑着说的吧? 可细细想来,倒也确实是像那位爷能说出来的话。 刚想开口劝慰,婉兮却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显然,她不想听更多,或者说,她已经听够了。 “替身?演戏?算计?他竟是这样想我的……既觉得委屈,又何必送这劳什子的膏来? 倒显得我富察婉兮是个不知好歹的瞎子,看不见他的‘深情’,承不起他的‘恩典’。” “格格,您别生气,”璎珞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生怕她气坏了身子,“皇上他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醋劲儿上来了,口不择言……” 婉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四方的天,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就是小气,放心,我和一个小气的男人生什么气?值得么? 这个小气鬼,又骄傲又心软,既想保全面子,又舍不得真的伤我,这才想出个‘微服私访’的蹩脚借口,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记挂他,让他占着上风,等着我去追,去哄,去赔不是,是不是? 罢了,由他去吧。他若想得通,自然会回来。他若想不通…… 她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若他想不通,那便是无缘。 他就该把我送出宫去,把我送回哥哥身边,给我自由……我富察婉兮又不是非他不可,这金笼子,我早住腻了。 若他真舍得,我正好求之不得。” “格格!”璎珞听得心惊肉跳,慌忙去捂她的嘴,压低了声音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皇上若是真听了去,怕是要……” “要什么?”婉兮偏过头,抬眸看她,眼底是一片清明的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狡黠,“要杀了我?还是杀了哥哥?灭富察氏满门? 他舍不得的,金川如今战事焦灼,离不开哥哥;朝堂上也离不开富察家的支持和制衡;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我。 他如今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下不来,等着我递梯子呢。 可我偏不,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哄他?”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已久的疲惫都倾泻而出: “为了哄他开心,那些话本子我都翻遍了!我对这情爱之事本就生疏,还要绞尽脑汁地去想,怎么才能让他觉得我是真的在意他,怎么才能让他别总拿那种患得患失的眼神看我!演?当然是演! 我学着那些闺阁女子的做派,说着那些让我自己都臊得慌的浑话,甚至……甚至想着法子去‘疼’他! 我为了这些破事儿,费了多少心神?连手都扎成这样了,他还给我摆脸色,拿乔作态,凭什么?我也是会累的,姐姐。我也有心,我也会疼。” 她说着,伸出双手,那十根手指上的针孔虽已结痂,却仍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数着自己的伤痕:“这一针,是为他绣香囊扎的;这一针,是为他做衣裳扎的;这一针,是为他绣帕子扎的……我将自己的真心一针一线缝进去,他看不见,他只看得到我梦里喊了谁。”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落下:“他若总这般疑我、试我,稍有不顺就逃开,就玩这种把戏,那这个男人……不要也罢。 我富察婉兮虽命薄,却也不是任他揉搓的泥人,不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皇上只是……只是气头上出去散散心……”璎珞的声音弱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 “气头上?他气什么?”婉兮冷笑一声,“梦里的人是谁?傅恒是我哥哥,是拿命护了我十四年的亲哥哥! 我便是梦里唤他,又有何错?我与皇上相识不过数月,我与哥哥又相识多久? 这十四年的骨血情分,并肩而立的岁月,岂是他一句话说断就能断的? 那我成了什么?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的白眼狼吗?” 叶天士端着药碗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哟,这是被咱们小医女甩脸子了?那位爷也有今天。 该!让他也尝尝这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滋味,省得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天下都该围着他转,连人梦里喊谁都要管。” “姐姐,师父!我做的怎么样,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了给他配那安神香,我拿自己的身子试药,差点把自己折腾旧疾复发。 他说想我,我拖着这条瘸腿风里来雨里去,从不敢怠慢。 为了给他做那件衣裳,我熬了五个日夜,手指头扎得跟筛子似的。 他倒好,就为了我梦里喊了声‘哥哥’,便我所有的真心都踩进了泥里,这般疑我、弃我,说我‘演戏’,说我‘算计’。 他不就是摆明了是要我低头,若要我追上去赔不是,他定要拿架子,要我给他说尽好话,要我保证以后心里只有他一个,要我赌咒发誓不再想哥哥。 我这身子哪经得起那般舟车劳顿?哪有力气追出去哄他?他做梦。 低了头,便认了输,往后便永远被他拿捏住,再也翻不得身,我偏不。” 叶天士走上前,将药碗塞进她手里,难得正色道:“这就对了。咱们小医女又不是那没骨头的菟丝花,离了他难道还活不成了?这世上的情爱,本就不是谁低声下气求来的。你越是追,他越是觉得自己金贵;你越是冷着,他越知道你的好。 让他去外头吹吹风,醒醒脑子,别总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这天下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谁还非他不可了? 您且好好养您的身子,莫为了个不懂珍惜的,把自己熬干了。” 婉兮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她眼底的火。 “就是,”她放下碗,用帕子拭去唇角的药渍,“他是天子,我便该低三下四?他心里有气,我便该战战兢兢?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大不了还给他便是。 从前我怕他,惧他,不得不曲意逢迎,那是因为我要活命,要护着哥哥,要护着富察氏,也是懂得少,轻易被他拿捏了。 可如今他既已把我宠上了天,给了我特权,给了我允诺,我若还像从前那样做小伏低,那才是真正的贱。 我若去了,他便知道我怕他生气,知道我离不开他的恩宠,知道用这招能制住我。 但凡他不如意,便拿这些来威胁我,我便要一次次地低声下气去哄他?一次次地割自己的肉去喂他的疑心? 我的真心,可以给,也可以收,他若不懂得珍惜,自有人懂得珍惜。” 第105章 没心没肺 乾隆其实并未走远。 所谓微服私访,不过是出了紫禁城,在京郊的畅春园住下。 轻车简从,连龙辇都未乘,只带了李玉并十几个暗卫,便匆匆离宫。 畅春园的寝殿僻静幽深,草木葱茏。按说这般雅致清幽的所在,最宜安眠。 可乾隆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他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月白香囊,没有她身上清苦的药香。 殿内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声声,都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 “该死的……” 他低咒一声,猛地坐起身,抓过枕边的冷茶灌了一口,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口那团邪火。 没有她配的那缕安神香,他竟真的一夜无眠。 前几日批折子到深夜还能靠着意志强撑,如今闲下来,那蚀骨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想念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的重量,想念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念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甚至……甚至想念她梦里那声“哥哥”,至少那时,她还在他怀里,还是他的。 而现在,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李玉!” “皇上,可是要起夜?”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三更了。” “她……”乾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梗在喉咙里,半晌才硬邦邦地问,“长春宫可有动静?” 李玉垂着眼,小心翼翼地答:“回皇上,暗卫来报,格格今日……一切都好。 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上午去皇后娘娘那儿坐了坐,下午跟着叶天士识了两个时辰的药材,傍晚……” “傍晚如何?” “傍晚……"李玉吞了吞口水,"傍晚格格在院子里放风筝,放得可开心了。后来收线时手被勒红了,也只是让璎珞涂了点药膏,并未……并未问起皇上。” “并未问起朕……” 乾隆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鲜血淋漓,却比不过那股子空茫的疼。 她竟真的不追,不问,不想。 他以为她会着急,会慌乱,会派人来寻他,会红着眼眶哄他。 他甚至连架子都摆好了,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准备等她来了,便要好好"教训"她。 可她倒好,竟在放风筝?还笑得那么开心?手伤了也不曾想起他? “她倒是自在!没有朕,她竟过得这般惬意!好啊,好得很!看来倒是朕自作多情,离了朕,她求之不得,巴不得朕永远别回去!” 话虽狠,可那尾音的颤栗却出卖了他,眼眶泛红,还倔强地仰起头。 李玉看在眼中,大着胆子劝道:“主子,您若真惦记格格,何不……回去瞧瞧? 哪怕不露面,远远看一眼也好。 您这样跟自己置气,伤的是自个儿的身子啊。 这几日您吃不好睡不着,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万一格格知道了,怕是也要心疼的……” “她才不会心疼!”乾隆打断他,眼眶竟有些泛红,“她心里有她那位哥哥,有她的医书,有她的银针,唯独没有朕!朕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 是她富察婉兮闲暇时逗弄的阿猫阿狗,挥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重新躺回去,拉过锦被蒙住头,声音被子里传出来,还有一股子倔强的委屈:“睡吧,朕就不信,离了她,朕还真能死了不成? 朕是天子,朕坐拥四海,朕不缺女人! 朕……朕明日就回宫选秀!选十个八个年轻漂亮的,个个比她温柔,比她体贴,比她……比她心里干净!气死她!让她知道,朕不是非她不可!” 李玉站在帐外,看着那团在被子里拱来拱去的明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 殿内陷入黑暗,而被子里的乾隆正死死攥着那块从宫里带出来的、染着她气息的帕子,按在心口,他闭着眼,睫毛湿润,在黑暗中无声地念: “富察婉兮……你果然……果然没心没肺。” 第106章 自欺欺人 与此同时,长春宫。 更深露重,东偏殿的烛火却仍未熄。 婉兮独坐书案前,素手执一方银质药秤,正仔细称量着案上摆布的药材。 她嘴上说不想,是假的。说不在乎,其实也是自欺欺人。 毕竟年纪小,心肠软,十四年的病弱生涯早已教会她何为孤独,何为珍惜。 可那又怎样?她富察婉兮可以想他,可以念他,甚至可以在这夜深人静时,对着一炉药香发呆,却绝不能去追他。 那家伙如今正在外头耍性子呢。 她太了解他了,表面上九五之尊,威严不可侵犯,骨子里却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孩子,非得人哄着捧着才肯罢休。 可她偏不,这一局,她若是低了头,往后便永远矮他一头,永远要在他醋意大发时做小伏低,永远要割让自己的真心去喂他那无底洞般的占有欲。 她输不起,也不愿输。 “格格,这黄连太苦,您少放些罢。”璎珞捧着茶进来,见她正往石臼里添药材,那黄连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皇上他……他不见得领情呢。” “谁说是给他的?”婉兮头也不抬,抓起一把栀子仁投入铜炉,火光映着她微红的耳尖,“我这是给自己配的清心丸。 那小气鬼气得我肝火旺盛,若不降降火气,明日也该咳血了。” 璎珞抿嘴一笑,也不拆穿,只是将温热的参茶往她手边推了推:“是是是,给自己配的。 只是这配方里加了合欢花、夜交藤,还有这上等的海南沉香……这可都是安神的圣品,且专克‘心中郁火、夜不能寐’之症。 咱们格格何时有这病症了?” 婉兮手上一顿,她确实睡不着。自从那日他负气离去,这殿里便空得可怕。 白日里她强撑着去皇后宫中请安,跟着叶天士识药,甚至在院子里放风筝,那风筝飞得越高,她心里的线却攥得越紧,紧得掌心勒出了红痕,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那处空茫的十分之一。 她知道他必定睡不安稳。那人心眼小,必定辗转反侧,必定心火旺盛,必定在某个角落里,睁着眼熬到天明。 他离了她配的香,就像鱼儿离了水,外强中干,偏还要硬撑。 “他要去微服私访,得有精神才有收获。再一个……若他休息不好,情绪不稳,肝火更旺,更是爱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又怎么能指望着他自我反省,想清楚谁对谁错,回来好好认错呢?” 她调整了一下配方,往日那香偏温补,如今他心中有火,得降,却又不能寒凉伤胃。 她添了三钱黄连清心火,两钱栀子除烦热,又以合欢花为君,夜交藤为臣,佐以沉香、远志,最后加了一味杭白菊,那是她本想留着给自己润肺,如今却舍得拿出来。 “这香……”她捻起一撮配好的香料,凑到鼻尖轻嗅,清冽中带着微苦,回味却甘,“燃起来快,入睡深,不留梦。他用了,必能一觉到天明,省得他半夜里咒我。” 叶天士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直摇头:“丫头,你这又是何苦?手伤未愈,还折腾这些,那小子不值得你如此。 要我说,就该让他尝尝失眠的滋味,疼够了才知道你的好。” 婉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针孔结了痂,此刻碾磨药材时摩擦到,隐隐作痛。 “师父,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不是心疼他。等他睡饱了,脑子清醒了,自然就明白是自己无理取闹,到时候……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也省得他休息不好,死在半路上,还要赖我头上,说我富察婉兮是祸水,克死了皇帝,那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嘴硬。”叶天士嗤笑一声,却也不再多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忙碌,“随你罢。 只是记着,这香送出去,便是你输了半招。 那小子精得很,未必闻不出来是你配的。” “他闻不出来。”婉兮将香料细细研磨,动作利落,“我特意改了方子,去了往日惯用的那几味引子,气味清冽陌生,他认不得。” 她又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玉匣子。那匣子朴实无华,通身素净,没有任何刺绣纹样,与从前她亲手缝制、绣着海棠的月白香囊截然不同。 “这次不挂在他身上,不让他时时看见,不给他得意的机会,也不让他有机会拿这个来要挟我,说我又‘算计’他。”她将配好的香装入匣中,扣上搭扣,递给璎珞,“姐姐,明日快马加鞭,直接送到李玉手上即可,不必经他人转手。 告诉他,这香是皇后娘娘体恤皇上微服辛苦,特意送的安神之物,娘娘特意嘱咐不必拿到人前,让李玉……趁皇上不注意,或是他睡了,再点上。” 璎珞接过匣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香料的重量,更是她家格格那份藏得极深、却又重若千钧的心意。 “若皇上问起来……” “他哪有闲心问这个,他只会以为是这畅春园的风水好,是老天开眼,离了我,他终于能安睡了。 总之,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我富察婉兮,绝不低头。” 第107章 入睡 次日清晨,畅春园。 李玉捧着那只青玉匣子,站在寝殿外的廊下,盯着匣面上素净的纹路看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 他跟着乾隆二十多年,从潜邸到紫禁城,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又是谁送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满宫里,能配出这种安神香的,又肯费这般心思,还死撑着不肯露面的,除了那位小祖宗,还能有谁? “可怜见的……”李玉摩挲着冰凉的玉匣,低声叹了口气。 那孩子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年纪,本该是在爹娘膝下撒娇的岁数,偏偏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 皇上不吭不响地跑了,甩下那“微服私访”的蹩脚借口,独留她在那深宫里,夜里不知偷偷掉了多少眼泪,白日里还要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 可转头呢?转头还惦记着他睡不安稳,熬夜费神地配这劳什子香,连手伤都顾不得,连本名都不敢署,只敢借着皇后娘娘的名义,把真心藏在匣子里。 “这般天真纯善,又这般倔强……”李玉摇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怜惜,“皇上啊皇上,您这脾气属实耍得没道理。 人姑娘把真心都缝进针脚里、碾进药粉里了,您还在这儿钻牛角尖,怀疑人‘演戏’、‘算计’。 这要是也算计,那奴才愿天下人都这般算计主子,好歹是真心疼您啊。”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细细盘算着:格格既特意叮嘱了要瞒着,要以皇后的名义,不就是在乎那份自尊,不想在皇上面前矮一头,不愿让皇上觉得她在低头讨好么? 这点子小心思,可怜又可爱,他李玉今日便是拼了这颗脑袋,也得替她圆过去。 况且主子这几日确实魔怔了。再这么熬下去,龙体要垮,这心气儿也要熬干了。 得让他睡个好觉,睡醒了,脑子清醒了,才能听得进话。 打定主意,李玉整了整衣襟,将那青玉匣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 夜里,乾隆回寝殿时,已是三更天。 他这几日确实折腾得狠了,白日里强撑着去视察京畿的河工,夜里回来便盯着京城来的密折发呆,试图用政务填满每一分每一秒,可越是忙碌,心里那个窟窿就越大。 殿内早已收拾妥当,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是惯用的龙涎香,却又似乎混杂了一丝极清冽的苦香,若有似无。 乾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多想,只当是园子里新开的槐花或是竹子的清气。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连李玉都被他赶了出去,只说自己要静一静,实则是怕旁人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躺在榻上,他盯着帐顶,照例开始数更漏,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可这一次,那清冽的香气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神经。 起初他还抗拒着,强撑着睁着眼,心里默念着“朕不能睡,朕要等着她来找朕”,可那香气却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肺腑,带着微苦的凉意,将他心头那团躁郁的邪火一点点浇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竟真的睡着了。 而且睡得极沉,极安稳,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漆黑的、温暖的虚空。 次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透过窗纱洒下斑驳的光影。 乾隆猛地睁开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多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沉到连更漏声都没听见,沉到连梦都没做,浑身骨头都像是被重新换过一遍,松快得不可思议,连带着心头那股郁结了好几日的闷气,都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去摸枕边,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香囊,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苦香,转瞬即逝。 “李玉。” “奴才在。”李玉推门进来,垂手侍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皇上醒了?可是要传早膳?” “嗯。”乾隆揉了揉太阳穴,皱眉思索,“昨夜……点了什么香?” 李玉心中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恭恭敬敬地答:“回皇上,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安神香,说是体恤您微服辛苦,特意从宫里带来的。 奴才瞧着气味清雅,便擅自做主点上了,皇上可是不喜?若是熏着您了,奴才这就撤了。” “皇后?”乾隆一怔,随即眉头微蹙。 容音确实体贴,可这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香气清冽微苦,与宫中惯用的甜腻熏香截然不同,倒像是……倒像是某个人的手笔。 可随即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她那么倔强,这几日追都不追,连问都不问,又怎么会巴巴地送来安神香? 定是他想多了,定是这些日子魔怔了,看什么都像她。 “不必撤了,”他挥了挥手,起身更衣,精神确实比以往好了许多,“既点了,便用着吧。告诉皇后,朕……领她的情。” “嗻。”李玉低头应着,唇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日,那青玉匣子中的香每日都按时出现在香炉里,袅袅娜娜,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乾隆的睡眠渐渐好了起来,气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批折子时思路都清晰了许多,可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 有时夜半醒来,他盯着那缕轻烟发呆,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查,怕问了,那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查了,那真相会让他无地自容。 他只能装作不知,每日枕着那缕清苦的香气入眠,在梦里寻找那个不肯低头的身影,然后醒来时,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品尝那份得而复失的怅然。 第108章 想出宫 婉兮想出宫,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 她在这紫禁城里虽说待的时间不长,可那四方的天、四方的地,那层层叠叠的宫阙还是让她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虽说往年也是被傅恒困在府里,可那时总还有缝隙,平时出去见璎珞,或者与傅恒撒撒娇,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一晃,再不然就佯装生气背过身去,总是能让那个向来端方自持的男人无奈地叹口气,认命地为她披上斗篷,扶她坐上马车。 去书局淘两本旧书,去茶楼听一段说书,或是仅仅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一看街上的行人,感受片刻的喧嚣与自由。 自入宫后,乾隆总拿她的身子做借口,不许她乱走半步。如今那人负气跑了,倒也算是给她松了绑。 这日午后,婉兮扶着璎珞的手,慢慢踱到长春宫正殿。 容音正在正殿里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她如今月份已大,再有一两个月便要临盆了,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银针,一针一线都透着温柔。 “姐姐,”婉兮走进去,径直坐在榻边,伸手去摸那绣了一半的肚兜,“绣得真好。” 容音放下针线,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妹妹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有那尚未痊愈的手指上,轻轻叹了口气:"手还疼么?" "不疼了,"婉兮缩回手,藏在袖中,"姐姐,我想出宫。" 容音一怔,随即眉头微蹙:"出宫?" “姐姐,我想出去走走。我闷得慌,再在这宫里待下去,我要发霉了。” "婉婉,你身子……” “我身子好着呢,叶天士都说我脉象平稳,气血渐足。 况且我又不去远的地方,就想去看看外头的街,外头的人,哪怕坐在马车里走一圈也好。 您瞧这殿里的柱子,我都数得清上面有几道裂纹了。 再这么下去,我没病也要闷出病来,到时候叶天士又要灌我苦药,您忍心么? 你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好不好?皇上不在宫里,这正是机会。 我保证,绝不惹事,绝不乱跑,穿上便装,悄悄地出去,悄悄地回来。” 容音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她知道婉兮的性子,看似绵软,实则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况且这些日子,她也瞧着妹妹白日里强颜欢笑,夜里却辗转难眠,人都瘦了一圈。 “罢了,”容音终是松了口,伸手点了点婉兮的额头,“依你。只是有个条件——” “姐姐请说,十个条件我也答应!” “第一,穿得暖和些,带上那件银狐氅衣,汤婆子要灌足了热水,马车内也要铺好软垫。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更怕受寒,一丝风都漏不得;”容音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第二,带上叶天士配的药丸,每隔一个时辰服一次,不可偷懒,璎珞必须盯着你吃下去; 第三,带上暗卫,不少于十人,便装随行,分散在马车四周,京城虽繁华,却也鱼龙混杂;第四,戴上帷帽,你这般好的容貌,又生得单薄,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或是被哪家纨绔子弟瞧见,姐姐担待不起。” 婉兮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穿暖和、吃药、带人、戴帽子,我一样不落!姐姐最好了,比那个小气鬼好一百倍!” “贫嘴,”容音嗔怪地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示意明玉取来出宫的腰牌,塞进她手里,又忍不住叮嘱:“早去早回,一定要注意安全。” 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放心,我去去就回,给您带外头最新鲜的糕饼。” 她转身离去,裙摆翻飞如蝶,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容音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109章 悔悟 畅春园的晨雾还未散尽,乾隆已披衣起身。 他负气离宫已有七日,这几日他睡得极沉,沉到连梦都不曾有,仿佛被那缕清苦的香气拽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潭,待浮上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可今日醒得格外早,晨光熹微,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竟了无睡意。 殿内那炉香还在燃着,乾隆走至炉边,蹲下身,徒手拨开了炉中未尽的香灰。像是急于求证什么,指尖被余烬烫得微红也浑然不觉。 香灰细腻,呈灰白色,混着些许未燃尽的深褐色碎屑。 他捻起一撮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一嗅——清冽的合欢花香,微苦的远志,沉稳的沉香,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杭白菊。 那是她珍藏的药材。 他记得清楚,半月前内务府进贡了一小盒上好的杭白菊,花瓣肥厚如凝脂,清热润肺之效极佳。 当时她爱不释手,说是要留着给自己配一副清火润喉的方子,还特意命璎珞锁在小柜子里,连他玩笑说要讨些来泡茶都不肯给,小气巴巴地护着。 可如今,这杭白菊却在这香炉里,在这青烟里,在这每一夜伴他入眠的苦涩甘甜里,燃成了灰,化作了烟,悄无声息地沁入他的肺腑,抚平他的躁郁,成全他这几日难得的安眠。 真的是她,就是她。 那个嘴硬的小骗子,那个小混蛋,小没良心的! “李玉。”他声音有些发紧,指尖的香灰簌簌落下,在明黄的寝衣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奴才在。”李玉端着铜盆进来,见主子蹲在香炉边,就明白了。 “这香……”乾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眼神却死死盯着李玉,像是要从他脸上剜出真话来,“当真是皇后送的?” 李玉放下铜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直视着乾隆,还带着几分通透与坚持:“奴才斗胆问皇上,您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头还疼不疼?心里可还闷得慌?有些事,可想明白了?” “你想说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因一时醋意冲昏了头脑,许多事情因一时怒气而忽略了。 奴才今日斗胆,想说几句奴才作为外人所见所闻所感,也是皇上本就明白、却赌气不愿明白的。 皇上……这件事,确实是您的不对。” 乾隆猛地抬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奴才该死!”李玉跪伏在地,却未曾退缩,“可奴才更怕皇上日后后悔,怕皇上错过了格格这样一颗真心! 您是知道傅恒大人对格格的心意,那份心意连藏都藏不住,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格格呢?您也明白呀。 格格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太医们都说养不活,是傅恒大人一手一脚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十四年,格格每一次闯过生死劫,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都是她哥哥。 她每一次咳血,每一次高热,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都是傅恒大人抱着她、守着她、一声声哄着她,才挺过来的。 您说,这份情,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当初,您一道旨意让格格进宫,虽说救了她的命,给她寻名医,可皇上,后宫是个什么地方啊?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格格才多大?连及笄还未过,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被傅恒大人护得心性纯善,不懂算计,不懂防备,如今护着她的亲哥哥走了,被您硬生生隔绝在外,她怎么能不害怕? 怎么能不想他?梦里唤一声哥哥,那是她的本能,是她在害怕时唯一的浮木,这……这何错之有?” 乾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而对您呢?您是格格这十四年来,唯一亲密接触过的外男,又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 是她在后宫活下来的唯一指望。 可她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她连男人心都未识过,更不懂帝王的情谊有多么瞬息万变,不知道可不可靠、会不会像傅恒对她的好那样长久? 她只能小心翼翼,她怕有朝一日您变了心,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就像现在这样,就您一句话不说就弃她而去,她连问都不敢问,只能夜里偷偷配香,借皇后的手送出来,怕您不收,怕您睡不安稳,怕您……气坏了身子。 皇上,您说她是算计吗?可有些计谋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为什么?因为她十四年来从未向谁动过算计的心思,只有真和善,只有一颗赤子之心。 那为什么一进宫,一到您的面前您就觉得她在演,觉得她有算计了呢? 若您觉得她有算计,您觉得……她不该算计吗?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多活一日都是赚来的。 拖着随时会断的命,在这吃人的宫里, 她一个小姑娘,她不算计,怎么活? 可是她的这些算计,哪一样不是为了您好? 您见过有谁算计人,不是算计钱权地位,不算计性命,而是算计着让您睡个好觉,算计着让您别累着,算计着让您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江山? 她算计您,可算计的全是‘您要好’,而不是‘她要什么’。 就像您曾经说的,她连算计都是坦坦荡荡。 您见过谁算计人,会先把自己算进去的? 她所做的哪一分不是真心实意? 就连她那些拙劣的小手段,也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您给她救回的这一条命! 可您呢,只因为她梦里唤声哥哥,您就恼了,就跑了,就丢下她一个人在那冰冷的宫墙里。 您想过没有,那十四年,傅恒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为格格守得每个夜里,为格格能多活一日,在阎王爷手里抢命的日子里,他可曾想过值不值得?可曾因为生格格的气,就抛下病弱的她不管不顾? 而您呢,因为一句梦话就觉得您的付出不值得,否定了她所有的好,皇上,何其残忍,您又于心何忍? 她唤傅恒,是因为傅恒是她这十四年来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您一道旨意,把格格困在宫中,傅恒大人连句怨言都不敢有,转身就奔赴金川,拿命去挣军功,只为给她多添一份保障。 您说,这份情谊,是说断就能断的吗?若是能断,那还算什么生死相依? 奴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 您若真觉得委屈,真觉得不甘,那就该把傅恒大人叫回来,问问格格要谁。 可您敢吗? 您把她留下了,又嫌她心里想着别人,皇上,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若您要格格忘了十四年相依为命的情谊,转头就对您掏心掏肺……那还是富察婉兮吗? 她与傅恒大人的感情早已割舍不掉,您若强行割裂,只会让格格受更多伤。 您若还是在意,还是放格格自由吧,把她还回傅恒大人身边,您还有三宫六院,想要巴结您女子数不胜数,何必为难一个病弱的小丫头啊。” 李玉的话如重锤击鼓,一字字砸在乾隆心口,砸得他踉跄半步,扶住了身后的紫檀木案几才勉强站稳。 殿内死寂,唯有那炉香还在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像是无声的控诉。 “是朕……错了?”乾隆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自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香灰,那灰白里混着点点菊瓣的褐,像极了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他的卑劣与自私。 十四年与几个月。 傅恒在冰天雪地里跪求名医,在烛火旁彻夜守候,在她每一次咳血时都恨不得以身相代; 而他,不过给了她几月的宠爱,送了几箱珠宝,给了一些珍贵药材,许了几句承诺,便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把整颗心都挖出来捧给他,容不得一丝过往,容不得半分牵挂。 他算什么?他凭什么? “皇上,”李玉见他面色惨白,额上沁出冷汗,心中不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补了最后一刀,“您知格格聪明,定会知道您为何离宫。可您那日夜里的诛心之言,格格也都知道,这也是她为何一直不闻不问,装作不在意,不追来也不哄您,因为她心里实在是委屈。 可她也心软的要命,明明气得肝火旺盛,却还是不放心您,怕您夜不安眠,损伤龙体,连手伤都不顾,连夜为您配安神香。 她若不是把您放在心上,何至于此?她若不是疼您,大可任您熬干了心血,她正好回她的富察府,找她哥哥去,何苦在这宫里受这份窝囊气?” “别说了……” “皇上!格格心肠软,可脾气倔,认定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若等她服软,那就是她把心收回去,最后一点心软都没了。 到时候您再怎么求,再怎么威胁,也换不回那个富察婉兮了,您舍得吗?这样的后果,您真的想看到吗?” “不——” 乾隆猛地抬头,眼底猩红一片。 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那个画面,她收回了所有软糯的依赖,收回了那些笨拙的温柔,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然后转身回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备马!回宫!” “皇上……” “朕要回去认错,”乾隆踉跄着往外跑,满是破碎的急切与后怕,“你说得对,是朕……心胸狭隘,是朕……恩将仇报。朕要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第110章 出宫了 乾隆回宫时,几乎是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了长街清晨的宁静,明黄的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吓得沿途宫人纷纷跪伏,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一路从畅春园疾驰而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见到她,立刻见到她,告诉她是他错了,是他混账,是他被醋意蒙了心,是他在无理取闹。 长春宫的宫门在望,他甚至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连滚带爬地冲进长春宫, “婉婉!” 殿内空荡荡的,无人应答,案上还摊着那本医书,旁边搁着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针线筐翻倒在地,银针散了一地,像是走得匆忙,连收拾都来不及。 长春宫正殿内,容音正倚在榻上看书,闻声抬眼,看着冲进来的帝王,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淡淡地起身行了个半礼:“皇上回来了。” “她呢?”乾隆一把抓住容音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婉婉呢?她在哪儿?让她出来见朕!” 容音轻轻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被捏皱的衣袖,责备的看着他:“婉婉出宫了。” “出宫?!”乾隆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皇上不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么?”容音重新坐下,不看他一眼,“怎么,皇上走得,她便走不得?婉婉是个人,不是困在宫里的金丝雀。她应该是自由的,想去哪儿,何时回来,臣妾也不知道,也……无权过问。” 不知去了何处,不知何时归来,她走了?她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瞬间将他在路上反复默念的道歉词句撕得粉碎,只剩下灭顶的恐慌。 她定是伤心透了,定是以为他不要她了,所以趁着这个机会,离开这里,离开他,回她的富察府,或者……去找傅恒? 她会不会出了意外?会不会被不长眼的冲撞?会不会……会不会因为生他的气,再也不回来了? 乾隆越想心越乱,转身飞奔而出,甚至来不及对容音说一句话,便再次翻身上马。 “李玉!备便服!朕要出宫!立刻!马上!” 容音看着那道飞奔而去的狼狈身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活该。” --- 京城内,人声鼎沸。 乾隆一身简单玄色常服,虽低调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 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如炬,焦急地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 “皇上,”李玉紧跟在后,压低声音,“那边……” 顺着李玉的手指,乾隆猛地回头。 长街尽头,一家旧书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在柜台边,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医书,看得入神。 她戴着帷帽,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可那身姿,那体态,那哪怕隔着重重纱幕也透出来的、独有的气质,不是他的婉婉又是谁? 她像只寻到松果的松鼠,捧着那本破书笑得眉眼弯弯,连指尖都透着欢快,哪有半分他想象中的憔悴哀伤? 乾隆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胸腔,砸得他生疼,却又泛起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想冲过去,想把她狠狠揉进怀里,想质问她为何乱跑,想道歉,想忏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那边,婉兮已放下了书。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的糖葫芦。 “姐姐,我想吃那个。”她手指轻轻拽着璎珞的袖口晃了晃。 璎珞板着脸,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不行,仔细吃坏了肚子,回去又要喝那苦药汤子。 您忘了上回偷吃冰酪,疼得在床上打滚的事了?” “就吃一串,”婉兮不死心,粉嫩的唇微微撅起,委屈巴巴地拖着长音,手指还轻轻戳着璎珞的胳膊,“半串也行……我馋了好久了,在宫里都不许我吃,出来了还不许,好姐姐,求你了…… 好姐姐,我保证,就舔一口,真的就一口,”她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回去我多喝三碗药,不,五碗!再加练一套五禽戏,好不好?” 璎珞看着她这副馋猫样,又气又笑,实在没辙,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终是败下阵来:“……一串,只能一串,吃完之后马上把药丸吃了,否则我回去禀告皇后娘娘,往后就别想再出来了。” “姐姐最好了!比那个小气鬼好一百倍!” 婉兮欢呼一声,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掀开面纱一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衣,满足地眯起眼,笑容灿烂连眼角眉梢都染着光,仿佛这灰扑扑的市井街巷,因她而成了画里的仙境。 乾隆站在街角,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样好的笑容,这样毫无保留的、孩子气的欢喜,她从未对他有过。 他从未见过,这般肆无忌惮,这般鲜活生动,连眼角眉梢都染着自由的光的模样。 而这些他们见过,只有他没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婉兮,不是宫里那个小心翼翼、强颜欢笑的婉兮,不是那个为了哄他开心而学着撒娇的婉兮,也不是那个在睡梦中都蹙着眉、担忧着他的婉兮。 此刻的她,放松的,自在的,像是一尾终于游回深水的鱼,连呼吸都带着欢愉。 乾隆站在原地,有些不敢上前了。 第111章 以曲骂人 婉兮买了些零碎物件,都交由暗卫提着,并不多。 她今日出宫,本就不是为了逛街采买,而是为了寻一方能透气的天地。 带着那串糖葫芦,她携璎珞回到马车,吩咐车夫继续西行。 乾隆忍不住跟了上去,他遣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李玉并两名心腹暗卫,远远地缀着后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掩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马车渐渐越离了官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山道。 这不是回宫的方向,甚至不是回富察府的路。 乾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难不成……她真的要去找傅恒?那金川路远,她一个病弱女子,难道竟要跋涉千里,只为逃离他? 越往深处,喧嚣渐远,取而代之是林鸟啁啾,与溪涧淙淙,连空气都变得清透起来,带着松针与泥土的腥甜,混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车帘缝隙。 婉兮掀开了帷帽前的薄纱,在山道深处,确认四下无人后,她终于得以透口气。 “婉婉,慢些。”璎珞扶她下车,脚下是铺满落叶的松软土径,“这山路湿滑,咱们走慢些,前面就是那片溪谷了。” 婉兮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涌入的寒凉让她轻咳了两声,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 牵着璎珞的手,慢慢往前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处避风的山坳,一泓清溪从石上潺潺流过,溪边生着大片大片的野花。 杜鹃红得似火,鸢尾蓝得如靛,更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漫布在青草地上。 远处山峦叠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偶有山雀扑棱棱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这时傅恒早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境。彼时她病得厉害,大夫说需得山林清气养着,傅恒便在此处置了一座小小竹舍,三两间茅屋,围以竹篱,种几株药草,养一池青莲。 天气转好时,他便带她来此住上几日,远离尘嚣,听风观云。 后来与璎珞熟识,她也常带着璎珞来这赏景散心,兴致来时画一幅山水,吹一曲不成调的笛音。 “还是这里好。” 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那是她从前与傅恒来此时常坐的地方。 这石头被溪水冲刷得圆润,上方有株老杏树遮阴,花瓣落在石面上,她伸手触碰那凉意,恍惚间像是触到了旧日时光。 从前她无力行走时,傅恒便常抱她坐在此处,一手揽着她,一手执卷读书,或听她断断续续地吹笛。 今日,婉兮也把那只伴她多年的玉笛带了出来,是傅恒亲手做的,他说她肺弱,学吹笛可练气息,便日日教她。 后来到了宫中,这笛子被压在箱底,在有出宫的打算时,她就想带着它了。 “今日高兴,我想吹一曲。许久不吹了,怕是要生疏,姐姐,你别笑我。” 璎珞闻言笑道:“我哪里敢笑你?您吹的曲子,便是我这种俗人听了都难忘。千金难买婉婉一首曲,我怎敢嫌弃?” 婉兮将玉笛横在唇边,她闭目,深深吸气,最初几个音有些滞涩,可渐渐地,气息顺畅起来,那笛声便如脱缰的野马,又如破茧的蝶,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溪谷间肆意流淌。 吹的不是什么名曲,而是一首无名的野调。 不过是兴之所至,将山风入林、溪水击石、鸟雀惊枝的声音都揉进了曲调里。 时而高亢,如鹤唳九天,是她对那紫禁城压抑的控诉;时而低回,如游丝袅绕,是她对那相依岁月的眷恋;中间几个转音突兀地拔高,又骤然跌落,像是一声未出口的叹息,藏着对某个小气鬼又爱又恼的怨怼。 笛声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山雀,扑棱棱振翅高飞,翅膀透过叶隙洒下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璎珞倚在树下,听得痴了,看得呆了。 这样的婉兮,是她从前常见的,可入了宫后的婉婉或娇憨,或机敏,或强撑着精神与人周旋,却唯独没有了鲜活。 仿佛这笛声一起,那层裹在她身上名为“富察婉兮”的沉重躯壳便碎裂开来,露出里头那个本该在山野间奔跑、在溪涧中濯足、在晨露里采药的少女魂魄。 那只是婉婉,只是她自己。 密林深处,乾隆隐在一株参天古木之后,死死盯着溪边那道身影。 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婉兮,她坐在那块青石上,姿态慵懒而随性,唇角噙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强撑的坚强,只有最纯粹的、属于少女的天真与欢喜。 那是傅恒养出来的婉兮。 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另一个富察婉兮。 那也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不是宫廷雅乐那种四平八稳、讲究宫商角徵羽的规矩,也不是江南丝竹那般缠绵悱恻、婉转动人的调子。 这曲子乱得很,野得很,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鹿,像挣脱了所有樊笼的鸟,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自由。 可偏偏就是这不成调的野曲,却吹得他眼眶发热。 他听懂了,她在用这笛声骂他。 骂他自私,骂他不讲道理,骂他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与真心摔得粉碎。 笛声终于落下,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婉兮放下玉笛,轻轻喘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却因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仰头看着从杏树枝丫间漏下的阳光,轻轻笑了。 “璎珞姐姐,我想在这儿多住几日,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我给姐姐去信了,这些屋子哥哥也吩咐人时常打理着,这里有药草,有清泉,不会出什么事的。” “好,都依你。”璎珞笑着替她拭去额角的汗,“这地方清静,养人,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第112章 暗卫 婉兮忽然停住了动作,她借着俯身整理裙摆的姿势,余光扫过身后那片茂密的古木林,风过处,枝叶微动,隐约露出一角玄色的衣袍。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与璎珞对视一眼,二人相伴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璎珞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又顺着她刚才目光的方向瞥了瞥,顿时心领神会,那位爷怕是已经追来了,正躲在暗处当梁上君子呢。 婉兮扶着青石缓缓起身,忽然捂着左腿,刻意拔高了音调:“哎呦——” 这一声痛呼,瞬间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也惊得暗处那道身影猛地一颤。 “格格!”璎珞立刻配合地扑上来,一脸惊慌失措,声音都带了哭腔,“怎么了?可是腿伤又犯了? 早说了这山路崎岖,不该走这么远的!这可如何是好,这里离马车还有好一段路呢!” “疼……疼得厉害,”婉兮蹙着眉,小脸瞬间煞白,身子软软地倚在璎珞怀里,“怕是方才滑了那一下,旧伤复发了,走不动了。” 话音未落,树影晃动,几名身着便装的暗卫如幽灵般现身,单膝跪地,垂首待命,有皇上安排的还有傅恒安排的:“格格恕罪,属下来迟!” 婉兮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目光在几个暗卫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最左侧那名年轻暗卫身上。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如松,是傅恒手下出了名的美少年,此刻正垂首待命。 “你,”婉兮伸出纤纤玉指,遥遥一点,“我腿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了,你抱我回竹舍。” 那名暗卫猛地抬头,眼中是惊是喜又是惧,随即迅速低下头,耳朵都红了:“属下……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们是给我的暗卫,就是我的手脚,如今我脚伤了,用用手有何不可? 况且你长得俊,力气想必也大,抱我回去正合适。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还是……你嫌我重?” “属下不敢!”那暗卫额头沁出冷汗,跪伏在地,进退两难。 抱了,是僭越;不抱,是不敬。 更何况,皇上已经追过来了,就藏在暗处,他能感觉到道目光,如刀子般凌迟着他的脊背,冷得他汗毛倒竖。 另外几名暗卫默默垂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暗处那株古木之后,乾隆死死盯着这一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眼睛都气红了。 她竟敢!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要另一个男人抱她!指的那个还是傅恒的人,不是他的人!还是傅恒手下那个长得人模狗样的暗卫!她甚至都不屑看他的暗卫一眼! 那暗卫还在犹豫:“格格,男女授受不亲,属下……” “我若在这石头上坐久了,寒气入体,回去又要咳血,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是你担待得起,还是你担待得起? 左右我是走不动了,你若不抱我,我便在这儿坐一夜,冻死算了,也省得回宫受那窝囊气!” “属下不敢!”那暗卫惶恐,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刚伸出手,还未触及婉兮的衣角—— “你敢碰她一下,朕剁了你的爪子!” 乾隆再也按捺不住,从树后大步冲出,玄色衣袍带起一阵狂风,眨眼间已至跟前。 他一把扣住那暗卫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骨头捏碎,随即狠狠一甩,将那暗卫甩出数步远。 “朕看谁敢碰她!” 乾隆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婉兮,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醋意与后怕。 随即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婉兮打横抱起,动作却瞬间放得极轻,声音里还残余着暴怒的余韵,更多的是惶恐与哀求: “朕来抱……朕抱你回去……” 婉兮被他抱在怀里,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随即又化作委屈的薄怒。 她伸手推他,力道却不重,像是欲拒还迎:“皇上怎么来了?不是在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么?怎么体察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朕错了……婉婉,朕来接你回家……” “家?皇上一言九鼎,说过什么怎么都忘了?怎么,如今不嫌我梦里唤着别人了?心里还想着别人了?” “别说了……是朕混账,是朕小心眼,是朕……离不开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皇上不是打算选秀气死我么?到时新人在侧,环肥燕瘦,哪能顾及我这病秧子?我呀,还是识趣些,早早离开,免得碍了皇上的眼。” “别说了……”乾隆眼眶都红了,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是朕混账,是朕小心眼,是朕……离不开你。 没有选秀,朕骗你的,朕只要你,只要你一个……那些话都是浑话,是朕被醋冲昏了头……” 婉兮伸出食指,轻轻戳着他心口:“我看那暗卫就挺好,年轻,俊俏,是哥哥留下的,值得信任,还只听我的命令,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一言不合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冷冰冰的宫里,连问都不能问,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一点都不在意我小小年纪,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难过……”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落下,可怜巴巴的模样,直戳乾隆的心窝子。 “朕错了,朕该死……”乾隆几乎要给她跪下,只是抱着她的手始终不肯松,“朕再也不会了,你打朕,骂朕,怎么罚朕都行,别……别不要朕,别选别人,求你……” “那要看皇上表现,表现不好,下次我还指别人。” “你敢!”乾隆眼底还红着,故作凶狠,但声音发虚,“你敢指别人,朕就……朕就把你锁在养心殿,哪儿也不许去,日日陪着朕,朕亲自看着你!” “您说什么?”婉兮从他怀里抬起头,眯起眼,危险地看着他,手指揪住他耳朵轻轻一拧,“皇上刚刚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清?” “……没说什么,”乾隆瞬间怂了,耳朵被拧得发红,丝毫不敢躲,只得小声嘟囔,带着讨好的笑意,“朕说……朕亲自抱你回去,抱一辈子,行不行?我的……姑奶奶?小祖宗?心肝宝贝?” 婉兮轻哼一声,重新靠回他怀里,满意地闭上了眼:“这还差不多。抱稳了,我困了,要睡觉。你若摔着我,我明日就指那个暗卫给你看。” “不敢不敢,朕抱得稳稳的……”乾隆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她大步往竹舍走去,步伐稳健,生怕颠着她。 而那些暗卫,早已识趣地隐入了林间,只留下璎珞和李玉在原地,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这天下,能治得住那位爷的,也只有这位小祖宗了。 第113章 竹舍 竹舍掩映在半山腰间,两三间茅屋围以疏篱,倒是拾掇得干净雅致。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傅恒亲手所制,山风一过,便叮当作响,清音空灵。 乾隆抱着婉兮踏入院门,脚步微顿。 篱边药圃里,草药长势甚好,当归、黄芪、白术分得整整齐齐,畦垄间还冒着新绿的芽尖,显是有人常年精心打理;廊下那架秋千,随风轻轻晃荡,仿佛还能看见昔日那个少女蜷在兄长怀里的场景,或者被高高推起时发出的清脆笑声,那个端方自持的男人在身后温柔地护着,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傅恒的名字。 走进屋内,都是婉兮成长的痕迹。 墙上悬着几卷字画,从最初笔法生疏缭乱的涂鸦,到后来渐渐活灵活现的山花鸟兽,每一幅都标着年月,记录着一个病弱少女在兄长陪伴下,如何一寸寸熬过生死关,如何在笔墨间寻得喘息; 窗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搁着半卷翻旧了的《诗经》,书页间还夹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 石磨旁靠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呆头呆脑的鹌鹑,笔法稚嫩可爱,一看便是出自谁的手笔; 旁边的案上还摆着一张古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弦轴上还缠着新的丝穗; 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形制笨拙,是傅恒初学制陶时的作品,里头插着几枝半开的野山茶,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今早新摘的,为她而备。 满室都是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温柔地,无孔不入地,将乾隆排斥在外。 婉兮察觉他身形微僵,抬眼睨他:“怕了?这可是我和哥哥的地盘,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我,每一缕风都听过我们说话。 皇上若是不喜,觉得污了您的眼,此刻放下我走便是,我自有人照顾。” 乾隆的胸口直发闷,他该怒的,该砸东西的,该把这满屋子的“傅恒”都扔出去,放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只能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可他不敢。 他刚刚才认错,刚刚才求她原谅,刚刚才承诺不再猜忌,若发作便是前功尽弃,把她推进傅恒的怀里,她就真的只要傅恒,不要他了。 “朕不怕,”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朕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宣战的。他照顾了你十四年,朕……感激他。”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却也真心实意。 婉兮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唇角悄悄弯了弯:“切,方才还要剁人暗卫的手,这会儿倒会装大度。” “那不一样,傅恒是你哥哥,是与你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人,朕……朕认。 可他留下的那些暗卫算什么?他们不过是奴才,是外人,凭什么碰你? 朕连傅恒的醋都吃,更何况是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 婉婉,朕已经很大度了,别生朕的气了好不好?” “谁要你大度?” “好好好,朕不大度,朕小气,朕醋坛子打翻了,别赶朕走。”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婉兮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住了肩。 “别动,让朕看看你的腿。” 乾隆小心翼翼的裤脚掀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那处确实有些红肿,是今日走多了山路所致,虽不至严重,但也有旧伤复发的趋势。 乾隆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忍着些,”他倒出药膏在掌心搓热,动作笨拙却轻柔地覆上她的伤处,“朕手艺粗陋,若弄疼了你,便咬朕一口。” 药膏清凉,带着薄荷与血竭的香气。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揉按在红肿处,既散了淤血,又不至于疼痛。 婉兮垂眸看着他。 九五之尊,此刻在她跟前低着头,认真地为她揉着脚踝,那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的阳光里里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锋芒,只剩下一个男人的温柔。 “皇上,你该回宫了。” 乾隆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她,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你……还是要赶朕走?你还是不肯跟朕回去?” “我没有,只是皇上离宫太久了,朝堂上怕是要乱套,该回去了。 我……我想在这待一两天,好不容易出来,还没开始玩呢,还没看够这山里的花,听够这溪里的水。 你若忙完了……再来接我,好不好?”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虽万般不舍,却也明白轻重,只得艰难地点头:“好吧,朕回去,朕去把那些该死的大臣处理了,那些该死折子都批了,然后……然后朕就来接你,你可不许跑,不许……不许让傅恒的人靠近你,尤其是那个长得好看的暗卫,不许让他进这院子,不许让他给你端茶倒水,不许……” “知道了,小气鬼,”婉兮忍不住笑了,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再念叨,我就真让他进来了。” “你敢!”乾隆瞪眼,随即又泄了气,委屈巴巴的看着,“朕尽快,朕明日就来,后日也来,天天来,直到你肯跟朕回宫为止。 这地方……这地方朕也要常来,朕要在这里也留下朕的痕迹,让你往后的日子里,不光有傅恒,还有朕,好不好?” 婉兮望着他,良久,轻轻的“嗯”了一声,也能让他狂喜。 “朕走了,你好好的,朕明日卯时就到。” 他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竹舍,到了院门口还回头望,“记得喝药,记得盖被子,记得……想朕,哪怕只想一点点,比想傅恒少一点点也行……” 翻身上马时,还不忘对隐在暗处的暗卫厉声叮嘱:“给朕看好格格!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尤其是那个姓……姓什么的,那个好看的,不许他靠近院子十丈之内!” “嗻!”暗卫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憋着笑。 屋内,婉兮移步到古琴前,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 琴声悠扬,穿过竹林,越过篱笆,飘入那个迟迟不愿离去、仍在马上频频回望的人的耳中。 那是《凤求凰》的调子。 她弹得懵懂又生涩,指法生涩,音律断续,却足够让他红了眼眶,让他勒住马缰,在原地怔怔地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山风里,才依依不舍地策马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114章 牵挂 早朝后,乾隆留下了傅恒的副将,询问金川战况。 “定西将军骁勇善战,连破叛军三座碉楼,军心大振。将军每夜都亲自巡营,与士卒同甘共苦,将士们无不感佩。” “嗯。他身子如何?” “将军……将军前些日子还好,可最近七日内……只睡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帐中研究舆图,推演战局,或是亲自带兵突袭。 军医说,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怕是……怕是旧伤要复发。” “两个时辰?” 七日。 他离宫七日,傅恒便七日未曾安睡,七日内只合眼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拼命。 他太清楚傅恒为何如此疯魔,那不是为军功,不是为名利,是为了京城里那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傅恒是知道了,知道他负气离宫,知道婉兮在宫里受了他的欺负,知道他的宝贝妹妹被人晾在了一边,所以疯了似的想打完这场仗,想立刻班师回朝,把妹妹接走,护回自己的羽翼之下。 “为何不劝?” “劝了,将军不听。说是……说是京中有牵挂,不敢松懈。” 乾隆挥了挥手,让副将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他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在京郊的畅春园睡了几日好觉,哄回了心尖上的人,自以为赢了一局;而傅恒在金川的风雪地里,拿命在拼,拿血肉去换时间,只为早一日回来,把妹妹从他这个“欺负人”的混蛋手里抢回去。 他在吃一个死物的醋,吃那些书画、秋千、风铃的醋;而傅恒,在拿命跟他抢那个活色生香的人。 “京中有牵挂……”乾隆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好一个京中有牵挂。” 那十四年,是傅恒一寸寸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傅恒在无数个她咳血的夜里抱着她,哄着她,告诉她“婉婉不怕,哥哥在”。 而他呢?他给了什么?他给了几个月的恩宠,几次三番的猜忌,一场负气而去的荒唐,还有一句句诛心之言。 傅恒在拿命宠她,他在拿什么?拿帝王的威压,拿捉摸不透的脾气,拿那些可笑的占有欲? 乾隆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他应该生气的,气傅恒竟敢如此不要命,气那个男人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威,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杀了傅恒,因为那样她会恨他一辈子,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死。 那种恨,比任何刀剑都锋利,能让他生不如死。 他不能阻止傅恒建功立业,因为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是她在深宫里唯一的念想。 傅恒每打一场胜仗,每立一件军功,都是她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他若下旨让傅恒回京,便是动摇军心,是临阵换将,是拿江山开玩笑。 前线的将士会寒心,朝堂的御史会弹劾,天下的百姓会非议。他不能,也不敢。 他若不准傅恒惦记,更不可能,那个男人,比他更爱婉兮,或者说,爱得比他更纯粹,更无私,更不计后果。 “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定西将军傅恒,忠勇可嘉,战功卓著,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犒赏三军。 另,赐千年人参一对,灵芝十株,着人快马加鞭,送至金川前线,务必……务必让将军保重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酸涩与嫉妒:“暗中再派一队暗卫,护他周全,要最精锐的,一个都不许少。” “嗻。” 他护着傅恒,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他知道,傅恒活着,婉婉才能活得更安心;傅恒好好的,婉婉在梦里也都是笑着的。 他爱新觉罗·弘历,堂堂天子,竟要靠着护着情敌的命,来换心爱之人的一个笑颜。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又何其……情深不寿。 第115章 等不及 乾隆根本等不到卯时,折子批到三更,朱笔在奏折上划出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敷衍。 兵部呈上来的军报、户部催缴的赋税、刑部积压的案卷,平日里字字诛心的事项,此刻都成了碍眼的阻碍。 他满脑子都是竹舍那架晃悠悠的秋千,是窗台上那枝带露的野山茶,是婉兮坐在溪边青石上的侧影。 “皇上,”李玉捧着参茶进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频频望向殿外的模样,心中了然,轻声劝道,“离卯时还有两个时辰,您歇会儿吧?养足了精神才好……” “不歇,备马,朕现在就去。”乾隆已掷了笔,大步迈出殿门。 “现在?!”李玉慌忙跟上,抱着拂尘小跑,“皇上,这会儿城门都关着,且山路漆黑,万一……” “没有万一,”乾隆头也不回,“朕等不了了,朕想她。” --- 竹舍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婉兮醒时,窗外还笼着一层薄雾,檐角的风铃在晨风里轻轻作响。 她没唤璎珞,自个儿梳洗完毕走到廊下。 山间的凉意沁入肌肤,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觉得无比清爽。 她拎起竹篮,拿起小药锄,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她要去采些晨露未晞的草药,给璎珞配一副明目茶,这几日为她担惊受怕,眼角都熬红了。 溪水潺潺,婉兮蹲在岸边,药锄轻轻掘开湿润的泥土,将一株株车前草、蒲公英收入篮中。 “婉婉!” 一道急促的呼唤破开晨雾。 婉兮手上一顿,药锄险些落入溪中。她回头,只见雾气中奔来一道玄色身影,衣袍被夜露打湿了大半,靴上沾满泥泞。 乾隆奔至她跟前,见她穿着这么少蹲在溪边,顿时变了脸色,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地上凉!溪水寒气重,你怎敢穿这么少出来?若着了凉,又咳血怎么办?” 婉兮被他抱在怀里,仰头看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胡茬:“皇上不是说卯时来?这会儿……怕是才三更吧?” “等不及,”乾隆将她放在溪边一块晒暖的大石上,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她沾了泥的裙边,“朕怕你想多了,怕你觉得朕又不来了,怕你觉得……朕……不如他。” “你看,”乾隆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朕连夜让御膳房做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朕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可能……可能形状不好看了,但还热着。” 婉兮拈起一块,入口确实是温的,甜糯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在舌尖化开。 她没说话,只是将咬了一半的糕递到他唇边。 乾隆一愣,随即张口接住,眼眶微红。 乾隆握住她的手,在溪边坐下,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朕都想通了,李玉骂醒了朕,朕这几日……荒唐得很。 傅恒……傅恒他照顾你十四年,那是朕无论如何也夺不走的岁月。 朕嫉妒,朕发疯似的嫉妒,可朕更感激他。 若没有他,朕如今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连这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朕昨日赏了他,赏了人参灵芝,派了最好的暗卫护他周全。 不为别的,只为……只为他若好好的,你才能安心,才能睡个好觉。 朕知道你是真心的,朕知道你对朕好……婉婉,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朕不会再逼你忘了他,也不会再因你念着他而恼你,朕以后再也不疑你了。 你想他便想他,朕不拦着,甚至……甚至你想给他写信,朕也允了,让朕的暗卫给你送,朕的暗卫比傅恒的快,比傅恒的稳。” 婉兮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为她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真诚,心中的那点委屈与执拗,终于在这坦诚的话语中,化作了绕指柔。 “傻……谁要你的人送信? 倒是你,以后还跑不跑了?还动不动就说‘选秀’气人不?”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选秀是浑话,朕只要你,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你若不信,朕这就回宫写圣旨,昭告天下,朕此生不选秀,不纳妃,只守着你,好不好? 朕让史官记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着,朕爱新觉罗·弘历,此生唯富察婉兮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江山倾覆……” “胡说什么,”婉兮连忙捂住他的嘴,嗔怪地瞪他,“谁要你昭告天下,谁要你发毒誓?我只要你不疑我,不试我,不丢下我一个人跑掉,就比什么都强。” “不疑了,不疑了,朕以后信你,你说什么朕都信。 你说梦话是想着哥哥,朕就给你盖好被子;你说要在这儿住几日,朕就陪你住几日;你说……你说要指十个八个暗卫气朕,朕……朕就受着,只要你不真的让他们碰你,只要你别真的不要朕……” “噗——”婉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看他那副委屈巴巴又强装大方的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可记好了,再敢跑,我就真找别人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不敢了,朕发誓,”乾隆握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朕会用一辈子来证明。你不必逃,朕给你自由,这竹舍,你想住便住,想出宫便出宫,朕不拦你,朕甚至可以给你配一队侍卫,比傅恒的还精锐,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朕只要你好好活着,高高兴兴地活着,在朕身边也好,在这山野间也罢,只要让朕知道你在,让朕能看着你,宠着你,护着,爱着,其他的,朕都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晨雾散尽,第一缕阳光穿过杏树的枝桠,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16章 竹舍日常 竹舍的日子过得像溪水,缓慢而清澈。 乾隆每日寅时起身,五更天上朝,在乾清宫听那些老臣絮絮叨叨禀报政事时,心思早已飞到了婉兮那里。 好容易熬到下朝,他连龙袍都来不及换,便埋首在奏折堆里,朱笔挥得飞快,将那些军国大事当作碍眼的拦路虎,只求速战速决。 不到午时,便已换了便服,翻身上马往西山赶,马蹄踏碎一路风尘,只为能赶上与她共用一顿午膳。 有时婉兮还未醒,他便轻手轻脚地蹲在药圃边,学着她的样子给药除草,却往往把药苗当成杂草拔了,弄得满手是泥。 待婉兮推门出来,见他对着一地的“残骸”愁眉苦脸。那几株被连根拔起的黄芪正可怜巴巴地躺在泥里,笑得前仰后合。 “皇上,那是黄芪,不是杂草,”她拎着他的后领,“再拔下去,这药圃要秃了。” “朕……朕看它长得太野,”乾隆讪讪地拍去手上泥土,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食盒,转移话题,“趁热吃,今儿是蟹黄汤包,朕特意让厨子用姜丝中和了寒气,你尝尝。” 婉兮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看他笨手笨脚地劈柴。 明明一身武艺,能开三石强弓,结果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倒是震得虎口发麻,木屑纷飞,还差点砸了自己的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强撑着不敢出声。 躲在树后的暗卫们捂着嘴直憋笑,被李玉瞪了好几眼才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这柴……这柴有问题,”乾隆捂着发麻的手腕,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木桩,额角沁出薄汗,却还要强撑着帝王威严,“它太硬,不合规矩,朕明日让内务府送些好劈的来。” “是是是,柴不对,”婉兮咬开汤包薄皮,鲜甜的汤汁溢了满口,烫得她直哈气,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皇上快歇歇吧,再劈下去,这竹舍的柴没备好,您的手先肿成萝卜了。” 午后日头渐高,两人便挪到那株老杏树下。 婉兮倚在摇椅上翻看医书,乾隆便在旁处理那些不得不看的紧急奏折,通常是让李玉快马送来,批完再快马送回去。 偶尔有风过,吹落几片粉白的杏花,“别动,”婉兮忽然凑近,伸手从他头上拈下一片花瓣,“沾了花,像个花痴。” 乾隆握住她欲撤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光:“做你的花痴,朕甘之如饴。” 这般时光,短得像指间流沙。 酉时一到,李玉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提醒:“皇上,该回宫了,今日还有西北军报……” 乾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攥着婉兮的手不肯放:“再等等,朕还没……还没给那几株当归浇水。” “皇上昨日浇过了,”婉兮笑着抽回手,推他起身,“再浇,它们要淹死了。快回去吧,明日……明日带糖炒栗子来,要城东老孙家的。” “好,”乾隆这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走出几步又回头,站在院门口那架秋千旁,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婉婉,朕明日卯时前一定到,你……你别出门,就在这儿等朕。” “知道了,啰嗦,”婉兮挥挥手,“快走吧,路上小心,别从马上摔下来。” 待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婉兮才收回目光。 而那快马加鞭往皇宫赶的男人,脑中还想着要给她带的栗子路线图,嘴角还挂着那抹傻气的笑,连李玉都看得摇头,这哪还是从前那个威震四海的主子,分明是个被姑娘拿捏住了的傻小子。 第117章 山鬼 晨雾未散,山岚如纱。 那雾气并非寻常的白,而是浸透了远山青黛的薄绡,一缕缕缠绕在竹舍旁的溪涧上,将整个山谷都晕染成了一幅泼墨山水。 婉兮今日未着旗装,她换了一身青绿色的裙裳,衣袂广袖,腰间只用一根素白的丝绦松松系着,长发也未梳繁复的髻,只拿一根羊脂玉的簪子绾了半数,余下的青丝如瀑垂落,发梢几乎要触到水面。 她赤足踩进那泓清泉,水凉,刚好没过脚踝,润湿了裙摆。 那青绿色的布料一沾水便颜色愈深,像是从水底生出的水藻,随着她的动作在水面摇曳生姿。 她弯腰去掬那泓清泉,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涟漪层层荡开,打碎了水中倒映的影,那影也分不清是云、是竹,还是她本身。 仿佛她本就是这山泽间偶然显露形迹的精魅,又像极了这林中修炼得道的竹仙,一不小心跌落了凡尘,却还不染尘埃,满身清气。 乾隆就是踩着这满径的露水来的,他骑的是最快的闪电追风驹,晨露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他却浑然不顾,只顾着往这溪边赶。 当他绕过那片新抽嫩芽的竹林,脚步便倏然顿住了。 他站在一株老竹旁,不敢再靠近,怕惊了那位“仙子”。 那青绿色的身影立在水中央,仿佛是从《山海经》里走出的山鬼,又像是屈原笔下“含睇兮又宜笑”的湘君。 雾气在她周身流转,将那单薄的身形勾勒得似真似幻,仿佛只要他一眨眼,或是发出一丝声响,那精魅便会受惊,化作一缕青烟,或是融进这溪水,随那落花一起流去,再也寻不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偷偷翻开的那些诗篇,屈原的《九歌》,曹植的《洛神赋》,还有那些在坊间流传、被兄弟们嗤为“闲书”的志怪传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那时他只觉得这些字句不过是文人骚客的无病呻吟,什么山鬼,什么湘君,不过是臆想出来的幻梦。 可今日,当他隔着这薄薄的山岚水雾,看见那道青绿色的身影时,就觉得那些字句忽然活了过来,一字一句都化作了实质。 原来世上真有山鬼。 不是披着薜荔、系着女萝的鬼怪,而是披着晨雾、系着清泉的精魅。 她赤足踩在溪水里,裙裾被水流轻轻托起,像一朵初绽的青莲,又像一尾误入凡尘的鲛人,随时会化作泡沫消散。 《洛神赋》里曾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那些华丽的辞藻,都不及此刻她的万分之一真实。 书上说,山中的精怪最喜在晨雾未散时出来饮水,若被人撞见,便会恼羞成怒,从此不再现于人前;可若那人足够虔诚,足够静默,精怪或许会大发慈悲,允他近身,甚至……允他带走一滴晨露,作为信物。 他此刻便像个最虔诚的信徒,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在手上,只求那水中人儿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又怕。 怕她回头时,眼里没有他;怕这美好得不像真的画面,只是他连日思念生出的幻梦,一触即碎。 乾隆屏息凝神,连指尖都僵硬了,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惊碎这场梦。 溪中的“山鬼”先有了动作。 婉兮掬起一捧水,看那清澈在指缝间流淌,阳光穿透薄雾,在水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似是玩够了,抬起手将那捧水轻轻扬起—— 水珠如碎玉般洒向空中,又纷纷落下,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里,激得她轻轻一颤,随即弯起眉眼,笑出了声。 她转过身来,正撞见竹林边那道呆立的身影。 “皇上?站在那里做什么?可是被山鬼迷了眼?” 乾隆这才如梦初醒,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片。 他方才那副看痴了的模样,定然全被她瞧了去。他轻咳一声,试图挽回几分帝王的威严,脚下却不听使唤地朝她走去。 “朕……朕怕惊了仙子。” “仙子?皇上是睡迷糊了,还是骑马撞了树?这儿哪有什么仙子。” “有,婉婉在朕眼里,你就是这山里的精怪,是朕从《楚辞》里偷出来的山鬼,是朕的洛神。” “什么你的……不讲道理。这山是我的,这水是我的,这竹舍也是我的,皇上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那朕便做闯入者,做那个撞见仙子沐浴的凡夫俗子。 按那志怪传奇的规矩,撞见了仙子的真身,便该负责一辈子,带回家去,日日供奉着,不容旁人觊觎。” 乾隆长臂一伸,把婉兮拦腰捞了出来,抱在怀里,那青绿色的裙裾还坠着水。 “放我下来!”婉兮惊得去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不放,仙子落了水,湿了衣,该着凉了。朕得抱回去,亲手给你烘干,给你暖着。” 他抱着她往岸上走:“方才那一幕,朕会记一辈子的。 婉婉,你不知你有多美,美得不似凡人,美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油嘴滑舌。” “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话,”乾隆将她放在竹舍廊下的摇椅上,握住她冰凉的赤足,用自己的衣摆仔细擦拭,“方才那一刻,朕真的以为……以为你要化进这水里,随着雾散了。朕差点要喊人把这山围了,把这溪填了,只为留住你。” “暴君,”婉兮轻哼一声,脚丫在他掌心里缩了缩,却被他握得更紧,“填了溪,我住哪儿?” “住朕心里,那儿又暖又大,那儿只有朕和你,谁也进不来,谁也抢不走。朕用江山做藩篱,用真心做屋宇,够不够?” “贫嘴,谁要住你心里……又挤又闷,还有那么多折子,吵得很。” “不挤,朕把折子都扔了,只留你,只留这一方天地,好不好?” 晨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笑这痴情人的傻话。 第118章 晨露 乾隆握着那只小巧的赤足,小心翼翼地纳入掌心。 她的脚生得极美,足弓玲珑,趾甲透着淡粉,此刻因浸了溪水而泛着玉般的凉意。 他解了外袍,将那双脚裹进怀里,贴着中衣最温热的心口处,又搓又捂,嘴里还念念有词:"寒气从脚底入,你身子弱,受不得这个。朕给你捂着,捂热了就不疼了。" 婉兮靠在摇椅上,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又暖又觉得好笑。 “皇上,您别忙了,我不冷。” “怎么不冷?冰的!你看这指尖,都泛青了。朕这就让人去熬姜汤,不,熬红糖水,加红枣,加枸杞……” “我不喝那个,”婉兮打断他的絮叨,忽然坐直了身子,足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皇上,您闭上眼睛。” 乾隆一愣,心跳倏地漏了半拍。 她要做什么?是要亲他吗?还是……要给他什么惊喜?亦或是,要罚他? 这些日子他在竹舍里笨手笨脚,不是打翻茶盏,就是踩坏药苗,她总要变着法儿"罚"他,或是罚他背医书,或是罚他辨认草药,最严重的一次,是罚他给她唱曲儿。 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吓得林间鸟雀扑棱棱飞了三里地。 “朕……朕近日可没犯错,那株人参,朕已经给它赔不是了……” "啧,"婉兮足尖又点了点他心口,"您闭不闭?" "闭,朕闭。" 乾隆乖乖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动,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感觉到她靠近了,带着一身水汽和药香,那气息拂过他面颊。 然后,一个极轻、极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不是像上次那样匆匆一啄的"盖章",而是温软的,带着点生涩的试探,还有一瞬的停留。 她的唇上还沾着溪水的清冽,像一片初生的花瓣,小心翼翼地贴上来,又小心翼翼地退开。 “好了,这是……这是给您的回礼。” 乾隆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惊涛骇浪。 “您不是说我像山鬼么?书上说,凡人撞见山鬼沐浴,要么被迷了心智,要么……要么得山鬼垂青,赠一滴晨露作为信物。我没有晨露,”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那动作天真又惑人,“只好赠您这个,您收不收?” 乾隆怔在原地,像是被那点微凉的柔软施了定身咒。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火上,瞬间消融,却烫得他整颗心都在战栗。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的、匆匆一啄的"盖章",不是那种学术探讨似的"请教",而是真正的、带着女儿家羞怯与虔诚的吻。 她赠他一滴晨露,可他收到的,分明是整片汪洋。 “收!朕收!朕当然收。便是要朕的命,朕也收。” 婉兮却已缩回摇椅里,将半张脸埋进膝头薄毯,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眸子,像只偷了腥却还要装无辜的小狐狸。 她耳尖红得滴血,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仍强撑着那份理直气壮:"您收了就收着,不用……不用还回来。” “那……朕能再要一滴么?” “您……”她往后缩了缩,足尖抵着他胸口,“您别得寸进尺……” “朕就要,山鬼大人既然开了恩惠何不再赏一滴?也好让朕……让朕确定不是做梦。” 他抬起头,眼底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分明是个赖皮,又像是守着宝藏的痴人,生怕这片刻的温软转瞬即逝。那目光灼灼地锁在她唇上。 婉兮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抿了抿唇,那动作无辜至极,却让乾隆喉结猛地一滚。 她伸手去推他肩膀,指尖触到那坚硬的肌肉,又似被烫到般缩回:“您……您得寸进尺。 说了只一滴,便是只一滴,医家讲究剂量,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 “那朕便是那过而不及的病症,朕中了山鬼的毒,病入膏肓,唯有一味药可解……” “什么毒?” “相思入骨,无药可医,除非……山鬼大人每日赐一滴晨露,日日不断,方能续命。” 婉兮望着他,想起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书生撞见山鬼,要么被掏了心肝,要么被摄了魂魄,心甘情愿奉上一切。 可此刻,分明是这“山鬼”要被眼前这“凡人”掏了心去。 “那……那便再赏一滴,只此一滴,下不为例。您……您闭眼。” 乾隆立刻闭上眼,长睫颤得厉害,嘴角却压抑不住地上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恩典。 婉兮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俯身。 她不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唇瓣轻轻贴上他的。 她刚要退开,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 “不够……”乾隆含混地低语,唇瓣贴着她的,“这滴……太浅,治不了朕的病……” 他不再给她退缩的机会,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让两人更近。 这不是掠夺,不是侵占,而是小心翼翼的探寻,生怕用力便碎了。 他的唇瓣温热干燥,轻轻吮住她的下唇,温柔地摩挲,带着虔诚的珍视与压抑不住的渴望。 婉兮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抓着他衣襟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她本该推拒的,本该拿出大夫的威严呵斥他“不遵医嘱”,可那暖意从相贴的唇瓣一路烧进心底,烧得她四肢百骸都软了,连指尖都泛起了酥麻。 良久,乾隆才依依不舍地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人都有些喘息。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水润的唇瓣,满足地喟叹:“这病……怕是好了大半。” 婉兮这才回过神,羞得将脸埋进他肩窝,闷闷的控诉着:“您……您耍赖。” “医家讲究剂量,可朕是病人,病人求药,总得求个......药到病除。 方才那一滴,只解了表症,里头的毒还没清呢,山鬼大人行行好,再赐一滴,可好?” “不好。"婉兮猛地抬起头,瞪着他眼尾还泛着潮红,却偏要摆出大夫的威严,指尖戳着他心口,"您这病人好不听话,大夫开的方子,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说了一滴便是一滴,多一滴是另外的价钱。” “朕付不起么?”乾隆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咬,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狡黠,“朕用这万里江山,用朕的命,用朕的生生世世,换您日日赐药,可好?” “谁要您的江山……”婉兮抽回手,将滚烫的脸重新埋回去,声音中带着甜蜜的笑意,“……无赖。” “只对婉婉无赖。” 第119章 回宫吧 竹舍的晨雾还未散尽,乾隆正蹲在药圃边,对着一株刚冒芽的紫苏发愁。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头,却不知该松土还是该浇水,玄色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晨露,靴面上还粘着泥。 “皇上,您要把那株当归的根刨出来了。”婉兮倚在廊柱下,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那是叶,不是草,再拔下去,这药圃真要秃了。” 乾隆讪讪地收回手,正欲辩解,却见婉兮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皇上,我们回宫吧。” “什么?”乾隆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一旁的水瓢,清水泼了一地,“朕没听错吧?你……你愿意跟朕回去了?” “姐姐快生了,也就这几日的事。我虽把暗卫早就安排在了长春宫,叶天士也日日守着,可万一有个闪失……我不亲自看着,放心不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乾隆知道婉兮的意思。 富察容音,中宫之主,端庄贤淑,母仪天下。 可外人只见她凤冠霞帔的荣光,看不见那深宫寂夜里,她对着烛火默默垂泪的模样。 前头几个孩子,有的未及成形便化作一滩血水,有的好不容易落地,养的聪明伶俐,却还是在病榻上没了气息。 每一次生产,都是一次剜心剔骨的劫。 这一次,容音早早闭宫养胎,几乎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只求一个安稳。 而婉兮,心甘情愿地成了前头替她挡刀的人,用“恃宠而骄”的恶名,吸走了六宫所有的目光与毒箭。 “好,回宫,即刻回宫。朕让李玉去备车,铺十层软垫,再让人把回宫的路清扫三遍,不许有半点颠簸。” “哪有那么娇气,我又不是瓷娃娃,颠几下就碎了。倒是你,回去可得收收心,朝堂上的事耽搁不得。” “朕知道。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 回宫的马车上,婉兮靠在乾隆怀里。 乾隆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上那串东珠手链,那是他前日宫婉兮高兴送的。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乾隆抚着她的发,“各宫的眼睛都盯着你,盯着你这个‘祸国妖姬’如何迷惑君心,如何恃宠而骄,倒是没人再去打扰皇后静养。 朕原先还不明白,为何你忽然这般张扬,连朕的龙袍都敢剪,原来……” 婉兮轻哼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有什么,我闹得越凶,她们就越看不惯我,越不会把心思花在姐姐那。 难道皇上会忍着不宠我,不惯着我吗?” “当然不会,朕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宠爱都堆到你面前。” “这不就是了,皇上这般宠我,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她们也不喜欢我,嫌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任性妄为,嫌我占了皇上的独宠,嫌我命不久矣还赖着皇上不放。 与其让她们躲在暗处算计姐姐,不如我闹得满城风雨,直接把那些明枪暗箭都接收进来。 姐姐在里头安安静静地养胎,我在外头热热闹闹地招恨,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朕的婉婉,原是个小傻瓜。替人挡刀,还挡得这般理直气壮,这般……让人心疼。” “我才不傻,我精着呢。 我既得皇上独宠,又护了姐姐周全,还顺了那么多好东西,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乾隆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底却泛起绵密的疼。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他越知道那些日子她受了多少委屈。 那些流言和冷眼,那些躲在暗处的算计与毒箭,全都扎在她这副单薄的身子上,她却还笑着跟他说“赚了”——傻瓜。 “赚了,朕的心也让你偷走了,你自然是最大的赢家。” 长春宫正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艾香与药味。 容音倚在榻上,气色红润。 见婉兮进来,她眼睛一亮,伸手唤她:“快来,让我摸摸,可是瘦了?” 婉兮走过去,将脸轻轻贴在姐姐隆起的腹部,里头传来有力的胎动。 “他踢我!好有力气!” “淘气的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叶天士对比往年脉案,这是我这些年胎象最稳的一次,连脉象都比从前有力,婉婉,姐姐欠你的,早就还不清了。 “姐姐说什么呢,我是妹妹,也是大夫,帮你是应该的。 再说……我可快活了,皇上的私库都快被我搬空了,还得了这么些好东西,”她晃了晃腕上那串新得的东珠手链,珠子圆润饱满,“哪里辛苦了?我这是借姐姐的光,发了一笔横财呢。” 容音被她逗笑,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傻丫头,你受了多少委屈啊,外头那些话,难听得很,什么‘狐媚惑主’,什么‘恃宠而骄’。 而且这些日子,姐姐虽然闭宫不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娴妃日日向太后请安,孝顺在侧,外面都称赞她贤良淑德,可她在太后耳边,未必就没说你的不是。” “放心吧,”婉兮覆上姐姐的手,笑得云淡风轻,“太后是皇上的额娘,让皇上自己面对去。他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怎么做我的人。” 容音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这张嘴,真是被皇上惯坏了。 也罢,皇上就应该护好你。 姐姐这辈子,早就不求其他,只求能有个孩子,能叫他一声‘额娘’,能看他长大成人。” “姐姐放心,我守着您,有叶天士在,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等姐姐生产完,等哥哥回来,我就带着姐姐和孩子,还有璎珞和师父,咱们几个去江南赏风景,游西湖,好不好?咱们自己去,不带皇上和哥哥,让他们在宫里急得跳脚,咱们逍遥快活去!” 容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叛逃计划”逗得破涕为笑:“好,咱们去江南,去游湖,让那些男人在家看家去。” 第120章 六阿哥 容音发动是在寅时三刻。 起初只是隐隐的腰酸,容音只当是夜里受凉,怕惊扰了众人,强忍着没说。 直到那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她才攥紧了枕边那串佛珠,指节泛白,轻声唤道:“明玉……去请婉婉。”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璎珞扶着婉兮,鬓发微乱,寝衣外只披了斗篷,显然是刚从榻上惊起。她身后跟着叶天士,背着药箱连喘息都来不及。 “姐姐,别怕,我来了。”婉兮跪在榻边,迅速掀开锦被查看,又搭脉细诊,眉心微蹙,“才开了三指,还早着呢。姐姐莫要喊叫,省着力气,留些精神待会儿用。” 容音疼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腕上的肉里。 婉兮任由她掐着,回头对明玉和璎珞道:“将稳婆和嬷嬷们带来,去熬我备下的那副催产汤,加三钱黄芪,慢火煎着喝再取我的银针来。” “是!” 乾隆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行至长春宫正殿外,却被一排佩刀侍卫拦住了去路。 “皇上恕罪,格格说,产房血腥,请皇上在外等候。” 还没等乾隆说话,李玉也上前劝着。 “皇上,里头有叶天士和格格守着,娘娘最信的就是格格。您进去反倒让娘娘分心。 咱们……咱们就在这儿等,奴才给您搬个椅子来?” 乾隆看着那紧闭的殿门,终究没再往前一步。 殿内,婉兮已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窄袖衣裳,手里捏着那套最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上一一燎过。 “姐姐,我要施针了,能止痛,能催产,会有些酸胀,您忍一忍。” 容音咬着唇点头,额上汗珠滚落,浸湿了鬓发。 婉兮下针极快,极稳。第一针落在容音手背合谷穴,第二针探入小腿三阴交,第三针、第四针……转瞬间,几处大穴已没入银针,她指尖轻捻,以气御针。 “如何?”她俯身问。 容音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疼……疼得好些了。” “有效就好,”婉兮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拭去姐姐额角的汗,“师父,劳您看着脉象,我再去添两针在腰阳关,减轻些腰背的坠痛。” 叶天士看着这小小年纪却镇定自若的姑娘,眼中满是欣慰:“格格这手‘飞经走气’的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 “是师父教得好,总不能让姐姐白疼这一场。”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鸦青,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乾隆始终站在廊下,他听着里头从容音压抑的痛呼,到婉兮低声的安抚,再到稳婆“娘娘用力”的呼喊,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卯时三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长春宫上空的沉寂。 “生了!娘娘生了!”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出来,“是个小阿哥!哭声洪亮,筋强力壮!” 乾隆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被李玉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扶着朱红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明玉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出来,跪倒在乾隆面前,声音颤抖:“恭喜皇上,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六阿哥,母子平安!”(因为这里纯妃每侍寝,所以她没有孩子,永琮就成了六阿哥了。) 乾隆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一角,里头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未睁开,小嘴却一张一合,哭得中气十足。 “好……好……皇后呢?婉婉呢?” “娘娘脱力睡下了,格格在给娘娘施针止血,”明玉笑着抹泪,“娘娘好着呢,就是乏了。” 乾隆这才觉得那口憋了整夜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赏,”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长春宫上下,赏!接生嬷嬷,赏!叶天士,赏黄金百两!至于婉兮……她要的,朕都给。” 殿内,婉兮正轻轻拔去容音最后一根针。 她看着姐姐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那襁褓中安然熟睡的小生命,终于脱力般坐在脚踏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保住了,”她喃喃自语,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姐姐,咱们……都保住了。” 窗外,天光大亮,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洒向新生。 第121章 好困 婉兮叮嘱明玉看护好母子,又强撑着检查了一遍容音的脉象,确认无碍后,才任由璎珞半扶半抱地往外走。 施针需要以气渡针,实在是累狠了,一夜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顿时脱了力。 她现在看谁都烦,耳边任何一点声响都像是针在扎,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轰然倒下,睡个天昏地暗。 素白的衣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脸色苍白得很,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看着让人心惊。 她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全凭璎珞架着才没当场瘫倒。 “婉婉……” 乾隆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伸手想去扶她,全是心疼与后怕,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想谢她,想抱她,想问问她手疼不疼、累不累、可曾伤着自己。 “皇上走开,”婉兮却看都没看他,直接挥开他伸过来的手,“我要回去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她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径直往旁边绕。 “朕知你累了,朕不吵你,”乾隆却不死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伸着手虚虚护着,生怕她摔着,“朕抱你回去可好?你看你脸色白成这样,脚下虚浮,别摔着……” “不要抱,也不要说话,”婉兮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瞪他。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倔强地睁着,“皇上要是真想赏我,就让我安安静静睡上十二个时辰,谁来吵我我就扎谁,你也一样。” 她说着,还从袖中摸出一根没来得及收回的银针,在乾隆眼前晃了晃。 乾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无辜又委屈。 “可你总得先用些膳……”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轻轻哄着,“朕让御膳房备了血燕粥,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吃一口再睡,好不好?就一口……补充点气力,不然朕怕你睡晕了,夜里醒来胃疼……” “不好,”婉兮打断他,眉头蹙得死紧,连这点解释的耐心都没有,“吃了东西睡觉会积食,医理……医理不懂吗? 皇上再拦着,我……我就去竹林睡,不在宫里了……我现在看到人就想吐,听到声音就头疼,你……你让我清静清静……”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身子晃了晃,全靠璎珞死死架住才没滑下去。 璎珞看着自家主子这困得随时能站着睡着的模样,又看看乾隆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可怜相,忍着笑劝道:“皇上,格格这是实在困极了,看到人打扰就烦。 等格格睡醒了,您再……再问十句百句的都行。” 乾隆盯着婉兮那副困极了的倔强模样,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朕不吵你,不抱你,不喂你吃东西。朕……朕在外头守着,你安心睡。” “不要!”婉兮忽然又瞪他,“皇上政务繁忙,赶紧回去批折子!听话!不然我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婉兮已经拖着脚步往里走,像是生怕他跟上来似的。 直到那扇朱漆门“砰”地一声在眼前关上,差点撞到他鼻子。 李玉在一旁憋着笑,肩膀直抖:“皇上,格格这是累狠了,有些小脾气也正常。” 乾隆揉了揉差点被撞到的鼻子,不但不恼,反而眼底漾起一丝宠溺的笑意,随即又板起脸,“去,把外头那些贺喜的、请安的、送赏赐的,都给朕拦回去! 传朕口谕,东偏殿方圆五十丈内,不许有脚步声,不许有说话声,连鸟雀都给朕赶远了飞。谁敢进这院子吵她睡觉,朕扒了他的皮,听见没有?” “嗻!” 乾隆又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许久,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窸窣声,想象着她扑到床上倒头就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低声喃喃: “小没良心的……累死累活救了人,倒对朕撒气……” 他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股傻气:“怪可爱的。” 第122章 朕好 殿外,日影西斜,乾隆去而复返,命人搬了张紫檀木书案,就搁在东偏殿的廊下。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批起了折子。 “皇上,”李玉蹑手蹑脚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娴妃娘娘来了,说是……听闻六阿哥降生,特来贺喜,还带了亲手绣的虎头鞋。如今正候在长春宫门外呢。” 乾隆头也未抬:“告诉她,皇后需静养,不见客。 六阿哥年幼,见不得风,心意领了,东西放下,人回去。” “可娴妃娘娘说……”李玉偷觑着主子的脸色,额角沁出细汗,“她还带了太后的口谕,要瞧瞧六阿哥是否康健,还要……还要见见婉兮格格,说是太后有话要问。” “见婉婉?”乾隆猛地抬头,眼神充满冷意,“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见婉婉? 朕的口谕传得不够清楚?方圆五十丈,不许有脚步声!她是聋了,还是存心找死?” 他倏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压低了嗓音,生怕里头的动静惊了那睡梦中的人。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意:“告诉娴妃,再敢往前一步,朕不介意让太后她老人家,少一个‘孝顺’的心腹。滚。” “嗻!”李玉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溜了出去。 乾隆转头看向那扇门,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了柔软的担忧。 她睡得好吗?可曾梦魇?手还疼不疼? 正想着,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璎珞探出半个身子,见乾隆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皇上,格格……格格睡得不太安稳,正闹脾气呢……” 话音未落,里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软糯又蛮横:“姐姐!你跟谁说话呢?不许和别人说话……快回来抱我……不许人进来……再吵我,我真扎你了……” 乾隆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在撒娇。 ——她在要人抱。 ——而且又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璎珞一脸尴尬,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乾隆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 他立刻起身,将笔往案上一丢,大步流星地往殿门走,唇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朕进去看看。” “皇上!格格说‘不许人’,也包括您啊。 她意识还迷糊着,认不得人,方才连奴才都差点挨了一针……您这时候进去,怕是要也难免啊。” 乾隆想象着那小刺猬炸毛、迷迷糊糊却还要强撑凶悍的模样,宠溺的笑了出来:“无妨,朕皮糙肉厚,经得住扎。她若真扎,朕便让她扎,扎疼了,她便解气了。” 他忽然眯起眼,狐疑地看向璎珞:“……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朕看她撒娇?” 璎珞一怔,心虚地垂下眼——他怎么知道? 乾隆不再理会她,绕过她径直往殿门去:“让开,她在叫朕呢。” 胡说!她叫的分明是姐姐!哪儿有叫您了?! 璎珞在心里呐喊,却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间。 乾隆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床幔低垂,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女儿家独有的甜软气息,婉兮正蜷缩在榻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闭着眼,脸颊因熟睡而泛着薄红,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姐姐坏……不抱我……” “就是啊,你姐姐坏,朕好,朕来抱你。” 婉兮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声音,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眸子里还凝着水雾,看不清人影,只凭着本能往热源处蹭了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软软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带着哭腔哼唧:“……抱……” 乾隆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好,抱,朕抱着你睡。” “别吵……”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却仍不忘含糊地威胁,“……我扎你了……” “不吵不吵,”乾隆低声哄着,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朕不说话,你安心睡,乖……” “……哥哥……” 乾隆拍背的手一顿,心中有一丝醋意,随即又化作无奈的宠溺。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哄骗着她:“你哥哥也坏,只有朕好,是不是?” 怀里的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不满地蹙了蹙眉,在他怀里扭了扭: “哼。” 乾隆低笑出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满足地闭上了眼。 这一声“哼”,他便当是默认了。 第123章 一点 他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任由她像只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 那锦被早就被她蹬到了腰际,素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极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瓣微张,偶尔还咂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毫无防备得让人心头发烫。 乾隆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好梦,只敢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从光洁的额角,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微微嘟起的、颜色浅淡的唇。 他心想,便是这般看一辈子,也是不够的。 不知过了多久,婉兮终于动了动,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初醒时还带着水雾,迷茫地望着帐顶,又慢慢转向他,焦距涣散,显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醒了?”乾隆放柔了声音,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睡得好吗?手还疼不疼?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婉兮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然后,她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声音软糯甜腻,却语出惊人: “你是哪家公子,好帅呀。” 乾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这是……把他当成谁了?傅恒?还是哪个不长眼的野男人?亦或者,只是单纯地睡迷糊了,把他当成了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风流少年? “婉婉,”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仔细看看,朕是……” “唔,”婉兮却抽回手,双手捧住他的脸,凑得更近了些,认真地端详着,眼神迷蒙却专注,“眉眼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比画里还好看。” 她说着,指腹在他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天真的挑逗。 乾隆喉结滚动,被她这毫无章法的“调戏”弄得心猿意马,却又哭笑不得。 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无奈道:“婉婉,你清醒些,看看朕是谁?” “我知道呀,”婉兮理直气壮,身子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你是新来的?长得这么俊,比皇上好看多了……皇上那个小气鬼,老凶我,还爱吃醋……烦人的很……” 乾隆:“……”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却又被她后半句话逗得心头酸软。 原来在她梦里,他还是个“小气鬼”?还是个“烦人”的? “哦?那这位公子,比起你那位小气的皇上,如何?” “你温柔多了,”婉兮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还会抱我……不像他,老想管着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乾隆气笑了,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没良心的小东西。朕在这里守了你半日,换来的就是‘不如陌生公子’?” “嗯……”婉兮被他亲得舒服,含糊地应着,忽然又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认真道,“公子,你身上好香,比皇上的龙涎香好闻……” 那是她给他配的安神香的味道。 乾隆终于彻底放弃了让她立刻清醒的念头,索性顺着她的话逗她:“那……要不要跟本公子走?不回宫了,不理那个小气鬼了,可好?” 婉兮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道:“不行……我不能抛下他……” “为何?” “他虽讨厌,”婉兮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情愿承认,却又抵不过困意的诚实,声音越来越轻,“但……但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他的……就一点……真的只有一点……你可别告诉他……我怕他骄傲……” 乾隆怔住,随即心头像是炸开了漫天烟花,璀璨夺目,将整颗心都照得通明,连指尖都在发麻。 “……好,不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秘密。” “嗯……”婉兮已经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只啄米的小鸡,却仍记得紧紧抱着他不放,“你……你也别告诉他……我梦里……梦见他了……” “梦见什么了?”乾隆抬起头,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光。 “梦见……他变成大老虎……追着我跑……我怕……” 乾隆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她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怕,大老虎不吃人,大老虎……只喜欢你。” “真的?”她迷迷糊糊地问,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真的。” “那……那我也……只喜欢……大老虎……一点……” 她声音渐弱,终于彻底沉入梦乡,唇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甜蜜的梦,连眉头都舒展开来。 乾隆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良久,才轻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朕知道了,婉婉。朕知道了。 只一点……也够了。来日方长,朕会让你从‘一点’,变成‘很多’,变成‘全部’。” 原来她心里有他,哪怕只有“一点”,哪怕是在睡迷糊的时候,哪怕把他当成了“陌生公子”才敢吐露真心。 这一点喜欢,于他而言,便是滔天的恩宠,是世间最珍贵的馈赠。 第124章 胡说! 婉兮还是被饿醒了,腹中空鸣如鼓,将她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色的衣料,上头绣着细密的龙纹,她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周身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下意识地低头,这一看,猛地瞪大了眼。 只见她此刻正以八爪鱼般的姿势缠在乾隆身上,手臂还牢牢环着他脖子,腿大胆地搭在他膝上,整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那姿势暧昧得令人窒息,亲密得毫无缝隙。 “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猛地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挣扎着要退开,却因久睡腿软,刚撑起身子又跌了回去,重重撞进他怀里:“我不是说了不许人进来吗?!谁让你……谁让你抱我的?!” 乾隆原本闭着眼假寐,被她这一折腾也醒了。 他故意收紧了手臂,铁箍般不让她逃开,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辜,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是你让朕抱的,你在梦里,哭着喊着要人抱,还说不抱就不睡,扯着朕的袖子不让走。 朕这才……勉为其难,舍身取义,进来满足你的心愿。怎么,醒了就不认账了?” “胡说!我才没有!”婉兮气得胸口起伏,伸手去推他胸膛,却推不动那如铁的臂膀,“你……你趁人之危!你……你无赖!放开我!” “朕怎么无赖了?”乾隆挑眉,握住她推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有力的心跳,“朕可是有证人的,魏璎珞就在外头,她可以作证,你方才确实在喊‘抱’,还喊了‘不许走’,那声音软糯得……朕的心都要化了。 朕一片好心,怕你睡不好,这才牺牲色相,进来陪睡。你倒好,醒了就翻脸,还要赶朕走,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你闭嘴!”婉兮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气又恼,偏偏浑身无力,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恨恨地低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红印。 “你是狗皮膏药吗?粘着不放!”她松开牙,犹自气呼呼地瞪他,“我……我要扎你了!我真的要扎你了!拿我最长的针,扎你哑穴,让你再也说不出这些……这些混账话!” “扎吧,”乾隆非但不躲,反而将胸膛往前送了送,“朕心甘情愿。只要婉婉高兴,扎多少针都行,扎哪儿都行。朕皮糙肉厚,经得住。 只是……扎了哑穴,朕往后可就不能哄你开心了,也不能在你耳边说……婉婉你还说朕帅呢……” “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就在方才,你迷糊的时候,你说‘皇上好帅’,还说‘喜欢皇上抱’,还说‘皇上比哥哥好’……” “啊——不许说!”婉兮猛地捂住他的嘴,“我那是……那是说胡话!不算数的!你……你不许记着!不许!” “那可不成,”乾隆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揉捏着她因施针而微肿的指节,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心疼,“你说的话,朕字字句句都记着,刻在心里呢。尤其是……你说喜欢朕。” 婉兮看着他眼底的认真,那戏谑褪去后,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深情与珍视,她忽然就失了声,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呐:“谁……谁喜欢了……”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婉兮:“……” 乾隆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闷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朕的婉婉饿了?难怪火气这么大,是朕不好,忘了我们小大夫辛苦了一夜,是该饿了。 朕这就让人传膳,好不好?别气坏了身子,朕心疼。” 婉兮将滚烫的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闷气地嘟囔:“……不许笑……再笑……再笑我就真的扎你了……” “好好好,不笑,”乾隆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朕错了,朕这就去给你拿吃的,喂你吃,好不好? 朕让人温着膳食呢,都是你爱吃的。桂花糖藕、蟹黄豆腐、血燕粥,朕让人炖得烂烂的,加了你爱吃的冰糖。”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却又舍不得似的,手臂收得更紧:“朕抱你去梳洗?还是……就在这儿吃?朕喂你,你躺着不动,可好?” “……好。” “遵命。” 第125章 里衣 往常里,傅恒那边的情况暗卫都会按时禀报,事无巨细。 今日破了哪座碉楼,昨日又擒了哪个敌酋,甚至他用膳可好、睡得可安稳,都会一字不差地传到她耳中。 可近几日,那些线报却像是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音讯全无,连只言片语都探不出来。 婉兮心中那根弦渐渐绷紧。 她太了解傅恒,越是凶险,他越是要瞒;越是不好,他越是要装作风轻云淡。 这般刻意的沉默,只说明前线的情况已经糟透了,他定是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透半句风声给她。 她不能再等了。 这日午后,她命璎珞去传话,只说自己施针太累了,需静养几日,任何人不得打扰,连皇上也不行。话传到养心殿时,她甚至添了句狠的——“若有人硬闯,我便回竹林去,再也不回来了。” 那是拿捏住了乾隆的命脉。 果然,当晚便传来口谕,说皇上体恤格格辛劳,准其静养,并令东偏殿方圆百丈内禁足,连只雀儿都不许飞进去吵她安眠。 可谁也不知,这"静养"的幌子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 三夜。 东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婉兮坐在暖炕上,膝头摊着三块素白的绸缎,手里捏着银针,正绣着袖口最后一朵白茶花。 自四年前起,傅恒的里衣便都是她亲手缝的。 第一件成衣的袖口,她歪歪扭扭地绣了朵小小的白茶花,针脚稚嫩得像条爬虫,花瓣都看不出形状。 他却如获至宝,当即便换上,贴着心口穿了许久,直到那花洗得发白、线头松散,她有精神再做下一个才肯换。 那时婉兮玩笑说:“哥哥的衣裳,只能我碰,旁人碰了,我便不给了。” 他郑重应下:“好,哥哥的里衣,只穿你做的。 便是烂成了布条,也不让别人碰。” 如今他定还穿着那些旧衣。 哪怕那衣裳已在金川的风雪里破烂得不成样子,磨破了袖口,勾断了线头,他仍固执地守着一句年少时的承诺。 “格格,”璎珞端着参茶进来,见她又在揉那酸涩的眼,心疼得直抽气,“您前几日和皇上置气夜夜难眠,去竹林散心本就着了凉,腿伤也复发了,皇后娘娘生产那日施针又极耗费心血,太医说您这身子需得静养,实在不易再劳累啊。您瞧瞧您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哥哥那人,嘴硬得很。我若不为他做点什么,实在放心不下。 他在前头拿命搏,我在后头睡安稳觉,我做不到。 他定是瘦了,那儿的伙食粗糙,他又爱挑食,不爱吃膻腥的羊肉,只吃些素菜,哪里抵得住寒风? 这衣裳要做的宽松些,领口得用软布包边,不能磨着脖子……袖口也要加长,夜里巡营风大,冻着手腕要生冻疮的。” 她喃喃自语,数着珍而重之的家常,每一句都缝进了针脚里。 接连三个夜晚,婉兮几乎未曾合眼。 她腿伤复发,还不能久坐,便每隔一个时辰让璎珞扶着起来走动几步,在殿内缓缓踱步,活络那因旧伤而僵硬的筋骨。 待那阵酸痛过去,额头沁出冷汗,她又坐回去继续缝。 针脚比从前更密,每一针都缝得极深,一针一线,把担忧、思念与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都密密匝匝地缝进布里。 第三夜丑时,璎珞实在看不下去,连忙劝阻:“格格,歇歇吧! 您的眼睛都熬红了,手指都肿了,再这样下去,您要先倒下了! 您要是倒下了,谁去等将军回来?” 婉兮揉了揉酸涩的眼,目光落在袖口那朵尚未完工的白茶花上。 那花用了银线勾边,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再等等,这花瓣还得用银线勾边才好看。他素来爱洁,若绣得粗糙了,他定不惯,便是穿着,心里也不舒坦。” “可您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他在前线拿命搏,我不过在灯下熬几夜,算得了什么?” “这花绣得这般精致,傅恒大人看见了,准舍不得穿。” “就是要让他舍不得,”她将里衣叠好,压在心口,感受着那柔软的布料,“舍不得,才会好好爱惜自己。 穿破了,就得回来找我补,找我做新的。” 除了衣物,她还配了药。 叶天士留下的药材被她翻了个遍,挑了最上乘的当归、黄芪、党参,磨成极细的粉,又添了少许雪莲和燕窝,调和成冲剂。 此药最能补气养血,安神定志,对疲惫过度、气血两亏的人最是有效。 她担心药性过猛伤胃,又特添了三钱陈皮、两钱茯苓,亲自试喝了两次,确认温和无虞,才小心地分成三十小包,用防水的油纸一层层封好,又在每包上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用法。 “三十包,每日一包,刚好一月,”她将药包整整齐齐码进一只紫檀木匣子里,指尖抚过每一个封口,“军中战事繁杂,不知归期何时,到时再给他多配些更好的。 等过段时日师父来,我再要一些保命丹和解毒丹,那才真是要紧的。” “格格,”璎珞犹豫着开口,替她揉着僵硬的左肩,“皇上那边……您就不怕生气? 到时候皇上知道了,您这几日骗他静养,实则为了将军熬夜,他怕是要醋海生波,您这段时间做的所有都前功尽弃了。” 婉兮拿出之前做的但不敢送出的一副护膝,玄色锦缎上绣着简洁的云纹,里头絮着厚厚的羊绒,针脚细密得能防住金川的寒风。 “从前不敢是怕他生气,怕他恼怒。 如今嘛……如今他也会生气,但绝对舍不得怪我,而且还得帮我快点送到。” “格格就这么肯定?”璎珞狐疑地看着她。 “我赌他舍不得,他若真心疼我,便该懂我。 他若不懂……那便也不值得我费这些心思了。”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泄。 婉兮将所有东西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三件里衣,三十包药粉,一副护膝,还有一个小小的、新制的月白香囊,里头装的安神香比给乾隆的淡些,却更助眠,是傅恒惯用的方子。 “送去吧,”她把木匣递给暗卫,声音轻却坚定,“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务必保重,不然等他回来我就要罚他了。” “格格放心,属下便是拼死,也会送到将军手中。将军若知道格格这般操劳,定然……定然心疼坏了。” “别让他知道是我熬夜做的,”婉兮叮嘱,又改口,“罢了,他那么聪明,瞒不住。 你只告诉他,我闲着无聊,随手做的,让他别自作多情。” “……是。” 殿外廊下,一双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幕,看了许久。 乾隆立在晨雾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跟着李玉,大气都不敢出。 “李玉。” “奴才在。” “派最精锐的暗卫,护送那木匣去金川,走最快的驿道,换马不换人,务必在三日内送到傅恒手中。 告诉他,是朕替她送的。让他……好好活着,回来领死。” “嗻!” “还有,去内务府,传朕的话,往后格格要什么东西,不必回禀,直接给她。 要多少给多少,要什么都给什么。她要这紫禁城的星星,也给朕摘下来。” 他再次望向那扇窗,看着那个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窗下的身影,心疼得像是要被撕裂,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酸涩的甜蜜。 她骗他,瞒他,为了另一个男人熬夜伤身。 可他也知道,她肯骗他, 而不是 直接跟他吵、跟他闹,说明她在乎他的感受,怕他真的生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在乎? 他当然不会怪婉婉。 都怪那个狗男人。 第126章 千里送衣 千里之外,金川前线。 傅恒刚从最前线下来,玄色铠甲上凝着暗红的血痂,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军医正要给他包扎,却被他挥手屏退。 “将军,您的伤...”副将捧着金疮药,话音未落,便见傅恒整个人僵在了帐门口。 帐前跪着个信使,双手高举过顶,托着一只毫不起眼的木匣。 傅恒的手在抖。 那双握惯了刀剑、即便面对千钧一发也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颤抖得几乎接不住那轻飘飘的木匣。 “她...她可好?” 信使低头:“格格安好。皇上派最精锐的暗卫护送,走最快的驿道,换马不换人,三日内必到。” 皇上? “都出去,守着帐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帐内,傅恒席地而坐,铠甲未卸,血迹未干,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匣放在膝头,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女儿家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帐内浓重的血腥气。 月白的里衣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那朵白茶花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颤抖着拿起一件,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是熟悉的皂角香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像……家。 他猛地攥紧那衣裳,眼眶瞬间红了。 指腹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傅恒忽然触到几处细微的凸起。 他将衣料对着灯光细看,瞳孔骤然紧缩,那针脚深处,藏着几处不易察觉的血点,还有指节过度用力留下的褶皱痕迹。 她扎了手。 “傻子...手还伤着,熬什么夜...” 木匣下层,是三十包分装整齐的药粉,每一包上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用法。 那字迹他认得,是婉兮的,却比从前更瘦削,像是执笔之人疲惫至极,却仍强撑着不肯潦草。 旁边还压着一副护膝,玄色锦缎,云纹绣得极密,里头絮着厚厚的羊绒,针脚细密得能防住金川这噬骨的寒风。 还有那只月白香囊,轻得没有重量,凑到鼻尖一嗅,确实舒心。 副将隔着帐门低声禀报:“将军...送东西来的兄弟说,格格为了赶制这些,连续三夜未曾合眼。 皇上...皇上知道了,没有阻拦,反而派了最好的暗卫护送。皇上说...说让您好好活着,回去领死。” 领死。 傅恒攥着那件里衣,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眶湿润。 好一个“领死”。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九五之尊,发现 自己心尖上的人熬夜为另一个男人缝制衣物,该是怎样的吃醋嫉妒,怎样的怒意滔天。可那人终究没有发作,没有拦着,反而派人快马加鞭送来这千里之外。 因为那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救他的生机,能让他活着回去。 因为那人...…真的在替婉婉心疼。 “爱新觉罗·弘历……你倒是大度。这份情,傅恒记下了。” 他打开药粉包,用温水冲了一杯。 药粉入水即化,散出淡淡的药香,他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他却觉得甜,甜到心坎里。 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身上那件旧里衣。 最终,他到底是脱下了旧衣,换上了新的。 布料贴着皮肤,软得像她的手指,就像她在千里之外,轻轻地、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护膝缚在膝上,羊绒厚实,暖意瞬间驱散了关节里盘踞多年的寒湿。 香囊悬在帐中,清冽的气息缓缓弥漫,竟真的催发了沉疴已久的困意。 傅恒靠在冰冷的帐壁上,手按着心口那件里衣,对着心中的人说道:“婉婉,哥哥收到了。 等我,等哥哥打完这一仗...…就回去。回去给你赔罪。” 窗外,金川的月色极冷,可帅帐内,那盏孤灯下,却弥漫着暖意。 那是从京城,跨越千山万水,送来的—— 一个姑娘全部的念想,与不肯说出口的思念。 第127章 混蛋 木匣送出后,婉兮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榻上,昏睡了一整日。 梦里全是金川的风沙。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傅恒身披玄甲,手持长刀,在尸山血海中回首望她。 他浑身是血,却冲她笑,说:“婉婉,哥哥没事,别哭。”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沙,那身影便如烟雾般散了。 “哥哥!” 她猛地惊醒,喉间一片腥甜,还未及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格格!”璎珞扑到榻边,一手扶着她,一手忙去摸她额头,触手滚烫,惊得变了脸色,“您发热了!定是这几日熬狠了,邪风入体!” 婉兮没力气说话,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疼,她抓住璎珞的手:“别声张……别惊动养心殿……” 可李玉还是来了。 他带着太医院的院判,身后跟着一串提膳盒、捧药罐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涌进东偏殿,阵仗大得像是要接生。 “皇上口谕,听闻格格身子不适,特命奴才前来侍奉。 皇上还说了,格格若有个闪失,东偏殿上上下下,都得提头去回话。” 婉兮撑起身子,刚想说什么,就被院判按住了手腕:“格格莫动,让微臣请脉。” 片刻后,院判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风寒入肺,加之劳累过度,气血两亏,旧疾有复发之象。这……这得好好调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了。” 李玉立刻接话,脸上堆着笑,眼中也是真切的担忧:“皇上说了,他会过来,亲自照看。 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格格且放宽心。” “李公公,我不过是小风寒,不敢劳烦圣驾。近日政务繁忙,怎可让皇上分心。” “格格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不知道,您这一病,皇上在养心殿坐都坐不住,笔都摔了好几支,牵肠挂肚得很呢。 您要是把他拒之门外,奴才这颗脑袋可就不保了!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让皇上进来瞧一眼,成不成?” 话音刚落,殿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乾隆大步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是刚从朝堂上下来。他走到榻边,伸手探她额温,触手一片滚烫,脸色瞬间铁青。 “说了让你别逞强,”他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却又不敢大声,怕惊了她,只得低吼,“你倒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傅恒在前线拼命,你在宫里不要命,你们兄妹俩,是要气死朕吗?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皇上……”她抓住他袖口,虚弱的撒着娇,“我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让您担心。” “只是不该让朕担心?不是不该拿自己的身子胡来?” “那也是您教的好,您拿自己不当人,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批折子,我自然有样学样。” “你还敢顶嘴?”乾隆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指着她“你”了半天,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朕……朕看你是病糊涂了!无法无天了!” “皇上,我难受……”婉兮瘪了瘪嘴,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所有的火气都没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乾隆赶紧脱下朝服,脱了靴,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将她连人带被一并抱进怀里。 “睡吧,朕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乖,不难受了,朕在呢……” 婉兮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沉沉睡去。 乾隆抱着她,感受着她过高的体温,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微蹙的眉心,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青黑,眼神复杂至极。 良久,他对着虚空,无声地骂了一句: “富察傅恒……你更混蛋了。” 第128章 弘历…… 婉兮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烧了几夜。 这几日,乾隆便真的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奏折由养心殿搬到东偏殿,在她榻边支起张紫檀小案,他批到深夜,便揉着酸涩的眼,和衣在她身侧躺下,连龙榻都不曾回。 她咳醒了,他递水,水温总是刚刚好;她咳血了,他亲手擦拭,连帕子都染红了几方,却眉头都不皱,只将她抱得更紧;她半夜睡不着,盯着帐顶发呆,他便放低声音给她哼些不成调的曲子,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直到她呼吸平稳。 事事亲力亲为,连李玉都插不上手,只能干巴巴地候在殿外,听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低沉的安抚,心里既心疼又唏嘘。 --- 等婉兮终于清醒了些,睁眼便看见他趴在榻沿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她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张俊朗的脸憔悴了许多,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淡青的胡茬,连呼吸都沉得带着疲惫,像是累极了,却又睡不安稳。 “看够了?” 婉兮一怔,随即撇嘴:“皇上装睡。” “你不也看得认真?”乾隆抬起头,伸手探她额温,确认不再烫手,才长舒一口气,那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下来,“总算不烫了。再不好,朕真要拿太医院那群废物祭天。” “不许,是我自己胡来,不怪他们。是我骗了皇上静养,您要罚就罚我。” “你倒是会护短,朕倒成了恶人。” “皇上不是恶人,”她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是好人,顶好顶好的人。” 乾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戳得心口发酥,嘴上却还硬着:“少来,病一好就卖乖,往后还敢不敢?” “往后不敢了。” “朕不信,”他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她鼻尖,“你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张嘴,惯会哄人。” 嘴上虽这么说,还是温柔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拉过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粥,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婉兮乖乖吃着,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皇上,我睡着的时候……可说了什么胡话?” 乾隆手一顿,粥勺停在半空:“你问这个作甚?” “就是问问,我烧糊涂时,记不清了……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惹您生气。” “是说了些,”乾隆放下粥碗,指腹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气酸溜溜的委屈,“你喊了哥哥。喊了二十七声,一声比一声急,朕都数着呢,一笔一笔记着。” “皇上……”婉兮心虚地别开眼。 “可你最后一声,叫的是朕的名字。” “!” “你烧得糊涂,浑身滚烫,抱着朕的胳膊不撒手,你说‘弘历,你别走’。那声音软得……朕的心都要化了。朕记着呢,清清楚楚。 婉婉,你喊了他二十七声,只喊了朕一声。这是不是算你欠朕的?嗯?” “欠?那怎么还?” “朕要你哪怕白日里想他,也得想着朕。要你往后梦里,只准喊朕,往后喊‘哥哥’时,心里也要想着的是朕。二十七声,你一声一声还回来。” “霸道。” “朕便是霸道了,你待如何?” 婉兮忽然伸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这个姿态,让乾隆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哼。” 乾隆托住她后颈:“婉兮,你这叫恃宠而骄。” “那也是皇上宠的。” “是是是,朕宠的,朕就愿意宠你。” “那怎么还呢?”婉兮抬起头,唇几乎贴着他的下颌,“叫……弘历,好不好?” 乾隆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是婉兮头一回,在他面前,这般亲昵地唤他的名。 不是“皇上”,不是“万岁”,不是“陛下”,是“弘历”。 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带着小女儿家的娇嗔,软软糯糯。 “你喊朕什么?” “弘历,您不是让我还债吗?总该先叫对债主的名字,是不是?弘历……弘历……” “小骗子,你可知,直呼天子名讳,是什么罪?” “什么罪?” “死罪,”他脸上带着宠溺的吐出这两个字,“诛九族的死罪。” “那皇上诛吧,”她非但不惧,反而将他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诛了,便再也没人叫您‘弘历’了。 您舍得?弘历……弘历……” 一声又一声,像念咒一样,也像撒娇,每唤一声,便在他心口放一把火。 乾隆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低头欲吻下去。 这个吻他很轻,带着珍重和不敢僭越的虔诚,只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角,不敢用力。 “二十七声,先还一声,以后……以后再还……” “我不,弘历,弘历,弘历……” 乾隆听得心口发烫,那热度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眼底猩红,额角青筋直跳。 “够了,再叫,朕真要疯了。” “疯了便疯了,”她眨眨眼,眸子里盛着得逞的笑意,“疯了的皇上,才可爱。” “可爱?”他挑眉,扣着她腰肢的手收得更紧,“朕要的是威严,不是可爱。” “可我觉得可爱,可爱到……让我想一直这么唤下去。弘历,弘历,我的弘历……” 乾隆的理智,在最后四个字面前,彻底崩断。 他俯身欲吻,想将那唤起他名姓的唇瓣狠狠咬住,想让她明白,天子之名,不是她能随意玩弄的小玩意儿,想让她知道,撩拨君王的下场。 可还未触及那片柔软,一根纤细的食指便抵在了他唇上。 “不可以哦。” 婉兮眨眨眼,眸子里盛着湿漉漉的得逞与狡黠,像只刚偷到鱼却又不急着吃的小猫,偏要举着战利品在人面前晃一晃,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乾隆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辈子,何曾被人这样戏耍过?何曾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到这种地步? 先是一声又一声地唤他,把他的魂都叫走了,把他逼到悬崖边,现在跟朕说“不可以”? “不可以?你唤了朕那么多次‘弘历’,把朕的心都叫化了,把朕的魂都叫走了,现在跟朕说‘不可以’?” “是呀,”她指尖在他唇上点了点,又移到他心口,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唤名字是还债,可没说要连本带利。皇上,您这叫贪心。” “朕贪心?”他气笑了,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齿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小骗子,坏心眼。” “嘶——”婉兮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看他,“您咬我!疼……” “朕还想吃了你,你给朕下了咒,一句‘弘历’,把朕的魂都叫走了。现在想收手?晚了。” “不要不要……以后再说,”她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方才还狡黠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困倦的水雾,病容未褪的脸上满是倦意,“我累了,弘历,我要睡会儿……你不许吵我……不然我拿针扎你……” 说完,不等他反应,闭上眼,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平稳,秒睡过去。 只留乾隆一人僵在原地,满腔欲火无处发泄,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哭笑不得。 “……小混蛋。”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也忍不住低,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认命地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调整自己的呼吸,压下那股躁动的邪火。 罢了,来日方长。 第129章内人 婉兮这场病,断断续续养了大半个月才见起色。 起初是风寒入体,后来竟引发了旧疾,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连叶天士都快束手无策。 乾隆急得眼底血红,索性让人将养心殿的书房搬了一半过来,案牍堆满东偏殿的耳房,说是方便照看她的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帝王是半步都不想离了,恨不得连朝会都在这榻前开。 娴妃倒是来过一次。 之前被容音敲打过,她确实安分了许多,日日往太后跟前跑,摆出一副孝顺儿媳的模样。 前几日听说皇上和婉兮闹矛盾,皇上负气出宫,她以为婉兮这回定要失宠,正想着如何趁机笼络圣心,独占恩宠。 结果皇上不仅没厌弃那丫头,反而直接跑出宫去追,还连带将她所有接触长春宫的路子都堵死了,连东西都不敢往里头送。 这次听说婉兮病重,娴妃精心打扮了一番,提着上好的药材来探病,想着怎么也要在皇上跟前露个脸,彰显贤德,免得皇上忘了她,却在门口被李玉挡了回去。 “娘娘恕罪,”李玉躬着身,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意,身子却挡得严严实实,“皇上有旨,格格病中需静养,不见外客。 太医说了,需得避风,避人,避惊扰,一丝嘈杂都听不得。” 娴妃捏着帕子的手一紧,面上却仍端着温婉的笑:“外客?本宫是外客?” 她目光往殿内瞥,那窗纱上映着明黄的身影,正端着药碗,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卑微轻柔,“那皇上算是什么?本宫记得婉兮格格可还未册封,不是后宫嫔妃呢,连位分都没有,本宫这个四妃之一,倒成了外客了?” “娘娘说的是,格格确实还未册封,”李玉不卑不亢,依旧躬着身,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可不是皇上不想,是格格自己现在不愿。 毕竟格格年纪还小,皇上疼她,舍不得委屈了她,说要等她自己愿意,要给她最好的,绝不让格格受半点委屈,更不许旁人置喙。”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娴妃一眼,那眼神恭敬却透着锋芒:“所以,皇上自然是内人,是格格的枕边人,是格格的天下,格格的家眷,娘娘说笑了。” 娴妃脸色骤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娴妃脸色瞬间青白交加,那“枕边人”“家眷”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口。 可她知道,这虽是李玉的嘴,却是乾隆的心。 在这宫里,御前太监的态度便是帝王的态度,李玉敢如此说,必然是得了那位爷的授意,或是至少是默许。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阴冷:“李公公好大的威风。 本宫倒不知,什么时候这富察格格的门槛,比翊坤宫还高?” “翊坤宫是娘娘您的寝宫,自然高贵典雅,可这东偏殿,是皇上的心尖尖。 心尖尖上的门槛,自然比别处都高些,高到……一般人迈不过去,娘娘还是请回吧,别惊了里头那位,皇上要心疼的。” 这话传进婉兮耳朵里,她正靠在乾隆怀里喝药,笑得差点呛着。 “皇上何时成了内人?李公公这张嘴,真是得了您的真传,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朕倒想是,可惜啊,有人嘴上叫得亲热,心里还惦记着别人,朕这''内人''做得名不副实。” “那皇上想如何才名副其实?” 乾隆没答,只是将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喂进她嘴里,在她蹙眉喊苦时,迅速塞了颗蜜饯进去。 “想听真话?” “嗯。” “朕想让你给朕缝衣时,心里想着的是朕会穿;想让你配药时,想着的是朕会喝; 想让你夜里睡不着时,唤的是朕的名字,而不是那声‘哥哥’。 婉婉,朕要的不只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可这颗心,朕挖了这么久,只挖出来这么一角。” 他伸手,用指尖比了个小小的、可怜巴巴的弧度:“剩下的,还要多久才肯给朕? 还是说……这辈子都给了别人,朕连渣都捡不着?” “皇上这是……在跟哥哥吃醋?” “不吃醋,朕大度……朕要杀人。杀那个让你梦里喊''哥哥''的人,杀那个让你拿命去换平安的人,杀那个……在你心里占了十四年,朕怎么也挤不走的人。朕嫉妒得发疯, 婉婉,你给他缝衣,配药,熬得眼睛都红了,连病都要复发了。 朕呢?朕只有个常服和香囊,这香囊还是你顺带着做的。” “顺带着?那香囊我绣了三日,指尖扎了十七个针眼,皇上说是顺带着?” “难道不是?你给傅恒的里衣,绣了三天三夜,做了三套,还给他配药,朕说不让你试毒,还试了两次毒,都给自己累病了。 朕的常服五日才得那一件,朕都舍不得穿,供在养心殿当宝贝似的。 香囊才三日,最近新换的香囊都没以前精致了,针脚松散,香味也淡。 朕看就是你制衣剩下的边角料,随手缝来糊弄朕的,这还不叫顺带着?” 婉兮被他这番醋意冲天的言论逗笑了,牵动肺腑,又咳了起来。 乾隆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咬牙切齿:“你还笑?朕说得不对?” “对,”她咳得喘不过气,却还断断续续地说话,“对极了……皇上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坏丫头,没良心的,"乾隆气得咬她耳朵,"朕对你掏心掏肺,你倒好,拿边角料打发朕。朕在你心里,就是个顺带着的,是不是?" “那皇上还回来,”婉兮伸出纤纤玉指,勾住他腰间的丝绦,作势要解那香囊,“把香囊还我,我给您绣个更好的,绣个十爪金龙的,绣上三个月,可好?” “不给。”他猛地捂住腰间那个月白香囊,“这个就好,边角料朕也喜欢。朕就爱这顺带着的,怎么着?” “皇上不讲理。” “朕是天子,理站在朕这边。” 婉兮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笑得浑身发抖。 “你还笑?朕都要被醋淹死了,你还笑?” “我笑皇上……像个孩子,要糖吃,要人哄,要我把心思都放在您身上,一刻不见就要闹,一眼不看就要醋。” “朕在你面前,可不就是孩子?要糖吃,要人哄,要你把心思都放在朕身上。 至于你哥哥……朕又不能真杀他,朕还得护着他,就是护着你。 朕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上赶着给自己找情敌,还得生怕那情敌死了,让你伤心。朕这是……这是造了什么孽,遇上你这么个小讨债鬼。” “皇上是……爱屋及乌。” “乌?朕只想要屋,不想要乌。 可偏偏,这乌是屋的命根子,朕不得不护着。朕这辈子,算是栽在你们富察家手里了,一个两个的,都来克朕,朕认了。” “认什么?” “认栽,栽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只是……下次给那乌做衣裳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朕多做一件?别再用边角料了,成么? 朕也怕冷,朕也想要里衣,你给傅恒绣的是白山茶,朕要绣着西府海棠,就绣在心口,好不好?让他知道,朕也有,朕的还比他好。” “幼稚……”婉兮撇嘴,“皇上想比过哥哥,还绣什么西府海棠啊,直接把我绣在你里衣上去得了。” “那敢情好,”乾隆眼睛一亮,“朕吩咐内务府找最好的布料,绣哪儿?心口?还是……” “还是皇上自己想想吧,”婉兮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困了,要睡了。您慢慢想,想好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留乾隆一人抱着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开始认真思考该把她绣在里衣的哪个位置,才能既显眼又贴身,还要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到,要不绣龙袍上和常服上?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傻气,却忍不住扬起唇角,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小讨债鬼……” 第130章 撵出来了 长春宫正殿内,容音倚在榻上,身上盖着条藕荷色的薄毯,怀里抱着个明黄色的襁褓。 永琮刚喂过奶,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小手攥着母亲一缕头发,时不时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得见眉不见眼,口水都流到了襁褓边。 明玉手里端着碟子蜜饯进来,脸上却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副忍了又忍、忍得快要内伤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容音抬眸,见她神色古怪,不由挑眉,手里轻轻拍着永琮的背,“东偏殿那边,又出什么热闹了?可是皇上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明玉将碟子放下,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比划,连气都喘不匀:“娘娘,您是没瞧见,方才皇上……皇上被咱们格格撵出来了! 那模样,委屈巴巴的,又不敢说什么,也不敢生气,只敢在门外踱步,生怕格格真不理他了。” “撵出来?”容音来了兴致,微微坐直了些,“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被撵了?” “还不是为了件衣裳!皇上前几日见格格给傅恒大人做了三套里衣,醋得几宿没睡好,今儿就缠着格格,非要格格也给他做一件,还得是‘顶顶好的’,要比给大人的那件‘强一百倍’的。 格格原本要午睡,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句,都要睡着了,皇上非不肯,非要拉着格格现在就量尺寸,非要绣格格的小像,这样‘贴身穿’才显得亲近。 又纠结是绣在左心口还是右心口,还是干脆绣在常服上,这样‘批折子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上朝的时候让那群老古董也看看’,‘等傅恒回来给他看看,羡慕死他’……” 明玉学得惟妙惟肖,连容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永琮似乎被母亲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 “然后呢?那丫头最烦睡觉被人吵,还能忍他?” “哪能啊!”明玉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随即又赶紧压低,“格格被吵得烦了,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正中皇上脑门! 您是没瞧见,皇上那副表情,眼圈都红了,指着格格‘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舍得说重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凶’,就被格格一句‘滚出去’给轰出来了!” “那现在呢?人还在外头?” “在呢!”明玉指了指窗外,“就在东偏殿的廊下转圈呢,走两步退一步,想敲门又不敢,怕再惹格格生气,可怜巴巴的。 李玉在旁边劝,皇上要不先回养心殿,等格格气消了再来,皇上还不乐意,怕格格真生气了,等着格格醒了进去赔礼道歉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显然是有人在走动。 容音抱着永琮起身,笑道:“走,咱们去看看,这位九五之尊,是怎么个‘赔罪’法。” 明玉连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抱着六阿哥,往东偏殿去瞧热闹。 还未到门口,便见那抹明黄的身影果然在廊下打转,手里还攥着个软尺,念念有词,时而抬头望望紧闭的殿门,时而低头看看手中的尺子,活像个被媳妇赶出门的委屈丈夫。 容音憋着笑,轻咳一声:“皇上这是……在量地呢?准备搭个帐篷过夜?” 乾隆猛地回头,见是容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板起脸,故作威严:“皇后怎么来了?永琮刚满月,仔细吹着风。” “臣妾听说皇上被赶出来了,特来瞧瞧,”容音走近,看了看他额角隐约的红印,那是枕头砸的,眼中笑意更深,“皇上,您这……还疼吗?” 乾隆摸了摸脑门,嘴硬道:“不疼!朕……朕是让着她!朕是天子,不跟小女子一般见识!她……她就是脾气大,被朕惯坏了……”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一声娇喝:“爱新觉罗·弘历!你再在外面嚷嚷,这辈子都别想进来!有多远滚多远!” 乾隆浑身一僵,立刻压低声音,对着殿门作揖:“好好好,朕不嚷嚷,朕小声,朕就在这儿守着,婉婉你睡,你安心睡……朕不说话了,真的……” 容音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明玉都别过脸去,肩膀直抖,差点把永琮惊着。 乾隆看到容音,也顾不得面子了,忍不住低声吐槽,一脸委屈巴巴:“皇后,您说,朕就是想要件她亲手做的里衣,过分吗? 傅恒有三件,朕就要一件,还不敢要白山茶,要绣着她的小像,不行的话西府海棠也行,这过分吗? 朕连龙袍都舍得给她剪,要件里衣怎么了……朕还没嫌弃她枕头硬呢,砸得朕脑门都肿了……” 他越说越委屈,指着那紧闭的殿门:“您听听,她让朕滚……朕这辈子,还没人敢让朕滚……” “这……”容音看了看怀里懵懂的永琮,又看了看委屈巴巴的乾隆,忍着笑摇头,决定再补一刀,“臣妾真不好说呢,毕竟,婉婉前段时间刚给永琮做了一身小衣,绣了只小老虎,可爱得紧。 还说要再给永琮绣个虎头帽,配一套,皇上您……”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乾隆,又看了看永琮:“您可能还得排队?毕竟永琮是婉婉亲外甥,您……您还得再努力努力?兴许等永琮满了周岁,就轮到您了?” 乾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软尺,又看了看容音怀里的永琮,那小子正冲他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仿佛在嘲笑他:看,我有小老虎,你有吗? “朕……朕还不如个刚满月的奶娃娃?”乾隆石化在原地,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殿内传来婉兮迷迷糊糊的威胁声:“弘历……你吵死了……再吵……我就用针扎你……永远不给你绣了……让你光屁股上朝……” 乾隆立刻捡起软尺,捂着嘴,对着殿门疯狂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朕不吵了,朕闭嘴,朕排队……朕等…… 容音抱着永琮,笑着回殿了,只留下一道揶揄的声音飘在风里:“皇上慢慢等,臣妾先带永琮回去换尿布了。这有虎头小衣的娃娃,就是金贵些……” 乾隆站在廊下显得格外凄凉。 第131章 送书 容音回寝殿后,将永琮递给乳母,又净了手,倚回榻上接过明玉递来的牛乳,浅浅抿了一口。 “娴妃昨日又去打扰婉婉了?” 明玉嗤笑一声,一边给她捶腿一边道:“别提了,娘娘。 皇上明明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格格养病,违者以抗旨论处。 可娴妃娘娘好不容易逮到能见皇上的机会,非要去‘探病’,摆出一副贤良淑德、关怀备至的模样,结果连门都没摸着,被李玉堵在门口,说皇上口谕,格格静养,不见外客。” 容音挑眉,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了然:“她就没说什么?” “说了,且难听得很呢,她说她是四妃之一,正经的主子,而格格都还未册封,无名无分,连个位分都没有,她这正儿八经的妃子倒成了外客,简直荒唐。” “李玉还能容忍旁人这般说婉婉?” “当然不能!”明玉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李玉那张嘴,您是知道的,杀人不见血。 他说,不是皇上不想给格格位分,是格格自己现在不想要,皇上疼格格,舍不得委屈了她,说要等她自己愿意,要给她最好的,绝不让格格受半点委屈。 皇上啊,自然是内人,是格格的枕边人,娴妃娘娘再怎么尊贵,在皇上眼里也就是外客,迈不过那道门槛。” 明玉顿了顿,捂着嘴笑道:“您是没瞧见,娴妃娘娘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跟调色盘似的,回去就摔了一套茶具,到处说格格不知规矩,不知体统,仗着皇上宠爱无法无天,连四妃都不放在眼里,说要到太后跟前告一状呢。” 容音轻哼一声:“她这是拿规矩做刀,想往婉婉心口上扎。 可惜啊,婉婉不在乎,皇上更不在乎。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规矩,最有分量的,是皇上的心。 她越闹,越是自取其辱。”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明日给婉婉送些补身的药材过去,要最好的老山参和血燕,还有江南新进贡的阿胶,就说是本宫的心意,让她好好养着,别理会外头那些聒噪的人。” “是,奴婢记下了。” “哦对,”容音忽然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送两本书过去。” “什么书?” “送《女则》和《女训》。” “《女则》《女训》?”明玉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娘娘,那可是教女子三从四德、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书!格格在府中都少读,如今您让她读这个?” “傻丫头,”容音抬手点了点明玉的额头,眼中笑意更深,“不是让她学,是让她烧着玩。就说是本宫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守规矩,是活着,是开心,谁也不能拿规矩压她,连本宫也不行。 本宫身为皇后,自然该表个态。告诉婉婉,有皇上和本宫护着,在这紫禁城里,她可随心所欲,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谁若拿规矩说事,便是拿本宫的脸面说事,本宫饶不了她。” 明玉恍然大悟,笑道:“娘娘英明!奴才明白。” 容音点点头,目光转向乳母怀中的永琮。 乳母会意,连忙将六阿哥抱过来。容音伸手接过,让儿子趴在自己怀里,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永琮,你这位姨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刚强;看似任性,实则比谁都通透。 她护着额娘,护着你,也护着这富察家。 你将来,可要学着点,长大了,要像护着额娘一样,护着她,记住了吗?” 永琮似有所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抓住容音的一根手指,小嘴一张,发出“咿呀”一声。 容音低头在儿子额角落下一吻:“真乖,咱们富察家,要整整齐齐的,谁都不能欺负了谁去。” 第132章 烧书 翊坤宫内,茶盏碎了一地,瓷片四溅。 "内人?好一个内人!他富察婉兮算个什么东西?靠着一副病秧子身子博同情,竟敢让皇上自降身份至此?本宫从潜邸就跟着皇上,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话!" 珍儿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娘娘息怒,不过是李玉那张嘴惯会讨巧……" "讨巧?那是皇上默许的!"娴妃猛地转身,眼底血丝密布,"你当李玉是什么人?他虽只是个太监,却是皇上的喉舌,他说出来的话,便是皇上心里想的! 如今他敢当着本宫的面,说皇上是那贱人的''内人'',便是告诉整个后宫,在皇上心里,他富察婉兮才是妻,我们这些妃嫔,都是妾,都是外人!"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扭曲的脸,忽然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风光多久!" "娘娘的意思是……" "去,给本宫查清楚,富察傅恒在金川的战况。 本宫不信,一个在前线拼命的武将,能安心看着自己的妹妹在宫里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本宫要让他知道,他护了十四年的宝贝,如今正被皇上宠着、护着,连''内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怕是早忘了他这个哥哥。" 珍儿打了个寒颤:"可万一皇上知道了……" "记得要隐晦,不可暴露翊坤宫。就算知道了,他又能奈我何?本宫是潜邸旧人,时常到太后跟前侍奉,有太后撑腰,太后早就看不惯富察婉兮了,他还能为了一个病秧子,废了本宫不成? 富察婉兮,你以为有皇上护着,就能高枕无忧了? 本宫倒要看看,当你那好哥哥从前线传来家书,字字句句都是质问与失望时,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本宫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得到。本宫倒要看看,这''真心''在帝王心计面前,能值几个钱。" --- 东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暖,满室生春。 婉兮倚在榻上,看着明玉送来的那两本《女则》《女训》,指尖拂过书封上烫金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姐姐这是何意?" 明玉笑着传话:"娘娘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格格若觉得闷,烧着玩便是。" "烧着玩?替我谢过姐姐,这礼,我收下了,正合我心意。" 待明玉退下,璎珞过来扶起婉兮,目光落在那两本"圣贤书"上:"皇后娘娘这是……明着送书,暗里给您撑腰?" "不止,"婉兮缓步走到炭盆边,随手拿起一本《女训》,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姐姐是在告诉我,这宫里的规矩,是用来束缚那些怕它的人。而我,不必怕。" 她又拿起那本《女则》,随手翻了翻,看着那些"夫为妻纲"的字句在火焰中卷曲发黑,轻笑道:"她们总拿规矩说事,想压我一头,姐姐便送这两本书来,是要告诉所有人,富察婉兮,不守这套。" "格格,待会皇上还要来……" "那便正好,若连他都不在意,这宫里,又有谁有资格置喙我?" 话音刚落,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乾隆大步进来,正见她在炭盆边玩火,手里还捏着根拨火棍。 他脸色瞬间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拨火棍扔在地上,随即将她捞进怀里,仔仔细细检查她的手:"胡闹!病才好,玩这些做什么?手不要了?" "《女则》烧着了。" "烧它做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婉兮指着半焦的书,委屈巴巴的:"皇上,我把姐姐赏的书烧了……" "烧了便烧了,"乾隆连看都没看那炭盆一眼,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仔仔细细检查她有没有被火星溅到,"你若喜欢,朕让内务府给你送一车来,慢慢烧着玩。" "可这是规矩……" 乾隆连看都没看那炭盆一眼,目光落在她指尖,那里果然被炭火燎出一小块红痕,虽不重,却让他当即沉了脸:"来人,把这炭盆撤了!往后再不许在殿内生明火!若格格要取暖,用地龙和汤婆子便是,谁敢再拿炭盆来,朕打断他的腿!" "皇上……"婉兮拽他袖子,"那书……那是规矩……" "书什么书,"乾隆打断她,终于瞥了一眼那两本已经烧成灰烬的《女则》,冷笑一声,"这书既然不合你心意,朕便让翰林院重新编一套。要图文并茂的,字要大,纸要软,内容得有趣,不许讲那些三从四德的迂腐之言。 编好了,朕亲自过目,内容不好的话,再送来给你烧着玩,可好?" 婉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动肺腑,又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软软地靠在他肩上。 "还笑?"乾隆又气又心疼,见她咳嗽,赶紧替她拍背顺气,待她好些了,忽然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朕是纵着你,不是让你纵着火,烧着自己怎么办?这笔账,朕得跟你慢慢算。" 婉兮捂着被他拍过的地方,瞪大了眼,耳尖瞬间红透:"你……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乾隆挑眉,将她打横抱起,往暖炕边走,"朕不仅要打,还要罚。" "罚什么?"婉兮环住他脖颈,声音软糯。 乾隆将她放在暖炕上,自己也跟着坐下,从案上抽出一本奏折,蘸饱朱砂:"罚你今夜陪朕批折子,一步不许离开。" "这算哪门子罚?"婉兮凑过去,在他脸颊边蹭了蹭,"分明是皇上离不开我。" "算,"他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当真提笔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婉"字,笔力遒劲,"朕要在每本折子的末尾,批你的名字。 批一千遍,一万遍,批到墨尽笔秃,批到全天下都知道,朕的婉婉是朕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婉兮靠在他怀里,看了一眼候在角落的璎珞。 璎珞直接竖起大拇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将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密不可分。 而翊坤宫内,一封匿名密信正在写着, "听闻将军之妹在宫中深得圣宠,皇上为其推迟早朝,亲手喂药,夜夜相伴,军中已有非议!将军切莫忧思成疾,当以大局为重。" 娴妃看着珍儿刚要封好的密信,忽然笑了:"不,本宫再加一句。" "娘娘?" "再加一句——''将军若不信,可问京中旧友,皆言格格与皇上如胶似漆,早已忘了将军是谁。''" "娘娘,这话可是诛心之言。" "本宫要的就是诛心,傅恒对婉兮是什么心思,你当本宫看不出来? 那不是哥哥看妹妹,是男人看女人。 可偏偏,他只能当哥哥。皇上要她,他不敢争;家族要荣耀,他不敢反。 这份情,憋了这么久,憋成了执念。 如今本宫只要轻轻一点,这执念就能烧成恨。 恨婉兮忘了他,恨皇上夺人所爱,恨这世道不公……" "可若将军真信了,对皇上生了怨怼……" "那正好,本宫要的,就是君臣离心。 傅恒手握重兵,若他对皇上生了嫌隙,这后宫前朝,可就有好戏看了。 到时候,富察家必受牵连,婉兮那小贱人,还能有活路?" 这封信,将随着驿站快马,直奔金川。 第133章 急件 金川前线,傅恒刚率部夜袭归来,他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将军,京城急件。”副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声音压得极低。 傅恒伸手接过,指尖在“急件”二字上略微一顿。 那火漆纹路陌生,并非富察府惯用的印记,也非军情密报的标记。 “八百里加急?” “是,驿站连夜送来的,说是……故人所托。” 傅恒随手撕开信封。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十分刻意,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森森恶意。 傅恒盯着那几行字,原本冷峻的眼神渐渐浮起一层讥讽的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低笑,在寂静的帅帐内回荡,听得副将头皮发麻。 “忧思成疾?”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诛心之言烧成灰烬。 “我看是有人看着眼热,自个儿忧思成疾,活成了怨妇。” 纸灰簌簌而落,在帅帐内盘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某个拙劣的阴谋,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他亲手掐死在了摇篮里。 “军中非议?”傅恒抬眸,眼底寒光乍现,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副将,“本将倒想听听,是何人有这么大胆子,敢非议皇上,非议本将的妹妹? 是想尝尝军法,还是想试试本将的刀快不快?” 副将“扑通”伏地,冷汗浸透了里衣,连头都不敢抬:“将、将军明鉴! 末将从未听过此等言论! 大军连战连捷,将士们每日操练巡防都忙不过来,哪有、哪有功夫嚼后宫舌根……” “是啊,皇上盛宠谁,关我麾下这些拿命守疆土的儿郎何事?倒是这写信的人,手伸得太长了,长到了该砍的地步。” 早已忘了将军是谁? 忘了? 他的婉婉,怎么会忘了他。 傅恒坐到案前,从怀中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月白香囊。 香囊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被他护得极好,一尘不染。 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针脚,指尖在某个细微的凸起处停留,那是最内层的夹层,藏着一根乌黑发丝,用红线系着。 那是她从前从书上学的。 她说:“哥哥,发为血之余,系上我的发,便是系上我的命。 你带着它,便是带着我,走到哪儿都不许丢。” 如今她人虽不在,却把命都给了他。这叫“忘了”? 傅恒转身走向帅案,案上暗格里,整齐叠着一摞密报。 那是他留在京中的暗卫网送来的,关于婉兮的每一份消息,他都仔细看过,熟稔于心,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知道她因给他赶制里衣,咳血咳了三日,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唤了“哥哥”,也唤了“弘历”。 他知道皇上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奏折都搬到了东偏殿。 他知道皇上为了她,才乐意护着他傅恒周全,暗中叮嘱随军军医“务必保住定西将军性命”,甚至加派了最精锐的暗卫,在关键时刻从叛军埋伏中救下他的性命。 皇上知晓他在京中留下暗卫,并未起任何疑心,反而默许了两批暗卫一起行动,共同护着那小姑娘的周全。 甚至偶尔,还会通过暗卫网给他递来只言片语,让他安心打仗,知晓她近日饮食如何,睡得可安稳。 那位帝王,早就在最初的霸道逼迫和独占欲里,长出了真心,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退让,学会了……爱屋及乌。 甚至这“乌”,他护得比“屋”还小心。 傅恒知道,这份“皇恩”,不是冲他傅恒。 而是若他死了,婉婉会哭,她哭,皇上也会疼。 所以皇上要他活,要他只许胜不许败,要他完完整整地回去,只为博她一笑。 那位九五之尊,竟真的爱到连嫉妒都压抑,爱到为他这个情敌铺路搭桥,只为换怀里那个小姑娘能安心睡个好觉。 而他的婉婉就是这样想着他,念着他,为他熬灯费油地缝衣配药,为他赌上自己在帝王心中的分量,甚至为他,学会了算计人心。 监视、窥探、试探、防备,她都懂,都学会了。 她本该是这世间最干净的白茶,如今却不得不染了尘埃。 而他,是那个让她不得不染尘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什么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这封信来得有多荒唐,多可笑。 “想激我?想让我恨皇上? 想让我迁怒婉婉?想让我自乱阵脚,给了你们可乘之机? 还想让我在前线闹出动静,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打得好算盘。 可惜,我傅恒的命,是婉婉的。 你们太低估富察傅恒,也太低估婉婉了。” 傅恒随即吩咐副将:“传令,从今日起,任何来自京城的信件,无论公私,一律先交给我过目。 再派一队精锐,暗中查访,看看最近有谁在军中散播闲话,尤其是关于京中贵人的。 查到源头,不必回报,直接斩了,头颅悬挂辕门,以儆效尤。” 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傅恒独自站在帅帐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 他不怕这挑拨,他怕的是……这挑拨背后的人,会把手伸向婉婉。 “想动她?得先问问我这三万将士答不答应。”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月白里衣。 他闭上眼,像能通过这件里衣,将话传给远方的人—— “婉婉,哥哥这里,什么都乱不了。 你只管在宫中好好的,哥哥在后方,给你守着。 谁敢动你,哥哥就从金川杀回去,灭了谁九族。 哥哥知道,如今护着你的,不只是我。皇上……他待你好,哥哥看得很清楚,甚至不可思议,哥哥放心了许多。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着哥哥回去。” “回去……护你一辈子。” --- 金川的风刮了三日,傅恒的军令也传了三日。 军中所有私下议论京中贵人的舌头,都被割了下来,血淋淋的头颅挂满了辕门。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兵油子们,此刻连“京城”二字都不敢提,生怕下一个被割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副将清点完人数,回禀时声音都被惊讶的发颤:“将军,共查处十七人,皆是新兵,被人用银子收买了。” “银子从哪儿来?” “说是……京城来的。” "查下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要我的命,要婉婉的命。" "那这些尸首……" “挂够七日,然后送回京城,送给查到的那个人。 连同这封信的灰烬,一起送到,让那人知道,她那些伎俩,连金川的风都吹不过。” 第134章 人头 这日清晨,金川方向快马加鞭送回一只玄铁木箱,直达翊坤宫门前。 箱盖掀开,十七颗已腐败不堪的人头整齐码放,面目狰狞,冻得硬邦邦的。 最上头压着一只锦囊,里头装着一包灰烬,另附一张素笺,上面只龙飞凤舞八个字—— “军中肃清,娘娘自重。”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可这八个字的分量,重得足以将翊坤宫的琉璃瓦顶压塌。 --- 翊坤宫内,娴妃刚用过早膳,正对着铜镜试戴新打的金钗。 当那口箱子被抬进殿内,当那十七颗人头映入眼帘,当那包灰烬被呈到案前,她当场呕了出来,胆汁混着酸水,吐了一地,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珍儿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连扶她的力气都没了:“娘、娘娘……这东西……这东西不能留啊! 若叫人发现,传到皇上耳朵里,咱们……咱们可是私通外将、干预军务的大罪!” “慌什么?!”娴妃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强压下胃里的翻涌,眼底却烧着疯狂的恨意,“他敢送,本宫就敢收!他富察傅恒能杀人,本宫便能让他妹妹生不如死! 他不是护着她吗?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护到几时! 金川路远,鞭长莫及,等他回来,他那个宝贝妹妹,早就是一缕孤魂了!” 她盯着那包灰烬,忽然笑得凄厉:“好,好一个娘娘自重!本宫自重?本宫堂堂娴妃,轮得到一个武将教本宫自重?!” “那这些……”珍儿指着那箱骇人的“礼物”,声音都在颤。 “烧了,”娴妃一字一顿,眼底的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秘密处置,一个灰都别留下。至于那些送东西的……” “奴婢明白。” 珍儿领命而去,匆忙间碰倒了烛台,殿内一阵忙乱。 娴妃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端庄贤淑、却暗藏恶毒扭曲的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喃喃自语:“富察婉兮,你以为有皇上护着,有傅恒守着,本宫就动不得你了? 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本宫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完完整整地攥在手里。 这后宫,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 乾隆听完李玉的密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十七颗人头?” “是,说是金川叛军细作,妄图扰乱军心,已被定西将军就地正法。 人头悬辕门七日,以儆效尤。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包灰烬,据说是……据说是翊坤宫内写给将军的信,被将军当场焚毁,只余了这包灰。” “你觉得,这信里会写什么呢?” 李玉冷汗涔涔而下:“奴才斗胆揣测……那信里,怕不是什么好话。 定是挑拨将军与格格的兄妹情分,或是……或是离间将军与您的君臣之义。妄图动摇军心,陷害忠良。”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低沉,缓慢,却听得李玉头皮发麻,脊背生寒:“怕是远不止这些。 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收买新兵,散布谣言,又千里传书,会是轻描淡写的几句闲话?好一个傅恒,好一个‘军中肃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傅恒这是给朕递话呢。 他告诉朕,军中他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他杀得干净。 可宫里,朕得自己管。 他护得住婉婉一时,可远在千里,护不住一世。 哪有什么细作?他这是在骂朕无能,连个女人都管束不了,任由她把手伸到前线去,伸到朕的将士们的脑袋上去!” “皇上息怒……” “息什么怒?朕不仅不怒,朕要谢他。 谢他护着婉婉,也谢他没中计,没让那毒妇的诡计得逞。朕还要赏他!” 他大步走回龙案前,提笔蘸墨:“传旨,定西将军傅恒,治军有方,忠勇可嘉,赏黄金万两,赐尚方宝剑一柄,可先斩后奏,专断边事。 再从富察氏旁支挑几个得用的子弟,充入御前侍卫,着意栽培。 傅恒在前线为国尽忠,朕不能让忠臣寒心,更不能让忠良之后受委屈。” “那翊坤宫……”李玉小心翼翼地问。 “翊坤宫?她胆大妄为,敢把爪子伸到金川去?她以为朕被迷了心窍,没心情管她,便可以为所欲为。朕宠婉婉,可朕还没瞎! 能在金川军中散播流言的,敢教唆那些新兵嚼舌根,妄图离间朕与大将,动摇国本。 之前的小伎俩朕不拆穿,是看她伺候太后还算尽心,给辉发那拉氏留几分体面。她倒好,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去动婉婉,动朕的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李玉,拟旨。” “嗻。” “娴妃辉发那拉氏,德行有亏,心怀叵测,罔顾宫规,意图不轨。 即日起降为贵人,褫夺封号,杖责五十,禁足翊坤宫三月,罚俸半年,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另,彻查翊坤宫近三月所有开销往来,凡有不妥,一律严办。涉事宫人,一律杖毙,以儆效尤。 对了,行刑的时候,让各宫都派人去观刑。朕要她们亲眼看着,动不该动的心思,动朕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朕要让这紫禁城的人都知道,富察婉兮是朕的逆鳞,谁碰,谁死。” “万岁爷,”李玉迟疑,额角渗出冷汗,“这罪名……太后那边……怕是会有微词。娴妃毕竟是潜邸旧人,又时常侍奉太后……” “这罪名不够?”乾隆挑眉,眼底寒光乍现,“那就再加一条,私通外将,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军心。 朕要她死,她就得死。朕如今只要她半条命,已是看在皇额娘的面上开恩。 至于太后再怎么看重她,她也不过是一个外人,朕倒想看看,一个企图置大清将士于死地、离间朕与栋梁的毒妇,太后怎么护?她敢护,朕便连慈宁宫一起查!” “嗻。”李玉领命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偏殿的方向,眼底的暴戾渐渐化作柔软。 “婉婉,这宫里,谁也不能拿那些肮脏的手段对付你。 谁敢碰你,朕就捏碎谁。” 风吹过,卷起案上那包从金川送回的灰烬,轻轻飘散在空气中,像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终于化作了虚无。 第135章 病秧子? 翊坤宫内,廷杖声沉闷地砸了五十下,每一杖都敲得青砖震颤,也敲得满宫人心惊肉跳。 娴妃——不,如今已是那拉贵人——被死死按在春凳上,背脊早被血浸透,衣料混着皮肉翻卷,分不清颜色。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有喉间偶尔溢出的闷哼。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河,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偏殿的方向,烧着疯狂的恨意。 各宫派来观刑的宫人尽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有胆小的甚至晕了过去。 寝殿内,珍儿抖着手给那拉贵人上药,药粉洒了半床,触到那翻卷的皮肉时,疼得娴贵人浑身痉挛。 "小主,您且忍着些……这伤,得养到几时才好?" "养?"那拉贵人猛地抓住珍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血珠瞬间沁出,"我哪有闲工夫养伤?我得赶紧好起来,好去送那对狗男女上路!" "小主,您这是何苦……" "何苦?我从潜邸到入宫,一直伺候他,给他端茶递水,给他红袖添香,竟比不过一个病秧子几个月的狐媚! 皇上为了一个病秧子,把我打成这副模样!珍儿,你说,这让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珍儿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抽回手,只能哽咽着劝:"可皇上如今正宠着格格,太后那边……" "太后?太后不会坐视不管。她最看重的,是后宫平衡,是规矩,是这大清江山的体面。 我孝敬她这么多年,甚至御景庭危难之际护着她,她总得给我一个公道。去,给慈宁宫递话,就说我……快死了,求太后慈悲,救我一命。" ---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听完翊坤宫来人的哭诉,眼都未睁。 "她这是自作孽。哀家早告诫过她,富察家那个丫头动不得。 她偏不信,非要把手伸到金川去。如今傅恒送了十七颗人头来,皇帝打了她五十杖,她倒想起哀家了。"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人,哀家要保,她到底伺候哀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事,哀家不管。去,传皇帝来,哀家倒要问问他,为了一个病秧子,连哀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 养心殿内,乾隆听完太后传话,冷笑一声:"来得倒快,备辇。" "皇上,"李玉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翊坤宫的人先一步去了慈宁宫,提了那拉贵人伤势沉重……太后娘娘,动了大气。" "五十杖,她便动气,若朕真依律处死,她是不是还得陪葬?" 他抬步往外走:"传话给婉婉,今日不必等朕用膳。药必须趁热喝,敢剩一口,朕便不给她蜜饯了。" --- 慈宁宫正殿,太后端坐东首,手里那串伽楠香木佛珠被她捻得咯咯作响,显然心绪难平。 乾隆踏进殿门,撩袍行礼,语气却淡漠:"给皇额娘请安。" "哀家受不起,皇帝如今威风,五十廷杖说打就打,连翊坤宫的体面都敢撕。下一步,是不是要连慈宁宫也拆了?" 乾隆自行起身,掸了掸袍角,在侧首坐下:"皇额娘言重。那拉贵人私通外将、干预军务,按律当斩。 儿子仅降位杖责,已是顾全皇家体面,更顾全皇额娘的脸面。" "体面?这叫体面?"太后声音陡然拔高,佛珠"啪"地拍在几上,"傅恒在前线杀人如麻,皇帝在后面给他递刀,还杀到哀家的人头上!皇帝眼里,还有哀家这个皇额娘吗?" "那拉贵人若安分守己,自然长命百岁;若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伸到朕的将士嘴里,朕只能剁了这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额娘想保她,可以,但得问问前线那三万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傅恒答不答应。" "交代?哀家要的交代,是皇帝为了一个病秧子,连先帝定下的规矩都不要了! 富察家那丫头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神魂颠倒,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 "病秧子?"乾隆忽然冷笑,"皇额娘忘了?当初御景庭设宴,皇额娘非要食用鹿血,引来蝙蝠,闹出那场大乱。 就是您口中的''病秧子'',为护皇后从御景庭坠下,摔得肺脉尽裂,替皇额娘保住了唯一的嫡孙。 否则皇额娘有何颜面见先帝,又有何颜面与朕当面对峙?"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夜是她执意尝鲜,才被人拿来做筏子,引出后来的祸端。 她比谁都清楚,婉兮那一坠,保住了嫡子,也保住了她太后的体面。 如今被儿子当众揭开,像撕下她最体面的那层纱,露出里头的血痂,疼得钻心。 "皇帝这是在翻旧账,给哀家扣罪名?"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提醒皇额娘,婉兮本可养到平安康健,如今弱成这样,是替皇家、替皇额娘挡灾落下的。 欠人的债,得还。您如今一口一个''病秧子'',传出去,只怕寒了功臣的心,也伤了您的贤名。" 乾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您若执意保翊坤宫,便是告诉天下人,太后可以纵人谋害功臣,可以插手军务,可以视前线将士的性命如草芥。这岂非寒了忠臣烈士的心? 再者,皇额娘真打算为这个罪人,与儿子当庭对峙?传出去,史官笔下便是''太后偏私,祸乱宫闱''。 皇额娘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 太后攥着佛珠,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帝这是在威胁哀家?"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告诉皇额娘,"乾隆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话却诛心,"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您要保人,可以,但得按朕的规矩来。否则,朕不介意让翊坤宫变成冷宫,也不介意让皇额娘在慈宁宫……安享晚年。" "你!"太后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 "皇额娘保重身体,您还要看着永琮抓周呢。" 太后脸色青白,嘴唇颤了又颤,终是拂袖转身,背对皇帝,声音疲惫:"哀家老了,管不得你们年轻人胡闹。皇帝……好自为之!" 乾隆直接告退:"皇额娘保重,儿子告退。" 帘外,李玉赶紧迎上,压低声音:"万岁爷,回养心殿?" "去看婉婉,有没有好好喝药?若不听话——" "就不给蜜饯。"李玉笑着接口,"奴才省得,早让御膳房备下了,还有格格最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出炉的,软糯着呢。" 乾隆眼中笑意更深,快步向东偏殿走去,将慈宁宫的阴霾远远抛在身后。 阳光正好,洒在他明黄的龙袍上,他想着那个正在殿里等他的小姑娘,想着她喝药时皱起的鼻子,想着她吃到蜜饯时弯起的眼睛,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至于慈宁宫的怒火,翊坤宫的鲜血,都不过是这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只要他的婉婉好好的,这天下便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一皱眉头。 第136章 有理 东偏殿内,婉兮捏着鼻子,正艰难地吞咽着最后一口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把药碗往身后藏。 "藏什么?"乾隆眼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长臂一伸,从她身后夺过药碗。 见碗底还沉着一口黑稠药汁,他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又剩?" "太苦了……"婉兮的眼眶说红就红,泪珠将落未落,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挂着,"这方子换了新药,苦得我舌根都麻了……" "朕说过,敢剩一口,就不给蜜饯。"他故意板着脸,将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随即从袖中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糖,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回怀里,"这包,没收。" "不给就不给,"婉兮撇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衣襟上,"反正我如今病着,吃什么都是苦的,连皇上也不待见我了……先前还说我是''内人'',眼下连颗糖都不舍得,可见是哄我的……" 她说着,便要去拽锦被蒙头,一副"我伤心了我要绝食"的模样。 "朕何时不待见你了?"乾隆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日日抱着你,夜夜守着你,朕的胳膊都麻了半边,批折子时连笔都握不稳。 你倒好,一碗药都喝不利索,还反过来编排朕的不是,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认命地端起药碗,用小银勺细细搅着,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张嘴,乖乖喝掉。喝完朕有赏,大大的赏。" 她皱着鼻子往后躲:"好苦。" "苦也要喝。"他难得展现出几分强硬,手腕稳稳地抵在她唇边,不容拒绝。 见她还是不动,乾隆又从袖中摸出个缠枝莲纹的小盒子,揭开盖子,里头盛着七八颗蜜渍金桔,晶莹剔透,甜香扑鼻。 他特意把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推得远了些,故意逗她:"喝完了,才有,还有这包桂花糖。否则……朕自己吃了,一颗都不给你留。" 婉兮盯着那盒蜜饯和桂花糖,终究抵不住诱惑,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药。 苦汁入喉,她立刻凑过去,在他指尖轻轻咬了一口,算是泄愤。 齿尖不轻不重地磨着,痒得他心口发麻。 "朕这是养了个祖宗。"乾隆叹气,将蜜饯塞进她嘴里,顺势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还是只爱咬人的小祖宗,旁人喝药,苦的是自己。 你喝药,苦的却是朕。 药汁苦,你皱眉苦,朕心疼更苦。这买卖,朕亏大了。" "那皇上不愿意养吗?" "愿意愿意,只有朕能养,别人想养,朕剁了他的手,再挖了他的眼。你是朕一个人的小讨债鬼。" 婉兮心满意足地嚼着蜜饯,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皇上今日去慈宁宫,太后娘娘可生气了?" "气又如何?朕是天子,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护她的人,朕护朕的婉婉。谁有理,谁没理,朕心里清楚。朕告诉她,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护着谁,她管不着。" "那皇上心里……婉婉有理吗?" "你有理,有理得很呢,朕的婉婉,便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天不够结实,怪不得你。是朕没把天补好,朕的错。" "那皇上可得把天补结实些,免得婉婉哪日真的捅穿了,没处说理去。" "捅穿了,朕给你顶着。顶不住,朕便与你一同掉下去。到了底下,朕还给你当内人,给你熬药,给你喂糖,寸步不离。" "皇上说笑了,您是天子,便是到了阎王殿,也该是天子。岂能为一个小丫头片子,跌了身份。" "天子?朕这天子,在你这儿,早八百年就没身份了。 你生病,朕衣不解带;你喝药,朕千哄万哄;你唤一声''弘历'',朕的心都化了。 婉婉,你说说,朕这算哪门子天子?" "算我的天子,只许是我的。" 这大胆的宣告让乾隆心中颤抖,他俯身想亲亲她,又被她一根食指抵住唇。 "皇上,您今日在慈宁宫,与太后对峙,就不怕传出去,被史官记一笔''为色所迷,忤逆不孝''?" "朕怕什么?"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齿间轻咬,"史官要记,便让他记。 记朕如何宠你,如何为你罚了娴嫔,如何与太后争执。 朕就是要让后世都知道,这紫禁城里,曾有个叫富察婉兮的丫头,把朕的心都掏走了。" "那皇上就不怕,后世说你昏庸?" "昏庸便昏庸吧,朕这辈子,难得糊涂一回。为你糊涂,值。便是遗臭万年,朕也得臭在你怀里,哪儿都不去。" "那婉婉可得好好活着,陪着皇上一起臭,不,一起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不重要,你垂在朕心里,才重要。 只要你在朕怀里,朕便是要做那昏君,也是这天下最幸福的昏君。" 窗外,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而那些宫墙外的阴谋诡计,鲜血杀戮,在这一刻,都敌不过她嘴角那一抹蜜饯的甜。 第137章 不许惦记 金川的风卷起漫天黄沙。 傅恒刚从碉楼上下来,玄色战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军医要给他包扎,他却挥挥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抖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那是婉兮托人送来的,据说是叶天士亲手配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沾着血肉,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也一声不吭。 他抬手擦了擦下颌的血污,目光落在帅案上那个刚送来的木匣上。 木匣用桐油封得严实,盖子一掀开,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将他扯回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件月白里衣,袖口照旧绣着白茶花,只是这次的花蕊用金线勾了,更精致,也更费眼神。 最底下压着两个白瓷瓶,一个贴着"护心丹",一个贴着"解毒丹",再往下,是几包配好的药粉,写着用法用量。 傅恒拿起最上面那件里衣,指尖触到布料柔软得像要化开。 他凑到鼻端深深一嗅,那股子熟悉的药香混着女儿香便钻进肺腑里,像婉婉就在身边,小手攥着他袖口,软声喊"哥哥"。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哥哥,京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倒是你,若再不好好睡觉,这身衣裳我便烧给阿玛了。还有,不许再受伤,让我知道我便……便不理你了。" 傅恒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的看,低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这丫头,威胁人都这般软乎。" 他将纸条妥帖地叠好,塞进里衣内襟,贴着心口的位置。 "将军,军医让您服药。"副将端着煎好的药进来,黑稠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儿冲鼻。 傅恒没接,反而从婉兮送来的瓷瓶里倒出一颗护心丹,扔进了嘴里。 "将军,这药……" "比军医开的管用。"他一口饮尽温水,将药瓶贴身收好,"这是叶天士制的护心丹,关键时能救命。 婉婉送来的,比圣旨还金贵。" 夜深了,金川的风更烈,像鬼哭狼嚎。 傅恒独自坐在帅帐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他脱下铠甲,里衣已经被血和汗浸透。 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婉婉送来的纸条,还有一颗护心丹。 "将军,"暗卫闪身进来,单膝跪地,"京中有消息。" "说。" "娴嫔娘娘被降为贵人,杖责五十,禁足三月。翊坤宫上下彻查,涉事宫人皆被杖毙。" 傅恒手指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难道她动婉婉了?" "还没来得及,皇上知晓将军的意思,便亲自处置了,雷厉风行,连太后都没拦住。" "他倒是护得紧。" "将军,皇上命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赏赐。"副将在帐外禀报。 "拿进来。" 是个不大的木匣,放在这后就告退了。打开一看,竟是一柄尚方宝剑,剑身镌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寒光凛凛。 匣底压着一张纸条,是乾隆的笔迹—— "定西将军富察傅恒,忠勇可嘉,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另,婉婉在宫中一切安好,朕自会护她周全。 你且安心打仗,军功朕给你记着,人,不要再担心了,她如今是朕的。" 那最后几个字,墨迹格外重,像是刻意强调一般。 傅恒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笑出声。 “小气鬼,”他低声骂了一句,将那纸条和宝剑一并收好,“连提都不许提,占有欲倒是比金川的碉楼还坚固。” 他明白这是乾隆的恩威并施,也是他的宣示主权。 那字里行间都透着浓浓的醋味儿,浓得化不开,仿佛怕他不知道似的。 乾隆赐下宝剑,是让他傅恒在前线无后顾之忧,也是告诉他“朕信你”;他写下字条,是告诉他,婉婉如今在朕身边,朕视若珍宝,你只管挣你的军功,人别惦记,也惦记不上。 可傅恒偏偏就要惦记。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贴着“解毒丹”的瓷瓶,倒出一颗在掌心。 丹药圆润,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着淡淡的药香,像她指尖的味道。 他仰头,将那颗解毒丹扔进嘴里,嚼碎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却品出了一丝甜。 “小骗子,”他对着虚空,对着千里之外的那个姑娘,轻声道,“你以为烧给阿玛,我便怕了?你等着,哥哥一定好好回去,一根头发不少地回去。” “回去看你如何威风,如何把那九五之尊制的服服帖帖。” “回去……抱一抱你。” 他闭上眼,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冷峻坚毅,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帐外,金川的月色极冷,帐内,那盏孤灯却暖得很。 那温暖从京城来,跨越千山万水,藏在一针一线里,藏在一字一句里,藏在那颗被他小心翼翼贴在心口的护心丹里。 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风。 第138章 按腿 东偏殿内,药香混着炭火气,蒸得人有些发闷。 叶天士眯着眼,三指搭在婉兮腕上,时而皱眉,时而展颜,片刻后,他收回手:"格格这脉象比前些时日稳当多了。" 他抚着圆润的下巴,慢条斯理道,"肺部的旧伤也化得差不多了,只要按时服药,保持心境平和,寿数延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那我的腿呢?"婉兮迫不及待,身子往前倾了倾,"师父,我这腿什么时候能真正的好?" "若是旁人,早就好了。 只是格格身子又薄又脆,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若想恢复如初,少说还得三五月。不过——旁人没法子,不代表你师父我没法子。" "什么法子?" 叶天士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得有人日日给您揉按,从足底到膝窝,活血通络。 再辅以针灸,每日一次,不得间断。可这按捏的力道极讲究,轻了无用,重了伤筋骨。微臣手笨,怕捏疼了格格。不如……"他瞥向窗外,笑的跟贼一样"让那位来?他手上力道,微臣可是亲眼见过的,单手抱您稳得很,想必这按捏的活儿,也比旁人得心应手。" 婉兮耳根"腾"地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呐:"师父您胡说什么……" "微臣可没胡说。"叶天士将药膏塞进她手里,"这药膏是皇上特意命微臣调制的,用的天山雪莲蕊与东海珍珠粉,比进贡给您那件银狐氅衣还金贵。 微臣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拿圣药当脂膏使,这哪是治腿啊,这是……"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乾隆大步进来,目光扫过叶天士,落在婉兮泛红的眼尾,眉峰微蹙:"怎么哭了?他诊错了脉?" "没、没有。"婉兮慌忙抹去眼角水汽,"是师父说……说要人按腿,才能好得快。" "按腿?怎么按?" 叶天士立刻将事情原委道来,末了将药膏从婉兮手里"夺"过,往乾隆手里一塞:"这得寸寸揉开,从涌泉穴起,经三阴交、足三里,再到膝眼。 每日睡前一剂,配合针灸,三月便可健步如飞。力道需得轻重得宜,以格格呼痛为限。" "以呼痛为限?朕若让她痛了呢?" "那说明力道重了,得轻些。" "朕若让她……不痛呢?" "额……那说明力道轻了,得重些。 总之,格格若呼痛,您便轻;若不呼痛,您便重。 这其中的分寸,还得圣上自己摸索。微臣告退,这针……明日再来施。" 说完,不等婉兮挽留,提着药箱便溜了,还贴心地拽走了守在门口的璎珞,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 婉兮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烫,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皇上,您别听师父胡说……" "朕倒觉得,你师父这个提议,甚好。" "躲什么?"他挑眉,脱了靴坐上暖炕,"过来,朕看看。" "不、不用……"婉兮攥紧被角,"让璎珞来就好。" "魏璎珞?她若有这本事,叶天士早便教给她了。 既然特意把差事交给朕,便是只有朕能做得,朕的手,不比他们都稳?" 他伸手,不容拒绝地去掀她盖在腿上的薄毯。 婉兮"呀"地轻呼,手忙脚乱去按,指尖却与他相触,烫得她立刻缩回手。 "躲什么?"他将婉兮裤腿缓缓卷起,左腿小腿处的夹板早就卸下去,这些日子养得好,只是肤色仍比旁处苍白几分。 婉兮的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细若游丝:"皇上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种粗活……" "粗活?朕连折子都批得,连江山都守得,还守不得你这双小脚?" 他边说着,边褪去她足上罗袜。 婉兮的脚生得小巧,足弓微拢,趾甲透着淡粉。 只是脚踝处还有些淤青未散,是当初摔下时留下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指腹蘸了药膏,触到她脚心时,婉兮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应当被挠了痒处,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扣住。 "别动,再动,朕可要把你绑起来了。" 药膏冰凉,他的掌心却滚烫,两相交织,激得婉兮倒吸一口凉气。 那滋味说不出的怪,既痒又麻,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筋骨里爬,让她忍不住想蹬腿,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咬紧了下唇,硬是一声不吭,眼泪却不受控地溢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疼?"他立刻放轻了力道。 "痒……"婉兮带着哭腔,"皇上别揉了,好难受。" "难受也得受着。"他嘴上说着狠话,动作却愈发轻柔,"叶天士说了,得寸寸揉开,否则你这腿便好不利索。 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般,走几步便疼得冒汗?" 婉兮不作声了,只是将脸埋进被里,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乾隆从她的涌泉穴开始,沿着小腿经络,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她觉得疼,又能感受到筋骨被揉开的酸胀。 第139章 呼痛 起初婉兮还僵硬着,渐渐的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皇上……" "嗯?" "您这手法,倒比师父还老道。" "朕从前习武,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 军中那些老把式教过朕如何推拿,没想到如今用在你身上,婉婉,你说算不算天意? 朕少年时学的本事,竟是为了今日伺候你。" "皇上别胡说,"婉兮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眶还红着,却带了几分嗔怪,"您是天子,您怎能说''伺候''二字。" "天子又如何?天子也有想护着的人,也有想捧在手心里疼的人。 婉婉,朕这辈子,就伺候你这一个,再没有其他人了。" 话说得动听,手上也没停。 他的指腹已揉到她膝窝处,那是极敏感的地方,婉兮忍不住轻颤,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那声音太娇,太软,像幼猫呜咽,听得乾隆动作一顿,眸色瞬间暗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皇上……够了……够了……" "不够。"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叶天士说了,得揉到''呼痛为限'',你不呼痛,朕便不能停。" "皇上……真的够了……再揉下去,我的腿要化了。" "化了便化了,化了,朕再把你拼起来。 拼成朕一个人的,谁也偷不走,谁也抢不走。" "皇上若再不住手,"她带着哭腔威胁,声音软得毫无威慑力,"我便、我便呼痛了……" "你呼啊,朕倒要听听,你是怎么个痛法?哪里痛?"他指腹停在她膝窝最敏感的那处,"这里?还是这里?" 说着,故意在某处穴位上加重了力道。婉兮"呀"地一声,尾音拖得又细又长,扯得乾隆心口发紧。 她立刻咬住下唇,将剩下的声音咽回去,可那声痛呼已如落入湖面的石子,在殿内荡开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这就对了。"乾隆眸色暗沉,喉结滑动,"呼出来,别忍着,朕要听。" "不听……"婉兮又脸埋得更深,几乎要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皇上欺负人……" "朕欺负你?"他停下手,凑近她耳边,"朕对你那么好,如今不过是给你按个腿,你便说朕欺负你? 婉婉,你讲不讲理?" "不讲,女儿家,向来不讲理。" "好,不讲理,那朕便不讲理到底。"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再次落下,力道更重了些。 婉兮整个人僵住,腿心传来的酥麻一路窜到脊梁骨,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躲,却被他牢牢钳制,想求饶,话到嘴边却变成破碎的呜咽。 "皇上,我错了……我不该说您欺负人……" "晚了,朕说了,要欺负,便欺负到底。" 他指腹顺着她小腿肚往上推,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激得她浑身颤栗。 婉兮终于受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声:"弘历!" 这两个字,比任何求饶都管用。 乾隆动作一顿,直接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再叫一声。" "不叫了。"她咬唇,眼眶里蓄满了泪。 "乖,叫得朕心软,朕便饶了你。" "弘历……"婉兮认输似的,又唤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幼猫伸出爪子挠他的心。 "真乖,朕的婉婉,就这么乖。" 他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胸口。 "朕这辈子,没伺候过人。 朕出生便是皇子,如今是天子。 从来都是别人伺候朕,朕何曾做过这些? 可如今,朕给你按腿,给你喂药,给你当牛做马,你还不领情,说朕欺负你。 婉婉,你说说,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皇上若觉得亏,便别做了。"说着便要离开。 "别别,朕喜欢。"他收紧手臂,让她贴得更近,"朕喜欢看你脸红,喜欢你那副委屈又不得不服软的小模样。 婉婉,你可知,你这副样子,有多招人疼? 招人疼,也招人恨,恨不能把人心都搅乱了。 没关系,搅乱就搅乱吧,朕的心,早被你搅得不成样子了,如今你便是要朕的命,朕也给你。"乾隆在这自顾自说着,说的婉兮都犯困了。 乾隆将她把裤腿放下,盖好薄毯,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直接连人带被抱回内室床榻,放下帷帐。 他俯身吻她汗湿的额头:"睡吧,朕明日还来按。梦里不许想别人,只准想朕。好不好?" 婉兮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将脸埋被子里。 "不答,便是应了。"乾隆坐在塌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沉入梦乡。 殿外,叶天士提着药箱,正准备进去提醒针灸的日子,却听见只有乾隆低沉的哄睡声。 他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身便走。 "师父不来?"璎珞迎上来。 "不来了,有人心甘情愿当劳力,臣可算是省事了,这针,估计皇上也要亲自施便了。 这穴位,他比臣摸得准。" 璎珞一怔,随即也笑了:"那师父这是要回去歇着?" "不歇,臣得去趟太医院,给格格配几味新药,如今这药里,怕是要再加些安神助眠的。 免得夜里有人折腾,格格睡不踏实。" 璎珞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微红:"师父慎言。" "慎什么言?"叶天士背起药箱,摇头晃脑地往外走,"臣说的是实话。 而且这推拿之法,最耗心神,皇上为格格按了这一回,怕是比批十个折子还累。 臣也得给他也配几味补药,免得他精力不济,按不动格格的腿了。"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只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声。 璎珞站在原地,忍不住也笑了。 殿内,乾隆站在榻边,看着她睡着后仍微微蹙起的眉,伸手轻轻抚平。 "婉婉,"他低声道,"朕的小骗子,朕的坏丫头,朕的心尖肉。" 随即起身,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面带笑意的转身离去 殿外,李玉和璎珞候着。 "回养心殿,明日早些过来,婉婉的腿,一日都不能断。叶天士说的那个针灸,朕也要学,李玉,你去找些医书来,朕亲自研究。" "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嘱咐璎珞:"婉婉方才出了许多汗,为她擦洗一下,换身干爽的中衣。待她睡醒让她把药喝了,若有不妥之处,立刻来养心殿禀报,不许耽搁。对了,蜜饯多备些,她怕苦。" "奴才明白。" 言罢,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连冬日里的寒风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第140章 八卦 这日,东偏殿外,药香未散,月色已爬上廊檐。 叶天士背着药箱,没急着走,反倒在庑廊下立着,与璎珞、李玉凑作一处,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 "师父这主意,倒是省事了。"璎珞掩着唇,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把皇上当苦力使,天底下也只有叶神医敢。" "苦力?"叶天士老神在在,"给咱格格摁腿,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那位爷给格格按一回腿,累得比批了半宿折子还狠,回养心殿的路上,微臣瞧着他走路都打飘。" "打飘?"璎珞疑惑地看着李玉,"真的假的?" 李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看热闹的兴奋:"可不是嘛!这几日皇上回去时,眼神都迷离着,昨日差点错进了月华门,亏得咱家提醒,才拐回养心殿。 这魂儿啊,早被咱格格勾走了,三魂七魄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这可怎么是好?"叶天士拖长了调子,却听不出半分担忧,反像看戏的,"明日还得按,后日还得按,按到格格能跑能跳,少说也得百十来天。皇上这龙体,可熬得住?" "熬不住也得熬。"李玉接话,一脸"我懂"的表情,"就皇上对格格的上心劲儿,别说是按腿,便是格格要摘星,皇上怕是也想着法子搭梯子去。 前儿个格格说想吃岭南的鲜荔枝,您猜怎么着?皇上立马命八百里加急,从两广运来,一路上冰镇着,今早刚送到,颗颗饱满,比进贡给太后娘娘的还鲜呢。" "那咱们格格这腿,到底是按好的,还是宠好的?"璎珞抛出个刁钻问题,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这有区别吗?"叶天士反问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反正明儿个,微臣还得去太医院配药,给皇上配些补气血的。 按个腿都能按飘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万一哪天格格好了,要同皇上逛园子、放风筝,皇上体力不支,可怎么使得?" 三人说到此处,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们轻些,"璎珞强压下笑声,指了指紧闭的殿门,"格格才睡着,别吵着她。 皇上说了,要是吵醒了,可要罚咱们去辛者库刷恭桶。" "放心,"叶天士笑得像只老狐狸,胸有成竹,"那位爷按了半个时辰,比微臣扎一百针还管用。 躺下不出三刻,格格准睡沉了。只是微臣没料到,皇上那双批阅奏折、执掌天下的手,竟肯放下身段,做这等伺候人的活儿,还做得……甘之如饴。" "何止是肯,"李玉摇头晃脑,像在说什么天大的奇闻,"咱家跟了皇上二十余年,头一回见他对谁这么上心。 前些时日,格格夜里咳得凶,皇上也跟着一宿一宿地熬,眼圈都青。咱家劝他歇歇,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璎珞和叶天士异口同声,脑袋凑得更近。 "他说——"李玉清了清嗓子,学着乾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压低声音,"''她病着,朕睡得着吗? 她若不好,朕这养心殿便是拆了重建,也住不安稳。 她咳一声,朕这儿就跟着疼一下,比自己咳还难受。 她睡熟了,朕才踏实。她一笑,朕这心就化了。''" 叶天士啧啧两声,摇头感叹:"这是把自个儿的命,都系在格格身上了。医者父母心,微臣瞧着,皇上这''父母心''比微臣还重。" "可不是,"李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咱家说句大不敬的,皇上如今这模样,倒像是民间那些刚新婚的小郎君,离了媳妇儿便魂不守舍,时时刻刻要黏在一处。 今日从东偏殿回去,批折子批到一半,拿着笔就愣了神,直勾勾盯着那碗茶,半晌才问咱家——''李玉,你说这茶,是不是比昨儿个苦?''" "茶苦?"璎珞忍不住了,噗嗤一声,"怕是他心里甜过头了,尝不出茶的滋味了吧?" "心里苦?他甜着呢!"叶天士也憋不住了,"按个腿能按出心花怒放来,臣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一面按腿,一面笑得像个……像个刚得了新媳妇儿的庄稼汉,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苦的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天天瞧着他俩这般,牙都要倒了,晚膳都不用吃甜食了。" 三人低低笑成一团,又怕惊动殿内,忙捂住嘴。 "那师父也得悠着点,"璎珞语气里带着调侃,"皇上若累垮了,谁护着格格?" "累不垮。"叶天士笑得意味深长,"他甘之如饴呢,您没瞧见,按着按着,他眼神都变了,要把格格生吞活剥了似的。 微臣瞧着,这推拿是假,借机亲近才是真。" "不过话说回来,"李玉叹了口气,"皇上这也太……奴才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 为了个姑娘家,连太后都敢顶撞,五十廷杖说打就打,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拉贵人那边,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呢,太后娘娘气得几日没睡好,皇上愣是没去请安赔罪。" "你懂什么?"叶天士压低声音,"这叫做''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咱们这位万岁爷,算是栽在格格手里了。" "那傅恒少爷那边……" "放心,"叶天士打断她,目光投向远方金川的方向,"皇上和傅恒少爷,都是真心疼格格的人。他们心里清楚,彼此争斗,只会让格格伤心,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皇上肯护着傅恒在前线周全,傅恒肯把妹妹托付给皇上,这便是达成了共识。只要格格好,他们二人,宁可互相膈应着,也不会让格格为难。 如今也算是''情敌''变''盟友'',谁也离不得谁,共同守着那一个小祖宗呢。" 李玉点点头,叹气:"但愿如此,只愿格格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好起来,也不枉费皇上和傅恒少爷这番心思。" "那是自然,"叶天士背起药箱,转身欲走,又回头笑道,"有皇上在,有傅恒在,有咱们在,格格这福啊,还在后头呢! 走了,配药去,给咱们那位''苦力''皇上补补身子,免得明日按不动腿,咱们格格该失望了。" 说罢,叶天士哼着小曲儿,踏着月色悠悠离去,只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第141章 针灸 清晨,婉兮是被小腿深处传来的酸胀感扰醒的。 蜷了蜷脚趾,试着活动筋骨,发现竟松泛了许多。 "醒了?"璎珞掀帐进来,见她睁着眼发呆,便将温热的巾帕递过去,"皇上寅时才走,临走前特意吩咐,药要温三回到您手上,蜜饯不许少于六颗,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若嫌苦,便告诉他,他回来亲口喂您。 奴才头回见有人喝药喝出这么大排场。" "我夜里……可曾说什么?" "说了。您抱着皇上的手,黏黏糊糊地唤了好几声皇上名讳,一声比一声软。 皇上听得骨头都酥了,末了在您额上亲了七八下,才舍得走。" 婉兮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丢人……" "丢什么人?皇上喜欢着呢。"璎珞笑着卷起她的亵裤,查看小腿的情况,"您皇上那手劲儿,比叶天士还管用。 昨夜按完,累的满头是汗,还守着您睡了半个时辰才走。" "羞死了,我要洗漱。"婉兮被说的脸都红了,赶紧起来缓一缓。 璎珞服侍她更衣洗漱,扶到暖炕上坐好,喝下一碗粥后,殿门便被推开。 叶天士提着药箱进来,见婉兮便笑:"格格昨夜睡得可好?" 婉兮不知该如何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悄悄的红了。 "那是自然,"叶天士放下药箱,自顾自道,"皇上昨夜按完,特命臣探了脉,格格这气血比之前顺畅多了。 可见这推拿之法,贵在持之以恒。 今日还得按,皇上说了,巳时便过来。" "今日还要按?" "按,怎么不按?皇上昨夜临走前特意叮嘱臣,今日要加一套新手法,专治筋骨僵硬。 还说若格格躲,便让臣将您绑起来,等他来处置。" "他敢!" "他敢不敢,格格心里不清楚? 臣瞧着,这世上就没咱万岁爷不敢做的事,只有在您面前不敢说的话。 在您这儿,皇上就是只纸老虎,您咳嗽一声,他都能慌得打翻茶盏。" 璎珞在一旁掩唇笑:"格格您就认命吧,皇上这是真拿您当眼珠子疼呢。" 璎珞在一旁掩唇笑:"格格您就认命吧,皇上这是真拿您当眼珠子疼呢,按个腿都按出深情款款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看着都牙酸。" "能。"叶天士点头,语气笃定,"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得听话,皇上的话,要听。臣的话,也要听。 让您喝药便喝药,让您歇着便歇着,不许再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否则别说三月,三年也好不了。" 婉兮沉默片刻,听话的点了头。 叶天士满意地笑了,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包:"那臣先施针,皇上说了,他下朝便来,让您别怕。" "我……我怕什么?" "怕疼,怕痒,怕……"叶天士拖长尾音,笑得意味深长,"怕他。" 话音未落,殿门再次被推开。 乾隆下了朝就奔过来了,一身朝服未换,径直走了进来:"怕朕?朕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到暖炕边,自然地接过叶天士手中的银针,三指捏针:"今日朕来扎。" "皇上?"婉兮惊得坐直了身子,"您会针灸?" "朕看了好久医书呢,"他答得理直气壮,目光落在她小腿上,带着研究的专注,"夜里批完折子,便翻你师父给的《针灸甲乙经》,看到三更。叶天士,来看看穴位可对?" 叶天士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遵旨。 只是这针灸极讲究手法,认穴要准,下针要稳,捻转提插皆有章法。 皇上金尊玉贵,若是扎错了……" "扎错了,朕陪她一起疼。"乾隆眼皮都没抬,目光专注地描摹着婉兮腿部线条,"从哪穴开始?" 叶天士见他来真的,只得正了神色:"先从足三里起,此穴主治下肢痿痹,于格格的伤最有裨益。" 乾隆点头,三指捏针,竟真有模有样地刺了下去。 他手极稳,准头也足,一针下去,婉兮只觉酸胀,并无刺痛。 叶天士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这位爷的手,果然是天生的巧,学什么像什么,批得了奏折、拉得开强弓,如今连银针都捏得这般稳。 一针接一针,乾隆神情专注得很,额上甚至沁出一层薄汗。 他下针的速度不快,也极稳,每刺入一分,都要停片刻,观察婉兮的反应。 "疼不疼?" "不疼,酸。" "酸就对了。"他指尖轻轻捻动针尾,"酸则通,通则顺。" 叶天士闻言,忍不住打趣:"皇上这话说得,倒像个行医多年的圣手。" "朕只医她一个,她的腿,朕得亲自医好。 医不好,便养她一辈子,养到白发苍苍,朕也抱着她走。" 叶天士识趣地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箱,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忍笑。 婉兮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扯过一旁的薄毯想盖住脸,却被乾隆眼疾手快地拦住:"别动,针还没扎完呢,动了穴位移了位,可就白疼了。" "皇上……您别说了,丢死人了。" "丢人?"乾隆挑眉,又落下一针,位置精准得让叶天士都暗自称奇,"朕宠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有什么丢人?" "可这里还有别人……" "别人?"他的目光一下子移到了叶天士身上,"他是大夫,在医者眼里,你只是病人。 在朕眼里,你才是婉婉。" 叶天士立刻表态:"臣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臣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 "听见也无妨。"乾隆收回目光,落在婉兮脸上,"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腿,朕管定了。 你的病,朕治定了。 你的人,朕也要定了。" 最后一针落在膝眼穴。 "好了。"他接过叶天士递来的艾条,点燃,"熏一刻钟,活血。" "皇上连艾灸都会?"婉兮惊讶地睁大眼。 "现学现卖。"他将艾条悬在针尾上方,手法生疏却也小心,"一回生,二回熟。朕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师父在场,往后这针灸推拿,朕亲自来,谁都不能碰,朕的手只属于你。"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抬眼看她,"还是说,你信不过朕的手?" 婉兮被那狼一般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忙不迭摇头:"不是,只是怕累着皇上。" "朕不累,朕愿意。" 叶天士见时机差不多了,背起药箱便溜,溜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一句:"皇上,针需留两刻钟,期间格格不可乱动。 臣告退,午后再来。"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合上了。 室内只剩他们二人,空气里浮动着艾草的清香与药气。 乾隆坐在榻边,一手悬着艾条,一手轻轻按住婉兮的膝盖,掌心温热:"别动。" 婉兮倚着不敢动,目光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看什么?朕脸上有花?" "有,比花好看,俊得很。" 乾隆手一抖,艾条差点烫到自己,抬眸瞪她一眼:"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您方才说那些话,比戏文还动听。" "朕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戏文。"他将艾条移远了些,免得烟熏着她眼睛,"婉婉,朕这辈子没对人好过,不知道怎么才算好。 朕只能把最好的都给你,把能给的都给你。 若还不够,朕便去抢,去夺,去把这江山都劈一半给你。" "我要江山做什么?我要的早已经得到了。" "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世上最好的大夫,还得到了一个愿意为我学针灸、学推拿、学怎么哄人喝药的……内人。" 乾隆心口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又痒又麻,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将艾条搁在一旁的铜盘里,灭了火,伸手将她从暖炕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银针随着动作轻颤,婉兮倒吸一口凉气,他却将她抱得更紧。 "疼?" "疼,也热,针烫。" "朕心里更烫。"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头烧着一团火,从见你第一面烧到现在,越烧越旺,快把朕烧穿了。" "那我灭了?" "不,就这么烧着。 烧一辈子,烧成灰,烧成烬,烧成这紫禁城里谁也扑不灭的业火,烧得满世界都知道,富察婉兮是朕的人,谁也抢不走。" 婉兮在他怀里调整了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两刻钟后,乾隆起针。 他每拔出一针,都用指腹轻轻按住针孔,免得出血。 最后一针拔出时,他低头吹了吹她膝盖上那一点红痕。 "好了。"他将她裤腿小心放下,盖好薄毯,又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歇着,朕去更衣,午后过来陪你用膳,哄你午睡。" "皇上不批折子了?" "批,"他起身,往出走着,回头一笑,"在你这儿批,你睡你的,朕批朕的,两不耽误。 你在朕怀里,朕批折子都有劲。"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婉,你昨夜唤了朕那么多声名字唤得朕心都酥了,今日打算唤多少声?" 婉兮臊得抓起枕头便扔过去,被他笑着接住,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香的,和你一样,朕带走了,当念想。" 殿门在笑声中合上了,留下满室温馨。 第142章 味道 午膳摆了满满一桌,乾隆抱着婉兮坐在膝上,顾不上自己,一勺一勺喂她吃婉兮乖乖张嘴接了,偶尔抬眸偷瞄他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便趁机推了推碗沿,小声道:“饱了。” “才吃了几口?”乾隆皱眉,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瘦得一把骨头,还不好好吃。想把朕心疼死,好继承朕的江山?” 想把朕心疼死?" "吃不下了。"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蹭,"皇上再喂,就要撑破肚皮了。" 乾隆叹气,放下银勺,转而盛了碗燕窝粥,"那喝两口粥,润润喉。" "皇上自己也没用多少,净顾着喂我了。" "朕喜欢看你吃。"他将碗递到她唇边,"看你吃得香,比朕自己吃山珍海味还受用。快些,凉了不好,乖。" 婉兮拗不过他,就着他手喝了小半碗,然后坚决摇头,甚至用手捂住了嘴:"真不行了,再喝就要吐出来了。皇上饶命……" 乾隆这才作罢,唤了璎珞进来收拾。 待宫人退下,他就这么抱着她坐在暖炕上。 "皇上,我有东西要给您。" "什么?" 婉兮命璎珞取来一只紫檀木匣,有三层,每层整整齐齐码着香囊。 月白、鹅黄、水绿,颜色各异,都绣着西府海棠。 "这是做什么?" "之前答应皇上,每三日去养心殿请脉换香囊。"婉兮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抚过那些香囊,"结果先是闹矛盾,后来又病着,现在又治腿,耽搁了这么久,承诺总不好一直欠着,所以这几日闲着,便多做了几个。 想着,一次补齐了,省得皇上总说我是小骗子。" "你本来就是小骗子,骗朕的心,骗朕的魂,如今又用几个香囊来抵债,朕亏大了。" 婉兮不理他的调侃,从第一层取出一个,月白缎面,下角绣着银线海棠,系在他腰间:"这个配的是檀香为主,加了龙涎香和琥珀,最宜白日佩戴,能提神醒脑。" 她退开半步打量,满意地点头:"果然,皇上戴这个特别好看。" 乾隆由着她摆弄,眼底笑意渐深:"马屁精。" "才不是。"她又拿起第二个,鹅黄底,金丝海棠,系在他内襟的暗扣上,"这个是夜里用的,沉香为底,加了安息香和珍珠末,助眠效果更好。 压在枕下,或揣在怀里都使得。" 第三个香囊她却没递过去,而是攥在手心里,抿着唇不说话。 "第三个呢?不给了?" "这个……"她耳根又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个是我贴身戴了两日的,染了我的味道。皇上若是不嫌弃……可以放在枕下。" 乾隆盯着那第三个香囊,眸色渐深,像要将那水绿色缎面烧穿。 他没接,反而伸手将婉兮重新拽回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膝上,这姿势太过亲昵,婉兮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腰窝,动弹不得。 "贴身戴了两日?染了你的味道?什么味道?" "就是……"她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我身上的味道……" "朕怎么没闻出来?"他说着,鼻尖已蹭到她颈侧,深深一吸,"嗯,是有一股子药香,还有……"齿尖不轻不重地咬在她锁骨上,"还有股子勾人的甜味儿。" 婉兮被他咬得浑身一软,差点从他膝上滑下去,忙揪住他衣襟稳住身子:"皇上……别……" "别什么?朕的婉婉,连味道都是甜的。 这香囊,朕收了,放在枕下,夜夜闻着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闻着味道,却抱不着人,朕怕是要夜不能寐,不若你将人也一并给了朕,让朕抱着睡,可好?" "皇上又胡说了。" “朕从不说胡话,朕只说实话。”他一手托住她后脑,一手将那水绿色香囊从她手中抽出,塞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放着,“朕想要你,想得快要疯了。这香囊是利息,你的人才是本金。 朕先收利息,本金且让你欠着,欠到朕忍不住那一日,再连本带利讨回来,到时候,你可别哭。” 话音未落,他已将婉兮抱起,大步走向内室,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躺倒在她身侧,连人带被抱进怀里:“睡会儿,朕陪着你。 睡醒后还得按腿,今日要加新手法,你且忍着,不许喊疼,不许躲。” 说完在婉兮的额头亲了又亲,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殿外,三个人挤作一团,险些把门挤开条缝。 "怎么没声儿了?"李玉把耳朵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门板里。 "嘘——"叶天士竖起一根手指,"刚还听见说话呢,这会儿许是睡了。" "皇上这是真睡着了?" "睡了?"璎珞压低了嗓子,眼里闪着好奇,"这么快?方才不还说着什么''利息''''本金''的吗?我听着,还当要打起来呢。" "打起来?"叶天士嗤地笑出声,拐了璎珞一眼,"你当这是市井泼妇骂街呢? 这里头是打情骂俏,是蜜里调油。 皇上按了半个时辰的腿,又施针又哄人,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臣早说了,这推拿之法最耗心神,比批折子累多了。 得,又得给皇上配几副清心降火的药了。 再这么下去,养心殿怕是要烧成炭了。" 三人正笑作一团,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吓得三个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弘历……别走……"那声音应当是婉兮黏糊糊带着撒娇的梦话。 紧接着是乾隆低沉的回应:"不走,朕在呢。 睡吧,朕抱着你。" 殿外三人面面相觑,李玉的脸皱成一团,像吃了未熟的梅子,酸得倒牙。 "得了,散了吧。"叶天士率先起身,背起药箱,"再听下去,老臣这百年老参也补不回这酸劲儿。" "师父这话说的,"璎珞跟在他身后,"您不最是爱看这些风月戏?" "爱看归爱看,可臣牙口不好,受不住这么腻的。 得回太医院漱漱口,再配两副降酸茶。" 李玉却没动,仍贴在门边。 "李公公还不走?"璎珞回头唤他。 "走走走,"李玉一步三回头,"咱家得去御膳房叮嘱一声,晚膳的燕窝粥得炖得再烂些,免得格格吃了不克化。 哎,你说这日子过的,咱家都快成格格的奶娘了。" "您还当得不乐意?"叶天士打趣。 "乐意,怎么不乐意?"李玉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要皇上心里舒坦,咱家就是真当个奶娘,也甘之如饴。" 第143章 金屋藏猪 婉兮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榻上,而是被乾隆圈在怀里的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还在批折子。 "皇上?" "醒了?睡相真差,把朕的胳膊都压麻了。" 婉兮忙要起身,却被他按住:"别动,折子还没批完,再陪朕一会儿。" "可是您的胳膊……"她声音里带着愧疚,伸手去揉他肩膀。 "嘘——一会儿还要给你按腿,权当是提前收点利息。 你现在一动,朕这罪岂不是白受了?" 婉兮不再动了,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看他批折子。 "皇上批了多久?" "两个时辰。"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顺势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揉捏,"你睡得沉,朕舍不得叫醒。 再说,抱着你,折子批得都比往日快,你身上这股子药香,比安神香还管用,朕都不犯困了。" 婉兮的脸又红了,把脸埋进他胸:"皇上,"她闷声闷气地开口,小心的询问着,试图避免即将到来的"酷刑","我的腿已经不疼了,真的。" "当真?" "嗯,这几日按完后,今早起来松泛多了,走路都不瘸了,"她仰起脸,眼神真挚,"要不今日……就别按了?" "想都别想。"乾隆抱着她,大步走向暖炕,将她轻轻放下,"叶天士说最多得百日,这才不到十五日,你想赖账?门儿都没有。" "可我真的好了……" "好没好,你说了可不算,朕说了算。"他说着,已将她轻轻放在暖炕上,指尖灵活地解开她裤脚的系带,"今日加一套新手法,专治筋骨僵硬。 你且忍着不许逃,不然朕便让魏璎珞拿绸缎将你绑起来,朕再一寸一寸地揉。" 婉兮听他越说越离谱,臊得耳根发烫:"皇上如今连威胁人的话都说得如此顺口了,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近墨者黑。" 她揪住他袖口求饶,眼眶说红就红:"皇上,饶了我吧……推拿那滋味,比凌迟还难熬……痒得钻心……" "凌迟?"乾隆气笑了,指腹已经蘸了药膏,"朕是用手捏的,不是用刀割的。 你倒好,把朕比作刑官,把朕的心意比作酷刑,真是没良心透了。 朕这双手,批的是天下奏折,如今给你捏腿,你还不领情?" "可真的很痒……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求您了……轻点……" "痒就对了,说明筋络在通。"他取了药膏,指腹蘸上,触到她脚心的瞬间,婉兮整个人一颤,脚趾都蜷缩起来。 "别躲。"他一手握住她脚踝,固定住不让她乱动,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直直烫进她心底,"你越躲,受得罪越多。乖,放松,把脚交给朕。" "弘历……我难受……真的难受……"那声"弘历"唤得他心口一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了些,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难受也得受着,朕说了,要按足一百日,少一日都不行。 你乖一些,朕便轻一些,你若不乖……"他故意在某处穴位上加重了力道,激得她惊叫一声,"朕便让你更难受,痒得你求饶。" 婉兮被他按得浑身发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由他摆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弘历……讨厌你……" "讨厌就讨厌吧。"他吻去她脸颊上的泪,"反正朕这辈子,是赖定你了。你讨厌也好,喜欢也罢,朕都受着。 娇气的婉婉,是水做的不成?生病也哭,喝药也哭,想哥哥也哭,按腿也哭,哭得朕心都化了,还怎么狠得下心?" "我不是故意的……"她吸了吸鼻子,"是真的难受……又痒又酸……" 乾隆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早就软成一滩水,哪里还狠得下心来? 他收了力道,指腹改为轻轻摩挲,从脚踝到膝窝,一下一下的安抚着。 "好点了吗?" "嗯……" "还讨厌朕吗?" "……讨厌,讨厌死了。"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他低笑,胸腔震动,"你这句''讨厌'',比''喜欢''还动听。" 按了许久,他终于停手,将她捞进怀里,用袖口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朕不弄了,今儿个且饶过你。 再按下去,朕怕是要心疼死,比你还难受。" 婉兮靠在他怀里,还在一抽一抽地。 "缓一缓,待会儿还得用晚膳呢,不过,你既说讨厌朕,朕若还上赶着喂你,岂不是没脸没皮?朕不要面子的?" "那我自己吃。"她作势要起身,腿心还软着,又跌回乾隆怀里。 "瞧,离了朕,你连坐都坐不稳,还说不是水做的?"他挑眉,得意洋洋。 "哼。"婉兮撇过嘴,转头不理他,耳朵却红了。 乾隆瞧着她这副别扭的小模样,可爱得紧。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着转过来面对自己:"真不理朕了?" "不理。"她顺着他的力道转回来,眼神却飘向别处,嘴硬道,"皇上欺负人,还按得我那么难受,我再也不理您了,我要找哥哥告状去……" "那朕可真伤心了,"他嘴上说着伤心,眼底却全是笑意,"朕这么卖力给你治腿,你倒好,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还要找外男告状。小没良心的,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惯坏了便惯坏了,"乾隆将她抱得更紧,"朕就爱惯着你,惯得你无法无天,惯得你离了朕便活不成,惯得你……惯得你心里能装得下朕,哪怕只是一点点,朕也知足。" 婉兮的心跳如擂鼓,却仍嘴硬:"装不下,我人小,心也小,装的东西可多了,没您的位置。" "都装了什么?说来听听,朕瞧瞧有没有多余的,能清出去几件,好给朕腾地方。" "装了哥哥,装了姐姐,装了叶天士,装了璎珞,还装了……"她故意拖长音,瞧着他脸色一点点黑下来,才慢悠悠补全,"还装了要给皇上三日请脉,让皇上好好休息,给皇上的香囊,要好好喝药才能得到皇上允许的蜜饯……"婉兮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乾隆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还装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手指收紧。 婉兮这才抬眼看他,见他一副"你敢说错一个字朕就办了你"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板着小脸认真道:"还装了……"她拖长尾音,在他脸色彻底阴沉前,忽然凑近他耳畔,"还装了一个叫弘历的人,他坏得很,总爱欺负我,可我又离不得他,真是烦人。" 乾隆僵住。 那团堵在胸口的郁气,瞬间化作绕指柔。 "离不得?有多离不得?" "离不得就是离不得,像人离了空气会死,像花离了水会枯,像我离了哥哥会……" "嗯?" "像、像我离了弘历会哭。"她立刻改口,识时务得紧,"会哭得很惨,哭得比按腿时还凶,您怕不怕?" 乾隆满意了,唇角不自觉上扬,强压下来:"油嘴滑舌,惯会哄人。朕若信了你,明日你便要上天。" "上天做什么?天上又没人给我按腿,"她撇嘴,"地上虽苦,可地上有个弘历,会给我蜜饯,会抱着我睡,会……" "会什么?" "会让我欺负,"她笑弯了眼,"我哭一哭,您便心软;我喊声疼,您便放手;我说句''讨厌'',您反倒更欢喜。皇上,您是不是很喜欢被我欺负?" "是,喜欢的不得了,"他认了命似的叹气,伸手端过一旁温着的药,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所以你只管欺负,欺负狠了朕也受着,谁让朕先动了心,先栽了跟头? 现在,把药喝了,今日这剂加了味黄精,补气。 你方才哭得凶,得补补,免得夜里没力气跟朕吵架。" 婉兮看着那黑稠药汁,眉头皱成一团:"能蜜饯先给吗?" "不能,喝完才能给,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谁定的?" "朕定的,专治你这个小骗子。" 婉兮无法,只得就着他手喝了药。药汁入喉,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乾隆立刻将一颗蜜渍杏子塞进她嘴里,又拿帕子给她擦唇角,动作一气呵成。 "好吃。"她含着杏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就多吃点,争取早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抱起来也软和。" "白白胖胖?那不成猪了?" "成猪也好,朕金屋藏猪,养得起,顿顿喂你吃好的。" "谁要当您的猪,当人多好,当猪要被宰了吃的。" "朕哪舍得?朕的婉婉,便是当猪,也得是朕金銮殿上供着的那头玉猪,谁敢动一根猪毛,朕诛他九族。" "皇上!哪有人说一个姑娘家是猪的!"她气得想捶他,却被他轻松握住手腕,顺势亲了又亲手背。 "好了,不气,"他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朕的小祖宗,脾气倒不小。药喝了,蜜饯吃了,翰林院编了一套书,你在旁看着陪着朕批折子,嗯?就当是赔罪,陪朕一会儿。" "好吧。" 不多时,李玉便捧着一摞新书进来,封皮是柔软的银丝绢,图文并茂,字大纸软,内容都是些山川地理、花鸟鱼虫的趣事,确实比《女则》那些陈词滥调有趣得多。 婉兮窝在乾隆怀里,翻开一页,讲的是江南的烟雨楼,笔墨灵动,插画精致,她看得入了神。 乾隆在旁批折子,间或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看得专注,唇角又不自觉上扬。 他偶尔亲一亲她的脸颊,亲一亲她的额头,见她不理他,便故意在她颈侧呵气,扰得她痒痒,不得不抬头瞪他一眼,他才满意地继续批折子。 殿内一时静谧,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笑和娇嗔。 第144章 仙气 又过了许久,叶天士再来请脉,指尖搭在婉兮腕上片刻,眉头一挑,又让她伸直腿,轻轻按了按膝窝与脚踝,又叩了叩小腿胫骨,那声透着几分清脆结实。 "奇了怪了,按理说不该好得这么快。 格格这腿伤入骨,筋脉淤塞,原本没三个月好不了。 这才按了不到一个月,竟好了大半。 格格可是背着臣,得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坐在一旁悠然饮茶的乾隆,那眼神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婉兮耳根发烫,忙把腿缩回薄毯下:"许是……许是师父的药好。" "臣的药再好,也没这功效。除非,是有人给格格渡了仙气。" "渡仙气"三个字一出口,殿内瞬间静了。 璎珞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显然在拼命忍笑。 李玉则装聋作哑,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胡言乱语。"乾隆搁下茶盏,语气是斥责,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压都压不住。 "臣可没胡言。"叶天士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格格这腿原本需要三个月,如今再坚持一个月就差不离了,皇上这手,妙手回春呐!" "原本不是说一百天,怎么就剩一个月了?"乾隆眉头微蹙,还有点遗憾。 叶天士闻言,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皇上没按够?还想继续按下去?按个三年五载的?" 婉兮臊得恨不得钻到炕桌底下去,指尖绞着衣角,连耳朵尖都通红。 乾隆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耳尖却悄悄红了:"朕是怕她恢复得太快,忘了疼,又不知好歹地乱跑。按久些,让她长记性。" "原来如此,臣还以为,皇上是对这''按腿''的差事,上瘾了呢。" "叶天士。"乾隆沉声警告,可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你若是太闲,朕不介意送你去金川历练历练,与傅恒做个伴?" "臣多言,臣该打,不过话说回来,格格这腿能好得这么快,除了皇上手法得当,还有一桩缘故。" "什么缘故?" "开心,人心情一好,血脉通畅,百病皆消。格格这些日子,笑得比之前十年加起来都多,这病,自然好得快。 皇上这手,按的是腿,治的是心,医的是情。此乃''以情入药'',臣可学不来。" 婉兮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得开口打断:"师父,您再这么说,我便要换个大夫了。" "别别别,"叶天士忙告饶,"臣这嘴碎,格格莫怪。不过臣说得可是实话,您这脉象,比臣预想的还要好。 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后,您便能下地小跑了。" "小跑?"乾隆挑眉,"她这小身板,能走稳便不错了,还跑?" "怎么不能跑?到时候皇上在后头追,格格在前头跑,这不正是闺房之乐……" "叶天士!"乾隆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茶盏盖子便掷过去。 叶天士灵活地闪身躲过,茶盖砸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面上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不过,虽说不需百日,但这一个月也一日都少不得。 筋络刚通,若断了按捏,恐又淤回去,还需得持之以恒。" "那是自然。"乾隆答得爽快。 "不过嘛,这最后一个月,手法得改改。 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重,只需轻揉活血即可。 皇上若嫌麻烦,臣可接手……" "麻烦?朕不怕麻烦,朕的婉婉,朕自己按,一日都不假手于人。" "那敢情好,臣正好省了事。只是有句话得提醒皇上,这轻揉活血虽不比之前费力,却更耗心神,需得凝神静气,不可分心。 格格若呼痛,那是正常的;若……若像之前那般,哼哼唧唧地唤皇上名讳,那也是正常的,您一定要坚定,把持住,莫要心猿意马……" "叶天士!"婉兮臊得抓起药枕便扔过去,"您再胡说,我明日便让皇上送您去金川!" 叶天士笑着接过药枕,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背起药箱便溜:"臣实话实说!皇上,格格,臣告退。 今日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记得,轻揉,活血,不可分心!" "滚。"乾隆笑骂。 话音未落,人已跑得没影,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在廊下回荡,璎珞李玉也忍着笑告退出去了。 殿内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 婉兮臊得连脖子都红了,恨不能将整个人都缩进薄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乾隆倒是坦然,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仿佛刚才被调侃的不是他一般。 他走到暖炕边,坐下,伸手去掀她的薄毯:"听见没?叶天士说了,往后一个月,轻揉活血即可。" "我不听……"婉兮把脸埋进枕头里。 "虽说不费力,却更耗心神,"乾隆俯身凑近她,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期待,"朕得凝神静气,不、可、分、心。 所以婉婉,你乖些,别乱动,更别乱叫。" "我何时乱叫了?"婉兮从枕头里抬起头,羞愤欲绝。 "没有?那是谁抱着朕的胳膊,一声声唤''弘历,轻些'',''弘历,饶了我'',''弘历,我要死了''……还有上回,是谁在梦里喊''弘历别走'',喊得那般凄婉?" 每说一句,婉兮的脸便红一分。 "我、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乱叫,是真难受……" "哦?那朕可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力道要怎么个''轻''法,才能让婉婉不叫得那么……销魂。" "皇上!"婉兮臊得抓起药枕便要打他,却被他轻松扣住手腕,顺势一拉,整个人便拽进他怀里。 "恼了?恼了也得按。你这腿沾了朕的仙气,朕就得负责到底。" "什么仙气,那是叶天士胡说的……" "朕倒觉得他说得有理。"他握住她小腿,轻轻捏了捏,"若非仙气,你这腿怎能好得这么快? 若非仙气,朕又怎能日日这样碰你,碰得你哭,碰得你求饶,碰得你唤朕的名字? "皇上!这话若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做人?"乾隆低笑一声,指腹在她小腿上轻轻打着圈,"朕的婉婉,早被朕宠得不像个人了,像个妖精,专门来吸朕的精气。" 乾隆说着,手上力道越发轻柔。 婉兮被他这番话和手上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烫,呼吸都在颤抖。 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牙尖嘴利地说朕欺负人? 这会儿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我……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那朕便当你默认了。 默认你这条腿,是朕的仙气治好的;默认你这身子,是朕的精气血脉养着;默认你这心,也是朕的。" "皇上……" "嗯?" "您再这样,我便真的没脸见人了。" "没脸见人?"他挑眉,"那正好,朕的金屋已备下,正缺个娇娇。 你便在里面住着,除了朕,谁也见不着,谁也抢不走。" 他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叩响。 "皇上,晚膳时辰到了,御膳房备了格格爱吃的桂花糖藕和清蒸鲈鱼,您看……" "送进来。"乾隆头也不回,目光始终锁在婉兮脸上,"朕的婉婉哭累了,正好补补。" 婉兮闻言,羞愤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被他牢牢扣在怀里,不得动弹。 "躲什么?你什么样朕没见过?哭也好,笑也罢,朕都喜欢。 朕的婉婉,便是哭花了脸,也是这宫里最俏的丫头。" 说话间,宫人已鱼贯而入,将晚膳摆了满满一桌。 乾隆抱着婉兮起身,让她在自己腿上。 "吃饭。"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喂到她嘴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哭,继续闹,继续……欺负朕。" 第145章 晚膳 晚膳吃得磨磨蹭蹭,婉兮在他怀里扭得像条活鱼,每喂一口都要哄半天。 她一会儿嫌鱼肉太老,要乾隆剔净每一根小刺,还得蘸上他碗里的汤汁才肯张口;一会儿说汤羹太烫,非得让他吹上半盏茶的功夫,吹得唇都干了才肯抿一小口;一会儿又要把乾隆碗里那颗最大的虾仁抢过来,理由是"皇上碗里的更香",抢到了还得意洋洋地冲他皱鼻子。 乾隆由着她闹,眼底溺满了笑。 那盘桂花糖藕片切得薄如蝉翼,婉兮偏要一片片数着吃,数到单数便说"不吉",非要乾隆重夹,夹到双数才肯罢休。 乾隆倒也纵着,夹起那片藕,用指腹抹去她唇角沾的糖汁,顺势含进自己嘴里,眼底笑意就没散过。 "朕瞧着你这腿伤好了,刁钻性子倒越发见长,从前用膳可没这么多花样。"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婉兮振振有词,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声音含糊却理直气壮,"从前您是皇上,我是臣女,自然要守规矩;如今您是''内人'',我自然要拿出对内人的款儿来,该使唤就得使唤。" "你倒是会顺杆爬。"乾隆气笑了,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清脆一声响,"蹬鼻子上脸的小东西。" "疼!" "疼?朕还没用力。" 他作势又要拍,婉兮忙将整个身子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脖颈,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皇上,您这手可不能乱拍,拍坏了我心疼,还得留着给我按腿呢。" 乾隆被她这娇嗔逗得直笑,伸手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腮帮子:"你这小嘴儿,越发会说好听的,专会拿捏朕。" "那是自然,皇上哄我开心,我也想哄皇上开心。这叫礼尚往来,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哄朕开心?那朕若不开心不想理你呢?" "那我便哭给您看。"婉兮眼睫一颤,泪珠子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您若不理我,我便哭得比按腿时还凶。" 乾隆被她这瞬间的转变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生怕她真的掉下泪来"行了行了,不哭了,朕不惹你哭,朕最见不得你哭。" 婉兮在他怀里闷笑,笑得肩膀直抖,哪还有半点要哭的样子。 "你这小骗子,骗得朕心都化了。 朕瞧你这不是腿好了,是魂被惯飞了,飘得不知天高地厚。" "还不是皇上纵的,您说了,我便是把天捅个窟窿,您也给我顶着。" "朕是说了,"他叹气,认命似的,"朕还能如何?自己养出来的小祖宗,跪着也得宠完。" "皇上又乱说。" "不信?" 乾隆挑眉,将婉兮放到旁边的凳子上,当真作势要起身,袍角一掀,竟有单膝点地的架势。 "那朕跪一个给你瞧瞧?" "皇上!"婉兮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伸手去拽他衣袖,"您疯了不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被人瞧见,婉兮还活不活了?" 第146章 跪宠 "哦?怕被人瞧见?" 乾隆非但没起,反而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婉兮惊呼一声,忙环住他脖颈,心跳如擂鼓:"皇上还没用完膳呢!菜都要凉了!" "不吃了,让你看看,朕是怎么''跪着宠''你的。 让你知道,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 婉兮被他轻轻放在软垫上,心口擂鼓似的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织金锦褥,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就见乾隆在她榻边单膝跪下,玄色常服铺散在地。 "皇上——"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与认真,"不是要看朕怎么跪着宠你吗?朕让你看个明白。" 他伸手卷上婉兮的裤脚,握住她刚扎过针的小腿,动作轻柔,指腹沿着那淡青色的筋络一寸寸抚过,然后低下头,在她淤痕未消的膝窝处,落下虔诚一吻。 婉兮整个人僵住,乾隆的神态,动作她看的清楚。 那不是帝王对臣子,不是男人对女子的狎昵,更像是信徒对神明,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她是那易碎的琉璃盏,是开在悬崖边的白茶花,是他碰不得又放不下的梦,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宝贝。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 "跪你啊。"他抬眸看她,目光灼灼,"朕这辈子只跪过天地祖宗,跪先帝太后,可朕现在跪你,跪得心甘情愿。 婉婉,你受得起。" "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乾隆握住她试图搀扶的手,指尖一根根挤进她指缝,十指相扣,"在这宫里,朕跪天跪地,跪宗庙社稷。 可朕跪你,跪的是朕的心,是朕的爱。你让朕知道了什么是心疼,什么是牵挂,什么是……舍不得。 朕跪你,不是折辱你,是敬你、重你、把你放在心尖上供着,供一辈子。" 他说着,又低下头,在她小腿上落下细密的吻,从膝窝到脚踝,每一下都烫得她心口发颤。 最后额头抵在她膝上,像最虔诚的信徒参拜神明。 这个姿势太过颠倒,太过荒唐,荒唐到婉兮连呼吸都忘了。 "皇上……"婉兮想把他拉起来,却使不上力,"您起来……别这样……" "朕不起来。"他固执地跪着,玄色衣摆铺散成一片,衬得他像一朵绽放在婉兮足边,依她而生的墨莲,"朕就想这么跪着你,跪到地老天荒,跪到这紫禁城塌了,跪到你肯信朕这一回。" "信什么?" "你哥哥护了你十四年,信朕也会护你一辈子,比他更久,比他更好。 信朕对你是真心,不是帝王对玩物的宠,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是弘历对婉婉的……求。"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滑落,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朕这辈子,没求过人。可朕求你,求你把心给朕,哪怕只给一半,哪怕那半颗心里,还藏着你的哥哥。朕不妒,朕只要一点点位置,哪怕只是……只是你众多选择里的一个。" 婉兮心头巨震,颤声问:"您……您知道了什么?" "朕知道,在你心里,朕不过是个待选的侍君。你看了话本子,学了那''齐人之福'',想纳朕为侍君,不合格便退回,是不是?" 婉兮瞳孔骤缩,脸色煞白:"您……您怎么知道?" "你以为,朕这养心殿是摆设?朕这暗卫是吃素的?"乾隆低笑,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又带着庆幸,"当时暗卫传来说傅恒那几日心情甚好,不似往常一般激进,朕便觉得蹊跷,再查才知,你给他去了信,说你要选了朕做侍君。"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狂乱的心跳: "朕不知该疯还是该喜。 疯的是,你竟真的拿朕当侍君,拿天子当可弃可留的玩意儿;喜的是……至少朕在你选择之内,至少你肯要朕,哪怕是做个侍君,你也愿意试着接纳朕,对不对?"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拿您当……" "不,是朕的错,是朕一开始逼你太甚,是朕拿皇权压你,让你怕朕、防朕,不得不学那些手段来应付朕。 婉婉,朕虽嫉妒傅恒,嫉妒得发疯,可如今朕跪你,是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朕证明,朕能比他待你更好。" "您已经很好了……" "不够。还不够,朕要的不只是你嘴上说的''好'',朕要的是你心里的''好'',朕要你的梦里没有金川的风沙,有朕的怀抱;要你的夜里不再喊''哥哥'',而是唤''弘历'';要你一想到往后余生,第一个想起的是朕,最后一个忘掉的,也是朕。" 婉兮的泪越落越凶,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可所有话到嘴边,全化成破碎的哽咽。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放进了尘埃里,只为托起她。 "别哭。朕跪你,不是要让你哭,是要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弯下膝盖,有人愿意为你放下天子的尊严,有人愿意……拿命换你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不做你的''侍君'',朕要做你的''夫君'',与傅恒平起平坐的夫君。你要''家'',朕给你建;你要''齐人之福'',朕……朕学着容忍他。" 婉兮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朕允他回京后,以''兄长''之名,常伴你左右,"乾隆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却笑着,"朕不杀他,也不囚他,朕……朕与他共事一妻,共守一人。只要……只要你能幸福。只要你别不要朕,别赶朕走,别让朕成为那被''退回''的侍君,朕什么都依你。" “您堂堂天子……” “天子在你面前,只是爱新觉罗·弘历,”他打断她,固执地跪着,膝行半步,与她贴得更近,“一个求着你垂怜的男人。婉婉,朕这膝盖跪的是江山社稷,可今儿跪你,跪的是朕的私心。 朕要你,想疯了似的要你,想得连九五之尊的脸面都不要了,你要朕做侍君,朕便做最好的侍君;你要朕做夫君,朕便做最忠的夫君。只要你……别弃了朕。” 婉兮望着他,望着这个曾不可一世、如今却为她低下头颅的帝王,心口那道筑了许久的防线,轰然崩塌。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描摹着他俊朗的眉眼,那眼下浓重的青黑,那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胡茬,每一处都写着“失魂落魄”。 “我不是要选侍君……”婉兮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掉,“我不是拿您当玩物,不是拿您当可弃可留的物件,我对你都是真的。" "你说什么?" "弘历,你早已住进我心里了,这些相处的日子,我都刻在心里,我不是木头,我会疼,我会感动,我会……我会动心。" "婉婉……你再说一遍。" "弘历,我为你做的都是真心的。 我骗得过你,骗得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我自己。 我不敢认,是因为我怕。 怕一旦认了,便辜负了哥哥十四年的守护; 怕一旦认了,便在这宫里失去了最后的盾牌; 怕一旦认了,把心掏出去,任人揉圆搓扁;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哪天你腻了,我便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 婉兮心里,早就有了弘历的位置。 只是这位置来得太凶太急,我怕是错觉,怕是您一时兴起,怕明日醒来,您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皇上,所以我不敢认,不敢放,只能想出那‘侍君’的笨办法,想着……想着就算您日后厌了我,我也能骗自己,不过是个不合格的侍君被退回,不算被抛弃……” "不会,朕永远不会厌了你,"乾隆猛地起身,将人狠狠搂进怀里,"朕要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要一辈子,要生生世世。你是朕的命,朕的魂,朕的天下都不如你重要。婉婉,信朕,信朕这一回……" "我信,我当然信。你今日这一跪,跪碎了我所有的怕。 你跪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早已把你放在了心里。 你不好,我会揪心;你累,我会心疼;你夜里睡不安稳,我便想给你配安神香;你误会,我会伤心。 你堂堂天子,为我弯下膝盖,为我放下所有尊严。 我还能拿什么骗自己?我还能拿什么……骗你? 半晌,乾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得不像话:“再说一遍。” "你做到了,你把你自己,硬塞进我心里,塞得满满的,挤得哥哥都……都往边上挪了许多。" 乾隆闭上眼,泪珠掉落在婉兮的衣襟,嘴角扬起巨大的弧度:"够了,这就够了。挪一些便好,挪一些便好……朕不贪,朕只要他挪一点,给朕腾个地儿,让朕能住进去,住一辈子,便知足。" "弘历……"她轻声唤他。 "嗯?" "我的侍君……试用期过了,你合格了。 你与哥哥都是我富察婉兮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怕了,我认,我什么都认。" 乾隆猛地睁眼,眸子里是狂喜的光,他一把将她抱起,在殿内转了个圈,又紧紧箍在怀里:"再说一遍!" "我要你做我的弘历,只做我的弘历。 我心悦你,想要你,要一辈子。" 乾隆将她抵在墙上,吻铺天盖地地落下,不再是之前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占有欲,像是要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婉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第一次没有躲,没有推,反而伸手环住他脖颈,笨拙地回应。 这个回应比任何言语都管用,让乾隆的心彻底沦陷,什么都不想去深思了。 第147章 活久见 殿外,璎珞和李玉在发现殿内气氛不对时就遣散了所有宫人,两人缩在廊柱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上……跪了?"璎珞声音发颤。 "跪了,"李玉也是一脸恍惚,扶着廊柱才站稳,"咱家头一回见皇上登基后跪别人。 太后娘娘平日里都没受过这么虔诚的礼……咱家这是……活久见啊。" "看到这么大的事,"璎珞一脸慌张,"咱俩不会被皇上灭口吧?知道太多通常没好下场……" "跪了?"叶天士不知从哪棵梅树后冒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的药箱,一脸惊喜地看着两个人,"皇上?真跪了?" 另外两个直点头,眼睛瞪得溜圆。 "臣早说了,"叶天士一拍大腿,"皇上早就栽在格格手里了,如今连膝盖都弯了,这回是真的栽透了,爬都爬不出来咯!" 接着三人又挤作一团,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得一愣一愣的。殿内隐约传来低语和哽咽。 "哭了没?" "哭了!" "说了没?" "说了!格格说皇上已经挤进她心里了,和将军并排站着呢!" "这回真真的了,不是演的,"叶天士抹了抹眼角,老泪纵横,"太好了,太好了……格格这心病,总算是有药医了。" 三个人听着听着,慢慢都红了眼眶。 "臣这辈子,"叶天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头一回见天子跪人。古来只有臣跪君,哪有君跪臣?皇上这是把命都捧给格格了。" "咱家这辈子,"李玉吸着鼻子,用拂尘柄敲了敲掌心,"头一回见皇上哭这么惨。先帝驾崩那会儿,皇上都没掉这么多泪。 这会儿倒好,为了个姑娘,连九五之尊的脸面都不要了……" "要脸面做什么?要老婆要紧!皇上这是悟了,悟透了!"叶天士拍拍璎珞的肩膀:"璎珞丫头,这回你也放心了吧? 璎珞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长舒一口气:"我本来就是格格的人,只要格格在宫中活得好,有人真心疼她,我自然放心。 如今看来,皇上是真的把心掏给格格了,比那蜜饯还甜。" "甜,甜得很,"李玉抬头望了望天,月亮从乌云里钻出来,亮得惊人,"这后宫啊,要变天了。 不是那种腥风血雨的变,是……是春暖花开的那种。" "变什么天?"叶天士背起药箱,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这叫扶正! 咱们格格啊,从今往后,就是这紫禁城里实实在在的宠妃,不,比宠妃还金贵,是皇上心尖上的肉,谁也不敢碰了。" "那傅恒少爷回来……" "怕什么?"叶天士大手一挥,"你没听见吗?皇上允了''齐人之福''!这是多大的胸襟? 为了格格,连情敌都认了。 往后啊,咱们格格左有皇上,右有哥哥,在这宫里横着走都行!" "横着走可不成,"李玉笑着纠正,"格格那腿刚好,得好好养着。 不过有皇上这么跪着伺候,别说横着走,飞起来都行。" 三人相视一笑,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殿内那对璧人。 殿内,婉兮被吻得气喘吁吁,软在乾隆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乾隆抱着她,舍不得放手,也舍不得放下。 "朕后悔了。"他忽然开口。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直接跪下。"乾隆从发顶吻到嘴唇,一下又一下,"若早知跪一跪,就能让你承认,朕该从见你第一面就跪。 跪到你不得不看朕,不得不信朕,不得不把朕放进心里。 也省得朕努力这么久,一直寝食难安,患得患失。" 婉兮破涕为笑,伸手捶他胸口:"堂堂天子,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体统?"乾隆握住她拳头,放在唇边轻吻,"体统哪有你重要? 朕的体统,早就败在你手里了,败得干干净净。" 他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颗心隔着肋骨相贴,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婉婉,朕这辈子,没输过,唯独输给你,输得心甘情愿。 今日你给了朕半颗心,朕便拿整个命来换。 从今往后,你的天是朕,你的地是朕,你的命……也是朕的。 朕护着你,宠着你,疼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朕护、朕宠、朕疼为止。" "那要多久?" "一辈子可不够,要两辈子,三生三世,生生世世。 朕得提前预约着,免得下辈子你又被旁人抢了去。" 殿外,三人总算散了。 李玉临走前,还特意将殿门掩了又掩,回头对璎珞压低声音:"好生伺候着。 如今格格在皇上心里,可是比眼珠子还金贵。 若有个闪失,别说皇上,便是咱家也饶不了你。" 璎珞白了他一眼:"用你说?我和格格认识的日子,比皇上和格格认识的日子还长。" "那是,那是。"李玉赔着笑。 叶天士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太医院晃,嘴里哼着小曲儿:"……天上掉下个婉婉妹妹,掉进咱万岁爷的心窝窝里……" 第148章 罢朝 殿外,叶天士哼着小曲儿走远了,背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胖狐狸。 李玉还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殿门,半晌才叹了口气:"咱家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 "开什么眼?"璎珞抱着胳膊,虽红着眼眶,嘴角噙着笑,"见着天子跪人,感觉如何?" "感觉……"李玉咂摸了一下,拂尘柄在掌心敲了敲,"感觉咱家这条老命,怕是也得折在格格手里。" "怎么说?"璎珞挑眉。 "您想啊,皇上连跪都跪了,往后格格要星星,皇上不得搭梯子? 格格要月亮,皇上不得造船?这差事越办越重,咱家这把老骨头,哪经得住这般折腾?万一哪日伺候不周,皇上为了博格格一笑,还不把咱家拆了?" 璎珞"噗嗤"一声笑出来,用帕子点了点他:"李公公这是杞人忧天。皇上如今是跪了,可跪的是心甘情愿,疼的是实实在在。 您只要记着,往后再有那不长眼的敢对格格不敬,不必等皇上发话,直接处置了便是。 皇上护着格格,比护着眼珠子还紧,您只要顺着这条线办事,保准错不了。" "有理有理,"李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咱家这就去安排,宫里上上下下都嘱咐好咯。"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散了。 殿内,烛火已燃至三更,蜡泪堆叠在烛台上。 婉兮哭累了,在乾隆怀里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抱着她,保持着半靠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描摹她微蹙的眉心,想把那褶皱抚平。 "小骗子,朕算是栽透了。" 他跪下的那一刻,当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当额头抵上她温热的膝,当他用唇去触碰她腿上的淤痕时,心里没有半分屈辱,只有满腔的疼惜与释然。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是肯为她放下所有的骄傲与体面。 原来他爱新觉罗·弘历,也有今天。 他吻了吻她发顶,将她抱得更紧,然后合上眼,也跟着沉沉睡去。 这算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东偏殿过夜。 不是批折子累极了的小憩,不是因婉兮生病而守着她,而是抱着她,真真正正地、安心地入睡。 --- 次日清晨,婉兮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乾隆怀里,而他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皇上……"她刚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探她额温,"昨夜哭狠了,又发热了。" "没有……"她否认,可脸颊确实烫得吓人。 "还嘴硬。"他坐起身,命璎珞端来温水,亲手喂她,"叶天士说了,你这身子受不得大喜大悲。 朕昨日太心急,不该逼你,不该说那么多混账话惹你哭。" "不是逼我……"婉兮就着水的湿润,声音总算清亮了些,"是我……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乾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发红。 "真的?" "真的,弘历,我心甘情愿。" 殿门被轻轻叩响,李玉的声音小心翼翼传进来:"皇上,该上早朝了。" "今日罢朝。"乾隆头也不回,"传旨,朕昨夜染了风寒,龙体欠安。" "皇上!"婉兮急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放下茶盏,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朕夜里守着你,被你传染的风寒。朕是天子,谁敢质疑。" "可您昨夜明明……" "明明什么?" "明明跪了。"她声音越来越小,"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他坦然得很,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朕跪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朕宠自己的女人,更是理所应当。谁敢说闲话,朕割谁舌头。" "霸道。" "嗯,朕只对你霸道,再睡会儿,时候还早。" "那朝堂上……" "朝堂上少朕一日,天塌不下来。"他闭眼,将她抱得更紧,"可朕若少陪你一日,这心便要塌了。" 婉兮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慢慢的闭上眼睛。 第149章 等朕回来 殿内,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婉兮缩在乾隆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无梦,安稳得像躺在港湾的小船里,随波逐流。 待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仍被他抱在怀里,而他还保持着半靠的姿势,连动都没动过。 "皇上没再睡会儿?"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抱着你,比睡还踏实。"他吻她额头,"饿不饿?" "嗯。" "那便传膳。"他扬声唤了璎珞。 二人洗漱一番,璎珞端来温水,伺候婉兮净面。 乾隆接过了巾帕,亲自为她擦脸,动作细致,连耳后都细细抹过。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她素日爱吃的清淡小食。 乾隆照旧将她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 婉兮乖乖地吃,偶尔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晨光,亮得惊人。 "皇上今日真的不去早朝?" "不去。"他答得干脆,"朕要陪着自己的心肝肉养病,谁敢有异议?" "可您是天子……国事为重……" "天子也是人,天子也会心疼,也会舍不得。 朕守着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那些折子少批一日,朕的江山塌不了;可朕少陪你一刻,这心就要缺一块。" 李玉在旁听得直咂舌,和一旁的璎珞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牙酸不已的表情,这哪还是昔日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 分明是个被情爱泡软了心肠的寻常男子。 如今是连体面都不要了,只管怎么腻歪怎么来。 "皇上,您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吃。" "不行。"他揽得更紧,"朕就爱这么喂你,喂一辈子都不嫌腻。 对了,方才你睡着时,叶天士又来请了一次脉。 他说你郁结于心的心脉,竟也通了些许。" "嗯?" 他低头看她:"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心药,朕跪了一夜,算是给你跪通了。" 婉兮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泛了粉:"师父他……他胡说的……" "朕倒觉得他说得有理。"他吻她发心,"往后朕多跪一跪,怕是你这病,好得更快。" "皇上!"她气得想捶他,却被他轻松握住手腕,顺势亲了亲她气红的指尖。 "乖,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李玉实在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躬身道:"皇上,内阁递了牌子来,说有几件要紧事,等着您示下。" "让他们候着。"乾隆眼皮都没抬,继续给婉兮喂粥,"朕的心肝肉还没用完膳,他们急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他目光凉凉地扫过去,"内阁那帮人还能比朕的婉婉要紧?再多嘴,就去辛者库刷三个月的恭桶。" 李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缩着肩膀退了半步。 婉兮劝道:"皇上,去吧。 朝堂上的事耽误不得,我在这儿等您回来。" "你等朕?"他挑眉,"你拿什么等?饿了不得朕喂?药苦不得朕哄?腿疼不得朕按?你想让旁人碰你?" "我……" "你什么你?乖,朕去去就回。 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 你看会书,或者睡一会,等睡醒了,朕就回来了。" 他嘴上说着,手下将最后一口粥喂完,用帕子细细擦净她唇角,这才将她抱起来,妥帖地放在暖炕上,盖好毯子,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还有些不舍:"不许偷偷喝药,要等着朕回来喂。" "弘历,你越来越霸道了。"她小声咕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嗯,"他应得理直气壮,"朕就霸道了,你待如何?" 他转身刚要走,却又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婉婉,你记着,朕去去就回。 不许乱跑,不许苦着脸,不许……不想朕。 朕把这帮老东西应付完,就回来抱你。 这养心殿到这东偏殿的路,朕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在这儿,朕的心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说罢,他这才转身离去,步伐比往日急促了几分,迫不及待要处理完那些"碍事"的政务,好回到这个有她在的温柔乡。 李玉忙不迭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璎珞:"好生伺候着格格。" 璎珞白他一眼:"用你说?" 殿门阖上,东偏殿重归寂静。 等到人彻底没影了之后,璎珞看着婉兮感叹着,"哎呀,谁能想到,当初哭哭啼啼的小可怜婉婉,需要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如今竟让那位爷的膝盖都跪弯了,能让九五之尊为你罢朝,能让这紫禁城最尊贵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捧着你哄着你,活脱脱被吃定了的模样。" "姐姐,你说,我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璎珞被问得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在暖炕边坐下,伸手替婉兮掖好毯子:"傻姑娘,这哪是输赢能算清的? 你瞧皇上那样,往日里何等威严的一个人,如今为你罢朝,为你下跪,为你连天子体面都不要了。 要说赢,你早就赢得彻彻底底。 赢得一个帝王的心都掏给你了。可要说输……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不是么?" 婉兮沉默片刻,唇角浮起释然的笑:"姐姐说得对,这场局里,早就没有输赢。 只要大家都好,就是圆满了。 至于这颗心,分成了几份,又落了多少在谁身上,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还能相见,还能相守,这便够了。" 璎珞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抚她额角:"你呀,看着精明,实则心软得一捏就碎。 如今好了,皇上拿命疼你,傅恒少爷拿军功护你,你在这宫里,算是稳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往后这日子,怕是更热闹了。傅恒少爷可是快回来了,听说金川大捷,大军不日班师回朝。 到时候,这东偏殿里,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定西将军,两个人怕是要开始争风吃醋咯。 我们啊,就等着看戏了。" 婉兮闻言,脸微微一红:"姐姐又打趣我……" "打趣?我这是实话实说。到时候啊,咱们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破了。 一个跪着喂药,一个站着揉肩,那场面,想想都热闹。" "别说了……"婉兮把脸埋进软枕里,耳朵都红了。 璎珞笑着摇头,轻轻拍着她的背:"睡会儿吧,格格。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那两位''爷''啊。" 婉兮闭着眼,唇角却微微上扬。是啊,热闹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50章 后怕 养心殿内,乾隆堪堪坐下,翻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折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化成了婉兮含泪的眸子,在纸上晃来晃去。 李玉在旁伺候着,见他盯着折子出神半晌,忍不住轻声提醒:"皇上,内阁诸位大人还在偏殿候着呢。" "让他们再等一刻钟。"乾隆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倦意,"朕得缓缓。" "皇上这是……"李玉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还在回味?" "回味?"乾隆轻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还有一些慌乱,"朕是在后怕。" "后怕?"李玉愣住了。 "怕昨夜只是场梦,怕她清醒过后又缩回壳里,怕她那些真心话,不过是一时感动说出口的胡话。 可朕又盼着那是真的,盼着她心里真有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朕用一辈子去填满了。" "皇上放宽心,奴才瞧得真真的,格格对您的真心,比真金还真。" "你懂什么?"乾隆瞥他一眼,目光幽幽的,"女人的心,比海深,比针尖还难捉摸。 她昨夜肯说,是朕跪出来的,是朕逼出来的。 可往后天长日久,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朕终究不如她哥哥?" 李玉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道:"皇上,有些话本不该奴才多嘴,可奴才和璎珞姑娘、叶天士都看得清楚明白,格格是什么人? 她是傅恒将军一手养大的,心性天真又心软,骨子里比谁都清醒,更是这宫里少有的真性情。 她若心里没您,便是您跪穿了地砖,她也不会掉一滴泪,更不会说那番掏心窝子的话。 她若说了真心话,就绝不会是虚情假意。" 他见乾隆神色微动,又趁热打铁:"再者说,她若心里没您,怎会哭得那样肝肠寸断? 奴才在门外听着,那哭声做不得假,那是真动了情了。 若只是感动,何须说''心甘情愿''? 若只是敷衍,又何必向您吐露那些怕? 老奴看得出,格格看您的眼神,和看旁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看旁人时,格格的眼睛是清的,是冷的;看您时,那眼里是有光的,是热的,是……是带着心疼的,就像……就像看着自家人的眼神,看心上人的眼神啊。" "真的?" “当然啦!”李玉一拍大腿,索性放开了说,“皇上若不信,不妨想想,格格可曾对谁说过这些掏心掏肺的话? 傅恒大人是格格的兄长,那是骨血亲情;可您是格格亲密相处的第一个外男,为您做的事、说的话,都是第一回啊! 这‘第一回’的分量,在格格那样重情的人心里,那就是天下独一份儿的! 她以后还能再喜欢别的男子了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您在她心里,那就是独一份儿,谁也抢不走,包括傅恒大人!” “天下独一份……”乾隆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亮起的火光,像是拨云见日,整个人豁然开朗。 李玉继续道,"况且,格格若真只念着傅恒将军,大可以继续吊着您,何必把真心掏出来? 她肯说,便是认了您。 皇上,这二者孰轻孰重,奴才不敢妄言,可奴才敢确信,格格心里,您如今的分量,绝不比傅恒将军轻。 皇上,您这一步险棋,走赢了。" "险棋……朕这辈子,走得最险的一步,就是爱上她。 可如今才发现,最险的,才是最美的。 可又是最怕的,太怕失去。" "皇上若真怕,便该更宠她,更疼她,更爱她,把她宠得离不得您,把她疼得梦里梦外都是您,把她爱得……连后悔的念头都不敢有,如此一来,您还怕什么?" 这话说到乾隆心坎里去了。 "你说得对,朕要把她养得再也离不得朕,养到她一想到朕便笑,一想到离开朕便哭。 朕要让她知道,这天下,除了朕怀里,她哪儿也去不得。 朕是该让她知道,选了朕,是她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朕得把天下独一份攥在手里。" 乾隆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连眉梢都扬着笑意:"去,传内阁进来吧。 再晾下去,那帮老东西该上折子参朕''为色所迷''了。" 李玉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说:“皇上,恕奴才多嘴。 您便是为色所迷,迷的是格格,也值得。那是天仙似的人物,迷一辈子都不够。” 乾隆怔了怔,随即笑骂:"狗东西,越发会拍马屁了。" 话虽如此,他唇角却扬得更高,连批折子的朱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 金川前线,傅恒收到京中暗卫密报时,反复的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感觉自己头一次认字一样。 "格格近日笑颜常开,脉象平稳。皇上待她……较之从前更甚。 格格腿伤大好,皇上亲自推拿施针,日夜不离。 另,皇上日前在殿内,跪了格格。" 跪了……跪了? 傅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是该欣慰他的婉婉这般好,好到能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膝盖,好到能让那九五之尊放下尊严求她垂怜;还是该气这个狗男人费尽心机,竟用这般手段撬开了婉婉的心防。 “爱新觉罗·弘历……你倒是个真男人,为了她,连天子尊严都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 “你既然跪了,就得跪一辈子。 你既然占了婉婉的心,就得拿自己的命来换。 若你敢让她掉一滴泪,若你敢负她半分,我傅恒便是拼着这身军功不要,也要取你狗命。”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自信:“不过,等我回去,看看婉婉到底更疼谁。 我养大的小姑娘,我比你更清楚她的软肋。她心软,念旧,重情……这些,可都是她的‘好哥哥’独有的优势。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这笔账,看看谁才是她心尖上排第一的人。" "传令,明日班师回朝。让兄弟们收拾利索些,咱们……回家。" "是!" 第151章 杖毙 养心殿内,乾隆端坐龙椅,听着底下大臣的奏报,心思却早飘回了心上人那处。 "臣启奏皇上,江南漕运一事……" "准。"他眼皮都没抬,朱笔在折子上划拉一下,心里算着时辰,已经过去两刻了。 "皇上,河道总督上奏,说今年讯灾提前,怕是要……" "河道总督是死人吗?讯灾提前不会提前预备?这点事也要朕教? 告诉他,堤坝若决了口子,他也不用回来了,自己跳河里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今日的皇上,脾气比往日更燥,像一点就着的炮仗。 "还有吗?" 礼部尚书颤巍巍上前:"皇上,选秀的章程……" "选秀?"乾隆眉头一拧,"不是说过,今年选秀暂缓?" "是暂缓,可章程还是要预备着……" "不必预备了,往后选秀,只给宗室近支子弟选福晋,朕的后宫,不再进人。 礼部若是无事,便去把先帝祭天的礼仪再参详参详,别整日盯着朕的后宫。" "皇上!祖宗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朕说不进就是不进。再多言,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吓得老尚书立刻噤声,跪伏在地。 "朕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把所有要紧事说完。 说不完的,写成折子递上来。 朕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扯闲篇。"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嘴,一个个像被掐了脖子的鹌鹑,语速都快了三倍。 乾隆心里一遍遍算着时间。 他答应过她的。 要回去哄她喝药。 那丫头的药该煎好了,在炉子上温着。没有他在旁边盯着,她定要耍赖,要么偷偷倒掉,要么苦着脸不肯喝,说不定还在心里骂他。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皇上圣明!"大臣们齐声高呼。 乾隆回过神:"都妥了?" "妥了,都妥了!" "还有事吗?没事就散了。"乾隆刚要抬脚走。 "皇上,臣有本奏。"一位老翰林颤巍巍出列,"皇上今日罢朝,臣等忧心龙体,特来请安。 只是……只是臣斗胆问一句,皇上的''欠安'',可是因着什么''心病''?" "心病?刘爱卿这话说得有意思。朕的心,朕自己都不清楚,你倒替朕看明白了?" "臣不敢,只是皇上自那位格格入宫以来,屡次延迟早朝,今日更是以''龙体欠安''为由罢朝,取消选秀,废除祖宗规矩。 臣等担忧,皇上是被妖……被人迷了心智。" "妖什么?刘卿不妨把话说完。 朕赦你无罪。" 老翰林咬咬牙,豁出去了"臣斗胆,那位富察格格,怕不是魅惑君上的妖孽! 她入宫不过数月,便让皇上神魂颠倒,罢黜娴妃,违逆太后,如今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 此女若不除,后宫不宁,社稷不安啊皇上!" "妖孽?"乾隆不怒反笑,可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朕的婉婉,是富察氏的三小姐,是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定西将军富察傅恒一手养大的掌上明珠。 她为了护皇后,为护皇室嫡子,从御景亭坠下,摔得肺脉尽裂,险些没命。 她为了朕,熬灯费油地缝衣制药,熬坏了眼睛,熬病了身子。 她天真良善,你竟说她是妖孽?"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此试探朕?" "臣……臣是忧心国本,忧心如焚,才口不择言啊!富察格格若真是好的,怎会令皇上为她一再延误朝政,为她……为她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 "国本?朕以为,国本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稳固太平。 朕罢一次早朝,不再选秀,这江山便亡了?这社稷便塌了? 刘卿如此忧国忧民,不如朕派你去金川前线,与定西将军一同平叛。 你若能活着回来,再来跟朕谈国本。" 老翰林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金川那是修罗场,他这老胳膊老腿,去了就是送死。 "皇上饶命!臣……臣老迈无能……" "老迈无能,还有胆子来质疑朕?" 他话音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来人,刘翰林殿前失仪,妄议皇家,杖责五十,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皇上!老臣冤枉!老臣是……是受了太后娘娘的嘱咐……" 此话一出,殿内连呼吸声都断了。 李玉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道这老东西真疯了,竟把太后娘娘供了出来!这下可好,皇上正愁没借口收拾太后那边的人呢。 乾隆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哦?原来是太后。 那便再加一条,攀诬太后,罪加一等。拖下去,即刻行刑。 让阖宫的人都去观刑,看看胡言乱语,不知天高地厚,是什么下场。" 殿门被推开,两名侍卫上前将瘫成泥的老翰林拖了出去。 "还有谁,觉得朕的婉婉是妖孽?"乾隆扫过殿下瑟瑟发抖的群臣,"有的话,一并站出来。朕今日心情好,一并成全你们,送你们去金川做客。" 无人敢应。 连平日里最爱倚老卖老,还收了太后好处的几位老臣,此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方才那位刘大人的下场落到自己头上。 "既然没有,那就记住。往后谁再敢妄议富察格格,便不是杖责革职这么简单。 朕的刀,许久未沾血了,傅恒也快回来了,朕不介意拿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祭他的军旗。" 说完,乾隆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更急。 他答应过她的,一个时辰就回去。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又三刻了。 那小骗子,怕是要抱着枕头哭了。 李玉忙不迭跟上:"皇上,太后那边……" "太后?朕之前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是敬她是长辈。 朕好不容易得到婉婉欢心,她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朕添堵,生怕朕每天过得开心。 既然老了,就该老实享清福,非要管这些不该管的闲事。 既然她管不好自己的人,朕就替她管。 传旨,太后年事已高,从今往后,安心在慈宁宫静养,后宫诸事,不必再过问。即日起,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朕。 谁敢去慈宁宫嚼舌根,一律杖毙。" "嗻。" 第152章 亲一个时辰 乾隆几乎是疾走回东偏殿的。 他嫌御辇太慢,嫌太监们腿短,索性自己迈着大步,李玉在后头一路小跑,追都追不上,却不敢喊一声"皇上慢些"。 殿内,婉兮倚在软榻上看书,一页翻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她的心思全在殿外,他说一个时辰就回,可如今都过一个半时辰了。 "格格莫急,"璎珞端着新煎的药进来,"皇上许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您先趁热把药喝了,别等凉了。" "我才不急。"婉兮合上书,接过药碗,用勺子搅着,眼神却飘向殿门,"谁在等他啊。" 话音刚落,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乾隆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婉婉!"他几步上前从她手里夺过药碗,"不是说了不许自己喝?"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喝个药还得人哄。" "你不是三岁孩童,你是朕的小姑娘。"乾隆将药碗搁在一旁,顺势坐在软榻边,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小姑娘喝药就得哄,就得喂,就得朕亲手端着,少一口都不行。" 李玉和璎珞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乾隆环着婉兮腰,把脸埋进她颈窝:"告诉朕,等朕的时候,有没有偷偷骂朕?" "没有。" "有没有想朕?" "……没想。" "没想?"他咬她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磨着,"没想怎么勺子都在碗里搅出洞来了?没想怎么书页都快被你翻烂了?没想……"他凑近她耳畔,"怎么眼睛都红了?" 婉兮被他拆穿,恼羞成怒地推他一把:"谁让你说话不算话!说好一个时辰,结果都过了一个半时辰了。 我还当……我还当您在养心殿遇到哪个美人,走不动道了。" "美人?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敢称美人?还有谁能让朕走不动道?嗯?小醋坛子?" "那可不一定。"她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六宫佳丽那么多,皇上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万一您今儿开了窍……" "开窍?"他扳过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朕这辈子,所有的窍都只为你一人开。 婉婉,你再说这些混账话,朕可要罚你了。" "罚什么?" "罚你……罚你亲朕一个时辰,亲到你说不出话来" 没等婉兮说话,乾隆已俯身吻下,先是蜻蜓点水地掠过她的唇角,继而含住那两片柔软,辗转加深,又带了些惩罚的意味 他一手扣住她后颈,一手箍着她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不容她躲闪,也不许她退缩,只能仰面承受他的掠夺。 呼吸交缠间,药香与龙涎香混在一起,烫得人发晕。 “唔……”婉兮被亲得喘不过气,手指无措地揪住他胸前的盘龙纹,身子软得像一汪春水。 婉兮被他吻得头脑发昏,小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从唇瓣到舌尖,每一寸都被他攻占。 等她快要窒息时,乾隆才意犹未尽地放慢节奏,舌尖描摹着她的唇线,像在品尝最上等的蜜糖,怎么也不够,怎么都不舍得放开。 “还醋不醋了?” 婉兮眸子里漾着水光,双颊绯红,连耳根都染了霞色,她想说“才没有”,可唇瓣刚动,又被他衔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小骗子。”乾隆低笑一声,干脆将她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掌心覆在她腰后,“一个时辰太长,朕怕你受不住,先收点利息。剩下的,晚上再补。” “皇上越来越无赖了。” “嗯,朕就是喜欢无赖。”他拇指抚过她红肿的唇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这滋味,比朕吃过所有蜜糖都甜。” “甜就甜,怎么还带咬人的?” “咬人才记得住,”他轻笑,在她唇上又轻啄一下,“往后不许再说那些混账话。什么六宫佳丽,什么美人,在朕心里,都及不上你一根头发丝。 你再说,朕还咬,咬到你说不出话来为止。 往后你每说一句混账话,便记一笔账,然后再慢慢讨回来,讨到你长记性为止。” 说话间,他端起那碗早已温热的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先喝药,药还温着,不烫。” 婉兮就着他手喝了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乾隆立刻塞了颗蜜渍杏子进她嘴里,又拿帕子给她擦唇角。 “甜吗?” “甜。”婉兮眯起眼,满足地嚼着蜜饯。 “比朕的吻还甜?”他凑近,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皇上!您……您没正经!” “好好好,不逗你了,还剩一点,喝完有赏。” 药汁见底,他随手把碗搁在一旁,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水渍,顺势扣住她后脑,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轻柔缠绵,不带侵略性,却更让人心动,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153章 一口朕 等乾隆终于舍得放开时,婉兮已软成一汪水,靠在他胸口微微喘着气。 "还苦吗?" 婉兮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眸里汪着一层雾气:"苦……但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那以后朕都这样喂你。"他啄吻她鼻尖,"一口药,一口蜜,再一口……朕。" "讨厌……" 殿外,李玉:"皇上,太后娘娘那边有……" "不必管。"乾隆头也不回,"朕已传旨,慈宁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她若不服,让她来找朕。" 婉兮一脸疑惑的看着乾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乾隆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朝堂上有个不长眼的,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说什么了?"婉兮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不安。 "说你。"他坦然得很,"说你魅惑君上,说你是妖孽。" 婉兮脸色一变,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那皇上如何处置的?" "杖责五十,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哦,他还攀扯出太后,朕便让阖宫一并观刑,去去晦气。" "太后?皇上,您这是……" "朕这是杀鸡儆猴。"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朕要让他们都知道,动朕的婉婉,是什么下场。 太后平日里在前朝插手,朕可以当她是为了母族,为了自保。 可如今,她的手伸得太长,竟敢借选秀之名,往朕身边塞人,还挑唆朝臣来诋毁你。 朕若再不罚,她便真当朕是软柿子,任她拿捏了。" "可是,她毕竟是您的额娘……" "额娘?她若真为朕好,就不该一次次把手伸到朕怀里来抢人。 不该纵容外人辱没朕的心上人。 婉婉,朕是天子,天子要护一个人,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朕已经忍了她太久,如今,是时候让她明白,这紫禁城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也在告诫众人,谁想动你,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皇上何必为了我,与太后反目……" "不是反目,是划清界限。"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朕知道你怕什么,可朕今日便告诉你,有朕在,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朕的婉婉,是这天下最好的姑娘,值得朕用整个江山来换。" "傻子,您这样,往后我还怎么在这宫里做人?岂不成祸国妖姬了?" "祸国妖姬?那朕便是被妖姬迷了心智的昏君,咱俩天生一对,谁也别说谁。" "皇上!"她又气又急,攥起拳头捶他胸口。 "好了好了,不逗你。"他握住她拳头,放在唇边轻吻,"朕知道你在怕什么。 你怕旁人指指点点,怕史书工笔,怕百年后被人戳脊梁骨。 可婉婉,朕告诉你,史书是朕让人写的,笔杆子在朕手里。 朕让他们怎么写,他们就得怎么写。 朕要写,富察氏婉兮,性温良,品性端,得太后喜爱,得朕敬重,是天下典范。 谁敢写你是妖孽,朕先割了他舌头,再诛他九族。 朕的婉婉,配得起这世上最好的名声,也配得起朕全部的宠爱。" 第154章 撕破脸 慈宁宫内,太后砸了最心爱的那柄羊脂玉如意。 "好,好得很!"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他这是翅膀硬了,为了个病秧子,竟敢把哀家软禁起来! 哀家是他的亲额娘,他竟为了一个狐媚子,连孝道都不要了!" 贴身嬷嬷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额头抵着地面:"娘娘息怒,皇上这也是一时糊涂,被那妖女迷了心窍,等这股热乎劲儿过了,自然会来向娘娘请罪……" "一时糊涂?他这是被猪油蒙了心!昏了头了! 去给皇后传话,问问她是怎么教育妹妹的? 问问她富察氏的门风,就是教出这种魅惑君上、离间母子的女儿? 哀家倒要听听,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有什么脸面见哀家!" 嬷嬷应声退下,背影仓皇。 --- 不多时,长春宫便接到了慈宁宫的口谕。 传话太监跪在下首,额角冒着冷汗,将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容音倚在榻上,怀里抱着永琮,听完太监的复述,竟不屑地笑了。 "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婉婉是本宫看着长发,她是什么性子,本宫比谁都清楚。 她若真有心魅惑君上,凭她的容貌才智,何须等到今日? 早在皇上初见她时,便该使出手段了,何必等到伤痕累累、九死一生? 至于皇上待她如何,那是皇上的心意,本宫做不了主,也不敢置喙。 倒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该静养才是,别为些小事动气,伤了身子。 毕竟,气大伤身,这道理,本宫这个做晚辈的,还得提醒娘娘一句。" 传话太监跪伏得更低:"娘娘这是……" "本宫的意思,你照实回便是,对了,告诉呀,富察家的脸面,不是靠约束女儿家守规矩、受委屈得来的,是靠女儿家活得体面、活得尊贵挣来的。 如今婉婉受皇上宠爱,那是她的福分,也是富察家的福分。 太后娘娘若觉得不妥,不妨亲自去问问皇上,他宠的人,谁敢说不妥?" 太监冷汗涔涔,知道这话传回去,太后定要气个倒仰,可皇后的话他不敢不接,只得颤声应道:"……奴才遵命。" "去吧,"容音挥了挥手,"走稳些,别摔着。回去好好学舌,一个字都不许漏。" 待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下,明玉才凑过来,眼里带着担忧:"娘娘,您这般说,太后那边怕是……" "怕是会更恨婉婉?"她早就恨上了,不差这一句两句。 这宫里的风浪,本宫见得多了。 她这是怕,怕皇上有了真心疼爱的人,会威胁到她的权势。 可她也不想想,皇上是什么人?是她能摆布得了的?好好的安享晚年不行吗?非要把手伸得那么长。 本宫若示弱,她只会得寸进尺,以为富察家好欺负,以为婉婉没人撑腰。 本宫今日把话说明白,就是要告诉她,婉婉有皇上护着,有本宫护着,有整个富察家护着。 她想动,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本宫的妹妹,轮不到她来教训。" "娘娘说的是。只是……太后毕竟是皇上的生母,这般撕破脸,万一皇上……" "皇上不会,皇上为了婉婉,连跪都跪了,连朝都罢了,还会在乎本宫说几句实话?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出面,把太后的气焰压下去。 想来婉婉如今也愿意接下这位分了,等傅恒归来,这件事就能确定下来了。 届时统摄六宫之事,一并交由婉婉,本宫也能歇歇,专心照顾永琮。" "娘娘,格格的性子怕是……"明玉欲言又止,"她最烦这些俗务,且身子刚好,受不得累。" "嗯,也是,她年纪还小,又是跳脱的性子,"容音失笑,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等稳定下来再说吧。 婉婉还说要带本宫去江南呢,去那烟雨楼里听曲,去西湖上看荷花。 到时除了皇上和傅恒留在紫禁城处理政务,咱们都去,把永琮也带上,让他见见世面,别像当初的本宫,困在紫禁城里,连什么是''自由''都不知道。" 明玉听着,也不禁向往起来:"那敢情好,格格定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奴婢也跟着娘娘去开开眼界,看看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何等景象。" "是啊,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第155章 生母 慈宁宫内,太后听完传话太监的回禀,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富察容音!好一个富察婉兮!"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哀家竟是教她们姐妹俩,合伙儿蒙骗了!哀家精心栽培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竟栽培出一只会咬人的白眼狼!" 贴身嬷嬷跪在一旁,声音发颤:"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有嫡子傍身,说话自然硬气些……" "硬气?她这是仗着那个嫡子,仗着富察家的权势,来打哀家的脸!"太后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凤椅扶手上,震得茶盏乱跳,"去,给哀家传话出去,就说哀家病了,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请皇帝来侍疾,他若不来,便是大不孝!哀家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个''孝顺''皇帝是怎么逼死生母的!" "娘娘,皇上已下旨,说慈宁宫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哀家是皇帝的亲额娘!他敢不见?他敢不孝?"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乾隆缓步而入,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清情绪,他身后跟着李玉,垂手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来得正好!"太后见他,怒火更盛,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哀家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额娘? 你为了那个病秧子,连朝都不上了,连祖宗家法都不要了,如今连哀家的慈宁宫都要封了,你……" "所有人都出去。" 嬷嬷和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太后心头一紧,强撑着气势:"你想要做什么!这里是慈宁宫,哀家是你的亲额娘!" "额娘?"乾隆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您真的是朕的额娘?" 太后脸色骤变:"你……你什么意思?" "朕什么意思,皇额娘心里不清楚? 朕只是想问问,朕的生母,究竟是哪位?" 太后瞳孔猛地一缩,强自镇定:"你的生母自然是哀家!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你,养育你二十余年,含辛茹苦,你如今为了一个外姓女子,连哀家都要质疑?" "够了。"乾隆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摆在案几上,"这是温淑夫人的绝笔,皇额娘要不要看看,她都写了些什么?" 太后目光触及那信笺,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说,''四阿哥生母本嘉兴钱氏,钮祜禄氏杀母夺子,万望阿哥小心。'' 朕查了许久,总算查明白了。二十多年了,朕一直被人蒙在鼓里。" 他抬起头,眼底是压抑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伤痛:"皇额娘,您告诉朕,朕的生母,究竟是谁? 您给朕解释解释,什么叫''杀母夺子''? 慈宁宫内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太后僵坐在凤椅上,良久,她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颓然:"没错,你的生母,确实是嘉兴钱氏。" "继续说。" "她本是雍亲王府的一个丫鬟,"太后闭上眼,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年先帝染病,她衣不解带悉心伺候,先帝感念其恩,破例封她为格格。可惜她福薄,生下你两年后,就病逝了,临终前将你托付给哀家。" "病逝?朕查到的是,钱氏夫人死在太行山,并非病逝。" "你……你都查到了什么?" "朕还查到的都查到了,只不过,朕想听太后如何说?" 太后眼中一片复杂,"后来先帝在太行山遇匪,钱氏为了救先帝,换上先帝的金丝蟒袍引开匪徒,结果被掳走……钱氏为保名节,自尽了,哀家对她,只有敬重。" "自尽?敬重?朕问过先帝的旧部王谙达,他说钱氏夫人是被先帝赐死的。 是先帝觉得颜面尽失,为了皇家声誉,先帝一杯毒酒,了结了她的性命。 两个人,一个说是自尽,一个说是赐死。 皇额娘,您告诉朕,哪一个才是真的?您的心里真的有敬重吗? 不过不管哪个,朕的生母,是为救先帝而死的忠臣,不是你们口中的失节之人! 她为了皇家名声,连命都搭进去了,可你们呢? 你们给她的是什么?是污名,是隐瞒,是让她的儿子叫别人''额娘'',喊了整整二十余年!" "先帝将你交给哀家抚养,并修改玉牒,是为了让你有资格继承大统! 一个汉女所生的儿子,怎么能成为大清的皇帝?哀家这么做,是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祖宗基业!是为了你好!" "为了朕好?那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 为何要把手伸到朕的后宫?为何要挑唆朝臣来诋毁婉婉? 您别忘了,您虽不是朕的生母,可养育之恩大过天,您养育了朕二十多年,朕一直敬您、孝您,二十年如一日。 可您呢?您把朕当成什么?" 太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您说您是为了大清,可大清的太后,该做的是颐养天年,而不是把手伸到前朝,伸到朕的怀里抢人!太后别忘了,朕!才是这紫禁城的主人!"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从今往后,您便在慈宁宫好生''养病''吧。朕会命人送来最好的药材,让您长命百岁。 只是这紫禁城的风风雨雨,您就不必操心了。 顺便告诉您一声,朕已下旨,追封生母钱氏为孝懿皇贵太妃,入葬妃陵,享皇家香火。 您若真的敬重她,就该明白,朕这么做,才是对生母最好的告慰。 您若有异议,大可去九泉之下,找先帝理论。" 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乾隆站在廊下,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通体冰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皇上……"李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还好吧?" "朕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他迈开步子,脚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快。 二十多年的疑惑,二十多年的压抑,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尤其不能对婉兮说。 那个小骗子,心思比谁都重。 若让她知道,定会替他难过,替他委屈,替他不平,心疼得掉眼泪。 她本就病着,受不得这些大悲大喜,这般无忧无虑地被他宠着,护着,哄着就够了。 "李玉。" "奴才在。" "方才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尤其不许传到东偏殿。" "嗻。"李玉应声,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乾隆身后。 第156章 哄 婉兮正倚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殿门被轻轻推开,乾隆走进来时,婉兮立刻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风暴,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暗潮。 她看见乾隆站在殿中央,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此刻竟透着几分罕见的疲惫与……脆弱。 "皇上回来了,朝堂上的事,处理完了?" "嗯。"他走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将她抱进怀里,可手臂却收得极紧,紧得让人上不来气。 婉兮被他箍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皇上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他吻她发心,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哽咽,"只是突然觉得,能抱着你,真好。" 婉兮没再追问,只是那小手在他背上游移的力道更轻了些。 "弘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让乾隆抱得更紧了,脸深深埋进婉兮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朕知道……朕如今,只有你了。" "皇上,您若不想说,便不说。您若想说,婉婉听着,听多久都行。" "朕……朕只是忽然觉得,能抱着你,真好。这宫里,太冷了。" "那您可抱紧了,别松手。"婉兮努力让语气轻快些,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腰窝,"婉婉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跑了,您不抓紧些,可就追不上了。" "跑?你往哪儿跑?"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瞪她,"这紫禁城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跑到天边,朕也给你抓回来,锁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那您可得跑快点,"她指尖从他眉心滑到眼尾,带着点俏皮的力道,"不然追不上,我可就被旁人捡了去。" 乾隆被她这没正经的话逗得唇角牵了牵,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又沉了下去。 婉兮的小手从他后背挪到他眉心,轻轻抚着:"别皱了,再皱该长皱纹了。 到时我可就不要您了,换个年轻俊俏的小哥哥,会弹琴会作画,还会唱曲儿给我听……" 话没说完,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按进他怀里。 "还敢胡说?"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有几分凶狠的委屈,"信不信朕把你锁起来,关在朕的寝殿里,除了朕,谁也见不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信。那您可要把我锁好了,钥匙得藏严实了,千万别丢了。 丢了,我可就真的跑了,跑到您找不到的地方去。" "跑哪儿去?"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哭,却又强忍着。 "跑到……"她拖长音,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跑到您梦里去,让您夜夜梦见我,日日想起我,想得抓心挠肝,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得连折子都批不下去,只能来求我,哄我,宠我。" 乾隆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小骗子,就会哄人。" "那哄好了吗?"她捧起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擦他眼尾,"您不皱眉头了,是不是就算哄好了?" "没好,还差得远。" "那我再哄哄。"婉兮说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江南的软语,咿咿呀呀,"嗯……皇上乖乖,不气不恼,婉婉给您唱小曲儿听……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乾隆紧绷的脊背渐渐松了下来,由着她胡闹。 他这辈子,何曾被人这样哄过? 何曾有人敢把他当成孩童,拍着他的背,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偏偏是她,偏偏只有她。 "难听。"他闷声道,可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圈得更密实。 "那我给皇上跳个舞?"她作势要起身,"虽然腿还没好全,可给皇上跳个简单的……" "不许跳。"他把她按回怀里,"腿才好了几分,就想着折腾?朕不许你疼,不许你累,不许你……离开朕半步。" "那……我给皇上讲个故事?"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 "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有个小姑娘,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骗到手了,骗得他只围着她转,骗得他连命都恨不得给她。 您说,这小姑娘坏不坏?" "坏,坏透了的小骗子。骗得朕连命都恨不得给你……" "那皇上后悔吗?" "后悔,后悔没早点遇见她,后悔没早点让她骗,后悔白白浪费了二十多年,才叫她知道,朕这颗心,是热的,是会疼的。" 婉兮伸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擦他眼尾,触到一点湿润:"弘历,您哭了吗?" "没有。"他否认,可那泛红的眼尾和颤抖的唇出卖了他,"是汗……" "好,是汗。"她不强求,只将他重新按回怀里,让他的脸贴着她的锁骨,"那您靠一会儿,汗也好,泪也罢,都落在婉婉身上,婉婉接着。" 乾隆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他的浮木,抱着他的救赎,抱着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真实的温暖。 良久,他才闷声开口:"婉婉,你再哄朕睡觉好不好? 像第一次那样,拍着背,哼着曲儿……好不好?" "皇上如今还记得?"她心头一软,将他的头放倒在自己腿上,伸手轻轻拍他背脊。 "记得,"他闭着眼,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记得你拍背的力道,记得你哼的调子,记得你身上那股子药香,混着枕头上的皂角味儿……那是朕第一次觉得,睡觉是件踏实事,是不用防备、不用算计、可以安心把心交出去的事……" 婉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哼起了江南的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乾隆在她轻柔的哼唱声中,紧绷的肩颈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枕在她膝上,脸埋进她柔软的裙褶里,呼吸渐渐平稳。 婉兮低头看他,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却怎么也抚不平。 她知道,他今日定是经历了什么大事,可他不说,她便不问。 他愿说时,她倾耳听;他不愿说时,她便用怀抱接着他所有的疲惫与脆弱。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而她,也愿意做他的巢,他的港,他无论何时归来,都能安心停靠的归处。 第157章 绣小像 经过精心调理,婉兮的腿已好了大半。 这日清晨,她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了,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疼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未体验的、令人欣喜的酸胀。 "格格当心!"璎珞急忙上前搀扶。 "别扶。"婉兮摆摆手,试着松开手,独自站稳。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腿心的筋络被牵动着,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 她惊喜地抬头,眸子里盛满了光:"姐姐,我的腿好啦!"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乾隆下朝归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骄傲:"能走了?" "嗯!弘历,你看,我能自己走了。" 乾隆站在一步之外,张开双臂:"来,走到朕这里来。" 婉兮咬着唇,把步子迈出去,步子迈得不大,甚至有些踉跄,一步一步,走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当终于扑进他怀里时,她累得气喘吁吁,笑得眉眼弯弯:"我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乾隆将她抱起,走到暖炕边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比朕预想的还快。叶天士还说至少要一个月,如今才二十天,朕的婉婉就是争气。" "是皇上按得好。"婉兮搂着他脖子,鼻尖蹭着他的,声音软糯,"日日按,夜夜按,把淤血都按散了,把筋络都揉通了。皇上的手,比叶天士的银针还管用。" "拍马屁没用,往后每日还得继续按,巩固巩固。你这腿才刚好,根基还不稳,若是落下病根,老了要吃苦头的。" "怎会,我还年轻着呢。" "是啊,等朕老了,婉婉依然年轻,到时候朕按不动你了,就换你伺候朕。" "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只会撒娇、耍赖、惹你生气,然后把你哄好,再惹你生气,再哄好,皇上也愿意?" "愿意,朕就是受你这一辈子的欺负,也甘之如饴。" 正说着,叶天士提着药箱进来,见婉兮坐在乾隆腿上,脸一红忙转过身去:"哎哟,臣来得不是时候……" "进来。"乾隆心情大好,难得没有赶人,"给格格复诊,看看这腿是不是真的好了。" 叶天士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婉兮的腿部,确认筋络通畅,淤血尽消,这才抚掌笑道:"恭喜皇上,恭喜格格,这腿伤算是大好了。只是还需注意,不可久站,不可受凉,每日的按摩……" "朕来。"乾隆打断他,语气笃定。 "是是是,自然由皇上亲自动手,臣只是提醒,力度要轻些,以活血通络为主,别再像之前那般……"叶天士意味深长地看了乾隆一眼,"那般''尽心尽力''了。" 婉兮臊得把脸埋进乾隆怀里,耳朵尖都红透了,手指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乾隆倒是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地受了那一掐:"朕省得,你退下吧。去库房领赏,就说朕赏的,谢你妙手回春。再敢多嘴,赏你的便是板子了。" "臣谢恩,臣告退。"叶天士背起药箱,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皇上记得,轻点按,格格怕痒……" "滚!"一个软枕飞过去,砸在门框上。 殿内重归寂静,乾隆低头,看着怀里还在红着脸装死的婉兮,忽然开口:"婉婉,你说过给朕再做一件常服的,要绣着你的画像的,可还记得?" 婉兮抬起头,愣了一下:"记得。可当时不是说,做一个绣着西府海棠的里衣吗?怎么突然改常服了?" 乾隆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做常服好不好? 除了上朝需要穿朝服,平时都可着常服,所有人都能看见,让……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不敢跟她说,是因为傅恒还有一个月快回来了。 他不敢告诉她,他想穿着绣有她容貌的常服,在那个男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宣示主权。 他想让傅恒一眼就看见,他的婉婉,如今是他乾隆的人,是心尖尖上的肉,是他乾隆在婉兮心里特别重要的证明,重要到连做常服都要绣上小像,日日贴身穿着。 "好不好?朕来画,然后你绣上,让朕每日低头就能看见你。" 婉兮看着他微微发紧的侧脸,虽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心,轻轻抚平那道褶皱,软声道:"好,做常服。皇上想绣在哪里?" "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绣在这里,让朕的心跳,贴着你的画像跳。 让朕每次伸手,都能摸到婉婉的脸。" "那可得绣得小一些,"婉兮靠在他怀里,已经开始盘算,"绣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正面是皇上的龙纹,翻过来便是我的小像,好不好?" "不好,朕不要藏起来的,朕要绣在外面,就在心口的位置,让所有人一低头就能看见。 朕要让……让某些人知道,这是朕的心上人,是朕的宝贝,谁也抢不走。" 婉兮心头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应下:"好,都依皇上。那皇上可得画得好些,把我画得美一些,不然绣出来不好看,皇上可不能嫌弃。" "朕的婉婉,怎么画都美,"他吻她发心,声音终于松快了些,"不过,也不要太过操劳,还来得及呢。" "好,都听皇上的。" 第158章 画像 说干就干,乾隆挽着袖子,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对着端坐在软榻上的婉兮比划来比划去。 婉兮端着架子坐了快半个时辰,腰都酸了,忍不住小声抱怨:"皇上,好了没有?我这腿才刚好,坐久了要麻的……" "别动,"乾隆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悬着,"你这姿势不对,方才那个侧脸好。" "那个姿势脖子要断了的……" "再忍忍,朕要把你画得最好看。" 这一忍,又是三盏茶的功夫。 偶尔有风吹过,拂动婉兮鬓边的碎发,她便要遭乾隆一记“眼刀”,吓得立刻屏住呼吸,连头发丝都不敢晃一晃。 “好了。” 乾隆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端起那宣纸对着光左看右看,眼底盛满了自得:“朕的婉婉,果然是画中人。” 婉兮立刻从软榻上滑下来,也顾不得腿麻,提着裙摆小跑到书案前,踮起脚尖去看:“我瞧瞧,皇上把我画成什么样了?要是画成母夜叉,我可不依,宁愿抗旨也不绣……” 话音卡在喉咙里。 宣纸上,是个坐在软榻上的小姑娘。云鬓半偏,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仿佛盛着一汪春水,确实像她,却又比她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媚,少了几分病气,美得不似真人。 “这……这是我?皇上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哪有这般……” “哪般?”乾隆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一起看着那幅画,声音里带着得意,“朕觉得还不够,未能画出你十分之一的灵动。 可惜朕画技有限,只能如此了。” 婉兮的脸微微发红,指着画中人的眼睛:“这里,眼尾太翘了,我哪有这样狐媚……” “有,你每次对朕撒娇时,眼尾就是这样翘的,勾人得很。” “皇上!我不绣了,这画得太……太不正经了,绣在常服上,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怎么不正经?”乾隆眼疾手快,将宣纸高高举起,不让她够着,挑眉笑道,“朕看正经得很。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朕的心上人,就是这般好看,这般勾人,这般……” “这般什么?”婉兮跳了两下够不着,气得跺脚,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乾隆拦腰抱住。 “这般让朕神魂颠倒,”他低头,在她鼻尖轻啄一口,趁她愣神的功夫,将画交给一旁候着的李玉,“拿去,命内务府用最好的丝线描了样,再给格格送回来。 记住,要保密,谁敢提前泄露半个字,朕拔了他的舌头。” “嗻。奴才这就去办,保管描得惟妙惟肖,连格格这根头发丝都差不了。” “皇上欺负人!” 婉兮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睁睁看着李玉带着那幅“不正经”的画,一溜烟儿跑了。 她转过身,手指头戳着乾隆的胸膛,一下比一下用力:“您分明就是故意的!画得那么……那么勾魂摄魄的,让我怎么下手绣? 绣出来穿在身上,您让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您?定要说我是狐媚惑主的妖姬,迷惑得皇上连朝服都不穿了,改穿……改穿这种……” “哪种?朕倒觉得,这画还保守了。你平日里在朕怀里撒娇的模样,比这画可勾人多了。 要不朕再画一幅?画你睡在朕怀里的样子?” “你敢!”婉兮瞪圆了眼睛,耳尖却红了,“您再画,我就……我就把它烧了,然后绣一只大乌龟上去,让满朝文武都看看。” 乾隆被她这威胁逗得大笑,胸腔震动,连带着拥着她的手都收紧了:“好,好,不画了,朕就穿这一件就够了。只是婉婉,那乌龟便罢了,朕怕你真的绣了,到时候舍不得的还是你,心疼的还是你,是不是?” “谁心疼了!”婉兮嘴硬,却忍不住也笑了,将脸埋进他胸口,“罢了罢了,绣就绣,只是到时候被人骂,皇上可得护着我。” “朕不护着你,护着谁?放心吧,朕的婉婉,谁也骂不得。” 第159章 捣乱 东偏殿内,婉兮倚在软榻上,膝头摊着那块明黄色的缎料,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对着乾隆那幅"不正经"的画样穿针引线。 "往左些。" 乾隆坐在一旁批折子,朱笔每落下几笔,便要抬头"指导"一番,比尚衣局的绣娘还挑剔。 婉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手里针脚却没停:"皇上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御花园遛弯,在这儿指手画脚的,针都要扎偏了,绣出来就不好看了。" "无妨,"乾隆放下笔,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里,"左右是朕穿,朕不嫌弃。" "您不嫌弃,我嫌弃。这可是要穿出去的,若绣得歪了,别人还以为皇上胸口长了个痦子,那像什么话?" "朕胸口长的不是痦子,是朕的心肝肉。" 婉兮被他的话臊得满脸通红,手下险些扎错针脚,慌忙抽回手:"皇上再捣乱,我就不绣了!绣个张飞给您,黑脸虬髯,瞪眼怒目,看您还怎么穿出去现眼!" "那敢情好,"乾隆笑得肩膀直抖,非但不恼,反而凑得更近,指着画样上她的眼尾,"只是这张飞,也得有咱婉婉这双会勾人的眼睛。 不然朕可不认,朕只要婉婉,哪怕是张飞版的婉婉,也是这天下最好看的张飞。" "无赖……"婉兮小声啐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低头继续穿针引线,不再理他。 几日时间,在乾隆的"干扰"与婉兮的"抗争"中,那绣出的小像渐渐有了轮廓。 乾隆批折子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大半时候都赖在她身边,时而递个线团,时而端杯清茶,美其名曰"红袖添香",实则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看她蹙眉穿针,看她咬线打结,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看得心猿意马,折子上的朱批都险些写成她的名字。 她手上功夫极细,从肤色到发髻,从唇瓣到眼尾,一针一线都细细斟酌。 那云鬓花颜,眉眼含情,竟比那画还要生动几分。 "好了。"这日午后,婉兮终于落下最后一针,剪去线头,长舒一口气。 最难的小像绣好了,制衣就不难了。 乾隆立刻凑过来,看着那绣绷上的成品,只见明黄色的缎料上,一个娇俏的小人儿巧笑倩兮,眼尾微挑,活脱脱就是婉兮的模样,连那几分娇嗔的神韵都绣得惟妙惟肖。 "真好看,比朕画的还好看。朕的婉婉,手可真巧。" "那当然,"婉兮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绣的。要不是这几日您在这儿捣乱,我早就绣完了,何必拖到今日?" "是是是,都是朕的错,"乾隆从善如流地认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为了赔罪,朕给你捏肩?或者……今晚朕给你按腿,朕新学了一套手法,据说能舒筋活血,保证比前几日更让你……舒服。" 最后两个字,他贴着她耳畔。 "皇上!"婉兮在他怀里扭了扭,脸又红了,"没个正经!谁要您按……您分明就是趁机……" "趁机什么?"乾隆挑眉,一脸无辜,趁机将她抱起,往内室走去,"朕这可是为了赔罪,诚心诚意地给格格治腿。 朕发誓,绝不做旁的事,除非……格格愿意。" "我不愿意!" "真不愿意?"他低笑,将她放在软榻上,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小腿,"那朕可不管,朕今日这罪,赔定了。" 第160章 忠勇公 常服制成那日,东偏殿的铜镜前,乾隆难得地紧张了。 他站在镜前,由着李玉为他整理衣襟。那是一件新制的明黄色常服,不同于往前的云龙纹或十二章纹,这件的胸前以金线绣着一朵西府海棠,海棠花下,那个巧笑倩兮的小像,正正落在心口的位置。 "皇上,"李玉退后半步,看了又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叹,"这绣工,真是巧夺天工。奴才头一回见这样的龙袍。" 乾隆低头看着心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指尖轻轻抚过那平整的针脚。 "好看吗?"他忽然问。 "好看,太好看了。满朝文武见了,都得夸一句皇上……皇上与格格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乾隆没说话,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挺直了脊背。 镜中的帝王,身着明黄,胸前海棠娇艳,那小像栩栩如生,这件衣服比任何十二章纹的朝服都要沉重,都要珍贵。 "婉婉,你来看看,可还满意?" 婉兮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身常服上,落在心口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上,脸颊瞬间红了。 "这里,"婉兮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那朵西府海棠上,又滑到那小像的眉心,"金线用多了些,阳光下太晃眼,本该再淡半分的。" "朕觉得正好,"乾隆握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越晃眼越好,晃得满朝文武都睁不开眼,晃得某些……该看见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皇上这是……要穿给谁看?" "穿给天下人看。" 其实真正的意思没敢说出口,怕婉兮笑话他小题大做,最重要的是穿给那个人看。 "听说明日要大朝会,皇上打算穿着这个去?" "对啊。朕可是等了好些日子,就等着明日穿着去,让那帮老东西都开开眼,看看什么是朕的心上人。" 其实明日大朝,定西将军富察傅恒,班师回朝述职。 而他,特意选了这一日,穿着绣有她小像的龙袍,站在金銮殿上。 这是宣示,也是宣告,只不过乾隆没有告诉她这些。 --- 第二日,太和殿。 乾隆身着那件绣有小像的常服,端坐龙椅之上。 明黄色的衣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而胸前那个娇俏的小像,在朝臣们低垂的眼帘余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起初,无人敢抬头直视。 但渐渐地,有人发现了异样。皇上今日这龙袍,似乎与往日不同。 那胸前的纹样,不像是龙,不像是云,倒像是个……人? 一位老尚书正奏报漕运事宜,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小像吸引,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卡了壳,愣愣地看着乾隆心口,忘了词。 "爱卿继续说,"乾隆淡淡开口,甚至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胸膛,让那小像在晨光下更加耀眼,"朕听着呢,怎么不说了?" "臣……臣……"老尚书回过神,慌忙低下头,"臣失仪……" "无妨,"乾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个小像,"朕知道爱卿在看什么。好看吗?" "好……好看……" "朕也觉得好看,这是朕的心上人,朕的……朕的婉婉。" 满朝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那件惊世骇俗的龙袍。 只见那心口处,海棠娇艳,小像栩栩如生,眉眼间的神韵,与传闻中那位富察格格,一般无二。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朝后如何写奏折劝谏,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敢的话。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殿门外传来通传—— "定西将军富察傅恒,班师回朝,觐见——" 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傅恒刚从前线归来,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大步踏入殿门,单膝跪地,正要行礼,却在抬眼的瞬间,目光死死钉在了乾隆心口那个位置。 那是个小姑娘的绣像。 云鬓花颜,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灵动,唇角那一点梨涡若隐若现,活脱脱就是他的婉婉。 是他护了十四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姑娘。 如今,她被绣在另一个男人的衣襟上,贴在另一个男人的心口,被那个男人如此高调地、霸道地宣示着所有权。 傅恒看着高坐龙椅上的那个男人,看着他有意无意地抚过心口那个小像,看着他那双俯视众生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宣示主权的锋芒。 傅恒跪在地上,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眼睫,他无奈地在心底叹口气,之前只觉得乾隆小气,爱吃醋,没想到竟这般幼稚,用这种手段来示威,来宣告主权。 难怪当初婉婉只想让他做侍君,一点当夫君的气度都没有,净会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奴才富察傅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乾隆看着跪在阶下的傅恒,看着他强撑的平静,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缓缓抬手,指尖再次抚过心口的小像。 "傅恒啊,平身吧。金川大捷,劳苦功高,朕已下旨,封爱卿为一等忠勇公,赐黄金万两,府邸一座。至于旁的事……退朝后,随朕来养心殿,朕有话与你说。" "奴才遵旨。" 第161章 平起平坐 养心殿内,龙涎香烧得极浓,却压不住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紧绷。 乾隆进了殿,并未急着上座,反而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胸前的小像。 "傅恒,觉得朕这身衣裳,绣得如何?" "自然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婉婉的手艺,向来是好的。" "是啊,"乾隆终于正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指轻轻点在那小像的脸颊处,"她为了这件衣裳,熬了好几个通宵,指尖扎了七八个针眼。 朕心疼得什么似的,可她偏要绣,说朕穿着好看,要朕日日穿在身上,让天下人都瞧瞧。 说起来,朕倒要多谢你。" "皇上此话何意?" "多谢你这些年,从未教过她男女之情,"乾隆笑得愈发畅快,甚至伸手替傅恒拂了拂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她养得那般纯净,你是不知道,朕教她那些事儿的时候,她每次与朕实践,那懵懂又认真的模样,那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恒的指节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虽说暗卫也曾传过此类信息,可此刻亲耳听见这个男人用这般轻佻又占有的语气描述他与婉婉的私密,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他恨不得掐住眼前人的喉咙,将他那张得意的嘴撕碎。 可他是臣,对方是君。他是奴才,对方是天子。 傅恒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奴才也正要谢皇上呢。" "哦?"乾隆挑眉,指尖仍停留在心口的小像上,眼神微眯。 傅恒忽然笑了:"奴才也正要谢皇上呢,若非皇上这段时日''悉心教导'',教她明白了何为男女之情,她又怎会恍然大悟,明白奴才与她的情谊并非寻常兄妹,而是男女之爱?" 他看着乾隆瞬间僵住的脸色,笑意更深,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摩挲得发皱的信笺,在乾隆眼前晃了晃:"甚至特意给奴才来了信,说她想通了,说奴才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正室''。 这话可把奴才吓了一跳,又叫奴才……受宠若惊呢。" 乾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那封信,盯着傅恒脸上那刺眼的笑容,"没关系,朕知道啊。那又如何?不就是你是夫君,朕是侍君吗? 这段时日以来,通过朕的努力,朕这侍君不只合格了,还与你平起平坐了。如今在她心里,朕与你,一般重。" "平起平坐?"傅恒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那还真是不容易呢,皇上。 奴才听说,当时婉婉不过是梦中念了几句''哥哥'',皇上就弃她不顾,负气离宫,逃出紫禁城去了? 甚至还说她为您付出的种种都是算计,都是演戏,那绝情的话,连奴才这个做哥哥的听了都心寒。" 他心中的快意与心疼交织,逼近乾隆,字字诛心:"婉婉心思重,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她本身就病着,易咳血,还惦记着您的睡眠,拖着病体给您配安神香。 而您在哪里?您在畅春园赏景?还是在御书房摔折子?亦或是……在怀疑她的真心? 也就是婉婉心软,念着您那几分好,念着您后来跪地求她,才原谅了您。若奴才当时在场,看她那般受委屈,看她那般卑微地等您回心转意……" "你早就如何?" "奴才早就带她走了,带到天涯海角,带到您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让您这辈子,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更别妄想什么平起平坐!" 乾隆踉跄半步,手按在心口的小像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那是他欠她的债。 "朕那日被醋意冲昏头脑,已经和婉婉认过错,道过歉了,她原谅了朕,如今朕与她……"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说起这衣服——" 他故意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自己玄甲下的胸口,虽然看不见,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在婉婉十岁时,就为奴才制衣了,那时她手还笨,针脚歪歪扭扭,却威胁着奴才,说''哥哥的里衣,只能穿我做的,旁人碰一下,我便再也不理哥哥了''。 奴才至今还穿着婉婉亲手做的,贴身的,贴着心口,贴着肌肤,从未断过。" 他的目光刺向乾隆胸前那件华丽的外衫:"皇上这件外衫,看着光鲜,绣工精巧,到底不如贴身的暖和,您说是吗?" 傅恒整了整玄甲,躬身一礼,:"奴才出征许久,婉婉定是担心坏了,想必备了千言万语要与奴才说。奴才去看婉婉了,先行告退。" 乾隆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面色难看极了。 "皇上……" "走,跟上去。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皇上?这……" "除了你,不许任何人跟着。朕倒要看看,他这个好哥哥到底要跟朕的婉婉说些什么!" 第162章 有罪 东偏殿外的回廊下,婉兮正扶着朱漆栏杆,小心翼翼地试着步子。 "婉婉!" 婉兮猛地转身:"哥哥?" 回廊尽头,立着个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 他的脸庞比离京时瘦削了许多,肤色也深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得惊人。 "哥哥!"婉兮眼眶一热,什么都顾不得了,提起裙摆便朝他奔去,脚步踉跄却急切。 "别——" 傅恒见她扑来,脸色骤变,慌忙张开双臂却又猛地后退半步,急急地伸手虚挡,声音里带着惊惶:"盔甲会伤了你,让哥哥好好看看。" 婉兮生生刹住脚步,距离他仅一步之遥,她仰起脸,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贪婪地打量着他。 "让我抱抱哥哥......就抱一下,我想哥哥......" "傻丫头,"傅恒低叹,终是不忍,缓缓卸下盔甲,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你看,哥哥卸了甲,这样抱你,好不好?" 他微微弯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里。 "瘦了,也长高了些。怎么还是这般轻?叶天士没好好给你调理? 还是那狗......皇上没照顾好你?" 婉兮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是那熟悉的、令她安心的味道,她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粗糙的下巴:"哥哥才瘦了,骨头都硌人。 金川冷不冷?伤都好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我给你的护心丹......" "都吃了,一颗都没剩,哥哥的婉婉绣的衣裳,哥哥日日穿着;配的护心丹,哥哥顿顿含着。你看,哥哥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他说着,忽然松开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婉婉,哥哥有罪。 哥哥该死,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在这深宫里,学会了算计,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委屈求全,让你受委屈了。 哥哥本应是你最信任的人,却在你年幼懵懂、不谙世事时诓骗你,将你困在身边,让你只知兄妹之情……哥哥卑鄙,哥哥自私。 哥哥对不起你,但哥哥不悔。 唯一悔的,是让你受了苦。 从今往后,哥哥不再骗你,不再瞒你。 我是你的傅恒,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哥哥。 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哥哥都受着。只求你...…别不要哥哥。" "傻子,"婉兮缓缓蹲下身子,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富察婉兮的命啊...…" 不远处,回廊转角的花丛后,乾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投入他人怀抱的姑娘,看着两人亲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血肉模糊。 "瞧瞧,"他咬着牙,对着身旁噤若寒蝉的李玉吐槽,声音酸得能滴出水来,"朕的婉婉,对着别的男人投怀送抱,还''你是我是命''......朕怎么就不是她的命了?" 李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想:皇上,您这不是自找的吗?谁让您非要跟来看呢...... "还有那个傅恒,说跪就跪,说哭就哭,堂堂一个将军,一等忠勇公,在朕面前倒是硬气得很,在婉婉面前就成了这样!卖惨! 这分明就是卖惨!偏偏婉婉就吃这一套,瞧瞧那心疼的小眼神......朕跪的时候,她可没这般心疼。 还说什么后悔将她留在宫里,当初明明是朕逼迫傅恒把婉婉强留宫中,他分明就是用话暗戳戳地说朕的不是,还说朕没照顾好她!" "皇上......咱们......要不回去吧?这......这看久了,伤身子......" "回去?"乾隆猛地回头,眼睛都红了,"朕偏不!朕倒要看看,这个卖惨的还要演到几时!朕倒要听听,他还怎么编排朕的不是!" 他重新趴回去,透过花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一对儿。 而回廊下,傅恒终于站起身,将婉兮也扶了起来,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不哭了,婉婉不哭了,哥哥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傅恒目光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花丛中,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故意又低下头,凑近婉兮的耳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听见:"哥哥的婉婉,有多想哥哥?" "很想,每日都想。夜里睡不着,就数着哥哥回来的日子。哥哥回来了,真好......" "那哥哥今晚陪你睡,好不好? 就像从前一样,哥哥给你讲故事,哄你入睡,直到你睡着,好不好?" 话音落下,花丛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婉兮刚要看过去,傅恒就将她重新拥入怀中,遮住了她看向花丛的视线,也遮住了乾隆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哥哥,我好像听见......" "是野猫,"傅恒面不改色地撒谎,轻轻拍着她的背,"这宫里的野猫多,婉婉忘了?放心,有哥哥日日守着,这野猫啊,就近不了婉婉的身。" 他故意将"野猫"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冷冷地投向那片花丛。 花丛后,乾隆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看着傅恒那个挑衅的眼神,看着婉兮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模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险些当场冲出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撕碎。 "皇上......皇上息怒......"李玉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忍......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朕忍不了!" "皇上,您这个时候出去,格格会怎么想? 她定会觉得您不信任她,您在监视她! 到时候,她心疼的,还是傅恒大人,恼的,却是您啊! 而且您现在出去,有碍龙威,您是天子,不是妒夫啊!" 乾隆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拳头,又看了看花丛外那对相拥的璧人,忽然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回养心殿,批折子。" 他的背影仓皇得像是逃窜,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而回廊下,傅恒看着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身影,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畅快的笑容。 他低头,在婉兮发顶落下一吻:"走吧,婉婉,哥哥带你回殿里。 外头风大,别吹着了,也别被什么不长眼的''野猫''惊着。" "嗯。"婉兮乖巧地点头,任由他牵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第163章 息怒 乾隆一回殿,便踹翻了案前的紫檀木椅。 那椅子撞在蟠龙柱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殿外值守的侍卫齐齐一颤,却无人敢探头张望。 "好一个富察傅恒!好一个''野猫''! 朕看他是活腻了!真当朕不敢动他?真当朕舍不得杀他?"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 "息怒?朕如何息怒?你看见他那副嘴脸没有?看见他如何挑衅朕没有?他明知道朕在看着,还故意说那种话……她从未说过朕是她的命……" “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 傅恒大人这是看着格格心里有您,这才急了,故意拿话激您,您可不能中了他的计啊! 您想想,傅恒大人与格格相伴十四年,那是骨血里长出来的情分。 可如今呢?格格亲口认了你,把心分给了您。 傅恒大人这是瞧着皇上与格格情分日深,心里没底了,这才故意在皇上面前演这一出,就是要让皇上您醋,让您怒,让您失了分寸,去责难格格。您若是真怒了,真恼了格格,那不正中他下怀?” 乾隆沉默了。 "朕不能输……朕跪都跪了,脸都丢了,岂能输给他……" --- 东偏殿内,婉兮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傅恒刚给她剥好的龙眼,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傅恒沐了浴,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把玉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的长发。 "哥哥,你今日……是故意的吧?" 傅恒手一顿:"什么?" "你知道皇上在看着,你说那些话,是故意气他的。" "是,哥哥是故意的。" 他放下梳子,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哥哥受不了他对你的占有,受不了他穿着绣着你小像的衣裳耀武扬威,更受不了……你对他心软。" "我没有……" "你有,"傅恒打断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婉婉,哥哥最熟悉你了,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想法?" 婉兮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傅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妒火渐渐化作一汪酸涩的春水。 他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但没关系,哥哥认了。" "什么?" "你信里说的,哥哥都认了,你是真心想要我们两个人,真心想要这''齐人之福''。哥哥……给你便是。" “哥哥……” “只是,”傅恒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交缠,“今晚,你得陪哥哥。你我分别数月,哥哥想你想得每夜都睡不好,一闭眼便是金川的风雪,怕再也见不到你。至于那只‘野猫’……让他守着空殿去吧。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谁让他……让你受了委屈。” 婉兮还想说什么,傅恒却已微微低头,就贴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瓣。 那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吻,不像从前那般温柔克制,而是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压进软榻里,想要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164章 礼物 养心殿的烛火燃至三更,乾隆却半页折子也未批完。 他盯着那摊开的奏折,眼前却全是之前的场景。 傅恒的怀抱,婉兮的泪眼,还有那声软软糯糯的"哥哥"。 "皇上,"李玉捧着参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叹气,"夜深了,您……" "备辇。" "皇上?如今天色已晚,傅恒大人此刻还在东偏殿,您此时去,怕是要……" "怕要什么?怕朕撞见他们卿卿我我,怕朕当场失态,还是怕朕拔剑杀了傅恒?朕是天子,不是莽夫。朕去……只是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朕答应过她,要守着她。不能因为傅恒回来了,朕就退缩。" --- 东偏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 婉兮靠在傅恒怀里,已经有些迷糊了,傅恒半靠在床头,一手揽着她,一手还握着一卷书,正低声给她念着《山海经》里的故事。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 "哥哥,"婉兮迷迷糊糊地打断他,"九尾狐……真的存在吗?" 傅恒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存在的。不过不是兽,是……" "是什么?" "是某个小骗子,专门来食人心的。" 婉兮在他怀里蹭了蹭:"那哥哥的心也被食了吗?" 傅恒沉默片刻,低头在她发心落下一吻:"早就被食干净了,被一只小病猫,食得连渣都不剩。" "婉婉……"傅恒看婉兮迷迷糊糊的可爱的紧。 "嗯?" "你之前传信来说,皇上给你寻了许多话本子,你学到了好多东西,都学会了什么呀?" "没学会什么,我还有好多都不懂,皇上就不让我看了……说怕我学坏……只会盖章。" 婉兮脑袋都不转了,意识模糊得像是在云端飘。 她凭着本能,微微仰起头,循着傅恒的气息,亲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的、带着甜意的吻,毫无章法,瞬间点燃了傅恒压抑已久的渴望。 傅恒僵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撬开她的齿关,汲取她口中的甘甜。 "婉婉,"一吻毕,他抵着她的唇,蛊惑着她,"当初你答应过哥哥,等你十五岁生辰那日,哥哥要送你一份大礼。 无论哥哥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还记得吗?" 婉兮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眼神迷离,全凭本能点头:"记得……" "虽说,你十五岁生辰早就过了,只不过因为哥哥出征,你才迟迟未办。 但约定……还算数的,对不对?" "对……"婉兮软软地应着,完全不知自己答应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信任着眼前这个人。 "那今日,"傅恒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唇瓣的轮廓,顺着下颌滑到颈侧,"哥哥先送你一部分……好不好?" "好……" 傅恒伸手拂过帐幔,将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他俯身,将人压进柔软的锦被里。 "哥哥……" “别怕,”傅恒的吻落在她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辗转厮磨,手探入她中衣的衣带,“皇上日日给你按摩,日日都能触碰你,而哥哥只能靠着几件衣服一个香囊寄托思念……婉婉都不心疼哥哥吗?” 他的吻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在那最敏感的肌肤上流连,留下一串串细密的痕迹。 "哥哥……" "嘘,婉婉乖,别说话,好好享受便是。" 他的吻再次落下,顺着那纤细的颈线一路蜿蜒,在锁骨处打着圈,舌尖轻扫过那微微凸起的骨节,激得婉兮轻轻颤栗,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冷?"傅恒察觉她的颤抖,将她裹得更紧,锦被翻涌,将两人彻底笼罩在这片昏暗的私密空间里。 "不冷……就是……痒……" "那哥哥轻些……" 他手中衣带轻解,月白的中衣松散开来,露出里头藕荷色的肚兜,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白梅。 傅恒俯身,唇瓣轻轻贴上那梅花的花心,隔着轻薄的绸缎,感受到那处温热的起伏。 "婉婉可知,哥哥在金川的每一个夜里,想你的温度,想你的味道,想这样抱着你。" 婉兮迷失在这陌生的感觉里,小臂攀上他的肩背:"哥哥……难受……" "哪里难受?告诉哥哥……" "这里……闷闷的……" 那是婉婉想哥哥了,想得心都疼了。哥哥给你治,好不好?" "嗯……" 傅恒的手缓缓上移,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点火,每过一处,都激起婉兮一阵轻颤。 他吻着她的耳垂:"那皇上……可曾这样碰过你?" 婉兮迷糊地摇头:"没有……皇上只按腿……" "婉婉真乖,哥哥教婉婉一些……你在话本子上没看懂的东西,可好?" "好……" 傅恒的唇舌如同春日细雨,润物无声却绵延不绝。 他一手撑在婉兮身侧,一手滑至她纤细的腕骨,十指相扣,按在枕侧。 "哥哥...…"婉兮的声音已经绵软得不成样子,她睁着眼,眸中却蒙着一层潋滟的水雾,看不清眼前人,只凭着本能追寻着那令她安心的气息。 "我在。婉婉放松,一切都有哥哥,不要怕。"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那肚兜的系带,布料的滑落露出底下如雪的肌肤。 "哥哥的婉婉,在哥哥不在的时候养的极好,更美了...…" 他俯身,吻从心口落了下去,婉兮轻轻嘤咛一声,小臂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背。 "痒…..."她瑟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扣住腰肢。 "忍一忍,哥哥教你的,是世间最快活的事。" 他的手带着薄茧,抚过她敏感的腰侧,引得她一阵轻颤。 那触感与乾隆按腿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治疗性的舒缓,而是一种带着侵占性的探索,点燃了她体内陌生而躁动的火焰。 "哥哥...…好奇怪…..."婉兮扭了扭身子,却不知这动作在傅恒眼中是何等致命的邀请。 "哪里奇怪?告诉哥哥,是这里?"他的指尖轻轻一点,惹得婉兮惊喘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还是……这里?"他的吻顺着锁骨一路向下,在胸口处流连,舌尖轻扫过,激得婉兮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第165章 门外 夜色如墨,宫道深长。 乾隆坐在辇上,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灼烧的妒火。 越靠近东偏殿,那股子心慌越甚。 "停!"乾隆突然厉喝。 "皇上?" "朕走过去,你们在此处候着,不许跟来。" "嗻。" 走到门外,手悬在半空,竟不敢叩下去。 殿内烛火都已熄灭,可却听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耳热的声响。 "婉婉……放松,哥哥轻些……" "哥哥……难受……" "哪里难受?告诉哥哥……是这里?" "嗯……别……" "怎么样?舒服了吗?" 乾隆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接下来的声响,他听不清了,或者说,他不敢再听。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殿内传来的细碎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婉兮压抑的轻吟,傅恒低沉的喘息,还有……还有那种只有亲密无间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他站在殿门外,浑身僵硬。 他想要冲进去,想要一脚踹开那扇门,想要将傅恒从那张榻上拖下来,想要……想要把婉兮抢过来,锁在怀里,再也不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头。 可他以什么身份冲进去?是她的谁? 里面那个,才是她认定的"正室夫君",是她写了信去认的"夫君",是她愿意托付终身、心甘情愿献身的人。 而他呢?他不过是刚刚合格的、勉强被接受的"之一"。 他答应过的,他跪过的,他求来的,不过是与里面那个人平起平坐的位置,而非独占。 冲进去,她会不会恨?会不会怕?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暴君?会不会……彻底不要他? 殿内,傅恒的动作忽然一顿。 习武之人的耳力何其敏锐,那悬在门外、粗重得无法掩饰的呼吸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就站在门外,偷听着属于他的盛宴。 傅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婉兮更深地拢在怀里,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确保门外那人能一字不漏地听见: "婉婉,"他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手却不停,"皇上待你虽好,可毕竟不懂你。 他只知道按你的腿,却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哥哥才是那个最懂你的人,对不对?" 婉兮迷糊地应着,意识在情欲的海浪中浮沉:"嗯……哥哥最懂我……" "那往后,婉婉心里,谁排第一?" "哥哥……还有弘历……" "哥哥问你,若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门外,乾隆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贴着门框,像是要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看清里头的人,听清她的答案。 婉兮此刻已是意乱情迷:"选……选……" "不急,"傅恒轻笑,故意打断了她,"婉婉慢慢想。 哥哥先让你快活……等你快活到记不得他是谁,再说也不迟。" 他手中猛地加重了力道,引得婉兮惊叫一声,那声音娇媚入骨。 殿内的声音一直到天快亮了才停下来。 乾隆一直站着,或者说,他一直僵在那里。 他明明可以走的,明明可以捂住耳朵逃离这个凌迟般的刑场,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今日先到这,"傅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温柔,"哥哥怕伤了你。你身子刚好,受不住。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睡吧,婉婉,哥哥守着你。" "嗯……哥哥别走……" "不走,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抱着你,守着你。"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 乾隆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一步一步往回走。 李玉在远处候着,见他过来,吓得魂飞魄散,皇上脸色惨白如鬼,眼眶赤红,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常服上全是露水与灰尘,哪里还有半分人君的模样,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皇上……" "回养心殿。" "那……那傅恒大人……" "让他……让他好好……陪着她。" 第166章 谢恩 东偏殿的晨光透过茜纱窗,傅恒醒来时,婉兮还在他怀里熟睡着。 小姑娘蜷缩得像只猫儿,脸颊贴着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眼尾还带着昨夜情动后的微红,唇瓣微微肿着。 昨夜…… 他唇角不自觉上扬,终于在她身上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在那些隐秘的肌肤上留下了红痕,让她在迷乱中只会唤他的名字。 这是十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拥有"了她,而不是以哥哥的身份。 "婉婉……哥哥去去就回。" 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替她掖好被角,傅恒起身下榻。 里衣松散地披在身上,露出锁骨处几道细微的抓痕,那是昨夜婉兮在无意识中留下的。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 该去会会那只"野猫"了。 --- 养心殿内,龙涎香烧得极浓,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颓败。 乾隆坐在龙案后,还是昨日那件常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渗血。 他面前摊着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早已干涸,却一字未批。 李玉捧了热茶进来,看见主子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皇上,您……您好歹歇一歇,换身衣裳……傅恒大人在殿外候着呢,说是……来谢恩。" 谢恩?谢什么恩?谢他昨夜听了一夜的墙根,谢他此刻生不如死? "让他进来吧。" 傅恒踏入殿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步履间都带着春风得意的从容。 与龙案后那个憔悴如鬼的帝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奴才富察傅恒,叩见皇上。谢皇上隆恩,准奴才昨夜……陪伴婉婉。"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四把钝刀,生生捅进乾隆心口。 乾隆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盯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胜利者的怜悯。 "平身。" 傅恒起身,抬眸直视龙颜:"皇上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玉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傅恒,你赢了。你刻意在朕面前演那场戏,不就是要看朕这副模样吗?如今你看到了,满意了?" "皇上言重了,奴才不过是伺候自家女主人,尽一个''夫君''的本分,何来演戏一说? 婉婉需要哥哥,奴才便给她哥哥;婉婉需要夫君,奴才便给她夫君。这是奴才的本分,也是奴才的荣幸。 倒是皇上,深夜站在门外吹冷风,着实让奴才意外。 皇上若是想听,大可进来,光明正大的看,何必做那梁上君子? 平白冻坏了龙体,叫婉婉心疼……哦,不对,昨夜婉婉在奴才怀里,怕是顾不上心疼皇上了。" "你——"乾隆猛地站起,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倒,扶住龙案才稳住身形,"富察傅恒!你别欺人太甚!" "奴才如何欺人太甚?是皇上执意留婉婉在宫里,是皇上执意要强抢婉婉,是皇上执意逼迫奴才远离婉婉去了战场,执意夺走本该属于奴才独一无二的位置。 如今奴才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皇上便这般暴怒,容不下吗? 况且,奴才与婉婉昨夜只不过稍稍触碰,说了些知心话,又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皇上这么生气干嘛?" "稍稍触碰?你当朕是傻子?你当朕听不见?" "听见了又如何?看见了又如何! 是,我们是亲兄妹,在这京城中无法正大光明的成亲,或许婉婉真的要入后宫,奴才也不得不与皇上共事一妻。 可皇上呢?皇上从前有三宫六院,早就不是什么纯洁之人!您的手,您的唇,您的身子,不知碰过多少女人,沾染过多少脂粉香! 而我与婉婉,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彼此的唯一,她的发,她的唇,她的身子,从未被旁人碰过,连根手指头都是干净的! 我们彼此完整,彼此干净。 别说昨夜奴才虽情动难忍,却终是不忍仓促间夺了她的完璧,可就算终有一日她愿意交付,也该是交付给同为处子的我,这才对她公平! 她值得一个完整的、只属于她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被无数女人碰过的……" "你放肆!"乾隆怒吼,抓起案上的砚台便朝他砸去。 傅恒侧身躲过,砚台砸在殿门上,他整了整衣襟,依旧从容:"奴才放肆?奴才不过是说出事实。 皇上给不了婉婉唯一,给不了婉婉纯洁,甚至给不了婉婉一个完整的身子! 明明可以为妻的婉婉,入宫只能为妃妾,屈居人下! 皇上给不了她正妻之位,给不了她干净的夫君,您凭什么独占她? 就凭您是皇帝?可婉婉要的不是皇帝。 婉婉年纪小,不懂这些,所以看着不那么在意,可奴才是她最重要的人,不得不替她委屈,替她不值! 皇上,若您真在意那所谓的''第一次'',大可放手。 到时奴才与婉婉远离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二人的地方成婚,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傅恒之妻,傅恒的第一且唯一。 您后宫佳丽三千,不缺婉婉一个! 可奴才只有她!从幼时初见襁褓中的她,到如今,十五年了,奴才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有肌肤之亲的,也只有她一个!皇上,您凭什么?" "滚……你给朕滚……" "奴才自然会滚回去陪婉婉,她此刻该醒了,见不到奴才,会害怕的。 毕竟……她昨夜累坏了,需要人抱着哄着才能起,需要人给她穿衣,给她喂水…… 皇上,婉婉既然认了您为夫君,您就大度一点。 您的过去如何婉婉都不在意,您又何必容不下我们之间的纯粹呢? 还是说……皇上其实根本不在乎婉婉,只在乎您的尊严和占有欲?" "好啊,去一次战场翅膀硬了,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治你的罪? 朕现在就下旨,把你关进宗人府,把你发配边疆,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奴才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敢反抗的懦弱,把婉婉独自一人留在宫里,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您要治罪,奴才也无话可说。即便到了黄泉,奴才与婉婉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而皇上您……就算想同婉婉共赴黄泉,都要排队呢。 您困得住人,也关不住心。 只要婉婉心里有奴才,奴才便是死,也死得其所。 皇上,您杀了我,不过是让她更恨您罢了,到时别说是她这个人了,就是一块衣角您都碰不到,她的心里,永远都会恨您。 您确定要为了这点嫉妒,毁了她心中对您的情意?"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下养心殿内,已经呆滞的帝王。 第167章 去江南 婉兮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像是被拆散了骨头重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傅恒那张放大的俊脸。 他正支着下巴看她,眼底含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 "醒了?可还难受?" 婉兮脸一红,想起昨夜的荒唐,忙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尖,声音闷闷的:"哥哥坏……" "哪里坏了?"傅恒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哥哥可是依了你的,你说要哥哥,哥哥便给你。怎么,用完就扔?" "才不是……"婉兮在他怀里扭了扭,却牵动了某处的酸痛,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傅恒立刻收了调笑,手掌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按:"还疼?是哥哥不好,昨日……弄狠了些。" 那处正是昨夜他反复流连的地方,此刻被他一碰,婉兮又想起那些令人羞耻的记忆,脸更红了:"不疼了……就是有些……没力气。" "那便再睡会儿,哥哥守着你。" 婉兮却摇了摇头,撑起身子想坐起来。 "哥哥,昨夜……皇上是不是来过?" 傅恒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好似……听见他的声音了," 傅恒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没有半分虚假。 他心头一软,随即又涌起一丝复杂的快意,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昨夜在门外站了一夜,不知道他听了满耳的欢好,不知道他此刻正生不如死。 这样最好。 "是,他来过,后来看你睡了,便走了。怕惊扰你休息。 今日哥哥也去谢过恩了。谢皇上隆恩,准我回来陪你。婉婉可安心了?" "谢恩?皇上……没说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哥哥是婉婉名正言顺认下的爱人,是他自己亲口允了的''齐人之福''。 他若生气,便是言而无信,便是出尔反尔,到时候婉婉该恼他了,是不是? 况且哥哥也劝了他,既然同为婉婉恩准的夫君,就应当同哥哥一样大度才是,不该这般小家子气,总来打扰我们。 好啦,别想他了,一想他,婉婉眉头都皱了,哥哥会吃醋的。" 他故意转移话题:"哥哥从前一直拘着你,如今哥哥回来了,该补偿你。 等过段时日,哥哥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江南?"婉兮惊讶地抬起头,连方才的羞赧都忘了,"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带着姐姐和永琮,咱们一家人,去那烟雨江南,去看看你说的''日出江花红胜火'',去坐坐那乌篷船,去听那吴侬软语唱的昆曲。好不好?" 婉兮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她之前确实和容音说过,只带姐姐和永琮去江南游玩,不带乾隆和傅恒这样的话。 可如今傅恒主动提起,还要带上容音母子…… "哥哥怎么想到……带我和姐姐去江南?" "因为哥哥要和婉婉成亲。" "成亲?" "是,成亲,在京中,我们是兄妹,这关系摆在这里,礼法不容,世俗不许。 到了江南,到了那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拜天地,拜高堂,做真正的夫妻。 额娘身子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便让姐姐做个见证。 婉婉,你可知道,为何哥哥昨夜……没有真正要了你?" "哥哥……哥哥不是……" "是,哥哥可以,昨夜你那般情动,那般信任,哥哥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你真正的男人,可是哥哥没有。 因为哥哥要你永远记得,你的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交付给哥哥时应该在一个没有旁人打扰、没有后顾之忧的地方。 而不是在这深宫里,在他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恐惧中。 哥哥要你心甘情愿,要你名正言顺。 不是偷情,不是苟且,而是正正经经地,做我富察傅恒的妻。 我要你穿着凤冠霞帔,在天地见证下,成为我的女人。 到那时,哥哥才会真正拥有你,而不是像昨夜那样,趁你迷糊,趁你情动,仓促间夺了你的清白。" 婉兮眼眶湿润了,指尖颤抖着抚上他脸颊:"哥哥……" "所以,哥哥昨日只是教了你一些男女之事,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亲昵。 至于最后那层窗户纸,等你真正准备好了,等到我们正式拜堂成亲的那天,哥哥才会揭开。" "那皇上……"婉兮犹豫着,"他知道吗?他……会同意吗?" "他若介意,便让他介意去。他拥有过那么多女人,却妄想独占你的纯洁,本就贪心,也是对你的不公平。 婉婉,你的纯洁,该交付给同样纯洁的人,这才公平。 哥哥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个月。 等到了江南,哥哥要给你一场真正的婚礼,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没有紫禁城,没有规矩,只有我们的家人。" "好,我们去江南。 只有我,哥哥,姐姐,永琮,再带上璎珞,明玉,叶师父,好不好?" "好,只带家人,只有我们。" 第168章 私奔 乾隆得知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昨日他想去看看婉兮,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 他站在养心殿的铜镜前,盯着镜中那个冠冕堂皇的帝王,忽然觉得那身明黄刺目得很。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这双手,批过万千奏折,握过御笔朱批,也曾握过刀剑,更曾在三宫六院那些女人身上流连过。 从前他不觉得这是什么污点,他是天子,这是理所当然,是祖制,是皇权的象征。 可此刻,这双手在他眼里突然变得肮脏不堪,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污秽。 而他的婉婉,像一块无瑕的白玉,莹润剔透,被傅恒那个同样无瑕的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连碰一下都怕染了尘埃。 他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呢?他不过是仗着皇权,强行挤进他们之间的第三者,是一个污浊的、不堪的、配不上她的男人。 她不在意他的过去,真的不在意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跪了,他求了,她心软了,才勉强分给他一点位置? 这日,他用午膳。 那碗御厨精心熬制的粥在他手里晃了晃,最终“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惊得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眼底一片猩红,“再说一遍。” “回皇上,傅恒大人与格格商议,决定于下月初三,携皇后娘娘与六阿哥,下江南,随行名单有……有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明玉,格格的贴身侍女璎珞,还有太医院叶天士。但、但并未提及皇上……” 未提及皇上。 她要走了。 跟着傅恒和他们的家人,去那烟雨江南逍遥,而他,被排除在“家人”之外,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随行名单上。 “皇上,您……您保重龙体……”李玉战战兢兢地递上手帕。 乾隆却一把挥开,猛地站起身,他大步往外走,脚步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东偏殿,连仪仗都忘了传。 --- 东偏殿内,婉兮正倚在窗边,看着傅恒给她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宫中的都是规制森严的宫装,到了江南也不能穿,而且束缚的很。 傅恒说,到了那里,就可以像她从前在富察府时那般,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个带上,”傅恒将一只药囊放进包袱,那是她惯用的安神香,“江南湿气重,你肺不好,夜里要点着。” “还有这个,”他又塞进一本手抄的《江南游记》,“路上解闷。” 婉兮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哥哥怎么像是要搬家?不过是去月余,何必带这么多……”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婉兮吓了一跳,转头便见乾隆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皇上?您怎么……” “你要去江南?怎么?看傅恒回来了,迫不及待要跟他私奔?连声招呼都不跟朕打,就想远走高飞?” 婉兮一怔,下意识看向傅恒。 “私奔?皇上在说什么?什么私奔?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乾隆大步跨进殿内,指着傅恒正在收拾的包袱,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收拾细软,避开朕,带着你们的家人去江南,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朕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那名单上,是不是? 朕就这么……让你们见不得人?还是朕的存在,碍着你们做那对‘干净’的鸳鸯了?” “皇上慎言!”傅恒一步跨到婉兮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您吓着她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这般疾言厉色。” “吓着她?朕吓着她?”乾隆怒极反笑,眼眶却红了,他指着傅恒,手指抖得厉害,“你带着她远走高飞,把朕一个人留在这紫禁城里,你就满意了?你就赢了? 你用最龌龊的手段,在朕心口剜一刀,还要把她从朕这里抢走,傅恒,你好毒的心思!” “皇上多虑了,从前婉婉一直拘于病榻,如今身子大好,奴才自然要满足她游江南的夙愿,为她补一场及笄生辰宴,顺便……将我二人的名分正式确定下来。 这是我二人的私事,也是富察家的家事,自然不便惊动圣驾。 况且皇上不是早就允了这‘齐人之福’吗? 既如此,我与婉婉去江南办我们的喜事,皇上留在紫禁城处理您的国事,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有何不妥?” “喜事?” “正是,在天地见证下,拜堂成亲,做真正的夫妻。 没有礼法束缚,没有世俗眼光,只有我和她。 皇上若愿意祝福,奴才感激不尽;若不愿意……也请您……顾全大局,不要闹得太难看。 毕竟,婉婉的心,您也是要的,不是吗?您若此刻失态,只怕连那‘之一’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哥哥,别说了……” “你带她走,去那千里之外的江南,拜天地,入洞房,做那名正言顺的夫妻!然后呢?然后呢!” 他猛地转向婉兮:“婉婉,你不要我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在你心里,你说你愿意试着接纳我,你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朕算什么?算你们这对璧人的看客,还是算你那‘齐人之福’里,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我没有不要你,”她轻声说,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傅恒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手腕,“我只是……想去江南看看,想去……” 第169章 回旋镖 “去跟他成亲!那我呢?我在哪里?婉婉,你的婚礼,你的红妆,你的……你的洞房花烛,朕在哪里?朕连站在远处看着的资格都没有吗?” “皇上自然要留在紫禁城,”傅恒接过话头,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担当起您作为天子的职责,处理朝政,守护江山。毕竟,皇上想册封婉婉为妃,最高不过皇贵妃之位,除了那冷冰冰的册封礼,还会有什么?大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朕怎么不能?朕可以给她……” “您能吗?可她既没有正妻之位,您……也不是第一次。 难道您能废姐姐后位,立婉婉?还是能让时光倒流,让您变回一个干净的、只属意她一人的少年郎?” “当然不行,”婉兮立刻开口,“姐姐又没有什么错,我又不在意什么尊位。” “听到了吗?婉婉连皇后之位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你的皇贵妃呢。她在意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虚名。 我与婉婉之间,也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吧? 我总得给婉婉办一场真正的婚宴,让她做一回真正的新娘子,让她知道,被夫君珍而重之地迎进门,体会一场真正的洞房花烛夜,是什么滋味。 我给她的,是妻子该有的体面,是夫君该有的郑重。 是我富察傅恒全部的、干净的、唯一的爱。 我们也不过几个月就回来了,奴才和婉婉也分别了快一年之久了,都能计划她过十六岁生辰了,如今却还是补办着十五岁的及笄。 奴才都能忍受将近一年的分离之苦,皇上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得吗?” “傅恒,你还是在报复朕逼迫你们二人分离,是不是? 你恨朕,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折磨朕,你要朕眼睁睁看着你们。” “报复?皇上若非要这么想,那便是吧。 奴才确实恨过,恨您用皇权逼我离开,恨您把她困在这金丝笼里,恨你让她惶恐了那么久,若非她想通去接触你,只怕早就郁郁而终,都等不到奴才回来见最后一面。 如今奴才不过是想把亏欠她的补回来,您与她度过这么久的二人世界,我为什么不能带她去江南?” “你和她朝夕相处十四年,朕连一年都不到,这就是久了? 朕才刚让她心里有朕,你就要把她带走……傅恒,你何其残忍,你何其霸道……” "这就算残忍?这就算霸道了? 与皇上当日用富察氏满门和皇后娘娘的胎威胁奴才将婉婉亲手送给你,逼迫我二人分离,甚至留我的性命也是为了让婉婉主动到你身边,让我和婉婉不得不做出一场分离决裂的戏码时所说所做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毕竟您是皇上,最擅长的就是用皇权压人,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最自私的事!” 乾隆脸色惨白,当初所说所做的都如回旋镖一般,扎了回来。 “当日,尔晴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你对婉婉有私情,朕是为了富察氏的名声,为了你们的清白,才逼你放手,”乾隆艰难地辩解,“朕知道你当时当然知道你放弃婉婉是在做戏,可朕也从未怪罪你欺君,甚至让你平安离开京城,去金川征战沙场,去挣军功,去挣前程,挣一个能护住婉婉的身份。 而且朕也没有强迫婉婉,没有在她对感情懵懂时糊弄她,还教她何为男女之情。所有的耐心和爱都给了她。傅恒,朕……朕待你们不薄……” “是吗?那您还真是足智多谋,还真是谢谢了呢。皇上如此大恩大德,奴才与婉婉定当铭记于心,没齿难忘。待我们从江南回来,定当……好好报答。” “朕……朕承认,朕当初用了手段,朕卑鄙,朕无耻……可朕对婉婉的心意,从不是作假!朕爱她,不比你对她少半分!” “既然这样,皇上就更不应该阻拦了,毕竟这是女儿家人生中唯一一次,十分珍重呢。 放心,给婉婉补办了及笄宴,等到婉婉十六岁生辰就办婚宴,之后我们就回来了。 到时,您就又能见到婉婉了,您依旧是她的夫君。” “依旧……好一个依旧……去吧,去江南吧。朕……朕等你们回来。” 第170章 开导 婉兮坐在妆台前,忽然发起呆来。 菱花镜中的小姑娘眉眼长开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病恹恹的豆芽菜,面颊透着健康的粉色,唇色嫣红。 "想什么呢?"傅恒从身后环住她, "没什么。" "想他了?" 婉兮没说话,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 "婉婉,"傅恒转过她的身子,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不去江南,就留在京城,我……" "不是后悔,"婉兮摇头,握住他的手,"我只是……只是……" "你在可怜他,是吗?" 傅恒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一字一句地开导:"婉婉,你心肠太软。你可知道,对男人来说,被心爱的女人可怜,比被恨着更诛心。 你若此刻心软去见他,给他一点希望,哪怕只是冲他笑一笑,说一句软话,他只会更痛苦,更放不下。 这几个月的分离,是为了让他明白,这天下不是围着他转的,他得学会……接受现实,接受他并非你唯一的选择,接受你不仅属于他,也属于我。" "可他不是已经答应了,接受了我要哥哥吗?他都已经跪过了,都已经容下了……" "那是他如今爱你正炽,求而不得,才不得不答应,可婉婉,男人都是贪心的,天子更是。 贪心是他的本性,独占是他的本能。 如今他跪着求,是因为还未真正得到你,还捧着一颗真心等你来取,生怕你跑了;待他尝过了甜头,占有了你的身子,得到了你整颗心,以为你已是他的掌中之物,以为你离不开他了……这''齐人之福'',他未必还愿意守,他会想要更多。 到时他若是反悔,用皇权逼迫,用权势压人,逼你我再次分离,将你永远锁在那紫禁城里,做他一个人的禁脔……难道婉婉还想和哥哥分开? 还想再经历一次那生离死别的痛?还想再一次演那场决裂的戏码? 我亲口对你说不要你了,把你送出去的那些剜心的话,然后你假装恨我,假装厌弃我?” 婉兮想起当时他们两个决裂的戏码,戏是假的,可痛是真的。 而且,那将近一年的分离,那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傅恒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不……我不要和哥哥分开……再也不想了……" "那就狠下心,这几个月,别去念他,别给他任何念想。 让他尝尝彻底失去你的滋味,让他清醒清醒,明白这''齐人之福''不是他的恩赐,而是你的选择。 只有这样,他才会真正珍惜,真正学会尊重你,尊重我,尊重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否则,他永远都会觉得,他是君,我们是臣,他施舍给我们感情,我们得感恩戴德。" “可是……他会不会……恨我?若他要怪罪下来,若他……迁怒于你,治你的罪……” "他若恨你,便不配爱你,只要他不舍得不爱你,他便不敢动我,更不敢动你。 真正的爱,是希望你快活,是成全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将你据为己有。 婉婉,哥哥带你去江南,不仅是为了给你一场婚礼,更是为了给你争取一份平等。 让他知道,没有你,他也得活;而你,没有他,还有哥哥。" "我明白了,哥哥。" "乖,去了江南,就把这些都忘了。只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 我们拜天地,拜高堂,做真正的夫妻。那几个月,只属于我们,没有紫禁城,没有规矩,没有旁人,好不好?" "好。" "天色已晚,"傅恒将她抱起,走向床榻,"我们早点歇息,明早还要去看姐姐和六阿哥呢。" "好,我还给永琮绣了个虎头帽,正好带去,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喜欢的,只要是婉婉做的,永琮都喜欢。" 第171章 圆满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宫道两旁的垂柳已抽出新绿。 婉兮挽着傅恒的手,缓步往长春宫去。 长春宫内,容音正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小永琮,手里握着个布老虎逗他。 小家伙已快半岁,养得白胖,嘴里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见到婉兮进来,眼睛一亮,竟张开小手要扑,小短腿在襁褓里直蹬。 "姐姐!"婉兮松开傅恒的手,快步上前。 "可算来了,"容音笑着抬头,目光在触及傅恒时微微一顿,随即温柔地落在婉兮身上,"永琮日日想着姨母呢,快抱抱他,沉得很,昨儿个称了称,又胖了三两,再过些日子,本宫这胳膊都要抱不动了。" 婉兮接过永琮,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认出了她,立刻张开小手扑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留下一串湿哒哒的口水印。 "哎呀,重了这么多,"婉兮被逗得直笑,掂了掂怀里的小肉团,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永琮是不是偷吃蜜糖了?小脸都圆了一圈,再这样下去,姨母该抱不动了。" "这小孩子呀,一天一个样,皮得很,半夜常闹,非得本宫抱着才肯睡,一放下来就哭。" 傅恒上前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失亲昵:"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凤体康健,永琮阿哥茁壮,是富察家的福气。" "自家人,不必多礼,"容音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长姐的审视与欣慰,"傅恒,回来了就好。 这趟金川之行,辛苦了。能为朝廷挣下这份军功,能为富察家挣下这份荣耀,列祖列宗也安心了。" "托姐姐的福,婉婉身子大好,还是倚仗姐姐的照拂。" "婉婉是自家亲妹子,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主要是婉婉自己聪慧,能独得恩宠,保全自身。况且,本宫能平安诞下永琮,也都是婉婉的功劳。" "姐姐又说这些,我们是姐妹,骨肉相连,只要姐姐和永琮好好的,婉婉就开心。那些过往,别提了。" "好好好,不说这些,"容音笑着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婉兮手中的锦盒上,"听说你给永琮做了新帽子?快让本宫瞧瞧,昨儿个听明玉说,绣得可精巧了。" 婉兮让傅恒把锦盒打开,取出那顶精心绣制的虎头帽。 金黄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黑绒的眉眼憨态可掬,缀着两颗圆润的黑玛瑙做眼睛,虎须是用银线一丝丝绣出来的,根根分明,活灵活现。 "来,"婉兮轻轻给永琮戴上,大小正好,衬得小家伙虎头虎脑,格外精神,"我们永琮戴着真俊,以后定是个勇猛的巴图鲁。" 永琮似乎极喜欢这帽子,小手抓着帽檐的虎耳朵,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 他还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婉兮发间的簪子,抓不到就瘪嘴,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容音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欣慰:"这手艺愈发精进了,只是你身子刚好,该多休息才是,何必熬坏了眼睛。" "不碍事的,"婉兮抱着永琮轻轻晃着,"给永琮做东西,高兴还来不及呢。 姐姐,过几日咱们去江南,可给你惹麻烦?毕竟六宫事务还需要您主持,您刚生产不久,又要照顾永琮,若再因我……" "无妨,自你那日同本宫提过要去江南,本宫就早已安排好了。愉妃养育五阿哥且入宫多年,性子稳妥,暂代六宫之事;还有纳兰永寿之女纳兰纯雪,家世雄厚,为人机灵,已升为舒妃,从旁协助;另有纳兰家的属臣光禄寺少卿陆士隆之女陆晚晚,为人敦厚老实,人淡如菊,已升为庆嫔,帮着料理琐事。 都是能信任的人,而且皇上还在宫里呢,乱不了。 咱们只管去咱们的,好好玩,好好体验江南的烟雨。 本宫和永琮也能见见世面,不会如同井底之蛙一般拘在这深宫里。 况且,你的及笄礼和别的该办也得办了,本宫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做个见证,是不是?" "姐姐你都知道了?" "姐姐也是过来人,如何不知道你二人的感情?若说以前,本宫定会万般阻拦,毕竟你们是兄妹,这世俗礼法如刀,能生生将人凌迟。 可傅恒对你的感情太过执着,你对傅恒也无法割舍,本宫看在眼里,也想通了。 世间情爱本就很难圆满,又何必拘泥于那些虚名?婉婉,姐姐希望你能一生圆满,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这宫里的荣华,还是……还是那份纯粹的情。" 傅恒上前一步,郑重地朝容音深深一揖:"多谢姐姐成全。傅恒此生,定不负婉婉,不负富察家。" "好,本宫等着喝你们的喜酒,等着看婉婉穿上凤冠霞帔,做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你们要好好的,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莫要辜负了彼此的心意。" 第172章 风流 启程这日,天刚蒙蒙亮,紫禁城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婉兮一身月白素服,外罩银鼠皮袄,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响铃簪,是傅恒前儿个特意命人打的,说是江南多雨,金饰易锈,玉饰最宜,同容音和永琮坐在马车里。 明玉和璎珞正在核对行装,叶天士背着药箱,嘴里嘟嘟囔囔地检查着备用的药材,生怕漏了什么:"......川贝、枇杷、雪莲蕊......哎哟,这治水土不服的丸药可别忘了,江南湿气重,格格的肺......" 婉兮忍不住翻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师父,都带了,您检查三遍了,再磨蹭太阳都要落山了。" "多检查一遍总没错,你这丫头,身子刚好就急着往外跑,到时候若是咳了,看我不多给你下黄连,苦死你。" 容音在一旁掩唇笑,永琮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去抓婉兮发间那支响铃簪:"看来咱们永琮也喜欢姨母这新簪子,回头让你舅舅也给你打一个,戴在你那虎头帽上,好不好?" 紫禁城午门。 乾隆披着玄狐大氅立在城头,目光落在下方那队即将离去的车驾上。 "皇上,风大,要不……下去吧,格格她……定会回来……" "朕知道她会回来,朕只是想……想看着她走。" 他看着那辆马车,看着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撩开,露出半张仰起的脸。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莫名觉得,她应当是在笑。 为了另一个人笑。 "傅恒呢?"他忽然问。 "傅恒大人在车队前头,"李玉踮脚张望,"咦,过来了!" 话音未落,但见一骑黑马脱离车队,踏雪而来。 马上之人玄甲未卸,腰间还佩着那柄乾隆特赐的尚方宝剑。 傅恒在城下勒马,仰头望向城楼。 "皇上!"傅恒抱拳,奴才此去江南,定护皇后娘娘与六阿哥周全!定护婉婉周全,待办完喜事,即刻回京,向皇上复命!" 喜事。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乾隆心口。 乾隆死死攥着城墙上的堞口,指节泛白,他盯着傅恒,盯着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富察傅恒,你记住,她也是朕的。 你若让她掉一滴泪,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傅恒闻言,竟笑了:"皇上放心,奴才怎么舍得让婉婉落泪?奴才疼她还来不及,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地护着,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毕竟她可是奴才唯一的妻,奴才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他笑意更深,也更毒: "倒是皇上……这几个月,可别想她想得太狠,伤了龙体。 当然,您耐不住寂寞也无妨,毕竟后宫佳丽三千,这个嫔,那个贵人的,个个年轻貌美,或者是又看上了什么美人纳进宫里,也没关系——" 傅恒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城墙上那张瞬间惨白的脸,心中快意滔天: "毕竟皇上最喜风流,最爱美人,宫里女人多的是,不缺婉婉一个。 奴才可比婉婉更清楚您的性子,您往日里是如何左拥右抱的,奴才都看在眼里。 若是皇上在宫中有了新欢,奴才也定会同婉婉好好解释的,告诉她,皇上本就是天子,三宫六院是常理,让她不必介怀,安心做奴才妻便是。" 他看着乾隆摇摇欲坠的身影,补上最后一刀: "婉婉心性豁达,不会怪您的,毕竟她还有奴才。到时,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皇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乾隆猛地探身,目眦欲裂,险些从城墙上栽下去,被李玉死死抱住腰肢,"朕杀了你!朕现在就杀了你!"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保重龙体!"李玉吓得魂飞魄散,死死箍着乾隆的腰,"城下还有人看着呢!" "皇上保重!"傅恒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再度抱拳,笑得春风得意,"奴才告退!婉婉还在等着呢,她说了,想和''夫君''一起,看看江南的日出呢。" 说罢,他拨转马头,大笑着,扬鞭而去。 乾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子要拔剑杀人的冲动,再看向城下时,傅恒已经追上车队,正俯身对车帘内的婉兮说着什么,惹得她探出头来,对他嫣然一笑。 乾隆气疯了:"他简直是放肆......他居然敢说朕风流好色......自婉婉入宫后,朕何曾碰过其他女人一下?何曾看过其他女人一眼?绿头牌也不翻了,选秀也取消了,他凭什么这么指责朕?凭什么......" "皇上,傅恒大人应当不是指责,而是提醒您......您是皇上,享着后宫佳丽三千,左拥右抱,毕竟您从前确实美人无数,见一个喜欢一个,这......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呢?" 乾隆猛地转身,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玉:"连你也不信朕......连你也觉得,朕会趁她不在,去碰别的女人?" "奴才当然是信皇上对格格的深情,可当时格格在宫中,您二人朝夕相伴,您自然眼里只有她。 如今格格去了江南,远在千里之外,山高水长,感情瞬息万变,谁知道......谁知道您的感情会不会始终如一呢? 毕竟,皇上从前的性子确实......确实让人放心不下,您与格格相爱还不到一年,可您的风流史都快十年了。 格格知道得少,但皇后娘娘和傅恒大人可都知道的。 他们......他们怕也是担心您还如从前一般,怕你变心,怕您负了格格,所以才来提醒一下您,想怎么选择?这何尝不是一次对您的考验。" "选择?朕有什么可选的?朕早就选了,朕选了她,只选了她......朕有她就够了......朕等她回来。 哪怕等一辈子,也等她回来,朕这辈子,就耗在她身上了。 朕......绝不会让她失望,绝不会让那个混蛋......笑话朕......" 第173章 启程 傅恒策马回到车队时,婉兮正掀着车帘张望,见他回来,连忙问:"哥哥去作甚了?怎么这么久?" 傅恒勒马,俯身凑近车窗,伸手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按回去:"风大,仔细着凉。 不过是去向皇上辞行,谢他准咱们去江南,也请他放心,我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皇上……可有说什么?" "他说,让你玩得开心些,把身子养好些,别惦记着宫里。" "就这些?" "就这些。"傅恒拨转马头,刻意挡在她望向城楼的视线,"皇上还能说什么?他是天子,国事繁忙,哪有工夫计较这些儿女情长。好了,咱们该走了。再磨蹭,今日就赶不到驿站了,晚走一会儿,就晚到一会儿江南,你可舍得?" "那可不行,快些走!" "坐稳了,启程!" 车队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南方驶去。 婉兮放下车帘,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永琮。 小家伙在她臂弯里咂咂嘴,小手还攥着她一缕头发,睡得正香。 容音在一旁看着书,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笑什么?"婉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笑你啊,方才还忧心忡忡的,傅恒一回来,立马就雨过天晴了。 你啊,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他。" "姐姐……"婉兮娇嗔,却把脸埋进永琮的襁褓里,藏住了上扬的嘴角。 马车轻轻颠簸,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宫墙的灰变成田野的绿。 婉兮掀起一角车帘,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个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的明黄身影,心头莫名地空了一瞬。 但随即,傅恒骑着马靠近车窗,递进来一个热乎乎的纸包:"刚在城门口买的糖炒栗子,趁热吃。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哥哥再给你买桂花糕,还有你爱吃的茯苓饼。" 婉兮接过纸包,暖意在掌心化开。 她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饱满香甜,入口即化,瞬间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 "好吃吗?" "好吃。"婉兮应着,又剥了一颗,递出了窗外,"哥哥也吃。" 车外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傅恒就着她的手咬走栗子的温热触感,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惹得她指尖一颤,慌忙缩回手。 "甜。"傅恒的声音里带着满足,不知是说栗子,还是说别的什么。 养心殿内,死寂一片。 乾隆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傅恒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耳边嘶鸣,一遍又一遍—— "毕竟皇上最喜风流,最爱美人……" "宫里女人多的是,不缺婉婉一个……" "到时,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却换不来半分痛快。 "李玉,你说,朕在她心里,是不是……真的只是个风流的昏君?" "应当……应当不是。格格对皇上的心意,奴才看在眼里,那是做不得假的。她看您的眼神,那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可傅恒会告诉她,他肯定会日日在她耳边吹枕头风,说朕从前如何左拥右抱,说朕如何薄情寡义,让朕百口莫辩。 他肯定会说,她才是他的唯一,说朕不过是贪恋美色……时日久了,她会不会真的以为,朕在这宫里,早就有了新欢,把她忘了?" 他越说越慌,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疾走:"她会不会觉得,朕之前对她的好,都是假的?都是朕装出来的?她会不会……会不会就此死心了,心甘情愿做傅恒的妻,再也不回来了?" "皇上……格格不是那么轻信的人,她……她心里有数……" "她有什么数?她单纯得很,傅恒说什么她便信什么!朕得做点什么……朕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她被别人骗走…… 对,朕要给她写信!现在就写! 日日都写!朕要让她知道,朕在这宫里,守身如玉,半步都没踏过后宫,朕的心里只有她!只有她一个! "朕不能输……朕不能让她以为……朕是那种人……不能让她以为……朕不要她了……" 第174章 腻歪 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时,婉兮被傅恒扶下车,腿脚还有些酸软。 "累了?"傅恒眼疾手快地将她打横抱起,"我抱你进去。" "哥哥,放我下来,让人看见……这像什么话……" "看见又如何?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抱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魏璎珞,你跟明玉去伺候皇后娘娘,格格这有我就够了。" 后头传来璎珞忍笑的应声:"是,奴才遵命。" 容音抱着永琮跟在后头,无奈的摇头轻笑,对着身后的明玉璎珞道:"瞧瞧,咱们傅恒少爷,如今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腻歪死人了。 这还没拜堂呢,就当众抱上了,这要是成了亲,还不知要怎样呢。" 进了上房,傅恒将婉兮轻轻放在软榻上,随即他单膝跪下,查看婉兮的脚踝。 "可有不舒服的地方?都红了,不该赶这么急的路,是我不好,想着早日到江南,没顾及你的身子。"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婉兮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却被他握得更紧:"别动,让我看看。" "不怪哥哥,是我自己想快些看到江南的景色。只是有些酸胀,没什么的,歇一晚便好了。" "逞强,歇着,我去给你煎药。 叶天士开的那个舒筋活络的方子,喝了能好受些,然后再给你揉揉腿,把淤血化开,免得明日更疼。 等着,不许下地,不许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若让我回来见你挪了地方,仔细哥哥要罚你。" "知道了,啰唆。"婉兮撇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傅恒吩咐驿站小厮烧水的声音。 偶尔还夹杂着叶天士嘟嘟囔囔的抱怨:"……你这小子,从前不是经常给那丫头煎药,怎么去了一趟金川就忘了? 火候要文,你这般急火攻心,是要熬糊了……哎哟,轻点扇风,这药得慢慢煨,急不得……" 傅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闭嘴,我心中有数。" "你有数个什么?你如今是见着媳妇就晕头转向,比那毛头小子还不如……" 婉兮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里,心头满是温软的甜意。 养心殿内, 龙案上铺着一张洒金宣纸,乾隆握着那杆紫毫笔,悬在纸上半晌,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朕想你?太过卑微,恐惹她厌烦。 写你何时归?太过急切,显得他这帝王离了她就活不成,更怕傅恒见了,要笑话他沉不住气。 写不要相信傅恒的谗言?又显得心虚。 "皇上,夜深了,明日再写吧,仔细伤了眼睛。" "你懂什么,朕若今夜不写,明日,后日,她怕是连朕的样子都要忘了。 傅恒那厮……定然日夜在她耳边说朕的坏话,说朕如何左拥右抱,说朕如何薄情寡义。 朕得告诉她,朕不是……朕从未……"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终于落下。 "婉婉亲启:" 写到此处,笔锋又是一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眼前浮现的是她临行前掀开帘子的那一眼,那么轻,那么淡。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对前路的憧憬,对另一个人的期盼。 心口骤然一痛,笔下字迹便潦草起来: "朕自卿去,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昔日批折至三更,尚觉精神奕奕,如今对着满案奏章,字字如蝇,句句聒噪,唯见卿名于脑中盘旋,挥之不去。朕尝闻,相思成疾,药石无医,今始信之。"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傅恒那句"毕竟皇上最喜风流,最爱美人",脸色一白,急忙添上一句: "卿勿听旁人谗言,朕自卿入宫以来,从未踏足后宫半步,绿头牌积灰已厚,选秀之事早罢,六宫形同虚设。 朕之心,唯系卿一人,此心可昭日月,若有一字虚假,愿遭天谴,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笔锋越写越快,仿佛要将胸臆中积压的郁气尽数倾泻: "朕知傅恒伴卿南行,必以言语惑卿,以''唯一''之态示''正室''之尊。然卿当思之,情之一字,贵在长久,贵在包容,贵在……无论卿身在何处,心属何人,朕这盏孤灯,永远为卿而亮。 朕虽非完璧之身,却愿以余生弥补,以江山为聘,以真心为誓。 从今往后,朕这万里河山,朕这颗帝王心,都只为卿一人而跳。若卿不信,朕可剖心为证。" 笔锋一转,添上了最后一段:"而傅恒狭隘自私,只知独占,不懂分享;只知索取,不懂成全。 他以''正室''之名行禁锢之实,以''唯一''之态示占有欲,这般小爱,如何比得上朕的胸襟? 朕允他与你同行,允他与你成亲,允他占有你的身,只因朕要的是卿的心,是卿生生世世的爱。 他带卿去江南,不过是要以''夫妻''之名,将卿彻底从朕身边夺走。 望卿明鉴,勿为一时甜言蜜语所惑,忘了紫禁城中,有此一人,日日盼卿归,夜夜为卿愁,肝肠寸断,以泪洗面,以血书情,只为等卿回头。" 乾隆盯着那满纸的墨字,忽然觉得脱力,瘫坐龙椅上:"朕这样写……她会不会觉得朕疯了?" 他抓起信纸,想撕,却又舍不得,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将信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印上私章。 "李玉,命人即刻快马送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驿站,送到她手中。" "嗻。" 第175章 代笔 驿站, 婉兮刚喝完那碗黑稠的药汁,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傅恒早备好了蜜饯,就着手喂进她嘴里。 "还苦?" "苦,比之前的还苦,师父是不是加了黄连?" "加了,叶天士说,你得泄泄火,免得明日腿肿。" 他说着,已伸手掀开她裤脚,露出那截白皙的小腿。 掌心涂上温热的药膏,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向上揉按。 "哥哥……"婉兮轻轻瑟缩,被他按住。 "别动,"傅恒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在那肌肤上游走,"瘀血清了,明日才能赶路。 江南还远着呢,你这身子骨,得仔细养着。"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最后停在了驿站门口。 傅恒眉头一皱,手下动作未停:"我去看看。" "这么晚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驿站伙计的声音:"富察大人,有您的急件!说是……宫中来的。" 傅恒与婉兮对视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不见,就说本官已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议。" "可那信使说……说是万岁爷亲笔,务必亲手交到……交到格格手中。" "咱们刚到驿站,他的就到了?等着,我去拿。" 他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绫包裹的锦盒。见傅恒出来,信使扑通跪下:"大人,这是皇上亲笔,命奴才务必……" "知道了,下去领赏,休息吧。" "可皇上说……要看着格格亲启……" "本官的话,不管用了?" "奴才不敢……" 关了门,傅恒将那锦盒放在桌上,并不急着打开,反而走回床边,继续方才未完的按摩。 "哥哥……"婉兮看着他,欲言又止。 "别急,按完了再看,不差这一时半。"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敏感的膝窝,激得婉兮轻喘一声,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痒……" "忍一忍,很快就好。" 按摩完毕,傅恒净了手,坐在床沿,将那锦盒递给她:"看吧,哥哥不拦着。" 婉兮接过锦盒,手指微颤,拆开封漆,取出那厚厚一叠信纸。 乾隆的字迹狂乱而潦草,她一字一句地读,读到"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时,心口一揪;读到"愿遭天谴,生生世世不得超生"时,眼眶一热;读到"剖心为证"时,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信纸上。 可当她读到后面,读到他说傅恒"狭隘自私"、"只知独占"时,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他……他说哥哥坏话……" "哦?让哥哥猜猜,是不是还说我霸道,说我虚伪,说我要以''夫妻''之名行禁锢之实,要将你彻底从他身边夺走?" "哥哥怎么知道?" "我与他相识多年,他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这是怕了。怕我在你耳边吹枕头风,怕你被我拐跑了,怕你再也不回那紫禁城。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脏水泼在我身上,让你疑心我,厌弃我,好乖乖回到他身边去。" "可是……他说的那些誓言……" "他说我什么?"傅恒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语气平静。 "来,让哥哥看看,"傅恒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即冷笑一声,将信纸搁在烛火旁,"皇上这文笔,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婉婉,你看,他说得天花乱坠,说可以为你剖心,说以江山为聘,说从此只守着你一个。 可他剖了吗?他退位了吗?他在这信里,可曾提过一句,要废了那后宫三千,只守着你一个? 他没有,他只说他的心为你跳,只说他的灯为你亮。 可婉婉,心是会变的,灯也会灭,唯有实实在在的陪伴与忠诚,才是真的。 他说我狭隘自私,说我独占,可婉婉,哥哥若要独占,便不会允你认他这个''夫君'',不会允你与他亲近。 哥哥要的,从来就不是独占,而是公平,是你心里有我,正如我心里全是你。 可他呢?他在这信里,字字句句都在邀宠,都在卖惨,都在试图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誓言,用他帝王的威压,来挤占你心里的位置,要把哥哥挤出去,让你只装着他一个。这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独占''吗?" 婉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不语。 "婉婉,他信中说他''从未踏足后宫'',说他''守身如玉'',可那又如何?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从前有过那么多女人,这是洗不净的事实,是他骨子里刻在皇家血液里的风流。他的身子,他的心,早已被这紫禁城磨得千疮百孔,早已习惯了左拥右抱,习惯了用皇权去占有,而不是用真心去换取。 而我,从始至终,只有你。 我的身是干净的,我的心是完整的,我的过去、现在、将来,都只有你富察婉兮一个人。 我没有三妻四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我有的,只是这十四年,一日一日,手把手把你养大的时光;只是这金川战场,靠着对你的思念才活下来的执念;只是如今,能这般抱着你,给你挡去所有风雨的此刻。"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别哭,为了他,不值。 哥哥也会嫉妒得发疯,但哥哥不会怪你,只会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早点带你走,怪自己让你在那深宫里,被他那些花言巧语迷了眼。" "那……那我该怎么回?"婉兮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告诉他……告诉他我很好,让他……让他别挂念……" "要报平安?行啊,我来写。不过,我得告诉他,路上一切都好,你夜里睡得很香,靠在我怀里,一声都没咳;还得告诉他,你的腿是我按的,药是我喂的,蜜饯是我含着……" "哥哥!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你如今是我的妻,你的笔墨,你的心思,都得先紧着我。他要看,便让他看个明白,看清楚是谁在照顾你,是谁在疼爱你。他既然选择了''齐人之福'',就得学会接受现实,如今,你是我的,他排第二。"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锋凌厉: "皇上亲启:信已收悉。婉婉一切安好,有傅恒悉心照料,饮食起居皆顺,夜里睡得很是安稳,靠在我怀里,一声都没咳,一夜无梦到天明。奴才日日为她按摩祛瘀,亲自侍奉汤药,有傅恒照料,比宫里那些奴才尽心百倍,无需挂怀。江南路远,皇上保重龙体,勿以私情误国事。格格如今只念江南烟雨,无心宫墙。归期未定,勿念。" 落款处,他故意写下:"富察傅恒,代妻婉兮,顿首。"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原来的锦盒,递给门外候着的信使:"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格格看了信,说皇上的字越发长进,然后便去睡了。这是回信,拿去。" 信使接过锦盒,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傅恒熄灭烛火,大步走回床边,脱了外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将婉兮牢牢锁在怀里:"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哥哥……" "嗯?" "你这样……皇上会气坏的……" "就是要气死他,谁让他抢走你那么长时间?如今也该让他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寝食难安''。 他越是急,越是妒,才越知道珍惜,越不敢在宫里乱来,不是么?" 婉兮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了唇。 "嘘,"傅恒的声音忽然变得暧昧,"婉婉可是睡不着? 也是,方才喝了那碗泄火的药,又看了那封扰人心的信,这会儿心火怕是正旺呢,"他低笑,手已开始不老实地从她衣襟探入,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平坦的小腹,缓缓向下游移,激得婉兮浑身一颤,"要不……哥哥再给你按摩按摩……别处?也好泄泄这夜里的心火,让你睡得更踏实些?" "哥哥……别……明日还要赶路……"婉兮慌忙按住他作乱的手。 "放心,"傅恒吻住她的耳垂,齿尖轻咬,手掌已覆上她腿间的敏感,引得她娇喘连连,身子瞬间软了,"哥哥轻些,只教你舒服快活,不教你受累……你只管躺着,享受便是……方才给婉婉按摩时,哥哥差点就要忍不住了……" 话音刚落,便深深吻住了她的唇,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只余下满室春意。 第176章 故意的 养心殿的烛火燃至天明,乾隆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整夜。 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连李玉都不敢上前劝阻。 "皇上,您歇一会儿吧,眼瞅着天都亮了,信使……信使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不会来的。傅恒不会让她回信的。他定是要扣下那信,要让她忘了朕,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乾隆猛地站起,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几步冲到殿门口。 信使跪伏在地,双手高举过顶,托着那只熟悉的黄绫锦盒:"回皇上,富察大人让奴才带话,说格格看了信,赞皇上字越发长进,然后……然后去睡了,这是回信。" "去睡了?" 乾隆接过锦盒的手指在发抖,他盯着那封口处熟悉的火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快步走回龙案,几乎是撕开了那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挺拔峻峭,绝不是婉兮那娟秀的小楷。 是傅恒的字。 "代妻婉兮……" 他盯着那落款,盯着那"悉心照料"、"夜里安稳"、"日日按摩"的字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代妻?他代什么妻!谁许他代的!" 乾隆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 "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好一个富察傅恒……好一个代妻……" "皇上……" "没关系,朕要再写,日日写,夜夜写!朕倒要看看,他能代到几时! 他傅恒能守着她的身,守得住她的心吗?朕不信……朕不信她听了朕那些话,还能无动于衷……" ---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晨露,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次傅恒没有骑马,而是带着婉兮坐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内空间不大,铺着厚厚的锦褥,熏着清雅的梅香。 婉兮靠在傅恒怀里,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心微蹙,显然还沉浸在昨夜那封信的纷乱情绪里。 "还在想他?"傅恒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腰窝,"看来哥哥昨夜还不够努力,没能让你舒坦,还有心思去惦记宫里那位,是哥哥失职了。" 婉兮回过神,脸一红,轻轻捶他胸口:"哥哥胡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傅恒伸手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婉婉告诉哥哥,方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连哥哥抱你抱得这么紧都没察觉。 是在想他的信?想他那些‘剖心为证’的誓言?还是在想……他此刻是不是正伏案痛哭,为你肝肠寸断?" "哥哥……你明知我不是……"婉兮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我不知,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如今坐在我的马车里,靠在我的怀里。你的心思,你的眼泪,都该是我的。 至于他……就让他去写,去等,去发疯。 让他尝尝,什么叫咫尺天涯,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 婉婉,你越是在乎他的感受,哥哥越是要让你记住,此刻抱着你的是谁,此刻能让你依靠的是谁。" 话音未落,傅恒忽然将婉兮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箍着她的腰,婉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轻呼,双手下意识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被迫与他面对面,呼吸交缠。 "婉婉,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当着夫君的面想别的男人,是要受罚的? 还是说,婉婉嫌哥哥昨夜太温柔了,没能让你记住,谁才是你如今的夫君?" "哥哥……这是在马车上……外面还有人……" "这辆马车是哥哥特意命人改的,隔音得很,且路上颠簸,就算有什么声响,外头也只当是车轴作响。 婉婉,你越是想他,哥哥越是要让你记住,此刻拥有你的,让你快活的是谁……" 马车轻轻一颠,婉兮整个人更深地跌进他怀里,唇瓣恰好贴上他的喉结。 那一瞬的温热与柔软,让傅恒闷哼一声,眼底瞬间暗了下来。 "婉婉居然投怀送抱了?"他扣住她后脑,指腹插入她柔顺的发间,"那哥哥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带着宣誓主权的霸道,辗转厮磨,像是要把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旁人的思绪都吻掉,只剩下他,只有他。 他的唇舌攻城略地,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直到她软成一汪水,只能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第177章 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 傅恒的吻愈发深重,带着不容拒绝的侵占,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托住她的臀,用力向自己压来。 "哥哥……别……"她挣扎着喘息,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捉住手腕,反剪至身后,用一只手牢牢扣住。 "别?婉婉方才想他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推拒的。 怎么,他能靠那些虚情假意的信纸占有你的心思,哥哥却不能靠实实在在的怀抱占有你的身子? 看来婉婉还是分不清,什么是真情实意,什么是花言巧语。 那人在信里写得天花乱坠,可曾这样抱过你?可曾这样碰过你?可曾让你这般……心神荡漾,情难自禁? 他没有,"傅恒自问自答,俯身吻上她锁骨处那颗小小的红痣,"他只会写''剖心为证'',却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都不知道。 婉婉,哥哥却是知道的……知道你这里敏感,知道你怕痒,知道你情动时会咬唇……知道你哪里……一碰就软……" 他的唇一路向下。 "哥哥……外面……"她尚存一丝理智,慌乱地望向车帘,那晃动的帘缝外隐约可见掠过的树影。 "无人敢看,这马车四面都用厚毡裹了,帘子是双层的,从外面看,里头只是一片漆黑。 婉婉,你只管叫出来,至于宫里那位……" 他故意停顿,指尖顺着她的小腹缓缓向下。 "让他继续写那些酸诗去,他写一百封信,也比不上哥哥此刻碰你一下,他的笔尖,永远比不上哥哥的指尖……" 她只能看见他,只能感受他,只能呼唤他的名字,脑子里那些关于紫禁城、关于那封信的思绪,早已被这冲刷得干干净净 "傅恒……哥哥……" "叫我夫君,在这里,没有皇上,没有格格,只有夫妻。叫我夫君,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夫君……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乖女孩,再说一遍,说你不要他了,说你只要哥哥……" "不要他了……只要哥哥……只要傅恒……" 马车猛地一颠,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块,车身剧烈摇晃,傅恒顺势将她放倒在厚厚的锦褥上,覆身而上。 "乖,婉婉乖,都成这样……还说不想?还说心里装着他? 婉婉,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这里,每一寸都在呼唤着哥哥。"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想要哥哥?那好,哥哥停下,让你好好想想他……" "不要!别走……求你……" 傅恒满意地笑了,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这才乖……别再想他,此刻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 婉兮在他手下化成一滩春水,什么思虑,什么愧疚,都被他这一番强势的爱意冲得七零八落。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车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掩去了车内细碎的呻吟与喘息。 --- 番茄审核太严了,一点点那个啥都不行,全部内容我放在群里了。 第178章 我们的家 马车在青石板上最后颠簸了一下,终于停稳,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响。 婉兮掀起车帘,一股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泥土与不知名的花香,清冽而温柔,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浸着河水的腥甜与杏花的馥郁,眼眶蓦地热了。 眼前不是红墙金瓦的森严,不是规矩压抑的宫道,而是一条蜿蜒的水巷。 乌篷船在碧波上轻轻摇曳,船娘披着蓝印花布的头巾,哼着软糯的吴侬小调;白墙黛瓦的院落沿水而建,斑驳的马头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檐角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细雨中晕开朦胧的暖光;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傅恒先一步下车,伸手扶她,"我们的家。" 婉兮扶着他的手踩在车凳上,慢慢走下。 抬眼望去,那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枕河而居,没有紫禁城府邸的匾额高悬,没有朱漆大门的威严赫赫,只有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门前一棵老樟树,枝叶繁茂如伞;墙根几丛芭蕉,绿得发亮;甚至还能看见邻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飘过来。 对于在紫禁城困了十几年的婉兮而言,这里每一口呼吸都是自由的,每一眼都是活色生香的生机。 "好漂亮,比画里还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喜欢便多住些日子,这宅子后头便是拙政园,明日带你去逛。 还有平江路的评弹,山塘街的夜景,你喜欢的,哥哥都带你去看。 你若爱听水声,咱们便在河边摆一张软榻,让你日日听着水声入眠;你若想吃甜食,街上那家百年老店我早已命人订下了,管够。" 容音抱着永琮在后头轻笑,声音里满是宠溺的调侃:"瞧瞧,这是要把最好的都搬给妹妹了。 傅恒,你可悠着点,婉婉身子刚好,别累着她。 况且这江南美景多的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急于一时?" 永琮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那河面上的乌篷船,兴奋地直蹬腿,嘴里还吐着泡泡,似乎也喜欢极了这灵动的水乡。 傅恒回头,接过容音怀里的永琮,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小家伙立刻扶住了傅恒的头,咯咯地笑了起来:"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赶了许久的路,都去整理一番,歇歇吧。宅子里早已收拾妥当,婉婉的屋子临水,推窗便是河景;姐姐的屋子在后院,寂静清幽,最适合永琮安睡;叶师父的药房也备好了,就在西厢,药材齐全。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没有紫禁城,没有规矩,只有我们。 走,回家。" 一行人踏着青石板,将北方的风雪与宫廷的阴霾,彻底关在了门外。 而河面上的乌篷船,正悠悠地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这新生活温柔的开端。 别院内已备好了热水。 婉兮浸在撒了花瓣的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蒸得她脸颊绯红,昏昏欲睡。 这几日路途颠簸,又被傅恒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实在是累极了,连手指都懒得动。 水声轻响,有人进了屏风。 婉兮睁眼,就见傅恒只着中衣,随后也踏入了浴桶。那浴桶极大,容下两人绰绰有余,他自身后环住她,将她捞进怀里,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来伺候婉婉沐浴啊,这一路辛苦,哥哥帮你揉揉,免得明日起来浑身酸痛,走不动路,错过了拙政园的早樱。 而且,婉婉身上还有哥哥留下的印子,得仔细清洗。" 他说着,指尖故意在那几处红痕上摩挲,激得婉兮轻颤:"别……痒……" "哪里痒?"傅恒低笑,齿尖咬她后颈,"这里?还是……这里?" 水下的手不老实,顺着她的小腹缓缓向下。 "不要……在这里……"婉兮攀着桶沿,身子软得往下滑,被他托住腰肢,牢牢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不要?可是这里……明明在欢迎哥哥呢,婉婉嘴上说着不要,可身体很诚实啊。" "哥哥……别……" "别什么?别走?别停?好,哥哥不走……也不停。 婉婉只管靠着哥哥,一切交给哥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好好享受就好。" "乖,放松,让哥哥好好伺候你,伺候我的……小妻子。" "傅恒……"她迷乱地唤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叫夫君,在这里,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君。叫夫君,说你只属于我……" "夫君……我是你的……只属于你……" "真乖,"傅恒将她转过身,让她面对着自己,深深吻了下去,"那让夫君……好好疼你。" 第179章 江南的清晨 江南的清晨是被鸟啼唤醒的。 婉兮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茜纱窗,在帐幔上绣出一片朦胧的亮。 没有宫中催命的更漏,没有奴婢刻意压低的通传声,只有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和几声清脆的莺啼,是大自然最温柔的呼唤。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身后是温热的胸膛,傅恒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在熟睡。 婉兮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借着晨光打量他的睡颜。 边关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迹,眉宇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坚毅,可此刻睡熟了,那眉心却舒展着,唇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应当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停在那微张的薄唇上。 "偷看?"傅恒忽然睁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刚醒的迷糊,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齿间轻咬,"看了这么久可要收费的。" "哥哥装睡。"婉兮嗔怪,结果被他翻身压在身下,锦被翻涌间,带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不装睡,怎知婉婉这般垂涎哥哥的美色? 嗯?还是说昨晚哥哥没伺候好,还没舒服够,这会儿又馋了?" "胡闹……今日还要去拙政园呢,再不起就误了时辰……" "误了便误了,园子就在那里,跑不了。可我的婉婉……若是不喂饱,可是要闹脾气的。" "哥哥……昨夜都那样了……你还……" "还怎样?婉婉是哥哥的小妻子,哥哥疼你,怎么都不够。 在这江南的晨光里,哥哥只想与你……抵死缠绵。" "傅恒!你……唔……" 傅恒深深吻住她的唇,将所有的抗议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待两人终于起身时,日头已爬上了窗棂。 容音抱着永琮在庭前逗弄,小家伙手里攥着一片刚摘的芭蕉叶玩得开心,见到婉兮,立刻挥舞着小手。 "哟,这是终于舍得起了?"容音回头,眉梢眼角都是促狭的笑意,"再磨蹭,我们就先走了。叶天士的早茶都续了三回,那桂花糕也热了两遍了,再热下去,可就要成糕干了。" 婉兮臊得将脸埋进傅恒怀里,耳根红得能滴血。傅恒坦然地揽住婉兮的腰,大大方方地笑道:"姐姐恕罪,昨夜婉婉梦魇,我哄得久了些。这就去,这就去。" "梦魇?这可不是小事。叶天士,快来给格格把脉,看看这''梦魇''要不要紧,可别是着了什么邪祟,需要''驱邪''才好。" 叶天士正坐在廊下喝茶,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娘娘饶命!这''梦魇''……这''梦魇''奴才可治不了,这是……这是心病,还得傅恒大人亲自''医治'',奴才顶多开副补药,给大人补补身子,免得……咳咳,免得大人过于辛劳……" "师父!" "好了好了,不闹你们了,"容音笑着摆手,将永琮递给明玉,"用早膳吧。今日天好,正适合逛园子。" 正厅里摆着一张雕花梨木圆桌,早膳是地道的江南风味。 蟹黄小笼包晶莹剔透,薄皮里透着金黄的汤汁;桂花糖藕软糯香甜,淋着琥珀色的蜜浆;还有现磨的豆浆,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豆香;几碟清脆的酱黄瓜和腌萝卜,颜色鲜亮,让人食指大动。 "婉婉,尝尝这蟹黄包,是街上老字号现做的,据说用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鲜得很。" 他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了,才递到她唇边:"小心烫,里头的汤汁热着呢。" 婉兮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烫得她直哈气,傅恒早有准备,忙递上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还轻轻拍着她的背:"慢些,没人跟你抢。" "唔……好吃……" 用完膳后,容音带着明玉璎珞先行一步。 叶天士来诊脉:"婉婉,把手伸出来,为师给你把个脉。 虽说到了江南,气色是好多了,但该调理的还是得调理,别仗着年轻就胡来,尤其是你的肺,经不起折腾。" 婉兮乖乖伸手,叶天士三指搭脉,沉吟片刻,又换了一只手,最后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嗯,脉象平和多了,肝郁也散了,气血通畅,比在京中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看来……这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 他目光在傅恒和婉兮之间转了一圈:"尤其是这''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 继续保持,继续保持。 为师再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不过……这药引子嘛,还得是傅恒大人的''悉心照料''最为有效。" "记住了,"傅恒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握紧婉兮的手,十指相扣,"我一定''尽心尽力'',日夜不懈,让婉婉更好,绝不辜负叶神医的嘱托。" "师父!您又打趣我!" "不敢不敢,"叶天士背起药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有劳傅恒大人了,为师要去和皇后娘娘他们去拙政园了,听说今日有雨前龙井的品鉴会,你们小两口再腻歪会儿,就不等你们了,记得……适度,适度啊!"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影,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在廊下回荡。 婉兮气得直捶傅恒:"都怪你!让我怎么见人!" 傅恒笑着接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一吻:"怎会,他们是祝福呢。 走吧,我的小姑娘,带你去逛园子,免得你说哥哥只知道欺负你,不知道疼你。"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步出正厅。阳光正好,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永琮咯咯的笑声,还有容音温柔的叮咛,在这江南的晨光里,织就一幅岁月静好图。 第180章 逛园 拙政园内,几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垂柳依依,嫩绿的枝条垂入水中,惊起几尾红鲤,涟漪层层荡开,搅碎了满池的春色。 远处假山叠翠,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随风轻响,清越悠扬,与远处传来的昆曲水磨腔应和着,婉转缠绵。 "比画里还好看。"婉兮倚在临水的栏杆上,望着那满池的睡莲,"都说苏州园林甲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水……这柳……连风都是软的。" 傅恒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刚买的团扇,是他方才在园门口见她额头沁了细汗,特意买来给她纳凉的。 此刻见她看得入神,便轻轻摇着扇,将带着水汽的凉风送向她颊边:"喜欢便好。 明日带你去狮子林,那里的假山更有趣,据说在里头绕上半个时辰都绕不出来。" "那可得牵紧了哥哥的手,"婉兮转过头,眉眼弯弯,主动将手塞进他掌心,"免得我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放心,便是到了天涯海角,哥哥也能把你找回来。 哪怕你藏进这假山里,藏进那水月深处,哥哥也能把你挖出来,绑在身边,哪也不许去。" "霸道。" 身后传来容音的轻笑,她抱着永琮站在一座九曲桥上,小家伙正伸着手去够那垂到桥栏边的柳条,嫩绿的叶片在他小手里晃荡,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兴奋不已。 "瞧瞧这小两口,走到哪儿都黏在一处,倒像连体人,分不开了。" "娘娘此言差矣,"叶天士摇着折扇从假山石后转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叫做''如胶似漆'',是咱们傅恒大人好不容易盼来的,自然要时时刻刻看着,寸步不离。 毕竟这园子里美景太多,万一某人被那唱曲儿的少年郎迷了眼,忘了回家的路,傅恒大人岂不是要哭断了肠?" "师父!"婉兮回头瞪他,脸颊飞红,"您再胡说,回去我就把那罐黄连都倒进您的茶里!" "哎哟,不敢不敢,"叶天士笑着摆手,扇子一指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轩阁,"听说今日雨前龙井的品鉴会就在那''听雨轩''里,咱们去坐坐? 也让格格歇歇脚,走了这半日,怕是腿要酸了。" 傅恒闻言,立刻俯身查看婉兮的脸色,手指抚上她小腿,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可是累了?都怪我,只顾着带你看景,忘了你才好不久。 来,哥哥背你过去。" "不用,"婉兮慌忙摆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傅恒不理会她的推拒,已然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我是你夫君,背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上来,听话。难道你想让哥哥抱你过去?那更招眼。" 婉兮拗不过他,只得趴上他宽阔的背脊。 傅恒轻松地将她背起,手掌托着她膝弯,稳步向那轩阁走去。 容音抱着永琮跟在后头,看着那相依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轻声对明玉道:"这般才好,比在那紫禁城里强多了。婉婉就该这样,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 听雨轩内早已布置妥当,几张湘妃竹榻临窗而设,窗外正对着那池碧水,几尾红鲤在睡莲叶下游弋。 永琮见了鱼儿,兴奋得手舞足蹈,明玉一旁护着,容音抱紧了他,生怕他挣下去捉鱼,笑着逗他:"琮儿别急,改日让你舅舅给你捞一条上来,养在咱们院里。" 璎珞奉上雨前龙井,青瓷茶盏中茶汤清碧,香气馥郁,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傅恒接过茶盏,先吹凉了,才递到婉兮唇边:"尝尝,这是今春新采的,比宫里的如何?" 婉兮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舌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清甜回甘,忍不住眯起眼:"好香……比宫里那些陈茶鲜多了。" "喜欢便多饮些,只是莫要空腹喝太多,小心伤胃,"傅恒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又转向叶天士,"叶天士,你也给把把关,她这身子,可受得住这茶的寒气?" 叶天士正眯着眼品茶,闻言笑道:"无妨无妨,这龙井性平,且傅恒大人这不是在吗? 有你在,格格的身子比吃了老夫的十全大补丸还强,百毒不侵! 这江南的水土养人,更养情啊!" 众人都笑起来,轩阁内一片温馨,连窗外游过的红鲤都仿佛感染了这欢愉,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珠。 窗外,春风拂过水面,吹起满池涟漪。 远处传来昆曲的唱腔,婉转悠扬,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调凄婉,却与这满园的春色格格不入。 婉兮听着,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傅恒察觉到她的情绪,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别听那伤春的词,咱们婉婉的春光,才刚刚开始呢。 那''断井颓垣''是旁人的,你的春光,是这满园的姹紫嫣红,是哥哥的满心疼爱,是长长久久的平安喜乐。" "嗯,有哥哥在,每天都是春天,哪里都是归处。" 夕阳西下时,几人才依依不舍地离了园子。 傅恒依旧背着婉兮,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是容音抱着永琮的笑声,是叶天士哼着的江南小调,是璎珞和明玉的打闹声,是这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第181章 小生 回到别院时,暮色已如墨染,河面上漂起星星点点的渔火。 晚膳摆在临水的露台上,是一张雕花的榉木圆桌,四周悬着轻纱帷幔,既防了夜露,又不碍观景。 桌上摆着几道地道的苏帮菜:响油鳝糊泛着油亮的光泽,撒着翠绿的蒜末;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酸甜的茄汁,造型栩栩如生;还有一碗碧螺虾仁,白中透碧,清鲜雅致,配着一壶温好的黄酒,香气袅袅。 婉兮白日里走了不少路,又被傅恒背着走了半程,此刻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刚要伸手去夹那鳜鱼,却被傅恒轻轻拍了下手背。 "先用这个垫垫胃,"傅恒递过一盏温热的桂花藕粉,"空口吃油腻的,仔细夜里胃疼。" 婉兮乖乖接过,小口啜着,甜甜的藕粉带着桂花的香气滑入腹中,确实舒服了许多。 傅恒这才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肉,仔细剔了刺,蘸了汤汁,送到她嘴边:"来,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哥哥也吃,"婉兮就着他的筷子咬了,又夹起一块鳝糊要喂他,"别光照顾我,你自己也饿了一日。" 傅恒就着她手里的筷子吃了,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眼底含着笑:"嗯,好吃,比宫里的御膳强多了。" 几人陆续吃完了。 容音抱着永琮,看着这小两口腻歪:"你们慢慢吃,我带琮儿去睡了,今日玩疯了,早该困了。" 永琮果然已经在母亲怀里打着小哈欠,小手还攥着一片在园子里捡的柳叶,迷迷糊糊地挥了挥。 明玉和璎珞跟随容音伺候。 叶天士也起身了:"为师去西厢配几味安神的香,这江南湿气重,给格格备着,夜里好睡得踏实些。"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傅恒一眼,"不过啊,有傅恒大人在,这''安神''二字,怕是多余的。" "师父!" "有劳叶天士费心,不过婉婉的安神香,自有我来''调制'',就不劳烦你了。" 待众人都散了,露台上便只剩了他们二人,还有满河的星影与蛙鸣。 傅恒将婉兮抱坐在膝上,也不急着用膳,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她的鬓角,手指绕着她腰间的丝绦把玩:"今日可开心?" "开心,像做梦一样。哥哥,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不是梦,这是我们的家,谁也夺不走。 便是日后要回京,这里也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退路。婉婉,你只管放心地快活,一切有哥哥顶着。" 他将她打横抱起:"夜深了,水边凉,回屋去。 哥哥给你准备了安眠的东西,晚上好好睡一觉。" "又是……又是那个……" "哪个?婉婉想到哪里去了?哥哥说的,是真的安神汤,加了茯苓和酸枣仁,助眠的。 至于旁的……那得看婉婉的表现,若是乖些,哥哥便不加''料'';若是调皮……那这安神汤里,可就要多加几味''补品''了。" "哥哥!没个正经!"婉兮轻捶他胸口,被他笑着抱进了屋内。 --- 内室的浴间里,水汽氤氲。 那只巨大的浴桶里这次没有撒花瓣,而是浮着一层淡淡的药香,是叶天士配的舒筋活络的方子。 傅恒将婉兮放进温热的药汤里,自己也踏了进来,从身后环住她,手指按压着她白日里走酸的腿肚子。 "还酸吗?" "好些了……"婉兮眯着眼,被那温热的水和身后人的按摩弄得昏昏欲睡,"哥哥的手好舒服……" 婉兮半阖着眼,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儿,任由傅恒的手在她小腿上施为。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按压在酸胀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揉得那紧绷的肌肉渐渐松泛开来。 "这里?" "唔……再上面些……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 傅恒依言将手滑向她的大腿,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在那处因行走而微微发紧的肌肉上缓缓推按。 "婉婉可知,今日在园中,那唱曲儿的小生一直往你这处瞧,眼珠子都要粘在你身上了。" 傅恒手指在她腿上的力道微微加重。 婉兮睁开眼,有些迷糊:"哪个小生?" "就是唱柳梦梅那个,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你,恨不得把魂儿都系在你裙角上。" "怎会?哥哥多虑了。" "多虑?婉婉貌比天仙,从前哥哥将婉婉困于府中,就是怕这些不长眼的觊觎。 如今正牌夫君在侧,居然还有人敢肖想,真是……该挖了他的眼。 还是说,婉婉也觉得他生得俊俏,看了许久?" "哥哥胡说……我今日……今日眼里只有哥哥,哪曾看过什么唱曲儿的……" "是吗?那为何我瞧见你盯着那水袖瞧了许久?可是觉得……那小生比哥哥俊俏?" 傅恒的手指在她腿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另一只手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还是婉婉觉得,哥哥年纪大了,不如那些年轻小生会唱曲儿,会扮风流?"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唱腔好听,并未看人……" "未看人?可我分明看见,他朝你抛媚眼时,你笑了。" "那是……那是姐姐在逗永琮,我跟着笑……" 婉兮慌了,水下的手去抓他的手腕,"哥哥最好看……谁都比不上哥哥……" 傅恒手上猛地一用力,将婉兮整个人在药汤里转了个身。 “哥哥……我真的没看他……” “没看?那为何我唤你三声,你才应?嗯?可是被那小生的水袖迷了眼,还是被他那声‘姐姐’酥了骨?” 他凑得更近,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婉婉可知,这听曲儿打赏是要以身相许的? 你冲他笑那一眼,他今夜怕是要辗转难眠,以为哪个富家小姐看上了他,要做那柳梦梅呢。" “胡闹……” “我胡闹?”傅恒挑眉,另一只手滑入水下,贴着她细腻的大腿内侧缓缓上移,激得她浑身一颤,“那婉婉告诉我,这里为何绷得这般紧? 可是想到那小生,心生绮念了?” "不是……哥哥冤枉我……"婉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软得不成样子。 "解释便是掩饰,婉婉该罚。"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她探入水下。 "罚婉婉得亲手帮哥哥……泄了这股火。 谁让你勾得哥哥醋意大发,又勾得哥哥……这般难受。" 婉兮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不得退缩。 "像哥哥教你的那样……对,就是这样……乖……" 水声淅沥,药香弥漫,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与娇软的呻吟。 婉兮羞得连脖颈都红透了。 "哥哥……舒服吗?" "舒服……"傅恒抵着她的额,呼吸急促,滚烫的唇在她眉眼间游移,"婉婉的手……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终于,在一声压抑的低吼中,结束了。 他紧紧抱着她,良久,才平复了呼吸,吻去她眼角生理性沁出的泪花:"……我的好婉婉。" 水声淅沥,药香渐散。 傅恒抱着已经软成一汪水的婉兮出了浴桶,用大浴巾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绯红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靠在他肩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不敢看他。 "还羞?"傅恒低头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尖,"方才不是胆子很大?嗯?还敢问哥哥舒不舒服?" "不许说……都是哥哥逼我的……" "是,哥哥逼的,"傅恒坦然承认,抱着她走向内室那张床榻,"可婉婉若是不愿意,哥哥也逼不成,是不是?" 傅恒将她放在床上,自己却转身去端那碗安神汤。 "喝了,"他坐在床沿,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今日累了,喝了好好睡。" 婉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汤见底,傅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湿透的中衣。 "哥哥……不回去更衣吗?" "更什么衣,哥哥才是婉婉真正的安神汤,得看着婉婉喝下去,才睡得踏实。" "你……你方才不是说……只有那个汤……" "是啊,"他堵住她的唇,声音含糊而性感,"但汤后总要吃些甜点,才算圆满。婉婉今日惹了哥哥吃醋,总该补偿哥哥……" "刚刚明明都……" "嘘,那是开胃菜,正餐……才刚刚开始。" 他深入她的唇齿间,将所有抗议都吞没。 第182章 建宫殿 紫禁城,晨。 沉重的钟声撞碎晨雾,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品级跪伏,鸦雀无声,唯有衣袍窸窣与朝靴轻移的微响。 令众人意外的是,龙椅上的那位竟比往日更见精神,比从前更添几分迫人的威压。 "启奏皇上,黄河决堤一事……" "朕已阅过工部奏报,着令巡抚张师载即刻调集民夫三万,户部拨银八十万两,限一月内合龙。若逾期,提头来见。" "臣遵旨。"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自那位富察格格离京南下,皇上非但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般颓废怠政、茶饭不思,反而像是换了个人。 如今这位爷,三更即起批阅奏折,五更临朝,晌午召见军机,申时还要巡查六部,忙得脚不沾地,连往日最爱的春狩都推了,将满腔无处安放的心火,尽数化作了治国的雷霆手段。 可越是这般励精图治,殿内伺候的老臣们越是心惊,那藏在勤政背后的,分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要用这万里江山,去填一个填不满的空缺。 退朝后,乾隆径直回了养心殿。 "传工部尚书,再叫上样式房和营造司的掌案,朕有要事吩咐。" "嗻。"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工部堂官已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乾隆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用朱砂勾勒着一座宫殿的草图,线条繁复精巧。 "朕要在养心殿东侧,建一座新宫。" 工部尚书壮着胆子抬头,只看了一眼那草图,便吓得魂飞魄散:"皇上,在养心殿东侧建殿,恐……恐逾制啊。 依祖制,妃嫔寝宫当在东西六宫,紧挨着养心殿,这……这于礼不合啊。" "礼?朕就是礼。"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壁的紫禁城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养心殿东侧那片空地上,那里如今还是一片闲置的庑房与空地。 "朕说建,便建。不仅要建,还要建得比坤宁宫更精巧,比承乾宫更奢华。 朕要最好的金丝楠木,要南海的珊瑚做盆景,要西域的琉璃瓦,要江南的绣娘来缝制帷帐。朕的婉婉,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而且,朕要建的不是普通宫室,是''家''。 她既说朕是她的''夫君'',朕便该给她一个正正经经的''家'',不是那冷冰冰的东偏殿,不是那规规矩矩的妃嫔居所,是朕与她日日相对、夜夜相守的家。" 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摩挲:"就这儿,把两宫之间的墙拆了,修一座长廊,朕每日批完折子,抬脚就能到她门前,一盏茶的功夫都用不了。 朕要她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住在朕的心尖上,一步都离不得,一眼就能看见。" "皇上,这……这拆墙连通,实乃前所未有,祖宗家法……" "家法?"乾隆冷笑,走回龙案前,拿起那朱砂笔,在草图上狠狠落下最后一笔,"朕的婉婉,就是朕的家法。此殿,就叫乾坤合德宫。‘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 朕要与她,乾坤合德,日月同辉。这天下,这江山,朕分她一半;这紫禁城的半座宫阙,朕为她而建。 她既是朕的天,也是朕的地,是朕的乾坤。 这宫,便是朕给她筑的巢,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要回来的归处。 她如今在那江南逍遥,可朕不信,不信她会忘了这紫禁城,不信她会不要这个家。 正门名为同心永固门,主殿名为同天殿,东配殿是朝乾阁,西配殿是夕坤阁,御笔主殿匾额:山河共予。到时都由朕亲笔所书。”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这位爷是疯了,为了那个女人,把这紫禁城的规矩,撕得粉碎。 "怎么?建不得?" “建……建得,臣等……即刻去办。只是……这工程浩大,恐怕需时日……” “朕预计半年后南巡,所以给你们半年的时间。 缺银子的地方直接说,朕这手里头……” 他眯起眼,想起几位贪墨的臣子,"还有几位大臣的家没抄呢。" “半年后,朕要看见一座完整的、崭新的宫殿。待朕带她回家之时,朕要她一眼就看见,朕给她筑的巢,朕给她守的家。 朕要让她知道,无论她在江南如何逍遥,这紫禁城,这乾坤合德宫,才是她最终的归处。” 第183章 及笄礼 晨雾初散,江南的春日便迫不及待地探进了别院的窗棂。 此次来江南,确然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有几桩事,傅恒记在心头,一桩比一桩紧要。 而摆在头一件的,便是为婉兮补办那场迟了近一年的及笄礼。 傅恒早半月便命人将别院重新布置,正厅拆了隔扇,换成整面的落地长窗。 庭院里那株老海棠被系满了红绸,风一过,满树绯红摇曳,像是烧着了半边天。 婉兮推开窗,便见傅恒立在树下,手里捧着个朱漆雕花的檀木盒子,仰头冲她笑:"醒了?正好,来试试这个。" "什么?" "采衣。"傅恒走进屋内,将盒子放在妆台上,掀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裙,是极鲜嫩的水粉色,袖口与裙裾绣着蝶恋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最上头压着一支小小的银笄,顶端雕成含苞的玉兰,素雅可爱。 "今日是你及笄的正日子,虽说迟了一年,但哥哥答应过,要给你一场正经的及笄礼。 快去更衣,姐姐和叶天士都等着呢。 今日……我要亲自为你加笄。" --- 及笄礼设在临水的花厅。 这里没有紫禁城钦安殿的森严,没有礼部司仪的刻板唱和,只有满院的美景,满室的暖阳,和最亲近的家人。 容音坐在上首,叶天士摇着折扇坐在一侧,笑得见牙不见眼。 永琮被乳母抱在一旁,手里抓着个金铃铛,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璎珞和明玉也都换上了新裁的春衫,笑盈盈地捧着托盘候着,托盘上覆着大红缎子。 婉兮穿着那身水粉色的采衣,踩在铺着软毯的地上,发间只系着一条素白的丝带,乌发如瀑,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容音望着她,眼眶微热,开口时声音温柔,摒弃了那些繁复的礼制言辞,只余最真挚的祝愿:"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以介毕福。" 傅恒站在婉兮身前,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落在那如云的青丝上。 "初加。" 他抬手,指尖轻轻解开她发间的素白丝带。 那丝带飘然落地,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他将那支银笄缓缓推入发髻,固定住那如云的青丝。 "再加。" 明玉捧上第二支簪。 是羊脂白玉簪,通体莹润,簪头雕着并蒂莲,花瓣层叠,花蕊用金丝点缀,是傅恒前儿个特意命人赶制的,说是要取"并蒂同心"之意。 "三加。" 最后一支,是凤头钗。 却不是宫中赏的那种规制森严、沉重压人的九尾凤钗。 而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金丝凤,用极细的金丝累丝而成,羽翼雕琢得纤毫毕现,凤首微昂,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粒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熠熠生辉,却又灵动异常。 傅恒亲手为她插上那凤钗,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水粉色的采衣,羊脂玉的并蒂莲,金凤衔珠的步摇。 面前的少女已然脱胎换骨,从那个病恹恹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容色逼人的女子。 "从今以后,婉婉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醮礼时,傅恒执壶,斟了一杯温好的绍兴黄酒,递到她唇边:"喝下这杯,便是礼成了。" 醮酒入喉,是绍兴陈酿的温醇,混着一缕桂花的甜香,不烈,却烫得婉兮眼眶发热。 "礼成——" 叶天士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咱们格格今日及笄,往后就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傅恒,你可得看紧了,这般颜色,走在街上,怕是要有那不长眼的登徒子来扔绣球哟!" "师父,别乱说。" "叶天士说得对,"傅恒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托盘上,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众人面前坦然得很,"是得看紧了。 从今往后,婉婉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谁若敢多看一眼,我便挖了他的眼;谁若敢动一分心思,我便断了他的念。" 容音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笑着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好了好了,莫吓唬婉婉。 及笄礼还有一桩要紧事呢,取字。婉婉如今是大人了,该有个正式的字,傅恒你可想好了?" "我已想好了,婉兮的字,便叫''归晚''。" "归晚?"容音轻声重复,若有所思。 "是,怀瑾握瑜兮,心若芷萱;归去来兮,晚照欣然。 归,是吾心归处,是落叶归根。 无论婉婉走到天涯海角,无论身在紫禁城还是这烟雨江南,终归是要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晚,是晚照,是无论天光多晚,暮色多沉,只要回头,我都在这里等她,守着她,护着她,直至白发苍苍,直至地老天荒。” 他顿了顿,低头凝视着她:"归晚,富察归晚。 从此,你不仅是富察家的婉兮,更是我傅恒的归晚。 我的妻,我的家,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一番话说得满室寂静,连永琮都仿佛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深情,停止了摇晃手里的铃铛,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姨母看。 婉兮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唤他,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他牵着,在这满室温情里,在这至亲见证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好个''归晚'',"容音最先回过神,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笑道,"快别哭了,今日是喜事,妆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来,让姐姐瞧瞧咱们''归晚''姑娘。" 婉兮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叶天士也抹了抹眼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风趣幽默的模样:"咳咳,字也取了,礼也成了,咱们是不是该用膳了? 为师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傅恒,说好的那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呢?快搬出来,咱们不醉不归!" "自然少不了您的,"傅恒笑着揽过婉兮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已温好了,就在花厅备着。 只是叶天士,您可得悠着点,别又像上回那样,醉得抱着廊柱喊''当初在江南的相好'',可丢死人了。" "胡说!我何时……我那时……" 满室哄笑,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 第184章 归晚 晚间他们几人围坐一桌,吃着江南时鲜的菜肴,饮着温好的女儿红,婉兮被灌了几杯,脸颊红扑扑的,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几分醉意。 "别喝了,"傅恒夺过她的酒杯,换成一盏温茶,"再喝该难受了。" "我高兴嘛。"婉兮仰起脸,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犹如三月枝头最艳的那瓣桃花。 她伸手去够那盏被傅恒藏到身后的酒杯,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抓,没抓着,反倒把自己晃得往前一栽,直直跌进他怀里。 傅恒顺势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臂膀稳稳托住那具软得似无骨的身躯。 他垂眸看她,见她眼底水光潋滟,唇瓣微张,吐息间带着女儿红的醇香与桂花糖的甜腻,心头便是一烫。 "高兴也不能再喝了,明日起来要头疼的,到时候可不许跟哥哥撒娇说难受。" "我才不会撒娇……哥哥乱说,坏蛋……抢我的酒……" 叶天士在一旁看得直乐:"哎呀,咱们''归晚''姑娘这是醉啦!傅恒啊,快抱回去罢,省得在这儿撒酒疯,明日醒了要羞死的。" 容音也笑着起身,吩咐明玉:"去煮碗醒酒汤来,加些蜂蜜,别放陈皮,婉婉不爱那个味儿。" 她又看向傅恒,"带她回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一日,及笄礼虽简,到底费神。 永琮也该睡了,我带他回后院。" “有劳姐姐费心了。” 傅恒点点头,将婉兮抱起。 婉兮被傅恒打横抱起时,还在小声嘟囔着"坏蛋"、"还我酒杯"之类的话,像只被抢了食儿的奶猫,爪子软绵绵地在他胸口挠了几下,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撒娇。 傅恒低笑,任由她折腾,步履稳健地穿过回廊。 "到了。" 他一脚踹开内室的房门,又反手合上,将满院的月色与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傅恒将人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婉兮却像没了骨头似的,顺势便歪倒下去。 "难受?"傅恒单膝跪在榻边,伸手去探她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哥哥……抱抱……" 这声撒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傅恒眸色一暗,顺势俯身,将她整个儿圈进怀里。 婉兮立刻像只寻到暖源的猫儿,手脚并用地缠上去,脸蛋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间带着酒香,温热地喷在他衣襟上。 "今日及笄……我便是大人了……不再是小姑娘了……" "是,大人了,所以大人该知道,醉酒之后要安寝,不能缠着夫君耍赖。" "才不是耍赖……我只是……只是高兴。" "婉婉喜欢归晚这个字吗?" "喜欢,只要哥哥取的,都喜欢。" "其实这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这字听起来也是盼着婉婉归来,哥哥怕婉婉跟皇上走了,怕婉婉不回来了。 我怕那紫禁城的繁华迷了你的眼,怕他的权势压弯了你的腰,怕他的甜言蜜语太动听,怕你在那深宫里,慢慢忘了我,忘了我们的家。 所以我要给你这个字,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你的归处在哪儿。 不是在乾清宫,不是在养心殿,是在我傅恒身边。 婉婉,归晚,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他给你多少恩宠,多少荣耀,你都不要忘了今日,要忘了……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 婉兮望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不安与惶恐,心口疼得厉害。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带着酒气的甜香,辗转深入,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傻瓜……我永远是你的归晚……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第185章 凤冠 晨光漫过窗纱,在妆台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傅恒执起一柄羊脂玉梳,为她梳理婉兮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他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却传来璎珞的声音。 "格格,傅恒大人……宫中来人了。" 傅恒的手一顿,玉梳悬在半空。 镜中,他眸色倏地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心绪。 "宫中来人?不是说好了……" "来的是御前的人,带着皇上的口谕,和一大车的东西,说是……给格格补及笄礼的贺仪。" 室内静了片刻。 傅恒慢条斯理地将那支金凤钗插入婉兮发间:"看来,咱们这位皇上,消息倒是灵通。 你昨日才及笄,他今日贺礼便到了,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 这是生怕……别人忘了他的存在 "哥哥别恼,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既然是贺你及笄,我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在场谢恩。 总不能让他以为,这江南别院里,只有他一个夫君惦记着。" --- 前厅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乾隆居然派李玉来了,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是十数名御前侍卫,以及堆积如山的朱漆箱子,几乎占满了半个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察氏婉兮,温婉端方,才德兼备,朕心甚悦。 闻卿昨及笄礼,朕深以为憾,未能亲至。 特赐九尾金丝点翠凤冠一顶,东珠一斛,南海珊瑚树十二株,和田玉如意成对,织金妆花云锦十匹,累丝嵌宝金步摇一盒。 另,御笔亲书匾额一幅,赐字''琼琚'',以表朕之珍爱。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婉兮跪接圣旨。 "格格快请起,皇上说了,您身子弱,这些虚礼能免则免。" 李玉挥手让人将箱子抬进来,箱盖打开的瞬间,满室生光那顶九尾金丝点翠凤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九尾凤翼用极细的金丝累成,点着翠蓝的羽毛,凤嘴里衔着的不是寻常的珍珠,而是一颗鸽卵大小的东珠。 这分明是皇后规制,甚至更胜。 傅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婉兮将圣旨给璎珞收着:"李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这礼……太重了,婉兮受之有愧。" "格格说哪里话,"李玉笑容不减,仿佛没看见傅恒那要杀人的眼神,"皇上说了,格格及笄是大事,本该亲临,奈何朝政缠身,只能以礼代之。 这九尾凤冠,是皇上亲自绘图命内务府连夜赶制的,您看这凤尾的点翠,用的是最上等的翠鸟羽,一百只里才挑得出这一盒,只为配得上格格的天姿国色。"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傅恒一眼,笑道:"皇上还说了,''乾坤合德宫''已在兴建,半年后南巡,必亲自接格格回宫。这凤冠,便是给格格备下的,早一日晚一日,总是要戴的。 皇上还说,这''琼琚''二字,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之意,是永以为好的誓言呢。"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傅恒心口,又像是宣示主权的战书。 他忽然低笑一声,上前一步,将婉兮揽进怀里,动作亲昵而宣示主权:"有劳皇上费心了。 只是拙荆昨日及笄,我已为她取字''归晚'',又亲手加笄。 这凤冠虽贵,却是宫中之物,她如今身在江南,戴着怕是不妥。 不如先收在库房里,待哪日回京,若真有那一日,再戴不迟。 免得在这江南小镇上,平白惹人闲话,说咱们家不知分寸,逾了规矩。" "傅恒大人说的是,"李玉显然是有备而来,笑容不减,"只是皇上说了,这凤冠不过是给格格日常赏玩佩戴的。 待半年后皇上南巡,接格格回京,届时册封皇贵妃,还有更华贵的礼服冠冕等着呢。 这九尾凤冠,不过是先让格格过过眼,知道皇上心里……一直记挂着,一刻也未曾忘呢。" "皇贵妃"三字一出,厅内死寂。 傅恒揽着婉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婉兮被夹在中间,能感觉到两种权势,在她身上撕扯,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容音见状,连忙出言缓和,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喜事,何必在这儿杵着。明玉,带他们把东西收入库房,好生登记,别磕碰了。 李公公一路辛苦,进屋坐吧,用些茶点,这可是江南新出的雨前龙井,皇上那儿都未必有这鲜味儿呢。 璎珞,带侍卫们去偏厅歇脚,备些酒菜。"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李玉见好就收,笑着躬身,"那奴才就叨扰了。" 几人进屋坐下,茶香袅袅,却掩不住那满室的暗流涌动。 李玉抿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婉兮,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忧虑,甚至带了点哽咽:"格格,皇上近来龙体……其实并不康健。 自您离京后,皇上三更即起批阅奏折,五更临朝,晌午召见军机,申时还要巡查六部,忙得脚不沾地,用政务来熬自己。 夜里常常独坐养心殿,对着那幅……那幅您的画像发呆,一待就是大半宿,谁也不许打扰。 奴才怎么劝都不听,太医说,这是心病,再这样下去,龙体堪忧啊……" 他抬眼,目光恳切,甚至带了泪光:"格格,皇上他是真心念着您,念得都魔怔了。 您看在……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可否……可否给皇上回个话,哪怕只言片语,也让皇上宽宽心?" 婉兮沉默片刻,心如乱麻。 她看着李玉鬓边都愁白了的头发,想着那深宫里那个偏执又孤独的男人,终究是心软了。 那种熟悉的、被需要的感觉,还有那份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让她无法狠下心。 她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叶天士:"师父,把我之前做的安神香取来。就是上月配的那批,加了沉香和龙脑的那款。" 叶天士一愣,随即点头:"好,为师这就去取。" 婉兮这才转向李玉:"让皇上如此记挂,是婉兮的不是。 皇上龙体,婉兮也一直牵挂,这安神香同之前给皇上做的一样,有宁心静气之效,正是针对操劳过度、心火旺盛之症。 正好李公公回京时一并带去,就说是婉婉请皇上务必保重,不然再见面时婉婉定会心中自责和生气的。 到时候,可不许皇上喊头疼,婉婉不管了。" "格格有心了,奴才一定带到。 皇上听了,定然欢喜,怕是比吃了仙丹还要精神几分。" 傅恒猛地转头看向婉兮,一脸震惊,那双总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眸子里,此刻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几乎日日都在一起,同起同卧,同进同出,连夜里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她什么时候做的安神香?他竟全然不知!她何时瞒着他,又为那个男人做了东西? 上月……上月她明明日日在他怀中安睡,何来时间配制香料? 与他在一起,居然也惦记着那个男人,还偷偷做了安神香备着! 婉兮感受到那道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烧穿的视线,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不敢看他。 回房的路,静得可怕。 傅恒一路沉默,握着婉兮的手却紧得像铁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青烟,被那道从紫禁城追来的圣旨卷走。 婉兮被他拽得踉跄,却不敢喊疼,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哥哥……” 傅恒不应,只是猛地推开房门,反手将门栓重重落下。 傅恒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哥哥,你听我解释……那安神香,是我离京前……” “上月?你上月配的?上月你夜夜睡在我怀里,连梦中都在唤我名字,哪来的时间、哪来的精力去为他配香? 婉婉,你如今,也会骗我了。” 他猛地转身,眼底猩红,“你为他做香,瞒着我,藏着我,还提前备着……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带你来江南? 你就那么想他,连来江南都要带着给他的东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与他藕断丝连?” “那是离京前做的,”婉兮急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我……我只是随手带着,未曾想会……” 第186章 闹够了 “未曾想他会派人来?还是未曾想你会心软?”傅恒冷笑,猛地挥开她的手,步步紧逼,将她逼至墙角,“婉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那‘琼琚’二字,那‘永以为好’的誓言,你可曾……动过心? 你可曾有一瞬间,觉得做他的皇贵妃,比做我的妻更荣耀? 你方才,为何要收那凤冠?为何要给他回话?你明知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皇贵妃的规制,是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战书!而你,竟还心疼他?还给他做香?你把我置于何地?!你当我傅恒是什么?!” “富察傅恒!你闹够了没有!你当我是什么?没有心的木偶,还是任你摆布的傀儡?!” 她一把推开他:“是,我收了他的礼,因为我不能抗旨,我不能当着钦差的面打天子的脸! 我给他做了香,因为他也是我的夫君!他也是一心一意对我好! 你怪我惦记他的好? 傅恒,你可以怪我心软,但你不能怪我记着他的好! 他是天子,却为我低到尘埃里,我若真铁石心肠,那才是冷血无情,才是狼心狗肺! 你别忘了,从前未喜欢上他时,我为了进一步加深他对我的感情,给他请脉,配安神香,你不是都知道吗? 那时候你明明都知道,甚至默许我利用他的感情! 你那时为何不吃醋?为何不发疯?如今我真心软了,真心疼了,你倒来怪我? 傅恒,你讲不讲理?你怪我对他有情,可当初若无这份‘情’,你我早就是孤魂野鬼,还能站在这里争吵?! 你别忘了,我的身体是他用天材地宝养起来的,我的感情是他一手教会的! 若不是他,我早就病死了,哪还有今日? 我如今会爱人,会爱你,都是他启发的,你不是也都知道吗! 来江南之前,你对他说的那些僭越之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很感动,也很感激。 可你别忘了,他是皇上,他是天子!若非他爱我,甚至爱屋及乌,所以才会因为你的话反省,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让天子低头?你以为你能肆意妄为,想说就说,想讽刺就讽刺,全凭你富察傅恒的本事? 你今日能站在这里质问我,能带我去江南,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是因为他爱我,所以才纵容你! 是因为他在乎我,所以才肯放手,才肯成全! 不然,你以为我们能走出那道宫门? 他会如从前一样,以皇权压制,让你远赴边关,把我永远困在宫中,让你永远不能靠近我半分,更别说来这江南成亲! 这一切的一切,是我以情为刃,一点点从他手里挣来的!你以为我想心软吗?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两个人之间周旋,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样左右逢源?可从始至终,我有得选吗? 从始至终,我富察婉兮的命,就是一根线,被你们两个扯来扯去! 我要活着,我要你活着,我得靠他的爱,他的情;我要爱你,我得靠他的成全! 傅恒,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现在就拿刀把心剜出来,分成两半,一半刻着你的名字,一半刻着他的,这样你们才满意?! 你只知道质问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怕不怕? 我怕极了……我怕你战场上受伤,我怕他在宫里变卦,我怕自己哪天一个不小心,就同时失去你们两个! 我每天都在走钢丝,一步都不敢错!我费尽心机,我委曲求全,我甚至连真心都要分成几瓣来用,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在这里质问我,质问我为何要对另一个人心软?!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会呵护我一辈子,不会让我生气难过,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还说他因为没得到,所以才珍惜。那你现在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是不是?” 婉兮转身,一把拉开房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迈步而出,背影单薄却挺直,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傅恒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187章 知错 傅恒一直维持着方才被推开的姿势,指节还保持着扣紧她腰身的弧度,怀里却已空无一物。 "我……在做什么?" 她在说那句话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重的砸在他的心口—— "从始至终,我有得选吗?" 是啊,她从来都未曾有过选择。 从十四岁那年被一道圣旨强召入宫,从此便成了皇权砧板上的鱼肉; 到在那吃人的紫禁城里夹缝中求存,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到被迫学着去爱那个她本该畏惧的帝王,好不容易将恐惧慢慢的变为依赖,依赖熬成了温情; 再到如今在这烟雨江南,还要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两端的情意,生怕行差踏错,便是一场万劫不复。 她像一只被卷入风暴的蝶,用尽全身力气才求得一方喘息之地,翅膀早已伤痕累累。 而他,他富察傅恒,本该是她最坚实的避风港,方才却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平定沙场回京时那股子狠戾的占有欲,到离京前自己那番"正室夫君"的宣言,再到讽刺乾隆时说的那些诛心之语。 那时候他明明清楚,这"齐人之福"是婉兮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是用她的情、她的心、她的步步为营换来的。 可一旦到了江南,一旦将她圈在这方小天地里,他便贪婪的想要独占,想要抹去所有旁人的痕迹,想要假装那紫禁城里的一切都不曾存在,假装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忘了,她首先是富察婉兮,是在风雨中挣扎求生、筋疲力尽的女子,是他富察傅恒曾发誓要用命去护的人,而不是他独占欲的囚徒。 "那你现在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是不是?" 她方才红着眼眶问出这句话时,那眼里的失望像刀子一样剜着他 不是的。 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珍惜,他比珍惜自己的命还要珍惜她。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些质问,那些嫉妒,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网住了他自己,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只顾着自己的恐惧,害怕失去她,却忘了她承受的是双倍的重量;他只想把她藏起来,独占她的一切,却忘了她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担惊受怕,流了多少眼泪。 "啪——" 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傅恒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极大,毫不留情。 "混蛋……"他低咒一声,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向房门。 他要去把她找回来。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愿不愿意见他,他都要把她找回来,跪下来告诉她,是他错了,是他混账,是他被嫉妒烧昏了头,是他忘了她吃过的苦,是他……差点弄丢了她。 --- 他先去敲了容音的房门,开门的是明玉。 傅恒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底泛着红,把明玉吓了一跳。 "婉婉来过吗?" "没有啊,"明玉摇头,一脸茫然,"格格不是跟您在一起吗?方才还好好的……" 傅恒的心沉了下去,转身奔向叶天士的厢房,甚至顾不上敲门,一脚踹开木门:"婉婉在不在?" "哎哟我的爷!"叶天士正坐在窗边捣药,被这一脚吓得手一抖,药杵差点砸在脚上,"这大中午的,你们小两口吵架,找我做什么?不在不在!" 傅恒转身就要走,叶天士却忽然想起什么,在后头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对了,我好像看到格格带着璎珞从后门出去了,说是要去城东的戏园子听曲散心呢。" 傅恒的脚步猛地顿住。 叶天士摇着扇子,笑得像只老狐狸,慢条斯理地往伤口上撒盐:"啧啧,听说那小生今日唱的是《惊梦》,''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最是能解闺中幽怨,唱得那大小姐们一个个神魂颠倒……" 傅恒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这江南的小生啊,"叶天士继续道,故意拖长了调子,"不仅俊美会哄人,又会扮那风流才子,一双水袖甩得千回百转,眼波比那春水还软。 这大小姐和小生的佳话,在这苏州城里,可是数不胜数。 万一格格听入了迷,一时想不开,觉得那戏台上的柳梦梅比您这冷冰冰、只会吃醋的将军温柔体贴……" 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傅恒已冲出了院子,只留下满室药香和叶天士意味深长的笑声。 "年轻人啊……占有欲太强,迟早把人逼跑。且看你这追妻火葬场,要烧到几时。"叶天士摇摇头,继续捣药,"归晚,归晚,这回啊,看你怎么归……" 第188章 柳照影 城东的戏园子唤作余音阁"是苏州城最负盛名的戏园子,临水而建,白墙黛瓦,倒比京城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戏楼多了几分雅致。 婉兮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临窗的位置正对着戏台。 这里视野极好,能将台下那方红氍毹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道湘妃竹帘,不易被人窥见真容。 台上正唱到《惊梦》一折。 那扮演柳梦梅的小生名唤柳照影,是这苏州城最近风头正劲的名角儿。 见他一袭粉蓝褶子,头戴方巾,面如冠玉,眼若流星,水袖翻飞间,真个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痴情种模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婉转的水磨腔缠缠绵绵地钻进耳朵里,婉兮捧着一盏温热的黄酒。 她望着台上那杜丽娘,因一场春梦便相思成疾,香消玉殒,觉得可笑又可悲。 "格格,您少喝点。"璎珞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劝着,"这黄酒虽甜,后劲却大,仔细回去又要头疼。" "不妨事,"婉兮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尾泛起一抹薄红,"我都及笄了,我已是''大人''了,喝点酒算什么。" 话音未落,楼下忽起一阵骚动。 那柳照影竟已卸了半妆,只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手执一柄折扇,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二楼。 他生得确实极好,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走起路来衣袂飘飘,自带一股子风流蕴藉的气度。 "听闻有位天仙般的姑娘在此听曲,柳某特来拜会。"柳照影停在竹帘外,"不知可否有幸,请姑娘共饮一杯?" 璎珞刚要出声呵斥,婉兮却抬手拦住了她。她今日偏要任性一回,偏要做一回自己的主。 "请进。" 竹帘掀起,柳照影踏步而入,看清婉兮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原以为不过是哪个富商家的小姐,却不料帘后之人肤若凝脂,眸含秋水,虽眼眶微红显是哭过,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比那画中人还要好看三分。 "姑娘……当真貌比西子,令这满园的春色都失了颜色。"柳照影由衷赞叹,执起酒壶为婉兮斟酒,"难怪方才在台上,总觉得今日的目光格外烫人,原是姑娘这双秋水眸,看得柳某险些唱错了词。" 他言语轻佻却不轻浮,恰到好处地撩拨人心。 婉兮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的脸,忽然想起傅恒来。 那人从不会这样温声软语地哄她,他只会霸道地占有,强势地索取,连吃醋都要吃出个惊天动地。 "柳老板唱得好,"婉兮忽然伸手,一只冰凉的小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接过酒杯,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他的脉门,"这手……倒是细嫩,不像寻常男子那般粗糙。" 柳照影身形微僵,随即笑道:"唱戏的,靠的就是这双手吃饭,自然保养得好。 每日用牛乳浸泡,比姑娘家的还要金贵些。" 婉兮却不依不饶,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起来,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此刻都借着酒劲涌了上来。 她站起身,身形微晃,凑近了些,仰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精致的眉眼滑过,落在那线条优美的颈项上。 那里光洁平滑,虽用脂粉遮掩得极好,但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竟看不出喉结的起伏,且皮肤细腻,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柳老板,您这喉结……怎的比女儿家还秀气? 还有这骨骼,手腕虽细,指节却不像男子那般粗粝。 您扮柳梦梅,扮得真好,真像个多情种子。" 柳照影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婉兮借着酒劲,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不拆穿你,一切如往常一般怎么哄其他女子,就怎么哄我。 只是,女儿家扮作男儿身,在这世道讨生活,想必比我想象的还辛苦些。 要瞒过台下那些人精,要练那男子的步态嗓音,要担着随时被识破的风险……这杯酒,我敬你的不易,也敬你的勇气。" 柳照影眸光一亮,那伪装的轻浮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女子的坚韧与通透。 她收起折扇,大大方方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姑娘好眼力,柳某谢过姑娘。" 她带着婉兮坐下,姿态仍潇洒,眼神却真诚了许多:"姑娘懂戏?" "略知一二,只是不明白,杜丽娘为何非要为个梦里的书生魂断香消?若换作是我,与其在梦里缠绵,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真的去寻那自由,哪怕只有一刻,也是属于自己的。" 柳照影凝视着她,用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装作轻薄模样,凑近了低声道:"姑娘眼里有愁绪,可是为情所困?是家里那位……管得太紧,不给你喘息的余地?" "情?那不是情,那是囚笼。 他们都说爱我,却都想把我关起来,做一只金丝雀。" "那姑娘可愿做一只自由的燕?"柳照影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按在婉兮眼角,"柳某虽不是什么王侯将相,却有一艘小船,可载姑娘游遍这江南烟雨,不必困于深宅大院,不必……" "不必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傅恒站在门口,他脸上还留着方才那一巴掌的红痕,此刻配上那双赤红的眸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死死盯着柳照影那只还挑在婉兮下巴上的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把你的脏手,从本官的妻子脸上,拿开。" 柳照影刚要起身,缺觉婉兮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看傅恒,只是望着柳照影,醉眼朦胧地笑了:"柳老板,你方才说的那艘船……还作数吗?" 第189章 做自己 傅恒站在门口,盯着那只挑在婉兮下巴上的手,盯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盯着她望向柳照影时那带着期盼的眼神,那本该只属于他的眼神,此刻却对着另一个"男人"流露出对自由的渴望。 "本官再说一次,拿开你的脏手。" 柳照影挑了挑眉,非但没松手,反而似笑非笑地挡在婉兮身前:"这位大人好大的火气。 姑娘愿意与谁饮酒,愿意同谁说话,是她的自由。 您这般闯进来,是要仗着权势欺人么?" "权势?"傅恒冷笑一声,大步踏入雅间,"本官是她夫君!" "夫君?"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柳照影的手,踉跄着走到傅恒面前。 "傅恒,你凭什么说你是我的夫君?"她仰起脸,指尖戳着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凭你十四年的养育之恩?凭你夜夜在床笫间的温存? 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我当一只雀儿似的关在笼子里? 你别忘了,我们还没成亲呢!我如今还是自由身!我爱干嘛干嘛,我爱与谁饮酒就与谁饮酒,我爱让谁挑我的下巴就让谁挑! 就算成亲了,我也是个人,不是个物件!我也有自由,你管不着!" "婉婉……"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我……" "别碰我!"婉兮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桌上的酒壶,"傅恒,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你们一个一个,都说爱我,都说要给我最好的,可你们给的都是囚笼! 你还记得你刚回京时吗?你在我面前下跪认错,说''哥哥本应是你最信任的人,却在你年幼懵懂、不谙世事时诓骗你,将你困在身边'',你说你有错,你说你对不起我! 你的错认了,就能忘了吗?!你的错认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十四年了,傅恒,十四年的习惯,十四年的依赖,十四年的掌控和洗脑! "你说一句错了,我就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你的菟丝花? 等着你,盼着你,一辈子只围着你转? 紫禁城的笼子太大,江南的笼子太小,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都是笼子!都是锁! 可我要现在自由,傅恒。不是明天,不是以后,是现在! 我不要做你的''归晚'',不要做他的''琼琚'',我要做我自己的婉兮!" "婉婉……我……" "别说了,"婉兮打断他,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转身看向柳照影:"柳老板,你那艘船今日能开吗?" “随时能开。只要姑娘愿意,这江南烟雨,任君遨游。” “好,那便现在走。”婉兮一抹眼泪,抓起披风带着璎珞便往门外冲。 “婉婉——!”傅恒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柳照影紧随其后,在经过傅恒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人,强扭的瓜不甜。让她喘口气,彼此也冷静一下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说完,她快步追了出去,只留下傅恒一个人站在满室狼藉中。 第190章 戏子 傅恒回到别院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像一缕游魂穿过回廊,月白长衫上沾着酒渍与尘土,脸上那道自己掌掴的红痕已经泛紫,衬得那双赤红的眼愈发骇人。 明玉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倒退三步。 "婉婉呢?"容音从屋内冲出来,见他孤身一人,心已明了,"你……你没把她带回来。" "她走了……跟那个戏子……乘船走了……" 容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活该。" 傅恒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你傅恒不是能耐吗?不是自信满满地说你是她的夫君,说她这辈子只能归你吗? 不是要我安心,说你会看好她,会给她幸福吗? 怎么,如今连个女儿家都留不住?让她宁愿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戏子私奔,也不愿跟你回这个家?" "姐姐,我……" "别叫我姐姐!她为何要走?不是那戏子有多好,是你把她逼得太紧! 你十四年的养育之恩,如今倒成了捆她的绳索! 你吃醋,你嫉妒,你把她当成你的所有物,可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你给过她喘气的缝隙吗?" "我……我只是怕失去她……我怕那皇上……怕她不要我……" "怕?那你现在怕不怕? 婉婉那孩子,看似柔弱,实则最是决绝。 她既说了要走,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初在宫里,皇上也是如你一般,把她当成眼珠子、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结果呢? 哦,这件事你的暗卫应该跟你说了吧? 有一次,婉兮在梦里唤了你的名字。 皇上那个醋坛子打翻了,第二日便负气离宫,说什么微服私访,实则是躲起来生闷气,等着婉婉去哄。 可婉婉呢?她既不低头,也不哄人,转头就要了我的手令出宫,说是出宫游玩透透气,结果人直接跑到了京郊你们从前住过的那处竹屋,一住就是半个月! 皇上又哄又认错,追去竹屋好几回,好话说尽,允她不再困于深宫,允她自由来去,若非我那时将要生产,婉婉怕我在宫里独木难支,这才肯松口跟他回宫。 你以为她真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傅恒,你错了。 她肯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她爱你,不是因为她离不开你。 你若把这爱当成理所当然,当成囚禁她的锁链,她就会像今日这样,宁可玉碎,也要逃开。" "我……" "哟!瞧咱们傅恒大人这副模样,"叶天士摇着折扇从西厢踱出来,见状叹了口气,"活像被始乱终弃的怨妇。 怎么,我们家婉婉大小姐真的不要你,要和那戏子成为佳话了? 那敢情好啊,那柳照影我瞧着不错,生得俊俏,又会说话,懂女人心,比某些只会吃醋、不懂怜香惜玉、只会把人往死里逼的木头强多了。" "叶天士!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们此刻大概正泛舟太湖,看落日熔金,赏渔舟唱晚,听那浪声拍舟,好不快活,总比对着你这张苦瓜脸强吧? 那柳照影可比你会疼人多了,知道什么叫''距离'',什么叫''尊重''。怎么,傅恒大人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你!" "哎哎哎,别瞪我,"叶天士用扇子点了点他,忽然正色道,"傅恒,你可知''归晚''二字,我为何说好?" "归晚,是盼她归,却不是锁她归。 你建笼子,她便是金丝雀,纵然锦衣玉食,也要抑郁而终;你筑巢穴,她才是归巢燕,纵然风雨飘摇,也心甘情愿回到你身旁。 你今日在戏园,可是又摆出了那副''她是我的,谁碰谁死''的嘴脸?" 傅恒无言以对,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十四年的养育,让你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她在你掌心呼吸,习惯了她的世界以你为中心。 可你忘了,她是个人,是个会疼、会怕、会想要喘口气、会想要抬头看看天的活人。 不是任你摆布的偶人,也不是你傅恒的专属物。 就连跟皇上,也是皇上哄她、求她、甚至跪她,同意再也不困着她,甚至同意接纳你傅恒做夫君,这才换得她心甘情愿的一声''心悦''。 你傅恒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把她关起来,她就会爱你?" "现在……该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容音看着他,终究心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等她气消了,等她倦了,等她……愿意回来。 这次,换你等她。换你低头,换你认错,换你……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而不是占有一个人。" "可是……那个戏子……" "那个戏子,"叶天士嘿嘿一笑,扇子一展,"我觉得那个戏子不错,反正当初婉婉都同意你和皇上了,如果不要你了,换成一个柳照影,也不错。起码人家懂得让婉婉开心,懂得什么叫''自由''。" “叶天士你怎么能这么说?”傅恒眼中怒火中烧。 "我怎么不能?咱们第一次去看戏那个戏子看婉婉的眼神不一般,你不是也早就知道吗? 你早就知道那''柳梦梅''看她的眼神不清白,你早就知道那戏子对她有意,可你还是天天带她去听柳照影的戏,是谁给你的自信? 觉得那只是个戏子,低贱,威胁不到你?还是觉得婉婉心里只有你,看都不会看别人一眼? 觉得她已经是你碗里的肉,跑不掉了? 之前婉婉身边有我们,这回好了,身边只有璎珞一人。 我可是听说这个柳照影虽说是戏子出身,但一般人不亲近,如同高岭之花,独来独往得很,多少富贵夫人、小姐想请他吃酒都被拒了。 今日居然主动到婉婉身边为她解忧,还邀她泛舟……啧啧,傅恒大人,你这是引狼入室啊。 若是婉婉此番真的动了心,觉得那戏子比你会疼人,你可就……” “闭嘴!” 叶天士毒舌到底,"闭嘴就闭嘴,但是我得表态。 反正我徒弟不管选谁我都同意,自从皇上给她看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她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姑娘了,就算再纳个五六七八个小生伺候着,只要她开心,只要她不再把自己困死在你俩的破事儿里,怎么着都行。" "你——!"傅恒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叶天士,你就别激他了,先让他静静吧,这苦头,总得他自己尝够了,才能明白该怎么做。" 容音看向傅恒,"去换身衣裳,洗把脸。 从今日起,你就在这别院等着,哪儿也不许去,等她气消了回来,或者等你想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夫君。 之前还跟皇上说让他学一学你,现在看你也非学一学皇上了。 学会退让,学会尊重,学会……把翅膀还给她。" 第191章 阿照 河面上,一叶扁舟随波轻荡。 桨声欸乃,搅碎了满湖星月。 婉兮倚在船舷边,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雾。 船舱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柳照影,此刻已卸了全部伪装,换了一身女子裙装,正跪坐在小几前煮茶。 她本就不是男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女子特有的清韵,只是眉宇间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英气与洒脱。 "姑娘头还疼吗?"柳照影斟了一杯清茶递过来,声音也不再是刻意压低的男声,而是清越的女音,"喝点浓茶醒醒酒,这太湖的晚风最是厉害,别吹着凉了。" 婉兮接过茶盏,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私自把你带出来,耽误你挣钱了。你那戏园子的场子……"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柳照影一笑,在她身侧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薄毯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却不失爽快,"姑娘肯信我,肯在这无处可去时想到我,是照影的造化。 再者自幼时被父母抛弃,在雪地里差点冻死,好在被师父捡到,学了一身吃饭的本事,在这世道求个活路。 扮作男子是无奈之举,这世道,女子要抛头露面讨生活,总是千难万难,不是被轻薄,就是被欺辱,或是被塞进深宅大院做妾做婢,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这男子装扮,一旦扮上了,就摘不下来了,一扮便是十年。 台下那些夫人小姐们爱我扮的柳梦梅,说我是她们梦中的情郎; 那些老爷们赏我扮的才子,觉得我有风骨。 可她们不知,台上的‘他’越是多情,台下的我便越是孤寂。 柳梦梅终究是假,是戏,是供人取乐的幻影。 那些赏银与喝彩,买不来一个能穿着女装、大大方方走在日头底下的自由。 今日能这般穿着女儿家的衣裙,与你同坐在这小舟之上,晒月亮,听水声,不必想着明早吊嗓,不必应付那些醉醺醺的探寻目光,不必害怕身份被揭穿的恐惧……只因姑娘在身边。 这比唱一百场都痛快,所以,该是我谢姑娘才对。” "可……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婉兮捧着茶盏,轻声问,"毕竟我们素昧平生,你便敢带我出走,若我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或是别有所图……" 柳照影闻言,忽然轻笑出声:"姑娘说笑。我虽卑贱,但长于市井,最擅识人。 姑娘眼底有善,有悲,有化不开的愁,却独独没有算计与轻慢。 况且姑娘连那等富贵权势都弃如敝履,又怎会看得上我这卑贱之身的三瓜两枣? 从姑娘第一日来我园中看戏,我就注意到了姑娘,虽离得远,但我也能感觉到姑娘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 旁人看戏,看的是热闹,是消遣,是风流;姑娘看戏,看的是杜丽娘的命,是戏文里的身不由己。" 夜风渐起,吹得船帘轻动,烛火摇曳。 柳照影伸手替婉兮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指尖温暖:"柳某十分庆幸今日的勇敢,敢上前与姑娘攀谈,得姑娘青眼,与卿同游。 这湖中月色虽好,却不及姑娘肯带我逃这一回……让我做一回真正的柳照影,而不是柳梦梅的幻影。" 婉兮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这世上,不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着寻找自由,不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身份的牢笼里。 "照影,"婉兮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柔软却坚定,"以后……别再叫自己卑贱了。 你能在这世道活出两重心,比谁都珍贵,比谁都勇敢。 你不是柳梦梅的幻影,你是柳照影,是这太湖上最自由的女子,是我在此刻最羡慕的人" 柳照影回头看她,眼波流转间,尽是惺惺相惜的温柔。 "唤我阿照吧,"她反手扣住婉兮的手指,十指相扣,在摇曳的灯火中相视而笑,"世间人台下唤我柳老板,台上唤我柳梦梅,已经很久没人唤我一声照影了,你呢?" "我叫婉兮,"婉兮也笑了,眼角的泪却滑落下来,"唤我阿婉吧。" "好,阿婉,"柳照影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我这条船小,载不动太多恩怨情仇。 但我可以送阿婉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徽州有我见过最漂亮的牌坊,丽江有终年不化的雪山,闽南有看不到边际的大海……只要姑娘想,哪里都能去。 这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女子的容身之处,不必困于深宅,不必困于情爱,只做那自由的鸟,可好?" 船外,星河满天,水天一色。 婉兮望着那无尽的夜色,第一次觉得,那黑暗不再是恐惧,而是包容万物的温柔。她握紧柳照影的手,轻轻点头:"好,去哪里都行。 只要有风,有月,有自由……有我们。" 柳昭影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被褥:"夜深了,阿婉且在这软榻上歇一会儿,这船我让它在湖心漂着,明早看日出,最是好看。 璎珞姑娘在隔壁舱房也睡下了,有事唤我便是。" "那你呢?" "我守夜,顺便……晒晒这久违的月光。 做惯了柳梦梅,差点忘了自己也是女儿身,也是需要这月光滋养的。 阿婉睡吧,我守着,谁也找不到这里。" 婉兮躺下,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薄被,听着窗外轻柔的水声,闻着淡淡的茶香。 柳照影坐在船头,从袖子中摸出一支竹笛,横在唇边,吹一曲专给婉兮听的《鸥鹭忘机》。 笛声响起,清越悠扬,不似昆曲那般缠绵悱恻,却带着江湖的辽阔与自在。 婉兮渐渐闭上了眼,放松了紧绷的肩,那笛声像是化作了有形的手,轻轻托着她疲惫的灵魂,在这浩渺烟波上,暂时地、彻底地,自由了一回。 婉兮已裹着薄毯沉沉睡去,眉心舒展,柳照影放下竹笛,走过来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低声道: "睡吧,好姑娘。这江湖路远,我陪你走一程。" 第192章 日出 婉兮是被一阵清香唤醒的。 那香气是淡淡的米粥甜香,混着腌笋的鲜咸,从舱外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头顶是竹编的舱顶,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身下是软硬适中的褥子,盖着昨夜那床带着阳光气息的薄被,还能听见船舷外水波轻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醒了?" 柳照影撩开布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打湿的帕子,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褐,长发束起,戴了一顶半旧的藏青小帽,作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反而有种雌雄莫辨的飒爽。 "正好,外面刚熬好的白粥,配我腌的酸笋,将就着垫垫肚子。" 她将帕子递给婉兮,笑得眉眼弯弯,"这船上不比岸上,没那些精细点心,委屈阿婉了。" 婉兮撑着坐起身,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清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透过小窗望去,顿时屏住了呼吸,只见万顷碧波之上,朝阳正从水天相接处一跃而出,金红的光芒泼洒满湖,将昨夜的星河尽数融化成流动的碎金。 晨雾被染成了绯色,远处渔帆点点,近处芦苇摇曳,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涟漪圈圈,又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光晕。 "不委屈,这是最好的。" "日出也要开始了,璎珞在船头吃早膳呢,不如咱们也去那?就着晨风观赏美景,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风味。" --- 两人相携出舱。 船头,璎珞正坐在甲板上,捧着一个大海碗喝得呼噜作响,看来平时在宫中也是闷坏了,终于不用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了。 见婉兮出来,她忙抹了抹嘴:"婉婉,快来!阿照手艺真好,这白粥熬得米油都出来了,香得很!这酸笋脆生生的,酸辣开胃,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腌笋呢!你再不来,我都要把这一罐子都吃完了!" 晨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吹起三人的发丝。 柳照影从炉子上端下砂锅,给婉兮盛了满满一碗。 粥色雪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着一碟切得细细的腌笋,淋了香油,撒了芝麻,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剁椒,简简单单,却看得人食指大动。 "就坐在船头吃,"柳照影自己端了一碗,盘腿坐在甲板上,姿态豪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太阳要出来了。" 婉兮捧着温热的碗,在璎珞身边坐下,三人的肩膀挨着肩膀,晨风吹起衣袂。 只见那轮红日终于挣脱了湖面的束缚,一跃而起,万丈光芒瞬间普照大地。 湖水从墨蓝变成碧绿,再被染成金红,波光粼粼如碎金铺地;远处的渔船开始作业,网撒下去,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一串串短暂的彩虹。 "真好看,"婉兮小口啜着粥,米香温润,腌笋爽脆,咸香在舌尖化开,"比任何时候看的都好看。" "那是自然,"柳照影夹了一筷子腌笋放在她碗里,"此刻你是自由的,你只是你自己,这日出,是专属于你的。" 婉兮转头看她,晨光给柳照影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雌雄莫辨的俊俏模样,比台上那个顾影自怜的柳梦梅更生动,更真实,更有生命力。 "阿照,谢谢你。" "谢什么,"柳照影摆摆手,仰头喝了一大口粥,"只是昨日你说,要去做自己的婉兮。 那阿婉可想过,只做婉兮的话,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我……"婉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茫然地摇头,望着那片辽阔的湖面,"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我可以选。" "无妨,"柳照影放下碗,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甲板上铺展开来,手指滑过那些墨迹,"咱们可以慢慢想,这船上有米有菜,够咱们飘半个月。阿婉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她的手指点在某处:"你看,这里是徽州,有白墙黛瓦的牌坊群,有笔墨纸砚的雅韵,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黄灿灿的; 这里是云南,有终年不化的雪山,有开不败的山茶花,听说那里的女子都穿鲜艳的衣裳,戴银闪闪的首饰,能歌善舞,自由自在; 这里是闽南,你听过''天涯''吗?站在那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都是海,蓝得发黑,海天相接处,连人心都变得开阔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可以去做茶商,我可以扮作男子谈生意,你管账,咱们赚一笔大钱,然后买一座带院子的小楼; 我们可以去开一间医馆,你治病,我抓药,救那些付不起诊金的穷人; 或者只是做两个游方的人,今日在这座山看日出,明日去那条河等落日,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阿婉,天地很大,我们不必急着选,可以一样一样试过去,做那自由的散仙,好不好?" 第193章 江湖三侠 婉兮看着那些蜿蜒的墨线,看着地图边缘那片代表海洋的空白,心跳加速了,十分激动。 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过。 不是非要在紫禁城或江南别院二选一,不是非要成为谁的金丝雀或谁的归人。 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去闻不同的花香,看不同的月色,在无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学一遍如何呼吸,如何大笑,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 "好,我们去做那自由的散仙。" "这感情好!"璎珞拍着大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初我就和婉婉说过,等一切尘埃落定,咱们就远离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药铺,过安生日子。 如今这般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梦想成真呢?多了个阿照,比咱们当初想的还要痛快!这叫什么?这叫……这叫逃出生天,逍遥法外!" "是逍遥法内,"柳照影笑着纠正,用扇骨轻轻敲了敲璎珞的脑袋,"咱们这可是正大光明的活,活给自个儿看,不偷不抢,不欺不瞒,坦坦荡荡!" 说笑间,柳照影忽然收了笑,正色起来,伸手握住婉兮的手:"阿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昨日我虽带你出走,却也知道你心里是有舍不掉的人。 我柳照影虽是个戏子,却也不做那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小人。若 哪日你想回去了,或是想通了,我随时送你回去,绝无二话。你若想留下,我便陪你四海为家,刀山火海也陪你闯。 但无论你选哪条路,都得是你心甘情愿的。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逃,而是你真的想清楚了,明白吗? 这自由,首先是心的自由。你得先让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了,那杆秤平了,才能真正地飞起来,飞得高,飞得远,不被任何东西拽着。" 婉兮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这世间竟有人能懂她至此,不索取,不占有,只是温柔地托住她所有的迷茫,只是为了让她做她自己。 "我明白。"她重重地点头,反手握紧柳照影的手,"我要为自己选。" 璎珞突然在一旁一脸凝重,皱着眉头,欲言又止:"那个……柳姑娘,咱们真不用给钱吗?这船,这米,这腌笋……还有这路程都挺远的……咱们现在算是……吃白食吗?" 柳照影大笑,笑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傻丫头,这船是我的! 我一直想着有机会去游山玩水,奈何孤身一人,始终寂寞。 如今有你们陪我,正是圆了我的梦,该我谢你们才是! 而且你婉婉妹妹昨夜给了我一根金钗,够咱们吃三年了! 况且我柳照影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养你们两个,绰绰有余! 而且就算没钱又能怎么样?我去唱几出戏,你们俩就在旁边支个摊,阿婉坐诊看病,璎珞收银子,咱们''雌雄双煞''加''女神医'',还怕赚不到盘缠?" "为什么是雌雄双煞,婉婉是女神医,你是雌雄……我……谁要当''煞''!" 璎珞气得嘟着嘴。 柳照影笑得前仰后:"好好好,不是煞,是侠!咱们当''江湖三侠'',可好?" 璎珞瞬间笑起来了,摩拳擦掌:"都好都好,听起来倒也挺有意思。 那我是不是也该学个一招半式,做个侠女?到时候我也能保护婉婉!" "那可得靠你了,璎珞女侠,"婉兮抿嘴轻笑,"可惜,我只会针灸。" "用针也行啊,"柳照影接话,用扇骨点了点下巴,故作沉思,"我听说,高手能用针封穴,一针下去,人就不能动了。 阿婉可以学一学,万一哪天我扮回柳梦梅,台下有那登徒子想动手动脚,阿婉可得保护我啊,给我扎他个半身不遂!" "好,我保护你,"婉兮放下碗,伸手替柳照影理了理那顶歪了的藏青小帽,指尖擦过她耳际的碎发,"只是你这扮相确实太招眼了。咱们往后去人多的地方,你还是扮回男子妥当些,免得惹麻烦,也省得那些狂蜂浪蝶惦记。" "阿婉说的是,"柳照影挑眉,眼角带着几分戏谑,故意凑近了些,"阿婉这般好颜色,正应当有一个''男子''在身旁护着,才不至于惹人觊觎。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兄长'',或者……阿婉可愿意委屈一下,做一回''柳夫人''?咱们扮作夫妻,行走江湖,岂不方便?" "胡闹!"婉兮红着脸去打她,却被柳照影笑着躲过,两人在甲板上追逐起来。 "阿婉莫恼,"柳照影拱手作揖,故意捏着嗓子学那戏台上的小生腔调,水袖虽无,却甩出了那股风流劲儿,"小生这厢有礼了——夫人,请多关照?" "谁是你夫人!" "装作是嘛,"柳照影伸手将婉兮拉回身边,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咱们这不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吗?柳夫人?" 婉兮嗔怪地瞪她一眼,却终究忍不住笑了。 三人笑作一团,笑声惊起一滩鸥鹭,飞向那轮越来越耀眼的朝阳。 第194章 朕等她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养心殿内,李玉一路快马加鞭从江南赶回,此刻跪在下头。 "启禀皇上,格格让奴才带回此物,并……并托奴才带话。" 乾隆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彻夜未眠:"快,呈上来。" 李玉膝行几步,将盒子放到龙案上。 乾隆并未急着打开,盯着看了许久,仿佛透过那檀木纹理能看见那个人的脸。 才缓缓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沉香味裹挟着龙脑的清凉,只是这一回,似乎又添了几味新药,闻着更让人心神宁静。 "她说什么?" "格格说: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不然再见面时,她定会心中自责,还要……还要生气,到时候可不许皇上喊头疼,她不管了。" 殿内静了许久,忽然,乾隆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还是这般……嘴硬心软。 傅恒管她这般严,不许她与朕有半点牵扯,她却还惦记着朕会头疼,还知道朕心火旺盛,需得这安神香压着。这丫头……"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李玉:"你说,傅恒把婉婉气跑了?" 李玉头皮一紧,斟酌着词句:"回皇上,据说是……傅恒大人因为格格给您制安神香而醋意大发,言语间逼得太紧,说了很多……不该说的。 后来格格去听曲散心,又在戏园子与傅恒大人起了争执,傅恒大人言辞霸道,格格便……便跟着一位柳姓戏子乘船走了,至今未归。 傅恒大人追去时,已……已晚了一步。" "戏子?"乾隆挑眉,随即竟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拍起了龙案,震得笔墨跳起,"好!好得很! 朕当那傅恒有多大的本事,当那''正室夫君''当得多么理直气壮!在朕面前指手画脚,说什么''皇上该学学如何尊重婉婉'',说什么''皇上只会强取豪夺'',教朕做人!" 乾隆猛地收住笑,眼神中多了几分快意:"如今呢?他倒是学啊,学朕把婉婉捧在手心里啊,学朕跪地求她垂怜啊。 怎么,学了一半就露馅了?还是那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把这金丝雀又往死里逼了?" 他冷哼一声,拿起那盒安神香在鼻端轻嗅,神色莫测:"活该。他不是说要带婉婉去江南成亲吗?新娘气跑了,看他跟谁拜堂!跟谁洞房!守着空荡荡的喜堂,独守空房去吧!" 李玉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那戏子……什么来路?" "奴才……听傅恒大人他们交谈,叶天士说,那戏子自从格格第一日到戏园子听戏,就注意到了格格,眼神''不清白''。 而且傅恒大人也清楚此事,却像是故意一般,总带着格格去听他的戏,想必是……想必是觉得那戏子不过是低贱之人,威胁不到他,谁知这回恰好只有格格和璎珞两人,便……" "便引狼入室了,傅恒啊傅恒,你聪明一世,竟栽在这等自负上,自以为是。 你以为锁住了她的人,就能锁住她的心?你以为赶走了朕,你就能独占? 如今可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让一个戏子捡了便宜!"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那一片水域上:"只是……婉婉的身子……" "皇上,奴才特意问了叶天士,格格这一出去是否有碍? 叶天士说,百利而无一害,格格一直被困在宅院中,不管是紫禁城还是江南别院,不管用什么名贵药材都只是强撑着,病根未除。 如今这般出去透透气,散散心,看看天地广阔,比吃十副方子都强。 他说格格从前的病好了,可心病未除,心脉通了,人就好了,如今她这一走,反倒是救了命。" 乾隆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盒安神香上,轻叹一声:"她这是……被朕和傅恒,一起逼病的。 传朕密旨,派几个得力的暗卫,远远跟着那艘船,确保她们安全,但绝不可让婉婉发现。 她既想飞,朕便让她飞,只是绝不可让她伤着,碰着,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嗻!" "还有,乾坤合德宫的建设放缓些,不必赶工期了,要修建得更精细,更舒服,更像个……家。半年后的南巡也暂时放一放吧。" 李玉惊讶地抬头:"皇上?" "朕等她玩够了,"乾隆看向窗外,暮色沉沉,仿佛能看见那叶扁舟上的笑颜,"等她心病痊愈了,等她自己愿意回来,朕再去寻她,接她回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有,朕之前给傅恒放假,是看在他要带婉婉游玩散心,还要成亲的份上。 如今婉婉不在,传旨召他回京,京中军务还有好多事呢,他一个忠勇公,总不能渎职吧?等婉婉玩够了,再放他回去成亲就是了。" "奴才遵旨。" "容音的话,"乾隆沉吟片刻,"让她在江南多住些日子,身为中宫皇后,这些年劳苦功高,应该散散心。 有侍卫,暗卫,还有叶天士,朕也放心。 不必急着回宫受那些规矩束缚。" 乾隆拿起那盒安神香,凑近烛火细看,忽然有些感叹:"你说朕当初为了让婉婉懂得男女之情,给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到底是好还是坏?朕是不是把她教坏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婉婉当初看《牡丹亭》的时候还一脸天真地吐槽着, 如今倒是跟着柳梦梅跑了。可见这戏文入魂,她终究是比杜丽娘聪明些,知道要逃,要寻自己的生路,而不是为个梦去死。" 李玉不敢接话。 乾隆想着想着自顾自地笑了:"若是此番游历,她放下了傅恒,而喜欢上了那个柳梦梅……也无妨。 朕大度,朕又不是傅恒那个小气吧啦的,一个小小戏子,朕有何不能容的? 只要她开心,让她在那江湖上肆意快活,身边有人知冷知热,懂她疼她,不管是谁,朕都认。 即便那戏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朕也可赏他个出身,让他侍奉在婉婉身侧,做个外室也罢,侍君也罢,只要婉婉乐意,朕都随她。" "皇上圣明。" "朕不是圣明,朕只是输不起了。 只要她开心,能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怎么着都成。朕在这紫禁城里给她守着门,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朕都在。" 第195章 自由 用过早膳,柳照影从舱底摸出两支船桨:"既然要逍遥江湖,总得学会保命的本事。 这划船便是第一样,万一哪天我病了、伤了,你们不能干瞪眼等着漂去天涯海角吧? 你们谁要试试?" "我来!我早就好奇了!"璎珞挽起袖子,兴冲冲地接过桨,结果一入手便沉得险些脱手,"这……这么重?" "看着容易罢了,"柳照影示范着握住桨柄,手腕翻转,桨叶入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要顺着水势,不能蛮干。你来试试。" 璎珞依样画葫芦,船桨却像条不听话的鱼儿,在水里乱扭,溅起大片水花,淋了婉兮满身。 "哎呀!"婉兮惊叫着躲闪,被柳照影伸手一拉,拽到身后,那水花便全泼在了柳照影的青布短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没事吧?"婉兮忙掏帕子要替她擦。 "无妨,"柳照影摆摆手,笑得爽朗,"这太湖的水,养人的。不信你瞧——" 她指向湖面。只见远处水雾渐散,几叶扁舟正缓缓驶来,船头立着渔娘,头戴斗笠,身穿蓝布印花短褂,正弯腰收网。 网中银光闪闪,肥美的鲈鱼在网中跳跃,映着朝阳。 "那是采菱女,"柳照影解释道,"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水吃水,看似辛苦,却比那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奶奶们活得自在。 想笑便笑,想唱便唱,船便是家,水便是路,天地为盖,何处不可去?" 婉兮望着那些渔娘,见她们虽面色黝黑,却眉眼舒展,有说有笑,互相隔着船吆喝打趣,歌声隔着水面传来,清脆如山雀,心中不由生出一阵艳羡。 "我也想学,"她轻声道,从柳照影手中接过另一支桨,"教我。" "好,"柳照影站在她身后,双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感受水流的阻力,"手腕要松,力道要匀……对,就是这样……" 船桨破开碧波,小船缓缓驶离湖心,向着那片芦苇荡漂去。 晨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吹起婉兮散落的鬓发。她望着越来越近的芦苇丛,看着那白色的芦花随风摇曳,觉得这才是活着。 日头渐高,三人将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河湾。 岸边垂柳依依,树下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柳照影从舱里搬出一张小几,又取出笔墨纸砚,要在这野外同婉兮作画。 "昨夜听你吹笛,便知道你是个雅人,"婉兮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柳照影铺纸研墨,"却不想还会作画。" "戏子嘛,琴棋书画都得懂些,不然怎么演那才子佳人?"柳照影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远处山峦的轮廓,"但我最喜画的,还是这山水。 山不动,水在流,就像我们人,虽困于这尘世,心却可如流水,无孔不入,无往不利。" 婉兮望着那画,只见墨色浓淡相宜,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泊于岸边,舟上似有人影,却面目模糊,给人一种苍凉又自由的美感。 "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只是这舟上的人,为何没有面容?" "因为那是我,也是你,是每一个在江湖上漂泊的人,"柳照影放下笔,转头看她,"我们不必有固定的面目,今日可以是婉兮,明日可以是阿照,后日可以是任何一个我们想成为的人,这,便是自由。" 婉兮心中一震,似有所悟。 她看向远处,璎珞正在追逐一只蓝尾翠鸟,笑声清脆如铃:"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鸟!" "你们这些文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璎珞跑回来,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要我说,自由就是,我想吃鸡腿的时候,不用看人脸色;我想骂人的时候,不用憋在肚子里;我想睡觉的时候,不用等着别人先睡!" "也对,"柳照影大笑,折扇一敲掌心,"璎珞女侠说得是至理名言!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什么山河浩荡,什么天地辽阔,归根到底,不就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骂就骂嘛!" 三人说笑间,日头已西斜,柳照影从舱里取出早就备好的食材,在这岸边升起了篝火,煮起了一锅鲜鱼粥。 那鱼是清晨向渔娘买的,现杀现煮,配上姜丝和葱花,香气四溢,混着篝火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没有宫灯,没有烛台,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个女子的脸庞,在黑暗中圈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婉兮靠在柳照影肩上,璎珞枕着婉兮的腿,三人望着银河,一时无言。 远处偶有夜鹭掠过水面,发出低哑的啼鸣,更衬得这夜静谧安详。 就在这时,水面上忽然传来轻微的桨声,一叶扁舟从芦苇丛中悄然滑出。 "谁?!"柳照影警觉地直起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匕上。 "莫慌,莫慌,是我。" 那小船驶近,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药箱,不是叶天士是谁? "师父?!"婉兮惊得坐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 叶天士将船系好,跳上岸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水珠:"知徒莫若师,你要闯荡江湖,怎么能没有趁手的家伙? 这药箱是给你备下的,我偷偷来的,任何人都不知道。" 他将那沉甸甸的药箱放在婉兮面前,打开来,只见里面分门别类,整齐码着各种药材、银针、药丸,还有几本手抄的医书。 "您……您不怕哥哥生气?"婉兮眼眶发热。 "我怕他作甚?你身子虽好多了,但底子还在那儿。这瓶''护心丹''每日一粒,不可间断;这包''驱寒散''若遇风雨夜宿,务必煎服;还有这针囊,为师给你新添了几枚长针,可防身,也可救人。 这里还有师父独有的毒药,都给你带来了,防身用的,江湖险恶,不得不防。"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婉兮手里,沉甸甸的:"还有,皇后娘娘托我带给你的。她说,''婉婉只管去飞,想去哪去哪,银钱管够,莫要委屈了自己。''" 婉兮打开一看,竟是几锭金元宝并几张银票,还有几只金簪。 "娘娘说,她羡慕你,也盼着你替她看看这山河,"叶天士看着徒弟,目光柔和,"婉婉,此行放宽心去玩即可,与你的身体大有益处,不必惦记我们。 那小子……让他急一急也好,省得他总以为这世上就他一个聪明人,就他一个人会疼人。 等他想明白了,知道怎么做了,你再考虑要不要理他,男人嘛,不敲打敲打,永远长不大。" "师父,谢谢您……也谢谢姐姐……" "傻孩子,去飞吧,飞得越高越好,飞累了,记得还有家可归。要是看中了哪个俊俏公子——"他故意瞥了眼柳照影,"记得先让师父我把把脉,别被人骗了去!尤其是某些女扮男装的!" "师父!" "好好好,不说了,"叶天士摆摆手,跳回小舟,"我得赶紧回去,你们好好的,别让人欺负了,尤其是那个柳……柳什么来着?" "柳照影,"柳照影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叶神医放心,在下定会护好阿婉。" "哼,最好如此,"叶天士摇着船桨,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声音遥遥传来,"若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的药方子,可比你的戏本子厉害多了!" 桨声渐远,终不可闻。 婉兮抱着药箱,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脸上却带着笑。 柳照影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道:"阿婉, 你看,这世上还是有人懂你,有人疼你,你不是孤军奋战。" "嗯,"婉兮点头,将脸埋进她肩窝,"我知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璎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吵死了……睡觉……明日还要学划船呢……还有……学武功称霸江湖……傅恒那个坏蛋……等我学会……打他……" 婉兮和柳照影相视一笑,在漫天星光下,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第196章 清溪 小舟顺水行了数日,穿过芦苇荡,绕过藕花深处,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泊进了一座唤作"青溪"的水乡小镇。 镇子不大,但极热闹。 两岸都是临水的吊脚楼,檐角挂着红灯笼,还未入夜便已次第亮起。 水巷里穿梭着卖花船、馄饨船,还有剃头匠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过,一声声"剃头哟——"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暮色里荡开。 "今夜在此歇脚,"柳照影将船系在一株老柳树下,跳上岸,伸手扶婉兮,"这镇上有一家''听雨客栈'',老板是我旧识,安全可靠。" "你竟还有旧识?"璎珞背着包袱跳上岸,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攥着半块路上买的海棠糕,"阿照,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青溪镇看着眼生,你怎知此处?" "行走江湖,总得有三五个落脚点,不然怎么带你们逍遥?"柳照影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客栈是个二层木楼,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河道,能听见撑船人的欸乃声。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唤作徐娘,见了柳照影便热络地迎了上来:"柳小哥!许久不见!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婉兮身上,眼睛一亮。 只见婉兮一身藕荷色春衫,虽简单素雅,却掩不住那通身的贵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这青溪水。 "这是我夫人,阿婉,"柳照影自然地揽住婉兮的肩,不容置疑的保护着,"那是丫鬟,璎珞。 要一间上房,一间厢房,再备些热水饭菜。" "好嘞!"徐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调子,"柳小哥好福气,娶了这般天仙似的人物! 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当真不俗,像是那画里走出来的贵人,难怪从前那些姑娘你都看不上眼,原是藏着这么个宝贝!" 婉兮正要开口解释,柳照影笑着接话,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按:"徐娘说笑了,内子害羞,见不得生人。 劳烦将饭菜送到房里,我们赶了几天路,乏了,想早些歇息。" "明白明白,小夫妻新婚燕尔,是要歇着!"徐娘挤眉弄眼,麻利地取了钥匙,"天字一号房,临河,风景最好,保准安静! 那床榻是新换的褥子,软和着呢!" 上了楼,进了房,婉兮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窗。 河风挟着水汽和远处人家烧饭的香气扑面而来,对岸有个小姑娘正在淘米,歌声清越:"青溪水,流过门,阿妹淘米等郎归……" "这徐娘嘴碎,但心不坏,"柳照影放下包袱,检查了一遍门窗,"咱们以夫妻名义住店,方便些,也免了那些闲汉骚扰。 这镇上虽太平,但总有那不长眼的泼皮,见单身女子便想调戏,尤其是阿婉这般颜色,更是惹眼,委屈你做一回''柳夫人''了。" "我明白,"婉兮转过身,倚在窗框上,望着柳照影忙碌的背影,"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这''夫人''的称呼。" "那便慢慢习惯,"柳照影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或者就当是同我一同唱戏,演一出''琴瑟和鸣''。 江湖上,名头都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 只要你能安稳自在,叫我''相公''也无妨,你我同为女子,左右也不吃亏,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去看看璎珞,感觉她像是被闷坏了,风风火火的性子,别让她闯祸。这丫头方才盯着楼下吹糖人的看得眼睛都直了,我怕她偷跑出去,你歇着,饭菜好了我叫你。" 她转身出门,在门槛处回头:"阿婉,把门窗闩好,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 门轻轻合上,婉兮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望着窗外那轮沉入水底的落日,听着璎珞叽叽喳喳的笑声,还有柳照影低声训斥她"别乱跑"的无奈语气,心头有一股奇异的安宁。 第197章 我是婉婉的姐姐 婉兮换了一身布衣,青布素裙,松松挽了个家常发髻,只插一支银簪,荆钗布裙地下楼用膳。 这般简单打扮,反倒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采莲女。 "来得正好,"柳照影抬眼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未移开,"阿婉花容月貌,便是这布衣荆钗穿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起身,自然地执起婉兮的手,引她入座:"快来,饭菜刚齐,还热乎着。" 楼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璎珞早已坐在那儿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见婉兮下来,她含混不清地招手:"婉婉快来!这酱鸭腿太好吃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把阿照的那份也吃了!" "你这丫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柳照影失笑,替婉兮拉开竹椅,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椅面,才扶着她坐下,"这青溪镇虽不大,但临水吃水,河鲜是一绝。 我特意让徐娘备了几样清淡的,你尝尝这青溪醉虾,用的是今晨刚捞的鲜活青虾,用陈年黄酒和嫩姜丝腌的,鲜得很,也不伤胃。" 瓷盘里的虾子通体透明,犹自微微颤动,浸润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确实新鲜。 婉兮挟了一只入口,酒香混着虾肉的清甜在舌尖炸开,嫩生生的虾肉弹牙,辣丝丝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不禁眯起眼:"好吃,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好吃就多吃些,"柳照影用公筷替她细细剔了盘中鲫鱼的刺,将最嫩的鱼腹肉夹进她碗里,又盛了半碗碧螺春鸡汤,吹凉了才递过去,"这鱼是河里野生的,没有土腥气。你身子弱,得补补,但不能大补,这汤清淡,正好。" 她照顾得细致入微,举手投足间既亲昵又守着分寸。 "喂!你们两个!"璎珞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不满地用筷子敲敲碗沿,"能不能顾及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 阿照你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那盘糖醋排骨你一块都没给我夹,全往婉婉碗里堆! 你看这碗,都快堆成小山了!" "你收敛些,"柳照影头也不抬,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给婉兮,"那盘糖醋排骨本就是给阿婉开胃的,你倒好,一个人吃了半盘,前日是谁喊着牙疼,说再不吃甜食的?怎么,牙不疼了?" "阿婉胃口小,吃多了容易积食,我也是给婉婉分担啊,我跟你讲,我是婉婉的姐姐!" 璎珞得意洋洋地挺直腰板,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婉婉叫了我五年的姐姐!从宫外到宫内再到江南,我们生死与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唱戏呢!" 她越说越来劲,食指一指柳照影:"你不过是个……是个半路捡来的''相公'',凭什么管我? 你对我客气点,不然我可要带着婉婉跑路,让你一个人唱独角戏去!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好好好,璎珞姐姐,"柳照影忍俊不禁,拱手作了个揖,配合着她演,"是在下失礼了,既如此,这盘剩下的排骨都归您,不过……" 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样子:"方才徐娘说,镇东头今儿有夜市,有杂耍班子变戏法,吞刀吐火,还有许多小吃呢,什么炸萝卜丝饼、酒酿圆子、梅花糕……你们在京城绝对没见过,尤其是那''老虎灶''上现煮的豆腐花,浇上虾籽酱油,撒上紫菜虾皮,鲜得能咬掉舌头。 据说这次还有西域来的胡商,卖那七彩的琉璃珠子,能映出彩虹呢。" "真的?!"璎珞眼睛"噌"地亮了,筷子一扔就要起身,"那还吃什么饭!我现在就去……哎哟!" 婉兮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好笑地摇摇头:"璎珞姐姐,急什么,夜市要酉时才开,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不然晚上又喊胃疼,我可要给你扎银针了。" "也是,"璎珞讪讪地坐回去,乖乖扒饭,嘴里还嘟囔着,"那我要吃两碗,攒够了力气好逛街。婉婉,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买那琉璃珠子,要最大最圆的那个!还要那糖画,要龙的!" "好,都依你,想买什么就选什么,今夜由我买单。"婉兮笑着应下,又给璎珞夹了一块酱鸭腿。 第198章 夜市(上) 酉时的梆子声刚落,青溪镇便活了过来。 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青溪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临水的石阶上,蹲满了浣衣的妇人,棒槌声、说笑声、河水声混在一起,倒比白日更添几分烟火气。 璎珞像只出笼的鸟儿,一头扎进人流里,手里举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还不停地招呼:"婉婉!阿照!快来!这家的豆沙梅花糕要出锅了!再晚就抢不着了!" 柳照影无奈地摇头,下意识地将婉兮往身边带了带,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婉兮穿着那身青布素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未施粉黛,在灯火阑珊处,像一颗蒙尘的明珠,越是朴素,越显清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那轻狂的浮浪子想凑近,被柳照影一个冷眼扫过去,便讪讪地退开了。 "慢点走,"柳照影低头对婉兮轻声道,声音融在喧闹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夜市人多手杂,你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若被人流冲散,就在那桥头的老槐树下等着,我总能找到你。" 婉兮点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杂耍班子在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个圈,锣鼓敲得震天响。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将一柄长剑缓缓吞入喉中,周围爆发出阵阵惊呼。 "好!"璎珞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萝卜丝饼都忘了吃,油渍蹭到了脸颊上。 婉兮被璎珞拽着往前挤,柳照影紧跟在侧,手里又拎满了油纸包,刚买的松子糖、热腾腾的蟹壳黄、还有给璎珞买的糖画青龙,那龙须还滴着糖稀,在灯下晶莹剔透。 她一边护着婉兮不被人群挤到,一边还要兼顾璎珞别跑丢,忙得额头沁出细汗,笑得开怀。 "让让,让让,"柳照影用身子挡住几个横冲直撞的半大小子,将婉兮牢牢护在怀里,低声道,"小心脚下,有积水。" "哇!那个!那个!"璎珞又发现了新大陆,拉着婉兮的袖子左冲右突,一会儿指着糖画摊子,"婉婉你看!那师傅能画龙!还有那个,梅花糕上真的嵌了蜜饯梅子!酸酸甜甜的!" 婉兮被她拽得脚步踉跄,笑得眉眼弯弯,险些撞进柳照影怀里。柳照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慢些跑,璎珞,你婉婉妹妹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么拽。" "知道啦知道啦,"璎珞嘴里应着,手上却不停,已经摸到了卖头花的摊位前,拿起一朵绢纱制的海棠花往婉兮头上比,"阿照,你看这花衬不衬婉婉?" 柳照影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端详片刻,伸手将那花轻轻插在婉兮鬓边:"好看,人比花娇。" 婉兮脸一红,伸手要摘,却被柳照影按住手腕:"别摘,很好看,戴着吧,这是咱们璎珞姐姐一片心意。 你戴着这花,旁人只当你是寻常小娘子,反倒不引人注目,安全些。 况且……夫人这般打扮,为夫脸上也有光。" "你……没个正经!"婉兮羞得要去拧她,却被她笑着躲开。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糖葫芦——"远处传来悠长的吆喝。 璎珞眼睛一亮,嗖地窜了出去。不一会儿,她举着三串糖葫芦回来,山楂去核,中间夹着糯米,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塞给柳照影一串,自己拿一串,却把第三串在婉兮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了手。 婉兮看向左右两个人都有糖葫芦,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地:"姐姐我的呢?" 第199章夜市(下) 璎珞把糖葫芦放到婉兮面前,又移走了,义正言辞:"婉婉,你肠胃弱,这山楂克化不动,你吃了夜里会胃疼的,你忘了上回偷吃,疼的在床上打滚? 上回叶天士怎么说的?说你脾胃虚弱,忌食生冷酸硬,这糖葫芦三样占全了!" "姐姐,你讨厌,"婉兮难得撒娇,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拉着璎珞的袖子轻轻晃,"上回那不是身体不好嘛,而且还是在京城内,我现在身体好多了,什么都能吃,好姐姐,我就吃一颗,好姐姐,我保证只尝一颗,剩下的都给你,回去我就喝药,好不好?" 她这般娇声软语,眼波流转,引得柳照影都侧目看来。 璎珞被她这声"好姐姐"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犹豫着要把糖葫芦递过去,又缩回手,挣扎道:"不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整串都进了你肚子,夜里疼得满头大汗,还让我瞒着不让别人知道。 这回我可不答应了,皇上和傅恒大人都不在,叶天士也不在,万一你真疼起来,我只会诊脉抓药,不会扎针啊!" "就一颗……" "半颗都不行!" "可是……"婉兮瘪着嘴,眼巴巴地望着那串糖葫芦,眼眶都红了,像是被抢了食儿的小动物。 柳照影看不过眼,笑着打圆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好啦好啦,别委屈了。 方才我特意买的山楂糕,用山药和红枣蒸的,健脾养胃,里头冰糖,甜滋滋的,尝尝这个?" 婉兮眼睛一亮,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玫红色的糕点,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她满足地眯起眼:"还是阿照好。" "哟,这就偏心了?"璎珞佯装生气,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有了新姐姐就忘了旧姐姐,这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 "都怪你,"婉兮含着山楂糕,含糊不清地嗔道,"谁让你在我面前馋我,故意招我。你明知我吃不得,还故意晃悠,坏心眼。" 璎珞又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远处一个卖琉璃珠子的胡商摊位。 那胡商高鼻深目,面前的绒布上摆着各色琉璃珠,在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婉婉,我要这个!" 三人正要过去,斜刺里忽然撞出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衣襟,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正打着酒嗝,一双浑浊的眼睛却黏在婉兮脸上挪不开了。 "哟,这是哪家的娘子,生得这般标志?"那地痞嬉笑着凑近,酒气熏天,伸手就要来摸婉兮的脸,"跟哥哥喝两杯?哥哥请你吃炙子烤肉……" 婉兮还未及后退,眼前青影一闪。 "啪"的一声脆响,柳照影已扣住那地痞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他整条胳膊扭到背后,膝盖顺势顶在他后腰上。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啊哟!疼疼疼!"地痞惨叫起来,"你、你小子敢动手?知道爷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柳照影声音冷了下来,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如覆寒霜,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再敢对我夫人无礼,拧断的就不是胳膊,而是你的脖子。" 另外两个地痞见状,骂骂咧咧地扑上来。 柳照影冷哼一声,将手中人往前一推,撞倒一个,旋身一记扫堂腿,将另一个绊了个狗吃屎。 三个地痞滚作一团,哀嚎不已,引得周围人群一阵哄笑叫好。 "滚。" 地痞们连滚带爬地逃了,边逃边放狠话:"你等着!有种别走!" "阿照,你没事吧?"婉兮忙上前,握住柳照影的手查看,"可有伤到?" "无妨,"柳照影瞬间收了戾气,冲她温柔一笑,"几个泼皮而已。在戏班子里,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没点防身之术,怎么护得住夫人?让你受惊了。" "太厉害了!"璎珞兴奋地拍手,糖葫芦都忘了吃,"阿照你会武功!早说啊! 以后多教教我!我还要当女侠呢!那一招一式,帅极了!" "低调些,璎珞女侠,"柳照影笑着摇头,重新拎起地上的油纸包,"江湖规矩,不露白。走,买珠子去,再晚那胡商该收摊了。" 三人挤过人群,来到摊前。 那胡商见来了客人,热情地用生硬的官话招呼:"美丽的姑娘,看看,西域的宝贝,七彩琉璃,能保佑平安,能招来好运!" 璎珞拿起一颗宝蓝色的珠子对着灯光看,那珠子通透如水,里头仿佛藏着一片深海:"婉婉你看!这珠子会发光!" 婉兮也被吸引,拿起一颗淡粉色的,那颜色温润如玉,像是初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柳照影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绢纱海棠上,又落在她手中的粉珠上:"这粉色衬你,像你的人一样,柔而不弱,韧而不折。" 她转向胡商,指着婉兮手中的粉珠和璎珞手中的蓝珠,又挑了一颗翠绿的:"这三颗,包起来。" "好嘞!"胡商眉开眼笑,用油纸将珠子包好,又赠了三条红色的丝绦,"编个络子,挂在腰间,保佑三位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柳照影将粉珠的那包塞入婉兮手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拿着,给你的见面礼,可收好了。以后系在帕子上,或是编个穗子,都随你。" "谢谢。" "再客气我可就要生气啦,"柳照影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走,去放河灯,璎珞姐姐,那边有卖莲花灯的,去买三盏来,算我账上!" "知道啦!等等我!我去去就回!"璎珞咬着糖葫芦,又挤进了人群。 河边,柳照影和婉兮并肩而立,夜风拂过河面,吹起层层涟漪。 "阿婉,你开心吗?" 婉兮望着手中的粉珠,又望着这满河的灯火,轻轻点头:"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 "那便好,"柳照影转头看她,目光温柔,"我要你记住此刻,记住这风,这水,这自由。 无论将来如何,此刻是真的,你的快乐是真的,这就够了。" 璎珞举着三盏莲花灯跑来,气喘吁吁:"买来了! 快,听说放河灯时许愿最灵了! 我要许个愿望,希望将来能嫁个像阿照这样疼人的夫君,还要有很多很多钱!" "别别别,"柳照影笑着摆手,"我一个女子如何能成为你的夫君?你这愿望许得忒不靠谱,菩萨听见了都要发笑。" "我不管!"璎珞打断她,将一盏灯塞到她手里,"我就要这样的!反正阿照你比男人还管用! 将来找个像你这样知冷知热的,管他男女,疼我就行!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疼人了?" "你呀,"婉兮笑着摇头,接过一盏灯,点燃烛芯。 三盏莲花灯缓缓放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是三颗坠落人间的星辰,去追寻那未知的远方。 婉兮双手合十,闭着眼,在心中默默许愿——愿此刻永恒,愿自由长存,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 第200章 胃痛 回到客栈时,夜已深了。 徐娘还守在柜台后,见她们回来,立刻堆起满脸笑,手里提着个铜壶:“柳小哥,热水备好了,天字一号房的浴桶大的很,夫人一路劳累,泡泡解乏。 我还特意让人送了花瓣和精油来,虽不是什么名贵货,但是自家蒸的,安全香得很。” “多谢徐娘费心了。”柳照影递过一串铜钱,又多给了几个,“劳烦再送一壶热茶上来,清淡些的龙井即可。” “好嘞!小夫妻恩爱,看着就让人羡慕!”徐娘收了钱,目光在两人身上暧昧地一转,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疼媳妇儿的,活该发财。” 上了楼,璎珞已经困得东倒西歪,抱着那包琉璃珠子回了自己厢房,嘴里还嘟囔着:“明日……明日要去吃那家的蟹黄汤包……” 柳照影推开房门,屋内水汽氤氲,屏风后果然摆着个大浴桶,水面上浮着一层淡粉色的花瓣,香气袅袅。 “去泡一泡吧,”柳照影放下手中的油纸包,将那串糖葫芦和没吃完的点心搁在桌上,“我在外间守着,有事唤我。” 婉兮刚要点头,忽然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按住了胃脘处,身形微微一晃。 “怎么了?”柳照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立刻转身,伸手扶住她的肩,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衫,心头一紧,“可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晕,”婉兮轻声道,眉头微蹙,另一只手悄悄按着上腹,声音都弱了三分,“许是今晚吃多了,又吹了风,胃里有些翻涌,隐隐作痛……” 柳照影立刻沉了脸色,扶着她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搭上寸关尺。 她垂眸诊脉,指尖感受着那细弱而滑数的脉象,片刻后松开手,又气又疼地瞪她一眼:“脾胃虚弱,又贪食生冷,脉象都浮起来了。婉兮,那糖葫芦你终究还是偷吃了是不是?” 婉兮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蝇:“就……就半颗,璎珞姐姐没看住,我就舔了舔糖衣,咬了半颗山楂……真的只有半颗……” “半颗?”柳照影气结,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指尖还是放轻了力道,恨铁不成钢,“你呀!明知自己吃不得,还这般嘴馋! 那糖葫芦用井水镇过,又酸又硬,你的胃怎么受得住?眼下疼得厉害么?可是想吐?” “不疼…就是有点胀,有点恶心……”婉兮咬着唇,脸色越发苍白,眼眶都红了,“阿照,我错了…你别生气……” “我气你作甚?我气我自己!我该看紧些的,明知你嘴馋,还拿那东西馋你。” 柳照影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胃脘处,指尖刚触及,婉兮便"嘶"地一声缩了缩,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叫不疼?"柳照影眉心蹙起,当即不再犹豫,转身将屏风后的浴桶水兑得温热适中。 她转身从墙角取来叶天士给的药箱,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这是护心养胃的,先含着,别咽下去,让它慢慢化开,然后泡个热水澡,发发汗,寒气散了就好了。” 婉兮乖乖张嘴含住,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柳照影又蹲下来解她的鞋带,忙要缩脚:"我自己来……" "别动。"柳照影按住她的脚踝,手指灵巧地解开系带,将绣鞋和足袋轻轻褪下,"你如今是病人,我是你的大夫,听我的。" 她将人扶起,让婉兮靠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替婉兮解开外裳。 手指触及中衣的系带时,柳照影动作一顿:"阿婉,信我吗?" "我信。"婉兮靠在她的肩上,任由她褪去衣衫,只留贴身小衣,水汽氤氲中,她被柳照影抱起,轻轻放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四肢百骸,花瓣漂浮在水面,婉兮靠在桶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柳照影挽起袖子,取过巾子浸入水中,拧干后轻轻擦拭她的肩颈:"气顺些了么?还恶心吗?" "好多了,阿照,对不起,总是麻烦你。" "傻瓜,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你我同为女子,在这世间本就不易,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既带你出来,便该护你周全。" 她伸手探入水下,轻轻按在婉兮胃脘处,掌心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打圈按摩:"这里?我给你揉一揉,能缓解胀气。你放松,别绷着。" 婉兮"嗯"了一声,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热透过肌肤,一点点化开胃里的寒凉与疼痛。 柳照影的手法极好,不轻不重,既缓解疼痛,又让人心安。 "以后不许再偷吃了,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寻来健脾的食材做给你吃,总比那生冷的糖葫芦强。 你这胃,是要娇养的,不能由着性子来。" "知道了,阿照,你真好……" "少拿好话哄我,"柳照影失笑,指尖在她鼻尖轻轻一点,"含羞带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闭上眼睛好好泡一会儿。" 泡了大概一刻钟,婉兮被捞了出来,柳照影用大巾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到床上。 婉兮已困极,头发还湿着,眼皮沉重,还不忘抓着柳照影的袖子:"阿照……别走……" "不走,"柳照影坐在床边,用干巾子一点点替她绞干长发,又取来叶天士给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轻轻按在她胃脘处缓缓推揉,"我守着你,你睡吧。明早醒来,就不疼了。" 她的手指带着药香,在肌肤上温热地游走,婉兮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阿照……"婉兮迷迷糊糊的开口,"若我早遇见你……该多好……" "如今遇见,也不晚,"她轻声道,替婉兮掖好被角,"你有你的归处,我有我的漂泊,人生漫漫,能够遇见成为知己,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此刻能相伴一程,已是上天恩赐,睡吧,好姑娘,做个好梦。" 第201章 误会 次日清晨,婉兮是被窗外鸟鸣唤醒的。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动了动,发觉胃里那阵翻涌的胀痛已消了大半,只剩一丝轻微的虚软。 侧头一看,柳照影竟趴在床边,和衣而睡,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显然是守了半夜,终于耐不住困意。 婉兮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里,柳照影的睡颜卸下了一贯的机警,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忘担忧。婉兮心中一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 柳照影猛地睁开眼,眼底初时闪过一丝警觉,待看清是婉兮,才化作一汪春水,"醒了?可还疼?" "不疼了,你怎的不上床睡?趴在床边,当心落枕。" "怕压着你,"柳照影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再说,你抓着我不放,我想挪也挪不开啊。" 婉兮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口,不由脸上一热,忙松开手:"对不住……" "傻话,"柳照影笑着起身,去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晨风吹进来,"我去唤徐娘送早膳来,你昨日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今早得喝点小米粥养养。 今日咱们不赶路,就在这镇上再歇一日……" "不必,"婉兮打断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精神却好了许多,"我好多了,莫要耽搁行程。 咱们……去徽州吧,我想看看你说的那白墙黛瓦,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柳照影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确实无碍,才点点头:"好,那就去徽州。不过得先吃饱了上路,不许逞强。若路上又不舒服,咱们随时停船,听见了?" --- 三人用过早膳,徐娘来收拾碗筷,看着婉兮比昨日红润了许多的脸色,笑得暧昧:"夫人这气色好了,看来柳小哥照顾得周到。 年轻夫妻就是恩爱,昨夜那药油揉了半宿吧?我听见动静了,柳小哥真是细心。" 璎珞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 婉兮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面通红。 柳照影却坦然一笑,伸手替她顺背,对徐娘道:"我家内子脸皮薄,徐娘莫要打趣她了。" "明白明白,"徐娘挤挤眼,收拾了东西出去,"恩爱夫妻苦也甜哟……夜里动静小些,这木头房子不隔音……" 门一关,婉兮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瞪了柳照影一眼:"你……你怎么不解释?由着她误会……" "解释什么?"柳照影挑眉,笑得无辜,"解释你我并非夫妻?那她问起你我是何关系,我该如何说?说我们是逃出来的主仆?还是说……"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说我是你的……''相好''?" "你!"婉兮又羞又急,伸手要去打她,却被她笑着躲开。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柳照影笑着退开,去收拾包袱,"收拾东西,咱们去徽州。那里有最美的春天,我保证,你会喜欢。" 第202章 学会 与此同时,江南别院,气氛却凝重如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公富察傅恒,忠勇可嘉,然军务繁忙,着即刻返京,不得有误,钦此。" "傅恒大人,接旨吧?" 傅恒没有动。他盯着那圣旨上鲜红的玺印,那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京?此时回京?婉婉还在外漂泊,他还未求得她的原谅,还未告诉她他已经懂了,已经知道错了,皇上却要在这个时候召他回京? "傅恒?"容音在一旁轻唤,伸手扶了他一把,"接旨,别让公公难做。" "奴才……遵旨。" 待传旨太监走了,傅恒猛地将圣旨摔在桌上:"他故意的!皇上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婉婉走了,知道我在这里等,他偏要在这个时候召我回京!他要我离开,要让我远离婉婉,他……" "够了!"容音厉声打断,"傅恒,你冷静些!皇上这是给你台阶下,也是给婉婉空间。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婉婉去了哪里?你以为那些暗卫是吃素的?婉婉前脚刚走,后脚圣旨就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上默许了,默许婉婉出逃,默许她在外面透气,甚至……默许她暂时逃离你们两个。" "默许?" "默许,"容音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皇上若是真想抓她回来,一道密旨,这江南的水师都能调动,别说一艘小船,就是一只蚊子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没有,他只是召你回京,把你调离,让你远离婉婉,给她时间,也给你时间冷静。" "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皇上知道婉婉如今的脾气,他知道婉婉需要空间,需要自由,需要证明自己不只是谁的附属品。 他也知道,你若是一直在江南别院等着,以你的性子,迟早会忍不住去找她,又会把她逼回那方寸之地,重蹈覆辙。 所以,他把你调回去,让你也冷静一下,免得你再冲动做出让你后悔的事。这是惩罚,也是教训。" "可是她跟一个认识才几个时辰的戏子走了……"傅恒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中满是痛楚与不甘,"她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愿……也不愿再看我一眼……再信我一次……" "那也是你活该,"容音冷笑,毫不留情,"你明明知道那个柳照影看她的眼神不一般,你明明见过她扮柳梦梅时的风情,你明明也知道这小生多会讨女人欢心,多懂女人心,你却还一次次带婉婉去她园子里听戏,专门听她的戏,是谁给你的自信? 觉得那不过是个戏子,威胁不到你?还是觉得婉婉心里只有你,看都不会看别人一眼?" 傅恒脸色煞白,后退半步。 他当然知道那个扮柳梦梅的小生每次看婉婉的眼神很不同,那是一种欣赏,一种怜惜,一种懂得。 他带婉婉去听戏,一方面确实是婉婉喜欢,另一方面,每次看完戏回来,他都会以吃醋为借口,把婉婉困在怀里,用更激烈的亲密来确认她的归属,甚至故意在床笫间提起那个戏子,看婉婉情动又着急辩解的样子,以此来满足自己那病态的占有欲,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他以为那是情趣,那是恩爱,那是婉婉只属于他的证明。 却忘了,那也是一把刀,一次次割在婉婉心上,提醒她:她连看一场戏的自由都没有,连对一个戏子笑一笑都是罪过。 "你别忘了,婉婉是最不在意身份的人,她若是真喜欢,无论是谁她都一样重视。" 容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这下倒好,两人互为知己,一拍即合,说走就走了。 这不是偶然,傅恒,这是你亲手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你亲手把狼引进了家门,还怪别人把羊牵走了?你画地为牢,却忘了鸟儿会自己找窗飞。"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回京,先回去。 给婉婉时间,也给自己时间。放心,婉婉不是傻子,她能在后宫运筹帷幄,还能被别人骗了吃亏不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婉婉飞鸽传回的信,她说她现在很开心很好,不用我们惦记她,还让我们保重身体。" 傅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期待:"她……她说了什么?信里……可提起我?可问起我?" 容音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将信纸递给他:"没有。她给叶天士写了,给我写了,给永琮带了话,唯独……没有你的。 一个字都没有,傅恒,她这次是真的伤了心,真的累了,也是真的想要静一静。" 傅恒接过信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轻薄的纸。 那上面是婉兮娟秀的字迹,写着对姐姐的思念,对师父的嘱托,对永琮的疼爱,叮嘱他们注意身体,说她看了很美的日出,吃了很好吃的糕点,却唯独没有半个字与他相关。 那空白,比责骂更残忍,比控诉更诛心。 "她连提……都不愿提我了……" "傅恒,你记住,婉婉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你拿捏、你装一装可怜、你言语蛊惑一番就能死心塌地信你的婉婉了。 她早就长大了,只有你还守着你的偏执和占有欲在原地踏步。 你若再不改,就算她回来,你也留不住她。这次,是你最后的机会。明白吗?" "可不是嘛!"叶天士摇着扇子从门外进来,恰好听见这话,接茬道,"你这就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是谁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说''我是她的正室夫君'',说''皇上该学学怎么尊重婉婉''? 当初数落皇上头头是道,一副我懂婉婉、为婉婉不值的模样。 结果呢?你怎么没做到?自己说过的话说完就忘了,一到江南就原形毕露,连个唱戏的看她一眼都咬牙切齿,连根安神香都要吃醋,连人家听场戏都要管天管地,那柳照影可会疼人了,比你会来事多了。 人家知道什么叫''距离'',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如沐春风''。你再瞧瞧你,只会把鸟往笼子里塞,塞得越紧,鸟越想飞。 如今人家两人泛舟湖上,看山看水,你侬我侬的,怕是早就把你这''哥哥''忘到九霄云外咯!" "叶天士!"傅恒怒吼,眼中已是水光闪烁。 "吼我作甚?"叶天士翻了个白眼,重新摇开扇子,"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以为婉婉离了你活不了? 错了,人家活得好着呢!昨儿个消息传来,说她们到了青溪镇,逛夜市,放河灯,婉婉还戴了人家送的海棠花呢!那小日子过得,比你在这别院独守空房强多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傅恒惨白的脸色,继续补刀:"婉婉如今跟着那柳照影,吃得好,睡得好,病都好了大半,认识几个时辰怎么了?戏子又怎么了? 那柳照影护她跟护眼珠子似的,哪个不长眼的泼皮敢凑近,直接被打得满地找牙。 柳照影的俊美模样不比你和皇上差,又会武功,又会唱曲,又会琴棋书画,还懂女人心,那身手,那气度,那细心温柔体贴的劲儿,就连璎珞给我写信都说,她也要一个这样的男人,让我给她物色呢。" "你啊,"叶天士用扇子点了点傅恒的胸口,"就安心回京当你的忠勇公吧,说不定下次再见,婉婉都给你领个''妹夫''回来了! 到时候,你可得准备一份厚礼,恭喜人家新婚燕尔啊! 说不定还能喝杯喜酒,看看人家拜堂成亲,你坐在高堂上,看着新人送入洞房……" "你……"傅恒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桌角才没倒下,"她不会的……婉婉不会的……她答应过我……" "会不会,可不是你说了算。"叶天士冷笑,收起扇子,转身看向窗外,"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她好,谁给她自由,谁让她笑,她就跟谁走。这道理,你活了二十多年,还不懂?" "叶天士,少说两句吧,他已经够难受了。"容音叹了口气。 "难受才好,"叶天士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傅恒,"接着,治你心病的。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什么叫''爱不是占有'',怎么做一个真正懂得爱她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占有她的疯子,再回来接她。 否则——"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就等着喝她的喜酒吧,不过姑娘嫁人了,新郎不是你。" 厅堂里陷入死寂,只有傅恒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傅恒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狂乱与痛苦竟渐渐沉淀:"我回京,我等她,等她愿意想起我的那一日。 我会改……我一定改,等她觉得可以回来了,我会在这里等她,或者去任何地方接她。 这次,我学会等了,我不会再逼她,不会再困她,我会……重新学怎么爱她。" "这才是我认识的傅恒,"容音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欣慰,"去吧,马车已在门外等着了。 记住你的决定,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婉婉那边,我会替你看着,有任何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有劳姐姐。" 第203章 干杯 小舟离了青溪镇,顺着水流悠悠向西。 春日的水道渐宽,两岸从垂柳依依变成了桑林蓊郁,间或有几株野桃从岸边斜伸出来,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是给碧绿的绸缎绣上了粉色的纹样,随着水波一漾一漾,流向远方。 婉兮坐在船头,手里握着柳照影给她削的竹钓竿,正襟危坐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她已经换了身更方便行动的窄袖布衣,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像个寻常渔家女,只是那通身的气韵终究掩不住,引得偶尔经过的货船上的船夫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专心,"柳照影从身后环过来,双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调整钓竿的角度,"手腕要稳,浮漂沉三下再提,别急。这鱼儿精得很,你急了,它就跑了。" 婉兮放松的将后背贴着她的前胸,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力道走:"像这样?" "对,乖得很。"柳照影低笑,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咱们阿婉学什么像什么,比璎珞强多了,她坐不住,方才还说要钓鱼,这会儿不知跑哪儿掏鸟蛋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璎珞的抗议:"我听见啦!阿照你背后说我坏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柳照影扬声回道,嘴角噙着笑,"出来晒晒太阳,别在里头捣鼓你那琉璃珠子了,仔细眼睛。" 话音未落,船尾就传来"扑通"一声,随即璎珞的声音咋咋呼呼地响起:"婉婉!阿照!你们快看!我摸到螺蛳了!晚上又加菜了!" 两人回头,只见璎珞卷着裤腿站在浅滩里,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个河蚌,满脸泥点,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脚边的水桶里,已经稀稀拉拉游着几尾小鱼,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水草。 "你这是摸鱼还是摔跤?"柳照影失笑,松开婉兮的手,走过去拉她上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一提,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上来,"快上来,春日水凉,仔细受寒。 你那身子骨虽比阿婉强些,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没事!我健壮着呢!"璎珞爬上来,甩了甩头上的水,水珠溅了柳照影一身,"婉婉,晚上我给你露一手,爆炒螺蛳,配黄酒,绝了! 以前在宫外的时候,我常去偷……呃,借食材,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那敢情好,"柳照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无奈摇头,"咱们船上就差个厨娘。 只是你先把这身湿衣裳换了,去舱里把头发绞干,别回头喷嚏连天,吵得阿婉睡不着。" "知道啦知道啦,"璎珞抱着水桶钻进船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今儿晚上有酒喝咯……" 婉兮看着她们的互动,忍不住抿嘴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钓竿,浮漂轻轻一动,她下意识要提,却被柳照影隔空一个眼神制止——"等"。 她耐着性子等,看着那浮漂沉了一下,两下,三下—— "提!" 婉兮手腕一翻,钓竿划出一道弧线,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尾巴甩动间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钓到了!"婉兮惊喜地叫出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亲手钓起一条鱼,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通过钓线传来,让她心尖都在颤,"阿照!我钓到了!" "好样的,"柳照影走过来,帮她把鱼解下钩,放入一旁的水篓,"晚上加餐了,给你熬鱼汤,补补身子。 咱们阿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会医术,会刺绣,如今还会钓鱼了,真是个全才。" "油嘴滑舌,"婉兮嗔她一眼,但掩不住眼底的欢喜,"再钓一尾,咱们晚上做糖醋的。" --- 日暮时分,小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河湾。 岸边是成片的芦苇,晚风拂过,芦花如雪,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柳照影在船尾支起一个小泥炉,璎珞果然在爆炒螺蛳,辣椒和葱姜的香气混着河鲜的甜味,勾得人食欲大动。 婉兮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本医书在看,旁边放着那尾已经处理好的鲫鱼。 她看得入神,连柳照影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婉婉,别看了,"璎珞端着一盘爆炒螺蛳过来,放在小几上,又递过一双筷子,手里还拎着一壶温好的黄酒,"趁热吃,凉了就有土腥味了。 这可是我亲手摸的,亲手洗的,亲手炒的,不许不给面子!" 婉兮放下书,挟起一颗螺蛳,轻轻一吮,鲜辣的汤汁混着螺肉滑入口中,辣得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又挟了一颗:"好吃!姐姐手艺真好,比宫里的御厨还强。" "那当然!"璎珞得意洋洋,给自己倒了杯黄酒,也给婉兮倒了半杯,"阿照,你也来啊,别在那儿忙活了,快来吃!菜要凉了!" 柳照影正在熬鱼汤,奶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撒了一把嫩豆腐和香菜,又滴了两滴香油,才擦着手过来坐下:"来了来了,闻着这味儿,我酒虫都上来了。 这鱼汤还得再熬一会儿,先吃着。" 三人围坐在船头,就着天边的晚霞用餐。 远处有归巢的鸟儿掠过水面,翅膀剪开金色的夕照;近处是摇曳的芦苇,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与远处的渔歌互相应和。 婉兮捧着碗,小口啜着鱼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到了胃里,更暖到了心里。 她望着这满河的暮色,望着身边笑得没心没肺、吃得满嘴流油的璎珞,望着给她细细挑鱼刺的柳照影,这便是她要的自由。 不是惊天动地的逃亡,不是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是这般平凡的、温暖的、属于自己的时光。 有风,有水,有落日,有姐妹,有知己,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无需防备的真心。 "阿照,徽州是什么样的?" "徽州啊,"柳照影望着远方,目光悠远,"那里有白墙黛瓦的村落,依山傍水,是最美的水墨画之乡。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直开到天边去。那里有最正宗的毛峰茶,有歙砚,有徽墨,还有……还有最自由的空气。 那里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那么重的规矩,女子也能抛头露面做生意,没人会指指点点,你会喜欢的。" "听起来真好,像是一个梦。" "不是梦,是咱们马上就要过上的日子。 等到了徽州,咱们赁一间临水的小楼,你开医馆,我唱曲,璎珞管账。 春日看油菜花,夏日听雨,秋日赏枫,冬日围炉煮茶。婉婉,那便是我们暂时的家。" "阿照,谢谢你。" "又谢?"柳照影挑眉,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再谢我就生气了,罚你洗碗。快吃菜,吃鱼,再不吃就让璎珞这馋猫全扫光了,你看她那筷子伸得,都快探到我碗里了!" "我才没有!"璎珞嘴里塞着螺蛳,含糊不清地抗议,惹得婉兮终于笑出了声,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新家!为了自由!干杯!" "干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扑棱棱飞向那漫天晚霞。 而她们的笑声,随着那酒香,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即将抵达的、名为自由的地方。 夜幕降临,星河满天。 婉兮靠在船舷边,看着柳照影在灯下为她缝制一件新衣裳,是徽州女子常穿的样式。 璎珞早已睡得鼾声大作,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还不睡?"柳照影咬断线头,抬头看她。 “睡不着,怕一闭眼,这梦就醒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痴念。” 柳照影放下针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傻姑娘,这不是梦。 你看这水,这星,这船,都是真的。我是真的,璎珞是真的,你的自由也是真的。 睡吧,我守着你,明日醒来,咱们还在这里,还在去徽州的路上,还会看到更美的风景。 这自由,不是偷来的,是你该得的,没人能抢走。" 婉兮靠在她肩头,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204章 同进同退 婉兮正在睡梦中,忽听得船板上传来"嘿嘿哈哈"的练武声,间或夹杂着璎珞的呼喝与柳照影的轻笑。 她披衣起身,推开小窗,只见晨雾未散,河面笼着一层薄纱似的轻烟,船头空地上,璎珞身着短褐,束着袖口,正跟着柳照影比划招式,学了几招防身的把式,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额角沁着细汗,眼睛亮得惊人。 "阿照,你看看我做的可还对?"璎珞一个旋身,试图模仿柳照影方才那招"白鹤亮翅",因重心不稳晃了晃,急忙扶住桅杆,险些栽进河里,"哎哟,这看着容易,怎么做起来这么难?我这两条腿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柳照影上前纠正她的姿势,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掰,又在她后腰上托了一把:"手腕要再软些,这是以柔克刚的巧劲,不是蛮力。你这硬邦邦的,跟烧火棍似的,遇到高手直接给你折了。 对,就是这样,腰马合一,若遇着登徒子,顺势一缠一扣,他便动弹不得,届时你再用膝盖顶他下盘……记住,踢人要踢穴,出手要留情,但留情不代表留手。" "阿照,"婉兮倚在门框边,拢了拢身上的薄披风,无奈地摇头,"你教她这些,仔细她回去用在傅恒身上。" 柳照影回头,见婉兮醒了,脸色比前几日又红润了些,嘴上也不饶人:"那也得看他经不经打。 不过依我看,傅恒大人那身板,久经沙场,璎珞这三脚猫功夫,怕是近不了身,反被人家一个擒拿手按在地上。" 她冲婉兮眨眨眼,笑得促狭:"得阿婉你出手,扎他几针,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医者仁心'',也叫''最毒妇人心''。 往那''痛穴''上轻轻一捻,或者用叶天士给的那''三步倒'',保管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哭着喊着回来给你认错,抱着你的腿叫''好婉婉''。" 婉兮过来给璎珞拢了拢衣襟,又递过帕子给她擦汗:"我可没那个本事,况且他如今也不在我跟前,想扎也没得扎。" "那可不一定,"璎珞收了势,接过婉兮递来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气喘吁吁却兴致勃勃,"等我学成了,先找几个泼皮试试手,再去京城找傅恒算账! 谁让他欺负我们婉婉,我非得……非得让他知道璎珞姐姐的厉害!到时候我左一招''黑虎掏心'',右一招''猴子摘桃''……" "就你?"柳照影用扇骨敲了敲她的胳膊,"再练三年吧,就你这马步,下盘虚浮,人家一根手指就给你戳倒了。 不过话说回来,女子学些防身之术是好的,这世上总有些不长眼的,咱们不能总靠别人护着,得自己有本事脱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才是王道。" 她转头看向婉兮,目光带着几分期待:"阿婉也来学学?我教你几招简单的,不需力气,专取巧劲,危急时刻能自保。 你这身子弱,更得学点巧的,免得将来我不在时,你被人欺负了去。" "我?"婉兮摆手,下意识后退半步,"我真的可以吗?我这小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舞刀弄枪的……" "不是舞刀弄枪,"柳照影执起她的手,引她站定,"你看,若有人从背后抱你,你不必挣,只需这般……"她贴近婉兮身后,手臂虚虚环住她腰肢,"手肘往后一击,对准他心口或肋下,同时脚跟踩他脚背,趁他吃痛松手时,旋身脱开……记住,要快、准、狠,不要犹豫。" 她手把手教着动作,指尖在腰侧轻轻一按:"这里,用力,想象后面是……是那天欺负你的地痞,或者是那个让你现在最讨厌的傅恒。把气撒出来,别怕。" 婉兮依言照做,手肘往后一送,柳照影夸张地"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后退半步,单膝跪地,作势求饶:"好厉害的女侠,小生佩服,佩服! 这力道,这准头,再来几下,小命休矣!" "你又取笑我!"婉兮羞得要去拧她,却被她笑着握住手腕,顺势拉进怀里,两人差点撞作一团。 "不敢不敢,"柳照影笑着揽住她的肩,带她看向东方,"你看,日出了,今日天气好,适合赶路,再过两日就该到徽州地界了。" "阿照,"璎珞凑过来,一脸好奇,"你和傅恒大人谁厉害?要是你们打起来,谁能赢?" "我又没和他比过我怎么知道,"柳照影若有所思的想着,"不过,傅恒大人是战场上练的真功夫,杀气重,招式狠,讲究的是一击毙命,那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我这点花拳绣腿,戏台子上的把式,耍起来好看,真刀真枪地拼命,怕是比不上的。" "可我那日看阿照的也不差啊,"璎珞不服,"身为女子气势一点都不输将军,动作矫若惊龙,好看又厉害! 傅恒大人武功很深不假,可战场上大获全胜也有军队加持,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也得有将士们的配合。 若两个人单打独斗,你也未尝会输,而且听说江湖上的路数和他们练的很不同呢,讲究的是灵活多变,对吧?" "那我可得谢谢璎珞女侠的抬爱,"柳照影装模作样地作了一个揖,腰弯得低低的,"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学无止境,不可妄自尊大。管他谁厉害,能护住咱们三个,便是好功夫。 就算不敌又如何,他若敢欺负咱们婉婉,我就是拼尽一身武艺,也要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到时候咱们两个打配合,璎珞你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我从侧面偷袭,把婉婉带走,咱们继续浪迹天涯,让他连衣角都摸不着。" "好!就这么办!"璎珞拍手叫好,"到时候我撒把''蒙汗药'',再补上一脚,''江湖三侠''同进同退,还怕他一个傅恒?" 婉兮看着她们,她轻轻握住柳照影和璎珞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温暖而有力。 "江湖三侠,"她轻声重复,眼中闪着光,"同进同退。" 第205章 画卷 养心殿内,傅恒跪在殿中央,背脊挺直如剑,却透着一股子败军之将的萧索。 龙椅上的乾隆放下朱笔,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目光复杂。 "回来了?朕还以为,忠勇公在江南乐不思蜀,正与佳人共赴巫山,早忘了京城这堆烂摊子和朕这个''不懂爱她''的昏君了呢。" "奴才,富察傅恒,叩见皇上。奴才……有负圣恩,有负……所托。" "所托?"乾隆冷笑一声,站起身踱步至傅恒面前,"朕何曾托过你什么?朕记得,从金川凯旋之后,是某人指着朕的鼻子,说自己是''正室夫君'',说朕不懂如何爱她,说朕只会强取豪夺,说朕该学学怎么尊重她。" 他蹲下身,与跪着的傅恒平视:"怎么,如今这夫君的威风哪儿去了?喜酒呢? 朕还备着贺礼,等着喝你富察傅恒的喜酒呢。新娘子呢?嗯?不是说要拜堂成亲,要洞房花烛,要让朕''排队''吗?" 傅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奴才……无能。婉婉她……走了。" "走了?"乾隆挑眉,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站起身,负手绕着傅恒踱步,"走到哪里去了?朕记得,朕赐了九尾凤冠,赐了''琼琚''二字,备下了乾坤合德宫,就等着半年后接她回来做朕的皇贵妃。 而你,朕赐了假,准了婚,让你带她游山玩水,去江南成亲。怎么,新娘子不见了?被风吹跑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乾隆冷笑一声,转身走回龙案:"傅恒啊傅恒,朕记得之前调查你和婉婉时,卷宗就写过:婉婉十岁后,你便不允许她见外男,连富察府的表兄弟都拒之门外? 你没教过她男女大防,没教过她何为真正的男女之情,却总是言语蛊惑,说哥哥才是她的唯一,说这世上只有哥哥最疼她。 你将她养在深闺,养在臂弯里,用十四年的朝夕相处,将自己的身影深深刻进她生命里,刻成她唯一的依赖,唯一的浮木。 你用兄长之名,行占有之实,把她养成了一株只能依附你而生的菟丝花。 朕确实对她充满占有欲,想要强取豪夺,想让她的眼里只有朕,所以朕逼迫你二人分离,朕认。 可朕记得,你出征之前留下暗卫了呀,朕与婉婉怎么相处的,你会不知道? 朕当初确实是控制欲过强,可朕想要的是一个开心的、能活下去的婉婉,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婉婉对朕也是用尽真心,所以朕容下了你,允许她心里有你的位置,甚至默许你以''夫君''自居。你以为朕大度?朕不过是怕失去她。" 乾隆从袖中取出那盒安神香,在指尖轻轻摩挲,眼神忽然温柔下来:"还记得那次,婉婉在梦中喊了你的名字么? 朕当时吃醋嫉妒得发疯,一时口不择言,第二日便负气离宫。 朕以为……朕以为她会追上来,会哄朕,会认错。 可她没有,她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认错的打算,在宫里好吃好喝的,而朕在行宫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朕,知道朕会难受得睡不着,她送来安神香,还是以皇后的名义,让李玉偷偷地点在朕的寝殿。 后来是李玉骂醒了朕,说朕再这么闹,婉婉就真的不要朕了。 等朕回宫之后,就得到了她离宫的消息。朕怕极了,生怕她生朕的气,伤心了真的走了。 朕追到大街上,又追到竹屋中,一直不敢现身,怕她气还没消。你猜怎么着?" 乾隆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宫墙,声音轻了下来:"她早就发现了朕,甚至故意调戏你留下的暗卫,说腿疼,让那个长得最好看的来抱她,逼朕现身。 她那时候就已经拿捏住了朕,知道朕会吃醋,知道朕舍不得她受委屈。 朕每天下了朝就去认错,去哄她,陪她在竹林玩耍,给她捉鱼,给她砍柴,直到皇后即将临盆她才跟朕回宫。 后来朕再怎么吃醋也不敢跟她生气了,因为朕知道,她还有别的选择,她还有你。 她随时可以回到你身边,随时可以不要朕。 朕学会了怕,学会了退,学会了哪怕嫉妒得发狂,也要给她喘息的余地。 她当时耗了三天三夜给你制里衣,配药,还骗朕说她要休息不许打扰,否则就还回竹林。 朕知道后,只是气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气她为了你熬坏了眼睛,但依然安排人把东西快马加鞭交到你的手上,朕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怕她真的回那竹屋,再也不回来。 傅恒,朕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尊重,学会了哪怕心里滴血,也要笑着送她自由。 你既然每日让暗卫把朕和婉婉的相处情况传给你,你怎么不知道学一学?当做一场婉婉如何拿捏朕的戏来看? 你不是说朕小气吗?朕看你也大度不到哪去。 朕至少肯为她跪,肯等她,肯让她在朕面前耍脾气、使性子,甚至肯接受你共享她。 你呢?你连她给朕制一盒安神香都要醋,连她看一场戏都要管,连她笑一笑你都要疑心。 你把鸟儿关在笼子里十四年,如今笼子门开了,她飞了,你怪谁?" 乾隆走回龙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婉婉如今的脾气早就不是从前那样温顺,弱不禁风了。 想当初,朕刚靠近她,还没等碰她她就要哭了,如今,她不仅敢威胁朕,还敢跟朕发脾气,丝毫不顾及朕是个皇上。 你现在的场景和朕之前有什么两样? 朕怕她走,是知道她还有你。你不怕,不会是觉得她除了朕和你就没有别人了?结果转角遇到个更懂她的柳梦梅。" 乾隆从一旁抽出几个卷轴,走到另一侧书案前,依次展看:"起来吧,别跪着了。一起看看。这是朕的暗卫这几日飞鸽传回的画卷。" 傅恒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发麻,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走到书案前。 第一幅,是青溪镇的夜市。灯火阑珊处,婉兮鬓边别着一朵娇艳的海棠花,那是柳照影亲手插上的; 璎珞拽着她奔跑,笑声仿佛在画中都能听见;而她身边,柳照影一手提着大包小包,一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姿态亲昵而自然。 第二幅,河畔垂钓。 婉兮穿着窄袖短褐,手里拿着一根钓竿,身后那个"书生"环着她,手把手教她持竿,她靠在那人怀里,姿态放松而信赖,一同笑着看向远处玩水的璎珞。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格格今晨钓得鲫鱼一尾,喜形于色,进鱼汤两碗,气色大好,脉象平和。" 第三幅,是在晨练。璎珞在一旁打把式,婉兮佯装要打那个单膝跪地的“书生”,那“书生”作势求饶,两人笑作一团,那书生眼中的宠溺比画上的颜料还要浓烈。 第四幅,船舱之内,烛火摇曳。柳照影为睡着的婉兮掖被角,而婉兮抓着她的衣袖,睡得毫无防备,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那是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赖,是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露出的姿态。 "她抓她的衣袖……"傅恒喃喃道,声音破碎,手指颤抖着抚过画中人的脸,"她从前……只抓我的……" "她抓的是自由,不是那个戏子的衣袖,也不是谁的恩宠,是她自己挣来的、喘气的缝隙。 听暗卫传来消息,这戏子不仅细心体贴,能哄婉婉开心,武功也不错,都不用他们出手直接就解决掉了泼皮,朕很放心。" 乾隆收起画卷,重新坐回龙椅,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好了,去吧,去军机处报到。 这京城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至于婉婉,朕会让人看着,她若安好,便是晴天;她若不好,朕随时会接她回来。 有时间再去监督一些建宫殿的工程吧,那''乾坤合德宫'',朕还等着建好了,接她回家呢。" 傅恒僵硬地躬身:"奴才……明白了,奴才会等。等她愿意回头的那一日" "去吧。朕等着看,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待殿门合上,李玉上前斟茶,低声道:"皇上,那柳照影是女子的事,不用和傅恒大人说吗? 奴才看傅恒大人那样子,怕是误会深了,真要急出病来……" 乾隆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装糊涂道:"嗯?朕没说吗?哦,一时忘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是男是女又如何,婉婉开心就好,有人护着就行,朕又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李玉暗自腹诽:当初这画传回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放松,看两个人亲昵的如同夫妻一般,差点就要杀过去了,连夜就要亲自下江南,还是后来密探回报说那"柳梦梅"实则是女儿身,您才换了副嘴脸,说"女子好啊,女子贴心,朕就放心多了",还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笑了半宿,连批折子都在哼小曲儿。 得,皇上还是这么小心眼,这是故意要看傅恒大人吃醋吃到饱呢。 这紫禁城里,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醋坛子,谁也别笑话谁。 第206章 学坏了 船泊在一处僻静的水湾,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舱窗,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婉兮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聊斋志异》抄本,里头尽是些狐仙花妖戏弄书生的故事。 她看得入神,唇角时不时翘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与平日温婉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像只偷喝了酒的小狐狸。 “……那狐仙化作美艳女子,手持折扇,挑起那书生的下巴,娇声道:‘小郎君,夜读辛苦,不如与奴家共饮一杯?’” 婉兮轻声念出这句话,忽然眸光一转,落在了刚进舱门的璎珞身上。 璎珞正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嘴里还叼着一块,见婉兮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含糊不清地问:“婉婉,你看我作甚?我脸上沾了籽儿?” 婉兮没答话,只是慢悠悠地坐起身,将手中话本一卷,充当折扇,莲步轻移地踱到璎珞面前。 她今日换了件轻薄的春衫,藕荷色衬得肤色如雪,腰间丝绦松松系着,发丝半挽,有几缕垂在颈侧,随风轻动。 她学着话本里狐仙的腔调,用那卷起的书册轻轻挑起璎珞的下巴,眼波流转:“这位小娘子,生得好生俊俏,不知可有婚配? 不如……随了本仙子去,做我那洞府里的压寨夫人,如何?” “噗——”璎珞一口蜜瓜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婉、婉婉!你、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压寨夫人!你、你中邪了?” “怎么?不愿意?”婉兮憋着笑,书册顺着璎珞的下巴滑到颈侧,作势要解她的衣带,“那可由不得你。 本仙子看中的,哪有你拒绝的份儿?小娘子莫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救命啊!”璎珞吓得抱着蜜瓜碟子往后跳,“阿照!婉婉中邪了!她学坏了!她被那话本子里的妖精附体了!快来收妖啊!” 柳照影正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进来,见状挑了挑眉,将茶壶往案上一放,抱臂倚在门框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聊斋》还是《西厢》?咱们阿婉这是要改行做采花大盗了?” 婉兮闻声回头,见柳照影倚门而立,一身月白长衫被穿堂风吹得衣袂翻飞,倒真像个风流俊俏的书生。 她眼珠一转,忽然弃了璎珞,转身朝柳照影走来,她走到柳照影面前,仰起脸,用那卷书册轻轻点了点柳照影的胸口:“这位书生,好生面善。 本仙子在这船上住了三日,怎的今日才瞧见你?莫不是……故意躲着奴家?” 柳照影一怔,随即眼底漫上浓浓的兴味。 她配合地做出一副惶恐又羞涩的模样,微微躬身,声音都结巴起来:“仙、仙子恕罪,小生……小生实不知船上有仙子驻跸,多有怠慢……” “不知?”婉兮上前半步,两人近得几乎衣袂相触,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淡淡香气。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柳照影腰间的丝绦,轻轻一拽,“那本仙子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 书生,你可知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最易发生什么?” 她踮起脚,凑近柳照影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比如……妖精吃人。” 柳照影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她原本只是想配合着玩闹,却没想到婉兮这般入戏,那温软的呼吸,那狡黠的眼神,还有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竟让她这个久经戏台、扮惯了风流才子的人真有几分心悸。 “阿婉……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那话本子可不能多看,仔细学坏了……” “学坏?”婉兮轻笑一声,退后半步,用书册掩着唇,眼角眉梢尽是灵动,“我本就是妖精变的,专来蛊惑人心。 今日先收了那傻丫鬟,再收你这俊书生,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她说着,还故意伸手捏了捏柳照影的脸颊,又回头朝目瞪口呆的璎珞抛了个媚眼:“小娘子,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今晚……本仙子要你们二人共同侍寝,可好? 一个暖床,一个捶腿……若是伺候得好,本仙子有赏;若是伺候不好……哼哼,就把你们吃掉!” “咳咳咳!”这回轮到柳照影咳嗽了,她捂着胸口,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妖精”,“阿婉!这话……这话是谁教你的?!这也太……太孟浪了!什么侍寝……什么暖床……你……你一个姑娘家怎的能说这种话!” “皇上啊,”婉兮眨眨眼,一脸无辜,瞬间从魅惑众生的狐仙变回那个乖巧的婉兮,仿佛刚才那个妖精不是她,“他从前给我看的那些话本子里,不仅有《牡丹亭》,还有《金瓶梅》《娇红记》《十人图》呢。 当时我不懂男女之情,他便特意给我寻来让我好生学着,还让我随时和他讨教,不懂就问。” “……”柳照影扶额,哭笑不得,原来那个远在紫禁城的皇帝陛下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哪里是教她懂情爱,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坑,顺便把婉婉教成了个“小妖孽”,如今这“妖孽”跑出来祸害人间了。 璎珞在一旁已经石化了,手里的蜜瓜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一脸“果然如此”的绝望:“完了完了,我就说那些话本子把咱们的婉婉教坏了吧! 当初婉婉不懂这些话本子里的东西,就十分听话地拿着《牡丹亭》去找皇上请教,询问什么是‘巫山’,什么是‘温香暖玉抱满怀’,还问皇上‘共赴巫山’需得准备什么行李,是不是要真的爬一座山! 那认真好学的模样,结果皇上当场落荒而逃,接连泡了好几桶冰水,还闭关三日才缓过来,说是要‘静一静心’!哈哈哈,当时皇上那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婉兮捡起话本子,委屈巴巴地说:“他非得让我学,我又看不太懂只能问他,他又不告诉我,支支吾吾的,结果他又拿回去锁起来再也不让我看了。 可我既然看了,总得明白是什么意思呀。” 璎珞捡起蜜瓜,擦了擦继续吃,含糊不清地说:“但是锁起来的都是看完的,剩下的还有好多,尤其是那个《十人图》!婉婉就是在那里学到的什么‘齐人之福’,要把皇上和傅恒大人都收了,直接给傅恒大人去了信定下了这个夫君! 当时皇上还在试用期呢,还让我瞒着,免得皇上骄傲!她敢说我都不敢听,生怕皇上砍了我的脑袋!”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婉兮:“这下好了,全学杂了,连妖精都会扮演了! 我就说那天皇上怎么落荒而逃,我这次看着都要逃了,而且之前婉婉更加天真无邪,与现在不同风格,但也同样勾人啊。 这要是传回京城,皇上不得悔得肠子都青了?” 婉兮坐在软榻上,捧着那卷《聊斋》,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狐仙”的魅惑,分明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姑娘,抱着肚子直不起腰:“你们……你们那表情……太好笑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试试学着阿照演一演……” 柳照影看着眼前这个“小妖孽”,无奈地摇头,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婉兮的发顶:“好了好了,狐仙大人,别吓唬璎珞了,再吓她该跳河了。 这话本子……以后还是少看为妙,仔细真成了精,我可降不住你,到时候还得请个道士来。” “就是啊,这要是让傅恒大人和皇上知道,还不得把那写话本子的抓起来砍头……”璎珞捡起地上的蜜瓜,心疼地擦了擦,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皇上就是始作俑者,他总不能砍自己吧?” “怕什么,”婉兮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眼睛弯成月牙,“如今我才是狐仙,该他们怕我才是。再说了,他们远在京城,管不着我了。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调戏谁就调戏谁,左拥右抱,做个快活神仙……”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腰间一紧,被柳照影伸手揽住了腰肢,往怀里带了带。 柳照影低头看着她,刚才的羞涩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与反客为主的强势。 “罢了,既然仙子要左拥右抱,那小生只好……从了仙子便是。 只是侍寝一事,咱们得先商量商量,谁上谁下?嗯? 还是说……仙子想三人同榻,共赴巫山?那可得排个班,今夜谁先谁后,总得有个章程,免得争风吃醋,伤了和气。” 这回轮到婉兮脸红了。她没想到柳照影会反将一军,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让她瞬间从"狐仙"变回了那个容易害羞的婉兮,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 "阿照!你……你无耻!"她推着柳照影的肩膀,脸涨得通红,"谁……谁要跟你商量这个!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哦?方才不是仙子说要吃人吗?"柳照影挑眉,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怎么,如今反倒怕了? 那仙子方才说要''共同侍寝'',也是玩笑?还是说……仙子只敢嘴上说说,不敢来真的?" "我……我……"婉兮语塞,眼神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是……那是……” 璎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蜜瓜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彻底碎了,她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船上没法待了……两个女流氓……一个比一个会演……我要下船……我现在就要下船……我去划船! 我去守夜!我……我再也不回来了!你们……你们自己玩吧!记得……记得给我留个门!” 她转身就往舱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冲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喊:“婉婉!你学坏了!你真的学坏了!皇上误人子弟!” 舱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舱内两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远处的京城,御书房内,乾隆正批着折子,忽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上,可是染了风寒?不如召太医一看?”李玉忙递过帕子。 “无妨,”乾隆揉了揉鼻子,望着窗外的宫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能是婉婉想朕了。那丫头,不知如今又在做什么……” 他忽然皱起眉,喃喃自语:“怎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第207章 徽州 又过了几日,小船终于驶入了徽州地界。 那是一个清晨,薄雾还未散尽,船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天呐……" 两岸不再是连绵的芦苇,而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直铺展到天边。 此时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去,满目金黄,像是有人把阳光揉碎了洒在大地上,又像是天上的云霞落入了人间。 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马头墙点缀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融,美得不像人间,倒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 "到了,"柳照影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这便是徽州,阿婉,你喜欢吗?" "喜欢,"婉兮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花香的清甜,"像是一幅画,而我……在画里了。" "今后,你便是这画中人。"柳照影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咱们的家,就在前面。" 船缓缓靠岸,停在了一个唤作"桃源渡"的小码头。 璎珞早已收拾好了行囊,蹦跳着上岸,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徽州!我们来了!自由来了!" 岸边的青石板上,几个正在浣衣的妇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三个陌生人。 柳照影上前,用当地的方言与她们交谈了几句,那妇人们便热情地指点起来,不时看向婉兮,目光和善。 "她们说,村东头有一间闲置的院子,里头还有一座绣楼,临水而建,原是一位老秀才的藏书阁,如今老秀才去了,子孙在外经商,屋子空着,正想赁出去,咱们去看看?" 那院子比想象中还要好。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苔爬满了角落,但透着生机。 绣楼是二层的小木楼,飞檐翘角,楼下是临水的回廊,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楼上推开窗,便能看见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风一吹,花海翻涌。 屋内陈设虽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还留着半架古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正合婉兮的心意。 "咱们以后就住这儿,"柳照影拍了拍栏杆,"前厅临街,可作医馆,阿婉你看,这窗开得大,光线好,正适合你看诊施针。 后院楼上住人,还有个小灶间,璎珞可以施展她的厨艺。" "我呢我呢?"璎珞兴奋地转着圈,辫子飞扬,"我住哪?我要住能看星星的!" "你住阁楼,"柳照影指了指头顶,那里确实有个小木梯通向高处,"有个小天窗,晚上可以数星星,省得你半夜磨牙吵着阿婉。 而且阁楼下头就是厨房,你半夜饿了,顺着梯子爬下来就能偷吃。" "我才不磨牙!"璎珞气得去追打她,两人在回廊上笑闹起来,惊起檐下几只燕子。 婉兮站在回廊上,看着她们打闹,又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油菜花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婉婉,这院子好大,里面还有个小花园呢,虽然荒芜了,但收拾收拾能种药草!"璎珞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泥土,脸上沾着草屑,"你看,这土多肥,黑得流油! 种黄连、种当归、种党参……咱们以后不用花钱买药材了! 再种点薄荷、金银花,夏天泡茶喝!" "好,都种上,"婉兮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泥,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梅树上,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遒劲有力,"再种些寻常的草药,村里若有谁头疼脑热,咱们也能帮衬一把。 那株梅树留着,冬日开花,可以采了做梅花香饼。" "阿婉要当女菩萨了,"柳照影走过来,手里提着刚从村里买来的柴米油盐,"我方才与里正说好了,明日便去衙门落籍,咱们三个就此落户桃源村。 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回春堂''的坐馆大夫,我是你招赘的''夫婿'',璎珞是咱家的小姨子,咱们就是地地道道的徽州人了。" "回春堂,好,就叫回春堂。不仅治身,也治心。" "婉婉,你可真的想好了?"璎珞忽然收了笑,习惯性地谨慎道,眉心微蹙,"这可要抛头露面了,虽说在这偏远之地没人认得你,但若是被京中那边人知道,那些御史言官可巴不得参你一笔呢。 说什么富察家的格格抛头露面行医,有辱门风,败坏纲常……到时候,皇上和傅恒大人那边……" "我想好了,师父教了我一身医术,不是为了让我在深宫里熬安神汤的。 这徽州地界,山高路远,缺医少药,尤其是那些女子,病了羞于见男大夫,往往延误病情,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我既来了,便要做些实事,救些能救的人。 在这里我不是富察氏的格格,不是谁的婉婉,我只是婉兮,是这桃源村回春堂的大夫,门风是给人活的,不是把人困死的。 他们要参,便让他们参去;要骂,便让他们骂去;要写折子骂我有辱皇家体面,那便由得他们写。 我救我的病人,过我自己的日子,与那紫禁城,再无干系。" 她忽然狡黠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泼辣与自在:"我如今连''私奔''都干了,还怕什么抛头露面? 他们若要管,便先找到这桃源村来。找到了……他说是我,我就要认么?" 她伸出手,握住柳照影和璎珞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我是姓柳,名唤柳婉儿,一介村妇,因逃荒至此,会些医术,在此安身。 你是我的姐姐柳璎珞,这是我的招赘夫婿随我姓柳名照影。 隐姓埋名,谁能证明我是那富察家的格格?谁能证明我不是柳婉儿? 再说了,皇上若是连这个都处理不了,任由几个酸腐御史指点我的去留,那他也别当我的夫君了,更不值得我为他困守一生。 他要坐稳那把龙椅,自然得学会替我挡风遮雨,而不是让我为他遮羞。 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便当他这个皇上,是纸糊的,吹弹可破,不要也罢,让他和傅恒一起哪凉快哪呆着去。 届时,我便与你们在此彻底安营扎寨,顺便把姐姐也接过来,咱们四个一起,逍遥快活,谁也别想管我们。" 柳照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婉! 有气魄!你只管做你的神医,谁敢来打扰,先问过我柳照影的拳头,再问过咱们''回春堂''的门槛!" 璎珞看着婉兮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彩,那自信、那张扬、那自由的光芒,终于也放心地笑了,重重地点头:"对!谁敢来,咱们三个一起揍他!管他是皇上还是大臣!揍得他满地找牙!" 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回荡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混着油菜花的香气,飘向远方。 当夜,三人在小院里支起一张木桌,就在那老梅树下用餐。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清炒时蔬、腊肉笋干、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豆腐羹。 柳照影拿出一坛米酒,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粗瓷碗中:"这是咱们的暖房酒,从此,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没有紫禁城,没有江南别院,只有我们三个,和这片花海。" "为了家!" "为了自由。" "为了……回春堂开业大吉!" 三只碗碰在一起,"干杯!"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照在这片金黄色的花海之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蛙鸣阵阵,这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也是她们最珍贵的自由。 饭后,婉兮没有去歇息,而是在窗前铺开宣纸。 "阿婉要作画?"柳照影端了盏温茶过来,搁在案角,"我替你研墨。" "嗯,"婉兮执笔,笔尖蘸了浓墨,"我想把今日的景象画下来,传给姐姐。让她知道,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落笔极轻,先勾勒出远处连绵的山峦,再是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油菜花田。 她没有用明黄,而是用了淡淡的藤黄,在月色下,那片花海仿佛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温柔而静谧。 然后是一笔一笔的白墙黛瓦,马头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起起伏伏。 最后,她在院门前添了三个小小的人影。 中间那个穿着藕荷色春衫,发丝被风吹起,手里还攥着一片油菜花瓣,眉眼弯弯,是她自己;左边那个一身青布短褐,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笑,是柳照影;右边那个叉着腰,辫子翘得老高,手里似乎还举着个什么东西在欢呼,是璎珞。 "我在画咱们呢,"婉兮轻笑,笔尖在三人脚下点了几笔,画出那只正在追蝴蝶的野猫,是方才在院角发现的小生灵,璎珞非要喂它吃鱼干。 柳照影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画:"画得真好,像是要从纸上走下来了。" "还差题字,"婉兮搁下笔,吹了吹墨迹,"阿照,你的字好,替我题一行字可好?" 柳照影也不推辞,接过笔,略一沉吟,在画侧写下:"桃源深处有人家,不负春光不负卿。" "好字!"璎珞走了过来,"我也要留名!"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婉兮新给的羊脂梅花玉佩,沾了印泥,在画的右下角重重一按,留下一朵清晰的梅花印。 "这样,咱们三个都在上头了,"璎珞得意洋洋,"娘娘看见了,就知道是咱们一起画的!" 婉兮笑着摇头,取了一枚自己刻的的私章,在画角轻轻一印。 "如此,便完整了,"她将画仔细卷起,装入竹筒,"明日托那货郎带去京城,姐姐收到了,便能安心。" 柳照影将那竹筒接过,用蜡封好了口:"放心,我亲自去托人,必不会出差错。" "睡吧,"柳照影吹熄了灯,"明日还要收拾医馆呢,咱们的''回春堂'',该挂牌了。" "嗯,"婉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第208章 回春堂 次日清晨,天光刚擦亮,桃源村还笼在薄雾里,"回春堂"的匾额已挂上了门楣。 那匾额是柳照影连夜用朱漆写的,字迹遒劲又不失娟秀,底下还题了一行小字:"医者仁心,不问出处"。 璎珞踩着梯子挂匾,婉兮在底下扶着,三人忙活得满头大汗,笑声不断。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璎珞挂在梯子上指挥,手里还攥着锤子。 "往左还是往右?你倒是说清楚!"柳照影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 "再高一点!对对,就是那儿!哎呀过了过了,往回一点!" "你到底行不行?再晃我就把你连人带梯子扔下去。" "你敢!"璎珞低头做鬼脸,终于"哐"地一声钉死了挂钩,"好了!正了!" 匾额终于挂正,晨光透过薄雾照在那三个烫金大字上,熠熠生辉。 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有那胆大的便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听说新来的柳娘子会医术?看着年纪轻轻,靠谱么?" "可不是嘛,听说是在外头学了本事,逃荒到这儿的。 男人是个唱戏的,啧啧,也是个苦命人……不过这年头,戏子配大夫,倒也新鲜。" "唱戏的怎么了?我瞧着那柳相公模样俊俏,对媳妇儿千依百顺的,比咱村里那些醉鬼强多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一个农妇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娃冲了进来,那孩子手臂烫红了一大片,起了水泡,哭得撕心裂肺。 "大夫!大夫救命啊!铁蛋儿打翻了热粥,烫着了!这……这要不要紧啊?"农妇满脸是泪,急得直跺脚。 婉兮立刻敛了神色,上前查看。她指尖轻触那烫伤处,孩子瑟缩了一下,她立刻柔声哄道:"乖,不怕,姐姐看看。" "烫伤面积不大,但起了水泡,得立刻处理,"婉兮转头吩咐,"阿照,取我药箱来。璎珞,去打盆干净的井水,再拿些蜂蜜和鸡蛋清来。" "好嘞!" 三人配合默契,柳照影递上药箱,婉兮取出银针,在穴位上轻刺几针止了疼,又命璎珞用井水清洗伤口,自己则亲手调了药膏,那是用黄连、地榆、冰片配的烫伤膏,清凉止痛。 "这几日别碰水,别吃发物,"婉兮细细地用纱布包扎好,又塞给农妇一小罐药膏,"每日换药,三日后便好了,不会留疤的,放心。"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农妇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您别嫌少……" "收着吧,"婉兮将她的手推回去,笑容温和,"头一回就诊,不收诊金。回去给孩子煮点绿豆汤,解解火气。若是有困难,日后慢慢给便是。" 农妇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村子。不到半日,"回春堂"的柳大夫医术高明又心善的消息便传开了。 傍晚时分,医馆里来了位大婶,扭捏了半天才开口:"柳大夫……我……我有个难言之隐……" 婉兮会意,引她入内室,关上了门。再出来时,王婶已是满面红光,亲切地拉着婉兮的手不肯放:"造孽哟,我这老毛病折腾了十几年,没想到几针下去就舒坦了! 柳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活菩萨呀!" 柳照影在外头整理药材,见婉兮出来,递过一杯温茶,眼底带着笑意:"累了?" "不累,只是没想到,这村里的妇人竟有这么多难言之隐。 方才王婶说,她常年月事疼痛,却羞于启齿,更不敢找男大夫看,硬是熬了十几年。 我给她施了针,又开了调理的方子,她竟当场就哭了。" "这是你的功德,"柳照影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这世间女子行医太少,她们有苦也说不出,有痛也只能往肚里咽。 你来了,是她们的福气,也是这桃源村的福气。" "也是你的福气,"璎珞从后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刚才李大爷送来的,说是谢礼。 还有张婆婆,非要塞给我两个鸡蛋,说是给''柳相公''补补身子,说你太瘦了,得养壮些好生娃!" 柳照影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面通红:"什……什么生娃?!我……我是女子,生哪门子的娃?" "可不是嘛,"璎珞学得惟妙惟肖,掐着嗓子学那老婆婆的腔调,还拍了拍柳照影的肩膀,"柳相公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疼媳妇的,就是身板单薄了些,得补补,早点给柳大夫添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满月酒可别忘了请我老婆子喝!" 婉兮忍俊不禁,笑得直不起腰,连刚才的疲惫都散了,靠在璎珞肩上直喘气:"那……柳相公,你可得多吃些鸡蛋,莫要辜负了乡亲们的美意。 早日……早日给咱们''回春堂''添个''小掌柜''的?到时候我坐堂问诊,你在家带娃,可好?晚上还能唱曲哄孩子睡觉,一举多得。" "你们……你们……"柳照影指着她们,又好气又好笑,耳根却红得滴血,"这戏演过头了!明日我就去跟张婆婆说,我……我身子弱,生不了!我命里注定无子!" "别呀,"婉兮挽住她的胳膊,眼中满是调侃,"我还想尝尝那''送子汤''是什么滋味呢,听说用了红枣、桂圆、枸杞,甜滋滋的,补得很。 咱们柳相公喝了,正好补补身子,也好有力气……保护我们娘俩?" "婉兮!"柳照影羞得去捂她的嘴,被她笑着躲开。 璎珞也凑热闹,叉着腰道:"放心,柳相公,到时候我帮婉婉带孩子!我教孩子武功,你教孩子唱戏,咱们''回春堂''的小掌柜,文武双全! 会看病还会唱曲,到时候咱们就是''回春堂一家亲'',多热闹!说不定还能招个女婿上门!" "璎珞,你再乱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三人在院子里追逐起来,衣袂翻飞,笑声回荡在暮色里。 夜幕降临,医馆里点起了油灯。 婉兮在灯下整理今日的医案,柳照影在灶间忙碌,璎珞则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着黄瓜,一边跟路过的小孩吹牛,说她妹妹是神医,妹夫是武林高手,自己是侠女,说得眉飞色舞,那小孩听得眼睛都直了,满脸崇拜。 窗外,蛙鸣阵阵,星河满天。 这人间烟火,便是最好的归处。 第209章 解释 苏州的别院中, 容音正抱着永琮在廊下赏鱼,小家伙手里攥着片柳叶,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明玉捧着个蜡封的竹筒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格格来信了!" "快,打开。" 竹筒启封,一幅卷轴缓缓展开。刹那间,满室生辉。 容音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庞,触到那墨迹已干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妹妹掌心传来的温度。 "真好,她笑了……本宫许久未见她这般笑了。 你们看,这脸色红润的,哪还有半点病容?活脱脱一个自在的小仙女儿!" 叶天士摇着扇子凑过来,探头一看,"啧"了一声:"瞧瞧,这脉象都不用诊,光看气色就知道大好了。 那柳照影倒是个会照顾人的,你们看这笔触,这精气神,比在宫里灌那些苦药汤子强多了。 我就说嘛,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药''如今找对了,人自然就活了,比吃十副人参养荣丸都管用。" "好,真好……"容音低头对永琮柔声道,"琮儿,你看,这是姨母的新家,美不美?喜不喜欢这里? 咱们也去看她,去看那片花海,去做那自由人,好不好?" 永琮似乎听懂了,开心地挥舞着小手。 "这还有封信。"明玉又从竹筒里抽出一张薄纸。 容音接过,展开细看,上面是婉兮娟秀的小字: "姐姐亲启:见信如晤。妹妹现已安身徽州桃源村,开设医馆''回春堂'',邻里和睦,身心俱泰。 此处山明水秀,民风淳朴,无繁文缛节之扰,无宫墙深院之困。 每日行医救人,看着那些羞于求医的妇人因我而痊愈,妹妹方知师父所言''医者仁心''四字真谛。 姐姐勿念,妹妹并非负气出走,实乃寻得本心。 前尘往事,暂放一边。待姐姐得闲,可携永琮来此小住,咱们共赏油菜花,共饮桃花酿,做那自由人。 另:柳照影实乃女子,女扮男装只为行走方便,姐姐莫要误会。她与璎珞一般,是妹妹此生知己,三人相依为命,甚好。 妹婉兮(现名柳婉儿)叩首" 容音看完,先是愣住了,继而低头看看画中那个"柳相公"俊俏的眉眼,最后无奈地笑了出来:"这丫头……这鬼丫头!连姐姐都瞒!女扮男装?亏她想得出!我就说嘛,她怎么会平白跟个男子跑了还那般自在,原来……原来如此!" 她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叶天士,柳眉倒竖:"叶天士,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那日你还故意激傅恒,说什么''妹夫'',说什么''喜酒'',你原是知道的!你故意看傅恒的笑话!" 叶天士一脸无辜:"娘娘冤枉啊,臣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是之前陪着格格去看戏时,见过那柳老板看格格的眼神虽热烈却坦荡,不像是男子看女子的那种欲念,倒像是……像是看到了同类的欣喜,是知己相惜,是孤鸟见着另一孤鸟的那种共鸣。 也就傅恒大人非要觉得那是觊觎,是情敌,觉得那''柳梦梅''要拐跑他的妻子,要吃那飞醋,拦都拦不住。 而且臣觉得格格不是那种草率的人,贸然跟着个男子私奔,这太不像她的作风,便觉得蹊跷。 直到后来给格格送东西的那夜,臣细细一观,观其喉结平滑,看其手骨纤细,那日她声线也未掩饰,是清越的女音,便知是女儿身无疑。 这柳老板一般不亲近人,却唯独对格格另眼相待,格格心细且医术得臣真传,肯定一靠近就明白了,不然也不能什么都不解释,当着傅恒大人的面跟着她走啊。 格格不想说自有格格的道理,若是早知道是女子,傅恒大人哪会那般着急上火? 臣这也是……顺势而为,让他尝尝这患得患失的滋味,好生反省反省,不过嘛,傅恒大人这醋吃得倒也不亏。 您想啊,那柳照影虽说是女子,可扮起男子来风流倜傥,又会武功,又会唱曲,又懂女人心,对婉婉呵护备至,寸步不离,连睡觉都守着,这待遇,这亲昵,傅恒大人看了能不醋吗? 反正他醋都吃了,也不差这一口半口的。 让他多急几日,才能长记性,知道以后怎么疼人,怎么放手,怎么尊重人,免得将来又犯浑。" 容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究忍不住笑了:"你这老狐狸,促狭鬼!若是傅恒知道了真相,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找你拼命。" "气气也好,气血通畅,百病不生。他如今回京,皇上派了好多差事,修宫殿、理军务、查贪墨,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空来寻臣的麻烦? 再说了,皇上派了那么多暗卫跟着,这事儿能瞒得过臣,能瞒得过皇上? 皇上怕是也早知道了,却故意不点破,同臣一样,就喜欢看傅恒大人那''哑巴吃黄连''的样儿呢!" 容音闻言,若有所思:"也是,皇上的心眼也不必傅恒大多少,若那柳照影真是个男子,还能让她在徽州逍遥自在地开医馆? 怕是早八百里加急把人绑回紫禁城了,皇上既然按兵不动,只召傅恒回京,那便是默许了,也看明白了,这''情敌''没有威胁,反倒是个最贴心的护花使者,他乐得放心,也乐得让傅恒吃瘪。" "娘娘圣明。" "罢了,随他们去吧。"容音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目光落在画中那片金黄的花海上,眼神温柔,"只要婉婉开心,是男是女,是戏子还是将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处,不是谁的附庸,只是她自己。 咱们在苏州好好玩玩,逛个够,把狮子林、虎丘、寒山寺都走遍了。 等玩够了,咱们也去徽州,去看那片油菜花,去看咱们''回春堂''的柳大夫,如何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神仙的。" 她低头对永琮道:"琮儿,咱们过些日子就去看姨母,好不好?" 永琮咯咯笑着,小手拍个不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无边的美景。 第210章 人间烟火 这间新医馆渐渐有了人声烟火。 天色刚蒙蒙亮,门板还未卸全,已有三五个村民揣着手候在阶前。 有田间劳作闪了腰的汉子,扶着腰"哎哟"连天;有月事不调羞于启齿的姑娘,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还有风湿腿疼多年的老人,拄着拐杖在晨雾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 婉兮一一诊脉,或针灸,或开方,或给药。她换了身靛青布裙,袖口用细布条扎紧,头发简单地绾成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看上去与寻常村妇无异,只是那双手白皙修长,搭脉时稳准轻柔,让人心安。 "大娘,您这是寒湿入络,"她对着那位腿疼多年的老人温声道,手指在膝眼穴上轻轻一按,"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熏洗的方子,晚上用艾叶和花椒煮水烫脚,坚持半月便能松快许多。" "好,好,"老人咧开缺了牙的嘴笑,"柳大夫的手真暖和,一摸就知道病症,比镇上那老大夫强多了!" 至黄昏时分,医馆里已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了排队的老汉。 药香弥漫,混着门外油菜花田飘进来的甜香,倒把这简陋的医馆熏得如同仙境。 柳照影记性极好,负责抓药。动作却行云流水,婉兮念一遍方子,她便能准确无误地从上百个药格里抓出药材,分量丝毫不差,包药的动作更是麻利,方纸在她手中三折两转,便成个棱角分明的药包,细麻绳一缠,递到病人手中时还带着她袖口的皂角香。 "柳相公好手段,"排队的村民啧啧称奇,"这手比秤还准!见过唱戏的,没见过唱戏转行当药童还这般利索的!" "混口饭吃罢了,"柳照影笑着回应着,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诊台前的婉兮,见她额角沁汗,便悄悄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内子医术好,我若连药都抓不好,岂不被赶出门去?到时候睡祠堂,可没人给我缝补衣裳。" 那打趣的话引得众人哄笑,气氛轻松。 璎珞则负责维持秩序,端茶递水。 她换了身鹅黄短褐,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在人群里穿梭如鱼,嘴甜心热,不多时便与村民们混熟了,"周大叔"、"李婶子"叫得亲热,还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等得不耐烦的病人哈哈大笑。 "周大叔,您别急,"她给一位急着回去喂猪的大汉倒了碗凉茶,"柳大夫正给王婶子施针呢,马上就到您。 您先喝口水润润喉,这茶里我加了薄荷,解乏的!" "哎哟,这丫头真伶俐,"大汉接过碗,一饮而尽,"柳大夫好福气,有这么个能干的姐姐!这嘴巴甜的,比我那只会跟我顶嘴的闺女强多了!" "那是!"璎珞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妹妹别看年纪小,但医术极好,那是家学渊源,祖传的;我妹夫勤快,手脚麻利,是贤内助;我就是咱们回春堂的管事!大掌柜的! 以后各位长辈有个头疼脑热,只管来找我,我给你们排号!保证不让你们白等,还能陪您唠嗑解闷儿!" 她端茶递水,哄得那哭闹的孩童,又替眼花的老汉读药方,忙得额头见汗,却笑得比谁都灿烂。 "柳大夫,您这医术跟谁学的?这般高明!" 婉兮执笔写着方子,笔尖一顿,浅笑道:"家传的,家中叔父便是大夫,自幼跟着他背汤头歌,辨认百草,略通些皮毛罢了。" "那您男人……"那老汉看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柳照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听说是……是个唱戏的?走南闯北的?" 柳照影正抓药的手一顿,随即坦然一笑,将包好的药递到病人手中,朗声道:"是,早年间在戏班子里混口饭吃,如今跟着娘子定居于此,做个药童,打打下手,学着认几个字,识几味药,能跟着娘子学医救人,倒比从前自在。" "哎哟,这可真是……女大夫配个戏子,倒是新鲜,古往今来头一遭! 不过也好,懂得疼人!不像我家那口子,粗手粗脚的,只会吼!柳大夫好福气啊!嫁了个知冷知热的!"那妇人羡慕地看着婉兮。 "承您吉言。"柳照影拱拱手,回头与婉兮相视一笑,眸中尽是默契。 午后,若得片刻清闲,柳照影便操起旧行业,坐在回廊下的竹椅上,抱着那把从村里借来的旧琵琶,唱几首小曲。 也不是那咿咿呀呀、九曲十八弯的昆曲,而是些轻快明媚的江南小调,讲渔樵耕读,讲男耕女织,讲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讲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嗓音清越,虽扮作男子,却不刻意压低,倒像是少年人未变声的干净透亮,又带着几分戏腔的婉转,随风飘出院墙,飘进油菜花田。 "好——!"村民们或坐或站,听得入神,连门槛上的猫都眯起了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婉兮在窗下整理医案,笔尖沾着墨,听着那曲调,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天下来,三人也累坏了。 婉兮揉着酸涩的手腕,柳照影捶着站麻了的双腿,璎珞则趴在柜台上,把今日收到的铜钱、碎银一一清点,兴致勃勃的。 "一、二、三……"她数着,忽然惊呼起来,"婉婉!阿照!你们猜今日挣了多少? 足足三百二十六文,还有李婶子给的两个鸡蛋,张大叔送的一把青菜!咱们回春堂,开业大吉,日进斗金!" 她把铜钱串子在手里掂得哗哗响,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咱们要发大财了?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咱们就能买下半条街! 到时候咱们再开个分号,叫''回春堂二店'',我去做掌柜!专门管账,数钱数到手抽筋!还要雇几个伙计,咱们就坐着收钱!" "财不露白,"婉兮笑着用毛笔敲了敲她的脑袋,"当心被人听了去,今晚就来翻墙偷你的三百二十六文。" "谁敢!"璎珞把铜钱匣子抱得死紧,"有我和柳相公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来一个营,我就……我就下蒙汗药!把他们全药翻了!吊在村口树上!" "好好好,璎珞女侠厉害,武功盖世!"婉兮笑着摇头,开始收拾药箱,"我再努努力,咱们还能置办一套新的银针,再给阿照买把新剑防身,她那把短匕也该换换了,都卷刃了。" "还有,"她指了指趴在药柜上睡觉的那只小狸花猫,它肚皮朝天,四爪乱蹬,正做着什么美梦,"给那小狸花猫买个窝,软和些的,省得它总睡在我的药箱上,药材都要压坏了,还弄得全是猫毛。 昨日那包黄连里就夹了三根猫毛,幸亏病人眼神不好没发现,不然还以为咱们卖的是''猫毛黄连''呢。" "喵——"那猫儿仿佛听懂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扫了扫,换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尾巴还盖住了眼睛。 "我呢?猫都有了新窝了,我呢?"璎珞不干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屈巴巴地,"猫都有新窝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好歹也是''回春堂''的管事!掌柜的!二东家!我也要!" "给你呀……"婉兮故作沉吟,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打副金镯子,省得你总眼馋隔壁李婶子的银镯子,每次经过都要盯着看半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真的?!"璎珞眼睛"噌"地亮了,扑过来抱住婉兮的胳膊,"还是婉婉你最好!我要实心的!不要那空心的!还要刻花的!要梅花纹的!再挂两个小铃铛!" "假的,"婉兮笑着推开她的脑袋,"先欠着,等咱们真买下半条街再说。现在嘛……先去吃饭啦!" "啊——婉婉你坏死了!"璎珞跺脚,"吃完饭你给我画那金镯子!你画的好看,打完了我要戴在手上招摇过市!" "好好好,给你画,画十个,戴满胳膊,像那西域来的胡姬。" "那我要穿薄纱!跳胡旋舞!" "那你得先减肥……" "婉兮!我跟你拼了!" 柳照影笑着摇头,将门板一块块合上,落锁。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融在这徽州温柔的暮色里。 第211章 门庭若市 徽州进入梅雨季节前,"回春堂"已是门庭若市。 起初只是邻近几个村子的村民来看头疼脑热,渐渐地,连镇上大户人家的女眷都坐着小轿来求医。 不为别的,只因这柳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她是个女子,那些深闺女眷的难言之隐,那些羞于对男大夫启齿的病症,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这日午后,医馆前停下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位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婆子,她扶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戴着帷帽,身形消瘦,一只手始终按着小腹,行动间透着几分痛楚。 "柳大夫在吗?"婆子进门便问,语气虽急,但仍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我家夫人……身体不适,烦请柳大夫移步内室诊治。" 婉兮从内堂转出,见那妇人姿态,心中已了然几分。她温声道:"夫人请随我来。"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婉兮关上门,放下纱帘,才轻声道:"夫人此处没有外人,帷帽可摘了,让我看看面色。" 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唇色淡白。她咬着唇,半晌才嗫嚅道:"柳大夫……我……我成婚三载,至今未有身孕。月信紊乱,下腹坠痛,看过不少大夫,都说……都说我气血亏虚,可吃了无数补药,也不见好。 那些大夫……只把把脉,问两句便开方,我……我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婉兮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搭在脉门上,闭目细诊。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温和却锐利:"夫人可曾受过寒凉?比如冬日里落水,或是小月后未调养好?" 妇人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有……有的。去年冬日,我不慎跌入冰湖,当夜便见了红。 后来……后来小月,也没有好好将养,府里事多,婆婆又严厉,不敢声张……" "那便是了,寒凝血瘀,胞宫受损,并非单纯的气血亏虚。 那些补药吃得不对症,反而淤堵更甚。夫人莫怕,这病能治,只是需得三月以上,慢慢温养,急不得。" 她提笔写方,却非寻常温补之药,而是活血化瘀佐以温经散寒的方子,又取出一套银针:"我先为夫人施针,缓解腹痛。 这病最忌憋闷,夫人心里有事,也得寻个出口,莫要都压在肚子里,压久了,比寒气更伤身。" 妇人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懂了她的苦楚。 她哽咽道:"柳大夫……若是……若是能治好,您便是我全家的恩人……" 外间,柳照影已泡好了温茶,见婆子焦急,便温言安慰:"夫人放心,我家娘子医术精湛,这女科杂症最是拿手。您先喝茶,略等等。" 那婆子打量着这位"柳相公",见他举止斯文,抓药时手法娴熟,心中暗叹这户人家真是古怪又和谐,却也不好多问,只道:"劳烦了。我家老爷是镇上德馨堂布庄的东家,若柳大夫真能治好我家夫人,必有重谢。" "医者救人,不为谢礼,"柳照影将包好的药递上,又细细叮嘱煎服之法,"只是这药需得按时吃,一日不可断。 还有,三月内切忌寒凉,莫要贪凉食冰,莫要久坐湿处。" 待送走了轿子,璎珞从后门转出来,手里捧着一篮子新鲜的枇杷:"走了?我看那婆子穿着讲究,是个有钱的主儿。诊金给得丰厚吧?" "给了五两银子,"婉兮笑着摇头,"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给了那夫人三日的药,没收钱。" "哎哟我的好婉婉,"璎珞痛心疾首,"咱们正要存钱买金镯子呢!你这大手大脚的……" "德馨堂是镇上最大的布庄,东家夫人若是在咱们这儿治好了病,往后这十里八乡的贵妇圈便都知道''回春堂''了。"婉兮捏了捏她的脸蛋,"这叫口碑,比贴告示管用。到时候,别说金镯子,金项圈都有,还能给你打副金铃铛,走一步响三声。" 果然,不出半月,镇上陆续有女眷乘轿而来。有产后失调的,有崩漏不止的,有多年不孕的,更有那因家宅不宁而气出癥瘕的。 婉兮一一耐心诊治,从不问家宅私事,只问病症根源。 她开方精准,施针轻柔,更难得的是那份同为女子的体恤,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递帕子,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 医馆后院,晾晒的药材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寻常的黄芪当归,更多了些益母草、香附、艾叶之类的妇科要药。 院角开辟了一小块药圃,都是亲自栽种的草药。 这日黄昏,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三人坐在天井里纳凉。 "今日看了十七个病人,"婉兮揉着有些酸胀的肩膀,"其中有十二个,都是女科病症。有五个,是来看不孕的;三个,是调理月信的;还有四个,是产后风。" "咱们回春堂,快成''送子观音庙''了,"璎珞啃着黄瓜,咔嚓作响,"今儿那个王夫人,非要塞给我一对玉镯子,说是谢礼。 我推辞半天,她差点给我跪下,说若没你,她怕是要被夫家休弃了……女人啊,真难。" 婉兮望着天边堆积的乌云,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女子行医,原就该为女子解难。 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苦,那些说不出口的痛,那些藏在帷帽下的眼泪,总得有人懂,有人治。 我能做的,不过是给她们一个不用掩饰、不用羞愧的地方罢了。" 柳照影递过一杯温茶:"这便够了。阿婉,你做得很好。" 第212章 我自己 婉兮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天井上方那一方碧蓝的天际:"其实啊,跟这些贵夫人打交道,也可以多了解了解这附近的官员。 江南富庶,贪官也多,她们后宅的闲话里,常有前厅的秘辛。 哪个县令搜刮民脂民膏,哪个织造中饱私囊,哪个盐商与官员勾结……这些,也好给皇上递个信儿。 天高皇帝远,就算下江南也只能知晓表面,咱们呢,就让他知道这江南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那些夫人看似只是来求医,可她们吐出的苦水里,往往藏着最真切的世情。 谁家老爷贪墨了修河的银子,谁家掌柜仗着后台强占了民田,谁又在官场里攀附钻营……这些深闺里的抱怨,比那密折还来得真切。 她们信我,我便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总得让这信任有些用处。" 柳照影闻言,手中的蒲扇微微一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 咱们这''回春堂'',表面是医馆,底下还得做个''清风台''?" "不过是顺手而为,皇上既许我自由,我便不能真做个睁眼瞎。他在京里要整顿吏治,要查江南的贪墨,咱们在这儿替他看着听着,也算……没白占着他那份心意。 再者,这些贪官污吏,吸的是百姓的血,我既见了,便不能装作不见。" 璎珞凑过来,压低声音也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我说呢!前些日子那王夫人哭着说家里老爷把赈灾的米粮换成了陈米,我还当她是家常抱怨,原来你是在套话? 好你个婉婉,如今越发成了精了,连治病救人都能治出情报来!" "什么套话,"婉兮嗔怪地瞪她一眼,指尖点了点她额头,"只是听她们说得可怜,顺嘴安慰几句,她们便什么都说了。 这世道,女子困于深宅,能说话的地方少,我既听了,总不能左耳进右耳出。若真有那伤天害理的,咱们记下来,攒够了,便是一封活奏折。" "放心吧,"柳照影展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我这几日去镇上采买,也听得些江湖传闻。 那德馨堂的东家,看似老实,实则与苏州织造衙门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他家的绸缎,有一半是从走私的盐船上来的,走的是漕帮的路子。 那日的婆子便提了句,说是县太爷新纳的妾,便是从扬州盐商家出来的,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那王夫人,她夫君是县里的主簿,听说正在给上头的大员寻''寿礼'',这寿礼……怕是从盐税里刮下来的,没那么干净。 阿婉,你若真想做个''女诸葛'',我便是你的''白袍小将''。 这江南地面上的三教九流,我比那些官老爷熟。 哪个码头是走私的,哪个妓馆是销赃的,哪个茶馆的说书人其实是眼线……我都门儿清。 咱们一文一武,再加上璎珞这个''大管家''内外联络,咱们的力量虽小,却能织出一张大网,罩住这江南的魑魅魍魉。" "那我呢那我呢?"璎珞急得直拽婉兮的袖子,"我做什么?我也能出力!我可以……可以假扮成卖花女,去那贪官家门口转悠!或者我本身就是绣娘出身,能混进那些大人家做针线,偷听他们说话!" "你呀,"婉兮笑着按住她的手,"你先把''回春堂''的账目管好,别让人家短了咱们的药钱便是大功一件。 再者,你嘴巴甜,又机灵,那些夫人小姐喜欢你,便是咱们的''传声筒''。 你多陪她们说说话,尤其是丫鬟婆子们,她们嘴碎,往往知道最多的秘密。 记住,别刻意问,就听着,听着她们抱怨月钱少了,抱怨主子赏了谁没赏谁,抱怨老爷又去哪儿赴宴了……这些零碎话,拼起来便是一幅官场现形图。" "包在我身上!"璎珞一拍胸脯,"我这就去把那对玉镯子戴上,明日便去德馨堂还礼,顺便跟那婆子好好''聊聊''! 保管让她把县太爷夜里说梦话的内容都倒出来!" "别太刻意,"柳照影用扇骨敲了敲她的脑袋,"自然些,就像你平日那般大大咧咧,反而不会惹人疑心。" "我既得了这自由,便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这江南的锦绣堆里,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既然撞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皇上在京城守着他的江山,咱们在这儿替他守着这方寸之地的清明,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而我这么做,也是想证明,我不仅仅是谁的婉婉,谁的格格。我能治病,能救人,也能……帮他分忧。 哪怕在这千里之外,我也不是只会躲在人怀里撒娇的菟丝花。 我是富察婉兮,是柳婉儿,是这''回春堂''的大夫,更是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的……我自己。" 柳照影和璎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骄傲。 "说得好,"柳照影收起折扇,郑重地拱手一礼,"那从今往后,咱们''回春堂''便是这江南的''清风明月'',治病救人,也治这世道的不平。我柳照影,愿为阿婉执鞭坠镫,赴汤蹈火。" “还有我!”璎珞也学着拱手施礼,虽然姿势歪七扭八,眼神格外认真,“我魏璎珞,愿做咱们‘女诸葛’的‘顺风耳’,保管把这徽州地面的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让那些贪官污吏,夜夜睡不安稳!” 婉兮看着她们,眼眶微热,但笑容明媚:“好,那咱们便做这江湖三侠,不为名扬天下,只为问心无愧。 那咱们就做个称职的大夫,也做个称职的耳目,这徽州的日子,可比宫里有趣多了。” "明日我便去趟码头,会会那位说书先生,看看德馨堂那批货到底什么来路。"柳照影起身,开始收拾石桌上的茶盏。 "我去德馨堂探听,"璎珞接口道,"婉婉留在医馆,继续做你的''柳神医'',咱们分头行动,晚上回来对账。 咱们得弄个账本,分两类,一类是药账,一类是……''黑账''!" "嗯,"婉兮点头,转身走向内室,"我这就写封信,把咱们这几日所知的线索理一理,待会儿飞鸽传书飞回京城,不为邀功,只为求个心安。 也让他知道,我在这儿,活得很好,且活得很有价值,不是金丝雀,是鹰。" 三个女子就这样定下了一件足以震动江南官场的大事,她们只是寻常地笑着,仿佛只是在商量明日去哪家买新鲜的豆腐。 今夜医馆的灯火亮得很久,三个女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或伏案书写,或整理行装,或清点药材,忙碌而充实。 那封载着江南秘闻的信笺,将随着夜风,飞向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飞向那个在龙椅上孤独守望的人。 而她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既是救人的医者,也是守心的侠客。 第213章 柳卿 养心殿内,乾隆正批阅着一本参奏江南河道贪腐的折子。 那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尽是些空泛之词,让他看得心烦气躁。 这些御史,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江南的米粮,却连一点真凭实据都查不出来,只会写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敷衍他,妄图既不得罪权贵,又向皇上交差。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将折子扔到一旁。 “皇上,”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竹筒,“徽州来的飞鸽传书,是……是格格的。” “快呈上来!” 乾隆猛地抬头,几乎是抢过那竹筒,指尖微颤地启封,抽出里面薄薄的白纸。 那笔触比从前在宫里时多了几分力道,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娟秀,而是写得堂堂正正,透着股当家作主的气派。 “婉叩首。 别来数月,居徽州桃源村,设医馆曰‘回春堂’,悬壶济世,邻里相安。昔日羸弱之躯,今能日行十数里,针药之余,尚可辨药锄草,体魄康健,勿念。” 乾隆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她穿着靛青布裙,袖口扎紧,在药柜前忙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映出健康的红晕;或是蹲在药圃里,指尖沾着泥土,认真地辨认草药的嫩芽,鬓角可能被汗水浸湿。 不再是深宫里那个动辄咳嗽的瓷娃娃,而是能“日行十数里”,能“辨药锄草”的柳大夫。 “昔日羸弱之躯,今能日行十数里……” 他轻声念出这一句,眼眶竟有些发热。 从前在宫里,她走几步路都要喘,他得抱着她才能安心。 如今她却能跑能跳,能在这江湖上活得风生水起。 他该高兴的,可心口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目光继续下移,信风突变,不再是家常絮语: “近日行医,偶闻些微末线索。镇中德馨堂东家与苏州织造有姻亲,其货多由盐船夹带,走的是漕帮‘青鱼’航线,每月初三、十八靠岸。 县主簿李崇为替上峰备寿礼,挪用盐税银约三千两,账目藏于其外室‘柳烟阁’妆台夹层。 更有扬州盐商王氏,以妾室联姻为饵,笼络徽州七县主簿,名单附于背面。婉已着人暗查,若有实证,再报。” 他的眼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这是一封密折,一封比那些御史言官的奏章更真切、更见血的情报! 那些深闺女眷的哭泣,那些闺阁中流出的秘辛,那些连他派去的暗卫都未必能探知的细节,被她以医者的身份,以女子的柔肠,一点点织成了这张疏而不漏的网。 “好……好一个柳婉儿……”乾隆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疾步踱走,手中的信纸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朕派了那么多人,查了那么久,都不如她这几行字来得真切!那些御史只会写‘或许’、‘据称’,她却连账目藏在哪个妆台夹层都查得一清二楚!” “皇上,可是……有何不妥?”李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妥?没有不妥,是太好,好得让朕……自愧不如。” 他重新坐回椅上,贪婪地读着剩余的字句: “所得信息虽细碎,然积少成多,足以蚀国。婉身处江湖,得闻闺阁秘语,不敢隐匿,特陈于上。江南水浊,圣上当慎之。” 这语气,这眼界,哪里还是那个只会依赖他的小姑娘? 她分明是在指点江山,是在以“民女”之身,行“谋士”之实。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心系天下的胸怀,让他既骄傲又心疼。 “圣体金安否?前寄安神香料可还够用?若失眠依旧,可添柏子仁三钱,勿多服。万勿再熬至三更,龙体有损,则婉之罪也。” 看到这里,他心头一暖,又一阵酸涩。 她还记得他的失眠,还记得叮嘱他不要熬夜。 这份牵挂,隔着千里江山,穿越重重宫墙,温柔地落在他心上。 她还是那个会关心他的婉婉,只是方式不同了。 “今为柳婉儿,非富察氏,非附庸,仅为圣之耳目,为民之医匠。 愿圣上江山永固,海晏河清。民女柳婉儿再拜。” 落款处,她没盖章,只画了一株小小的油菜花,金黄明艳,旁缀两点。 “非附庸……”他喃喃重复,指尖轻轻描摹着那几个字。 从前她在他面前总是怯生生的,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鼓起勇气,说话轻声细语,直到后来才敢对他撒娇弄痴。 而如今,她自称“圣之耳目”,不卑不亢,独立而清醒,明确划定了自己的位置。 她不是他的禁脔,不是他的附属,她是他的盟友,是他在这浑浊江南安插的一双清澈的眼。 她不再是那只等待他拯救的金丝雀,她成了为他守望江南的鹰。 “传密旨,让粘杆处接手德馨堂的案子,不要打草惊蛇,全力配合‘回春堂’的暗查。 婉……柳卿要什么,给什么,谁敢阻碍,以抗旨论处。” “嗻!” 李玉领命欲退,却又被叫住:“等等。” 乾隆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洒金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疾书。 这一次,他不是在写圣旨,而是一封写给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的家书: “柳卿惠鉴: 来函收悉,甚慰朕心。卿今非昔日病弱之躯,竟能日行十数里,采药行医,朕闻之甚喜。 所陈江南诸弊,线索翔实,洞若观火,远胜那些尸位素餐的御史台。 卿以医者仁心,行监察之实,朕心甚悦。 卿既为朕之耳目,朕便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德馨堂、李崇、王氏诸事,朕已命人暗中查证,卿不必涉险,但居后方,保重自身为要。” “卿言‘非附庸’,朕深以为然。 昔日朕以金屋藏卿,实乃错爱。 今卿以医匠之身,为民请命,为朕分忧,方是卿之真面目。 朕之婉儿,既能握针救人,亦能执笔安天下,朕与有荣焉。” “安神香甚好,朕昨夜已能安寝至五更,勿念。 卿亦当保重,江南梅雨将临,湿气重,切莫过于劳累。朕在京城,候卿佳音,亦候卿归期。” “又及:闻卿与柳照影、璎珞相依为命,甚好。女子相护,更胜男儿。 柳照影既懂武功,又明事理,朕放心。魏璎珞机灵,可作臂膀。 然终究是女儿家,凡事量力而行,勿要硬拼。保重。 弘历 手书”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新的、雕刻着龙纹的竹筒,郑重地递给李玉:“用朕的御鸽,直接飞往徽州,务必交到她手中。 若途中有所延误,朕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 乾隆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婉兮的来信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株油菜花,嘴角噙着骄傲又温柔的笑:“待会儿传傅恒来一趟。让他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婉婉’,如今成了怎样的巾帼英雄。 别让他以为,他的姑娘只会躲在人怀里哭,只会等着他去救。让他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成长。” “嗻。” --- 一个时辰后,傅恒踏进养心殿。 “奴才富察傅恒,叩见皇上。” “起来吧,看看这个。 看看婉婉如今有多大的能耐。” 李玉上前,将那封绘着油菜花的信笺递到傅恒手中。 傅恒展开信纸,仔细。 起初是欣喜,看到她说“体魄康健”时,嘴角刚要上扬,却在看到后半段时僵住,那里尽是贪腐线索、官场秘辛,那字迹稳健有力,句句切中要害,全无半点闺阁女子的柔弱,甚至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静。 “她……她竟在做这些?”傅恒难以置信地抬头,“她竟然……在查案?还查得这般清楚……” 乾隆一脸惊喜和自豪:“朕也觉得不可思议。朕的暗卫查了半年,那些御史台的老狐狸,只会写‘风闻言事’,她却连账目藏在哪个妆台夹层都摸得一清二楚。 看来婉婉所做的事都非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是有备而为。 她在咱们看不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咱们都不认识的样子。 傅恒,你教出来的好姑娘,如今可比你强多了。”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傅恒,眼中满是促狭:“如今想来,朕倒要谢谢你带她去江南,还把她气走了。 否则朕还不知,朕的婉婉竟有如此治世之才,朕也少了个这么好的帮手。 你说是不是,傅恒?你这是……忍痛割爱,成全了朕,也成全了她啊。 你这‘正室夫君’当得,可真是‘大度’啊。亲手把璞玉打磨成利剑,又亲手送给朕,朕该怎么谢你?” 傅恒一脸无奈,苦涩道:“皇上,这个时候……就不要泼冷水了。奴才已经悔得肝肠寸断。” 乾隆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意思,朕才懒得泼你冷水。 只是觉得她好厉害,厉害得让朕心惊。 从前她在病中时,你和她讲过前朝的纷争,朕也和她唠叨过奏折上琐碎的事,当时只当是给她解闷,怕她闷坏了,没想到她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还学会了活学活用。 可见其聪慧与用心,只是你我都把她当成了从前的那个需要呵护的瓷娃娃,以为她听不懂,以为她只需要我们的保护。 其实呢?她什么都懂,只是被我们困在那方寸之地,没得施展罢了。” 乾隆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她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她是一只鹰,只是咱们都以为她是只雀儿,非要剪了她的翅膀,把她关在笼子里。 如今笼子破了,她飞出去了,你我才看见,她能飞多高,能看多远。 她如今是柳婉儿,是朕的耳目,是回春堂的大夫,是能为朕分忧的柳卿,咱们得学会仰视她。” “奴才明白。” 乾隆突然换了个语气,故意拖长了声调,一脸戏谑:“哎呀,你说婉婉要是查案查上瘾了,觉得这江湖比紫禁城有趣,觉得这‘女诸葛’当得比‘格格’痛快,一时半会都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 她要是立志要做一代女青天,查遍天下贪官,立志走遍天下,把所有的贪官都清了才肯回来怎么办? 说不定等咱们再见她时,她已经是名满江湖的‘柳神医’了,到时候咱们想见她,还得排队挂号呢。” 他凑近了些,语气更加促狭:“说不定啊,她身边又多了几个‘柳照影’、‘李照影’,个个文武双全,知冷知热,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俊俏,还都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到时候咱们两个老男人怕是连号都排不上咯!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人家左拥右抱,逍遥快活……哎哟,那画面,朕都不敢想,太惨了,太惨了!” “皇上!”傅恒终于忍不住,一脸黑线,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叹道,“您……您就别说风凉话了。 奴才已经知错了,您就别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哈哈哈哈!”乾隆笑得前仰后合,拍案而起,难得如此开怀。 傅恒:“……” 傅恒终究无奈苦笑一声:“那奴才便去做那回春堂的杂役,替她煎药扫地,只要能见她一面,排队就排队吧。 再去给她建更多的医馆,开更多的分号,让她查个够。 她若要查遍天下贪官,奴才便替她磨刀递剑;她若要做女青天,奴才便做她的状师,只要……她肯让我站在她身后,哪怕只是做个药童,奴才也心甘情愿。” “有志向,不过医馆就不需要你开了,听说婉婉如今已经日进斗金,正准备买下隔壁的铺面开分号呢。人家自己就能成富甲一方的女掌柜,哪用得着你? 傅恒:“……” 第214章打听 婉兮给紫禁城传信的第二天,"回春堂"的木板门刚卸下,三人便已分头行动。 柳照影换了一身靛青短打,腰间系着粗布汗巾,作码头苦力打扮。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镇东头的"听雨茶楼",那是漕帮汉子们晨起喝茶的地界。 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包公案》,底下坐着几个敞着衣襟的汉子,桌上摆着粗瓷大碗,里头是劣质的烧刀子。 "柳小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招呼她,那是漕帮管事刘三,"今儿怎么有空来?不给你家那大夫娘子抓药了?" "抓什么药,"柳照影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嗑着,一副惫懒模样,"我家那位心软,昨儿个又给人赊了账,我来听听书,顺道看看有没有活计接,补贴家用。 不然月底买米的钱都没着落,非得被她罚跪搓衣板不可。" "得了吧,谁不知道柳大夫医术高明,门槛都快踏破了,还差你那三瓜两枣?"络腮胡汉子嗤笑,给她倒了碗茶,"听说昨儿个德馨堂少奶奶坐轿子去你们那儿了?排场不小啊。" "可不是嘛,"柳照影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面上满是不屑,"瞧着是大户人家,出手却小气,诊金给得少,话还特别多,问东问西的,比那查户籍的还烦。你家那口子可好?上回给你开的药酒喝着管用不?" "管用!管用极了!"刘三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你家娘子那手医术,神了!喝了那药酒,我如今扛三百斤的盐包都不带喘的! 柳小哥,咱们兄弟一场,柳大夫又是咱的恩人,给你个消息。 今夜子时有批货到青龙滩,走的是''青鱼''航线。 你可让你家娘子小心些,最近风声紧,听说上头要来人查,让他们购买药材也少往那儿去,免得沾了晦气。" 柳照影心中一动,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摆摆手:"查就查呗,关咱们小老百姓啥事? 咱们只管治病救人,管他什么青龙滩白虎滩的。 只要不耽误我挣钱买酒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懂什么,"刘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那批货……嗨,反正你心里有数就成。 记住,最近,别让你家娘子去河边采药,那地儿最近不太平,免得让不长眼的给伤了。 你家那位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吓。" "知道了知道了,谢了刘哥,"柳照影拱拱手,笑得没心没肝,"改天让我家娘子再给您配一坛虎骨酒,保您龙精虎猛!一夜七次!" "哈哈哈,好小子,会办事!懂规矩!"刘三拍着大腿笑,周围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诶,刘哥,"柳照影话锋一转,身子前倾,作出一副贪财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没有搬货的活计,最近有大船靠岸,工钱给得足?兄弟我最近手头紧,想赚点外快。" "足什么足,"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那些银子都进了德馨堂和县太爷的腰包。 咱们扛一包货,才给五两,人家转手一卖,就是五百两。 这不,县太爷那个姓李的主簿,正忙着给苏州来的大人物备寿礼呢,听说光是一尊玉观音,就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柳照影眼前晃了晃,"五千两!都是盐税里刮下来的油水。咱们累死累活,人家坐地分赃,公平个屁!" "啧啧,这些官老爷,真会捞钱。" 刘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热气喷在耳畔:"要不这样,看咱相识一场的份上,今夜那批货到了,你身手好,过来帮把手,工钱翻倍,十两银子一夜,怎么样? 这可是肥差,一般人我不告诉他。要不是看你是柳大夫的夫君,咱还得防着你呢!" 柳照影故意撇撇嘴,作出一副犹豫又胆小的样子:"到底是什么货让你们这么严谨?神神秘秘的,还得夜里偷摸干。别是什么掉脑袋的买卖吧?" 刘三和瘦猴对视一眼,刘三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听说夹带了私盐,但是里头的东西我觉得应该不止。上回我无意中瞥见一眼,箱子里装的不是盐,是……是铁器。黑乎乎的,看着像军械,还有箭头呢!" 柳照影心头一凛,指尖的瓜子差点捏碎。私盐已是死罪,若再夹带军械,那便是谋逆的大罪!德馨堂背后的人,竟有如此胆量? 她面上却不显,只是倒吸一口凉气:"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我家那位要知道我碰这个,非得给我扎几针,让我下半辈子不举不可。 刘哥,你这回可得想清楚了,这钱烫手。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一推脱,到时候遭难的不还是咱们老百姓?到时候诛九族,咱家嫂子和你那仨孩子可怎么办?" "谁说不是呢,这狗官,贪得无厌,连漕帮的饭碗都要砸。"刘三骂骂咧咧,一拳砸在桌上,"可咱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不接活就得饿死。 上头压着,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娃儿们饿肚子吧?" "不过……五两银子确实诱人。"柳照影作出一副贪财又犹豫的样子,搓着手,"这样,我不上船,就在码头帮你们望风,若是官差来了,我给你们报个信,如何? 给二两银子意思意思就行。我家里那位管得严,我可不敢真碰那东西,就是在外头帮衬帮衬,站站岗。" 瘦猴点点头,捅了捅刘三:"三哥,让她望风也行,这柳小哥身手确实利索,上回我见他翻墙头,比猴子还快。 有她在岸边盯着,咱们心里也踏实,给咱们多添了一层保险。 真要是来人了,咱们也有时间把货沉了或者撤了。得罪县太爷也就受点皮肉之苦,罚点钱;要是被抓了私盐军械,可就全家老小遭殃,诛九族的大罪啊!" 刘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柳照影那副吊儿郎当却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模样,终于点头,拍了拍她肩膀:"你小子滑头!行吧,今夜子时,青龙滩老地方,别带你家那位,省得吓着她。 你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若是见着穿官靴的或是生面孔,就学三声布谷鸟叫,咱们立马撤货。记住了,三声,多一声少一声都不行,免得误会。" "得嘞!刘哥够意思!这活儿我接下了。"柳照影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可说好了,若真出了事,你们可别供出我来,我家那位还等着我回去喝她煲的汤呢。" "放心,漕帮的规矩,江湖道义,绝不连累兄弟!"刘三拍着胸脯保证,震得胸膛咚咚响,"只要你报信及时,咱们亏待不了你。 明日请你吃酒,醉仙楼的烧刀子!管够!" "那弟弟先回去准备准备,顺便……给我家那位编个借口,就说今夜去邻村收药材,得晚些回来。" "快滚快滚!咱们都有家室的人可不羡慕你,怕婆娘怕成你这样,也算咱们徽州头一份!"刘三笑骂,周围汉子们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柳照影陪着笑,点头哈腰地退出茶楼,转过街角,脸上那副惫懒贪财的模样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第215章 和离 于此同时,璎珞换上了婉兮给她新做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梳了个俏丽的垂鬟分肖髻,戴上那对王夫人送的玉镯子,手里捧着一匣亲手做的桂花糕,袅袅婷婷地去了德馨堂。 德馨堂是镇上最大的布庄,前店后宅,占地颇广。 璎珞进门时,掌柜的正在招呼客人,她便直接拐进了后院。 “哎呦,柳家姐姐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迎上来,正是王夫人身边伺候的春杏,生得伶俐,一见璎珞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姐姐可算来了!夫人这几日正闷得慌,天天念叨姐姐呢!" 璎珞被她拉着往内室走,嘴甜得像抹了蜜:"春杏妹妹越发水灵了,瞧这皮肤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可是用了什么好胭脂?改日也教教我,我回头好给我家婉婉也捯饬捯饬,让她也高兴高兴。" "姐姐说笑了,我哪比得上柳大夫天仙似的模样……"春杏红着脸,带着她穿过回廊,"姐姐不知道,夫人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正烦着呢,您来了正好开解她。 老爷又去了外头应酬,说是给什么苏州来的大人物备寿礼,都好几日没着家了,夫人心里憋屈,昨儿又吵了一架,气得晚膳都没用……" 璎珞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十二分的担忧之色,轻轻拍着春杏的手背,叹了口气:"唉,男人家的事,咱们女人家不懂。 不过夫人身子要紧,可不能气坏了。 我家婉婉说了,气大伤肝,肝郁则气滞,气滞则血淤,脸上就要长斑,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再贵的脂粉都盖不住。 这女人的病,多是气出来的,肝气一郁结,百病都找上门,尤其是这胁痛、乳痈,最要不得。" "可不嘛!"春杏像是找到了知音,挽着璎珞胳膊的手紧了紧,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嫁给老爷十年,操持家务,孝敬公婆,里里外外一把手,结果老爷说训斥就训斥,半点情面不留。 老爷这回的寿礼,听说花了大价钱呢!光是那尊羊脂玉的观音像,就值五千两!是从……是从盐税里挪的,账房先生偷偷告诉夫人的,说老爷胆子比天还大! 夫人知道了,跟老爷吵得天翻地覆,说这样迟早要出事,要掉脑袋的,老爷却骂夫人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官场规矩。 还说夫人再啰嗦,就把她送回娘家去……您听听,这是人话吗?夫人嫁他十年,换来这么一句……" 璎珞听得真切,心里将"五千两"、"羊脂玉观音"、"盐税"这几个词牢牢记下,面上却陪着春杏一起愤慨,柳眉倒竖:"天爷!五千两?那得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 这位老爷也真是……夫人这是为他好,他倒好,狗咬吕洞宾! 春杏妹妹,你可得劝着点夫人,别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种男人,就得让他自己撞南墙,到时候后悔莫及!" "姐姐说的正是,夫人,柳家姐姐来看您了!" 屋内,王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见到璎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柳家妹妹来了……快坐……我这几日身上不好,也没个说话的人,闷得慌……" 璎珞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触到那腕间细弱的脉搏,心中暗叹。 她在榻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桂花糕,掰了一块递到王夫人唇边,柔声道:"夫人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甜着呢。 有什么事,您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王夫人咬了一口糕点,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眼圈一红,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妹妹……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十年……整整十年啊……我为他操持家务,孝敬公婆,里里外外一把手,哪一点对不起他? 他竟如此待我……他居然在外头纳小妾,挪用盐税,那是杀头的罪! 他还要休我,要把我送回娘家……我娘家如今败落了,我若被休回去,还有什么活路……” 璎珞反手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夫人,您听我说。也就是您性情温婉,要是我这暴脾气,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若敢如此待我,我当场就和离!” 这话如石破天惊,震得春杏手里的茶盏都晃了三晃,王夫人更是瞪大了眼,连哭都忘了。 璎珞却不管,继续说道,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反正我没有孩子,也没有牵挂。 他现在看着风光,可挪用盐税,私相授受,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官兵围了宅子,男的砍头,女的充入教坊司或是发卖为奴,您这正室夫人第一个跑不了! 到时候您想死都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与其等着那一天的羞辱,何不趁他现在还有钱,拿一笔赔偿,堂堂正正和离,然后找个任何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凭您的嫁妆、本事、还有这治家的手段,哪里活不下去?开个小绣庄,做个女掌柜,不比在这儿受这份闲气强? 您想想,是现在就拿着银子走人,还是等着将来戴上枷锁被人押走?您自己选!” “和离……和离……这……这可行么?” “怎么不可行?”璎珞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拭去泪痕,“命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夫人,您得为自己打算啊!您娘家无人,又没有孩子,这不就没有牵挂了吗,想去哪就去哪,何必受他的气,受他的侮辱,还得陪着他掉脑袋? 到时候他砍头了,一了百了,您呢?您得活着受罪啊! 再者说,您治家十年,这德馨堂后宅的账目,哪一笔不是您经手的? 老爷在外头贪墨,哪有功夫理会家里这点‘小钱’?这内库的钥匙,不都在您手里攥着么? 这钱不都是您的吗?您现在不拿,难道等着将来充公入库,或是便宜了那些小妾庶子?” 到时候人家住着您的房,穿着您的绫罗,花着您的银子,您甘心?” 王夫人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摸向榻下。 “您想想,是现在就拿着账本和体己银子走人,还是等着将来戴上枷锁被人押走? 您手里攥着的,可不是什么账本,是您下半辈子的命啊! 您若信我,回去就把账册、田契、金银细软都清点清楚,能转移的转移,能藏起来的藏起来。 然后找个由头,您就能拿着银子远走高飞。” “妹妹……你说的……可是真的?我真能……真能走?” “能!不仅您能走,您还能活得更好。 咱们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附属品!别说是我,就是我妹妹婉婉,要是我那个''妹夫''敢对她动一根手指头,说一句重话,我当场就带她走,不受他的气! 他爱做什么做什么,爱纳谁纳谁,任何后果都与我无关! 咱们自己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凭什么受这份闲气,陪他掉脑袋?” 春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却也不禁心生向往,小声道:“夫人,柳家姐姐说得……似乎有道理……活命才是要紧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那黯淡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子精气神回来了。 “妹妹……你说得对,我得……我得为自己打算,我……我还有嫁妆,我还有……还有账本……这是我十年的心血,不能便那些贱人……我不能陪他死……我不能……" “夫人想通了就好,"璎珞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笑着递过去,"咱们女人,就得自己疼自己。 这几天,多去咱们回春堂看看身子,身体才是本钱啊。 咱们回春堂别的不敢说,治这肝气郁结、失眠多梦,最是拿手。 您得把身子骨养好了,才有力气收拾行囊,远走高飞呢。” 第216章 行动 暮色四合时,"回春堂"的木板门终于上了栓。 "咕咕——"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破窗而入,稳稳落在窗棂上。 那鸽爪上系着的不是寻常竹筒,而是一截缠着金线的羊脂玉扣。 婉兮心头一跳,忙解下鸽足上的信筒。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前,却不再是朱批的凌厉威严,而是行书的温厚流畅: "……卿今非昔日病弱之躯,竟能日行十数里,采药行医,朕闻之甚喜……"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看到了,他懂。不是怪她抛头露面,不是恼她自作主张,而是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康健欢喜。 目光下移,那句"卿既为朕之耳目,朕便许你便宜行事之权"让她呼吸一滞。 紧接着,"昔日朕以金屋藏卿,实乃错爱……朕之婉儿,既能握针救人,亦能执笔安天下,朕与有荣焉"——那个曾经只想把她藏进深宫、不容他人觊觎的男人,终于学会了放手,学会了站在原地仰望她展翅的模样。 "非附庸……"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描摹着那遒劲的笔迹,仿佛能看见他在烛火下提笔时,眼角眉梢那抹骄傲与温柔。 刚把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后门被撞开。 "回来了?"婉兮转身,见璎珞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攥着个蓝布包袱,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发髻都跑歪了,"婉婉!得手了!" 她三两步冲到桌前,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叠泛黄的账册和几封火漆封口的信笺:"王夫人被我劝明白了,当场就把她这些年偷偷誊抄的暗账给了我,还给了李崇外室''柳烟阁''的地址! 一尊玉观音便值五千两,全是盐税里刮的油水!这老贼,吸的都是百姓的血!" 婉兮接过账册,迅速翻阅,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扫过,越看眼神越冷:"好一个李崇,上任三年,竟贪墨了八万两盐税。 德馨堂不过是他的钱袋子,真正的大鱼在苏州织造衙门。这还只是个开始……" "大事不好,"柳照影闪身而入,反手关紧门窗,"今夜子时,青龙滩,漕帮走私。不仅是私盐,还有军械——铁器、箭头,甚至还有三眼火铳的零件。 德馨堂联合县主簿李崇,背后的水是苏州织造,甚至可能牵扯更高。" "铁器?箭头?"婉兮猛地抬头,手中账册"啪"地合上,"私盐已是抄家之罪,若再夹带军械……这是谋逆。" "正是,"柳照影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略的草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青龙滩的位置,"刘三说那批货是运往苏州织造衙门的,走的却是漕帮私盐的路子。 苏州织造……那是皇商,掌管着江南三成的丝绸贡品,若他们私运军械,背后的水深得可怕。这已经不是贪墨,是要造反。" 璎珞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乖乖,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那李崇不过是个七品主簿,怎么敢碰这种东西? 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搞不好是……"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京城方向。 "所以咱们得拿到实证,光凭口供不够,得让他们人赃并获。 军械走私,非同小可。若今夜让他们得逞,这批军械流入江湖,不知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况且,这背后若真牵扯织造衙门,乃至更高……便是动摇国本。" "我已答应刘三去青龙滩望风,"柳照影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但若是军械,我岂能坐视? 可若破坏他们的交易,刘三他们这些苦力怕是要遭殃……" 婉兮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忽然轻声道:"暗处的兄弟们,护了一路了,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也该现身帮帮忙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窗棂一闪,几道黑影如墨入水,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单膝跪伏在地,落地时竟无半点声息。 为首的首领摘下蒙面,双手呈上一块玄铁令牌:"粘杆处丙字组领队沈默,见过格格。 皇上密旨,命我等先行潜伏,听凭格格调遣。 其余成员三十人,现已散布镇中,随时可动。" 婉兮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沈默,指尖在触及那玄铁令牌时微微一顿:"沈领队辛苦。 今夜之事紧急,不容耽搁。 阿照,你照旧去青龙滩望风,免得被他们怀疑,但不必学布谷鸟叫惊动他们,只需……在关键时刻,让那批货''意外''沉船,或''意外''起火。" "沉船?起火?"柳照影挑眉,"阿婉可有具体计较?" 婉兮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两个陶罐,一个装着细碎的火硝,一个装着干燥的迷迭香。 她将二者小心混合,用蜡纸分包成数个拳头大小的圆球,递给沈默:"医馆里有一味''火硝'',入药可驱寒,遇火即燃,且遇水不熄;还有一味''迷迭香'',燃烧后浓烟滚滚,却无毒,能迷乱视线。 沈统领命轻功最好的人,趁夜色潜至货船吃水线附近,将这火硝混着迷迭香粉末,用蜡封好,粘在船底龙骨处。 待他们准备卸货时,便射一支火箭过去,点燃蜡封。 船底一旦着火,他们必先去救火,而且浓烟滚滚,已顾不上卸货。 趁着混乱,你们再截下他们的账本和交接信物,那便是铁证。 记住,咱们要的是证据,不是人命。那些漕帮汉子多是贫苦人家,被逼无奈,莫要伤其性命,但那些主事者——一个都不能放走,尤其是李崇若在场,务必生擒。" "属下明白,格格放心,丙字组必不辱使命。" "璎珞,"婉兮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璎珞,"你拿上王夫人给的''柳烟阁''地址,带两个粘杆处的兄弟,去那外室处''请''李崇的账本。 若遇抵抗,不必客气,但别伤人性命。 那柳烟阁里头的东西,可不止账本那么简单。" "得令!"璎珞一拍胸脯,"我这就去把那狐狸精的窝给端了!保管把李崇的老底都掀出来!" "行动吧。" 第217章 河神显灵 子时,青龙滩。 柳照影缩在树下的阴影里,抱着膝,手里捏着半块硬烧饼,活像个饿极了的码头苦力,时不时还发出两声压抑的咳嗽。 "柳小哥,来得准时啊。" 刘三从暗处闪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漕帮汉子,他嘱咐着:"一会儿船靠岸,你就在这儿蹲着,眼睛放亮点。 若是见着穿官靴的或是生面孔,就学三声布谷鸟叫,记住了,三声,咱们立马把货沉江,毁尸灭迹。" 柳照影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萎靡不振的模样,摆摆手:"知道知道,三哥放心。 我就是来挣那二两银子的,绝不多事。您快上船吧,外头凉。" 刘三拍拍她肩膀,带着人摸黑上了跳板。 待脚步声远去,柳照影眼中的惫懒瞬间褪尽。 她如狸猫般无声地攀上老柳树,几个起落便隐入最浓密的树冠之中。 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死死盯着江面。 不一会儿,一艘吃水极深的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压得很低,显然载着重物。 船头亮起一盏昏黄的羊角灯,两个人影从船舱钻出。 其中一个穿着绸衫,撑着油纸伞,正是县主簿李崇的心腹师爷赵旺,此刻正点头哈腰地跟另一人说着什么。 另一人则戴着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如松,腰间鼓鼓囊囊,行走间透着股行伍之气,显然藏着硬家伙。 柳照影手指在树干上轻叩三下——嗒、嗒嗒。 暗处,芦苇丛中,沈默微微颔首,做了个手势。 数十道黑影如蓄势待发的豹子,绷紧了肌肉。 一炷香后,船上的人正忙着搭跳板,准备卸货。 "咄!" 一支火箭突然从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船底吃水线处。蜡封遇热即融,火硝瞬间被点燃! "轰——" 船底突然窜起幽蓝的火焰,那火遇水不熄,反而借着水势"噼啪"蔓延。 紧接着,滚滚浓烟升起,带着迷迭香浓烈刺鼻的气味,迅速笼罩了整个河滩,三丈之外人畜不分。 "走水了!船底走水了!"船上的水手凄厉地惨叫。 柳照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冲到岸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大喊:"不好了!船底漏了!进水了!!" 船上的人顿时大乱。 "船底怎么冒烟了?这什么味道!呛死我了!眼睛睁不开!" "不是水!是火!这火怎么扑不灭!还越浇水越旺!" 火硝遇水不熄,反而顺着船板缝隙疯狂蔓延,瞬间腾起滚滚浓烟,混着迷迭香的刺鼻气味,呛得众人涕泪横流,视线全失。 更诡异的是,那火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蓝红色,在夜色中跳跃闪烁,宛如鬼火。 "有鬼!这船邪门!" "鬼火!是鬼火!河神显灵了!咱们偷运军械,触怒河神了!" 刘三等人惊恐地发现,船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那些沉重的铁器箱子“哐当哐当”滑入河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激起巨大的水花,在幽蓝的火光中如同恶鬼投水。 而在浓烟的掩护下,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水面,悄无声息地登上甲板,精准地擒住了几个试图逃跑的主事者,手刀落下,闷哼声淹没在混乱的呼喊中,更像鬼了。 “鬼!有鬼!水上飘!” “河神发怒!河神发怒了!快跑啊!保住性命要紧!银子不要了!” 柳照影混在混乱的人群中,"惊慌失措"地大喊,声音都劈了叉:"三哥!刘三哥!你在哪儿?快!快去找县太爷报信!货物遇了水鬼!河神发怒,要收人啊!咱们冲撞了河神,完了完了!" “对……对!是河神发怒!”刘三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早已被这飞来飞去的黑影和妖异的蓝火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都湿了一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货物,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嘴里念念有词,“大家快跑!保命要紧!这活儿不能干了!得罪了河神,咱们都得喂鱼! 河神显灵……河神显灵……这是报应……要找就找姓李的,与我无关……我只是个扛包的……” 那斗笠汉子却异常悍勇,竟不退反进,呛咳着提刀冲向船舱深处,显然是要抢出最重要的账册或信物。 "想走?" 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正是沈默。 他手中短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取那斗笠汉子后心。 那汉子反应极快,回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在浓烟中四溅。 与此同时,又有数道黑影趁着混乱解决了几个负隅顽抗的护卫,迅速撬开被火烤得滚烫的货箱。 "真的是军械!"一个暗卫低声惊呼,从箱子里摸出一把制式钢刀,"还有火铳零件!数量不小!足够装备一个营!" "好家伙,真够狠的,"另一人撬开另一个箱子,倒吸一口凉气,从水里捞出一个密封的油布包,里头是整整齐齐的火铳枪管,"这要是流入江湖,或是落到反贼手里……" "别废话,搬!"沈默一剑逼退那斗笠汉子,反手一掌将其劈晕。 沈默将账本和一块从那人怀里搜出的令牌收入怀中,厉声喝道,"把沉水的箱子也捞上来!这都是呈堂证供!一个零件都不能少!" "是!" 河滩上,柳照影还在“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精湛:“完了完了!货没了!刘三哥,咱们的工钱泡汤了! 这河神太狠了,连渣都不给剩啊!我的二两银子啊!还有明天的酒钱呢!” 刘三瘫坐在泥地上,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喃喃道:“河神显灵……河神显灵……这是报应……要找就找姓李的,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苦力……我就是个扛包的……我没见过什么军械……没见过……” 第218章 柳烟阁 与此同时,柳烟阁。 这是县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座精致小楼,外表是绣庄,内里却是李崇藏娇的金屋。 璎珞带着两个粘杆处侍卫,一脚踹开雕花的木门。 “谁!谁敢闯……”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床榻上,一个穿着绯色绫罗的妖艳女子惊叫着坐起身,云鬓散乱,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那老头正是县主簿李崇。 “李大人好雅兴啊,” 璎珞笑吟吟地跨过门槛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后跟着两个粘杆处侍卫,腰间佩刀半出鞘。 “半夜三更不回家,在这儿与佳人‘对账’呢?这账……可是要算到断头台上去了?” 李崇脸色瞬间煞白,酒意化作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枕下的匕首,被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一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反剪了双手,粗粝的麻绳瞬间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搜。”璎珞一挥手,下巴微抬。 两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屋内。 一个直奔墙角的红木妆台,刀鞘一挑,抽屉崩飞,里头珠翠钗环滚落一地;另一个则掀开床板,检查暗格。 那妖艳女子吓得瑟瑟发抖,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找到了!”翻检妆台的侍卫低喝一声,从妆台底板夹层里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账册,又摸出几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印着繁复的云纹——正是苏州织造衙门的标记。 璎珞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借着烛光瞥见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忍不住咂舌:“啧啧,李大人,这五千两的玉观音,您可真舍得啊。 还有这八万两盐税……您这脑袋,够砍八回了吧? 不对,私运军械,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您这脑袋,得挂在城墙上风干咯!” “你们……你们是谁?!”李崇跪在地上,仍强撑着架子嘶吼,“我是朝廷命官!七品主簿! 你们这是擅闯民宅!私刑逼供!我要告你们!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让你们……” “朝廷命官?”璎珞蹲下来,用冰凉的匕首拍了拍他肥腻的脸颊,“很快你就不是了。打晕他!吵死了。” “砰!” 一名侍卫手刀落下,李崇眼白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璎珞不再理他,转身走向床头。 她眼神极好,在那张雕花的紫檀木大床上扫视片刻,就注意到床头柱子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有些异样,其中一片花瓣的纹路过于规整,与周围的浮雕略有不同。 她伸手按了按,纹丝不动。又试着左右旋转,依旧没有反应。 "奇怪……"璎珞蹙眉,目光落在李崇摔下来时腰间扯下掉出的玉佩上。 那是一枚看似寻常的羊脂玉佩,雕着平安扣的样式,但边缘的凹槽形状,竟与床头那片莲花花瓣隐隐吻合。 "原来如此。"璎珞捡起玉佩,对准那片花瓣轻轻嵌入—— "咔哒。" 一声轻响,机关咬合。 床头板竟从侧面弹开一道暗缝,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夹层。 璎珞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几叠厚实的纸张,还有一方硬物。 她将其一一取出——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叠银票,票面都是一百两的大额,粗略一看便有上万两;还有一方小巧的铁印,底部沾着些暗红色的印泥痕迹。 璎珞拿起那方铁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篆文,瞳孔骤缩。 那上面刻的竟是"徽州府衙"四个阳文大字,与真正的官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角的纹路略有不同,显然是私铸的! "好家伙,私铸的官印……李崇啊李崇,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官府大印都敢伪造!这是要造反啊!" 她继续翻检暗格,在银票底下,还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却透着股恨意: “……时机将至,借白莲起事,清君侧,除妖妃。江南布局初起,徽州库已至,再去扬州联络盐帮……事成之后,裂土封王,不在话下……” 璎珞盯着那“妖妃”二字,眉头紧锁,心头疑云大起。 白莲教?清君侧?除妖妃? 宫中何时出了“妖妃”?是哪位妃子得罪了什么人,竟要以白莲教为借口,行这清君侧、除妖妃之大事? 要被冠以如此罪名,成为起兵作乱的借口?还是说……这所谓的"妖妃",指的就是…… 她猛地抬头,与身旁侍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撤,"她将密信与铁印收入怀中,又抓起那叠银票,回头瞥了眼瘫软在床角、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子,"把她一并带走,她是特意从扬州盐商家纳来的,她知道的事,怕也不少。这柳烟阁……封了,贴封条,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第219章 妖妃 寅时,天将破晓。 回春堂后院却灯火通明,婉兮,柳照影,沈默围坐一桌。 沈默汇报情况:"格格,人赃并获。青龙滩共截获钢刀二百一十把,三眼火铳零件三十套,箭头五百枚,另有私盐十余包,皆已登记造册。抓获主犯三人,从犯十一人,皆押在柴房,听候发落。" "伤亡如何?" "回格格,弟兄们轻伤三人,皆是皮外伤,已自行包扎。对方死两人,皆是负隅顽抗的亡命之徒,已沉江,不留痕迹。 漕帮那些苦力……未伤其性命,只说是河神显灵,让他们逃了。如今应该正在各自家里做噩梦呢,不敢乱说。" "无妨,那斗笠人可曾开口?" “嘴硬得很。”沈默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属下已卸了他下巴,防止吞毒自尽,又点了其周身大穴,仍一言不发。 看其身手步法,不似寻常江湖人,倒像是死士。” 璎珞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身后两名侍卫押着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婉婉!柳烟阁那头也搞定了!好家伙,这李崇真是个硕鼠!" 她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摊,那方私铸的"徽州府衙"铁印"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惊得灯焰一跳。 几本烫金账册、几封火漆密信,还有那叠厚厚的银票。 "八万两盐税的账目,五千两玉观音的出账,还有这个——"璎珞抽出那封泛黄的密信,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快看这个!" 婉兮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细看。 她反复看着那"妖妃"二字。 "清君侧……除妖妃……" 婉兮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道:"璎珞姐姐,咱们何时出了一个妖妃? 这宫里佳丽三千,我离京半年,竟不知已经有人后来居上,得了这么个……别致的封号?" "啧,好像没有吧,"璎珞挠挠头,凑过来,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皇后娘娘是国母,娴妃……如今被贬为那拉贵人了;纯妃也失宠了,如今成了苏答应了;高嫔疯了……剩下的那些贵人答应,别说''妖妃'',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她忽然顿住,恍然大悟似的拍手:"皇上最爱的不是一直都是……你……吗?" 这话一出,满院寂静。 “噗——”柳照影刚喝到嘴里的茶尽数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用袖子胡乱抹着嘴角,一脸震惊地看向璎珞。 沈默及众侍卫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婉兮捏着那封信,挑了挑眉,竟也不恼,反而轻笑出声:"我?我何时有得罪这么多人,竟值得他们借白莲教起事,要''清君侧''来除我?" "婉婉,虽说有的人是因害你而被罚的,可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得罪''了吗?"璎珞凑近了些,掩不住的义愤填膺,"如今被困在郡王府的和郡王弘昼,那日意图……你是知道的,皇上把他罚了,终身囚禁,还踹断了他一条腿。 他恨皇上不顾兄弟情,更恨你——他觉得是你的美色勾他犯错,可那日你险些没挺过去,他和他额娘还好意思说是你的错! 如今他生不如死,不得把所有错都放在你和皇上头上?他额娘裕太妃,还是我做手脚被雷劈死的呢!这仇,他算在你头上,也算在皇上头上,恨不得生啖你肉!" 她掰着手指头继续数:"还有后宫因你而降位的嫔妃,高氏、辉发那拉氏,在他们家族眼里,你就是断了他们富贵路的灾星啊! 高斌还是治水大臣,江南这一带最熟悉,听说家里还有几个女儿原本打算皇上选秀时参选的,就指着再出一个''高贵妃'',好让高家再续十年富贵呢; 还有太后的母家钮祜禄氏,也准备了适龄的女儿要送进宫固宠,后来皇上直接宣布再不选秀,后宫再不进人,这……这不就是把路给堵死了吗?那些等着送女儿进宫换官位的家族,不得恨你入骨?你挡了人家几代人的青云路啊!" "哦~我道是谁这么恨我,原来是那些送不进来的''候补贵人'',和那些被我挡了路的''国舅爷''们。 我富察婉兮,在这徽州乡下种花看病,竟也能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真是……荣幸之至。" "阿婉,"柳照影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江南富庶,且与紫禁城稍远,那些人意图扰乱民心,即便是假的,只要喊得响,也能掀起风浪。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军械,有盐税,有伪造的官印,还有白莲教这张牌。若真让他们在江南起事,打着''除妖妃''的旗号,怕是……不少愚民会被蛊惑。 到时候生灵涂炭,而所有的罪责,都会推到你头上。你便是那''祸国妖妃'',他们便是''清君侧的义士'',这笔账,算得真精。" “我这查案还查到自己头上了,”婉兮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就是不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是谁呀。 是弘昼在府里远程指挥?是高斌在治水衙门里谋划?还是……京里那位看似吃斋念佛、实则恨我入骨的太后? 亦或是,几方联手,各取所需,借我这颗人头,做他们谋反的引子?到底是为了除我还是为了反他呢? 不过,不管背后是谁,证据在此,铁证如山。 沈统领,待会儿用御鸽将今夜所查所有证据——账册、密信、私铸官印、军械清单,还有那死士的口供,一并送往京城,再附上一封我的亲笔信。" "是!"沈默抱拳。 "那些军械,先放在后院地窖,用草药掩盖气味,万不可让人察觉。 我看那信中写接下来要在扬州布置了,没准……皇上下江南时能用得上。 既然他们说我是''妖妃'',那这''妖妃''总得有些妖异手段,才能让这些魑魅魍魉现出原形。 既然他们想要一场''清君侧''的大戏,那咱们就……唱一出给他们看。看看最后,到底谁是妖,谁是仙,谁又是那刀下鬼。 璎珞,那柳烟阁的女子,单独看押,好生待着,别吓着她。 她知道的事不少,尤其是扬州盐帮的联络方式,得慢慢问。" "明白,我这就去''温柔''地问问她。" “咱们回春堂今日起休息两日,对外就说柳相公在河边受了惊吓,染了风寒,柳大夫要亲自照顾,闭门谢客。 后日起,一切如旧,该看诊看诊,该抓药抓药,莫让人看出破绽。” “是!”众人齐声应诺。 璎珞:“那我先去问那个女人,问完了还想去睡觉呢!” “不急,去厨房给我熬粥,我饿了。 要的小米粥,加红枣,加桂圆,补气血的。你也喝点,压压惊。” “哦……”璎珞悻悻地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当了‘妖妃’还使唤我熬粥……这算哪门子妖妃……” 柳照影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转向婉兮:“阿婉,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干等着?” “我这鱼饵太小可钓不到什么大鱼,真正的饵可是那位。 阿照,帮我磨墨,我要写亲笔信了,就写……‘婉在徽州,恭候圣驾,已备下妖妃祸国之证,请君入瓮’。” 柳照影:“……” 沈默:“……” "愣着做什么?"婉兮已往书房走,"还不快些?这''妖妃''的架子,可得摆足了,否则怎么对得起人家给我安的罪名?" 第220章 南巡 晨光熹微,回春堂书房的窗棂上刚镀上一层蟹壳青,婉兮已搁下了笔。 她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墨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还未散去。 "写完了?"柳照影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过来,瞥见那信纸末尾,不由挑眉,"还真写了''妖妃''二字?" "岂止,"婉兮将信纸折起,特意露出最后一行给她们看,"我还画了押。" 只见那信纸末尾,除了端正的"民女柳婉儿叩首"外,旁边还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蹲坐在金黄的油菜花田里,尾巴翘得老高,旁边题着三个小字:"等君来"。 刚端着小米粥进门的璎珞一眼瞥见,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婉婉!你……你这是写给皇上的密折,还是写给情郎的……情书?还画狐狸!这要是被那些御史看见,参你一本''魅惑君上'',你可真成''妖妃''了!" 婉兮笑着将信装入竹筒,特意选了那枚缠着金线的羊脂玉扣系上,"我这是告诉他,我这只''妖妃''不仅祸国,还会吃人,让他来的时候多带些''护身符'',否则怕是走不出这徽州地界。" "胡闹,"柳照影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皇上若真来了,看见这信,怕是又要连夜召集群臣商议,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气得摔了奏折,又要小心翼翼地把这画狐狸的信纸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柳照影轻笑,"我猜得可对?" 婉兮耳尖微红,将竹筒递给候在一旁的沈默,故作正经地咳嗽一声:"沈统领,用皇上送信的鸽,务必将这''妖妃的战书''送到养心殿。" "属下遵命。" 解决了信的事,婉兮突然像是被什么附了体,整个人气质一变。 她猛地转身,一把拽住柳照影的袖子,身子软软地往她怀里一靠,声音都掐得又娇又软:"相公!"她掩着唇,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手指还勾着她腰间的丝绦把玩,"奴家居然被人说成了妖孽,你可得为奴家做主啊。 那起子小人分明是要拆散咱们这对恩爱夫妻啊!" 柳照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嗲"惊得浑身一僵,手里的参茶盏差点脱手,耳根"唰"地红了:"你……你做什么?好好的怎么……" "''妖妃''既是要祸害男人,自然要先祸害自家的''相公'',你说是不是?" 她说着,手指还不安分地爬上柳照影的衣襟,作势要解她的盘扣:"来来来,让''妖妃''好好疼疼你……" "婉兮!你……你住手!"柳照影手忙脚乱地抓住她作乱的手指,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那平日里扮男子时的从容淡定全飞了,"这……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哟,还害羞了?"婉兮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变本加厉,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了,"昨儿夜里是谁说我是你的''心肝宝贝'',怎么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负心汉!" 柳照影:"……" 沈默:“……” "咳咳!"璎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粥碗举得老高,生怕洒了,"两位……两位注意影响! 沈统领还看着呢!这粥还热着呢!还有,阿照你现在是个''男人'',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 被自家媳妇一调戏就脸红,像什么话?" 柳照影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极其上道地揽住婉兮的肩,配合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唉,娘子受委屈了。这帮杀千刀的,竟敢污蔑我家娘子是妖孽? 娘子莫怕,为夫这便替娘子写状纸,状告那起子瞎了眼的狂徒,竟敢诬我娘子为妖。只是这状子递到京城,那位‘青天大老爷’看了,怕是要醋海生波,不管了可怎么办? 若是他不管,为夫便去那青龙滩上,再请一回河神,让河神显灵劈死那些瞎了眼的!" "还是相公疼我~"婉兮捏着嗓子,作势要往她怀里钻。 璎珞翻了个白眼,将粥碗搁在桌上:"行了行了,你们俩别演了,肉麻死了!再演下去,我这碗粥都吃不下去了!" 婉兮见好就收,从柳照影怀里直起身,整了整衣襟,瞬间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沉静模样:"我这不是……先练练''妖妃''的做派吗?免得将来见了圣驾,演得不逼真,辜负了人家给我安的罪名。 总得有个妖妃的样子,祸国殃民,蛊惑君心,迷惑夫君……" 她说着,又捏起柳照影的袖子,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相公,你说那皇上要是真信了这''妖妃''的谗言,派人来拿我,你可会护着我?" "护,怎么不护?"柳照影配合地演下去,"咱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若是妖妃,我便是那助纣为虐的奸夫。 咱们生同衾,死同穴,便是到了黄泉路上,也得做一对鬼夫妻,去吓那阎王爷。" "呸呸呸,"璎珞打断他们,"什么死啊活的,童言无忌!咱们都要长命百岁!" --- 三日后,紫禁城,养心殿。 "皇上,徽州急报。"李玉捧着竹筒,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是……是格格的亲笔。" 乾隆正与傅恒商议西北军务。 "呈上来。" 竹筒启封,里面滚出两样东西:一叠厚厚的证据清单,以及一张折叠整齐却透着几分俏皮的薄纸。 乾隆先看那证据清单,越看脸色越沉。私铸官印、勾结盐帮、私运军械、白莲教……每一项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那"清君侧、除妖妃"的字样更是刺得他眼底生疼,周身气息骤变。 傅恒立在下首,敏锐地察觉到帝王周身气息的骤变,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暴戾。他垂首,心中却翻江倒海——可是婉婉出了事? 乾隆将那叠证据扔给他,然后展开了那张薄纸。 信的前半段仍是中规中矩的密折格式,将李崇贪墨、私铸官印、勾结盐帮、意图谋反之事条分缕析,末了附上“请圣上定夺”五字,笔迹遒劲有力,透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干练。 可那信纸末尾…… 乾隆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无奈与宠溺。 傅恒正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证据,忽听皇上笑得这般……诡异,不由抬头:“皇上?” “傅恒,你来看看,婉婉如今可是威风得很呢。” 傅恒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纸。他先看的是那些惊心动魄的案情,越看越是心惊——私运军械,勾结盐帮,这已不仅是贪腐,而是谋逆大案。 他目光继续下移,忽然僵住。 信纸末尾,那行字如利剑般刺入眼帘:"……婉在徽州,恭候圣驾,已备下妖妃祸国之证,请君入瓮。" 旁边那只小狐狸画得活灵活现,尾巴翘得张扬,仿佛在嘲笑这满朝文武的颟顸,又仿佛在向他,向这紫禁城,发出一声挑衅的轻吠。 那狐狸的眉眼,与婉兮有七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狡黠,仿佛在说:“你来呀,来抓我呀。” “她要‘请君入瓮’呢, 传旨,即刻准备南巡事宜,朕要下江南,去会会朕的妖妃。 六部衙门,朕离京期间,由庄亲王与鄂尔泰共理。西北军务暂由岳钟琪节制。另,粘杆处甲字组、乙字组全体出动。 傅恒,你随驾。 朕倒要看看,她这瓮,到底能装下多少魑魅魍魉!" "奴才遵旨。" 乾隆从傅恒手中抽回信纸,又欣赏了一遍:“这‘妖妃’画得甚好,甚好。你看这尾巴翘的,多精神。”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个贴身荷包,将那信纸仔细叠好,就要往里头塞,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幼稚,轻咳一声,正色道:“朕这是……留作证据。 日后她若是不认账,朕便拿这个给她看,看她如何狡辩。” 傅恒:“……” 皇上您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证据? 第221章 想姨母 回春堂这日又是门庭若市。 天刚透亮,那朱漆招牌下便排起了长龙。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有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的青壮汉子,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 药香混着晨露的气息,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氤氲不散,连墙根下的野猫都眯着眼,懒洋洋地嗅着那股子当归与陈皮交织的甜苦味儿。 “下一个,王婶子——” 璎珞清脆的嗓音从堂内传出,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门帘一掀,走出个满面红光的婆子,手里拎着包好的药材,嘴里念叨着:“柳大夫真是活菩萨,扎了几针,我这老腰竟能直起来了!比那镇上吃人命钱的庸医强百倍!” 就在这嘈杂当口,巷尾缓缓驶来两辆青帷马车。 车帘用的是最上等的云纹锦,却刻意染成了灰扑扑的素色,瞧着像是寻常富户的家眷,唯有那拉车的马,四肢矫健,神骏非常,暗合着“非富即贵”的底细。 车停稳当,先跳下来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正是明玉。 她扶着车辕,回头轻声道:“夫人,到了。前头就是回春堂,您瞧,人可真多,这队伍都排到河埠头去了。” 话音刚落,容音便抱着永琮下了马车。 她今日作寻常妇人打扮,一身靛青织锦长袄,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但掩不住那通身的雍容气度。 怀里的永琮已会走几步路,此刻正扒着母亲的肩膀,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回春堂的招牌。 明玉惊叹道,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队伍,“咱这一路过来就听着柳大夫的名声了。 说是能治百病,连那求子嗣的妇人都能给调理好,简直是送子观音转世!” 容音抬眼望去,只见那匾额上书“回春堂”三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风骨。 门内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为病人诊脉,侧脸温婉,透着一股子从前在宫里从未见过的利落与沉静。 她唇角微勾,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柳大夫……好一个柳大夫,好一个医者仁心。看来咱们婉婉,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那是自然,”叶天士从后头那辆马车上下来,背着药箱,摇着扇子一脸骄傲,下巴抬得老高,“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这丫头,把我的医术学了个十成十,还添了自个儿的心眼儿。 瞧瞧这架势,这口碑,比我当年在江南做游医时还有人望!不愧是我叶天士的关门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这叫什么?这叫名师出高徒!” 容音轻笑,低头蹭了蹭永琮的鼻尖,柔声道:“琮儿,看见了吗?那是姨母的家。 姨母如今可厉害了,能救好多好多人呢。 你看那些排队的人,都是来求姨母治病的。”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鹅黄锦缎小袄,虎头虎脑的,一见那医馆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便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姨……姨……” "琮儿想姨母了?咱们这就去看看她。”容音忽然起了玩心,转头对明玉道,“明玉,你也去排队挂号吧。 咱们既然来了,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明玉一愣:“夫人,咱们直接进去不就行了?格格若是见了您,还不得……” “那多没意思,”容音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眼波流转,“咱们得看看,这‘柳大夫’到底是怎么给人瞧病的。 你就去挂个号,就说……” 她压低声音,凑近明玉耳边,“就说这小孩子得了相思病,日日夜夜想着姨母,吃不下睡不着, 请柳大夫给开个方子,治治这‘想姨母’的毛病。” 明玉:“……” 叶天士在一旁听得直乐,扇子敲得掌心啪啪响:“妙啊!妙极!这病症,普天之下也只有柳大夫能治! 得开一副‘团圆散’,外加‘欢笑丸’,药到病除! 最好再加一味‘桂花糕’,饭后服用,效果更佳!” 永琮趴在母亲肩头,眼巴巴地望着医馆门口,突然瘪了瘪嘴,作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小手直直地指向婉兮所在的窗口,那委屈的小表情,仿佛真犯了那“相思病”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没掉下来了。 容音忍俊不禁,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故作严肃:“哟,这病症还真不轻呢,都犯病了。 快去吧,别耽误了病情,再拖下去,怕是要有性命之忧呢。” 明玉无奈,只得整了整衣襟,真的走到队伍末尾,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队。 那队前头的老汉还奇怪地看她一眼:“姑娘,你家谁病了?看你这打扮,不像寻常人家啊。” “我家……”明玉憋着笑,忍着喉咙里的痒意,指了指容音怀里的永琮,那小家伙正配合地耷拉着脑袋,作虚弱状,“我家小少爷,得了想姨母想得紧,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来求柳大夫给瞧瞧。 听说柳大夫连这疑难杂症都能治,还能治那……那相思成疾的毛病。” “哟,这病稀罕!”老汉乐了,露出缺了牙的嘴,“柳大夫连这都能治?真是神医!” “可不嘛!我们也是慕名而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容音。 明玉先一步掀开帘子,冲里头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大夫,请问小儿想姨母的相思病是否能治?急症,求您快给看看!” “什么……”婉兮正低头写着药方,闻言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帘子,正对上容音那张笑吟吟的脸,还有她怀里那个正拼命探头探脑、张牙舞爪的小肉团。 婉兮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掉在案上,眼眶瞬间热了:“姐姐!琮儿?” 永琮原本瘪着嘴要哭的架势,在看清婉兮面容的刹那瞬间凝固。 他乌溜溜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嘴张成“O”型,随即像是认出了这熟悉的气息,兴奋地在母亲怀里蹬起小腿,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朝着婉兮的方向拼命抓挠,差点从容音怀里栽出去,那急切的小模样,仿佛真犯了那“相思病”似的。 “柳大夫,久仰大名。听闻您擅治疑难杂症,今日特带小儿前来,求一副治‘相思’的方子。”容音强忍着笑,晃了晃怀里的永琮,小家伙配合地“呜呜”两声,皱着小鼻子,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姐姐……”婉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绕过药案,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险些被那高高的门槛绊倒。 柳照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让她稳稳站住,低声提醒:“小心些,有客人在,别摔着。稳住。” 随即向容音拱手一礼,保持着“柳相公”的体面,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照影见过夫人。” 容音打量着柳照影,见她虽作男子装扮,却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磊落之气,尤其是对婉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关切与保护,让她心中暗自点头。这个女子,把她的妹妹照顾得很好,很好。 “这位便是柳相公吧?果然……一表人才,与我家妹妹甚是相配。 有劳你照顾她这些日子了,把她养得这般康健,气色比从前好了十倍不止。 我在苏州就听闻,回春堂的柳相公是个疼人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柳照影耳根微红,垂首道:“夫人言重,照顾婉……娘子,是照影本分,不敢当谢。” “姐姐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我好去接你。”婉兮已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容音,又忙不迭地去摸永琮的小脸,“琮儿长高了,也重了……让姨母抱抱,好不好?想死姨母了!” 永琮哪还等得及,整个人扑进婉兮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里使劲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口水糊了她一肩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提前递信,怎见得着咱们柳大夫的威风?”叶天士摇着扇子从后头挤进来,一脸得意,“婉婉啊,我们这一路可是听着你的名声来的!什么‘一针回春’,什么‘女菩萨下凡’,连那茶肆里说书的,都把你说成是华佗转世!为师这脸也跟着沾光咯!” “璎珞姐姐快来,看看谁来了!”婉兮抱着永琮,转头朝后院喊。 “哎哟我的乖乖!”璎珞从后院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见永琮,一脸惊喜,“长这么大了!让姨姨抱抱!哎呀,这小脸胖的,捏着真软和!” 婉兮抱着永琮,一手拉着容音的手,一手招呼柳照影:“姐姐,一路过来舟车劳顿的,你带着琮儿先去后院歇歇,我那还有一些病人,看完就来陪你。 阿照,你把她们带过去,泡上我新制的菊花茶,去去风尘,再用些点心。琮儿该饿了。” “放心吧,”柳照影点头,自然地从婉兮手中接过永琮,小家伙起初还不乐意,扭着身子要回婉兮怀里,但柳照影从袖中摸出颗麦芽糖,在他眼前一晃,那甜香一飘,永琮立刻乖乖让她抱了去,还伸出小手去抓那糖,眼巴巴地望着柳照影,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走吧,小少爷,"柳照影笑着逗他,"咱们去吃糖,让你姨母先忙,一会儿她就来陪你,好不好?" “师父,正好你来了,跟我一起坐诊吧,给我搭把手,也能快些!后头还有二十多号人呢,都是远道而来的病人,不能让他们白等。” “我才刚来就使唤我,”叶天士捋着袖子,嘴上抱怨,眼里却满是兴奋与欣慰,“行吧!为师今日就给你坐堂,顺便看看你这医馆开得如何!要是看得不好,我可得骂人的!” “有师父在,徒儿哪敢懈怠。”婉兮笑着,引他入座,自己则重新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看向门外排队的百姓,声音清亮:“下一个,张老汉——” 阳光正好,药香正浓,回春堂里一派繁忙而温馨的景象。 容音抱着永琮跟着柳照影往后院走,回头望了一眼诊台前那个从容施针的侧影,心中感慨。 她的婉婉,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羽翼下的病弱妹妹,而是能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柳大夫了。 第222章 要来了 暮色四合,回春堂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 婉兮揉着酸胀的肩颈从诊室出来,叶天士早已累得在太师椅上打起了盹,鼾声微起。 “师父,回房睡吧,仔细着凉。”婉兮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薄毯,又命小药童守着前堂,这才挑帘往后院去。 后院东厢房里,容音正倚在窗边,看着柳照影教永琮玩九连环。 那小小的黄铜环在柳照影指尖翻飞,永琮瞪大了眼睛,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小手笨拙地模仿着,却怎么也解不开,急得直跺脚,逗得一旁的明玉和璎珞笑得前仰后合。 “夫人,阿婉忙完了。”柳照影耳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去,见婉兮挑帘进来,便起身将永琮抱给璎珞,“天色不早,您与娘子……与阿婉好好说说话。照影去厨房看看晚膳,给您接风。” “我也去,我去帮厨!”璎珞会意,立刻抱着永琮起身,同明玉行礼告退,体贴地掩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姐妹。 屋内一时静极,只余窗外虫鸣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容音拉着婉兮的手,让她坐在身侧的软榻上,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妹妹的面容。 几月未见,婉兮的脸颊丰润了许多,不再是宫里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粉润的光泽。 眉眼间那份小白花般的柔弱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沉稳的气度,像是经过打磨的珍珠,终于焕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华。 “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好了,眼睛也亮了。婉婉,你如今……是真的开心吗?” “姐姐,我从未这般开心过。不是那种强颜欢笑,是心里头实实在在的松快。 每日看着病人痊愈离去,看着药圃里的草药生根发芽,看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 容音闻言,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她轻轻将婉兮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那就好……那就好,姐姐真怕你只是为了赌气,只是为了逃,逃出来却过得不好。 如今见你这般……姐姐放心了。那个''柳相公''确实不错,把你照顾得很好,琮儿也爱粘她。” “姐姐都知道了?” “姐姐之前就奇怪,”容音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襟,“毕竟婉婉不是那种草率的人,怎会轻易跟着个陌生男子私奔? 后来叶天士解释过,说那柳照影实为女子,我才恍然大悟。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难得的人物。 虽是女子,却有侠气,举手投足间比一些男子还要磊落坦荡,难怪连璎珞都羡慕,央着叶天士给她也物色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呢。” 婉兮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来:“姐姐会怪我吗?舍了富察氏的姓,还招赘了个‘夫君’,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若是传回京城,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富察家的牌坊都淹了。” 容音握住婉兮的手,目光真诚而温暖:“傻孩子,你是富察婉兮,也是柳婉儿,只要是你选的,便是对的。 姐姐只愿你活得自在,至于那些虚名规矩,去他的吧。 富察家出了个能救命的女大夫,比出个只会绣花吟诗的格格强多了。 况且,你如今是柳婉儿,是这个地方的神医,又有谁能证明你是那京城体弱多病的富察格格呢?” “到底姐妹连心,璎珞一开始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连累姐姐,怕连累永琮。 姐姐,我查到了些事情,牵扯甚广。 有人借‘清君侧、除妖妃’之名,在江南私运军械,勾结盐帮,意图不轨。 那‘妖妃’……不知道是不是……” “怕了?” “不怕,”婉兮摇头,“既然他们给我安了这个罪名,我便要做个名副其实的‘妖妃’,把这些人都揪出来。 只是这局做得大了,怕是要掀起一场风浪。” “难怪,皇上和傅恒,怕是要来了。临行前我收到消息,皇上看了你的信,龙颜大悦,又震怒于江南贪腐,已决定提前南巡。傅恒随驾,估摸着……不出半月,就要到徽州了。” “他们真的要来?” “这么大的事,皇上哪能不来?“婉婉,你可想好了?这一见面,怕是又要卷入风波。 而且皇上虽然知道柳相公是女儿身,可到底没有亲身体会过你们的相处日常,傅恒更是……更是醋坛子打翻,至今还蒙在鼓里,以为你真与那戏子……这两人的醋你招架得住吗?那傅恒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万一他看见你和柳照影亲密无间,怕是又要发疯,到时候这回春堂的屋顶都要被掀了。" 婉兮想到那场景,不由扶额苦笑:“我倒是忘了这一茬。到这之后一直忙着行医查案,气是消了,但也没时间往京城去信,傅恒他……怕是还恨着阿照呢,我可是当着他的面跟阿照走的。 以他那性子,怕是要把阿照当成生死仇敌了。” “何止是仇敌,''容音忍俊不禁,“你走之后,傅恒哭着跟我说‘姐姐,婉婉她……她不要我了,她跟个唱戏的跑了’,那模样,叶天士还一个劲的添油加醋,说他这回是引狼入室、作茧自缚。 说什么那戏子俊美风流,待你如何体贴。他回京后,估计皇上也没告诉他真相,只急着召他回去处理军务。 如今他满脑子都是你与人私奔、另结新欢的念头,这误会……可大发了。” 婉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香气,是柳照影在厨房炖的鸡汤飘了进来,混合着饭菜的烟火气。 紧接着是永琮咯咯的笑声和璎珞夸张的吆喝:“开饭啦!今日有糖醋鱼!酒酿圆子!还有柳相公亲手煲的十全大补汤!夫人、婉婉,快来呀!” 容音笑着起身,拉着婉兮的手:“走吧,先尝尝‘妹夫’的手艺。 至于那两位醋坛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可是我们婉婉的地盘,还怕那两个外来户不成?” “就是,”婉兮也笑了,眉眼间重新染上那份从容与傲然,“我才是这儿的主人,在我的地盘敢动我的人,就得先过我这关。 哪怕他是皇上,哪怕他是傅恒,到了回春堂,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223章 拐走 饭厅设在回春堂的后院,一张老榆木圆桌摆在葡萄架下,浓密的藤蔓在头顶织成翠绿的穹顶,漏下点点星辉般的灯火。 桌上摆着六道菜并一砂锅汤,色香味俱全,不比宫里的御膳差到哪里去。 糖醋鱼、火腿炖冬笋、酒酿圆子,另有清炒时蔬、腊肉笋片、凉拌木耳。 柳照影将那砂锅端上桌,揭开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板栗炖鸡,用的是后山打来的野板栗,健脾养胃,"柳照影先给容音盛了一碗,放到面前,"夫人舟车劳顿,该补补。这鸡汤炖了三个时辰,油花都撇净了,不腻人。" “有劳柳相公费心了。”容音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眸打量这位“妹夫”。 只见她举手投足间细腻又温柔,布菜盛汤的顺序颇有章法,先长者后幼者,最后再顾自己,倒比那些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的公子闺秀还懂礼数。 更难得的是那份自然流露的关切,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而是真心的体贴。 “来,尝尝这鱼。”柳照影自然地坐在婉兮身侧,执起公筷,细心地剔去糖醋鱼上的细刺,将最嫩的一块鱼腹肉夹进她碗里,“今日去集市特意挑的鲜活草鱼,我片了花刀,炸得外酥里嫩,你尝尝可还入味?” “好吃,想好几天了。”婉兮夹起鱼肉,入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满足地眯起眼,下意识就往柳照影肩上靠了靠,姿态亲昵自然,“阿照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比那醉仙楼的大厨不差。” 叶天士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哎哎哎,你们两个注意点!为师坐在这儿,你们就这般卿卿我我,成何体统?酸,太酸了,比那糖醋鱼还酸!” “师父若嫌酸,不如多喝两碗鸡汤,”婉兮笑着回嘴,又往柳照影碗里夹了一筷腊肉,“阿照今日也累了,多吃点。” “这''妹夫''当真是体贴入微,”容音忍俊不禁,目光落在永琮身上,更是惊讶,“连琮儿的座位和餐食都这般妥帖,真是难为你想得周到。” 永琮坐在特制的儿童椅上,那是柳照影用木料边角料亲手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靠背处还雕了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栩栩如生。 小家伙面前摆着一小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一碟切成碎末的青菜鸡肉粥,还有一小块去核蒸软的苹果泥,样样都是适合幼儿食用的,连勺子都是特制的短柄木勺。 “姨……姨……”永琮坐在小椅子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抓着个小木勺,见婉兮看过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勺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哎,琮儿乖,”柳照影笑着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又舀了一小勺蛋羹吹凉了递过去,“慢些吃,别烫着。吃完这勺,柳姨……柳叔叔给你拿糖糕吃,好不好?” “糕……”永琮眼睛一亮,乖乖张嘴吃了蛋羹,小手还抓着柳照影的袖子不放,显然已对这个会做好吃的、有好玩的“柳叔叔”亲近极了。 叶天士已端着柳照影特意温好的女儿红,抿了一口,咂咂嘴:“柳小子,你这手艺不去考个御厨,真是屈才了。 比这宫里那些只会做雕花萝卜、中看不中吃的强多了,起码能入口,还管饱!这鸡汤,鲜得能咬掉舌头!” "师父过奖,"柳照影给婉兮斟了杯温热的米酒,度数极低,带着桂花的甜香,又给容音续了茶,"早年走南闯北,戏班子里没人疼,总得自己学几样糊口的手艺。 后来……后来有了阿婉,她脾胃弱,外头的饭菜油腻,我便学着做清淡些的,久而久之,也就练出来了。 她夜里常饿,我便备着点心在灶上温着,随时能吃,省得她胃疼。" 婉兮正小口啜着汤,闻言耳根微热,抬眸嗔了她一眼:"又在姐姐面前卖乖,谁让你夜夜温着点心了,养得我如今都胖了一圈。" “这可不是卖乖,是真疼人,”容音笑着摇头,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轻轻拍了拍婉兮的手背,“咱们柳相公这样的才好,知冷知热,事无巨细,当真难得。 那些男子大多都只会动嘴皮子,甜言蜜语一大堆,哪有这般实在的体贴?看得见摸得着,暖胃又暖心。” "夫人谬赞,"柳照影垂眸,声音诚恳,"照影不过是个入赘的,若非阿婉不嫌弃,欣赏照影这点微末本事,照影也就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漂泊无定,朝不保夕。 如今仰仗阿婉医术吃饭,在这桃源村有了家,有了根,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她是本分,也是照影心甘情愿的。 夫人若不嫌弃,便在这回春堂多住些日子,阿婉时常念叨你们呢,想得紧。 也让照影尽尽孝心,保准把您和琮儿都养得白白胖胖。" “瞧瞧,瞧瞧,”璎珞在一旁啃着鸡腿,听得直挤眉弄眼,“还是咱们婉婉有福气! 这‘相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武功高强还会唱曲,疼人的很! 婉婉夜里看书,她陪着;婉婉早起诊脉,她熬药;连婉婉的帕子,都是她亲手绣的!那针脚,比我还细呢! 婉婉有个小病小灾的,都不用我伸手,阿照直接包揽,我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我成日里就剩下吃饭睡觉,都快成废人了! 师父,我说我要找个这样的,文武双全知冷知热的,你什么时候给我物色一个?” “这是说找就找的吗?你当时挑大白菜呢? 要不你也学婉婉,拐角遇到一个,然后拐了就跑?” “师父!谁拐她了?”婉兮忍不住反驳,脸颊微红,偷偷瞥了柳照影一眼,“是阿照邀我同游,然后……然后我顺势带她游的有点远,哪里是拐? 分明是……是性情相投,志同道合,是……是她说要带我去看油菜花的! 我……我才不是拐子呢!” “对对对,不是拐,是请,是性情相投,是救命之恩,”柳照影笑着接话,给婉兮布菜的手就没停过,“分明是阿婉可怜我孤苦伶仃,才带我走的。 这哪是拐,这是救赎,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伺候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我柳照影这辈子,生是阿婉的人,死是阿婉的鬼,无怨无悔。 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护着她,守着她,哪里舍得让她拐我,分明是我赖上她的,死乞白赖,赶都赶不走。” 众人哄笑,葡萄架下一片温馨。 容音放下汤碗,看向婉兮:“说笑归说笑,正事还得记着。 皇上和傅恒不出半月便到了,那两位可都不是好打发的。” 柳照影却神色不变,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容音,目光坦荡而坚定:“夫人放心,照影既敢带阿婉走,便敢面对一切。 要打要杀,照影接着便是。 武功我虽不敢称天下第一,但护她周全的底气还是有的。 况且,他们口中的婉兮,是京城里体弱多病的富察格格,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金丝雀。 而这里治病救人的大夫姓柳,这家医馆也姓柳,在柳婉儿的医馆里,就得守着柳婉儿的规矩。 要见柳大夫,得排队挂号,按号看诊,一视同仁。不然……” “不然,就是没诚意,不是真心悔过,我可就真的不回去了。”婉兮接过话头,“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们若还是那副居高临下、强取豪夺的模样,那做完这回的大事后就请回吧,我的回春堂招待不起这等‘贵客’。 我柳婉儿这里,只欢迎病人,不欢迎强盗。 想带我走,先学会尊重我,先学会平视我,否则,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说得好!咱们这是回春堂,到了这儿,是病人就得听大夫的,是访客就得守礼,”叶天士酒杯往桌上一顿,“婉婉,师父支持你!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先挂号! 不然,就让他尝尝师父我的''三步倒'',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医者仁心'',什么叫''药到病除''!” “师父,那是迷药,不是治病的药……”璎珞小声提醒。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能让他老实待着,听咱们婉婉说话!到时候绑在椅子上,让他排排坐,乖乖听诊!” 婉兮笑着摇头,给叶天士夹了块鱼:“师父少喝点,仔细明早头疼,到时候没法看诊。 对了,等皇上他们来之后,咱们也得跟着动身去扬州,这半个月我得把这医馆安排好,所以接下来医馆会有些忙,各位辛苦,这段时间的病人会多些,姐姐就带着永琮在后院待着吧,免得沾了病气,也免得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们也就跑跑腿,招待招待病人,倒是你看病极耗心神,得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柳照影担忧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无妨,还有师父在呢,我们两个一起看诊,是不是师父?”婉兮笑着看向叶天士。 “那是自然!"叶天士拍着胸脯,"咱师徒二人联手,一天能治他个百八十个也不在话下!顺便把他们接下来的药都开了,够用个一两个月了,保管让他们药到病除!” 第224章 腰疼 夜深了,回春堂前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后院东厢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婉兮卸了钗环,散了长发,坐在妆台前解着衣带。 一日看诊下来,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肩头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又酸又麻,腰肢更是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我来吧。" 柳照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走到婉兮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梳理那如瀑的青丝。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婉兮穿着素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柳照影已换回了女子中衣。 "累了?"柳照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薄荷油在掌心搓热,轻轻按在婉兮的太阳穴上,指尖带着凉意与温热交织的触感,"今日看了三十七个病人,说话太多,仔细头疼。我闻着那艾草香都替你累。" 清凉的触感让婉兮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闭上眼,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柳照影身上:"嗯……你按得真好。比师父的针灸还舒服。" "贫嘴。"柳照影轻笑,指尖下移,按在她肩颈的穴位上,"这里僵得像石头,别动,我帮你揉开,否则明日要落枕,看诊时歪着脖子,可不像神医,倒像落枕的鹌鹑。" 婉兮被她逗得轻笑,随即又疼得轻"嘶"了一声。 柳照影的拇指正按在她肩胛骨缝隙里最紧的那根筋上,力道透过皮肉,直抵酸涩的深处。 婉兮刚要换个姿势,却忽然捂着腰侧,眉头紧紧蹙起,脸色都白了几分:"阿照,我腰疼……像是被钉进去了似的,直不起来了……" 柳照影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扶住她的肩:"可是最近看的病人太多了?站久了还是坐久了?快,别坐着了,去榻上趴着,我给你揉揉。" 她半扶半抱地将婉兮带到床边,替她除了鞋袜,又细心地在她腰下垫了个软枕,让她能舒服地趴伏着。 婉兮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疼得狠了 婉兮趴伏在枕上,柳照影坐在床沿,先用手背试了试她腰间的温度,随即解开她中衣的系带,将衣料轻轻撩起至后背,露出那片因劳累而微微泛着酸红的肌肤,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这里?"她掌心贴在婉兮腰眼处,轻轻按揉,感受那处肌肉的僵硬。 "再下一点……左边……啊,疼!轻点……"婉兮闷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抓住被子,指节都泛白了。 柳照影眉头紧皱,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改为缓缓地打圈热敷:"疼几天了?之前怎么不说?" "前几天就觉得难受,还没到疼的程度……而且忙着呢,就没顾上。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哪知道今日越发厉害了。"婉兮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委屈。 "你总是这样,"柳照影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过温热的帕子,敷在她腰上暖了片刻,又取过药油倒在掌心,"忍着忍着,小毛病就忍成了大毛病。若不是今日我发现了,你是不是要等到直不起腰了才告诉我?" "我……我知道错了,你别凶我。"婉兮侧过脸,眼眶微红地看着她,那模样可怜兮兮的。 柳照影哪里还舍得再说重话,她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于掌心,催发药油,温热的真气透过肌肤,缓缓渗入婉兮酸痛的经脉:"凶你作甚?是心疼你。你这身子骨本就娇弱,仗着这几个月养好了些,便这般拼命。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随着她内力的渗入,婉兮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喟叹:"唔……阿照……你真的全能,医术会,武功会,做饭会,按摩也会……我是不是捡到宝了……" 柳照影轻笑,手上的动作不停,从腰眼一路按揉到脊柱两侧,力道恰到好处:"是是是,你捡着宝了。 所以啊,为了这个''宝'',你也得保重自己。 不然宝还没焐热,人就先累垮了,到时候我可不依。 再说了,你若累垮了,过几日那两位爷来了,谁去应付?还得我背着你去见人不成?" 婉兮被她逗得轻笑,腰间的疼痛已缓解了大半,她翻过身,仰面躺着:"阿照,我困了……" "睡吧,"柳照影替她拉好被角,又揉了揉她的发顶,"明日看诊要是腰疼就唤我,我替你或者用内力给你揉一揉,不可逞强,晚上再给你扎几针。" 婉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睫已沉沉垂下,呼吸渐缓,在药油的余香与柳照影指尖残留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她正要起身去吹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响,随即璎珞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两位……睡了吗?我来送热水……还有,明儿早上吃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粥啊?" 柳照影:"……" 她无声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只见璎珞端着水盆,一脸的坏笑,身边还探出个小脑袋,永琮不知何时醒了,裹着件小斗篷,手里攥着个布老虎,迷迷糊糊地眨着眼,奶声奶气地喊:"姨……姨……抱抱……" 柳照影扶额,低声道:"小点声,她睡着了。 明日吃豆浆油条……还有,谁把这小子弄醒的?" "他自己要找你,"璎珞憋着笑,把永琮往前轻轻一推,小家伙就踉跄着抱住了柳照影的大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说柳叔叔讲故事好听,要听故事才睡。娘娘也同意了,今晚他跟你们睡,让我来送人。" 柳照影看着腿上挂着的小肉团,又回头看了看床上已熟睡的婉兮,一脸无奈:"璎珞,你……" "我什么我,"璎珞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溜,脚步轻快,"我去给夫人守夜,明儿见!对了,琮儿睡觉不老实,喜欢踢被子,还喜欢滚来滚去,放你俩中间就行!" "哎!你——"柳照影话还没说完,璎珞已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憋不住的笑声,在夜色里荡开。 永琮抱着柳照影的腿,仰着小脸,布老虎掉在地上也不管,只是固执地伸出双手,声音软糯:"抱……抱……" 柳照影叹了口气,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轻轻带上门:"好好好,柳叔叔抱。 但说好了,听完故事就睡,不然明天没糖糕吃,也没有麦芽糖。" "好!"永琮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她颈窝,满足地蹭了蹭,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生怕她跑了。 柳照影抱着永琮,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婉兮,又看了看怀里这个睁着大眼睛等故事的小家伙,不禁莞尔。 柳照影犹豫了一下,将永琮放在床的外侧,自己则睡在中间,将婉兮护在里侧。 一手揽着小家伙,一手替婉兮掖了掖被角。 "从前啊,"柳照影压低声音,轻轻拍着永琮的背,"有个小老虎,不听话,非要半夜找姨母……"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进这方小小的医馆,守护着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第225章 不速之客 还未到半月,两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乾隆与傅恒先行一步,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富商主仆,只带了十余名粘杆处精锐暗中护卫。 傅恒骑在马上,一身靛青长衫,倒像个富商家的管事模样,只是那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显然心里紧张得很,一路都在胡思乱想。 他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见面的场景:她可还生气?她可还愿意见他?那柳照影……到底与她亲密到何种地步? "皇上,前头就是回春堂。"傅恒目光死死盯着巷口那方青瓦白墙。 乾隆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处院落。晨光熹微中,朱漆招牌下排着长龙,药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他目光扫过那队伍,有拄杖的老者,有抱婴的妇人,还有脸色蜡黄的青壮,都伸长了脖子,满脸期盼地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 "朕看见了。唔,生意倒是真好,排队的人都到巷口了。 看来咱们这位‘妖妃’,在民间混得风生水起,比朕在养心殿还受人爱戴。" "皇上,可要清场?"随行的粘杆处侍卫低声请示。 "不必,莫要惊扰到百姓。"乾隆整了整身上那件宝蓝色团花锦袍,"咱们今日是‘访客’,不是‘查抄’。记着,朕是江南来的茶商,黄员外。傅恒,你是黄府的管事,沉稳些,别丢了爷的脸面。" "……奴才遵旨。"傅恒咬牙应下,翻身下马,牵马跟在马车旁。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回春堂所在的小巷。 越近前堂,药香越发浓郁,氤氲缭绕,混着当归与艾草的苦涩甜香。 婉兮正在诊台前为一位老农施针。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春衫,袖口用细布条扎紧,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却比宫中任何华服都更耀眼,透着股子接地气的鲜活气。 她侧脸专注而温柔,指尖银针闪烁,轻轻捻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只是柔声安慰着那紧张的老农:"老伯莫怕,这针下去,腰间的酸胀便散了,片刻就好。" 就在这时,柳照影正从后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径直走向诊台。 她今日仍作书生打扮,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里那碗四物汤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自然而然地半跪在婉兮身侧,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勺子轻轻搅动,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婉兮嘴边。 那姿态熟稔至极,透着股子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刚熬好的四物汤,趁热喝,补补气血。 你今日一上午就看了三十个病人,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先喝了这口,歇一歇,后头还有二十个呢。" 婉兮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有点苦。" "苦才有效,良药苦口嘛。"柳照影笑着,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了婉兮唇角的一点药渍,"喝完给你蜜饯,我昨日特意去集市买的陈皮糖,甜着呢。 腰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揉揉?方才看你给那壮汉扎针,身子都僵了,腰板挺得笔直,怕是又抻着了。 晚些时候我替你按按,不然明日又要犯病,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这一幕如钢针般刺入傅恒的双眼。 他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 那半跪的姿态,那试温度的动作,那抹唇角的亲昵,每一处细节都像刀子剜在他心口,血淋淋地提醒他:他们日日夜夜便是这般相处!她喝她熬的汤,她替她擦嘴,她知她腰疼,她们同榻而眠…… 傅恒身形一晃,足下一点,就要冲上前去,眼底赤红一片,仿佛要将那书生撕碎。 早就发现他们的璎珞一个闪身就隔开了那两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 她笑嘻嘻地福了福身,恰好挡在诊台与巷口之间:"哎哟!两位爷,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您二位是想看病?还是拜访?" 她目光在傅恒铁青的脸上转了转,又落在乾隆晦暗不明的神色上,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若是看病,得去后头排队,不过今儿号都挂完了,得等明日卯时来排;若是拜访,也得等咱柳大夫看完诊,才有时间接待外客。 咱们回春堂有规矩,问诊期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免得惊扰病人,毕竟,这屋里头的,可都是等着救命的,比什么黄老爷、李老爷都金贵。" 傅恒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就凭你……也敢拦我?" "这位爷,"璎珞微微侧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那两人听见,语气依旧恭敬,眼神却冷了下来,"咱们柳大夫说了,这儿是回春堂,得守着回春堂的规矩,一视同仁,皇亲国戚来了也得挂号,不然就是没诚意,咱不接待。 毕竟,柳大夫的诊金不贵,但规矩贵得很。她最厌那些不懂规矩、乱闯诊室、坏了秩序的人。"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傅恒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乾隆微微眯起的眼:"哦对了,咱柳神医看着温和,若发起怒来,一般人可劝不了。 尤其是……最厌那些管不住自己手脚、不懂得尊重人的''贵客''。 两位爷,请移步后院喝杯茶?或者……去巷口站着等?若是惊扰到百姓,毁了柳大夫精心经营的地方,可别怪在下没提醒。 毕竟,柳大夫的银针,可比咱的嘴厉害多了,一针下去,管您是富商还是权贵,都得老老实实躺着,半身不遂都是轻的。两位爷,您说呢?" 婉兮此时已施完最后一针,轻轻拔起银针,用帕子擦了擦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璎珞的肩头,落在了那两位"访客"身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平静,低下头开始书写药方:"两位有礼,恕在下现在还忙,未能起身相迎。 若身体不适,可先至璎珞处登记,明日请早。若是其他事且待我看完这二十个病人,再论不迟,二位见谅。 姐姐,给二位贵客带路,前头有阿照看着,不会出错。" "好嘞!"璎珞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通往后院的小路,笑得滴水不漏,"后院备了粗茶,两位爷且耐心等候。夫人和小公子也都在呢,正好叙叙旧。请吧?" 第226章 自然是相公 后院与前堂仅隔一道月洞门,却是另一番天地。 穿过那爬满青藤的拱门,便见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茶点。 不是宫中常见的龙团凤饼、金丝蜜枣,而是山野粗茶并几碟自家晒的柿饼、南瓜子,另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黄瓜,倒也清爽雅致,透着股子市井烟火气。 容音正抱着永琮坐在廊下,见了人来,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黄员外,傅管事,久候了。舍妹正在看诊,劳二位稍候。璎珞,看茶。” “是。”璎珞脆声应了,将两只粗陶茶盏往石桌上一放,壶嘴一倾,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袅袅,“两位爷,请用。这茶是咱后山采的野山茶,虽不比龙井碧螺春金贵,却最解腻提神。 不过可得慢些喝,烫嘴,心急喝不得热茶。” “坐。”乾隆倒是气定神闲,拂开袍角,在那张老榆木石凳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方不大的院落。 墙角种着几畦药草,薄荷、紫苏、柴胡长得郁郁葱葱,一架晒着切片的茯苓与黄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葡萄架下摆了张矮几,上头放着永琮的玩具。 “姐姐!婉婉她——”傅恒却站不住,刚要上前。 “她忙着呢,”容音轻拍着怀里的永琮,抬眸瞥了他一眼,“你没听见?还有二十个病人,个个都等着救命。 黄府的管事,这般沉不住气,如何帮衬东家做事?” 永琮原本正啃着手指,见这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珠子警惕地盯着傅恒,小嘴一瘪,要哭出来的模样。 “琮儿不怕,”容音柔声哄着儿子,复又看向傅恒,语气淡了下来,“傅管事,你如今是''黄府''的人,该有点管事的稳重。 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冲撞了百姓,仔细你们''员外''扣你工钱。 再者,惊了我的孩子,我可要赶人的。” “……是我急躁了。”傅恒哑着嗓子,如遭一盆冷水浇头,退后半步,在那石凳上僵直地坐下。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略带涩味的野山茶,目光落在廊下那架晾晒的药草上:“这院子,收拾得倒雅致。这些药材,都是柳大夫亲手种的?” “是她与柳相公一起打理的,”容音浅笑,低头替永琮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黄员外有所不知,我这''妹夫''最是勤快,医术虽不及妹妹精湛,却是个打理杂事的好手。 种药、熬汤、看诊打杂,无微不至。 妹妹如今这身子骨,全赖他照顾得好,一日三餐,汤药针石,从不假手于人。 便是夜里腰疼,也是他亲手推拿,方能安睡。” “是么,”乾隆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那可真是个……贤内助。” “黄员外谬赞了,柳相公还是入赘的,姓都随了柳,说是一辈子守着妹妹,不离不弃,靠妹妹吃饭,自然要尽心。 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呢。傅管事,你说是不是?” 傅恒像是吞了黄连,满嘴苦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音,”乾隆直直看向容音,索性不再绕弯子,“那柳照影……当真只是''相公''?” 容音与他对视一眼,正欲开口—— “自然是相公,”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打断了的问话。 柳照影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步履从容。 她先将瓜碟放在石桌上,这才向乾隆与傅恒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黄员外,傅管事。 内子还在看诊,恐还需半个时辰。招呼不周,先吃些瓜果解解渴。 这瓜是今早从田里摘的,井水浸过,甜着呢。” 她说着,拿起一块瓜,自然而然地递到容音手边:“姐姐,您方才说口干,尝尝这个,润喉。 琮儿方才闹的糖糕太腻,换点瓜果清清口,省得积食。” 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新雕的竹哨子,递给永琮,那哨子被磨得光滑圆润,还系了根红绳:“琮儿,看这个,吹一下,响不响?” 永琮见到她,立刻眉开眼笑,张开小手要抱,方才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柳……柳……抱抱!” “好,柳叔叔抱。”柳照影笑着将小家伙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还亲昵地掂了掂,动作熟稔至极,“哟,又重了,是不是偷吃糖糕了?小肚子都圆了。” 那熟稔亲昵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孩子的至亲,看得傅恒眼皮直跳,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书生”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婉兮的亲近、容音的认可,甚至连他的亲外甥永琮都对她撒娇依赖。 “自从我们来,我倒是歇着了,琮儿天天粘着他柳叔叔,”容音在一旁笑着补充,还伸手替永琮整了整被柳照影抱皱的衣襟,“连晚上睡觉都要去他柳叔叔房中听故事才肯睡,有时候睡得早,突然惊醒还要找她,比粘我这个亲娘还紧。 昨晚还尿了床,也是柳叔叔给换的衣裳,一点都不嫌麻烦。 我都怕打扰婉婉安睡,让他们小两口没法好好休息,想把孩子抱回来,琮儿还不乐意呢。” 柳照影抱着永琮,转头看向乾隆与傅恒,目光坦荡:“让二位见笑了。孩子黏人,内子又忙,照影便多照看着些自家姐姐。毕竟,既是一家人,便该互相扶持,不分彼此。” 乾隆却忽然笑了:“柳相公说的是。一家人……是该互相扶持,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这''一家人''的缘分,能有多长?” “缘分长短,不在天时,在人心。只要内子愿意,照影便是一辈子。黄员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说可是这个理?” “柳相公倒是个痴情人,”傅恒终于开口,“只是不知这''一辈子'',是柳相公的一辈子,还是……柳大夫的一辈子?你这般费心照料,可她……她可曾真心许过你什么?莫不是自作多情,剃头挑子一头热?” “傅管事此言差矣。内子许不许我,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私事。 倒是傅管事,这般关心我家内子的心思,越界了吧? 毕竟,在这儿,我才是她的''夫君''。傅管事,您说是吗? 况且我柳照影虽出身微贱,却也知‘一诺千金’四个字怎么写。 内子既认了我这‘相公’,我便一辈子是她的人。 至于热不热……”她低头蹭了蹭永琮的鼻尖,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傅管事看琮儿这依赖劲儿,还瞧不出端倪么? 真心换真心,从来都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两情相悦,家人同心。琮儿,你说是不是呀?” “系!”永琮适时地搂住柳照影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亮晶晶的口水印,让她笑得更温柔,也更刺眼。 “你——!”傅恒猛地站起,眼看就要失态。 “傅恒。”乾隆目光扫过傅恒铁青的脸,又落在柳照影从容的笑靥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坐下。黄府的管事,怎可对主家这般无礼?” 乾隆看向柳照影:“柳相公好口才。只是我好奇,柳相公既入赘柳家,可曾拜过天地?可曾见过高堂? 这夫妻之名,是私定终身,还是明媒正娶?若无三书六礼,只怕……名不正,言不顺,终究算不得正经夫妻,不过是……” “不过是露水姻缘,镜花水月,”柳照影坦然接话,“员外说的是。 只是照影与内子,在这桃源村,在这回春堂,是百姓公认的夫妻。 我们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这比什么三书六礼都重。至于名分……内子许我名分,我便有名分;她不许,我便守着。 她若说要我走,我立刻消失;她若说留,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离开半步。这……够不够正经?” “若我说,朕……真要你走呢?” 空气仿佛凝固。 柳照影笑着将永琮递给容音,随即转身,直视乾隆:“那得看……内子答不答应。毕竟,在这回春堂,她才是当家作主的人。您说是吗,黄……员外?” 永琮回到母亲怀里,还恋恋不舍地抓着柳照影的袖子,小嘴瘪着又要闹。 容音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在三人之间流转,轻笑一声:“阿照,你去前头看看婉婉?她诊脉久了,腰又要受罪,你快去给她揉揉,别让她硬撑着。” “正该如此。姐姐稍坐,照影去去就来。” 她转身欲走,傅恒终于忍不住,身形如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站住!你……” “傅管事这是要做什么?”柳照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巧劲,竟让傅恒这沙场悍将的手掌滑了半寸,未能扣实。 “在下不过是去照看自家娘子,”柳照影她转过身,与傅恒咫尺相对:“傅管事这般激动,莫不是……也患了内子那种‘腰疼’的毛病,需要在下也替你揉一揉? 可惜,在下只伺候自家夫人,对旁人的腰疼……没兴趣。 傅管事若想治病,前头挂号,我家娘子医术高明,一针下去,管保您药到病除。只是……得排队。” “放肆!”傅恒怒极。 柳照影却十分平静地看向一旁看戏许久的璎珞:"璎珞,带两位贵客去审审人证,看看物证,免得在这等得心烦气躁,耽误了正事。毕竟……公事要紧,私事……慢慢来。" 说罢,她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挑帘往前堂去了,只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和满院凝滞的空气。 第227章 库房 璎珞会意,上前一步,笑得人畜无害:“两位爷,请随我来吧。光在这儿喝茶吃瓜子,容易上火,也容易……想岔了。既然二位心急,不如先去‘库房’瞧瞧,看看咱们这些日子‘经营’的成果,也好心里有个数。” “带路。”乾隆率先起身。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那架惹眼的葡萄藤,璎珞引着他们进了药房。 这外间看着寻常,百子柜林立,戥子秤挂在墙上,但璎珞在墙角一尊药王像底座轻轻一旋,竟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空气混着浓烈的雄黄与墨香扑面而来,隐约还有铁器特有的腥锈味。 "下去吧,"璎珞拎着一盏羊角灯,率先拾级而下,灯火摇曳,"咱回春堂的‘库房’,寻常人可进不来,进了,可就出不去了。"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暗室,四壁由青石砌成,墙缝里渗着水珠,滴答作响。 璎珞将灯盏搁在案角,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上铺着的厚厚稻草,稻草上捆着几个人,狼狈如虫豸。 为首的正是那县主簿李崇,此刻已没了半点官威,头发散乱如鸡窝,官服沾满泥污,嘴里塞着破布,呜呜作响,见有人进来,惊恐地瞪大了眼。 旁边还趴着那个从柳烟阁抓来的女子,绯色绫罗早已皱成一团,花容失色,见着人来便瑟瑟发抖,如筛糠一般。 "柳大夫说了,这两位是京城来的‘大东家’,管着生死簿的。"璎珞用脚尖踢了踢李崇的腿,“李崇,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位黄员外,便是你要‘清君侧’、要除的‘妖妃’背后的人。你的账,得当着他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李崇闻言,整个人瘫软下去。 傅恒目光被墙角堆积的物什吸住了——那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刀剑,旁边码着几捆火铳枪管,更有那方私铸的"徽州府衙"铁印,以及几箱贴着封条、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昏暗灯光下刺得人眼疼,也刺得人心惊。 "青龙滩截获的钢刀二百一十把,三眼火铳零件三十套,箭头五百枚,私盐十二包。"璎珞如数家珍,从怀里掏出那本从柳烟阁搜出的烫金账册,双手呈给乾隆,“这是李崇贪墨盐税、勾结盐帮、伪造官印的铁证。 另外,从李崇外室处搜出的密信提及,‘清君侧、除妖妃’不过是幌子,借白莲教起事,联络扬州盐帮、苏州织造,私运军械,意图在皇上……啊不,在‘黄员外’南巡途中行刺,才是真意。” 乾隆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越看,脸色越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除妖妃’。朕倒是不知道,我们的‘妖妃’,竟值得他们动用半个江南的盐税,值得他们私铸官印,值得他们……囤积军械,意图谋反。" 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李崇心口,踹得滚出三尺远,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李崇惨叫一声,嘴里破布掉落,吐出一口血沫,涕泪横流地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几下便见了血。 "黄……黄老爷饶命!小的只是听命行事!是苏州织造!是……是京里来的贵人! 他们说只要除了那妖妃,只要皇上……只要您在江南出了事,这天下就要换主子了!小的只是条狗!饶命啊!" 傅恒站在一旁,看着这满屋的杀机与罪证,再看看璎珞那副举重若轻、显然早已见惯风浪的模样,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如遭雷击。 "她……这些日子,都是亲自在查这些?"傅恒的声音发颤,不敢想象婉兮一个弱女子,如何面对这些杀器。 "不然呢?"璎珞转身看他,目光里是明晃晃的责备,"原本婉婉只想开家医馆,为有需要的人治病,尤其是那些被男大夫拒之门外、只能生生等死的女子。 可随着名声越来越大,有些官家太太也来拜访,言语交谈间发现问题,谁家老爷又纳了盐商家的妾,谁家老爷半夜总往漕帮码头跑,谁家老爷书房里总有来历不明的银子……" 她从怀里又掏出那封泛黄的密信,在傅恒眼前晃了晃:“所以婉婉便顺势而为,傅管事以为,咱们婉婉在这乡下地方,只是种花喝茶、谈谈情说说爱? 她每日看诊已经很累了,腰都直不起来,夜里还要核对账目、整理口供、与柳相公商议对策,规划下一步如何引蛇出洞。 若不是因为这个,她最近怎么会腰疼得那么厉害? 她若不查,这军械便要流入扬州,那‘清君侧’的刀,便要架到黄老爷脖子上了。 到时候,你们这些远在京城的大人物,可知道是谁替你们挡了这致命的一刀?” "她……她腰伤得严重么?" "站一整天,坐一整晚,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可她不让我告诉你们,说怕你们担心,说等事成了再报平安。 你们倒好,一来就摆脸色,吃飞醋,还差点把屋顶掀了。 傅管事,你若真心疼她,待会儿见了她,可别再说那些混账话了。 她如今是柳大夫,是这徽州的神医,是咱回春堂的顶梁柱,不是你们宫里那个需要人抱着哄着的病西施了。" 乾隆捏着那封密信,低声道:"她人呢?" "咱们先回去等着吧,"璎珞收起灯盏,转身引路,"原本今日婉婉看完诊,阿照要给她施针推拿的,没想到你们提前来了。 但也得等她施完针再见,毕竟婉婉的身体要紧。" 第228章 爱惜 回到前厅时,天色已向晚。 后院东厢房的窗纸上,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对俪影。 那影子贴得极近,一个伏卧如弓,一个端坐如松,姿态亲密而专注,在纸窗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隐约可见柳照影半跪在榻边,一手按在婉兮腰际,一手似乎在捻动什么,动作轻柔却专注。 乾隆与傅恒脚步一顿,俱是僵在廊下。 “两位爷,”璎珞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双臂微张,“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阿照正在施针,紧要关头,冒然闯入,针气一乱,可是要出人命的。 咱们柳大夫的身子金贵,经不起折腾,二位且忍忍。” 乾隆抬手止住了傅恒的冲动。 他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窗,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方才在地下室看到的军械与银锭还在眼前晃荡,那是杀机,是死局,是她用一副病骨弱躯,在这江南烟雨里硬生生替他挡下的刀光剑影。 而如今这窗纸上的温情,那是慰藉,是归处,是她在这血雨腥风里,为自己寻得的一方喘息之地,有人知她冷暖,有人懂她悲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那个女子。 在宫里时,她是他的菟丝花,依附于他,畏惧于他,也依恋于他;可如今在这徽州乡下,她成了别人的并蒂莲,根茎深扎泥土,既能为他探听阴谋、运筹帷幄,又能在这方寸天地间,被人这般珍视地捧在手心里,疼惜入骨。 傅恒更是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窗影,看着柳照影半跪的姿态,那微微前倾的脊背形成一道保护性的弧线,那低垂的侧首透着的全心全意的专注,无一不是他从前最常做的动作。 在她咳血时,在她胃痛时,在她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也曾这般跪在她榻前,低声细语地哄她喝药,替她揉按疼痛的穴位,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他曾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会这样待她,只有他能这样近她的身,触碰她的肌肤,聆听她的痛楚,分享她的脆弱。 他以为那是他们骨血相连的专属,是十四年养育之恩铸就的特权,是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禁地。 可如今,那个位置换了人。 那个人做得比他更好,更自然,更理直气壮,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亲密,肌肤相亲,呼吸交缠。 而他,富察傅恒,成了一个站在窗外的局外人,连闯入的资格都要被质疑。 “她……每日都如此吗?疼到……要施针才能缓解?” “可不是嘛,”璎珞抱着臂,靠在门框边,“你们没来之前,阿照日日如此。 婉婉上午看诊,下午整理案卷,夜里还要核对账目、推演案情,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啊,更何况婉婉的身体才好多久?底子还虚着呢。 若不是阿照每日用内力给她推拿,又用银针疏通经络,怕是早该卧床不起了。 可即便这样,她也硬撑着不肯歇,说病人等着救命,说正义等着昭雪。” 窗内,婉兮伏在榻上,中衣撩起至后背,露出那片因劳累而泛着微红的肌肤,柳照影坐在床沿,指尖捻着数枚银针,她神色凝重,白日里的戏谑与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一汪深不见底的疼惜。 “这里疼?”她轻声问,指尖按在婉兮腰眼处。 “嗯……左边一点,再往下……”婉兮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透出来,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隐忍,“酸……涨得难受……” 柳照影运针如飞,银针精准地刺入肾俞、命门、腰阳关等穴。 她又取过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以内力催发,掌心顿时泛起一层温热的光晕,缓缓按在婉兮腰际,顺着经络推拿。 “忍一忍,这处筋结太硬,我得揉开,”柳照影心疼坏了,指尖顺着膀胱经缓缓推按,从腰眼一路向下,至臀上,又折返向上,每一次按压都带着内力的温热,一点点化开那郁结的寒气与劳损,“否则你明日站都站不住,还想去看诊?还想做你的‘女诸葛’?” “唔……你轻点……疼……”婉兮咬唇,额角沁出细汗,身子因疼痛而微微痉挛,手指死死攥着被子。 “知道疼就好,”柳照影嘴上不饶人,手下的力道却放柔了三分,改用手掌完全贴上去,温热的大掌覆盖住那片酸软的腰肢,缓缓揉按,声音软了下来,“你这几日拼了命般,往常一天就三十病人,这几日都五十甚至到一百,当真不要命了?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还是九尾狐有九条命?用完一条还有八条?” “阿照,你别凶我……”婉兮侧过脸,露出半张潮红的小脸,眼眶微红,带着哭腔,泪珠在睫毛上打转,“我知道错了……可那些病人…她们等着救命呢……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也得停,”柳照影瞪她一眼,手上却更轻柔了,“你还有我,有师父,有璎珞,咱们可以一起扛。 你倒好,一个人硬撑,撑到腰都直不起来了才肯说。你让我……让我怎么办?看着你倒下吗? 阿婉,你若是倒了,我在这世上,便又只剩一个人了。别抛下我,好吗?求你,爱惜自己,也爱惜……爱惜我。” 婉兮心尖一颤,反手抓住她的手腕:“阿照……我不疼了……真的……你别担心…我饿了……” “你呀,总转移话题,”柳照影未起身,只是冲着外头扬声喊道,“璎珞,阿婉饿了,该备晚膳了。 炖个鸡茸粥,加些山药和茯苓,软和些,养养胃。再蒸一笼桂花糕,她爱吃甜的,其他的等我待会去炒。” “得嘞——”璎珞拖长了调子应道,转头看向仍僵在廊下的乾隆与傅恒,挑了挑眉,“两位爷,听够了?看够了?进去坐坐?或者夫人小少爷回楼上了,二位要不和他们说说话?晚膳马上就好,二位且等一刻钟,等起针了,婉婉再去找你们。 不过进去可得轻些,别吓着我们柳大夫。她如今金贵着呢,是整个回春堂的宝贝,碰不得,吓不得,得捧着。” 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开口:“我们……等着。” 第229章破茧成蝶 烛光摇曳,药香袅袅。 柳照影指尖轻捻,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婉兮腰际的命门穴缓缓拔出。 她顺手取过一旁温热的帕子,轻轻按在针眼上,细细拭去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珠。 “别急着动,”柳照影按住想要撑起身子的婉兮,掌心贴在她后腰,内力缓缓渡入,温热的气流透过肌肤,渗入经络,“再缓一会儿,让气血行开,否则明日你起身,又要喊疼。乖,听话。” “饿……好饿……胃里空得能跑马……” “知道饿了?”柳照影失笑,指尖在她鼻尖一点,“方才施针时是谁咬着牙说‘不饿’、‘不困’、‘还能再看三十个病人’?这会儿知道喊饿了?小骗子。”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家常衣裙,又转回来扶婉兮起身,替她拉好被银针撩起的中衣。“先把衣裳穿好,仔细着凉。鸡茸粥璎珞在做着,桂花糕也蒸得了,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好不好?” 婉兮就着她手坐起身,腰间的酸痛已缓解了大半,只是仍有些酸软无力。 她靠在柳照影肩上,深深吸了口气,那是她身上特有的皂角与阳光的味道,让人心安。“好……我要吃你做的翡翠虾仁,还有那个……那个酒酿圆子。” “馋猫,”柳照影笑着替她拢好鬓发,将那支素银簪子重新插好,又用手指梳理了她微乱的发丝,“酒酿圆子太甜,夜里吃了积食伤胃,只能吃三颗,多的没有。 翡翠虾仁可以,给你配着粥吃,养脾胃。但得先喝半碗粥垫垫底,不许空腹吃虾仁,仔细胃疼。” “你比师父还啰嗦……”婉兮嘟囔着,却乖乖地由着她替自己穿鞋袜。 “那还不是某个小祖宗太不让人省心?”柳照影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将绣鞋套好,“好了,起来吧,慢些走,我扶着你。腰还酸不酸?” “好多了,”婉兮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软,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刺痛,“阿照的内力比人参还管用。” “少拍马屁,”柳照影揽住她的腰,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扶着她往门外走,另一只手拎起了药箱,“我一会儿去灶间备晚膳,你和他们说话归说话,不可累着,更不可动气。若是难受了,或是腰又疼了,就唤我,我随时进来。记住了?” “记住了,放心吧,在我自己的地盘,还能让人欺负了去不成? 总得考验一番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柳婉儿,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前厅里,气氛凝滞如胶。 乾隆与傅恒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棋盘,却无子可落。 容音抱着永琮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孩子,满眼等着看戏的姿态。 叶天士早已识趣地溜去厨房帮忙了,美其名曰“监工”,实则是躲这满屋子的醋味与火药味。 脚步声轻响,珠帘一挑。 婉兮倚着柳照影的手臂,缓缓步入前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春衫,乌发松松挽就,只在鬓边簪一支素银梅花钗,面容因方才的针灸而泛着薄红,气色瞧着比那日在宫中好了不知多少,只是步履间仍有些虚浮,显是腰伤未愈,如弱柳扶风,却自有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气度。 乾隆与傅恒同时站起。 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婉兮腰侧那只扶持的手上。 "坐。"婉兮轻轻挣了挣,示意无需扶持,自己扶着椅背缓缓坐下。 柳照影在她后腰塞了个软枕,这才低声道:“我去备晚膳了,有事唤我。” “好。”婉兮微微颔首,抬眸看向厅内二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二位久等了。看来两位的耐心……还可以,没把这回春堂的屋顶掀了。” 乾隆深深看她一眼,缓缓落座:"在回春堂自然以柳大夫的规矩为先。几个月都等了,这几个时辰还等不得?只要能见你,等多久都值得。" 傅恒却仍站着,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婉婉……你的腰……" “无妨,不过是想着即将去扬州了,得把这些病人先安顿好,每日看的病人多了一些,累着了而已。” 她右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刚刚离开的、柳照影扶过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每天有我家夫君为我施针推拿,夜里夫君用内力护着,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故意咬重了“我家夫君”四字,如愿看到傅恒面色一白,乾隆眸色微沉。 乾隆低笑出声:“我竟不知,婉婉竟然能到男女通吃的程度,但凡与你接触过的,都能对你死心塌地。 先是个唱戏的,如今又成了你的‘夫君’,下次不知还要收几个?朕这心脏,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黄员外说笑了,我都被称为妖妃了,总得会些迷惑人心的手段吧。”婉兮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祸国殃民的潋滟,她轻轻侧首,“那日我不过是稍加魅惑,就让人心甘情愿的唯我所用,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么,员外可是……也心动了? 想要我再施一次法?那可得先排队,我夫君可霸道着呢,不许我随意迷惑旁人。” 傅恒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眼眶通红:“婉婉……那日……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不该凶你,不该吃那些没来由的飞醋,让你伤心失望,逼得你离家出走。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跪下来求你原谅也行,只是……只是别不要我,别真的把我当外人,行吗? 我这几个月,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日说的每一个字,后悔让你伤心,让你宁愿跟着……跟着别人走,也不愿再看我一眼。 婉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你如今是柳大夫,是这徽州的神医,你活得好,活得精彩,活得独立,我……我替你高兴,只求你别把我推开,别让我……连站在你身后,为你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做你的药童,做你的杂役,我也心甘情愿。” “哥哥,你如今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自己心安? 你可知,那日我为何宁愿跟阿照走?不是因为她是戏子,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气你,更不是为了找什么新欢。 那日她问我,可愿做一只自由的燕?用她的一艘小船,载我游遍这江南烟雨,看看没有金丝笼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忽然就觉得,我富察婉兮,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刻,也要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广,风是什么味道,自由是什么滋味。 我想证明我可以只是我自己,不是富察家的格格,不是谁的妹妹,不是谁的附属,不是需要你们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所以我带着她就跑了,不是私奔,是逃出生天,是破茧成蝶。 如今我做到了,我是柳婉儿,是回春堂的大夫,是我自己的主人。 我能救人,能查案,能在这天地间站稳脚跟,不靠谁的恩赐,不靠谁的宠爱,只靠我自己这双手,这颗心。 你们若还把我当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婉婉,只想着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呵护起来,那么——” 她抬手,指向门口,声音平静却决绝:“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乾隆缓缓鼓掌,目光灼灼,眼中满是骄傲与欣赏:“说的好!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朕从前只能从密信上的只字片语中得知消息,虽然骄傲,欣慰,但并未亲眼所见。 今日一见,方知朕的婉婉,已非昔日池中物,当真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好,还要耀眼。 朕今日来,不为兴师问罪,不为强取豪夺,更不为兴师动众地‘接’你回去。 第一,是为谢你救命之恩,若非你在这江南织网布局,以身犯险,怕是朕这条命,真要交代在那‘清君侧’的刀下了,这江山也要动摇。 其次是来接你回家,不是回那个金丝笼,而是回我们共同的家,那个你随时可以来,也随时可以走的港湾。 可如今的你,已不是朕能''接''回去的了,也不是朕能''关''得住的了。 你长出了自己的翅膀,飞得比朕还高,看得比朕还远。朕……既骄傲,又惶恐。 骄傲于你的成长,惶恐于……朕是否还能跟上你的脚步,是否还配得上与你并肩。 但这一次,朕不再逼你,只等你心甘情愿。” 婉兮看着眼前两个男人,一个帝王,一个将军,此刻都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傲慢,只剩下满满的真诚与悔意。 她心中一软,但仍保持着清醒的距离:“二位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记下了。你们说的‘回家’,那是往后的事,是等这江南的水清了,案子结了,贪官拿了,再说的事。 还有啊,你们来的太早了。说好的半月到,如今这医馆里还有三十多个病人等着我明日看诊呢,还有一批药材要炮炙,还有去扬州的行囊要收拾,还有……” 她忽然狡黠一笑:“还有,你们既然来了,就得守我这回春堂的规矩。 明日起,你们两个,一个去前厅帮我去搬药材、碾药粉,一个去后院帮我晾晒药材、劈柴烧火。 都得听我的,我让你们往东,不许往西。做得好了,咱们再谈往后;做得不好,那就请回吧,我的回春堂不养闲人。” 乾隆与傅恒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怎么?不愿意?”婉兮挑眉,“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愿意,”乾隆率先开口,“在下愿意。别说搬药材,便是给柳大夫煎药尝苦,在下也甘之如饴。” “但凭柳大夫差遣。”傅恒深深一揖,“哪怕让我去挑粪浇菜,我也乐意。” 婉兮左看看傅恒,右看看站在一旁乾隆,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灶间传来柳照影的喊声:“阿婉——开饭啦——再不来,虾仁要凉了——” “来了——”婉兮应声,起身时柳照影已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又扶住她的腰,动婉兮回头,对二人道:“那就说定了,走吧,我夫君做的菜,可比宫中御厨还要好吃。 二位既来了,便尝尝这民间的烟火气。” 她任由柳照影扶着,缓缓走向后院,留下两个男人相视苦笑,随即快步跟上。 第230章 废后弑嫡 后院葡萄架下,早已摆开了一张八仙桌。 桌上六菜一汤,色香俱全,却不是什么珍馐美馔,尽是山野家常:清炒蕨菜嫩绿欲滴,腊肉炒笋片油亮诱人,一尾清蒸河鱼卧在青瓷盘中,撒着翠绿的葱丝;另有凉拌木耳、蒜蓉马齿苋,并一大碗火腿冬瓜汤,汤色奶白,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 最中央摆着一盘翡翠虾仁,晶莹剔透的虾仁衬着碧绿的豌豆,旁边是一碟蒸得软糯的桂花糖藕,甜香扑鼻。 "山野粗鄙,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但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河里捞的,胜在新鲜。"柳照影自然而然地扶婉兮入座,先在椅上垫了个软枕,又在她后腰塞了个靠垫,调整了三回角度,确认她坐得舒适,这才盛了半碗鸡茸粥放在她面前,"先喝粥,暖胃,不烫了。" 婉兮就着她手边的调羹舀了一口粥,满足地眯起眼,唇角扬起:"好吃,鲜得能咬掉舌头。你也坐,忙了一天了,别光顾着我。" "好。"柳照影笑着应声,却并不急着坐下,而是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蕨菜放在她碗里,"这个清火,你今日看诊说了太多话,嗓子该润润。 慢些吃,别噎着,更别空腹吃那虾仁,仔细胃疼。我方才看你诊脉时揉了三次胃脘,可是又饿了就忙着看诊,没按时用膳?" 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连她看诊时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让坐在对面的乾隆与傅恒皆是沉默。 "吃啊,客气什么,一家人吃饭哪那么多规矩?"婉兮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扬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伸手执起公筷,先给乾隆夹了一筷子腊肉,"黄员外尝尝这个,徽州特有的刀板香,用冬笋同炒,最是下饭。 您在京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也该尝尝这民间烟火,尝尝这粗茶淡饭的滋味。 这腊肉是阿照亲自腌的,用的是后山的野猪肉,比宫里的御供更有嚼劲。" "好。"乾隆深深看她一眼,夹起那块腊肉放入口中,咸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些许辛辣与竹叶的清香,确实比宫中那些精致却寡味的御膳更有滋味,也更有人情味。 婉兮又看向傅恒,给他盛了一碗汤,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他:"哥哥也喝口汤,你一路奔波,该补补。 别光坐着,动筷子呀。难道还要我喂你不成?" 傅恒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一暖。 她还是叫他哥哥,还是关心他,虽然不再是那种生死相依的独占,却多了份从容的亲近。 "多吃点,"柳照影适时地插话,给婉兮剥了只虾仁,蘸了醋递到她唇边,"你今日消耗太大,站了整整四个时辰,腰都直不起来了,不吃饱夜里要饿醒,胃更要造反。 来,张嘴,我喂你这一口,剩下的你自己吃。" 这般亲昵自然的举动,让乾隆目光微凝,傅恒握筷的手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柳相公好手艺。”乾隆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翡翠虾仁上,"我竟不知,这民间的粗茶淡饭,竟如此养人。" “不止,还有阿照炖的鸡汤,熬的药粥,酿的梅子酒。 我如今胃口好了,能吃两碗饭,夜里也不咳了,腰疼虽时有反复,但有人日日给我施针,便也不碍事。 黄员外,你瞧我是不是比离宫时胖了些?这脸蛋,是不是圆了?" 乾隆细细看她,烛光下,她脸颊丰润,透着健康的粉色,眼眸明亮如星,确实比那日在宫中咳血时丰腴了许多,也鲜活了许多。 "是,丰腴了,也……更好看了。"乾隆轻声道,目光落在柳照影正小心翼翼替婉兮挑鱼刺的手上,"这菜色香味俱全,比宫里的御厨更懂她。柳相公,你有心了。" "黄员外谬赞,"柳照影将剔净刺的鱼肉放进婉兮碗里,坦然道,"只是知道她爱吃,便学着做。 日子久了,便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吃不得油腻,知道她喜甜却怕胖,知道她夜里容易饿,得备着点心。都是些琐碎事,不值一提。" "琐碎事才见真心,"傅恒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诚恳与释然,他端起酒杯,向着柳照影遥遥一敬,目光真挚,"多谢你照顾她,把她养得这般好。 这一杯,敬你,往日是我狭隘了。" 柳照影坦然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傅管客气了。她是我娘子,我不疼她,谁疼她?" “好了,别光顾着说话。菜要凉了。”婉兮拍拍手,示意众人动筷,随即话锋一转,眸光瞬间锐利如剑,"说正事。御船什么时候到?最好是夜里,这库房里的东西要悄悄运到船上,不能惊动地方。 那批军械和官印,得尽快送回京城作为铁证。还有那一直不开口的死士,李崇和那个外室,也得连夜押走,迟则生变。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咱们动作要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否则消息走漏,怕是要鱼死网破。" 乾隆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密折,铺在桌上:"三日后,子时,御船泊在青龙滩下游三十里的隐蔽处,有粘杆处的水鬼营接应。届时以运送药材为名,将军械与证人转移。 朕已命人伪造了德馨堂的进货单,即便有人查,也只会以为是一船普通的桑叶与药材,绝不会想到是铁证如山的军械与钦犯。" “很好,”婉兮忽然蹙眉,"但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通,他们以除妖妃的名义,可在徽州我根本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若非我无意中从那些官家太太的抱怨里听出端倪,顺藤摸瓜,根本想不到这江南锦绣堆里,竟藏着如此惊天阴谋。 这不对劲,若真要起事,不该是这般悄无声息。 流言呢?造势呢?那些谋反者惯用的伎俩,为何一样不见? 阿照,你在苏州戏园子里听到过吗?这些戏园子,茶楼等人多的地方最容易嚼舌根了,可有关于''妖妃''的流言?" 柳照影神色凝重地摇头:"未曾。我在苏州唱戏多年,三教九流的消息最是灵通,却从未听过什么''妖妃''之说。 若真要''清君侧'',本该在民间散布流言,造势起兵,让百姓以为真有个妖妃祸国殃民,这样师出有名。 可他们竟压得水泄不通,好像根本不在乎民间怎么看,这太反常了。" "仿佛这''妖妃''之说,根本不是给百姓听的,"婉兮接过话头,指尖轻叩桌面,声音越来越冷,"而是给军队听的,给官场听的,给那些要参与谋反的人一个师出有名的旗号。 他们不需要民间支持,他们只需要一个动手的借口,一个能让将士们拔刀、让官僚们站队的理由。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阴谋者的目标极明确,就是冲着皇上来的,"傅恒沉声道,面色凝重如铁,"且他们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能压得舆论半点不露,说明这网织得极密,极深,已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告知百姓也是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让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借一个女子的名头,掀起一场清君侧的风暴,"柳照影目光扫过婉兮与乾隆,"这是最好的借口。 既能在事后蛊惑愚民,说妖妃祸国已被诛,又能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僚士绅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起兵。 到时候,他们推翻了朝廷,杀了皇上,再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已死''的妖妃头上,说是清君侧成功后诛了妖妃,既得了天下,又得了清名,一举两得。而且……若这妖妃当真是阿婉,那妖妃背后是富察氏,富察氏还有皇后和嫡子呢。 若他们真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打的是除妖妃的旗号,那富察氏满门,包括皇后与六阿哥,都将成为众矢之的,是''妖妃''的罪族,是祸国的根源。 届时……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铲除富察氏,甚至……" "甚至废后,弑嫡,改朝换代。"乾隆猛地抬眸,眼中寒光乍现,"届时,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清君侧'',不仅杀了朕,还可顺势除去皇后与嫡子,以绝后患,另立傀儡,甚至……另立新君!这局,好毒!" 第231章 嘤嘤嘤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响。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凝重时刻—— "唉……"婉兮突然长叹一声,方才那运筹帷幄的锐气与冷意瞬间消散无踪,"也不知道我是得罪哪路神仙了,要这么弄我。" 她突然抽出帕子装作拭泪,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却带着夸张的娇嗲,扭捏作态,活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媳妇:"相公!分明是有人要拆散我们恩爱夫妻,见不得咱们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为妻这心里委屈得很,当真是六月飞雪,冤枉啊……嘤嘤嘤~不活了~" 她说着,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柳照影肩上,还故意在人家怀里蹭了蹭,帕子一甩,掩面"啜泣"起来,从袖缝间漏出的声音抑扬顿挫,活像戏台上的苦情旦角:"一群天杀的坏人……嘤嘤嘤……要杀要剐也就罢了,还要污蔑人家是妖妃……嘤嘤嘤……人家明明是心慈手软、菩萨心肠、救死扶伤的神医……怎么就成妖妃了……嘤嘤嘤……不活了……死了算了……让我死了吧……" 众人:"……" 方才那番惊天阴谋的凝重气氛,被婉兮这突如其来的“嘤嘤嘤”冲得七零八落。 柳照影嘴角微微一抽,随即立刻进入角色,一手揽住婉兮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配合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调都拔高了八度:"唉哟,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娘子,快莫要哭了! 仔细哭坏了身子,为夫心疼死了!这帮人就是眼瞎,看不得咱们夫妻恩爱,见不得咱们回春堂生意兴隆,这才使出这般下作手段。 你放心,有为夫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为夫便跟他拼命!" 两人演得愈发投入,渐入佳境。 婉兮猛地直起身,顺手抄起桌边一个剥毛豆用的柳枝条,捏在手里当宝剑,身子软得似没骨头般往柳照影怀里倒,声音凄婉:"代王~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否则臣妾便要挥剑自刎了~嘤嘤嘤~" 柳照影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截看似锋利实则软趴趴的"宝剑",顺势将婉兮往怀里一带,入戏极深地悲呼:"爱妃不可!你若就此撒手人寰,抛下孤王一人,这万里江山,这锦绣人间,于我而言不过是断壁残垣!孤王……不活了也罢!孤王这就随你去了!" "代王~你不能死~你死了臣妾怎么办~"婉兮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从袖缝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哪有什么泪光,分明全是促狭的笑意,"咱们还要当那恩爱夫妻,还要生一窝小妖怪呢~可不能死在这帮小人手里~" "生!这就生!"柳照影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搂紧她,"待会儿回房咱们就努力,定要生个‘小妖妃’出来,气死那些背后嚼舌根的!生他个三五个,组成个‘小妖兵团’!" "咳咳咳——"乾隆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面通红,指着婉兮,手指都在颤,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丫头……成何体统!简直……简直胡闹!" 第232章 妲己祸国 傅恒则是目瞪口呆,手中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 他看着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婉柔弱、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婉婉,如今竟能这般没脸没皮地撒娇耍赖,还嚷嚷着要"生一窝小妖怪",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吃柳照影的醋,还是先震惊于婉兮的"人设崩塌"。 这……这还是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他寸步不离守护的妹妹吗?这分明是个……是个混世魔王! "他们两个……经常这样突然演起来吗?"傅恒僵硬地转头,看向一旁正淡定剥着毛豆、眼皮都不抬的璎珞,嘴角抽搐,一脸难以置信。 "常有的事,我都习惯了,"璎珞头也不抬,将剥好的毛豆扔进碗里,"你猜猜为什么他们两个不互称夫人和夫君?而是现在不常叫的相公和娘子?" 傅恒:"……为什么?" "因为戏文里都这么唱啊——''相公''、''娘子'',多顺口,多亲热,比那干巴巴的''夫人''、''夫君'',有滋味多了。 咱们婉婉之前跟着皇上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在船上无聊的时候,总演一演逗一逗我俩。 再加上阿照本就是戏子出身,行家啊,还指点一番,在船上时就演,到这儿了还演,愈演愈烈,如今已经发展到随时随地大小演的地步了。 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听见她们在房里''大王''''爱妃''地叫,吓得我以为进了妖精洞。"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上回有个病人家里闹和离,婉婉听着听着突然拍案而起,说要扮演那负心汉,让阿照扮那被休的妇人,两人就在诊台前演了一出《铡美案》,唱念做打,有模有样,吓得那病人以为柳大夫中邪了,差点没跑出去喊道士; 上上回在集市上,婉婉看上糖人了,阿照没带银子,俩人当场就演了一出《陈世美抛妻弃子》,哭得那卖糖人的大爷心软白送了她俩两个大糖人,还附赠了一包麦芽糖; 还有一回,为了省那三文钱的摆渡钱,俩人演了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生生把船家唱感动了,没收钱不说,还倒贴了一壶黄酒。" 她越说越起劲,手里的毛豆都忘了剥:"上个月还演了一出《白蛇传》,阿照扮许仙,婉婉扮白娘子,把我当法海打了一顿,说我拆散她们,拿着晾衣杆追了我二里地; 前几天还演了一出《游园惊梦》,柳相公扮柳梦梅,婉婉扮杜丽娘,差点没把叶天士唱哭了,转头就把自己珍藏的龙井拿出来给她们润嗓子。" "我一开始也以为婉婉中邪了,"璎珞终于抬起头,看着两个石化的男人,耸了耸肩,一脸"你们太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后来叶天士说,这叫''情志转移法'',心里头压着大事,就得找点由头撒撒娇、耍耍赖,把那股子郁结之气散了,不然容易憋出病来,肝气郁结,克伐脾胃,到时候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咱们柳大夫深谙此道,演得那叫一个投入,你们慢慢就习惯了。 反正别在她演戏的时候拆台,不然她能演得更凶,上回我拆穿她,她直接演了一出《窦娥冤》,在院子里唱了半个时辰的雪,那嗓子亮的,吵得我耳朵疼了三天。" 她捡起一颗毛豆,精准地扔进嘴里:"不过二位爷可得适应着点,咱们回春堂没那么多规矩,高兴了笑,委屈了哭,想演就演。 婉婉这‘嘤嘤嘤’的功力,可是与日俱增,昨儿还演了一出‘被负心汉抛弃的痴情女’,把来送菜的李大叔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要去报官,说有个书生欺负良家妇女呢。 婉婉高兴了,演一出《贵妃醉酒》,不高兴了,演一出《窦娥冤》,那眼泪说来就来。 反正阿照配合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看戏的,嗑瓜子便是,别较真。" 叶天士此时恰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一脸正经的点头:"正是如此。婉婉如今身为‘妖妃’,背负着这么大个罪名,若日日愁眉苦脸,忧思郁结,肝气不舒,迟早要生病。 这般时不时演上一场,该哭哭,该笑笑,把情绪泄了,比吃十副疏肝解郁的方子还管用。这叫‘以情胜情’,古医书上有载的。 你们别拦着,让她演,演完了心里就舒坦了,明日看诊更有精神。 你们看,她演完这一出,是不是气色好多了?眼睛都亮了。" 婉兮从柳照影怀里探出头来,脸上哪有半点泪痕,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冲乾隆故意抛了个媚眼:"黄员外,您瞧,我这''妖妃''演得可还像? 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是不是比那真的妲己还要祸国殃民几分? 要不……我也给您演一出《妲己惑主》? 保证比那真的还勾魂摄魄,让您神魂颠倒,从此不早朝!" 乾隆:"……" 傅恒:"……"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宠溺,以及深深的无力感,这丫头,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可偏偏又让人气不起来,反倒觉得可爱得紧。 “大王~”婉兮捏着嗓子,眼波流转,腰肢轻摆,竟真似那祸国妖姬般,莲步轻移地朝乾隆“飘”了过去。抽出柳照影腰间的扇子,虚虚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目,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您瞧瞧臣妾,美么?可比那西子还胜三分呢~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奸臣,咱们好生生世世在一起,共享这荣华富贵,那才叫快活似神仙呢~” 乾隆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 “婉……婉婉,”乾隆声音都变了调,干咳一声,试图维持“黄员外”的威严,转瞬破功,结结巴巴道,"你这……成何体统,快些起来,莫要胡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大王这是嫌弃臣妾了?”婉兮立刻入戏,眼眶说红就红,扇子一收,掩面作势欲泣,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抑扬顿挫,“嘤嘤嘤……想臣妾当年在轩辕坟修炼千年,只为与大王共续前缘,如今大王竟为了那些个朝堂琐事,冷落了臣妾……臣妾不如撞死在这葡萄架上,以证清白!” 她说着,竟真朝那葡萄架柱子"撞"去,吓得乾隆慌忙伸手一捞,将她手腕攥住,声音都急了,带着慌乱与心疼:"别撞!朕……这不是……不是嫌弃你!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真撞了!撞坏了可怎么是好!朕心疼都来不及呢!" 话音未落,婉兮已顺势跌进他怀里,仰着脸,哪还有半点泪痕,眼角眉梢全是得逞的狡黠:"那大王是答应了?要为我杀尽天下负心人?要宠着我,护着我,听我的话?以后不许凶我,不许管我,不许吃飞醋?" 乾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那眉眼弯弯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答应……都答应……只要你不撞柱子,什么都答应……你呀……真是朕……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妖妃,名副其实的妖妃。” “过奖过奖,”婉兮笑嘻嘻地从他怀里跳出来,转身又朝傅恒抛了个媚眼,"傅恒将军,你可要为臣妾的美貌作证呀,这般容颜,是不是足以令天下英雄竞折腰?是不是比那画里的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傅恒看着她那灵动的模样,再看看一旁忍俊不禁的柳照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满是宠溺:"是……妖妃娘娘美貌无双,天下第一,臣……甘拜下风。" "这就对了嘛,"婉兮拍了拍手,瞬间从"妖妃"变回了"柳大夫",仿佛刚才那一番闹腾只是幻觉,她重新坐回桌前,端起粥碗,淡定地喝了一口,"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演完了,心里舒坦多了,郁结之气散了,明儿又能看一百个病人了。 黄员外,傅管事,你们可得多吃点,明日还要搬药材呢,别饿着了。" 乾隆与傅恒相视苦笑,这丫头,算是彻底拿捏住他们了。 第233章 按腰 夜深了,回春堂渐次安静下来。 东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在窗纸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 "腰还疼吗?"柳照影点了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又取来热帕子敷在婉兮腰上,自己则坐在床沿,轻轻替她揉按着。 "好些了,"婉兮趴在枕上,侧脸望着烛光里柳照影柔和的轮廓,"今日……谢谢你配合我演那出戏。心里头压了太多事,若不撒个娇、耍个赖,我怕是要憋坏了。 也只有在你这儿,我才能这般没脸没皮,做回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小姑娘。" "我知道,"柳照影指尖在婉兮腰眼处加重了力道,"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当妖妃就当妖妃,想当医仙就当医仙。 哪怕你想做那混世魔王,我也给你递刀。只要你舒坦,我做什么都愿意。 忍一忍,这处筋结得揉开,一会儿还得换个针法,扎几针助眠的穴位,否则你过几日赶路要犯头疼。深刺才见效快,别动,乖……" "嗯……"婉兮轻轻哼了一声,将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厢房,灯火未熄。 乾隆与傅恒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客房,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板壁。 "傅恒,"乾隆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低沉而清晰,"你可睡着了?" "……回皇上,未曾。"傅恒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帐幔,脑海里全是今夜婉兮靠在柳照影肩上那娇俏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朕在想,咱们在宫里争了那么久,争得你死我活,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竟都输给了一个戏子。不,不是输给戏子,是输给了她的自由。 她不再是咱们的金丝雀,她是只鹰,咱们得学会仰着头看她。 朕今日见她那般鲜活,才惊觉从前是朕错了,朕把她……困得太紧了。" "皇上说的是,奴才明日便去劈柴。 既然她要做柳大夫,要做这江南的''女青天'',奴才便做她的药童,做她的柴夫,只要……只要还能看她一眼,听她说句话,做什么都值得。" "朕去碾药粉,长这么大,朕还没碾过药。 但愿别碾成灰,反倒浪费了她的药材。"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东厢房隐约传来一阵窸窣声,似是有人在低语,随即是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嗯……阿照,轻点……疼……" 乾隆猛地睁大了眼。 "忍一忍,这处得揉开,否则过几日赶路你受不住……别动,乖……" "你……你手往哪儿放呢……好胀……" "那就对了,说明气血通了。 别动,再扎最后一针……马上就好……" 紧接着,是床铺轻微的"吱呀"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以及那愈发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喘息与轻笑,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魔音穿耳。 乾隆一把扯过薄被蒙住头,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耳朵里钻。 他贵为天子,何时听过这种……这种夫妻闺房之乐的实况?在心里把柳照影骂了八百遍,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傅恒也是如临大敌。他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那每一声细微的喘息、每一句含糊的娇嗔,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口。 他想起从前婉兮在他怀里,也是这般娇弱,也是这般依赖,如今却…… "……朕觉得,朕明日该去检查一下那面墙是否漏风,"乾隆在被子里闷声道,声音咬牙切齿,"这木板……太不隔音了。傅恒,你……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傅恒也把被子蒙过头,声音从被褥里透出来,带着浓浓的绝望,"皇上,您说……他们是在……是在……" "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想知道,睡觉!明日还要早起碾药呢!" 可那声音偏偏不依不饶,断断续续,像是故意折磨人。 "阿照……" "忍忍……没事的……" "可是……好痒……" "痒就说明经络通了……别躲……"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暧昧的衣料摩擦声,还有柳照影低低的轻笑,以及婉兮那似嗔似怨的抽气声:"坏东西……明日……明日定不饶你……" 乾隆猛地坐起身,盯着那面墙,恨不得用眼神在墙上烧出两个洞来。 傅恒则在隔壁狠狠一拳砸在枕头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夜,回春堂的两个"杂役",注定无眠。 第234章 谁是女子? 次日清晨,天光刚擦亮,晨雾还未散尽。 回春堂的厨房里飘出阵阵米香,柳照影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手里握着长勺搅动锅里的鸡茸粥,神情专注,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婉兮坐在院中的老梅树下,捧着一本医案在看,身上披着件斗篷,发丝松松挽就,别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面色红润,唇角含笑,一副餍足的模样,只是偶尔扶着腰轻轻蹙眉。 乾隆和傅恒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客房里冲出来的。 两人顶着如出一辙的黑眼圈,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深重。 他们一眼就看见树下的婉兮,那慵懒惬意的姿态,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扶着腰的手…… 两人僵在廊下,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哟,二位早啊,"婉兮抬眸,笑得人畜无害,眼中满是促狭,"怎么气色这般差?可是认床,没睡好?" "……"乾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只得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柳大夫……昨夜睡得可好?" "好啊,"婉兮伸了个懒腰,声音慵懒,"一夜无梦,酣睡至天明。有我家夫君在,自然是睡得安稳的。 倒是你俩,怎么跟被耗子精吸了魂似的?" 傅恒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支支吾吾道,"那个……昨夜风声大,吵得慌。" "风声?"婉兮歪头,一脸无辜,"昨夜月朗星稀,哪有风声?" "是……是猫叫,"乾隆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春的那种,特别吵。" "哦~"婉兮恍然大悟,随即掩唇轻笑,"那可能是我们养的那只小狸花吧,这小家伙最近确实闹腾,夜里总爱往人屋里钻,还喜欢拱来拱去的,是要给它找个伴儿了。" "开饭啦——"璎珞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的模样,顿时瞪大了眼,"哎哟我的乖乖!二位爷这是怎么了?昨夜做贼去了?" "璎珞,"柳照影端着粥锅出来,瞥了眼二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别胡说。二位贵客许是水土不服,快来用些热粥暖暖胃。 阿婉,你的腰还疼吗?来,先喝口热汤垫垫,我再给你揉揉。" 她极其自然地走到婉兮身后,双手覆上她的腰侧,轻轻揉捏起来。 婉兮顺势靠在她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声音软糯,故意扬高了声调:"嗯……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轻些……昨夜里折腾得太狠了,现在还酸着呢……夫君手真巧,比那人参还管用。" "没事,一会儿吃完饭,回房我再给你好好按按,昨夜是我没把握好力度,疼着你了,今日一定轻些,保管让你舒舒服服的,不再难受。" 乾隆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傅恒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撕心裂肺,脸都紫了。 "怎么啦?"婉兮转头看他们,一脸关切,"二位这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我给你们也把把脉?看你们这脉象,似乎是肝火旺盛,气滞血瘀,需要好好疏导疏导?" "不必了!"两人异口同声。 叶天士摇着扇子从后院转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再看看柳照影那坦然自若给婉兮揉腰的手,一脸了然,摇头晃脑:"啧啧,年轻人,血气方刚,要注意节制啊,固本培元才是正道。看看这两位,这就是……咳咳,思虑过重,夜不能寐,伤肝啊,得好好调理。" 他话锋一转,看向柳照影,故作正经:"不过柳小子,你也太不懂事了,好歹顾及一下隔壁两位……都是客人,要懂礼数,夜里动静小些嘛,吵得人睡不着,可不好。" 柳照影面不改色,手下动作不停,继续给婉兮揉腰,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坦然道:"叶神医说的是,是照影莽撞了,考虑不周。 不过是想着夜里多努努力,争取早日让阿婉怀上,到时候回春堂添个小掌柜,热闹些,也有人继承她的医术。 也算是我这个入赘的丈夫有点用处,总得给柳家留后不是? 生个和娘子一模一样的小妖妃,多可爱。也能给琮儿做个伴儿,大家都等着喝满月酒呢。" "噗——"傅恒一口茶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溅了满桌。 乾隆瞪大了眼,看着柳照影,又看着婉兮,声音都变了调:"怀……怀上?!你们……你们要生孩子?!她……她怎么让你怀上?!" 婉兮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拧了柳照影一把,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谁……谁要怀了!" "怎么是胡说?"柳照影一脸正色,握住她的手,"咱们成亲也有日子了,虽然你是大夫,可也得有个后啊。 我不在乎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的,我都疼。咱们回春堂这么大,总得有个小主人不是?我夜夜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难道……你不想给我生个小神医?" "你……你闭嘴!"婉兮羞得把脸埋进她怀里,不敢看乾隆和傅恒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叶天士扇子在掌心敲得啪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事好事!双喜临门!到时候我亲自给把脉,保准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神医!回春堂后继有人咯!" 容音抱着永琮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这可是大喜事!琮儿,听见了吗?你要当哥哥了!要有个小妹妹或小弟弟陪你玩了!" 永琮似懂非懂,拍着小手咯咯笑:"弟弟!妹妹!玩!" 婉兮从柳照影怀里抬起头,转向看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黄员外,记得准备贺礼,封个王爷呢,还是封个郡主呢?这可得提前想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毕竟……这可是‘妖妃’的种,金贵着呢。" 乾隆难以置信的指着柳照影,手指都在抖:"她……她不是……她不是女子吗?!怎么……怎么能让你怀上?!" 璎珞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拦住了话,故意打岔:"哎哟喂,我的爷啊,您这反应也太慢了! 二位爷,还不快恭喜柳大夫和柳相公?!到时候满月酒,你们可得坐主桌! 还得给咱们小掌柜包大红包呢!份子钱可不能少!" 乾隆:"……" 傅恒:"……" "等等,"傅恒猛地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谁是女子?!" 柳照影搂着婉兮,挑眉看他,嘴角上扬:"我、是、女、子。" "那昨夜?" "阿婉过几日出远门可不得赶紧治好,我给她用了''烧山火''的针法,又以内力疏导经络,她怕疼,就叫唤了几声,怎么了?有问题吗?"柳照影一脸坦然,"傅管事,您想什么呢?" 傅恒转向刚刚说出真相的乾隆,眼中满是控诉与震惊:"皇上,你早就知道?" "你才发现?"乾隆扶额,一脸"你真没救了"的表情,"朕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朕昨天不是说婉婉已经到男女通吃的地步了吗?你以为朕是在夸她魅力大吗?" "怪不得你看到他们两个相处那么镇定,怪不得每次我要派暗卫你总拦着我,说''无需多虑''!"傅恒如梦初醒,声音都劈了叉,"你……你早就知道她是女子,却一直看着我吃醋,看着我发疯,看着我……" 他回头看看正忍俊不禁的婉兮,再看看一脸坦然的柳照影,最后看看笑得东倒西歪的璎珞和叶天士,和一旁忍俊不禁的容音,终于明白过来—— 这一屋子的人,早就知道真相,唯独他,吃了几个月的醋,喝了满满几大缸的酸醋,如那傻子般蒙在鼓里! "你们……你们……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傅恒指着众人,手指颤抖,声音悲愤,"就我一个人在那……在那……" 这几个月的寝食难安,自己那些咬牙切齿的嫉妒,昨夜那辗转难眠的煎熬和脑补的那些画面……那些面红耳赤的暧昧,那些醋海生波的折磨,全都是一场空! 傅恒指着乾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皇上……您……您太……太不厚道了!" "朕也是为你好,"乾隆一脸无辜,憋着笑,"让你多练练定力,省得以后遇事慌张。你看,现在不就练出来了?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多好。这可是朕的良苦用心啊!" "哈哈哈哈!"满院子的人终于爆发出哄堂大笑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那笑作一团的众人,再看看那依偎在一起的婉兮与柳照影,终于,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是我愚钝。这''妖妃''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连带着身边的人,都是成了精的狐狸,一个个八百个心眼子。 只是下次别再这么吓我了,我这心脏,真的经不起这般折腾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英年早逝。" "生活嘛,总得有点惊喜,不是吗?"婉兮笑嘻嘻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促狭与温柔,"况且,哥哥的醋意,看着还挺可爱的,比那板着脸的样子生动多了。 以后可别再乱吃醋了,省得把自己酸死。"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傅恒举手投降,一脸苦笑,"我这辈子吃的醋,都在这几个月吃够了,再不敢了。" 第235章 罕见的脉象 “相公,”婉兮忽然从柳照影怀里转过身,攥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仰起小脸,眼尾还适时地泛起了红,“为妻骗了哥哥,哥哥不会生气吧? 都怪我不好,瞒了这么久,害得哥哥空吃了那许多飞醋,心里头肯定委屈极了。 嘤嘤嘤……你说……哥哥会不会恼了我,再也不理我了?” 她说着,竟真用袖子去拭那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耸一耸,活像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娘子莫怕,”柳照影极其上道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一带,抬眸瞥向傅恒,“哥哥大人有大量,岂会因这点小事恼你?再说了,是为夫不好,是我不让娘子早早说明,要怪……也该怪为夫这张脸生得太过俊俏,让哥哥误会了,还当了真。 若是要怪,就怪为夫吧,与娘子无关。哥哥若生气,冲我来便是,千万别吓着我家娘子,她胆小,经不得吓。 况且……哥哥先前不也骗了娘子十四年么?说什么‘只是兄妹’,实则……嗯?咱们这叫礼尚往来,一报还一报。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你们……”傅恒指着她们,手指都在颤,半晌,颓然垂下手,苦笑摇头,“好好好,是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眼拙,是我蠢笨,是我平白无故吃了那几缸陈年老醋,差点没把自己酸死,还怨不得人。” 他抬眸看向婉兮,那目光里再无方才的震惊与酸涩,只剩下满满的宠溺与无奈:“婉婉,你这‘妖妃’当真是修炼到家了,连撒娇撒痴都这般理直气壮,颠倒黑白。 我哪敢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还来不及。 只要你不嫌我笨,不嫌我烦,我便阿弥陀佛了,哪还敢恼你?便是你把我卖了我还得帮你数钱呢。” “我就知哥哥最好了,”婉兮立刻眉开眼笑,松开柳照影的袖子,转而朝傅恒伸出手,“那哥哥过来,让我瞧瞧,这几个月可是真瘦了? 哎呀,眼下都青了,可是想我想的?都怪我不好,让哥哥担惊受怕,消瘦至此。 我给你把把脉,开副安神的方子,保管你今夜睡个好觉,不再胡思乱想,可好?” 傅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我……我没事,不用把脉……” “要的,要的,”婉兮坚持,扭头看向柳照影,一本正经地吩咐,“相公,去把我那套脉枕拿来,再给哥哥搬个软和的椅子,仔细哥哥坐得不舒服。 还有,去泡盏我特制的安神茶来,要加些合欢花,哥哥昨夜肯定没睡好,心火旺盛,得降降。 再加两片西洋参,补气养阴,免得他一会儿气晕过去。” “好,都依娘子。”柳照影笑着应下,作势要起身。 “够了够了!”乾隆终于忍不住,在一旁酸溜溜地开口,“婉婉,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 眼里只有你哥哥和你相公,朕便不是人了?朕也是寝食难安,也是日思夜想,也是……也是担惊受怕,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合着朕就是来被你们添堵的,专门看你们恩爱?” 婉兮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从袖中抽出帕子,假意拭了拭眼角,声音顿时变得凄婉哀怨:“黄员外这话说的……好生伤人心。妾身不过是看着哥哥憔悴,心有不忍,多问了一句,员外便这般醋意大发, 冲我大喊大叫,妾身好生委屈……罢了罢了,原是妾身命苦,这‘妖妃’的名头扣在头上,连多关心一个人都要被指责。 黄员外若是不喜,妾身这就闭门谢客,再也不敢多说话了,嘤嘤嘤……” 她一边“哭”,一边又往柳照影怀里缩,肩膀一耸一耸,演得真情实感,连叶天士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低声对容音道:“瞧瞧,这情志转移法用得越发炉火纯青了,这眼泪说来就来。” 乾隆被她这副模样噎得半死,指着她“你”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认输:“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嚷你,你别哭,别哭成不成? 你这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你关心他,也关心关心我,给我也把个脉,成不成?我也失眠,我也瘦了好几斤,我也……也想你想得睡不着。” “这才对嘛,”婉兮瞬间收了眼泪,“黄员外既然这般诚恳,那妾身便勉为其难,一并给你们都瞧瞧。 璎珞,搬桌椅,备笔墨,趁着天还早病人未来给他们额外看诊,专门诊治‘相思病’与‘醋心病’,药到病除,包君满意!” “得嘞!”璎珞笑着应下,麻利地开始搬东西。 满院子的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忍俊不禁。 婉兮端坐在诊台后,一本正经地净了手,又慢条斯理地铺开脉枕:“哎哟,这可奇了,二位贵客这脉象,当真罕见。” 她先伸手搭上了乾隆的腕脉,三指轻按,闭目沉吟片刻,随即睁眼:“黄员外这脉,弦而有力,却滞涩不畅,寸关尺俱浮,尤以心脉为甚。此乃典型的''思则气结,郁久化火'',俗称……”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见乾隆紧张地凑近了些,才轻轻吐出四个字:“相思成疾。” “且这相思病,还夹杂着七分醋意,三分不甘,”婉兮收回手,提笔蘸墨,在素笺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来,笔尖沙沙作响,“若不早治,恐要伤及心脾,夜不能寐,日渐消瘦,最终……” “最终如何?”乾隆明知她在打趣,却还是忍不住接话,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最终啊,”婉兮将写好的方子推过去,指尖点了点纸面,笑得眉眼弯弯,“变成个只会酸溜溜盯着人看的醋坛子,见谁咬谁,那可就药石无灵了。喏,这是‘宽心汤’,每日晨起空腹服用,配以‘忘忧散’,睡前温水送服。最要紧的是——少看少听少打听,尤其不要隔着墙听壁角,伤身,更伤肾。” 乾隆看着那方子,只见上面写着:柴胡三钱疏肝解郁,黄连一钱清心降火,合欢花五钱安神定志,另加一味“自欺欺人”——以蜜炙之,早晚各一服,戒骄戒躁,随遇而安。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醋坛子,打了把叉。 “你这……”乾隆气结,却又忍不住失笑,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眼中满是宠溺,“我若是不遵医嘱呢?” “那便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婉兮灵巧地避开他的手,转而看向傅恒,眼中带着促狭,“傅管事,该你了。伸手,别藏着掖着,早晚都得看。” 傅恒乖乖伸出手腕,那手腕上还留着昔日握剑的薄茧,此刻却温顺地搁在脉枕上,如待宰的羔羊。婉兮搭脉片刻,眉头越蹙越紧,看得傅恒心头直打鼓,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如何?可是……可是我也病得不轻?” “哥哥这病,比员外还重三分,”婉兮摇头叹气,一脸凝重,“脉象细数,往来艰涩,乃是‘郁怒伤肝,惊恐伤肾’之症。想来是日惊夜怕,忧思过度,加之怒急攻心,损耗甚巨,肝脉弦急,肾脉沉细,已然伤及根本。” 她提笔又写一方,口中念念有词,如那念诵咒语:“这病得好生养着,急不得,躁不得。首先,把那‘占有欲’这味猛药戒了,换成‘尊重’与‘信任’,每日三钱,温水煎服;其次,‘醋意’这味辅料,也得减半,改为‘欣赏’与‘包容’,佐以‘自知之明’,方能调和阴阳,标本兼治。” 傅恒接过方子,只见上面写着:当归补血,黄芪益气,远志安神,另有一味“知错能改”为君药,须以诚心为引,熬足十二个时辰,方可奏效。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忌:独断专行,妄自揣测,夜不能寐”。 "婉婉,"这药……我喝。便是喝一辈子,我也甘之如饴。 只求你……别再让我找不着你,别再让我隔着墙听那些……那些声音,却连门都不敢敲。" “乖,喝药,病就好了,”婉兮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指尖在傅恒手背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还不忘俏皮地眨眨眼,“往后啊,你得学会自己找乐子,别总盯着我。这天下之大,好看有趣的女子多的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唔,虽然我承认,我这棵树是格外好看些。”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别的树再好看,也不是我的婉婉。 这天下女子再多,于我而言,也只有你这一味药。 旁人是旁人的,你是你的,不可替代。便是喝一辈子的苦药,我也只认你这个大夫。” “油嘴滑舌,看来这‘情话’也是一味药,得加在方子里,每日服用,哄我开心才行。否则,疗效减半。” “那我每日说十句,”傅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如冰雪初融,“不,一百句,说到你烦为止。” “好了好了,肉麻死了,”璎珞在一旁搓着胳膊,“二位爷,药方子收好,诊金结一下。 咱们回春堂规矩,看诊不问身份,统统一人一两银子,外加今日的药膳钱、住宿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 第236章 惦记 “二位爷这几个月害我们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婉婉虽不说,可我们瞧着她日夜操劳,既要应付这满屋子的病人,又要查那要人命的案子,还得惦记着京里那两位是否安好,这精神损耗可大了去了!” “她?惦记我们?……不信,朕的暗卫传信说的都是,格格与柳相公如何恩爱的。” “不信?那黄员外可还记得,大上个月初七那日,您批折子到三更,头昏脑涨,是谁托梦给您,让您莫要再喝那浓茶,改喝菊花枸杞? 还有上月十五,傅管事在军机处值夜,是谁让人给您送了那盒‘提神醒脑’的药囊,里头还塞了张纸条,写着‘别熬坏了眼睛’?” 乾隆一怔,从怀里摸出来的药囊,正是婉兮的笔迹:“这……这是你送的?” “可不是嘛,我让暗卫带去的,还叮嘱他们看着您用膳,不许敷衍。 您倒好,只当是暗卫忠心,却不想想,暗卫哪懂什么药膳配伍,哪知道您胃寒不能空腹饮普洱? 若非我惦记着,您这龙体,怕是早就被那些奏折熬坏了,哪里还能生龙活虎地跑到我这回春堂来兴师问罪?” 傅恒也猛地想起,那日他在军机处值房,确实收到过一封匿名信,里头只有一张方子,写着安神助眠之法,他原以为是哪位同僚好意,却不想……他抬眸看向婉兮:“那信……也是你?” “不然呢?除了我,谁还知道傅恒大人一紧张就咬笔杆,一熬夜就胃疼? 我虽人在徽州,可你们每日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我可都门儿清,连你们夜里翻了几次身,我都知道。 比如黄员外昨夜……咳了三次,傅管事砸了两次枕头,还叹了二十七声气……” “咳咳咳——”乾隆一口茶呛在喉咙,指着婉兮的手指颤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傅恒更是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红得能滴血,想起昨夜自己砸枕头、唉声叹气的蠢样竟全落入她耳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上来见人。 “怎么?不信?黄员外昨夜翻来覆去,咳了三次,有一次还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可那床板响得,隔壁耗子都吓跑了。 傅管事更不必说,先是唉声叹气二十七回,后来似是气得狠了,砸了两次枕头,最后一次还把床柱都撞得‘咚’一声,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我还知道,傅管事砸完枕头后,坐在床沿上,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宿,嘴里念叨着‘婉婉’二字,念了……嗯,一百零八遍。 黄员外呢,摸出我从前送您的那个安神香囊,放在心口捂着,跟个宝贝似的,连翻身都怕压坏了,是不是?” “你……你连这都知晓?”乾隆的声音软了下来,那点帝王威严在这女子面前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一个被爱妻拿捏得死死的男人,眼中满是又惊又喜的光。 “暗卫进了回春堂,便是我的人,是我的耳目,自然要听我差遣。我让他们盯着你们,是怕你们不爱惜身子,可不是为了听壁角。 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盯着呢。你们若病了、累了、气了,我心疼;你们若好好的,我便安心。 这‘妖妃’啊,可不是只会祸国殃民,还得会疼人啊。” "朕还以为……以为你在这徽州逍遥自在,早把朕忘到九霄云外,与那柳相公……" "与那柳相公如何?恩爱缠绵,双宿双飞,夜夜笙歌,把您们抛诸脑后?" "我……"乾隆语塞,耳根微红。 "黄员外若真这么想,那这''宽心汤''可得加量了,再配一味''以己度人'',每日照镜子时服用,看看自己那副醋坛子模样,便知道妾身有多冤枉了。" 柳照影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黄员外,内子虽顽皮,但待二位的心意,确是实打实的。 那些安神香囊、药膳方子,都是她熬夜配制的,连那字迹都描了三遍,生怕你们认出来了太高兴就忘了反省。 这份用心,可是无价呀。难道还不值你们付回诊金?” “值得值得,”乾隆苦笑着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诊金、药费、精神损失费,都在这儿了。就是让朕给黄马褂也值得。 乾隆拍在桌上的那叠银票足有千两面额,看得璎珞眼睛都直了:"黄……黄员外,这……这也太多了吧?够买下咱们整条巷子了!" "精神损失费,买你们回春堂上下,包括那只半夜啃木头的小狸花,都绰绰有余,我既给了,便不许退。省得日后有人说朕小气,连诊金都赊账。" "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婉兮眼疾手快地将银票收起,笑得像只囤到冬粮的小松鼠,转头看向傅恒,示意着。 傅恒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又看看婉兮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从怀里也摸出个钱袋子,双手奉上:“我出门带的全部家当,都给你都给你。” 婉兮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这才像话嘛。好啦好啦,天也不早了,病人们该到了,该开门了。阿照,师父,走吧。” "慢点,累了就说,我替你。"柳照影眼疾手快地扶住婉兮的腰,掌心贴着那处最酸软的地方,轻轻托了一把,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揽了过来。 婉兮借势靠在她肩上:"不碍事,我这''柳大夫''可不是吃闲饭的,省得有人以为我在这徽州乡下只是享清福,或是……只忙着跟相公你恩爱缠绵,误了正事。" 柳照影无奈地摇头,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捏,以示警告:"就你道理多。待会儿看诊时莫要硬撑,该坐就坐,该靠就靠,反正''柳相公''皮厚,给你当靠垫也使得。 你若再敢像昨日那样站四个时辰,我晚间便不给你揉腰了,让你疼着,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你敢!" 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傅恒与乾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良久,同时长叹一声。 “朕突然觉得,这江南的水,真酸啊,比那陈年老醋还酸上三分。” “皇上,习惯就好。毕竟,咱们现在连‘侍君’都排不上号,充其量……算个‘外室’?” “滚。” “嗻。” 第237章 换房间 前堂里人满为患,但井然有序。 婉兮端坐在诊台后,三指轻搭脉枕,银针在她指间翻飞,起落间已是针到病除。柳照影在药柜前穿梭,戥子秤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秤杆一扬一沉,分量分毫不差,纸包三两下便棱角分明。 叶天士坐在一旁誊写方子,偶尔替徒弟递个脉枕,师徒三人配合默契,如行云流水,看得病人们啧啧称奇。 "下一个——张老汉——" 璎珞在前头维持秩序,嗓子清亮得能穿透院墙:"别急,排好队,都有份儿!柳大夫今儿加诊,都能看到!" 而与此同时,回春堂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这玩意儿当真是用来碾药的?" 乾隆盯着眼前那个长条形的木制碾槽,里头放着一堆干透的柴胡,旁边搁着个拳头大小的石碾轮,灰扑扑的,看着比奏折还难搞。 他撸起锦缎袖子,伸手去抓那碾轮,结果手一滑—— "哐当!" 碾轮砸在槽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几粒柴胡蹦起来,溅了他一脸灰。 "黄员外,您这是碾药还是拆家呢?"傅恒扛着斧头从柴房探出头来,满脸是汗,幸灾乐祸地笑出一口白牙,"仔细着点,那石轮子砸脚上,可比廷杖还疼。" "闭嘴,"乾隆瞪他一眼,重新抓起碾轮,这次学乖了,双手握住,暗运内力,往下一压—— "嘎吱——" 柴胡倒是碎了,可力道过猛,直接碾成了齑粉,还混了半槽木屑,黑乎乎的惨不忍睹。 "……"乾隆盯着那槽药渣,额头青筋直跳,"这破木头不结实。" "是您老人家手劲太猛,"傅恒扛着斧头走过来,差点笑出声,"这哪是柴胡末,这是柴胡灰,都能直接冲水喝了。 您当是在御书房碾朱砂呢?得使巧劲,手腕要活,您这样蛮干,十副药也不够您糟蹋的,婉婉知道了怕是要心疼银子。" "你行你上,"乾隆把碾轮一推,恼羞成怒,"劈你的柴去!" 傅恒拎着斧头回去继续干活。后院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木柴,都是医馆煎药用的。 他选了个树墩子,摆好一根圆木,深吸一口气,摆出马上劈砍的架势,高举斧头—— "嘿!" 斧头落下,势大力沉,木柴应声而裂,却不是两半,而是碎成了四瓣,其中一瓣还飞出去三尺远,差点砸到正在廊下晒药的竹筛。 "傅管事,"柳照影的声音适时地从回廊传来,她手里端着一簸箕切好的茯苓,笑意盈盈,"劈柴要顺纹,您这样横着劈,浪费柴火不说,还容易崩着自己。而且……" 她瞥了眼那堆碎得不成样子的柴禾,慢条斯理地补刀:"咱们煎药用不着这么细的柴禾,您这是给洞房花烛夜准备引火呢?还是打算做木雕?" 傅恒耳根一红,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了:"我……我重劈。" "得了吧,"乾隆终于找到机会反击,坐在碾槽旁的小马扎上,一脸嫌弃,"傅将军上阵杀敌还行,干这粗活就是粗手笨脚。瞧我的。" 他重新捡起碾轮,这次放轻了力道,手腕微微转动,学着方才叶天士示范的样子,碾轮在槽内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柴胡逐渐碎裂,散发出苦涩的清香,虽粗细不均,但总算像模像样。 "成了,"乾隆颇为得意,捏起一点药末细看,甚至凑到鼻尖闻了闻,"黄某人虽没干过这个,但悟性强,一点就通。" "哟,黄员外真厉害,"傅恒不甘示弱,重新摆好一根木头,这次仔细观察了纹理,找好下斧的角度,一斧头下去—— "咔嚓"一声,圆木整齐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武将怎么了?"傅恒扬起下巴,"武将学东西快!" 两人对视一眼,竟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较劲的意思。 日头渐高,后院渐渐热闹起来,药香与柴火的硝烟味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乾隆负责碾药,从柴胡到黄芩,再到当归,渐渐掌握了窍门:力道要匀,手腕要活,听到"沙沙"的摩挲声而非"咚咚"的撞击声就对了。 他甚至学会了分辨药材,这是薄荷,清香扑鼻,碾碎了清凉醒脑;那是黄连,极苦,好奇尝了一点,脸都绿了,灌了半壶水才缓过来;还有那长得像树根的,是黄芪,补气用的,得晒干了切片。 "这黄芪得晒足了日头,切片要薄,"叶天士背着手溜达过来,指点江山,"黄员外,您别光碾,去把东边那架子上的药材翻翻,晒药要勤翻动,不然容易霉变。 记住,轻拿轻放,那可都是婉婉的宝贝,碰碎了一片,她得跟您急。" "明白,"乾隆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药粉,当真像个药铺伙计似的,拿了竹耙子去翻晒药材。 他从未干过这活,却做得格外认真,用竹耙子轻轻翻动那些党参、枸杞、白芍,生怕弄碎了。 傅恒则负责劈柴和挑水。他力气大,没多久就劈好了够三日用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挑水时,他学着村里农夫的样子,扁担勾着两桶井水,走得虎虎生风,可到了厨房门口,才发现门槛太高,桶一晃,洒了半桶,湿了他半边裤腿。 "哎呀!傅管事,您这是给灶王爷上供呢?"璎珞端着菜盆差点被溅到,哭笑不得,"轻点轻点,水金贵着呢,咱们这井深,打上来不容易。您这半桶水,够煎三副药了。" "对不住,对不住,"傅恒连忙放下水桶,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溅出来的水,那副手忙脚乱却认真的模样,倒比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还生动,"我……我再挑。" "算了算了,"璎珞摆摆手,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您去帮黄员外碾药吧,劈柴的活儿干完了,剩下的细活您干不了,那碾药得用内力控劲,您武将出身,手稳。" "他能行我也能行,"傅恒梗着脖子,进了药房,见乾隆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碾好的药包,一派"熟练工"的架势,心里更不服了,"我试试。" 他拿起碾轮,碾的是车前子,颗粒细小,极难控制力道。 "轻点,"乾隆在一旁指导,"这东西一用力就成粉,药效就散了,得留点颗粒,入水才有效。" "知道,"傅恒屏息凝神,手腕轻转,竟也碾得像模像样,颗粒均匀。 两人并肩坐在小凳上,一个碾车前子,一个碾决明子,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这药香袅袅中,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没想到,"傅恒忽然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你我会有今日。" "什么?坐在药房里碾药?"乾隆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微扬,"朕也没想到。但……倒也不赖。比对着奏折批''知道了''有意思,至少这药香闻着踏实,不像奏折里的那些空话。" "婉婉说得对,"傅恒看着槽内滚动的药材,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感慨,"从前高高在上,不知这人间烟火是什么滋味。 如今碾碾药,劈劈柴,才知道她每日有多辛苦。这药香闻着,比龙涎香踏实,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就好,"乾隆把碾好的药末扫进纸包,动作已颇为熟练,甚至学会了折那种三角包,"所以往后,咱们得学着替她分担。 这药碾子,我往后能碾,你便学着煎药,那火候更难把握,文火武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言为定。" 正说着,前头传来婉兮拖长了调子的喊声:"后头的两位——歇会儿吧——该用午膳了——" "来了!"他们异口同声,放下工具,拍了拍衣袍,一个端着碾好的药粉,一个提着劈好的细柴,并肩走向前堂,身后留下满室药香。 璎珞端着饭菜进来,笑着招呼:"洗手用膳!今日有阿照炖的莲藕排骨汤,专给咱们''功臣''补补!这汤炖了三个时辰,可香了!" 饭桌上,几口人围坐一起,便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婉兮夹了块排骨给乾隆,又夹了块藕给傅恒,笑道:"今日表现不错,药碾得细,柴劈得齐,值得嘉奖。" 乾隆和傅恒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了,"婉兮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嘴,"今晚要不给员外和哥哥换个住的地方吧,楼上还是有房间的,虽然小了点,但清静,也敞亮。" 柳照影正给婉兮盛汤,闻言手上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接道:"确实,为了她能好的快些,这几日施针与之前的不同,要打通几处大穴,可能她会受不住,夜里……难免要叫唤几声,疼起来也难免。 怕吵到二位就寝,还是搬到楼上好,隔音些,免得二位夜里又睡不好,明日没精神干活,耽误了制药。" 话音一落,乾隆和傅恒的动作同时僵住,眼中都有一丝微妙的尴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夜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误会"。 "啊……原来如此,"乾隆干咳一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是该换,是该换,楼上好,楼上清静。我们睡楼上,睡楼上踏实,绝不会打扰你们……治病。" "对对,"傅恒连忙点头,差点被饭噎住,"我们睡楼上,听得清楚……不是,听不见,睡得踏实。你们……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千万别因为我们耽误了治疗,身子要紧,身子要紧。我们一定好好睡觉,绝不胡思乱想。" 婉兮一脸无辜地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那便这么说定了。我这也是为了二位着想,免得你们再失眠。也不许来偷听啊,这可是治病,严肃得很,疼起来是难免的。" "不敢不敢!" "绝对不会!" 满桌人低头吃饭,嘴角都憋着笑,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馨。 第238章 爱好 晚饭后,暑气渐消,众人在葡萄架下纳凉。 婉兮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落在对面两个正襟危坐的男人身上,嘴角突然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说来,黄员外从前南巡,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比如……赏美景?召美人? 我可是听说,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地方官员献上绝色佳人。 什么自家的千金,扬州瘦马,苏州名妓,个个儿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小意,善解人意,最懂疼人。 黄员外您……可曾笑纳过?若是收用了,可得如实招来,咱们回春堂讲究个‘诚’字,最厌欺瞒。” 乾隆刚端起茶盏,手便是一抖,他干咳一声,正斟酌着如何解释,傅恒却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抢先补了一刀: “咳咳……柳大夫,确有此事。上次南巡,扬州盐道还献过一对双生胎,说是‘并蒂莲’,琴弹得极好,一曲《凤求凰》绕梁三日。皇上……啊不,黄员外当时多看了两眼,赞了一句‘妙哉’,还赐了她们每人一块羊脂玉的佩饰呢。” 话音刚落,傅恒便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刀子般剜了过来。 乾隆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卖我”的控诉,转头看向婉兮时,已换上一脸正色,甚至有些义正言辞,求生欲爆棚:“那是逢场作戏! 做给地方官看的,以免他们起疑,探查我的虚实!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如今早改了,真的!心里只有你,再容不下旁人! 那些个并蒂莲、瘦马、名妓,在我眼里不过是红粉骷髅,哪及得上柳大夫您一根头发丝? 您就是那天仙下凡,她们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我不信,”婉兮轻哼一声,团扇轻点下颌,似笑非笑,“我从前最听哥哥话,哥哥说什么我信什么,从无怀疑,是不是哥哥?” 她忽然转头,矛头直指傅恒:“你可是给我讲过好多呢?说什么‘扬州瘦马腰肢软,一捻就化水’,‘苏州名妓眼界高,等闲不瞧人’,还有什么‘皇上当场赋诗一首,赞那并蒂莲双姝是解语花,比那宫中庸脂俗粉强百倍’……” 她学着傅恒当年的语调,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肩膀还配合地抖了抖,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婉婉啊,那皇上可不是什么良人,今儿收个扬州瘦马,明儿纳个苏州名妓,后儿说不定还要个番邦进贡的胡姬呢! 那些个美人儿,个个儿都比你会撒娇,比你会来事儿,你这般木讷天真,可别被他那张俊脸骗了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进宫容易出宫难,你可要想清楚了!’ 哥哥那时候,可是紧张得很呢,生怕我被皇上拐了去,连人家南巡收了几个美人都要说给我听,连那‘并蒂莲’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裙子,弹的是《凤求凰》还是《广陵散》,都讲得绘声绘色呢,仿佛亲眼瞧见了一般。 是不是哥哥?当时你还拍着胸脯保证,说‘哥哥绝不会骗你,句句属实’呢。” 傅恒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他偷眼瞥向乾隆,只见那位“黄员外”正眯着眼看他,眼底寒光闪烁,仿佛在用眼神质问:好你个傅恒,背地里就是这样编排朕的? 朕的形象就是被你这样败坏的?朕在你嘴里就成了那色中饿鬼、饥不择食的登徒子了? “我……”傅恒试图辩解,声音都弱了三分,额角沁出细汗,手足无措,“那时是怕你被那老狐狸……不是,是怕黄员外对你有不轨之心,这才……这才不得不提及他的‘丰功伟绩’,好让你认清现实,莫要被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骗了去。 我这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是为了保护你!” “所以哥哥是为了我好?” “那是自然!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那哥哥怎么知道人家裙子是什么颜色?莫不是……哥哥也同去‘鉴赏’了一番,站在跟前仔仔细细瞧的? 连那裙摆上的绣花是并蒂莲还是双飞燕都瞧得清?还能瞧见‘薄如蝉翼’?哥哥这眼神,可比那鹰眼还利呢。 还是说……哥哥其实心里也向往得很,只是没机会近前,所以回来讲给我听,过过干瘾? 顺便也让我吃醋,好死心塌地跟着你,觉得这世上只有哥哥对我最好,是不是这个算计?嗯?” 乾隆在一旁听得,原本的窘迫竟化作了幸灾乐祸,他整了整衣襟,好整以暇地看着傅恒: “是啊,傅管事,朕也想知道,你怎么连人家裙摆上的绣花都瞧得这般仔细? 朕当时可只顾着喝茶听曲,没注意这些细节,毕竟朕眼里只有那高山流水之音,哪有闲心看人家裙子。 莫非……你比朕还上心?还是说你当时站在旁边,比朕离得还近?甚至……比朕还仔细?莫不是心里真有什么想法?” “我……”傅恒双手合十作揖,急得满头大汗,“冤枉!实在是冤枉!我当时只是……只是听那引路的太监多嘴说了两句,我……我哪敢细看!再说了,我又没有瞎说。” 傅恒被求救似的看向容音:“姐姐,您……您说句话呀!您当时也在场,皇上他……他到底有没有……” 容音正抱着永琮坐在廊下,手里剥着个橘子,闻言抬起头来,一脸淡定地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咀嚼,随即慢条斯理道: “这个并蒂莲,没什么印象,但也应当是有的。皇上那时确实收了不少,什么扬州瘦马,什么苏州名妓,什么并蒂莲,什么解语花,堆了一船,莺莺燕燕的,我看着都眼花。 皇上当时确实颇为受用,还同本宫说过,说什么‘江南女子似水柔情,比宫里的有意思多了’。 本宫身为皇后,看到皇上召了好多美人,连劝都不好劝,只笑着替皇上遮掩,说‘皇上圣明,此举乃是为了安抚江南士绅之心’。毕竟,做皇后的,总得大度些,是不是?” 容音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惬意地眯起了眼。 乾隆难以置信:“皇后……你……” “本宫也是实话实说,毕竟,当年那些美人儿的册子,还是皇上您亲自让内务府造册入库的,说是‘以备查阅’。 臣妾身为中宫,总得替皇上记着点,那一船的美人儿,有扬州的、苏州的、杭州的,还有进贡的胡姬,什么颜色的裙子没有? 皇上看花眼也是有的,做不得准,却也是风流雅事,值得念叨念叨。” 乾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前有傅恒出卖,后有容音补刀,如今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转向婉兮,只见那丫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团扇轻摇,一副“看你如何狡辩”的模样。 “婉婉,我……”乾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瞧瞧,姐姐都证实了!黄员外,您这‘逢场作戏’四个字,怕是连您自己都不信吧?还‘安抚江南士绅’,我看是‘安抚您那颗躁动的心’吧?” “婉婉,”乾隆一脸无奈,伸手想拉她的手,却被她灵巧地避开,“那时确是不懂事,觉得身为帝王,理应……理应有些排场。 可自打遇见你,才知从前那些都是虚妄。 什么并蒂莲,什么瘦马,加起来不及你一根手指头。你若不信,我……我这就写个罪己诏,昭告天下,说朕从前荒淫无度,如今痛改前非,只求柳大夫垂怜,如何?” “罪己诏倒不必了,不过,此番去扬州,定会还有官员献上美人,黄员外打算如何处置?是照单全收,带回船上,还是……当场拒了,拂了人家一片‘忠心’” 乾隆立刻正襟危坐,就差没举手发誓,一脸肃杀,仿佛那些尚未出现的扬州美人是他的生死仇敌:"当场拒了!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往我跟前凑,我就……我就让傅恒一斧头劈了他!” 傅恒:“……”怎么又扯上我了? 他看看乾隆,又看看婉兮,再看看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容音,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得,我这就是个背锅的命。黄员外您放心,届时我定随身带着斧头,哪个美人敢靠近您三尺之内,我这就……给她削个苹果,成不成?” 满院子的人终于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廊下的蟋蟀都仿佛被惊得停了鸣叫。 第239章 笑纳 婉兮摇着团扇,仰头看着葡萄架上稀疏的星光,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感慨万千: “唉,说起来,若这次有人给我献美男该多好啊……选他个十个八个的,各个儿要长得俊,会武功,懂医术,还要会做饭,围着我转,给我捏肩捶腿,叫我‘心肝宝贝’,那才叫快活呢。 让我也笑纳一番,体验一下左拥右抱的滋味,也不枉这‘妖妃’的名声。” “不行!” 乾隆与傅恒异口同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连葡萄架都晃了三晃。 婉兮一脸无辜:“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黄员外当年能收并蒂莲,我如今便收不得双生子? 不是说好了要公平么?我如今也是‘妖妃’,到了扬州,那些个想巴结黄员外不得的官员,万一转个弯子,给民女送几个''扬州瘦马''……啊不对,该是''扬州骏马'',或者''苏州玉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小意,善解人衣……我也顺便收几个美男伺候左右,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到时候,我也赐他们玉佩,也赞他们‘妙哉’,也叫他们‘解语花’……” "你敢!" "休想!" 乾隆和傅恒一个拍案而起,一个拔高了嗓门。 "凶什么凶,黄员外能收并蒂莲,民女就不能收个并蒂草?双倍的温柔,双倍的体贴,晚上还能一个捶左腿,一个捶右腿,多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乾隆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婉婉,你听着,从前是朕糊涂,是朕混蛋!但从今往后,别说扬州瘦马,便是天仙下凡,我也一眼不看,一脚踢开!至于什么美男……什么并蒂草……你若敢收,我便……我便……" "便如何?" "我便当场把他阉了,送进宫做太监!让他一辈子伺候你,却只能看,不能碰!" 傅恒在一旁连连点头,一脸凶神恶煞地附和:"对!阉了!我亲自操刀!手艺比太医院那帮老东西稳当,保证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从此安心做洒扫太监!" “哟,好凶啊,”婉兮撇撇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不过我可没开玩笑。咱们公平些,你收你的,我收我的……” 容音在一旁不嫌事大地赞道,甚至鼓起了掌:“若是婉婉真想收几个男宠解闷,本宫觉得也未尝不可。毕竟咱们婉婉如今是''妖妃'',妖妃嘛,总得有几个妖童伺候着,端茶递水,捏肩捶腿,这才像个样子,对吧?省得有些人总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其实不过如此。婉婉,姐姐支持你!” 乾隆和傅恒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此次去扬州,无法预料到他们怎么动手,咱们何尝不能给他们提供动手场地?” “哦?”乾隆挑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放出消息去,就说皇上南巡,此番不仅要游山玩水,更是被妖妃蛊惑,要遴选男宠,哄妖妃欢心。 且要大张旗鼓,广发‘招贤帖’,务必让整个江南官员都知道,那妖妃贪淫好色,骄奢淫逸,竟敢在御前公然索取美男,而皇上被迷了心智,竟也允了,还要在扬州最美的园林里设下‘选秀’之宴,广纳天下美男入幕。” 她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慢悠悠地说出关键:“你们想想,那些阴谋者,那些想‘清君侧’的人,他们最怕什么?最怕皇上清醒,最怕朝廷戒备森严。 若他们得知皇上已被‘妖妃’迷惑至此,荒淫无度,疏于朝政,甚至为了博美人一笑而广纳男宠,他们会如何?” “他们定会以为时机已到,”傅恒思索道,“皇上昏聩,朝纲崩坏,正是起事的绝佳机会。 他们甚至可能会主动派人,假扮‘美男’,混入那‘选秀’之宴,伺机而动。或者……趁机联络那些被‘选秀’惊动的势力,以为有机可乘。” 乾隆一怔,原本的醋意瞬间化作了政治动物的敏锐:“请君入瓮?用‘妖妃’的污名作盾,用‘荒淫’的假象为饵,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自己跳出来。” "正是,他们不是要''清君侧''吗?不是要除妖妃吗?那咱们就演一出''妖妃乱政''的大戏给他们看。” “正好让地方官员们去做,"柳照影端着凉茶过来,适时插话,给婉兮续上杯,"而那些真心忠诚的,看到皇上如此''荒唐'',必会冒死直谏,正好帮我们甄别忠奸。 忠臣会劝,奸臣会贺,会顺势送礼巴结,甚至……会主动献上''美男''作为投名状,以此试探深浅,或安插细作。” “百姓那边若是知道广纳美男怎么办?”傅恒皱眉,考虑到舆论,“毕竟民声可畏。” “百姓那边还不知道‘妖妃’的事呢,”婉兮轻笑,胸有成竹,“等事成之后,再放出消息,就说……” “就说,朕与爱妃本是琴瑟和鸣,然奸臣自作主张召集美男,意图陷害皇贵妃,以此蛊惑君心,掌控朝纲,朕与爱妃将计就计,佯装沉迷美色,实则洁身自好,明察秋毫,将一干逆党一网打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好一招将计就计,既除逆党,又全了名声,还让那些心怀不轨者自投罗网。” “而且,”婉兮补充道,“那些地方官员隐瞒天子所做的丑事也不少,欺男霸女,贪墨横行,百姓们怨声载道。 这件‘广纳美男’的事,直接说是他们自作主张,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他们为了巴结皇上,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到时候贪官污吏被清算,百姓只会拍手叫好,还有谁会在意这广纳美男的事?只会说皇上圣明,识破了奸臣的诡计。” “高,实在是高,”容音抱着永琮拍手,眼中满是骄傲,“咱们婉婉这‘妖妃’,当真是祸国殃民……啊不,是救国救民于无形。” “还要找一些咱们的人混在人堆里,”傅恒已经开始进入状态,思索着安保,“以防万一,若有刺客混入,也好当场拿下。” “我会让粘杆处的人扮作‘美男’参选,”乾隆点头,“确保万无一失。” 婉兮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托着腮:“要是有真正的美男来了,会武功,懂医术、会做饭,眉清目秀、会唱曲儿的少年郎,那可怎么办?我是收还是不收啊,好苦恼啊。” 柳照影端着茶盏,眼尾微微上挑,斜睨着婉兮:"啧,这条件,听着怎么这般耳熟?会武功,懂医术,会做饭,眉清目秀,还会唱曲儿……娘子,您这是在点我呢?还是在点我呢?" “哎呀,被发现了,”婉兮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柳照影的脸颊,"我这不是想着咱柳相公模样俊俏,武艺高强,医术精湛,厨艺更是绝顶,就连唱那《牡丹亭》都能唱得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这标准定得高了些,寻常男子哪入得了眼?总不能随便找个歪瓜裂枣来充数,坏了咱们‘妖妃’的名声,是不是? 若是都能按相公这标准找,那收十个八个的,倒也不算亏。” 柳照影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耳根悄悄红了,却故作镇定地轻哼一声:“为夫这般模样确实俊俏,娘子有眼光。不过莫说扬州地界,就是整个江南,想找个比为夫还俊的,怕是难了。娘子还是死了这条心,乖乖收我这一个‘男宠’,便够用了。咱们一个顶十个,包您满意,还能免费赠送‘捉贼除奸’、‘夜里暖床’、‘捏腰捶腿’全套服务,多划算。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忽然转向一旁正竖着耳朵听的璎珞,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娘子可以给璎珞姐姐挑选一个,她方才眼睛都亮了,我瞧得真真儿的。璎珞姐姐方才听‘美男’二字,耳朵都快竖到天上去了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璎珞。 “我……我什么时候……哎呀!阿照你胡说什么!我……我才不要什么美男!我……我要跟着婉婉搞事业!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确实,璎珞姐姐不是一直央着师父物色,说要找个像柳相公这样温柔体贴的‘夫婿’么?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璎珞姐姐可要好好看看,喜欢哪个直接说,若有那身家清白、人品端方又模样俊俏的,咱们就趁乱……啊不,是趁势,给璎珞姐姐定下一门好亲事!到时候咱们回春堂也能办个喜事,多热闹!” “你……你们……没一个正经的!谁……谁要找什么劳什子夫君!我魏璎珞是要做侠女的!侠女懂不懂?仗剑天涯,除暴安良,哪能……哪能耽于儿女情长! 我……我去看看厨房的火候!” 她说着,慌慌张张地跑了,身后传来婉兮清脆的笑声:“璎珞姐姐别跑呀!你要近身侍奉呢,可得好好看看呀!相中哪个和我说!我给你把关!我还要给你备嫁妆呢!” 容音也笑着附和,声音提高八度,确保璎珞能听见:“本宫也应该加一份添妆!璎珞跟了我这么久,是该找个好归宿了。届时本宫亲自给你梳头,封个大红包,可好?” 叶天士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声喊道:“放心,为师给你们主婚!届时为师亲自把脉,确保那小子身强体壮,配得上咱们璎珞!跑什么呀,回来商量商量喜欢什么样的!为师认识不少青年才俊呢!” “啊——你们讨厌!”璎珞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带着羞恼和慌乱,随即是一声“砰”的关门声。 满院子的人笑作一团,连永琮都拍着的小手咯咯直笑,夜色渐深,而这回春堂的灯火,却愈发明亮,映着满院的欢声笑语。 乾隆和傅恒看向婉兮的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宠溺,他的婉婉总有办法把最凶险的权谋,变成最热闹的戏台。 第240章 选秀? “好啦好啦,不逗她了,”婉兮笑着摆摆手,“璎珞,回来吧,门关那么响,仔细震碎了咱们回春堂的招牌。 正事还没说完呢,你要做侠女,也得先帮本妖妃把这出‘祸乱朝纲’的大戏唱完了再说。” 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悄咪咪地开了一条缝,璎珞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众人不再取笑她,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嘴里还嘟囔着:“……谁要嫁人了,我才不要呢,我要守着回春堂……守着婉婉……” “是是是,守着回春堂,顺便守个俊俏的小药童,”柳照影笑着给她让出个位置,递上一块切好的蜜瓜,“来,吃瓜消消气,咱们说正事。 方才那‘选秀’之计,听着热闹,但真要办起来,细节处得好好斟酌,到底怎么唱,谁来唱,唱到什么程度,都得有个章法。 唱砸了,咱们都得搭进去;唱好了,一窝端了那帮逆贼,咱们回来吃席。” 众人神色一凛,方才的玩笑氛围瞬间收敛,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 婉兮坐直了身子:“首先,得定个由头。咱们不能大张旗鼓地说‘皇帝要选秀’,那太假,皇上您得表现出被‘妖妃’蛊惑得不轻,神魂颠倒,色令智昏的模样。” “所以您得演个昏君,”傅恒在一旁补刀,嘴角憋着坏笑,“那种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连奏折都懒得批的昏君。这对你来说不难吧?毕竟您有……咳咳,有前科。” “傅恒,你是不是还想再劈三天柴?”乾隆咬牙切齿,作势要踢他。 “哥哥说的对,”婉兮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添油加醋,“您得表现出‘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懈怠。 比如,把奏折扔一边,整日跟我腻在一起,对政事爱答不理,甚至当众说‘有妖妃在侧,要江山何用’这种混账话。越荒唐,他们越信。” “这……”乾隆嘴角抽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这传出去,朕的史书形象可就全毁了。” “怕什么,”容音在一旁逗着永琮,头也不抬地补刀,一针见血,“史书工笔,向来是胜者书写。 到时候咱们把逆贼一抓,史书上只会有‘帝佯狂以诱敌,后忍辱以全节’,您还是圣明君主,顶多被后人夸一句‘演技精湛’,说不定还能传为佳话,说您为了江山社稷,不惜自毁名声,忍辱负重呢。 再说了,为了抓那帮要‘清君侧’、意图废后弑嫡的逆贼,丢点面子算什么? 况且本宫这个‘被妖妃妹妹蒙骗、管束不力’的皇后都还没说什么呢,皇上您委屈什么? 本宫可是要背负‘软弱无能,中宫失德’的骂名,还要眼睁睁看着您跟妹妹‘荒淫无度’呢。” 乾隆:“……”他看着容音那副“我牺牲更大”的淡定模样,只得认命地点头,“皇后说的是,朕演,朕一定演得入木三分。” “其次,”婉兮接过话头,目光转向柳照影,“阿照,你这边放出风声去,就说……”她忽然又进入了“妖妃”角色,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就说本宫欲求不满,对皇上颇有怨言,嫌皇上年纪大不解风情,想要寻些年轻俊俏的‘解语花’来调剂滋味。 而皇上呢,为了博本宫一笑,竟也答应了,还要亲自操办这场‘选秀’,择日便在扬州瘦西湖畔设宴,广招天下美男。” “你这……”乾隆指着她的手都在抖,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年纪大不解风情?朕还不到三十,正值壮年! 朕每日练武,身子骨硬朗得很!婉婉,你……你当真要这么损朕?这让朕以后怎么见人?朕的威严何在?” “皇上,做戏做全套嘛,”婉兮一脸无辜,还故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这么说,怎么显得我‘妖妃’当得称职?怎么显得您被‘妖妃’迷得神魂颠倒、连尊严都不要了? 再说了……您本来也不解风情,不然当年怎么只会强取豪夺,不懂温柔小意?还是后来才学的。 这‘年纪大’嘛,也没错啊,比起那些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您可不就是……老了点?” “你!”乾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舍不得真对她发火,只能转头瞪向旁边一群人,试图寻找同盟,“你们!你们就看着她这么编排朕?傅恒!你说句话!皇后!叶神医!你们……” 傅恒抬头望天,假装研究葡萄架的结构,嘴里还念念有词:“今儿个天气不错,适合劈柴……葡萄藤长得真好,得剪剪枝了……”;容音低头逗儿子,认真数着永琮有几颗牙,实则一颗没有;叶天士则摇着扇子假装打瞌睡,鼾声微起; 柳照影则体贴地给婉兮续茶,嘴角噙着笑,对乾隆的求救视而不见,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婉兮的说法,低声补刀:“阿婉说得对,您确实……不太解风情,需要学习。” 满院子的人,或忍笑,或望天,或低头,或假寐,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正值壮年”的乾隆皇帝说句公道话。 乾隆看着这一屋子的“叛徒”,只得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朕……朕演就是了。 朕就当这个‘年老色衰、不解风情、身体不中用’的昏君就是了……朕的一世英名啊……” 柳照影忍着笑拿出一张纸来记:“好嘞,就说咱们妖妃嫌皇上‘中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所以要找些‘身强体壮’的‘解语花’。 这消息得通过那些官家太太的嘴传出去,最快最真。” “银样镴枪头?!”乾隆声音都劈了叉,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柳照影!你……你敢再说一遍?!朕哪里不中用了?!朕……朕明明……” “嘘——小声点,”婉兮伸手捂住他的嘴,笑得肩膀直抖,“这是计谋,计谋懂不懂?不过……”她凑近乾隆耳边,压低声音,“若皇上不想被这么误解,那今晚……可得好好表现表现,证明一下自己不是‘镴枪头’?嗯?” 乾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暗了下来:“婉婉,你……你当真?这可是你说的。那朕今晚……” “假的,”婉兮灵巧地抽回手,笑得眉眼弯弯,“骗你的。来来来,接着商量正事,别走神。 黄员外,您这定力,还得练练,难怪人家说你‘色令智昏’呢,一说就上当。” “你……”乾隆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回原位,生闷气,嘴里还嘟囔着,“妖妃,果然是妖妃,专门来克朕的……” “关键在人选上,”柳照影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咱们得混进自己的人,而且得是那种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能一招制敌的。粘杆处、侍卫中能调出多少? 得挑模样周正的,别到时候真的选了一堆歪瓜裂枣,坏了咱们‘妖妃’的名声。咱们要演,就得演得像,‘美男’的质量不能差。” 傅恒终于从望天状态中回神,正经道:“粘杆处甲字组有十二人,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模样周正,身手矫健,而且忠心不二。 再让暗卫营的人扮作小厮、乐师,混在宴会上,近距离保护。 另外,我从军中挑八个身手好的,扮作护送‘美男’入场的侍卫,藏在园外,一旦有变,即刻杀入。 总共能凑出三十个好手,应该够了。” “不够,"婉兮摇头,指尖轻点桌面,“逆贼既然敢‘清君侧’,必有死士,且人数不少。三十人太少,得五十人。 而且,要分三层布防:园内贴身,园外包围,水路设伏。而且,他们若从水路来,咱们得有人接应。” 她站起身,走到石桌中央,随手拿起几颗瓜子,在石桌上摆开阵型:“第一层,园内。阿照,你带着咱们的‘美男团’,也就是那五十人中的二十个,混在参选者中。 你们要表现得……嗯,争风吃醋,互相排挤,但又要在关键时刻能立刻暴起,控制住场面。 记得,腰里都藏着软剑,袖口藏着袖箭,万一有人行刺,第一时间护住皇上和我。” “放心,我会扮作其中最得妖妃娘娘宠的那个,到时候再培训一下其他人,教他们怎么抛媚眼,怎么献殷勤,怎么争宠,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第二层,园外,哥哥,你带着剩下的三十人,扮作巡夜的官兵、园子的杂役,藏在假山、树林、回廊暗处。 一旦园内发出信号,你们立刻封园,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记住,要防着他们放火、放箭、或者投毒。特别是火油,要提前检查所有灯笼和烛台。” “得令,”傅恒抱拳,“我亲自检查每一处,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层,水路,皇上,得调水师的人,扮作游船的画舫、采莲的渔家,在瘦西湖上巡逻。 逆贼若从水路来,必乘快船,咱们得在水上截住他们。 另外,准备几艘快船在码头,一旦得手,立刻押送钦犯上船,走水路回京,陆路怕有埋伏。水师的人要扮得像,别让人看出是官兵。” 乾隆点头,沉吟道:“朕即刻飞鸽传书,调江南水师的人过来,扮作商船、渔船,暗中封锁湖面。 另外,朕会让粘杆处的水鬼营埋伏在水下,若有逆贼想从水下潜入,让他们有来无回。朕再调一队人马,扮作漕帮的人,控制码头,装作收保护费的。” 容音提出了关键问题:“得有个咱们知道的标记,能分得清敌我。 毕竟届时园内鱼龙混杂,五十个自己人,几十个逆贼,还有不知情的地方官,万一误伤了自己人,或是让逆贼浑水摸鱼,可就不妙了。” “姐姐说得对,”婉兮沉吟片刻,“这样,凡咱们自己人,男的在腰间系一条红绸,女的……就在发间簪一朵红绒花。红绸要系在左侧,打结的方式是……” 柳照影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绸,在烛光下展开,手指翻飞,熟练地打了个繁复的结:“打结的方式是‘盘长结’,寓意长命百岁,也取其盘绕繁复,不易仿造之意。 结心这个扣,要用特殊手法系紧,外人就算看见了,也仿不出一样的。 若逆贼中有人想冒充咱们的人,必然会去解别人的红绸来看,这结一解,便散了,再也打不回原来的样子。 看到左侧腰系此结者,便是自己人。红绒花也要特制,花蕊里藏一点荧光粉,夜里会微微发亮,但白天看不出来。” 第241章 收费 璎珞啃着蜜瓜,举手提问:“万一真的有良民怎么办?那些真的以为皇上昏庸、想来碰碰运气的无辜百姓,或者地方官员献上的真美男,咱们怎么分辨? 总不能一刀都砍了吧?那多造孽啊,人家也是奔着荣华富贵来的,虽然傻了点,但罪不至死啊。” 叶天士睁开眼慢悠悠地插话:“我可以给那些人把脉,给咱们妖妃娘娘选秀自然要按流程来啊。 皇上选秀不也有一些流程才能见人吗?对吧,皇上?您还记得选秀的章程吗?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不明所以的真美男筛出去,顺便看看有多少逆贼混在里面。” “选秀章程?”乾隆一愣,随即耳根又红了,支支吾吾道,“朕……朕选秀向来是内务府操办,朕只负责最后……最后看一眼,盖个印,哪记得什么章程?朕连那些秀女长什么样都没记住,而且现在都取消选秀了。朕……朕哪里知道什么章程……” “丢人,”婉兮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连选秀都不会,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皇上。难怪当年选了那么多美人,一个都没记住,就知道盖章。” “朕……朕日理万机……” 柳照影笑着打圆场:“罢了罢了,皇上不懂,咱们自己制一套也行。” “好吧,咱们设三道关卡。”婉兮站起身,负手而立,“第一道,初审,师父,您坐镇。凡是报名者,先过您的''望闻问切''。” “交给我,”叶天士老神在在,一副奸商嘴脸,不,是神医风范,眼中闪着精光,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为师这双手,一摸脉便知是人是鬼。想混进来? 先得脱了衣裳让我瞧瞧有没有藏毒、藏暗器。肾虚的不要,肝火旺的不要,眼神飘忽心术不正的更不要。咱们妖妃娘娘要选的是‘解语花’,不是‘催命鬼’。 若是真有那不知情、只想攀高枝的良家子,我就给他把个‘气血两亏’的脉,劝他回家好好养着,既全了面子,又挡了麻烦,还显得咱们‘妖妃’眼光高,不好糊弄。” “师父英明,”婉兮点头,转向傅恒,“哥哥,等你见到海兰察时跟他说清楚,让他配合师父,负责搜身,仔细搜。 腰带、靴筒、发髻、指甲缝里,一处都不许放过。特别是腰带,咱们那个‘盘长结’,就是在这个环节给咱们自己的人系上。” “明白,我让海兰察亲自把关,苍蝇都飞不进去。被‘护送’离场的人,也要控制起来,查明身份,确认无辜后才能放走。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第二道关卡呢?”璎珞兴奋地凑过来。 “第二道,才艺展示。让他们弹琴、作诗、舞剑,咱们的人在旁边看着,若有武艺高强却故意藏拙的,或是眼神闪烁、东张西望的,立即标记。 阿照,你负责这一关,你是行家,又混在候选人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才子,谁是假把式,到时候示意璎珞注意。” “放心,我会装作跟他们争风吃醋,互相排挤,实则暗中观察,谁的手上有老茧,谁的步伐太稳,谁的呼吸太长,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璎珞,你负责记录,把可疑的人都记下来,按嫌疑程度分甲乙丙丁,甲等重点关注,直接拿下;乙等继续观察;丙等先放着。” 璎珞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记性好着呢,一个都跑不了!” “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终选,由本妖妃和‘昏君’亲自坐镇。 就在那临水轩上,不设围栏,四面通透,让他们一个个上前来‘献艺’,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伺机而动。 届时皇上要在旁边看着,表现出被本妖妃迷得神魂颠倒、百依百顺的模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这个好’,您就得说‘妙极’;我说‘这个丑’,您就得说‘叉出去’。我若说‘此人留’,您就点头;我若说‘此人斩’,您就装模作样劝阻两句,然后依我。 记住,您是昏君,我是妖妃,咱们得把戏唱足,唱得那帮逆贼相信您真的为了我神魂颠倒,连江山都不要了,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跳出来。” 乾隆听着这详细的安排,再看看婉兮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的郁闷渐渐化作了骄傲与安心。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好,朕依你。这一次,咱们便做一回戏中人,唱一出‘妖妃乱政’,引那帮魑魅魍魉,自投罗网。” “那姐姐呢?” "我?本宫自然是那‘劝无可劝、无可奈何’的皇后,"容音轻笑,抱着永琮晃了晃,"你们又不能马上到扬州,到了扬州也不会立刻选秀,总得提前吃喝玩乐,荒淫无度一番,做出被‘妖妃’迷了心智的假象。 本宫就眼睁睁看着皇上被妹妹带坏,无心朝政,强撑着体面去招待官眷,实则内心焦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中宫失宠,皇后势弱’,正是一些人拉拢后宫、内外勾结的好时机。 说不定,还会有人来策反本宫呢,劝本宫‘为了六阿哥着想,早做打算’,让本宫与那帮逆贼联手,废了你这妖妃。 到时候本宫正好将计就计,套取情报,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想拉本宫下水。 本宫这''失宠皇后'',可比你们这''荒淫帝妃''更有迷惑性。” “姐姐英明!委屈姐姐了。”婉兮上前握住容音的手,眼中满是歉意与感激,“不过姐姐放心,等事成之后,您还是那母仪天下的皇后,我还是您最乖的妹妹。” “好啦,”婉兮拍拍手,环视众人,“这一出大戏,总算凑齐了角儿。 咱们这‘妖妃祸国’的班子,算是搭起来了。但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众人齐声问,神色肃穆,以为是什么致命的疏漏。 婉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顿:“收——费——” “收费?” “当然要收费!”婉兮理直气壮,双手叉腰,一副奸商模,“我不信皇上选秀时那些秀女不会给嬷嬷和太监们送钱的? 这是‘妖妃’选秀,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想面见本宫,先得孝敬银子,这是规矩!没钱的,说明没诚意;有钱的,说明有图谋,不管是图财还是图权,总得付出代价。” 她掰着手指头数,条理清晰,振振有词:“一则是彰显本宫的‘贪婪无度’,坐实‘妖妃’之名,让那些逆贼觉得我真是个见钱眼开、祸国殃民的货色,降低警惕,觉得我就是个眼皮子浅的,好对付; 二则嘛,既然有人想巴结‘妖妃’,总得交点‘投名状’,舍得花大价钱的,不是真的想攀龙附凤,就是心怀鬼胎想混进来,正好帮咱们甄别,筛掉那些没价值的,留下那些‘有嫌疑’的,愿意砸银子的,必是所图者大; 三则,咱们这趟出来,军费开支不小,粘杆处、水师、暗卫,哪不要银子?正好趁机捞一笔,充作剿匪经费,这叫‘取之于奸,用之于国’,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一文钱不用出,还能赚一笔,充盈国库,何乐而不为?” 她清了清嗓子,得意洋洋地宣布价目表:“璎珞你作为妖妃的贴身大宫女,自然有人要巴结你,到时候你就暗示他,想和妖妃说几句话的,十两银子;想排位靠前的,二十两;下一关保过,五十两; 师父那里也是,后两关保过一百两;若是第一轮本应被筛的人依然想进来的话,加二百两,专门为那些‘身强体壮’但‘气血不足’的人准备的,走后门专用;至于想让本宫‘另眼相看’的……那就得看诚意了,黄金百两起步,上不封顶。” 她看向乾隆,一本正经地解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真有本事的,不在乎这点钱;心怀鬼胎的,为了混进来,也舍得掏。 咱们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心怀鬼胎的,咱们抓了审;只是单纯有钱想攀高枝的咱们查,若是贪官,那这银子就是赃银,正好充公,作为剿匪经费;若是正经商人想攀高枝,那便查他三代,若身家清白,事后退还,若也沾了不义之财,那就一并拿下,正好替天行道。 这叫做‘以财辨人’,舍得花大价钱买‘妖妃’一笑的,不是蠢就是坏,要么就是真的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咱们一个都不放过。如何?” 众人听着这一番长篇大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乾隆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喃喃道:“……你这脑子,不去户部管银库,真是屈才了……朕突然觉得,那些逆贼遇上你,也是他们的劫数。你这是要把他们连人带银子,一网打尽啊。” 傅恒默默竖起大拇指:“婉婉,你这……你这简直是‘妖妃’中的‘奸商’,‘奸商’中的‘妖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第242章 宠幸 “不过咱们的人混进去了也要给吗?”璎珞一脸认真的问道,“毕竟得有人开头啊,不然没人交钱,多假。” “当然要给!不仅要给,还要给得多!只不过,给的是假银票。 咱们的人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最豪爽,最大方,最引人注目!面额越大越好,一千两一张,眼睛都不眨! 这样才能带起风气,让那些真想来攀附的有钱人心动,让那些心怀鬼胎的逆贼觉得‘连这种冤大头都舍得花钱,咱们也得大出血才能混进去’。 他们掏的越多,咱们赚的越多。 到时候,查到的银子充入国库,壮我大清财力;那些假银票咱们自己收回来销毁,免得流通出去祸害百姓;至于那些人巴结的真银子,咱们几个还有那些辛苦演戏的兄弟们分,让他们一定要配合好了,多多坑几笔,坑的越多,事后分到的赏银就越多。” “妙啊!”叶天士拍案叫绝,“为师这‘坐堂费’也能分一份吧?要摸不少脉呢,手都酸了!” "都有都有,"婉兮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到时候论功行赏,一个都不能少!参与的都有份!" 乾隆看着婉兮那副志得意满的小财迷模样,无奈地摇头,眼中满是宠溺:”好,都依你。朕这就下令,让粘杆处连夜印制假银票,要做得逼真,水印、暗记一应俱全,能骗过那些奸商和逆贼的眼睛。” “还要做些假的黄金,”婉兮越说越兴奋,眼睛弯成了月牙,“金叶子、金元宝,外面鎏真金,里头包铜芯,沉甸甸的,砸人脑袋上都能起包,看着气派就行,反正他们也不敢当场咬开验货。 让他们看看,给的钱越多,收到的‘福利’就越多,若能直接黄金百两,本妖妃当场带回房中‘喝茶’,单独‘谈心’;若是更多,能到黄金万两……那就直接‘宠幸’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柳照影原本正闲适地剥着瓜子,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向婉兮,挑了挑眉,声音幽幽的:“……娘子,您刚才说,要‘宠幸’谁?” 乾隆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瞪大了眼盯着婉兮,那眼神活像被雷劈了:“你……你说什么?宠……宠幸?!你还要‘宠幸’他们?!” 傅恒更是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婉婉,这玩笑开不得!便是假的也不行!你……你怎么能……” “哎呀,急什么,”婉兮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做戏嘛,自然要做全套。 ‘妖妃’嘛,不得有个‘妖妃’的样子?只收钱不办事,那显得多不专业? 得让人家觉得,这银子花得值,花得能近身,花得能……嗯,有机会一亲芳泽,这样才能钓出那些真正的大鱼啊。” “那也不行!”傅恒第一个炸毛,脸涨得比那熟透的虾还红,额角青筋直跳,“什么‘一亲芳泽’?! 婉婉,你……你是金枝玉叶,怎能……怎能与那些来路不明的男子……便是做戏也不行!哥哥的肺管子都得气炸!” “朕还没死呢!朕还在边上坐着呢!你当着朕的面说要宠幸别的男人?! 便是假的也不行!朕的脑袋上……朕的脑袋上不能真绿啊!便是演戏,这绿帽子也太沉了,朕戴不动!” “哎呀,假的啦,”婉兮被两人团团围住,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无奈,“那先让阿照去当有‘福利’的那个男人,负责‘被宠幸’,演给那些探子看的,这总行了吧? 阿照是女子,让她扮作男宠被我‘宠幸’,又不会吃亏。咱们自家人演给外人看,天衣无缝。” 柳照影原本还在郁闷中,闻言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一副“舍身取义”的慷慨模样,甚至拍了拍胸脯:“为了娘子的大业,为夫……勉为其难,可以牺牲一下。‘被宠幸’便‘被宠幸’吧,反正也是娘子‘宠幸’我,不亏。” “她是可以,那万一真有黄金万两的呢?你真的要‘宠幸’他们?”乾隆还是不依不饶,抓着婉兮的手腕不肯放,“便是演戏,便是假的,朕……朕也受不得! 朕的妖妃,岂能去‘宠幸’那些阿猫阿狗?!便是想一想,朕都要气炸了!朕现在就想把那些还没出现的‘黄金万两’砍了!” “是啊婉婉,”傅恒急得团团转,“那些人能出什么黄金万两?必是逆贼中的大头目!你若真去‘宠幸’,哪怕是演戏,万一他们动粗怎么办? 万一他们……他们真起了色心怎么办?哥哥不许!便是皇上许了,哥哥也不许!除非哥哥在场……也不行!哥哥在场也不行!” 婉兮看着眼前这两个急得眼都红了的男人,心中既感动又好笑,只得拍拍他们的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好啦好啦,两个醋坛子。我何时说过要真刀真枪地‘宠幸’了? 咱们是设局,是演戏,又不是开青楼。我不过是说‘带回房中’,可没说一定要……那什么呀。” 转头看向叶天士,“师父,我记得古籍里,都记载过一些幻香、迷梦散之类的方子。能让人产生幻觉,如梦似幻,分不清虚实,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做了一场春梦,是也不是?” “确有一种‘黄粱梦’,混在安神香里点燃,能让人陷入幻境,看见心中最想见的情景。 醒来后腰酸腿软,恍若经历了巫山云雨,实则不过是南柯一梦,什么都没发生。 这药方子偏门得很,为师游方时用过一回,专治那相思成疾的痴男怨女,让他们梦一场,解了心结,也就好了。” “正是此物,不过咱们得改良改良,师父,您在‘黄粱梦’里再加一些佐料……要那种,内力越深厚中毒越深的慢性毒药。 最初只是四肢绵软,浑身无力,等他们醒来,只当是‘耗损过度’、‘春宵苦短’,绝不会起疑。” 她越说越兴奋,手指在石桌上比划着:“然后把他们放到专门的房间里去,房间里点上毒香,用的茶盏边缘涂上毒药,别放在茶水里容易被发现……等加速药效让它真正发作后,越是运功抵抗,发作得越快,最后全身麻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任人宰割。这叫‘温柔乡,英雄冢’。 让他们以为上了天堂,实则下了地狱,岂不妙哉?” 叶天士闻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妙哉!妙哉!毒!太毒了!为师这就去配,保准让他们‘春梦了无痕’,醒来却成了阶下囚!这‘妖妃’的手段,果然深得我心,我喜欢!” 乾隆和傅恒听着这番对话,后背竟莫名升起一丝凉意,这女人,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妃”,不仅贪财,还毒辣! 乾隆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飘:“朕突然庆幸这‘妖妃’是自己人,不是敌人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得笑着替她数钱,感谢她的‘温柔’……” 傅恒也是一脸心有余悸,看着婉兮,声音都在颤:“婉婉……到底是谁教坏的你? 你怎么变得……变得这么……这么厉害了?这心思,这手段,哥哥都快不认识你了……” “当然是……你们教的呀。这叫,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我若是不学着点,怎么在宫里活下来? 怎么在江南站稳脚跟?怎么陪你们演这出大戏? 所以啊,往后可要小心点,别惹我生气,不然……‘黄粱梦’里,也有你们的位置哦。” 乾隆和傅恒同时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敢惹你生气!” “那就乖,”婉兮满意地点点头,“好啦,该安排的安排,该制药的制药,该休息的休息,明日休息一天,养精蓄锐,等御船一到,咱们就正式开锣唱戏,大赚一笔!” 第243章 整装待发 这日清晨, 容音抱着永琮站在门槛边,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行囊。 叶天士背着药箱,璎珞和明玉手里提着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物与干粮,忙得不可开交。 "琮儿,跟柳叔叔说再见。"容音柔声哄着儿子,试图将小家伙往马车方向抱。 永琮却像只树袋熊般,死死搂着柳照影的脖子,小胳膊勒得死紧,眼眶里蓄满了泪:"柳……不……不走……柳……" 柳照影被小家伙这么一抱,只得弯下腰来,一手托着永琮的背,一手轻轻捏了捏那粉嫩的脸蛋,声音放得极柔:"乖,琮儿不哭。 柳叔叔晚些就去船上找你,给你带糖糕,还给你做新的竹哨子,好不好? 那日的竹哨子带着吗?先跟额娘去船上等,那儿有大船,有湖水,还有小鸟,能钓鱼呢,可好玩了。" 璎珞在一旁看得眼热,将包袱往地上一放,叉腰撇嘴,酸溜溜道:"好个小没良心的!我照顾你这么多天,喂你吃饭,给你换尿布,夜里还起来给你盖被子,也没见你这么粘我!真是白疼你了!" 永琮闻言,从柳照影肩头抬起湿漉漉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珠子瞅了瞅璎珞,小嘴一瘪,竟是把脸又埋了回去,留给璎珞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还往柳照影颈窝里蹭了蹭,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哈哈哈哈!"叶天士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胡子直颤,"璎珞啊,你这''侠女''魅力,还不如人家柳小子一个眼神,认输吧!这孩子眼里啊,只有他那''柳叔叔''!" 乾隆也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本是威严的帝王做派,此刻却一脸无语,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朕还是他亲阿玛呢。琮儿,你看,阿玛在这儿呢,来,阿玛抱,阿玛给你买糖人,买小木马。" 他伸出手,试图展现一下父爱如山,甚至扯出一个自认为慈祥的笑容。 永琮却只是把搂在柳照影脖子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小屁股一扭,彻底背对着乾隆,还发出一声委委屈屈的鼻音:"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亲阿玛是谁?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傅恒站在马车旁,原本还在认真检查缰绳,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落寞,苦笑着摇头:"我还是他亲舅舅呢,以前在京里最亲我,抱着我腿要骑大马,分开几个月,直接把我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你说说这人啊,哄得了大人欢心,又能得孩子喜爱……真是……" 他话没说完,婉兮从廊下转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里头装着给永琮路上吃的糕点,见状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两个大男人,跟一个''柳叔叔''争风吃醋,也不害臊。 琮儿现在认人,和你们分开久了难免有些生疏,这又认准了一个会做好吃的、会做好玩的、会唱曲儿、会讲故事的''柳叔叔'',自然舍不得。 你们啊,哪有人家柳叔叔半分温柔?成日里板着脸,不是教训这个就是训斥那个,琮儿见了你们,不躲着走就不错了。" 她走上前,将食盒递给容音,顺手捏了捏永琮的小脸:"好啦,琮儿乖,松手让柳叔叔喘口气,咱们船上见,好不好?柳叔叔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永琮这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小手还死死攥着柳照影的衣角不肯放,被容音抱过去时,还眼泪汪汪地盯着柳照影,小嘴瘪着。 "好啦,"容音轻笑,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在婉兮身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我们先去船上安顿,你们……小心些。" "姐姐放心,"婉兮上前,替永琮拢了拢小斗篷,又握住容音的手,"今夜咱们御船上见。" 叶天士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三个小瓷瓶,塞到婉兮手里:"那''黄粱梦''的解药我拿出来了三份,若你们提前用上了,记得服用,别真把自己人迷晕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还有,李崇和那个死士嘴硬,我下了点''软骨散'',浑身发软,十二个时辰内跑不动,但你们也得看紧了,别让他们咬舌自尽,或者互相灭口。" "记下了,师父。"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路烟尘。回春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白日里,回春堂照常开诊。 婉兮坐在诊台后,神色如常地搭脉、施针、写方子,仿佛今夜只是寻常的夜晚。唯有那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心中的紧绷。 乾隆在药房碾药,傅恒在院中劈柴,柳照影在前堂抓药,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第244章 秘密押运 子时,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不,正是秘密押运的好时辰。 青龙滩下游三十里,一片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艘艘看似普通的货船静静泊在隐蔽处,船身漆成暗褐色,与夜色融为一体,连灯火都未点一盏。 傅恒一身玄色劲装,低声吩咐:“手脚轻些,别出声。” 身后是十二个水鬼营的暗卫,皆着紧身水衣,抬着几口沉重的朱漆木箱。 那箱子沉得厉害,压得杠棒吱呀作响,里头装的正是青龙滩截获的钢刀火铳,以及那方私铸的“徽州府衙”铁印。 另一厢,海兰察。 这位平素里憨直呆萌、常与傅恒插科打诨的满洲猛将,此刻满面煞气,亲自带人押着李崇和那名死士,以及柳烟阁的外室。 三人被堵了嘴,捆得如粽子般结实,拖曳在芦苇丛中,发出呜呜的闷响。 “动作快,”海兰察压低声音,手按在腰刀上,目光扫过四周,“上船后,人犯分开关押,军械藏入底舱,用药材盖住。若有异动——”他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势,眼神狠厉如狼,“就地解决,丢进江里喂鱼,不必请示。” “小心脚下,这跳板滑。” 船头,柳照影和乾隆一左一右扶着婉兮,两人竟难得地配合默契,一臂虚揽,一掌轻托,将婉兮护在中间,如履平地般踏上甲板。 “都上来了?” 船舱里转出一个身影,正是粘杆处首领,朝乾隆单膝跪地:“主子,水师已封锁上下游五里,一只野鸭子都飞不出去,请放心。” “起吧,开船,与御船会合。”乾隆一挥手,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江面。 小船在黑暗中穿行,桨声欸乃,水波不兴。 婉兮坐在船头,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柳照影在身后给她揉着腰,用内力的舒缓着,低声道:“还酸么?” 乾隆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另外两人。 傅恒和他最好的兄弟海兰察站立两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水面的动静。 然而此刻,海兰察眼角余光却如忍不住一次次扫向婉兮——确切地说,是那个正给婉兮揉腰的“男人”。 海兰察是傅恒的生死兄弟,当然知道婉兮是傅恒最疼爱的妹妹,那就是自家妹妹,也熟悉乾隆这位自家主子。 可眼前这个……这个与婉兮举止亲昵、甚至被皇上和傅恒默许靠近的“柳相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偷偷瞥了眼傅恒,见自家兄弟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再瞅瞅皇上,皇上也是一脸“习以为常”的复杂表情,甚至还有点……委屈? 海兰察挠了挠头,满肚子问号憋得难受,却又不敢在这当口出声询问,只得将疑惑的目光在柳照影和婉兮之间来回打转,心里嘀咕:这……这是什么情况?婉兮妹妹的……新欢?可皇上怎么也在边上坐着?这关系……怎么这么乱? 海兰察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这“柳相公”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正暗自揣测,忽见柳照影抬眸,目光如电,淡淡扫了他一眼。 海兰察心头一凛,立刻收回视线,腰杆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地盯着河面,心中却惊涛骇浪:这眼神……这气势……绝非常人!这“柳相公”,深不可测! “皇上,”婉兮忽然开口道,“如今心中有什么感觉?兴奋吗?忐忑吗?还是……觉得荒唐?” 乾隆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沉声道:“朕只觉得,这天下,从未如此真切地握在手中过。” 婉兮闻言,噗嗤一笑:“我还以为,您会觉得上了贼船了呢。毕竟,这可是‘妖妃’的船,专收过路财,还专骗……昏君。” 乾隆:“……” 傅恒:“……” 海兰察:“???” 他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啥?贼船?妖妃?昏君?这……这聊的都是什么?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第245章 疯一回 “此次去扬州不必太着急,”婉兮倚在船舷边,指尖拨弄着夜风,“与御船会合后,咱们得先去其他地方弄出点动静,绕个弯子,散散心,做足了‘昏君妖妃’的排场。” “去其他地方?”傅恒正检查着底舱封条,闻言探出头来,满脸困惑,“如今军械和钦犯都在船上,不是该速速抵达扬州,布置天罗地网吗?迟则生变,万一走漏风声,让那些逆贼提前警觉,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急什么,”婉兮轻哼一声,转身看向乾隆,“咱们现在直奔扬州,直奔主题,显得多刻意?太急切了,反而像做局。 再说了,皇上从前南巡不也是一个地方逛够了、玩够了、‘收’够了美人,再去下一个地方吗?哪有一次性直奔终点的道理? 那帮逆贼又不是傻子,见皇上突然改性子直奔扬州,不起疑心才怪。咱们得循序渐进,‘渐入佳境’,懂不懂?” 乾隆原本正端着茶盏沉思,闻言嘴角一抽,无奈地放下杯子:“朕……朕从前真有那么游手好闲?怎的在你嘴里,朕像个……像个……” "我哪知道?"婉兮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反正傅恒哥哥当年给我讲的时候,说的是您''每到一处必先寻芳问柳,左拥右抱,乐不思蜀'',连那运河上的船娘都……都忍不住对您暗送秋波,您还赐了人家一首诗呢。是不是,哥哥?" "傅恒!"乾隆猛地转头,眼神如刀,剜向刚从舱底爬出来的傅恒,"你到底还跟婉婉编排了朕多少''丰功伟绩''? 朕怎么不知道朕还招惹过船娘?还赐诗?朕明明只赐过银子!" 傅恒刚从舱底钻出来,满头是汗,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差点又栽回去,手忙脚乱地摆手:"我……我那是……那是为了让她认清现实,防微杜渐!皇上您别误会,奴才也是……也是被迫的!是婉婉非要问,奴才只好……只好如实交代!" "如实交代?"乾隆咬牙切齿,作势要踹他,"朕看你是添油加醋!什么船娘?什么左拥右抱?朕当年明明是去视察河工!夙夜在公!" "好好好,视察河工,"婉兮笑着打圆场,伸手拦住乾隆,顺势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顺便视察了一下河工旁边的歌姬舞女,也是有的嘛。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皇上仁德,与民同乐,史册上说不定都有记载呢。" 乾隆:“……”他 柳照影在一旁给婉兮披了件斗篷,恰到好处地插话:"阿婉说得对。咱们如今押着人犯和军械,看似是秘密行事,实则越是秘密,越要光明正大,反其道而行之。 咱们就大摇大摆地游玩,做出一副‘皇上被妖妃迷得失了心智,连正事都忘了,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假象,那些逆贼反而会放松警惕,觉得皇上沉湎酒色,不足为虑,他们才会主动跳出来。" 婉兮点头,补充道:"正是。这个动静是给那些官员看的,先让那些眼线把风声传出去,就说皇上被妖妃蛊惑,整日饮酒作乐,荒废朝政,连奏折都懒得看。趁着这段时间,咱们正好练兵。" "练兵?"海兰察终于忍不住插嘴,一脸“我有很多问号”的茫然,"咱们不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了吗?还练什么兵?" "练的不是武功,练的是……温柔乡里的功夫,"婉兮转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却看得海兰察后背发凉,“趁着这几日水路,得把咱们那五十个‘解语花’好好训练一番。 那些粘杆处的暗卫,平时木头桩子似的,虽说不必真跟那秦楼楚馆的小倌一样捏着嗓子说话,但总得让他们学会适当的温柔小意,懂得如何献殷勤、争风吃醋、抛媚眼,不然到了扬州,一开口就是‘卑职参见’、‘属下遵命’,腰板挺得比标枪还直,那可就穿帮了,直接露馅。” 她看向柳照影:“阿照,这任务交给你了。你是行家,教教他们怎么‘献艺’,弹琴要弹出相思,舞剑要舞出风流,便是递个酒杯,也得递出含情脉脉的意思来。咱们要的不是侍卫,是‘解语花’,懂么?” 柳照影忍着笑,拱手领命:“得令。保证把他们都调教成……嗯,‘铁骨柔情’,外硬内软,既能杀人,也能……哄人,一个个都变成‘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海兰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啥?让粘杆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学抛媚眼?学温柔小意?这……这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回京里,那些同僚得笑掉大牙! 他看看傅恒,傅恒一脸“习惯就好”的麻木;再看看乾隆,乾隆竟在认真思考这计划的可行性,还微微点头。 “咱们这边闹出动静的同时,”婉兮收起玩笑,正色道,目光望向远方黑沉沉的江面,“另一边,让咱们的人提前潜入扬州,暗中观察地形,布置机关和接应点,以及水师藏匿之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双管齐下,方能万无一失,您说呢,皇上?” 乾隆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宫里那个柔弱可欺的病西施模样?这分明是只修炼成精的九尾狐,还是专吃贪官污吏、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他长叹一声,无奈地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朕都上了贼船了,自然都依妖妃娘娘的。您说去哪儿玩,咱们就去哪儿玩;您说怎么演,咱们就怎么演。朕这把老骨头,就陪您疯这一回。” 第246章 御船 又行了一段水路,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雾气中隐约浮出几艘庞然大物,那是三层楼船,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朱漆金粉的奢华,船头高悬的明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照得水面一片浮光跃金,与方才那藏头露尾的暗褐货船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哟,”婉兮扶着船舷站起身,眯着眼打量那几艘楼船,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瞥向乾隆,“黄员外,这就是您下江南的排场?这哪是南巡,分明是把紫禁城掰碎了搬到水面上,随波逐流呢。这便是您说的……‘低调’?” 乾隆干咳一声,耳根微红,强自镇定地整了整衣襟:“这是……祖制,祖制如此,朕也是不得已。 况且这船看着招摇,实则内里有乾坤,方便布置防卫……” “是是是,防卫要紧,”婉兮笑着打断他,伸手遥遥一指那船上最显眼的一处露台,“那上面是不是还备着龙床凤榻、温汤香池,供您‘夙夜在公’之后,好生解乏用的?说不定还藏着几个预备好的‘并蒂莲’,等着给您‘接风洗尘’呢?” “婉婉!”乾隆急得差点从船头跳起来,指天誓日,“朕都说了,从前那是逢场作戏,做给外人看的!这船上如今干干净净,除了太监宫女,连个母蚊子都……都经过严格审查! 你若不信,朕这就带你去查舱,一处一处查,若查出什么‘并蒂莲’、‘解语花’,朕就把这船沉了喂鱼!” “好了好了,信你一回,黄员外急什么,妾身不过是开个玩笑。 不过黄员外,您这船上有没有‘并蒂莲’,妾身倒也不惧。毕竟……如今妾身才是那朵最大的‘妖花’,是‘妖妃’啊。 她们若敢来,妾身便把她们都酿成花肥,滋养这御船的甲板,让您这船开到哪里,哪里就寸草不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乾隆:“……”他看着她那笑吟吟却寒意森森的模样,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这个理,婉婉……啊不,妖妃娘娘说得对。 这船上只开您这一朵花,便够了,便撑死了,再容不下别的……” 说话间,小船已与主船靠近,搭上跳板。 海兰察率先跃上楼船甲板,检查安全后,垂手而立。 几人依次上船,走进舱内。 舱内陈设果然极尽奢华,金丝楠木的家具,波斯进贡的地毯,连灯罩都是琉璃的,映得满室生辉。 容音抱着永琮早已在舱内等候。小家伙本刚睡醒,正睡眼惺忪,一见柳照影进来,顿时精神了,张开小手就要扑:“柳!柳!” “哎哟,小祖宗,轻些声,”柳照影连忙上前,将永琮接过来,熟练地托住他的小屁股,“想我了?这才分开几个时辰呢。” 乾隆看着这一幕,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头,轻咳一声:“正好,柳相公照顾永琮最是妥帖,这孩子也离不得你。 婉婉就交给朕就行了,我带她去熟悉熟悉船上环境,看看那‘没有并蒂莲’的龙床,验验货,确保没有藏私,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他生怕柳照影拒绝,连忙补充,语速都快了几分:“好了好了,天色已晚,该去休息了。容音,柳相公的住处你安排就行,就安排在永琮隔壁,永琮亲近她,离了她睡不着,可别让孩子哭闹。 至于婉婉……毕竟是妖妃娘娘,得跟朕这个昏君在一起,身份特殊,得朕亲自安排,亲自‘保护’,确保万无一失,这也是为了演戏演全套,对吧?昏君和妖妃,本来就该住一起,不然怎么叫‘荒淫无度’呢?” 容音看着乾隆那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模样,忍俊不禁,也不拆穿,只是点头:“是,都听皇上的。阿照,琮儿今夜怕是要闹,就劳烦你了。皇上,婉婉就交给您了,您可得‘照顾’好,别让她……迷了路。” 柳照影抱着永琮,看看乾隆那副急切模样,无奈地摇头“好,那我哄琮儿睡。阿婉,你……自求多福。” 婉兮笑着跟着乾隆往舱内深处走去。 乾隆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差点同手同脚,强忍着没回头,只是时不时咳一声,以显示自己的“从容”。 第247章 赏你的 穿过三道雕花隔扇门,绕过一架紫檀木座屏,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御船的主舱,四周垂着明黄纱幔,用金钩拢起,中央摆着一张拔步床,那床大得能躺下五个人,床头雕着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龙睛嵌着两颗拇指大的东珠。 床帐是缂丝的,绣着百子千孙图,寓意吉祥,此刻却因着满室暧昧的烛光,透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瞧见没有?”乾隆站在床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别说并蒂莲,连朵喇叭花都没有。 朕方才已让李玉带人里里外外查了三遍,连床底都趴下去看了,确认无误,才敢带你进来。干干净净,专候妖妃娘娘临幸。” 婉兮缓步绕着床走了一圈,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缂丝帐幔,又敲了敲结实的床柱。 她偏过头,眼尾挑起一抹流波,似笑非笑:“皇上这床,倒是结实,看着挺能承重。只是不知……经不经得起折腾?” 乾隆喉结滚动,声音瞬间哑了三分:“经……经得起,这是金丝楠木打的,别说两个人,便是……便是……” "便是什么?"婉兮忽然凑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碾药时沾染的苦涩药气,她仰起脸,呼吸几乎交缠,"皇上想说什么?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么?什么''亲自保护'',什么''同榻而眠''……" 乾隆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脑门,眼前人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嫣红如春日樱桃。 她身上没有脂粉香,只有淡淡的药草清苦比任何催情香都让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环入怀中。 “皇上,怎么了?手抖成这样,是病了?”婉兮在他怀里轻轻一笑,指尖点上他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急促的心跳。 “朕……朕很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乾隆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已经好久了,朕都没有好好抱过你,没有好好亲近你。 在回春堂,有柳照影在,有傅恒在,有满屋子的人看着,朕连碰一碰你的腰都要被瞪……” 他收紧了手臂,又倏地想起什么,紧张地放松力道,改而轻轻扶住她的后腰,以内力缓缓渡入温热,手掌小心翼翼贴合:"这里还疼不疼?白日里站了那么久,朕看你上船时扶着腰……让朕给你揉揉,好不好? 从前你的腿就是朕揉好的,每日每夜,比太医都尽心,不比她差……朕能给你揉好,也能……" “我累了,”婉兮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难不成你要站在这揉?还是打算让我站着睡?伺候我更衣啊,皇上。” 乾隆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里满是宠溺与无奈:“好,朕伺候你,朕这就伺候妖妃娘娘就寝。” 他弯下腰,手法笨拙地去解她的衣带,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解了半天才解开那个结。 随后,将她抱起,几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帐中:“你躺着,朕坐着给你揉,好不好?或者……朕也躺着?这样省力气,不伤着你的腰……朕保证不动手动脚,就给你揉腰,真的……” “随你,我要睡了,别吵……”婉兮含糊地应着,已经半眯着眼,往柔软的枕头里蹭了蹭。 乾隆连忙脱靴上榻,规规矩矩地躺在她身侧,手掌贴在她后腰,以内力缓缓疏通经络。 “婉婉……朕给你揉,你睡你的。朕守着你,守一夜,守十夜,守一辈子都行……” 婉兮在朦胧睡意中,似乎听见了他的低语,微微睁眼,懒洋洋地伸出手,拽住他的领口,轻轻一拉—— 乾隆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俯身而下,还没等他惊呼出声,一个温软带着药香的吻便轻轻落在他的嘴角,蜻蜓点水,却如惊雷炸响。 “赏你的……”婉兮含糊地嘟囔着,已经彻底沉入梦乡,唇角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表现不错……明日继续……不过轻点……疼……小心我扎你……” 乾隆僵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指尖还保持着扶在她腰间的姿势,嘴角却慢慢咧开,笑得像个傻气的少年。 他小心翼翼地在她嘴上亲了也落下一吻,然后乖乖躺好,手掌继续贴着她的后腰。 “好,朕守着……轻点……” 他一边继续以内力为她舒缓腰肢,一边偷香窃玉,在这缂丝帐暖的温柔乡里,甘之如饴地做着她的“昏君”,守着他的“妖妃”,直至天明。 第248章 说服 晨光透过缂丝帐幔的缝隙,洒在拔步床。 婉兮睁开眼时,看见,乾隆半撑着身子,一手还虚虚贴在她后腰,保持着昨夜的内力输送姿势。 “……您真守了一夜?” “嘘,别动,”乾隆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明显发麻的手臂,嘴角咧得开怀,“朕说了要守着,就要做到,你的腰还疼吗?朕感觉……应该好些了?” 婉兮试着动了动,确实酸软大减,不由得挑眉:“皇上的手艺,倒是比从前长进了。” “那是自然,”乾隆立刻顺杆爬,凑近了些,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朕昨晚又悟出了新的手法,要不要再试试?或者……换个地方揉?” 他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想要往其他地方探,却被婉兮轻轻按住。 婉兮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如蜻蜓点水:“奖励。” 乾隆当场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摸着被亲过的嘴角,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那朕今晚还守着,还揉,还想要奖励……多给几个行不行?” “贪心。”婉兮笑着推开他,坐起身来,“快起吧,早餐后还有正事。 咱们那五十朵‘铁骨柔情’的解语花,该开课了。耽误了时辰,那些木头桩子可学不会抛媚眼。” “对,正事要紧,朕这就伺候娘娘梳妆。” 外间的花厅里,早膳已摆开。 容音正抱着永琮用早膳,小家伙手里攥着柳照影新雕的竹哨子,吹得呜哇作响,柳照影坐在一旁,正用帕子给永琮擦嘴。 傅恒见乾隆扶着婉兮过来用膳,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落在乾隆那副餍足又疲倦幸福的模样,不由得酸溜溜的调侃:“皇上昨夜……辛苦?” “伺候妖妃娘娘,不敢言苦。”乾隆一本正经地扶着婉兮坐下,亲手给她盛粥布菜,还贴心地吹了吹热气,“这是朕分内之事,应该的。来,婉婉,趁热喝,加了你喜欢的山药,碾得碎碎的,入口即化。” 婉兮就着他手边的调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还是皇上体贴。” 容音想起方才的场景:“那五十个暗卫,已经都在底舱等着呢,听说要学什么‘温柔小意’,一个个脸都绿了,像是要去赴刑场。海兰察说,有几个小子吓得想跳江,被他拎回来了。” “那是他们没见识,等他们学会了,就知道这‘软刀子’比真刀子好使,割起敌人的银子来,快得很。 一会儿咱们都去看看,指导指导,给他们打打气,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吃苦,是发财的机会。” 用罢早膳,众人移步底舱。 船舱底层的大厅被清空,五十名粘杆处暗卫齐刷刷站成五排,个个腰板挺直,杀气内敛,站得比标枪还直。 他们换了便服,都是锦衣玉袍,模样周正,可那眼神,凶悍得像是要去砍人,哪有半分“解语花”的柔媚? 海兰察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笑话,见婉兮等人下来,强忍着笑,禀报道:“启禀皇上,娘娘,人都在这儿了。 就是……就是不太好办。这帮小子只会杀人,不会……不会勾人。 您看这一个个的,站得像坟头桩子,哪像什么风流公子?” 婉兮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这五十张僵硬如棺材板的脸,展颜一笑:“各位,别紧张。 咱们不是去死,是去勾人,去坑人,去演一场大戏。放松点,笑一个我看看?” 五十个人齐刷刷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的甚至露出了后槽牙。 “……算了,别笑了,怪吓人的。”婉兮扶额,随即又振作精神,继续画大饼,“你们若是做好了,把扬州那帮肥羊坑进去,咱们就赚大了。 到时候,坑到银子分银子,坑到金子分金子,人人有份,按功劳提成,绝不拖欠! 想想,你们出生入死,俸禄才几个钱?这回做好了,辛苦几天,可能挣到你们十年都挣不到的金子,不香吗? 再想想,那些人被咱们耍得团团转,赔了夫人又折兵,哭着喊着给咱们送钱,最后还得谢谢咱们,不美吗? 这叫‘站着挣钱’,还是‘躺着挣钱’,反正不流血,不拼命,就动动嘴皮子,抛几个媚眼,多划算?你们就当……就当是去骗傻子的钱,骗得越多,赏得越多!” 话音刚落,底舱里一片寂静。 五十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表情从“生不如死”变成了“跃跃欲试”,甚至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练习挑眉,虽然挑得像抽筋。 海兰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说服了?刚才还想跳江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是让他们去‘骗财’而不是‘送命’,何乐而不为?” 第249章 示范 底舱里,柳照影已经挽起了袖子,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架势。 “第一课,眼神。”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五十张刚毅如铁的面庞,那目光所及之处,暗卫们下意识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你们现在这眼神,像是要去刨人家祖坟,又像是要去砍人家祖宗十八代。 记住,咱们要演的是‘解语花’,不是‘索命鬼’,更不是‘催命判官’。来,看我——” 她微微侧首,眼尾轻轻一挑,眸光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意,看得旁边几个暗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都红了。 “这叫‘含情脉脉’,要让人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但又不确定,心里痒痒的,像猫爪子在挠。 来,你们试试,对着璎珞姑娘,把你们当成看见金子的模样,温柔点,不是凶狠点。” 五十名暗卫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充当“被看对象”的璎珞,这是婉兮特意安排的,说是要“实战演练”,毕竟璎珞是最常接触的人,且“免疫”这种目光。 刹那间,五十道目光如刀如剑,齐刷刷钉在璎珞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杀气、煞气、还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以及那种“完成任务”的凶狠,就是没有半分情意。 璎珞当场后退三步,汗毛倒竖,差点拔剑出鞘:“你们……你们这是要砍了我吗?!怪吓人的!离我远点!我要叫人了!” “错了!全错了!”柳照影扶额叹息,一脸痛心疾首,“你们这是‘含情脉脉’吗?这是‘含刀带棒’!这是‘磨刀霍霍向猪羊’!重来!想想你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金子!是银子!是你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温柔点,再温柔点!眼神软下来,软得像棉花糖,像水,像春风,懂不懂?” 暗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再次看向璎珞。 这次他试图放松面部肌肉,结果嘴角一抽一抽,眼睛瞪得溜圆。 璎珞吓得躲到婉兮身后:“婉婉!让他们别看了!我晚上要做噩梦的!这比那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还瘆人!他们这是要索命啊!” 婉兮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柳照影肩上直抽抽,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了好了,别折磨璎珞了,再吓几次,咱们的大管事该辞职不干了,连夜买票跑了。” 璎珞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头,从婉兮身后探出头来提议道:“阿照,要不你先整体演示一下,让他们先观察观察,暗卫学习能力都很强的,让他们先观察观察什么叫‘风流’。 你就演和婉婉第一次见面那次,那次婉婉被傅恒大人气到去戏园子二楼看戏买醉,然后你唱完戏来搭讪那次。 那个场景,那个风流劲儿,那才叫一个自然,让他们学学什么叫‘润物细无声’,什么叫‘春风化雨’。” 话音刚落,傅恒的脸“唰”地一下黑了:“魏璎珞!你……你提那茬做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哎呀,哥哥别小气,”婉兮笑眯眯地接口,故意往傅恒伤口上撒盐,“那可是我与阿照的‘定情’时刻,值得纪念,具有里程碑意义。 拿出来教学也是应该的,具有教育意义和示范价值。 再说了,那日确实是你不对,你凶我,还不许我跑吗?” 乾隆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一副看戏的架势:“哦?朕倒要看看,这柳相公是如何……‘趁虚而入’,‘横刀夺爱’的,傅恒,你也坐。” 傅恒:“……”他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得黑着脸靠在柱子上,双臂环胸,活像个受气包。 “那在下就献丑了。”柳照影清了清嗓子,瞬间入戏,那股子风流倜傥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她将外袍一拂,姿态顿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严厉的教头,而是化作了那苏州戏园子里,唱罢《牡丹亭》卸妆后,风流倜傥的柳梦梅。 她先是从舱门处缓步而来,步履不疾不徐,带三分慵懒,七分从容,腰肢微摆却不显女气,倒像是那种久居风月的世家公子,见惯了繁华,自有底气。 “听闻有位天仙般的姑娘在此听曲,柳某特来拜会。”柳照影停在一处,仿佛那里真有张桌子,真有个人,她微微欠身,长身玉立,声音放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不知可否有幸,请姑娘共饮一杯?这园子里的桃花醉,最是解忧。” 婉兮入了戏,眼神瞬间变得朦胧而忧伤,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被傅恒逼迫后的委屈与买醉。 “请进。” 柳照影踏步而入,看清婉兮面容时,眼中满是惊艳,那种惊艳不是色眯眯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姑娘……当真貌比西子,令这满园的春色都失了颜色。"柳照影执起那并不存在的酒壶,为婉兮斟酒,"难怪方才在台上,总觉得今日的目光格外烫人,原是姑娘这双秋水眸,看得柳某险些唱错了词。" "柳老板唱得好,"婉兮接过那并不存在的酒,"尤其是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听得人心头发烫。" 柳照影顺势在她身侧坐下,距离很近,却又不显得唐突冒犯,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姑娘懂戏?" "略知一二,只是不明白,杜丽娘为何非要为个梦里的书生魂断香消?若换作是我,与其在梦里缠绵,不如……" "不如什么?"柳照影凑近了些。 "不如真的去寻那自由,哪怕只有一刻,也是属于自己的。"婉兮抬眸,眼中含泪。 柳照影凝视着她,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姑娘眼里有愁绪,可是为情所困?" "情?"婉兮轻笑一声,眼底泛起泪光,"那不是情,那是囚笼。" "那姑娘可愿做一只自由的燕?"柳照影凑得更近了些,"柳某虽不是什么王侯将相,没有金山银山,却有一艘小船,可载姑娘游遍这江南烟雨,看遍这大好河山,不必困于深宅大院,不必做那笼中鸟,不必做谁的影子。姑娘可愿……随我走?去那天涯海角,去那无人知晓处,只做你自己?" 她说着,向婉兮伸出手。 婉兮看着那只手,眼神从犹豫到坚定,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世间万物都已静止,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好,我随你走。” 底舱里一片寂静,五十名暗卫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半晌,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最后响成一片。 海兰察伸手捅了捅傅恒的腰,补了一刀,还转了一圈:“傅恒,怪不得呀……这……这谁顶得住啊? 别说婉兮妹妹跟人跑了,我要是受了委屈有这样一个人安慰,我也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回! 这比亲哥哥还贴心呢,是不是?这叫啥?这叫‘趁虚而入’的艺术!这叫‘温柔乡’的陷阱!傅恒,你输得不冤,真的,一点都不冤,换我我也输!” 傅恒:“……”他的脸已经黑得不能更黑了,黑里还透着红,红里还冒着青烟,咬牙切齿道:“海兰察!你……你给我闭嘴!再废话我把你扔江里喂鱼!现在!立刻!马上!闭!嘴!” 乾隆却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演得好!朕算是明白,为何婉婉宁愿‘私奔’也要跟着柳相公了。 这等风情,这等体贴,哪个情况下,傅恒,你输得不冤!不冤啊! 这是技不如人,朕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原来‘偷心’也是一门学问,一门艺术!” 傅恒:“……”他觉得人生无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柳照影收了势,拱手一笑,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教头的模样:“看见没有?这叫‘循序渐进’,先以才学引人入胜,再以温柔攻破心防,最后‘攻心为上’。 你们要学会的,就是这种‘不经意间’的温柔,这种‘恰到好处’的靠近。 不是硬上,是引诱;不是逼迫,是邀请;不是‘我要你’,是‘我需要你’。懂了吗?” 五十名暗卫齐刷刷点头。 第250章 闭眼 柳照影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回神:“好了,看明白了吗? 现在分组练习。你们十个人一组,互相盯着看,谁先脸红闪躲就算输,赢的继续下一轮,直到能面不改色地对视半盏茶时间,且眼神要‘软’,像看情人,不是看仇人。” 五十名暗卫面面相觑,随即迅速分成五组,两两相对而立。 一时间,底舱里出现了五十张僵硬的面孔互相凝视的诡异场景,活像一群石像在互相瞪眼。 他们试图模仿柳照影那“风流倜傥”的眼神,却要么瞪得像铜铃,凶光毕露;要么眯得像贼偷,鬼鬼祟祟;更有甚者,试图“含情脉脉”地眨眼,结果眼皮抽搐得像中了风,嘴角还配合着抽动,整一个面部神经失调。 “停!”婉兮实在看不下去,扶着额头叹气,“你们这是‘含情脉脉’吗?这是‘中风现场’!是‘面部痉挛大赏’! 照这样去扬州,不用逆贼动手,那些官员先被你们吓死了,还以为皇上带了五十个癫痫患者南巡呢,得请大夫随行。” 她站起身,负手踱步到众人中间:“看来,光男人之间互相瞪眼是没用的,得有个‘妖妃’配合着教。 反正到时候要面对的主要也是我,你们得学会怎么伺候‘妖妃’,怎么讨‘妖妃’欢心,怎么在‘妖妃’面前‘欲拒还迎’。来,实战。” 她走到一名暗卫面前,那暗卫立刻绷直了身体,眼神惊恐,仿佛面前的不是娇弱女子,而是洪水猛兽。 “放松,”婉兮伸手,指尖轻轻抬起那暗卫的下巴,迫使他低下头与自己对视,“看着我,想象你面前的不是上司,不是敌人,而是一锭……不,十锭金子,能买宅子娶媳妇的金子。 你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你对金子的渴望,但又要表现得‘我不在乎金子,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懂吗?” 那暗卫喉结滚动,额头冒汗,眼神飘忽:“属……属下不敢看娘娘……属下该死……” “不敢看怎么行?”婉兮特意凑近了,“来,笑一个,温柔点,像我这样——” 她微微偏头,眼尾轻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瞬间变得勾魂摄魄,看得那暗卫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娘娘……属下……属下不行……”暗卫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要哭出来。 “废物!”海兰察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大步流星走过来,“看我的!我来示范!” 他挤开那暗卫,站在婉兮面前,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风流”姿态,结果那五大三粗的体格配上刻意挤出的“温柔”表情,狰狞中透着滑稽。 海兰察努力眨眼,声音粗犷故作:“娘……娘娘……您真美……比那……比那母夜叉……啊不,比那仙女还美……” “哈哈哈哈!”底舱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婉兮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海兰察的胳膊才站稳,眼泪都快出来了:“海兰察你这是‘温柔’吗?你这是‘山匪下山抢压寨夫人’!还是别为难自己了,你就负责拿刀砍人吧,这种细活不适合你,真的,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去哄明玉吧,明玉吃你这套,‘妖妃’不吃,‘妖妃’怕你。” 海兰察挠挠头,一脸委屈:“我……我这不是尽力了吗……” 她走到另一名暗卫面前。 那是个铁塔般的汉子,平日里专司暗杀,此刻却紧张得额头冒汗,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婉兮仰头看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上他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抬,迫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你看我,像看金子,像看银子,像看你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 软一点,再软一点……对,就这样,想象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财神爷。” 那暗卫原本煞白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惊恐,又变成了呆滞,最后竟真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恍惚,仿佛真看见了金山银山在冲他招手。 “好!保持住!记住这个感觉!”婉兮满意地收回手,转向。 这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着像个书生刺客。 婉兮凑近了,踮起脚,贴着他耳畔轻语:“呼吸……放轻……想象你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暗卫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那暗卫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手指微微发抖,眼神却奇迹般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温柔。 “不错,有进步。”婉兮笑着退开,又用扇尖轻挑下一个暗卫的下巴,“来,笑一个,不是龇牙咧嘴,是嘴角上扬,眼睛要弯……对,就像看见你媳妇给你炖了红烧肉……” 暗卫们渐渐入了状态,虽然还生涩,但至少不再像看仇人了,有几个甚至真的“含情脉脉”起来,看得对方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敢躲,只能硬着头皮互相对视,舱内气氛诡异又暧昧。 乾隆站在一旁,手里的折扇“咔嚓”一声捏断了,檀木扇骨在他掌心碎成两截。他脸色铁青,眼冒绿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傅恒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三步,生怕被殃及。 “皇上,您没事吧?”海兰察凑过来,一脸“关切”,“您看,婉兮妹妹教得多好,您要不要也学学?” “朕……朕很好!”乾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婉兮和那暗卫中间,“够了!朕看明白了!朕来示范!” 他转身面对那暗卫,双手抱胸,摆出婉兮刚才的姿势,粗声粗气地命令:“看着朕!想象朕是你的金子!你的银子!你的荣华富贵!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朕!” 暗卫:“……”他看着乾隆那张铁青的俊脸,眼神从“含情脉脉”瞬间变回了“视死如归”,甚至带着几分“皇上饶命”的绝望,比刚才还僵硬。 底舱里死寂了足足三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皇上,您这不行,”婉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您这是‘龙威’,不是‘含情’,他看您像看催命符,不像看财神爷。您得先学会‘温柔’……” “朕不会温柔!”乾隆气急败坏,一把将婉兮拉回身边,紧紧箍住她的腰,占有欲爆棚地瞪着那五十个暗卫,像是在宣告主权,“朕只会这个!朕是昏君,朕是暴君,朕是醋坛子!朕的妖妃,只能朕看,朕碰,朕教!你们……你们都给朕闭眼!闭眼练功!不许看!” 暗卫们:“……”齐刷刷闭眼,不敢睁开。 婉兮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霸道……真霸道……昏君当得真称职……” 柳照影忍俊不禁,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各位回去自己对着镜子练,记住刚才的感觉,明日咱们学别的,散了吧,再不散皇上要杀人了。” 暗卫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临走还不忘偷偷瞄一眼被乾隆紧紧护在怀里的婉兮,眼神里竟真有了几分“含情脉脉”的意犹未尽,看得乾隆又瞪圆了眼。 海兰察走在最后,拍拍傅恒的肩,语重心长:“看见没,这就是咱婉兮妹妹的威力,怪不得被称为妖妃呢。 五十个铁汉子,半个时辰就调教得服服帖帖,一个个眼神都软了。 这要是到了扬州,一个眼神,那些逆贼还不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送银子?咱们这趟,稳了,赚大了。 就是……就是皇上和傅恒你们俩,得备着点救心丸,这醋劲儿太大,别伤了身子,别把自己酸死了。 别到时候银子没赚到,你们先把自己酸死了,那可亏大了。” 傅恒:“……”他看看乾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再看看婉兮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只能长叹一声,认命地点头:“……我已经习惯了。这‘妖妃’之名,实至名归,咱们……咱们尽量活着回京吧。” 第251章 肥肉 次日清晨,船队顺流而下,即将抵达苏州。 码头之上,苏州的官员们早已恭候多时,从巡抚到知县,各级官服如彩色棋子般铺陈在青石板上。 他们低着头,却忍不住偷眼去瞄那越来越近的御船,心中揣着各自的算盘,听说皇上被一位“妖妃”迷得失了心智,连奏折都懒得批,今日总算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祸水真人。 船内,乾隆和容音正襟危坐,永琮被乳母抱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舱门,等着看那"大变活人"的一幕。 "还没好?"乾隆第无数次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隔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都半个时辰了,不过是换件衣裳……" "皇上急什么,"容音抿了口茶,悠哉游哉地逗着儿子,"女儿家打扮,哪有不费时的?况且是要打扮成''妖妃'',又不是去上朝,自然要精细些。皇上且等着,保管让您……大开眼界。" 话音未落,那隔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一缕异香飘了出来,不是宫里头惯用的龙涎香,也不是寻常脂粉气,而是种极艳极烈的香,像是夜间盛放的曼陀罗,勾着人往深渊里坠。 紧接着,是清脆的金铃响。 “叮铃——叮铃——” 婉兮手里还捏着一把金丝团扇,半掩面容,缓步而出。 她未穿旗装,而是一袭绛红纱衣,走动间若隐若现地透出里头藕荷色的衬裙,腰间系着细金链,链上坠着九枚小小的金铃,随着她腰肢轻摆,叮当作响。 发髻高挽,梳的是堕马髻,偏又松松散散,簪着一支纯金打造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晃,金丝编成的蝴蝶振翅欲飞,晃得人眼花缭乱,不敢直视。 最要命的是她眉心那一点花钿,艳红如血,与她眼尾刻意挑高的眼线相映成趣,配上她那似笑非笑、顾盼生辉的神情—— 活脱脱就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祸国妖姬,是专门来吸人精血、乱人心智的。 舱内一片死寂。 乾隆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婉兮,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婉……婉婉?你……你这是……” "不好看吗?"婉兮故意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金铃乱响,纱衣翩跹,"黄员外,这可是妾身精心准备的''妖妃''行头。 咱们不是要演''昏君妖妃''么?不艳压四方,怎么显得您被迷得神魂颠倒? 怎么让那些官员相信,您为了博我一笑,连江山都不要了?" 她凑近了些,用团扇轻点乾隆的下巴:"还是说……您后悔了?觉得妾身太张扬,怕丢了您的脸?" 乾隆猛地回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她跑了。 "就这样!极好!美……美极了!"他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惊艳与痴迷,"朕……朕从未见过你这样……这样……" "这样什么?"婉兮歪头,金铃轻响。 "这样……要命。"乾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朕现在就想把这船帘子拉下来,不让任何人看你一眼。" 傅恒站在一旁,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得脚都忘了疼。 他怔怔地看着婉兮,眼底先是惊艳,随即漫上浓浓的酸楚与恍然,喃喃自语:“原来……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妖妃……难怪……难怪皇上和……都要抢……但是这……这红纱……" "哥哥放心,"婉兮冲他眨眨眼,笑得狡黠,"里头穿着衣服呢,密不透风,比那宫装还严实。 不过是纱显得透罢了,可是我和阿照璎珞琢磨了一宿的。 既要艳冠群芳,又不能失了身份;既要显得魅惑,又不能真让那起子小人占了便宜去。" 容音绕着婉兮走了一圈,满意地点头,笑道:“妹妹这模样,便是本宫看了都心动,何况那些男人?皇上,您可得扶稳了,别真被迷得跌进河里去。” “皇上,准备好了吗?一会儿下船,您可得演好那‘被妖妃迷得神魂颠倒’的昏君,目光要痴,脚步要虚,最好再时不时偷瞄妾身的腰,这样才像。” “朕不用演,朕现在就是。婉婉,你可得扶稳了朕,朕这会儿腿软,真怕跌进苏州河里去。” “出息,那便走吧,去会会那些等着看‘妖妃’长什么样的官员们。让他们好好瞧瞧,什么叫……祸国殃民。” 身后,傅恒默默捡起剑,苦笑摇头;容音仪态端庄的走在另一侧,嘴角噙着看戏的笑意;而柳照影换做永琮乳母装扮,抱着他跟在后面。 码头上的官员们,终于等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妖妃”。 当那抹绛红身影扶着乾隆的手,款步踏出舱门时,满场只听得见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明明是端庄的五官,却偏生透出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劲儿,尤其是那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惊心,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再看一眼,魂都要飞了。 再看皇上那副神魂颠倒、小心翼翼扶着她腰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活脱脱就是个被狐媚子迷了心窍的昏君!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是苏州织造兼盐道御史,姓赵,名德全,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穿着三品官服,腆着肚子跪在最前头,头埋得低低的,却忍不住斜眼偷瞄那抹红色。 婉兮倚在乾隆臂弯里,团扇轻点下颌,目光扫过赵德全那肥硕的身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哟,皇上您瞧,臣妾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坨会动的肥肉在这趴着呢,近了一瞧,原是位大人。 哈哈哈哈哈……这苏州的风水,果然养人,养得这般……富态,难怪能当上织造,油水足得很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侍卫和太监们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毫不给面子。 赵德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跪在地上的身子抖了抖,却不敢抬头,只能咬牙憋住,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周围官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脸都扭曲了。 婉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团扇轻轻点了点他头顶的官帽,笑得眉眼弯弯,天真又残忍:“赵大人别紧张,本宫跟你玩笑呢。 本宫向来喜欢开一些玩笑,赵大人可得多担待些。” “爱妃总有些可爱的小性子,”乾隆配合地搂紧她的腰,一脸宠溺纵容,扫过赵德全,“不过,苏州确实养人,养得这般……富态。起来吧,赵大人,别趴着了,再趴该出油了。” “谢主隆恩。微臣备下宴席,”赵德全咬着牙爬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得陪着笑脸,“恭请圣驾移步。” 婉兮挽着乾隆的手,金铃叮当,扬长而去,只留下满码头惊魂未定的目光。 第252章 助兴 苏州织造府的接风宴设在最奢华的水榭之上,四面透风,荷香阵阵。 婉兮斜倚在乾隆身侧,绛红纱衣换了更轻薄的鲛绡,金铃换成了玉佩,走动时叮咚作响,她手里捏着那只金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波却扫过席下诸官。 酒过三巡,赵德全腆着肚子站出来,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启禀皇上,得知皇上南巡,微臣特意备下江南绝色数名,琴棋书画俱佳,特来为皇上,皇后娘娘与……皇贵妃娘娘助兴。" 他特意在"皇贵妃"三个字上顿了顿,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婉兮,带着几分试探与轻蔑,不过是个宠妃,得意什么,这江南美人儿多的是。 话音未落,便见一队彩衣女子鱼贯而入,个个儿柳腰纤纤,容貌出众,为首的更是肤若凝脂,眼含秋水,抱着一把琵琶,盈盈下:"奴婢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皇贵妃娘娘……" 那尾音拖得百转千回,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席下几个官员已经看直了眼。 乾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婉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不在剧本里啊!怎么办,朕会不会被阉。 "哟,这就是你们这儿的绝色?"婉兮坐直了身子,眼尾高高挑起,目光刮过那排女子,最后落在赵德全身上,似笑非笑,"赵大人这是何意?嫌本宫伺候得不好,要给皇上送''解语花''?还是……觉得本宫年老色衰,该退位让贤了?" 赵德全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微臣不敢!只是……只是惯例,惯例如此,以往圣驾南巡,皆……皆有此例……" "惯例?"婉兮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随即猛地收了笑容,转头看向乾隆,眼中瞬间蓄满了泪,那叫一个变脸如翻书,"皇上!您说说,这惯例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这种''惯例''? 怪不得您喜欢南巡呢,原来是有''惯例''等着呢!是不是到了扬州,还有更美的?到了杭州,还有更绝的?那您还要臣妾做什么?臣妾这就收拾包袱回宫,不碍着您享受''惯例''!" 她说着,竟真作势要起身,袖子一拂,带翻了乾隆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他一身。 "哎哟爱妃!别生气!别生气!"乾隆立刻慌了神,连忙一把抱住婉兮的腰,"朕不要什么惯例!朕只要你!什么绝色不绝色,在朕眼里都是庸脂俗粉,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猛地转头,龙目圆睁,怒视赵德全:"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送这些庸脂俗粉来的?没看见朕的皇贵妃在此吗? 你这是要挑拨朕与爱妃的关系,居心何在?! 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 "皇上息怒!"赵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微臣该死!微臣考虑不周!" " 考虑不周?你这是要拆散朕和爱妃啊!"乾隆气得手都在抖,死死搂着婉兮不撒手,"都给朕轰出去!轰出去!一个不留!谁再敢提送美人,朕就砍了谁的脑袋!听见没有?" 婉兮靠在乾隆怀里,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用团扇指着赵德全:"皇上,他欺负臣妾……臣妾不依……臣妾要罚他……" "罚!一定要罚!"乾隆此刻已经完全入戏,或者说,他根本不用演,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婉婉受委屈了",脑子已经没了,"赵德全,罚俸一年!即刻生效!还有,听说你家后宅有个太湖石做的假山? "爱妃不是喜欢石头吗?"乾隆大手一挥,霸气十足,"搬!即刻搬到御船上去,给爱妃叠成假山玩!再搭个秋千,让爱妃在假山上荡秋千! 还有,听说你府上还有一对儿和田玉雕的狮子?也一并送来,给爱妃踩着玩!再敢有半句怨言,朕革了你的职!" "是……是……微臣遵旨……"赵德全趴在地上,脸都绿了,那太湖石是他花了十万两银子从太湖底捞上来的镇宅之宝,就这么被"罚"走了,还得亲自派人搬上船,心如刀绞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往肚里咽血。 容音在一旁适时地叹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副"国将不国"的无奈模样:"妹妹莫气了,为了这些小事伤身不值得。 皇上也是,为了哄妹妹开心,连臣子家的镇宅之宝都要搜刮……唉,这成何体统。" 席下诸官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这妖妃……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刚来,就"罚"了赵德全的镇宅之宝,往后还得了? "皇上……还是您对臣妾好……臣妾方才吓坏了……要皇上喂葡萄才能好……" "喂!朕喂!朕亲手剥!"乾隆立刻伸手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了皮,递到婉兮唇边,眼神痴迷,"乖,吃一颗,消消气,别为那起子蠢货伤了身子……朕的心肝宝贝……" 婉兮就着他的手咬了葡萄,顺势亲了他嘴角一下:"甜……皇上剥的,最甜……" 满席官员看着这一幕,心中惊涛骇浪,这哪是皇上和妃子,这分明是……是被妖妃摄了魂的昏君啊!看来这"清君侧"之事,果然势在必行,再这么下去,江山社稷危矣! 赵德全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毒光,妖妃,祸国妖妃!且让你再得意几日,等到了扬州,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你这身鲛绡,就得换成丧服! 第253章 要小生 苏州织造府的水榭之上,丝竹声早已停了,满席寂静,只余荷风穿廊的轻响。 婉兮却似觉得这场戏还不够热闹,懒洋洋地从乾隆怀里直起身:"本宫听闻,江南小生也不一般呢,是否有此事啊?" "爱妃……这……这小生有什么好看的? 朕……朕不就在这儿陪着你吗?朕难道……难道还不如那些白脸书生?他们能有朕……朕这般英武?" "臣妾只是好奇嘛,"婉兮转过身,双手环住乾隆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声音嗲得能滴出蜜来,"听说江南水土养人,连男子也生得眉清目秀,比北地的糙汉子水灵多了,走路都带风,说话都带韵。 方才赵大人献了''绝色''给皇上,臣妾想着,臣妾也得有些''消遣''才是,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听说这江南水土养人,不仅出美人,更出俊俏郎君,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比女子还要娇艳三分;便是寻常书生,也个个面如冠玉,弱柳扶风,可是真的? 臣妾在宫里闷坏了,难得来江南,也想看看这''小桥流水人家''里的俊俏少年嘛……" "噗——" 席间不知是谁先喷了酒,随即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方才还在暗自庆幸躲过"美人计"的官员们,此刻眼珠子掉了一地,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这……这妖妃不仅贪财、善妒,还要……还要养面首?!当着皇上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是要翻天啊!这是要效仿则天皇帝吗?! 赵德全刚爬起来的膝盖又软了,差点再次跪倒,心中却狂喜:疯了!这妖妃疯了!皇上若真应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昏君!这"清君侧"的大旗,可就好举了!天助我也! 容音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碟子上,她连忙低头,以袖掩面,实则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丫头,演得也太过了…… 傅恒站在阴影里,手里的剑鞘捏得咯吱作响,还得硬着头皮配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悲愤"而"沉痛":"皇上……这……这不合礼法……祖宗家法不可违啊……" "礼法?"婉兮猛地转头,团扇一指傅恒,柳眉倒竖,"傅恒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本宫不配?还是觉得皇上管不住本宫?" "微臣不敢!只是……只是皇贵妃娘娘金枝玉叶,那些个……个粗鄙书生,怕污了娘娘的眼……怕脏了娘娘的手……" "本宫不怕污,"婉兮一甩袖子,转头又粘回乾隆身上,仰着脸撒娇,"皇上您刚才还说要哄臣妾开心呢……您就允了臣妾吧……臣妾保证,只看,不碰……最多,碰一下下……就一下下……好不好嘛……" 她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听得满席官员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乾隆"挣扎"了半晌,看看婉兮,又看看满席官员,最后"无奈"地长叹一声:"好……好……既然爱妃想看,那便看……只是……只是不许碰,朕……朕会吃醋的……朕的心都要碎了……" 他转头看向赵德全,瞬间厉声道:"听见没有?皇贵妃要见见江南的书生,要俊俏的,斯文的,会念诗的!去,即刻去寻!找最好的来!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的脑袋!" "微……微臣遵旨……"赵德全的声音都是兴奋,连忙叩首,额头抵地,"微臣这就去办……这就去寻最俊俏的书生来……保准让娘娘满意……" 满席官员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骇然与绝望:完了,这江山真的完了。 皇上为了博妖妃一笑,连这等荒唐事都答应了!这哪里是南巡,这分明是……是纣王的酒池肉林啊!是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啊! "皇上……"婉兮欢喜地在乾隆脸上亲了一口,"您对臣妾真好……臣妾最爱您了……臣妾给您剥葡萄……" "只要爱妃开心,朕……朕什么都依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给你摘……便是要这江南的才子,朕也给你绑来……"乾隆痴痴地看着她,眼神迷离,"朕只要你笑……你笑了,朕的江山才亮堂……" 第254章 继续 水榭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满席官员的惊骇、鄙夷与窃喜一并封存在内。 婉兮却似浑然不觉,斜倚在乾隆怀中,眼波却如钩子般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她忽然轻笑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皇上,”她用团扇轻点下颌,指向席间一位身着锦袍、面色发白的年轻官员,“那位大人腰间的玉佩,瞧着通透,可是和田玉的?” 被点名的官员正是苏州知府的少公子,姓周,名景仁,此刻被“妖妃”点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捂住腰间:“回……回娘娘,正是……家父所赠……” “本宫看着喜欢。”婉兮歪头,红唇微嘟,那模样天真又残忍,“皇上……” 乾隆眼皮都没抬,大手一挥,语气宠溺得令人发指:“爱妃喜欢?拿来。周爱卿,摘下来给你皇贵妃娘娘玩玩,过几日再还你,若是不小心弄丢了,朕再赏你个更好的。” “是……是……”周景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那玉佩是祖传之物,更是他父亲花了三万两银子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说是“玩玩”,到了这妖妃手里,还能有还的道理? 他颤抖着手解下玉佩,双手奉上,指尖都在哆嗦。 婉兮接过照了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是上品。 她满意地挂在腰间,与自己的金铃玉佩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多谢周大人割爱。本宫定会‘好好保管’。” 周景仁心在滴血,却还得赔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娘娘……娘娘喜欢就好……能博娘娘一笑,是……是微臣的福分……” “皇上,”婉兮得了玉佩还不满足,团扇一转,又指向另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那位大人手里的扇子,可是唐寅的真迹?臣妾在宫里时,最爱看这些书画呢。” 那老者正是苏州同知,闻言差点中风,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桌上:“这……这是微臣……” “爱妃想要?”乾隆立刻接话,眉头都不皱一下,“拿来。不就是幅画么,爱妃拿回去糊窗户都行。” “糊窗户太浪费了,”婉兮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臣妾拿它垫垫妆台,倒是正好。老人家,您不介意吧?” 那同知抖如筛糠,汗珠顺着山羊胡往下滴:“不……不敢……娘娘请便……微臣……微臣荣幸之至……” 一时间,水榭上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杯盘轻碰的脆响和官员们牙齿打战的声音。 满席官员如坐针毡,纷纷低头检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物件,玉扳指、金表坠、翡翠鼻烟壶……生怕被这“妖妃”的点金手点到,那可不是破财,那是要命啊! 傅恒看不下去了,再次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痛”而“悲愤”:“皇上!皇贵妃娘娘!这……这成何体统啊! 不问自取是为贼,这……这若是传回京城,言官们又要弹劾娘娘了! 请皇上收回成命,将玉佩和折扇还给二位大人吧!祖宗家法不可违啊!” “傅恒,”乾隆冷下脸,搂紧婉兮,一副“朕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混账模样,“你越来越不懂事了。爱妃喜欢,是给他们面子,是他们的荣耀。 你若再聒噪,朕就把你的玉佩也摘下来给爱妃玩!你那块羊脂玉,朕惦记很久了!” “微臣……微臣不敢……”傅恒“无奈”退下,暗中与容音交换了一个眼神。 容音适时地叹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副“国将不国”的疲惫模样:“罢了,本宫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皇上要宠妹妹,便宠吧,只别把这江南的官员家底都搬空了才好。” 席间的官员们交换着眼色,有几个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袖中的手指悄悄比划着暗号。 婉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在乾隆手背上轻轻一划,示意他注意。 乾隆“沉迷美色”,头埋在她颈窝,用极低的声音道:“左数第三个,穿靛青袍子的,刚才对赵德全使了眼色,右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还有右数第五个,”婉兮笑着捏起一颗葡萄塞进乾隆嘴里,指尖在他唇上暧昧地一擦,“他袖子里藏着信鸽的哨子,方才手在袖中动了动,怕是要传信。” “朕的妖妃,眼睛真毒。”乾隆“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顺势咬住葡萄,“那便……让他们传。传得越多越好,把网撒大了,才好一锅端。” 婉兮靠在乾隆肩上,声音忽然拔高:“皇上……臣妾乏了,被这些个蠢物气得头疼。 那些个书生,赵大人给你点时间好好选选,本宫可不要那歪瓜裂枣,要眉清目秀的,会念诗的,声音好听的…… 皇上,臣妾想回船上歇着了……要皇上抱着回去……一步都不想走……脚疼……心也疼……被这些人气得疼……” “好好好,朕抱你,朕抱你!”乾隆立刻打横将她抱起,不顾满席震惊的目光,大步流星便往外走,“摆驾回船!传朕旨意,今晚谁也不许打扰爱妃休息!违者斩! 李玉,把朕的披风拿来,裹紧了,别冻着爱妃!御医呢?传御医到船上候着!朕的爱妃头疼!” “恭送皇上!恭送皇贵妃娘娘!” 满席官员跪倒一片,目送那抹绛红消失在夜色中。 待御驾走远,水榭上才爆发出压抑的议论声。 而在御船之上,乾隆将婉兮轻轻放在软榻上,两人相视一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痴迷与贪婪? “方才那个退下的,是赵德全的人,去传令,让咱们的人跟紧,看看他去哪儿通风报信。” “朕已让海兰察去了,”乾隆笑着摇头,替她摘下繁重的头饰,“你这‘妖妃’当得,比朕这‘昏君’还入木三分。方才那周景仁,脸都绿了。” “那是他们该吐的赃银,”婉兮冷哼,将那和田玉佩抛给柳照影,“收着,这是证物,上面刻着他家的族徽,到时候抄家,这便是铁证。” 柳照影接过玉佩,挑眉一笑:“今晚收获颇丰,三枚玉佩,两幅字画,还有一个……‘书生之约’,明日咱们继续?” “继续,这才刚开始呢,明日我要去余音阁听曲儿,就是阿照你的地盘,你的柳梦梅该重出江湖了。” 她转头看向傅恒:“哥哥,告诉赵德全,本宫听闻柳老板的《游园惊梦》乃苏州一绝, 明日未时,本宫要听柳老板的曲儿,不管费多少心思、砸多少银子,都要把柳老板请出来,包场,闲杂人等避让。 唱得好,本宫赏金千两;唱得不好,不仅会拆了柳老板的戏台子,还会让他赵德全回家种地,去乡下喂猪!让他自己选!” “好,我这就去‘威胁’他,”傅恒笑着应下,“保管让他连夜去求柳老板,三顾茅庐,哭着喊着请柳老板出山。” “阿照,你先去回去准备着,”婉兮握住柳照影的手,“你在苏州能混出这个名声想必受了他不少委屈吧,这次他请你的时候,记得多坑一些出场费,不必客气,他不敢不给。” 柳照影点头:“放心,我明白。当年他仗势压我,让我唱堂会还不给赏钱,这次连本带利,我让他吐出来。” “行了,该准备准备吧,”婉兮伸了个懒腰,“我要休息了,去扬州暗中布置的可以动了,顺便关注一下他们的动向。明日余音阁,唱一出‘游园惊梦’,惊一惊那些梦中人。” 第255章 暗示 次日未时,余音阁。 赵德全站在戏园子门口,脸都绿了 他不得不来请柳照影,昨日那妖妃发了话,若请不来,就让他去乡下喂猪;可谁曾想,要找的竟是当年那个被他打压、克扣赏钱、甚至差点逼得当众脱衣赔罪的戏子柳梦梅? 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转的让人肝疼。 “柳……柳老板,”赵德全硬着头皮踏进后台,看着正在对镜描眉的柳照影,那月白长衫、风流倜傥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任他拿捏、跪地求饶的贱籍戏子判若两人,“皇贵妃娘娘有请,还请您……登台唱一曲《游园惊梦》。” 柳照影拿着眉笔的手一顿,从镜中瞥了他一眼:“赵大人,当年您可不是这么叫我的。那时您说的是‘那个唱戏的’、‘贱骨头’、‘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怎么今日成了‘柳老板’?这嘴,是吃了蜂蜜,还是换了副假牙?” 赵德全满脸横肉抽搐,不得不躬身:“当年……当年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 今日皇贵妃点名要听您的曲儿,还请您……不计前嫌,救救下官这条狗命。下官给您赔不是了,给您磕头都行。” “救你?赵大人这话说得奇怪。您如今是苏州织造,三品大员,皇上的红人,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一个‘唱戏的’,怎么救得了您?莫不是您又想设个套,等我唱完了,再给我扣个‘勾引良家妇女’、‘败坏风俗’的罪名,押去游街示众?” “不敢!万万不敢!柳老板明鉴!此次……此次是皇贵妃金口玉言,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绝无他意!下官哪敢再刁难您?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哦?那赵大人倒是说说,”柳照影懒洋洋地靠在妆台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如今在民间唱戏,自由自在,挣得虽不多,但舒心。 去给您唱堂会,万一又被克扣赏钱,万一又被逼着给您的宾客们磕头赔罪,我图什么?” 赵德全一听,以为有门儿,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脸上堆出那种男人都懂的、龌龊的笑容:“柳老板放心,娘娘说了,唱得好的,赏黄金千两!那可是千两足金,白花花的金子,够您买下半条街,置办豪宅,娶几房美妾了。再者……”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用更低的声音:“再者,娘娘倾国倾城,又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眼下正得宠,若是柳老板有幸被娘娘看中,那可就不止千两黄金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您长得这般俊俏,又懂风情,娘娘见了,定然欢喜……说不定,日后您就是咱们江南的‘新贵’了,到时候,还得仰仗柳老板提携下官呢!” 柳照影听着这露骨的暗示,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她强忍着笑意,故作沉思地摸了摸下巴:“赵大人说的是……不过,被娘娘看中?这……这不太好吧?皇上知道了,不得砍了我的脑袋?” “哎哟,柳老板糊涂!”赵德全以为她动心了,连忙“指点迷津”,一脸谄媚,“皇上如今被迷得七荤八素,娘娘要什么给什么。 只要娘娘欢喜,皇上哪敢说什么?您只管伺候好娘娘,将来封个官,做个皇商,甚至……甚至更进一步,都是有可能的! 这叫‘软饭硬吃’,不不,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柳照影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吧,既然赵大人如此‘诚恳’,在下便勉为其难,去唱一曲。不过——出场费,黄金千两,一分不能少,先付账,后登台。 而且,要现钱,不要银票,下官信不过赵大人的银票,万一又是空头支票呢? 赵大人,您付得起么?” “付得起!付得起!金子已经备好了,就在外头的马车上,足足千两,用红绸裹着,一锭一锭都是十足赤金! 柳老板点点?请柳老板……移步,移步!咱们这就去余音阁,娘娘等着呢!” 柳照影站起身,瞬间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拒人千里的戏子模样:“带路。” 第256章 就要他 余音阁二楼雅座。 婉兮斜倚在乾隆特意命人改造的软榻上,那榻上铺着从赵德全府上“借”来的波斯地毯,靠在乾隆怀里,手里捏着一串从赵德全那儿“借”来的南海珍珠。 乾隆坐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端着茶盏,目光“痴迷”地盯着她,实则眼角余光扫过全场。 楼下戏台,丝竹声起,柳照影水袖一甩,身段婀娜却又不失英气,开嗓便是那《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一起,婉兮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注意左边角落,第三根柱子后面,那个穿靛青袍子的,就是昨日使眼色那个,今日又来了。他袖口的暗纹,你看清了么?” 乾隆“痴迷”地盯着婉兮,仿佛整个人都被她摄了魂:“朕看见他袖口的暗纹了,是白莲教的标记,错不了。 海兰察已经盯上他了,只等他与同党接头。” “赏!”婉兮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痴迷,把手里的珍珠串往台上一抛,正好落在柳照影脚边,“唱得好!本宫赏!柳老板这嗓子,比那宫里的御乐还强百倍!来人,再取黄金百两来,本宫今日要听个够!唱到本宫满意为止!” 赵德全在旁边陪着笑,脸都僵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心中在滴血——那珍珠串价值连城,那黄金百两又是白花花地往外流,这妖妃,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爱妃喜欢就好,”乾隆“温柔”地搂着婉兮,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只要爱妃开心,便是把这余音阁买下来,朕也舍得。” 台上,柳照影在盈盈一拜,水袖轻拂,拾起那串珍珠,在指尖绕了绕,抬眸望向二楼雅座: “谢娘娘厚爱。只是……草民这一曲《游园惊梦》专为知音而唱。 娘娘这般懂戏,草民斗胆……想再献一曲《山桃红》,不知娘娘可愿……与草民共入那梦中情痴?共赴那……温柔乡?”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满座哗然。 在座官员面面相觑,这柳梦梅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勾引皇贵妃!而赵德全却眼睛一亮,好啊,这柳梦梅上道!看来那千两黄金没白花! 婉兮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花枝乱颤,靠在乾隆怀里,用团扇指着柳照影:“好!好一个‘共入梦中’!本宫就喜欢你这知情识趣的!好一个柳梦梅!唱得好,长得更好!皇上,臣妾要这个!” “爱妃……这……这不过是个戏子……”乾隆面露“难色”。 “臣妾不管,臣妾就要他!”婉兮一跺脚,“皇上不是说什么都依臣妾吗?臣妾今夜就要他陪酒!陪聊!还要他……给臣妾捏肩!谁不许,臣妾就哭给他看!” 傅恒在一旁“痛心疾首”地劝,单膝跪地,声音“悲愤”:“娘娘!万万不可!此人来路不明,恐有刺客之嫌!娘娘金枝玉叶,岂能……” “刺客?长得这般俊俏,便是刺客,本宫也认了!”婉兮猛地转头,“赵大人!” 赵德全正躲在人群里看戏,被点名吓得一哆嗦,连忙挤出人群:“微臣在……” “去,把那柳梦梅给本宫包下来!今晚他是本宫的人了!”婉兮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再加黄金千两!不,两千两!本宫要包场!今夜他是本宫的人!本宫要与他共饮美酒!共赴梦中!谁拦着,本宫就让皇上砍了谁的脑袋!” “微臣……微臣这就去办……”赵德全笑得见牙不见眼,心中狂喜,好啊,这妖妃越荒唐越好!这昏君越宠溺越好!这江山,迟早要完!而他赵德全,就是那改朝换代的功臣! 柳照影在楼下盈盈一拜:“草民柳梦梅,谢皇上恩典,谢娘娘……赏识。” 随后,她拾级而上,步履从容,所过之处,那些官员忍不住偷看,有几个年轻公子哥儿,露出了嫉妒的神色,被这妖妃看中,虽说我等男子不该以色侍人,但……那可是黄金千两啊!飞黄腾达呀! 待柳照影踏入,婉兮立刻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口中啧啧有声:“妙哉!柳老板这手,比女子的还细嫩!这腰……这腰肢……” 她说着,竟真要上手去摸柳照影的腰,吓得乾隆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爱妃!矜持!矜持些!朕还在呢!” 婉兮回头,笑嘻嘻地亲了乾隆的脸:“皇上最近日理万机,想必累坏了,好生歇息,臣妾找旁人陪着也行。柳老板,你说是不是?” 柳照影垂眸,恭敬道:“娘娘厚爱,草民惶恐。只是草民卖艺不卖身……” “再加万两,够不够买你今夜?”婉兮从乾隆怀里挣出来,伸手挑起柳照影的下巴,“不够再加!本宫就是要你!本宫有的是金子!皇上,你说给不给?” “给……给……只要爱妃开心,朕给……朕都给……” 满座官员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这大清,完了。 这妖妃,留不得了。这昏君,该废黜了。而赵德全,已经悄悄退到角落,袖中的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个暗号,示意手下可以开始传信了。 第257章 收获 回到御船时,暮色已如泼墨。 柳照影跟在婉兮身后,手里捧着那个装满"赏金"的檀木匣子,里头沉甸甸地压着赵德全送来的千两黄金,还有他后来偷偷塞进来的"辛苦费",说是务必让柳老板"好好伺候"娘娘,为他说说好话。 "柳老板,"婉兮扶着乾隆的手跨上甲板,回头抛了个媚眼,"今夜可得好生伺候本宫。本宫这腰, 这腿,这心口,都等着柳老板那双妙手呢。可别让本宫失望,不然明儿拆了你的戏台子。"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让娘娘……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傅恒和海兰察正从另一艘小船上跳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哥哥这是怎么了?"婉兮明知故问,靠在乾隆怀里,故意用指尖绕着柳照影的衣袖,"莫不是也想来伺候本宫?可惜本宫今夜……只想要柳老板。 哥哥还是去守着门吧,别在这儿碍眼。" "微臣不敢!"傅恒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悲愤"而"沉痛","微臣只是……只是担心娘娘安危!此人……此人身份不明,万一伤了娘娘……万一有刺客之嫌……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有皇上在,有傅恒大人在,有这么多人守着,能出什么事?"婉兮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乖,去守着门,别让人打扰本宫与柳老板的……春宵。哦对了,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也不许进来,听见没有?" "……微臣,遵旨。"傅恒咬牙切齿地站起身来。 乾隆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又不得不配合着演戏,搂紧婉兮的腰,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她往舱房里带,嘴里还酸溜溜地念叨:"爱妃……朕去批折子,你不可太过劳累……更不可……不可太过分……朕就在隔壁,有事……有事唤朕……" "知道啦知道啦,皇上快去忙您的江山社稷,臣妾有柳老板陪着,不寂寞。 柳老板,咱们进屋,别理这些醋坛子。" 舱门"砰"地一声关上,还落了栓。 傅恒和海兰察面面相觑,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海兰察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傅恒,你说……里头不会真……真有啥吧? 这柳老板看着弱不禁风的,能伺候好娘娘吗?" "闭嘴!"傅恒瞪他一眼,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娘娘是……是做戏!做戏懂不懂?柳照影是女子!女子!" "我知道是女子,"海兰察憨憨地点头,随即又皱眉,"可万一……万一娘娘演得太投入,忘了她是女子……或者……或者皇上在里面吃醋,打起来……" "你再胡说,我阉了你!" 舱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婉兮一进门就往榻上一瘫,毫无形象地踢掉绣花鞋,把头上的金步摇拽下来往桌上一扔:"累死我了,脸都要笑僵了,皇上,阿照,快来给我捏捏,腰要断了,腿也要断了,再演下去我就要真成妖妃了。" "先别喊累,"柳照影笑着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看看今日的收获。千两黄金,刚刚赵德全又偷偷给我塞了点''孝敬'',说是''辛苦费'',让我务必……''好好伺候''娘娘,为他说说好话。 还暗示我,若能让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保他官运亨通,后续还有重谢。" 乾隆坐在桌边,黑着脸端起茶盏:"朕看他不是想让你美言,是想让你……"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更黑了,"罢了,不提这混账东西。 海兰察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袖口有白莲教标记的,确实去了城东的一处宅院,与几个人密会,粘杆处的人已经盯上了,果然是白莲教的余孽,与''清君侧''的逆党有勾结。 他们正在联络扬州那边,网越撒越大了。" "让他们再蹦跶几日,"婉兮趴在榻上,把鲛绡外袍扯开,露出里头的中衣,"阿照,快,我腰要断了,今日在榻上歪了那么久,又假模假样地扭来扭去,这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 "来了,这次针有点深,刺肾俞,"柳照影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在烛火上烤了烤,"皇上,您要看着学还是回避? 学会了以后您也能帮上忙,省得总吃飞醋,也省得我在的时候总被您瞪。" "朕有什么不能看的?"乾隆嘴硬,耳根却红了,放下茶盏凑过来,蹲在榻边,"朕……朕学便是了,以后朕给你扎,省得……省得总麻烦别人。朕的手艺,定然比你好。" 柳照影笑着摇头,手法娴熟地解开婉兮中衣后侧的系带,露出那片细腻的肌肤。她指尖按在腰眼处,轻轻按压试探:"这里疼?还是这里?" "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婉兮倒抽一口冷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轻点……疼……跟有蚂蚁在啃似的……" "忍忍,"柳照影下针如飞,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针尾轻颤,"皇上,您看,这里要斜刺一寸半,深些才有效,否则气血不通。您来试试手感?这处穴位叫肾俞,专治腰膝酸软,劳损过度。" 乾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腰间的肌肤,学着柳照影的样子轻轻揉按:"这样?力度够么?婉婉,疼不疼?朕轻些……" "还行……再往左……对,就是那里……"婉兮含糊地嘟囔,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用力……不,轻点……哎呀……你手好烫……" "……嗯……"她忽然扭了扭,腰肢轻摆,"太深了……疼……要破了……" "马上就好,"柳照影的声音温柔,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取出一根针,"放松,别绷着……对,就这样……皇上,您按着这个穴位,以内力缓缓渡入,别太重,她皮薄……" 门外,傅恒和海兰察同时僵住。 海兰察张大了嘴,用口型无声地问傅恒:"这……这是治病?怎么听着像……像那啥……皇上也在里面? 还有柳老板……三个人?这……这成何体统?娘娘受得住吗?" 傅恒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脑补出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咬牙切齿地用气音回:"是……是扎针!银针!你懂个屁!没见识就别瞎想!再瞎想我把你扔江里!" "哦……"海兰察似懂非懂,随即又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婉兮带着鼻音的轻吟:"啊……就是那里……好胀……要破了……" "忍忍,这处筋结得揉开,"柳照影调侃着,"否则你明日站都站不住,还想继续演妖妃?皇上,您看那腰侧的淤青,今日扭得太狠了,您给她揉揉,活血化瘀……" "朕看见了,"乾隆心疼坏了,"青了这么大一片……婉婉,以后不许那么扭了,朕心疼……" "可是我好疼……你坏……明日定不饶你……" "好好好,我坏,待会儿给你揉揉腿,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睡着……" "嗯……那你快些……我乏了……" "这就好,再忍十息……" 傅恒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剑柄,指节泛白,额头青筋直跳,心中默念:是扎针,是治病,是正经的医术……不是我想的那样……不是……可这也太……太…… 海兰察在一旁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耸一耸,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傅恒一脚踹在小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第258章 补药 正当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赵德全那谄媚到的声音:"下官给娘娘送些''助兴''的补品来……娘娘辛苦了,需要补补……" 傅恒和海兰察同时转头。 赵德全手里捧着一个雕花红木匣子,满脸堆笑,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汤盅的小厮,正欲上前,被傅恒的剑鞘一横,拦在当场。 "赵大人,娘娘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这''助兴''之物,还是留着您自己用吧。" 赵德全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猥琐,压低声音:"傅恒将军,下官懂,下官都懂……只是这''龙精虎猛丸''和''合欢散'',是下官特意从扬州寻来的秘药,专给……专给柳老板准备的,怕他……咳咳,体力不支,伺候不好娘娘……" 他说着,还往门内瞟了一眼,恰好听见里面婉兮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呼:"啊……疼……" 赵德全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越发下流,冲傅恒挤眉弄眼:"瞧瞧,瞧瞧,娘娘这是……这是辛苦呢。 傅恒将军,您就别拦着了,下官这药,可是好东西,保证让柳老板……啊不,保证让娘娘……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傅恒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手里的剑鞘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当场把这头肥猪劈成两半,但念及大局,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大人,娘娘……娘娘不需要这些。您请回吧。" "别啊,"赵德全反而凑得更近,死皮赖脸地压低声音,"将军有所不知,这柳梦梅看着俊俏,实则中看不中用,下官怕……" "谁说我中看不中用?"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照影披着一件松垮垮的月白长衫,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发髻微乱,眼角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春意,那是方才给婉兮施针时累出来的,此刻却像极了"事后"的餍足。她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全。 "赵大人,娘娘正乏着呢,您这''助兴''的药,还是留给您自己补补身子吧。在下……还能应付。" 赵德全看着她这副模样,再看看舱内隐约传来的婉兮那软糯的、带着鼻音的抱怨:"柳老板……你坏……明日定不饶你……疼死我了……",以及乾隆那低沉的、带着心疼的哄劝:"乖……朕抱着你睡……不疼了……"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这……这柳梦梅到底什么来头?皇上不仅容忍妖妃宠幸戏子,竟还亲自在旁"观摩"甚至"协助"? 三人?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淫!亘古未有之丑闻!这昏君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这妖妃,果然祸国殃民,连皇上都被她带坏了! 赵德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柳……柳老板果然……果然非同凡响,勇猛过人,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唐突了。 下官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娘娘……和柳老板……和皇上……休息。三位……三位慢用……" 他一边后退,一边用那种"我懂了,我都懂了"的眼神打量着柳照影,仿佛在看一个即将飞黄腾达的"新贵"。 "慢着,"柳照影懒洋洋地叫住他,伸出一只手,"赵大人,您这''龙精虎猛丸''和''合欢散'',既然带来了,就留下吧。 在下虽然……应付得来,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毕竟娘娘……精力旺盛,需求甚大,在下一人,恐难满足。" "是是是!柳老板说的是!"赵德全连忙将红木匣子双手奉上,还体贴地补充,"这药……一日一粒,不可多服,否则……否则容易伤身,虚火上升。 柳老板……保重身体,细水长流,伺候好娘娘,下官的前程,就仰仗您了……" 临走前还冲着傅恒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我送的礼,人家收下了,你拦着也没用,这叫识时务。 傅恒:"……"他看着赵德全那摇头摆尾、得意洋洋的背影,再看看那"助兴药",气得差点当场中风,七窍生烟。 第259章 孝敬 待赵德全走远,柳照影"砰"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笑得直不起腰。 回身将那匣子打开,里头滚出几瓶写着"龙精虎猛"的药丸,还有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瞧瞧,这赵德全,还真把我当成''男宠''了,不仅送药,还送钱,生怕我不卖力似的。 这银票,怕又有几千两,这老狐狸,贪得真不少。" "他走了?"婉兮趴在榻上,无力地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把药收好,回头让师父化验成分,说不定是什么毒物,正好当证据。 这''合欢散'',听着就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能让人神志不清,正好用来控制人。" "走了,还让我''保重身体'',"柳照影笑着把银票收好,走到榻边坐下,"皇上,您这''昏君''当得,连臣子都以为您……那啥……有特殊癖好了,三人行,荒淫无度。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传出去,您这英明神武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毁了便毁了,"乾隆坐在榻边,给婉兮揉着后腰,咬牙切齿,"只要能抓住那帮逆贼,朕……朕豁出去了。朕的名声,早就被你们折腾没了,也不差这一桩。" "阿照,明日你和赵德全说……不,不用你说,让他自己悟。"婉兮翻了个身,侧躺着,"你得表现出……意犹未尽,但又略显疲惫,让他觉得……一个柳梦梅,虽然知情识趣,但终究单薄了些,不够尽兴,心有余而力不足。 妖妃即将启程去扬州,看着像是要在扬州也找一些,你让他觉得……我需要更多''解语花'',更多''柳梦梅'',更多年轻力壮的。 而且,这妖妃看着贪财的很,一般人家是不会收的,得是有钱有势的,舍得砸银子的。 最好让他主动建议扬州选秀的事,让他自己跳进咱们的坑里,以为给我送男人就能巴结上我,就能接近皇上了。 让他去当那个牵线搭桥的,咱们坐收渔利。" 柳照影会意,指尖在婉兮小腿上轻轻一按,替她舒缓筋脉:"明白。明日我''不经意''间向他抱怨,说娘娘''需求甚大'',如狼似虎,我一个''文弱书生''应付不来,腰酸腿软,暗示需要''帮手'',需要''志同道合''之人。 再''无意''中透露,娘娘在扬州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人''安排'',需要懂行的引路。 而且妖妃爱财胜过爱美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一点钱财,就能得到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让他觉得投资有回报。 这老狐狸为了给咱们下套,定会主动联络扬州那边,让扬州那边准备''人选'',咱们就顺势推舟,让他以为在扬州设局能掌控局面,实则钻进咱们的天罗地网。" "扬州的场子咱们的人应该布置差不多了,"乾隆点头应道,"咱们的解语花这几天可以先去扬州准备了,五十个''铁骨柔情'',也该亮相了。 朕明日让海兰察和傅恒传令,提前三日秘密抵达,化妆成各种身份,埋伏在扬州各处,等候他们征集美男时混进去。" 正说着,舱门被轻轻叩响,容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我可以进来么?有要紧事,关于那些官眷的。" "姐姐进来吧,正好商量正事。" 容音款步而入,身后跟着的明玉和璎珞各自捧着沉甸甸的托盘,上头堆满了珠翠首饰、银票地契,晃得人眼花。 傅恒与海兰察则一人抱着一个描金剔红的檀木匣子,匣子沉甸甸的,压得两人胳膊都酸了,脸上皆是"生无可恋"又"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 乾隆正给婉兮揉腰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匣子,嘴角抽搐:“皇后这是……去发了一顿牢骚,回来就‘抢’了半座苏州城?这么多?” "什么抢,"容音优雅地落座,端起凉茶轻抿,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这是''孝敬'',是她们哭着喊着塞给本宫的,拦都拦不住。 本宫今日和那些官眷们''发牢骚'',抱怨皇上被妹妹迷了心智,连朝政都不理了,本宫这皇后做得憋屈,形同虚设。 结果……啧啧,收到了这些‘孝敬’,差点没把本宫吓着!她们听闻妹妹你听曲儿,当众收了一个俊俏戏子,都以为妹妹你颇得‘圣宠’,手段了得,连皇上都容忍你养‘外室’!而且能一掷千金,挥金如土。 于是都拐弯抹角地问本宫,有什么法子能接近皇上?说只要能接近妖妃或者皇上,便是倾家荡产也愿意! 还问本宫能不能引荐她们的儿子、兄弟,说只要能得妹妹你青眼,便是做面首、做男宠、做入幕之宾也心甘情愿!哪怕端茶递水、扫地铺床也行! 妹妹你这''妖妃''的名声,算是响彻苏州了,成了她们心中的''榜样''、''跳板''和''财神爷''! 这苏州的官眷们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飞黄腾达,怕是已经疯了,都想着走后门呢! 本宫今日收的''孝敬'',比一年的俸禄还多,这''妖妃''的名头,比皇后还好使!"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婉兮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发亮:"哦?都送了什么?快打开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这苏州城的官眷们,家底有多厚。" 第260章 一击即中 容音示意:“打开瞧瞧,本宫今日可是满载而归,差点被那些官眷们的‘诚意’压断了腰。没想到没被逆贼先找上,倒被这帮贪贼先缠上了,一个个急着送钱送物,生怕慢了一步。” 傅恒和海兰察将那两个描金剔红的檀木匣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三晃,涟漪乱颤。 璎珞和明玉也笑嘻嘻地把托盘搁下,托盘上的锦缎掀开,霎时间,满室生辉,东珠、翡翠、玛瑙、金锭、银票,还有那几张薄薄的房契地契。 “好家伙,”婉兮从榻上坐起来,也不喊腰疼了,捡起那串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对着烛光晃了晃,“这颗颗饱满,莹润剔透,比宫里的贡品不差了。 这苏州城的官眷们,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还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我先前竟不知,苏州的官员家底这么厚实,”容音闲闲地捏起一颗东珠,在指尖转着圈,“这是苏州通判家的夫人塞给本宫的,说是什么‘给皇后娘娘压惊’。压什么惊?本宫不过是叹了句‘皇上近日总犯头疼’,她便说这珠子能安神,非要本宫收下,说我不收就是瞧不起她。” “哟,这珠子瞧着眼熟……皇上,我记得您库里也有这么一串?去年琉球进贡的?” “那是朕赐给通判他爹的,”乾隆黑着脸,“朕记得清清楚楚,赏给老通判养老的,说是‘体恤老臣,赐东珠以安其心’。这才半年,就到了他儿媳妇手里,又转了一圈成了‘孝敬’妖妃的敲门砖。 好,好得很,朕的赏赐,倒成了他们巴结权贵的资本,循环利用,当真会做生意,比那皇商还精明。” 婉兮又去扒拉那堆银票,越数眼睛越亮,“一万两、三万两、五万两……姐姐,她们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何止棺材本,”容音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田契,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声,“这是吴江千亩良田的田契,江南织造局某位从五品主事的夫人送的。她说,只要你能让她家老爷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往后这田租,每年分你三成。” 乾隆凑过来看那地契,眉头紧皱:“千亩良田?一个从五品的主事,月俸不过六十两,哪来的千亩良田?朕看,这苏州织造局,上上下下都烂透了,烂到根子里了,个个都该抄家,该杀!这田契,便是铁证,明儿就让海兰察去查这主事的老底!” “最离谱的是这个,”璎珞从最底下的托盘里捧出个雕花檀木小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对通体莹白的玉麒麟,雕工精细得连麒麟的胡须都根根分明,“织造府赵德全家的续弦,亲自塞给奴才的。 您猜她附耳跟奴才说了什么?她说……说这对麒麟是‘子母麒’,寓意多子多福,暗示……暗示娘娘若能为皇上诞下龙子,她愿再送十对! 甚至暗示,若娘娘需要‘助孕’的秘方,她家有祖传的神药,保证一击即中,百发百中,男孩女孩随您挑!若是男孩,再加送一对金麒麟!” “噗——”婉兮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帕子乱挥,“她……她把本宫当成什么人了?专门给皇上生孩子的工具?还一击即中? 当本宫是……是……是下蛋的母鸡还是播种的地?这赵家续弦,脑子被门夹了吧!还男孩女孩随我挑? 她当本宫是送子观音还是女娲娘娘?” “是妖妃,妖妃嘛,自然得有个一儿半女才能固宠,”容音闲闲地补刀,“说不定还想着,你若生了孩子,她们也算有功,攀上皇嗣这根高枝,将来做个乳母嬷嬷,也是荣耀。她们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投资的是皇嗣的未来,眼光长远着呢。” 柳照影在一旁收拾针囊,闻言忍俊不禁:“看来赵德全这是想‘双管齐下’,既送‘助兴药’,又送‘求子麒’,恨不得今晚就让娘娘怀上,好让他那‘黄金万两’的投资早日见到回报。 这赵家,不去开生儿子医馆可惜了,生意经一套一套的。” 还有几张薄薄的房契,婉兮随手捻起一张,眯眼一瞧,顿时乐了:“哟,扬州瘦西湖畔的‘听雨轩’,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市价少说两万两。这是谁送的?这么大方?正愁到了扬州没地方''荒淫无度''呢,这倒是瞌睡送枕头。” 容音解释道:“还是那位续弦,赵德全的填房夫人。她拉着本宫的手说了小半个时辰,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家老爷色令内荏,被底下人蒙蔽,求本宫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也就罢了,关键是……” 她看向婉兮,嘴角微扬:“关键是,想让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入你的‘法眼’。说是年方十八,生得唇红齿白,精通音律,比那柳老板也不差什么,甚至……甚至更为‘鲜嫩可口’。” 容音看着乾隆瞬间铁青的脸,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只要妹妹你愿意‘见上一见’,这宅子,连同宅子里头的丫鬟仆妇、古玩字画、金银细软,全送你了,权当……见面礼。还说她弟弟仰慕‘娘娘’风采已久,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哪怕是做‘入幕之宾’、做‘枕席之臣’也心甘情愿,甚至……甚至愿意与柳老板‘共侍一房’,绝不争宠。” 第261章 豆腐 容音话音刚落,舱房内先是死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什……什么?!年方十八?!唇红齿白?!比柳……比他还鲜嫩?!还共侍一房?!”乾隆指着那房契手抖得像中风,额角青筋暴起,“当朕是死的吗?!竟敢……竟敢公然送男人给朕的皇贵妃!还‘鲜嫩可口’?! 朕看她是活腻了!赵德全!朕要抄他的家!诛他的九族!把他家祖坟都刨了!海兰察!拿刀来!朕现在就去砍了那老虔婆!” 他说着就要冲出去,被傅恒和海兰察一左一右死死抱住:“皇上息怒!皇上三思!大局为重!那是陷阱!是美人计!皇上不能中计啊!” “朕不管!朕的妖妃!朕的婉婉!岂能……岂能被人这般算计!还要送弟弟!还鲜嫩!朕砍了他们!朕现在就去砍了他们!傅恒你这都不管?还说什么喜欢她?你就看着婉婉被人送男人?你还是不是男人?!” 婉兮原本也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回过神来,看着乾隆那副快要爆炸的妒夫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这赵家续弦……是个人才……比赵德全还上道……这是要‘送子’又‘送弟’,双管齐下,全方位渗透啊……哈哈哈哈……鲜嫩可口?还豆腐?她这是要把她弟弟做成‘豆腐’送到本宫嘴里?知道自己是‘鲜嫩’的吗?那弟弟知道自己是被‘送货上门’的吗?哈哈哈哈……” 她笑得在榻上打滚,腰都直不起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才擦着眼泪道:“皇上……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谁给本宫揉腰啊……那弟弟……本宫收下了……收下了! 既然赵家续弦盛情难却,咱们就‘勉为其难’住进那‘听雨轩’,也好让她觉得……咱们真的收了她这份‘孝心’,真的要去扬州‘享福’了,真的被她那‘鲜嫩可口’的弟弟迷住了,真的荒淫无度、不可救药了。 皇上,您想啊,咱们住进了她的宅子,那弟弟岂不是主动送上门的人质?咱们正好‘笑纳’了,把他扣下,慢慢审,说不定能审出赵德全的更多罪证。 这叫‘请君入瓮’,不对,是‘请弟入瓮’,白得的人质,不要白不要,还送宅子送银子,多划算。” 乾隆被她这么一说,怒火稍熄,但仍是酸溜溜的:“那……那也不行!鲜嫩……鲜嫩什么鲜嫩!朕看就是块臭豆腐!婉婉你不许碰!不许看!一眼都不许看!朕……朕让傅恒去验货,验完了关柴房!” “好好好,不碰不碰,要什么十八岁的鲜嫩弟弟,”婉兮笑着安抚他,转头看向容音:“正好,明日阿照去和赵德全暗示‘选秀’的事, 姐姐明日你就告诉那些太太们,咱们过两日即将启程去扬州,住在这''听雨轩''里,那些想孝敬美男的、想送弟弟的、想送儿子的、想送侄子的,可要尽快了,先到先得,过期不候。 想送的现在送,现在来不及的就去扬州等着,本宫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本宫这‘妖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胃口’,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只要……舍得花钱,只要家底厚实,只要模样周正。” 容音点头,笑得意味深长:“放心,本宫明日便‘不经意’地透露出去,保管让那些官眷的美男们连夜收拾行李,赶着去扬州排队送‘见面礼’,生怕赶不上这班‘飞黄腾达’的船。” “行了,太晚了,该去休息了,明日还有任务呢,”婉兮打了个哈欠,“这‘妖妃’当着,比看一百个病人还累,费神费力费嗓子。” “行了,太晚了,该去休息了,明日还有任务呢,”婉兮打了个哈欠,“这‘妖妃’当着,比看一百个病人还累,费神费力费嗓子。” “行了行了,都去睡吧,妖妃这有朕呢,朕守着,免得她真去‘尝鲜’……那臭豆腐有什么好吃的。” 众人憋着笑退下,傅恒走在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婉兮,又看了眼乾隆,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轻轻带上了舱门。 外头隐约传来傅恒和海兰察低声争执“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的细碎声响,还有璎珞和明玉憋着笑的脚步声渐远。 舱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烛芯爆裂的轻响,和运河夜水轻拍船舷的哗哗声。 婉兮伸了个懒腰,刚要往榻上倒,就被乾隆一把捞住腰,凌空转了个圈,稳稳当当安坐在他腿上。 “皇上这是做什么?”婉兮挑眉,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胸口,“还要批折子呢?江山社稷不要了?” “折子早批完了,朕现在要看紧妖妃,免得某些人趁夜‘尝鲜’,去啃那十八岁的‘嫩豆腐’。” “那皇上打算如何看紧?把我绑起来?还是……” “朕要搜身,”乾隆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诌,“检查一下妖妃是否收了什么‘违禁之物’,比如那‘求子麒麟’,比如那‘助孕神药’,万一你半夜偷吃,给朕生出个‘野种’来,朕的一世英名可就真毁了。” 他说着,手已不老实探入她袖中,指尖触及那细腻的腕间肌肤,惹得婉兮轻哼一声。 “痒……”婉兮躲闪,却被他扣得更紧,“皇上这哪是搜身,分明是……唔……” 乾隆趁机封住她的唇,辗转厮磨,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良久,乾隆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婉婉,答应朕,只许看朕,只许想朕,那什么十八岁的弟弟……让他去喂鱼。” “好……只看你……只想你……那皇上……可要‘好好’搜身,搜仔细些……别漏了什么……” “朕一定……搜得仔仔细细……寸草不生……” 烛火“噗”地一声灭了,舱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唯有那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潺潺的水声,诉说着这“昏君”与“妖妃”的私密时光。 "皇上……嗯……轻点……"婉兮偏头躲闪,却被他扣得更紧,那手掌顺着脊背一路游走,带起一阵战栗,"您这是搜身……还是……还是趁火打劫……公报私仇……" "朕这是……清点赃物,"乾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唇贴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呼吸灼热,"看看朕的妖妃,有没有藏私……有没有藏那十八岁的''鲜嫩豆腐''……" 婉兮被他逗得发笑,一边推他一边喘气:"皇上……您这醋坛子……打翻了一整船……那''嫩豆腐''……我这不是……没要吗……" “没要也不行,想也不行。朕一想到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就恨不得……恨不得把这江南掀个底朝天,把那些''鲜嫩''的都腌成老咸菜!” “臣妾的腰……真的要断了……再折腾……后几日可就去不了扬州了……” “还敢提扬州?朕看你就是舍不得''嫩豆腐''?” “不敢了……”婉兮软着嗓子求饶,手指却勾着他的玉带,轻轻一挑,“臣妾只要皇上这块……老豆腐……” “老豆腐?”乾隆气得咬她耳垂,“朕很老么?朕正值壮年!” 婉兮轻笑,趁他分神,灵巧地一翻身,竟反客为主将他压在身下,发丝垂落,扫过他脸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皇上给我吃么?这老豆腐……我可要细细品尝……” “你……妖精……”乾隆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更深,更烈,两人在榻上翻滚,衣袂纠缠,分不清彼此…… 第262章 吃不消 柳照影刚回戏园子,就被赵德全的人等到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管家,姓钱,人称钱三,是赵德全跟前最得脸的心腹。 此刻正候在后台那间狭小的妆房外,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头盖着块大红绸子,鼓囊囊的也不知藏着什么,见柳照影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柳老板!哎哟我的活祖宗,您可算回来了!"钱三眼疾手快地扶住柳照影的胳膊,"老爷听说您今儿伺候娘娘辛苦,特意让小的备下这些补品,给您……给您补补身子,恢复元气。" 柳照影扶着门框,故意脚步虚浮地晃了晃,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疲惫,那是方才在船上给婉兮施针时累的,此刻却像极了被"折腾"狠了的模样。 她摆摆手,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餍足又力不从心的意味:"是钱管家啊……劳烦赵大人挂心了……" 她踉跄着坐到妆台前,故意露出脖颈处那一抹特意掐的红痕。 钱三眼睛一亮,目光在那红痕上停留片刻,笑容顿时更加谄媚,赶紧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掀开红绸:"老爷说了,柳老板是娘娘跟前的红人,是咱们赵家的''功臣'',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您瞧,百年老山参三支,东阿阿胶两盒,还有这''龙虎回春丹'',可是从龙虎山真人那儿求来的秘药,一颗千金,专补……专补那方面的损耗,保证您吃了龙精虎猛,再战三百回合也不在话下!" 托盘上,除了药材,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目测不下三千两。 柳照影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捻起那瓶"龙虎回春丹"在指尖转了转,懒洋洋道:"赵大人客气了。只是……" 她故意揉了揉腰,眉头微蹙,露出几分痛苦又回味的表情,"只是娘娘她……精力实在旺盛,如狼似虎,在下这文弱身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药,怕是要当饭吃才管用。" 钱三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立刻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神情活像只偷油的老鼠:"柳老板的意思是……娘娘还没尽兴?" "尽兴?"柳照影嗤笑一声,将药瓶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才哪到哪?娘娘在宫里憋久了,到了江南,就像那出了笼的鸟儿,胃口大得很。 我一人之力,终究是单薄了些,势单力薄,难以满足娘娘那''海纳百川''的胸襟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敲着桌面:"昨日在船上,皇上和我两个人……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皇上那般龙精虎猛的体魄,尚且喊腰疼,何况我这唱戏的? 腰都快断了,腿肚子直转筋,今儿早上下船,差点没跪在地上。" 钱三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荒淫无度的画面:"这……这娘娘竟如此……如此勇猛?连皇上都……" "皇上那是疼惜娘娘,舍不得让娘娘不尽兴,咬着牙硬撑,可我到底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交代在娘娘床上了……得想个法子。" 钱三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明白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压低声音到几乎耳语:"柳老板的意思是……再找几个?一起''伺候''?" "我哪敢擅自做主?就是想着娘娘不日就要去扬州,总要有人''安排'',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张罗。 我一人伺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寻几个知情识趣的,一起''谈诗论画'',也好让我喘口气,别真累死在榻上,到时候赵大人您这''黄金万两''的投资可就血本无归了。" 第263章 亲的 钱三眼睛滴溜溜一转,顿时心领神会,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拍胸脯:"明白!明白!柳老板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咱们扬州的盐商、豪绅,家里多的是俊俏公子,个个儿读诗书,知礼数,有钱,舍得花钱! 只要娘娘肯''笑纳'',黄金万两算什么?十万两也舍得!" "可千万不能随便找,娘娘眼光高得很,一般货色可入不了眼,歪瓜裂枣的别拿来恶心人。要模样周正的,要知情识趣的,要会琴棋书画能谈风月的,最关键的要家世好,有钱,舍得砸银子的。 娘娘爱财,胜过爱美男,这你们都知道。 穷酸书生,白送都不要,娘娘嫌寒碜,掉价,拉低档次。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接近她,先得看她心情,心情好了,自然有造化;心情不好,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吃闭门羹。" "那是那是!"钱三连连点头,"咱们扬州的盐商,富可敌国!王家的三公子,李家的小少爷,张家的独苗,个个儿有钱,貌比潘安!只要娘娘点头,银子流水似的送来!" "娘娘这人,最是怜香惜玉,也最爱新鲜,只要娘娘高兴,皇上更是龙颜大悦,赵大人的前程……那还不是板上钉钉? 到时候,您钱管家也跟着水涨船高,说不定也能混个正经官职,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总比现在当管家强。" 钱三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官服的样子,连忙收起托盘,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柳老板您歇息,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老爷,保准办得妥妥帖帖!明日就给扬州那边飞鸽传书,让他们提前准备!保准找些顶尖儿的,又俊又有钱,让娘娘满意!" 待钱三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柳照影倚在门边,看着手中的银票和药瓶,冷笑一声,将那"龙虎回春丹"随手抛给暗处:"傅恒大人,接着。" 暗处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住药瓶。 傅恒从阴影里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咬牙切齿:"……柳照影,你演得真好,好得很。''力不从心''?''交代在榻上''?你倒是会编排。" "不这么说,那老狐狸能信?"柳照影挑眉,慢条斯理地数着银票,"三千两,加上之前的,赵德全这投资可不小,这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傅恒大人,您这脸色……莫非真在吃醋?" "朕也在。" 乾隆从另一个阴影角落转出来,脸色比傅恒还黑,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都快捏碎了:"''两个人都力不从心''?柳照影,你胆子不小,连朕都敢诋毁。朕何时喊过腰疼?朕的腰好得很!" "做戏做全套嘛,"柳照影毫无惧色,反而笑得坦然,将银票往袖中一塞,"皇上若不''力不从心'',怎么显得娘娘''如狼似虎''?怎么显得咱们荒淫无度、无可救药? 赵德全怎么会急着去扬州安排''援兵''?他不去安排,咱们怎么把网撒大?怎么把那些逆贼一网打尽?" "……歪理邪说。"乾隆冷哼,却也无法反驳,只能瞪着那瓶"龙虎回春丹","这药,回头让叶天士查查,若是毒药,正好当证据;若是补药……哼,朕也用不上,朕龙精虎猛,需要这玩意儿?" "皇上说得对,"傅恒将药瓶收入袖中,看向柳照影,目光复杂,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探究,"你脖子以上……那红痕,是……" "当然是……亲的,"柳照影坦然道,甚至故意摸了摸那处红痕,"今天来之前,阿婉特意嘬了一口,说做戏要做足,免得穿帮,诶?你们脸色怎么更黑了?" 傅恒:"……" 乾隆:"……" 两人同时咬牙切齿,异口同声:"朕/我也要!" "骗你们的,"柳照影突然失笑,摆摆手,"这是掐出来的。婉婉怕钱三这老狐狸眼毒,看出破绽,特意掐的,为了逼真,下手还挺狠,现在还疼呢。你们想什么呢?" 那两个人刚松了一口气,脸色稍霁,刚要开口教训她。 柳照影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阿婉那口,确实在别处。" 那两个人闻言又齐齐愣住,随即脸更黑了。 "别处?"乾隆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别处?什么时候的事啊?朕怎么不知道?你……你……" "当然是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专属印记,"柳照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就在……腰上。 她给我施针的时候,顺手嘬了一口,说''阿照辛苦了'',这是奖励。你们有吗?" 傅恒:"……" 乾隆:"……" 两人同时转身,气冲冲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回船!现在!立刻!" "朕也要奖励!要嘬十口!不,一百口!" "慢点,别摔着,"柳照影在后头笑着提醒,"阿婉腰还疼着呢,你们悠着点,别真让她''交代在榻上'',到时候没人唱戏给你们看了!" 外头传来乾隆暴躁的声音:"朕不管!朕现在就要!傅恒,你别抢!" "谁跟你抢!我先来的!" "朕是皇上!" "我还是她哥哥呢!" "朕是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你……你无耻!" 柳照影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笑着摇头,将银票收好,转身准备回船。 这出戏,越来越热闹了。 第264章 争宠 另一边,御船主卧舱内,气氛剑拔弩张。 婉兮正被乾隆和傅恒一左一右夹在榻上,一个攥着她的左手,一个握着她的右手,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朕先来,"乾隆脱了龙袍,只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一副"朕要讨公道"的模样,"朕为了配合你演戏,连''力不从心''这种混账话都忍了,还被柳照影编排成''腰疼'',朕这英明神武的形象毁于一旦,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婉婉你得补偿朕,至少亲十口,不,二十口!一口都不能少!" "我才是那个''看着婉婉被人送男人''的倒霉蛋!"傅恒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脸涨得通红,"眼睁睁看着你和那柳照影卿卿我我,我还得憋着!而且我是她哥哥,是她的正室夫君,要亲也是先亲我!我十六年前就亲过她额头了!你那时候还在和别人卿卿我我呢!" "朕是皇上!君为臣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乾隆气得要去踹他,腿都抬起来了。 "皇上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我养了她十六年了!我给她换过尿布!你换过吗?"傅恒一把抱住婉兮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拽。 "你……你无耻!你那是哥哥亲妹妹!能一样吗?"乾隆也扑过来抢人,两只手都去掰傅恒的手指,"朕是夫君!她现在是我的妖妃!" 婉兮被吵得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要发作,舱门被轻轻叩响,容音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外头响:"妹妹,姐姐回来了。可是打扰了他们在这''争风吃醋''了?要不要姐姐回避一下,让你们先打一架?" "姐姐!"婉兮趁机从两个男人中间钻出来,"快进来!救命!要出人命了!" 容音一脸兴奋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璎珞抱着个几乎比她人还高的锦盒,明玉手里捧着个账簿,三人脸上皆是"发财了"的神情。 容音扫了眼屋内情景,乾隆衣衫不整、领口大开,傅恒怒目圆睁、呼吸急促,婉兮头发微乱、脸颊绯红,顿时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看来本宫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三位……呃,两位争宠?这是要上演全武行?还是要比谁的嗓门大?" "没有没有,"婉兮连忙整理衣襟,岔开话题,"姐姐快说,今日那些官眷们,可有什么新鲜动向?可是又送了什么金山银山来?" 容音坐下,接过傅恒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笑道:"她们现在不止是疯了,简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一个个都魔怔了。 本宫今日不过是''不经意''地提了句,说咱们后日便要启程去扬州,住在那''听雨轩''里,还说妹妹你意犹未尽,觉得苏州这''一个''柳梦梅不够尽兴,到了扬州,要多寻几个知情识趣的,而且越多越好,越有钱越好,家世越显赫越好,最好是盐商之子、豪绅之弟,这样才配得上''妖妃''的身份,才养得起你这尊大佛。" "然后呢?"傅恒紧张地问,暂时忘了吃醋,"她们信了?没起疑心?没觉得太假?" "岂止是信了,"容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今日收到的''名单'',都是急着要把自家子弟塞进''妖妃''床笫的。 王家的三公子、李家的五少爷、张家的独苗、刘家的庶子……足足有二十多位,个个儿都备好了厚礼,轻万两起步,重的甚至要送宅子送田庄,就为了能在妹妹你这''妖妃''跟前露个脸,哪怕是做男宠、做入幕之宾、做洗脚婢也心甘情愿!有几个还说,只要能得娘娘青眼,让他们当牛做马都愿意!" 婉兮接过名单一看,眼睛越来越亮:"好家伙,扬州四大家族,来了三家? 这赵德全的面子还没这么大,看来是''妖妃''的名头更管用,这些人,非富即贵,每一个都是肥羊,每一个都是送上门的证据。" "不止呢,"璎珞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把那个大锦盒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些官眷们听说娘娘您''胃口大'',一个不够,要''海纳百川'',纷纷回家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连夜凑份子。 这位王夫人说,她儿子精通音律,会吹箫,箫声能引凤凰;那位李夫人说,她弟弟擅长丹青,会画春宫,活色生香;还有位张夫人最离谱,说她家侄子练过武,腰力好,能''夜御十女'',特意送来给娘娘''试试身手'',还说如果娘娘不满意,她还有个外甥,更能干……" "夜御十女?!" "我去砍了他!" "朕去阉了他!把他切成八段!" "冷静,冷静!"婉兮摆摆手,强忍着笑,脸都憋红了,"这是好事,说明鱼儿都上钩了,而且都是肥鱼,是送上门的把柄。 咱们这是''请君入瓮'',来者都是客,咱们照单全收,礼收了,人扣下,慢慢审,慢慢查,不怕他们不招。" "还有,"容音正色道,声音压低,"本宫今日与那赵德全的续弦''闲聊'',旁敲侧击,那续弦说漏了嘴,说赵家的小公子也要去扬州,而且看着意味不明,神神秘秘的。 那小公子年方十六,是赵德全的老来子,平日里藏得紧,从不露面,连苏州城的官宦圈子都没进过,跟个隐形人似的,这回突然说要''去扬州见见世面'',还要''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说是仰慕娘娘风采已久,茶饭不思。 本宫觉得,此事蹊跷,像是另有图谋,不像是单纯的巴结,倒像是……别有用心。" "赵家小公子?"婉兮眯起眼,陷入沉思,"年方十六,老来子,藏得紧……突然要去扬州还给我请安?茶饭不思?" 她看向乾隆:"皇上,赵德全这是要……''献子''?还是……''刺王杀驾''?或者……两者兼有?" 乾隆也冷静下来,皱着眉想了想:"朕记得,赵德全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是嫡出,在京城当差,看着老实;次女嫁了盐商,联姻用的;这小儿子……倒是没听过。" 傅恒也忘了吃醋,神情严肃,恢复了将军的干练:"而且赵德全这是把亲生儿子都押上了,说明……他觉得此事十拿九稳。 要么是那小儿子有什么过人之处,要么……那小儿子根本就是个幌子,或者……是个死士。 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容易被蛊惑的年纪,若被人洗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是刀还是幌子,见了便知。行了,明日启程吧,该迎接我们的正戏了。" "海兰察和那五十个暗卫已经动身了,"傅恒应道,"我明日也动身,提前去扬州布置,接应咱们的人,确保万无一失。" "好,哥哥小心,"婉兮转身,认真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保重身体,别太累,也别吃醋了,大局为重。" "行了,这几日,剩下的人也得给朕把婉婉看好了,"乾隆吩咐众人,"免得那''夜御十女''的半夜爬窗,朕要把他们全都绑起来,关进铁笼子里! 朕在就亲自守着婉婉,寸步不离!朕忙,就你们守着,谁敢来,扎谁!朕亲自动手阉了他!" "遵旨!" 第265章 扬州 苏州织造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赵德全肥硕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听完钱三的回话,他猛地一拍书案,脸上肥肉乱颤,眼底闪烁着阴鸷的精光:"好!好啊!柳老板果然上道!这步棋,走活了! 那妖妃果然贪得无厌,色令智昏,连皇上都被她榨干了!天助我也!" 钱三垂手站在一旁,满脸谄媚:"老爷英明!那柳老板确实是个知情识趣的,收了三千两银票,还暗示咱们赶紧往扬州安排人手。 他说了,娘娘胃口大得很,如狼似虎,皇上和他两个人都招架不住,需要''援兵'',还得是有钱有势、舍得砸银子的顶尖货色! 最好年轻力壮,能生龙活虎的,能夜战不休的!" "好一个''如狼似虎''!好一个''生龙活虎''!"赵德全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越荒淫越好!越无度越好!这妖妃越是贪婪,越是好色,越是贪财,咱们的局就越容易成! 她越疯,皇上越昏,咱们的大事就越稳! 到时候,史书上都得写,是妖妃祸国,咱们是清君侧,是替天行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飞鸽传书扬州,让那边即刻准备!除了那些盐商豪绅的少爷们,再插入一些死士,打扮成富家公子,务必把妖妃迷得神魂颠倒,永远留在扬州!让她醉死在温柔乡!再不济,也要让她死在乱刀之下!" "老爷,那咱们自己的小公子,二公子景明年方十六,生得唇红齿白,不比那柳先生差,甚至更为俊俏,且从小练武,身手不凡。 夫人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就等着跟妖妃娘娘''共赴巫山''呢……二公子也懂事,说愿为老爷分忧,愿为赵家前程献身……哪怕……哪怕委身于那妖妃,也在所不惜。" "送!当然要送!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让景明去,给我盯紧那妖妃,找准时机,先迷惑她,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在她的茶水里下''断魂散'',或者趁她荒淫无度、放松警惕之时,一刀结果了她! 就算那个时候不行,还有一群死士埋伏在''听雨轩''周围。 等见到妖妃,听到信号,就开始扰乱,乱刀砍死那昏君和妖妃! 至于皇后和六阿哥,一并解决了,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到时候,咱们就说是妖妃祸国,引得天下大乱,咱们是清君侧,是替天行道! 拥立新君,咱们就是从龙之功!" "老爷高见!英明神武!"钱三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办,保准让扬州那边布置得天衣无缝,让那妖妃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 船行驶几日,终于到达扬州。 运河两岸跪满了乌压压的人头,比苏州那日还要壮观三分。扬州盐政、河道总督、两淮转运使并大小官员三十余名,俱着簇新官服,在码头搭起了十里彩棚,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神仙下凡。 个个儿手里捧着礼盒,堆得如山如海,在暮色中泛着珠光宝气的浮光。 待到舱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皇上,而是一顶金丝软轿。 那轿子小巧精致,四面用南海鲛绡做帘,轻薄如烟,隐约可见里头斜倚着个曼妙身影。 四名粘杆处暗卫扮作的“轿夫”抬着轿,步履稳健,却故意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轿中坐着的是九天玄女,碰一下都要碎。 紧接着,乾隆才徒步而出,亦步亦趋跟在轿边,龙袍的下摆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时不时抬头问一句,满是谄媚与痴迷:"爱妃,轿子稳不稳?可还颠簸?朕让他们走慢些,别晃着你的腰……你今日气色可好?要不要朕给你剥个橘子?" 轿中传来一声慵懒的轻哼,带着几分娇嗔与不耐:"慢些……再慢些……晃得本宫头晕……这扬州的码头,修得这般不平,是要颠死本宫么?" “是是是,都是他们的错,朕这就让他们重修码头,用金砖铺地,保准平整。爱妃,到了,朕扶你下来。” "嗯……"轿内传来一声慵懒的轻哼,带着几分娇嗔,"臣妾乏了,走不动……要皇上抱……要皇上抱着才下去……" "好好好,朕抱,朕抱!"乾隆二话不说,竟真将人从轿中打横抱出,也不顾满岸跪着的文武百官,更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乾隆二话不说,竟真将人从轿中打横抱出,也不顾满岸跪着的文武百官,更不顾什么帝王威仪,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些跪得膝盖发麻的官员。 满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眼珠子掉了一地,看着那曾经威严无比的帝王,如今竟像个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昏君,抱着妖妃小心翼翼,连路都舍不得让她走,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这江山,当真要完了!这大清,怕是要换天了! 婉兮眼尾扫过跪满一地的人头,忽然轻笑一声:"扬州的官员,果然比苏州的会办事。这彩棚搭得不错,赏了。" 她随手从腕上褪下一串珍珠,抛给跪在最前的扬州盐政王崇古:"给你的,算是见面礼。好好办事,本宫有赏;办不好,本宫让皇上摘了你的顶戴,让你去守城门,天天晒太阳。" "谢娘娘恩典!微臣定当肝脑涂地!"王崇古双手接过珍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眼中却满是轻蔑和算计。这妖妃,果然眼皮子浅,不足为惧,死期将至矣! "娘娘,"王崇古赔着笑上前,他是只老狐狸,比赵德全沉得住气,"下官已在听雨轩备下酒宴,另附薄礼一份,请娘娘笑纳。" 他说着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头竟是一颗鸽卵大小的东珠,比容音在苏州收的那串还要大上一圈,显然是从哪个贪官的库房里刚搜刮来的。 婉兮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慵懒地靠在乾隆怀里:"办得不错,本宫乏了,懒得看你们跪着,带路吧。" "是是是!娘娘这边请!" 就在众人起身的瞬间,几个年轻公子模样的人从父辈身后探出头来,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妖妃"。 待看清那张芙蓉面时,眉心一点朱砂,眼尾飞红,唇色嫣红如春日樱桃,却又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又齐刷刷地红了脸,低下头去,心脏狂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做她的男宠,也值了!便是死在她榻上,也是艳福! 第266章 要选秀 听雨轩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被赵德全的续弦"借"给皇贵妃暂住,此刻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正厅的梁柱上缠满了红绸,地上铺着从波斯进贡的羊绒毯,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厅中央挖出了一方"酒池",注满江南最好的女儿红,酒面上漂着花瓣,香气熏人欲醉。四周散落着软榻锦垫,俨然是一副"酒池肉林"的做派。 "娘娘,扬州四大家族并十八路商绅,俱已到齐。"王崇古躬身禀报,"另……另有各家精心调教的子弟,共二十四人,等候娘娘''鉴选''。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且都带了厚礼,轻万两起步,重的甚至有十万两银票、千亩田契,只求能在娘娘跟前露个脸,哪怕是……哪怕是斟酒递茶,也心甘情愿。" "二十四人?"婉兮斜倚在乾隆特意命人打造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金镶玉的酒杯,眼尾扫过厅下那群身着锦衣、面含期待的年轻男子,忽然轻笑一声,"本宫的''听雨轩'',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本宫的身的。 王大人,你当本宫是收破烂的?什么歪瓜裂枣都往这儿塞?" 王崇古额头冒汗,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娘娘恕罪,这些人都是……都是下官千挑万选的,保证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家世清白……" "万一长得歪瓜裂枣,看着倒胃口,或者体弱多病,一副痨病鬼的模样,没等伺候本宫就先不行了,扫了本宫的兴,该当何罪? 是砍了他们的头,还是砍了你的头? 还是说,你收了他们的孝敬,拿本宫这儿当菜市场,随便什么野男人都往本宫的榻上送?" "这……"王崇古脸色一白,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爱妃想怎么办?朕都依你,便是把这二十四人都砍了给你助兴,朕也舍得。只要你开心,朕把这扬州城屠了都行。"乾隆坐在她身侧,手里剥着一颗荔枝,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婉兮唇边,"莫说二十四人,便是二百四十人,只要爱妃高兴,朕也让他们排着队给你挑,挑剩下的喂狗。" "臣妾……要选秀。"婉兮就着他手咬了荔枝,懒洋洋地开口,却语惊四座,"皇上选妃不也要选秀么? 三关六审,细细挑拣,验明正身,确保身家清白,容貌端正,才艺出众。 臣妾也要,而且要比皇上更讲究,更严苛。 毕竟,本宫的身子金贵,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的。" 此言一出,厅内哗然。 那些盐商豪绅面面相觑,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这妖妃果然贪财好色,竟真要学皇帝选妃!这越荒唐,他们的局便越好成! 若是能送子弟入幕,甚至能送死士,杀手便是埋进了钉子,到时候里应外合,刺王杀驾,易如反掌! 这昏君妖妃,果然是自己找死! "这……娘娘?"王崇古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选秀?这……" "怎么?本宫选不得?"婉兮挑眉,团扇轻点下颌,"第一关,由本宫的贴身太医叶太医坐镇,检查身体,查有无隐疾,有无暗伤,有无……不该带的东西,身子不干净的,体弱的,有狐臭的,通通撵出去,别脏了本宫的地界。检查要仔细,脱光了查,一寸肌肤都不能放过。" "第二关,"她伸出两根手指,那手指纤白如玉,"由本宫的贴身大宫女主考,考教才艺。 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总要会一样,且要精通,能入本宫的耳。 那些个滥竽充数的,趁早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弹错一个音,画错一笔,都给本宫拖出去打板子!" "第三关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扫过那群已经激动得面色潮红的年轻公子们,"就由本宫亲自查验。 要模样周正的,要知情识趣的,要能让本宫开心的。皇上,好不好嘛~" "好!极好!"乾隆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就依爱妃!叶天士!魏璎珞!给朕打起精神来,好好给娘娘把关! 但凡有不如意的,当场轰出去,永不录用!若是有人敢弄虚作假,朕诛他九族!把他们祖坟都刨了!" 叶天士一脸精明的出列:"臣遵旨!一定给娘娘把好这''男色''关,保管查得仔仔细细,寸草不生!" 璎珞也笑嘻嘻地站出来:"奴才遵旨!奴才一定把他们的才艺记得清清楚楚,谁送了多少钱,谁有什么特长,都记录在案,以后慢慢算账!" "行了,本宫舟车劳顿也乏了,"婉兮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乾隆肩上,"王大人,本宫给你时间好好准备着,顺便再多找些青年才俊,别怕花钱,越多越好,本宫有的是''胃口''。 准备好了,再来禀报,本宫有的是耐心和时间,等得起。 不过……若让本宫等急了,可别怪本宫让皇上拆了你的府邸,拿你的脑袋当球踢。" "是是是!微臣这就去办!保准让娘娘满意!" 第267章 压惊 入住听雨轩第一日,婉兮便传下了她的第一道"妖妃口谕"。 她斜倚在正厅那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从王崇古那儿"借"来的南海珍珠。 "本宫昨夜做了个噩梦,"她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吓得厅内侍立的扬州官员们齐刷刷一哆嗦,"梦见这宅子里有鬼,青面獠牙的,说是生前被贪官污吏害死的,要找本宫索命呢。" 乾隆立刻凑过来,一脸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爱妃别怕!朕在这儿呢!什么鬼怪敢近你的身,朕让法师来做法,超度了他们!" "做法有什么用?"婉兮撇撇嘴,眼尾一扫,落在跪在下首的扬州盐政王崇古身上,看得那老狐狸后脊梁发凉,"本宫听说,这扬州城的官员家里,都有些好东西。 什么前朝的瓷器,名人的字画,翡翠的珊瑚树,还有金的佛、玉的观音,都是开过光的,镇得住邪祟。 这样,本宫夜里睡不安稳,若是没有这些镇宅之宝陪着,万一又梦见妖魔鬼怪,一惊一乍的,伤了本宫的身子,那可就不好了。 到时候皇上心疼,说不定就要砍了某些人的脑袋来泄愤呢。" 王崇古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肚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妖妃,不仅要人,还要财! 这是要把扬州官场的家底都掏光啊!可若是不给,便是承认自己是"贪官污吏",是害死人的恶鬼,当场就得掉脑袋! "朕的爱妃说得对!"乾隆一拍大腿,龙目圆睁,扫过满厅官员,"你们没听见吗?娘娘要镇宅!要你们的宝贝来给娘娘驱邪!怎么?舍不得?" "微臣不敢!"众官齐刷刷跪倒,声音发颤。 "既然不敢,那就……借吧,"婉兮轻笑一声,团扇轻点,"本宫也不白要你们的,就是''借''来住几日,等本宫离开扬州时,或许……或许就还给你们了。当然,要是本宫住得舒服,忘了这回事,那也是你们的福分,说明这些物件与本宫有缘,镇得住本宫的贵气。" 她转头看向傅恒和海兰察:"傅恒,海兰察,本宫记得你们身手好,眼神也毒,就劳烦你带着本宫的侍卫们,去各位大人府上''借''一借这些镇宅之宝。 记住,要值钱的,要稀罕的,那些破铜烂铁、赝品假货可别拿来恶心本宫。若是本宫不满意……" "微臣明白,"傅恒板着脸,心里憋着笑,抱拳领命,"若哪位大人拿次品充数,微臣这就摘了他的乌纱,让他去守城门,天天给娘娘当马夫!再把他家祖坟刨了看看有没有藏私!" 海兰察也憋着笑,抱拳道,一脸憨厚相却说着狠话:"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借''来最好的宝贝!保证一件赝品都没有!若是谁敢藏着掖着,末将就拆了他的房梁!" "去吧,日落之前,本宫要看到这些宝贝摆在寝殿里。少一件,本宫就拆一扇门;少两件,本宫就拆一座房;要是少多了……本宫就让皇上拆了整个扬州城!给本宫修个更大的园子!" "遵旨!"傅恒和海兰察领命而去,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妖妃亲卫",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听雨轩。 --- 于是乎,这一日的扬州城,上演了一出"妖妃借宝"的荒唐戏,其惨烈程度堪比蝗虫过境。 傅恒和海兰察各带着一队粘杆处暗卫扮作的"妖妃亲卫"闯进各府各宅。 说是"借",实则跟抄家差不多,只是态度还算"客气"。 王崇古府上。 "王大人,这尊翡翠观音不错,娘娘看上了,借去镇镇宅。"傅恒站在王崇古的书房里,指着博古架上那尊半人高的翡翠观音,那翡翠水头极好,碧绿通透,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贡品。 王崇古心在滴血,这观音是他花了八万两从云南巡抚那儿转手来的,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甚至还没给自家老太太看一眼:"这……这是下官的传家宝……" "传家宝?"傅恒冷笑一声,一伸手,身后侍卫上前将那翡翠观音稳稳抱在怀里,"那正好,传家宝镇宅最灵,最压得住邪祟。王大人放心,娘娘用完就还,若是磕了碰了……娘娘拿皇上的龙袍给你赔,够体面吧?" 王崇古张了张嘴,看着傅恒腰间的佩剑,终究没敢说出那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传家宝被抬走,一口气没上来,扶着书桌直喘粗气。 周大人别院。 "周大人,这王羲之的真迹,娘娘要拿去垫妆台,说是沾沾墨香,能安神,助睡眠。"海兰察闯进一官员的别院,指着墙上那幅《兰亭序》拓本,作势就要卷。 "那是赝品!赝品啊!"周大人急得跳脚,脸都绿了,那是他花了三万两买的真迹,是他准备送给上峰的厚礼,若是被妖妃拿去垫妆台,还不得被那些文人笑死?"娘娘金枝玉叶,岂能用赝品……那是对娘娘的亵渎!是侮辱!" 海兰察大手一顿,转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哦?赝品?那正好,娘娘最喜欢辨别真伪,眼力毒着呢。 若是假的,娘娘当场撕了,撕着玩,听个响儿;若是真的……那就归娘娘了,说明与娘娘有缘,是娘娘的福气。周大人,您选一个?撕了还是归娘娘?" 周大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知道遇上了不讲理的祖宗:"是……是真的……娘娘请便……撕不得……撕不得啊……" 海兰察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真迹卷好,还拍了拍周大人的肩膀:"周大人识相,娘娘记着呢。" 最惨的是河道总督李大人。 当海兰察带着人闯进李府时,李大人正抱着一尊巴掌大的纯金弥勒佛在祠堂里祷告,求祖宗保佑,求这妖妃早点离开扬州,或者暴毙身亡。 那金佛是李家的镇宅之宝,足有十斤重,金子纯度极高。 "李大人,拜佛呢?"海兰察大步流星走进去,一眼就看中了那尊金佛,眼睛都亮了,"哟,这佛看着喜庆,娘娘最近噩梦多,正需要金佛压惊。借走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李大人死死抱住金佛不撒手,老泪纵横,"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是李家列祖列宗的命根子啊……求将军开恩……" 海兰察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为难:"可娘娘说了,日落之前见不到宝贝,就要拆房子。 李大人,您是要这金佛,还是要这祖宅?这房子拆了,您列祖列宗的牌位可就没地方放了,得露天淋雨。您选一个?" 李大人闻言,手一松,金佛被海兰察"接"了过去。当海兰察抱着那尊金佛往外走时,李夫人当场晕了过去,李大人扶着廊柱,浑身颤抖,指着海兰察的背影,声音嘶哑:"造孽啊……这妖妃……比土匪还狠啊……" --- 第268章 驱鬼 傅恒和海兰察站在听雨轩游廊下,看着一群侍卫抬着紫檀木箱、捧着青花缠枝莲纹瓶、扛着半人高的红珊瑚树,来来回回,流水似的往正房搬。 满院子珠光宝气,翡翠的绿、玛瑙的红、金的黄、玉的润,堆得小山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傅恒,"海兰察压低声音,看着眼前这蝗虫过境般的景象,怀里还抱着那尊沉甸甸的金佛,"婉兮妹妹这哪是妖妃,这是……这是蝗虫过境啊,寸草不生。 那李大人,都快哭晕过去了,刚才我出门时,他还追出来问我,能不能给他留个铜香炉给祖宗上香……" "你懂什么?妹妹这是……劫富济贫。这些物件,哪一件不是民脂民膏?放在他们府里,是暴殄天物;放在妹妹这儿,是物归原主,日后充盈国库,造福百姓。 而且这一日''借''来的东西,够砍三十个脑袋了。 这些个官员,贪墨的证据都摆在眼前,生怕咱们找不到由头。咱们这是替天行道,懂不懂?" "懂懂懂,"海兰察连连点头,随即又苦了脸,"就是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唱黑脸?那周大人差点给我跪下,说我比那催命判官还吓人。我明明长得这么憨厚老实……" "你长得是憨厚,办起事来比谁都狠。那尊金佛,你抱得倒是顺手,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舍不得撒手,抱了一路了,不累吗?" "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纯金的,足十斤重的金佛……我多看两眼怎么了?让我多抱会儿。沾沾贵气。" 正说着,柳照影从月洞门转进来,手里却提着个鸟笼,里头关着只羽毛艳丽的鹦鹉,一脸无奈:"阿婉连我那儿都没放过,说这只''八哥''会学舌,夜里叫起来像人说话,能''驱鬼'',硬是让明玉给拎来了。 我那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鹦鹉,不是什么八哥……" "柳老板!"里头传来婉兮慵懒却带着兴奋的声音,"把鸟笼子挂我房内,要它学一句''皇上万岁'',再学一句''娘娘千岁'',明儿本宫要教它喊''王崇古是王八'',学好了赏你果子吃!学不好,本宫拔了它的毛做扇子!" "……"柳照影扶额,看向傅恒,一脸生无可恋,"你妹妹这是要把扬州城搬空?连只鸟都不放过?还要教鸟骂人?" "习惯就好,"傅恒拍了拍他的肩,同情地看着他手里的鹦鹉,"你这鹦鹉,算是''入宫''了,以后也是''妖妃''面前的红鸟。好好教,不然明儿真被拔毛做扇子。到时候我帮你求求情,留几根翎羽给你做个纪念。" 柳照影:"……" 正说着,出去各有各的任务的容音、明玉、璎珞、叶天士回来了。 四人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奇珍异宝,珠光宝气,箱子摞着箱子,瓶子插着瓶子,珊瑚树比人还高,金佛银佛排成排,玉器字画堆成山,还有几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猫儿狗儿在珊瑚树下窜来窜去,一时间目瞪口呆。 "这……这是抄了谁家了?"容音指着那尊最大的金佛,声音发颤,"那是……那是李总督家的镇宅金佛?太祖御赐的?就这么……就这么搬来了?" "回娘娘,不是抄的,是''借''的。"傅恒一本正经地纠正,"婉婉要做噩梦,需要镇宅之宝驱邪,臣等奉命去''借''的,有借有还。" "借?"叶天士看着满地的珠宝,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值多少银子?够买下半个扬州城了吧?我做游医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宝贝……" 璎珞拿出账本,看着满院子的宝贝,笑得见牙不见眼:"发财了发财了!奴才这就记账!这哪是听雨轩,这是聚宝盆啊!" 明玉指着那只鹦鹉:"那鸟……是娘娘要来的柳老板的鹦鹉?" "娘娘说,能驱鬼。"柳照影叹气,"还能学骂人。" 满院子的人,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借"来的财宝,又看看坐在正厅榻上,悠哉悠哉的婉兮,一时无语。 这"妖妃",当得可真是……专业。 第268章 要你死 "行了,都进来吧,看看大家都有什么消息?"婉兮往榻上一靠,让柳照影把那只鹦鹉笼子往旁边一挂。 那鹦鹉正扯着嗓子学舌"皇上万岁",被她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黑豆眼滴溜溜一转,竟机灵地改口叫"娘娘千岁",比某些官员还要谄媚几分。 "这鸟都比某些官员识时务。"刚踏进门槛的容音噗嗤一笑,看着满屋子珠光宝气、井然有序的"赃物",挑了挑眉,"妹妹这一日''借''来的,怕是能抵得上半个国库了。 明日再''借''一日,咱们可以直接班师回朝,国库都充盈了。" 众人鱼贯而入,在满地的珠光宝气间寻了落脚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生怕碰坏了这价值连城的宝贝。 明玉第一个上前禀报:"娘娘,奴才盯着府里的下人,发现三个是王崇古安插的细作。今日趁乱往咱们厨房的水缸里投了东西,奴才没打草惊蛇,盛出一盆留存证据,其余换成了清水。 叶神医验过说是''软筋散'',无色无味,喝了浑身无力,两个时辰后才能恢复,且查不出痕迹,阴毒得很。" "沉不住气了,这才第一日就想放倒在咱们,好让他们的人趁乱行事? 告诉他们,明儿开始,本宫只喝银壶里焐热的牛乳,水缸里的水喝多了容易拉肚子,让他们省省药。 顺便,把那下了药的水,给王崇古府上送一壶回去,就说''娘娘赏的,感谢他的孝敬'',让他自己尝尝滋味。" 叶天士接着汇报,一脸严肃却掩不住嘴角上扬,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今日有几位大人请臣吃酒,拐弯抹角地询问能不能通个后路。 臣按照咱们定的规矩说了,若第一关臣这里成功了,后两关保过一百两;若是第一关过不去想加塞,加二百两;需要臣说好话,让娘娘另眼相看的,黄金百两起步;若要臣伪造脉象,说是''龙精虎猛、百年难遇''的……"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黄金五百两。这是定金,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送宅子送田庄。 臣粗略一算,今日一日收的''咨询费'',够在京城买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他们给了?"海兰察瞪大了眼,怀里抱着的金佛差点掉地上,连忙抱紧了,"五百两黄金?就为了个假脉象? 那刘主事是不是傻?他儿子明明看着就是个痨病鬼,脸色发青,走路打飘,这还''龙精虎猛''?" "给了,"叶天士一脸得意洋洋,"那刘主事为了让他那病秧子儿子过关,当场就把祖传的金表押给了臣,眼睛都不眨。 臣看过了,纯金的,足有三斤重,够打副金手镯给娘娘戴了。 他还说,事后还有重谢,送臣一对玉麒麟。" 璎珞也应道,手里账本翻得哗哗响:"奴才这里也是,好几家要巴结呢,门槛都快踏破了。 奴才也说了,想和娘娘说句话,十两;想排位靠前的,二十两;下一关保过,五十两;其余想让娘娘另眼相看的,黄金百两起步;若黄金万两,娘娘亲自请去吃茶,''深入交流'',彻夜长谈。 那王崇古的夫人甚至暗示奴才,说她家老爷准备了一尊''送子观音'',纯金打造,足有半人高,只要娘娘肯''收留''她儿子一晚,立刻送来,还附赠一张''百子千孙''的方子,说是能保证一举得男,稳固宠妃地位。" "又是送子?这些人是魔怔了吧,"婉兮扶额,"本宫看起来很像生孩子的工具吗? 还是他们都觉得,本宫这妖妃当得不称职,非得生个皇子才能固宠?本宫靠的是美貌和智慧,不是靠肚子!" 容音神色凝重了些,压低声音:"本宫今日去赴王夫人的茶会,那些官眷们把赵景明夸成了''文曲星下凡'',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那柳老板还俊俏三分,且''深明大义'',愿意为了家族前程''献身'',甚至愿意''共侍一房'',绝不嫉妒。 王夫人暗示我,只要妹妹肯''笑纳''赵景明,赵家愿将半数家产相赠,并且保证''后生可畏'',定能让妹妹''满意''。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得本宫头皮发麻,看来不仅要你的身子,还要你的命。" "半数家产买他儿子的命,来换我的命,这买卖,赵德全倒是会做。 不过既然人家把''文曲星''都送上门了,咱们岂有不收之理?" 傅恒禀报道:"粘杆处的人已经在听雨轩各处藏好,水鬼营埋伏在瘦西湖底,一旦信号发出,即刻封锁所有水道,连只蛤蟆都跳不出去。 另外,属下已命人在听雨轩地下挖了密室,用于关押审讯,隔音极好,就算里头喊破了天,外头也听不见。" "水师的人也准备就绪,扮作商船、渔船,暗中封锁湖面。"海兰察补充道,抱着金佛的手终于松了松,"还有一队人马,扮作漕帮的人,控制码头,管他是来还是跑,都让他插翅难飞。 属下还准备了火油,若是他们敢放火,咱们就烧他们个片甲不留,让他们自作自受。" 柳照影靠在门边,说她得到的消息:"原本王崇古选了二十四人,这几日你又给他一些时间,他正在广寻美男,好像又寻了八十人,咱们的五十人已经趁机替换了他们。 现在那名单上,一百零四人里,有五十个是咱们的人,另外五十四个里,有三十几个是真心想攀龙附凤的纨绔子弟,还有二十个是王崇古和赵德全安插的死士,个个都带着家伙。" "一百零四人,"婉兮眯起眼,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好数字,''要你死'',吉利。 既然他们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咱们就照单全收,连人带命,一起收了。" 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大后日的选秀,第一关,叶师父坐镇,海兰察配合。不仅要查身体,查有无隐疾,还要查随身物品,那些死士身上必有暗器,或是毒粉,或是利刃,或是信鸽哨子,都给本宫搜出来,但暂时别打草惊蛇,只记在心里,暗中标记。 本宫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混进来了,计划得逞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把背后的主使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第一关的时候盘长结系在咱们的人腰上,记住左侧,让海兰察的人仔细看,别认错了,别把自己人当死士抓了,也别把死士当自己人放了。 把咱们的假银票和假黄金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做引子,带头''孝敬'',配合好把那些真有钱的纨绔子弟都勾出来,让他们互相攀比,砸钱砸得越狠越好。 本宫要让他们把家底都掏空了,再一网打尽,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第一关怎么也得两三天,整体选秀大概十天左右,咱们……慢慢抓,"婉兮重新靠回榻上,把玩着珍珠,"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这出戏,才刚刚开锣呢。" 第269章 未命名草稿 大选秀才第一关,定在听雨轩正厅。 此处已被改造成一座荒诞至极的"验身场"。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叶天士身着簇新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验身录》,旁边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用来"敲击听声"的医家小锤。 海兰察板着脸抱刀立于左侧,活像一尊门神,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进入厅内的"候选人"。 婉兮与乾隆和容音则隐在二楼垂下的鲛绡帘后,帘前摆着一盘葡萄并一碟瓜子,还有一壶雨前龙井,三人俯瞰全场看着戏,时不时交头接耳。 "第一个!"璎珞尖着嗓子喊。 进来的正是粘杆处暗卫首领扮作的"李公子",生得剑眉星目,故意做出一副紧张模样。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叶……叶太医,这是小生的一点心意,"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在抖,"求太医……高抬贵手,让小生过了这第一关……" 叶天士拿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嘴角一抽,这假票做得也太假了,连水印都是画的,还散发着一股糨糊味。 他面上仍露出贪婪的笑容,用银锤敲了敲桌子:"嗯,懂事!上来,脱衣裳!快快快,别耽误工夫!" 那"李公子"便开始解衣带,露出精壮却不过分、刚好符合"文弱书生"人设的上身。 叶天士装模作样地在他身上敲敲打打,银锤在胸肌上敲出"咚咚"的闷响,又捏捏胳膊又拍拍腿,忽然"咦"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腰不错,结实!韧性十足!娘娘肯定喜欢!过!下一个!" "谢太医!"暗卫首领千恩万谢地退下,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显得"文弱不堪"。 "你,"叶天士又指着第二个自己人,"过来,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娘娘时间金贵!" 那暗卫上前,大大方方地脱了上衣,露出精壮却不过分的肌肉,线条流畅,腰侧同样系着盘长结。 叶天士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手在人家腹肌上摸了一把,啧啧称奇:"嗯,气血充盈,脉象稳健,是个……不错的。 之前答应的黄金百两的孝敬可带来了?不会也是假票吧?" "回太医,带来了。"那暗卫从怀里掏出一袋,双手奉上,一看就重,"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给娘娘买胭脂水粉,还有买糖吃的。 家父说了,只要娘娘高兴,倾家荡产也值得!" "好,懂事,孝顺!"叶天士收下钱袋,示意璎珞记账,胡子翘得老高,"下一个!赶紧的!" 这一出戏演完,后面排队的真·纨绔子弟们眼睛都绿了。 原来有钱就能过!而且看这架势,脱个衣服就能过关,简单啊!那还等什么?砸钱啊!又不缺钱!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下一个!" 这回是个扬州首富的儿子,姓张,人称张公子,肥头大耳,满身油腻,走几步路都喘。 他一看前面那位就这么过了,顿时来了精神,扑到案前,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金灿灿的元宝,"咚"地砸在桌上,震得笔墨乱蹦:"太医!这是五百两黄金!实打实的! 足金!我爹是扬州首富!让我过!" 叶天士被那金元宝砸得眼睛一亮,拿起来咬了一口,留下个牙印,真的!足金!沉甸甸的!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张公子客气了!客气了!快请快请!来人,给张公子看座!赐茶!上好龙井!" 海兰察冷着脸:"脱。" 张公子一边脱一边吹嘘,肥肉乱颤,像块抖动的猪油:"我这身子,从小滋补,燕窝熊掌当饭吃!人参鹿茸当零食!腰好肾更好!不信您看……" 他脱得只剩中裤,露出白花花的一身肥肉。 叶天士拿着小锤在他肚皮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西瓜。 "嗯……脂肪厚了点,但养尊处优,皮肤细嫩,手感不错,"叶天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伸手捏了捏那肥肉,"滑溜!不过……" "不过什么?"张公子急了,汗如雨下,"我加钱!我再加五百两!" "不过你这脉象,"叶天士按住他手腕,眯着眼,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虚啊!肾虚!外强中干!银样镴枪头!得补!但你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娘娘折腾……这样,你再添五百两,我给你开副''虎狼之药'',保证你过关后龙精虎猛,一夜九次都行!如何?童叟无欺,包您满意!假一赔十!" "给给给!"张公子又摸出几张银,"这是一千两!太医务必让我过!我还等着给娘娘献宝呢!" "过!必须过!"叶天士大笔一挥,在名册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下一个!有钱的往前站,没钱的靠边站!后面那个穿蓝衣服的,说你呢,别挤,排队!" "叶师父这奸商嘴脸,比那赵德全还专业……"婉兮在二楼看得津津有味,嗑着瓜子,笑得肩膀直抖,"看那姓张的,人傻钱多,被叶师父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乾隆也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顺手喂她一颗葡萄:"朕看这一日下来,叶天士能收个万两黄金。这老狐狸,发财了。" "这场戏,既好看又好笑,还能充盈国库,一举两得。"容音喝着茶,目光扫过楼下那群争先恐后的纨绔子弟。 于是乎,后面的检查变成了砸钱大赛,愈演愈烈。 "太医,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万两银票,请笑纳!这是我爹的私房钱!爹说了,只要能见娘娘一面,银子不是问题!" "太医,这是家传的玉佩,价值连城,给娘娘把玩!这是和田玉的!羊脂玉!您摸摸,温润不?" "太医,这是晚辈的别院地契,瘦西湖畔的三进大宅,献给娘娘避暑!还带温泉呢!" 叶天士笑得见牙不见眼,银子收得手软,怀里揣满了金元宝、银票、玉佩,一边收一边还要点评几句,专业得很:"嗯,你这脉象有点虚,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算你过了,回去多吃点腰子补补……你这肝火旺,容易急躁,不适合伺候娘娘,不过既然给了金子,下官给你开副降火的药,过了过了……你这脚气有点重,娘娘闻不得,去换双新靴子再来!熏着娘娘要你脑袋!" 第270章 数银子 内容加载中...... 第271章 不会停下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