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宴》 60 我要翻案 陈安乔攥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厉害。 林嶷对陈安乔这个态度,只觉意料之中,他转身给她倒了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冷静一下。” 陈安乔端起杯子,烫得差点拿不住,又放下。 “这份报告给你,是我作为餐饮人的本分。但小乔,我还是要劝你,事情过去五年了,该烂的都烂了,该跑的都跑了。你现在冲出去嚷嚷,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都没有。” 陈安乔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没有让你算了,是让你从长计议。” 陈安乔沉默了。 林嶷的语气始终都不疾不徐。 “陈记当年是老招牌,如果不是因为那档子事,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光景,我理解你心里有恨。但背后的人做这一切的人,一定位高权重。这份报告来之不易,你想翻案,就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陈安乔盯着那份报告,慢慢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明白了,林总,谢谢。” 林嶷摆摆手。 “客气话不用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动。需要什么,跟我说。” 林嶷说得对,不能冲动。 陈记已经被冤枉了十几年,也不差多几天。 此刻她格外想直接告诉所有人,陈记当年是冤枉的。这份报告就是证据。 可她知道这不行。 秦师意说过,单一来源的信息一定要求证过后,才能下判断。 这份报告是林嶷给她的,她需要确认他的真实性。 陈安乔站在路边,第一个想到的是周扬。 周扬懂医学,也懂检测,之前也曾经怀疑过陈记旧案的细节,可一想到前几天在医院那场不欢而散,她就迈不开腿。 那天她拒绝得明明白白。 现在又去找人家帮忙,算什么? 算了。 陈安乔还是放弃了求助周扬。 她收起手机,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 郭小晴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律所加班。 “安乔?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出来。” 十分钟后,两个人在律所旁边的咖啡馆坐下。 “怎么了小乔,这么急着叫我出来。” 陈安乔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复印件,往桌上一放。 “小晴姐,你看看这个。” 郭小晴没多问,直接拿起来看。 律师的职业习惯,看文件先扫格式、日期、公章。 但看到第二页,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是……”郭小晴抬头,“当年的你家饭馆出事那次的检测报告?” 陈安乔点点头。 郭小晴嘴唇动了动,抓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安乔迟疑了片刻。 “一个朋友。” “靠谱吗?” “他应该没有骗我的理由。” 郭小晴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如果这份报告属实,那就说明当年你们餐厅是被冤枉的。” “嗯。” 陈安乔语气闷闷的。 郭小晴瞬间就站了起来。 “当年舆论闹得这么大,你们餐厅赔了不少钱,如果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安乔见她激动,倒反而冷静了下来。 “小晴姐,我就是想要翻案,所以才来找你。你先别急,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好,好!” 郭小晴刚被陈安乔帮了这么大的忙,此刻听到这样的事情,顿时热血又义愤填膺,她急忙重新翻开文件看了一遍。 郭小晴把报告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公章和签字。 “你看,检测机构是省级的,公章是真的,签字人的名字也在。这说明当年确实有人检出了硼砂,也出了正式报告。但这份报告最后没有出现在卷宗里,这说明,这份报告是被硬生生压下来的。有人把刑事案件,篡改成了普通食品安全事故。” 她顿了顿。 “这是很严重的事。” “能做这样的事。”郭小晴点头,“这个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她把报告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安乔,咱们想翻案,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陈安乔点头,“我朋友说,除了我们餐厅,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中毒事件,当年的互联网还没有这么发达,所以这件事才能被压下去。” 陈安乔越说越冷静。 “报告上说的检测样本不止这一份,如果我能找到其他样本报告,那可信度就会增加很多。” 郭小晴看着报告皱眉。 “可以试试,说不定那些人也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当然也不排除当年已经被人捂嘴,如果能够找到多位受害人集体诉讼,或许立案成功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陈安乔想了想继续道。 “那你觉得,我能不能现在把这份报告公开?扩大媒体舆论。” 郭小晴摇头。 “不能把媒体当成万能的。煽动舆论固然会引起上面重视,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你目前提交的证据不算充分,你这份检测报告只是复印件,不能当作证据,法庭上,对面律师一句话就能堵死你。最好,能够找到当年的检测员,还有认证。那批中毒的人的病例,能够证明他们的症状和硼砂中毒对的上。” 郭小晴往前探了探身体。 “还有鲜味源。这件事情,既然鲜味源的调料才是导致中毒的元凶,那掩盖这件事情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鲜味源的管理者,你能查到鲜味源的资料吗?” 郭小晴给出的信息很明确。 陈安乔思考了一会后分析道: “报告上面的事,我或许可以找到人帮忙,但鲜味源……几年前就已经倒闭了。” 郭小晴低头若有所思。 “这样吧,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查报告,我帮你查鲜味源。” 陈安乔眼前一亮。 “真的吗?” “当然!” 郭小晴激动道:“小乔,你帮我了我这么大的忙,现在知道你们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怎么能不帮忙呢?你放心,这件事情,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你查到真相,还你和你爷爷一个清白。” 陈安乔有些感动。 “小晴姐,谢谢你。” 另一头的万州喜丰楼,陈安乔不在,一切看起来依旧井然有序。 炉火开着,切配台上摆着码好的食材,几个年轻厨师各就各位,该备菜的备菜,该炒菜的炒菜。 秦师意今天难得有空,便站在传菜口看了一会儿。 “哎,秦总!” 王主管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表情有点尴尬,“您来得正好,陈主厨不再,这事儿实在是不好解决。” 秦师意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这糖醋排骨是按调整后的配方做的,可是今天晚上刚出菜被退了三次,不是口感不对,就是味道不到。” 王主管有些着急,“这菜之前是陈主厨自己做的,现在她不在,我们没法控制出品啊。” 秦师意低头看了看那道糖醋排骨。 光看色泽香气倒是不差。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一下就知道了问题。 陈安乔的糖醋排骨调味适中,脱骨但不散架。 这一盘,软是软,但排骨肉的韧劲儿没了,肉有点发柴,还有点干。 “腌的时候出问题了?” 她问。 老张挠挠头。 “按流程腌的,一个小时,料也按比例。但做出来就这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之前陈厨在的时候,这道菜她都是自己腌。我问过她有什么诀窍,她说不出来,就说手摸一摸就知道’。” 秦师意没说话。 老张又说:“她那个料汁比流程单上写的稀,腌的时间也比流程单上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排骨比肉厚,得多腌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 “可这玩意儿流程单上没写啊。” 秦师意看着那盘排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后厨里又走出几个人。 “秦总监,我这腰花改完刀,炒出来总是不卷,还腥。之前陈厨在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现在没人能给看看,您帮我想想办法呀!” “我那生炒鸡,炒出来肉发柴,陈厨说过我火候不对,可我按她说的试了,还是不行。” “秦总监,陈主厨之前调的芡汁我用完了,新调的比例总对不上,客人说味道不对……” “还有那个熏鱼,陈主厨腌的时候加的那几样东西,我记在本子上了,但做出来就是两回事。” “秦总监,陈主厨什么时候回来啊?这刚开年一堆事,她怎么就休假了呢。” 秦师意张了张嘴。 陈安乔的离职报告被她压在了手里,原本以为给她时间解决完醋厂的活,她自然就会消气,可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一连三四天不说话,也不服软,一时间她也没了办法。 看着面前这群眼巴巴的人。 秦师意第一次有些无所适从。 总不能告诉他们,陈安乔和她大吵一架,已经准备离职了吧。 百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这种动摇军心的事情,她也并不希望看见。 “怎么了?老远就听到你们中厨房闹哄哄的。”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师意回头。 董思琪站在后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见秦师意被人围成了一个团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嘛呢这是?大晚上的,开会尝猜呢。” 见到董思琳,秦师意像是见到了救星。 “你可别和我逗乐子了。”秦师意叹气,冲着王主管手里的糖醋排骨努努嘴,“小姑娘改的菜单,人不在,副厨味道做不对,你看看问题出在哪?” 王主管赶紧求救似的将菜往前送了送。 董思琪放在手里的东西,闻了闻,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放下。 “腌的时间够,但腌的时候没放醋。” 董思琳之前经常和陈安乔交流菜谱,对陈安乔做菜的逻辑也有一定的了解。 此刻菜到嘴里过一遍,基本都能说中问题的关键。 “她那个方子,醋要提前兑水,排骨泡进去之前先揉一遍,让醋渗进去。你们是不是直接泡的?” 王主管愣了一下。 “流程单上……” “流程单是死的。”董思琪走到灶台边,系上围裙,“排骨是活的。你们是厨师,不是车间流水线,腌制下料和时间得随当日食材的状况做调整,不能指望主厨每一步都写到位。” 她开始重新腌肉,一边腌一边讲。 “醋要先兑水,一比一。揉的时候用力,让醋进去。腌完别急着洗,直接下锅。炒的时候糖分三次放……” 几个人围在旁边,听得认真。 秦师意站在后面,没动。 董思琪做完一盘,起锅,装盘,推到老张面前。 “尝尝。” 王主管夹了一块,嚼了嚼,眼睛亮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董师傅!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做去!” 董思琪解下围裙,拍了拍手。 “行了,学会了就自己练。陈安乔那丫头也不是天生会的,练出来的。” 其他人见董思琳给主管解决了问题,纷纷迎了上去,求着董思琳给自己也帮帮忙。 “您也给我看看这腰花……” “董姐,我那生炒鸡您给指点指点——” “董姐,芡汁比例到底怎么调——” 原本围着秦师意的人立刻围上了董思琳。 董思琳无奈。 “排队排队!一个个来,我还能跑了不成?” 她挨个看过去,腰花的刀工、生炒鸡的火候、芡汁的比例、熏鱼的腌制。 每一样都点出了问题所在。 每一样都和陈安乔有关。 等忙完一圈,董思琪擦了擦手,看着秦师意笑了。 “我说,你们这中厨房怎么回事?陈安乔才走几天,一个个都不会做菜了?” 秦师意没说话。 倒是想不到,之前被全员排挤的陈安乔,不过短短几个月,已经成了中厨房的主心骨。 董思琪走到她旁边,靠在操作台上。 “这丫头,进步挺大的。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做菜还带着野路子那股冲劲儿。现在稳多了,知道收着做。” 她顿了顿。 “就说糖醋排骨这道菜,光我知道的,她就改了三版。第一版太甜,第二版太酸,第三版才找到那个平衡。我看过她试菜,试到半夜,自己吃完一盆。” 秦师意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董思琪感慨起来。 “将心比心,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有冲劲儿。这小丫头,未来一定前途无量。我看你眼光不错,千里马和伯乐,总是能做出成绩的。” 秦师意的脸越发黑了。 “对了,她人呢?这几天都没见。” 秦师意翻了个白眼。 “和我闹离职呢。” “离职?” 董思琳抱着胳膊笑得打滚,“我说怎么回事啊,小丫头闹起脾气了?她不是很听你的话吗,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61白眼狼陈安乔 “说?说什么说。” 秦师意想到陈安乔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那天就在这和我拍桌子摔碗的,脾气大的很,我可不敢和她说。” 董思琳闻言,抱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我的天,这陈安乔真是个人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被人拿捏,这丫头,牛逼啊。” 秦师意翻了个白眼,很显然有些无语。 “还笑,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董思琳收了笑,挑眉看她,“你跟我讲同情心?当初是谁跟我说做管理不能感情用事的?现在自己栽了吧。” 秦师意没说话。 董思琳靠在操作台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戴着做菜时用的硅胶手套,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此刻她看着秦师意那张臭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行行行,不笑了。说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秦师意把陈安乔要帮醋厂导致两人吵架的事,挑要紧的部份说了一遍。 董思琳听完,歪着头想了三秒。 “所以你觉得她冲动、没原则、感情用事?” “嗯。” “然后你把她骂走了?” “这算骂么?”秦师意皱眉,“那也太脆弱了。” 董思琳又笑了。 “你那张嘴,骂人不带脏字,比骂人还狠,几个人能受得了?” 秦师意噎了一下。 董思琳笑完又正色道,“不过这件事,我倒是觉得她出发点没错。” 秦师意神色不善。 董思琳没在乎,反而理直气壮地继续。 “你瞪我干嘛!我就是这么觉得啊。那个醋厂的人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她都能这么尽心竭力的帮她,这说明她是个有良心的人。良心,在现在这个世道,那可是最珍贵的东西。” 董思琳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雪白的方格子。 “做厨子的人,可以笨,可以木,甚至可以做得不好吃,但如果没有良心,压根儿就不配做厨子,更不适合做餐饮。陈安乔或许是用错了方式,但她绝对是个值得信任,值得合作的伙伴,她适合继续在这个位置上。” 秦师意听着,没吭声。 董思琳看着她。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良心可不能当饭吃。”秦师意冷冷地,“万州,不需要一个有良心的人,万州只看数据。以陈安乔目前的进度,她过不了下季度的考核。” “这不还有你吗?” 董思琳不以为意,“数据这种东西,你别和我说不能造假。你要是真想让她走,直接批离职报告不就行了?我看你就是嘴硬。” 秦师意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是!就你最聪明。离职报告我已经压着,本来想着等她冷静几天,回来再谈,而且那个醋厂的事,我也私下找人帮忙了。” 董思琳笑了。 “就知道你舍不得人家走。你找谁帮忙了?” “林嶷。” 董思琳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谁?” “林嶷,西咏春的双木,也是香港林氏的次子。” “秦师意你脑子进水了?” 董思琳差点跳起来,“林嶷是什么人?他在餐饮业是出了名的心机深。你也不想想,他来杭州三年,挖了多少人?你让他知道陈安乔现在需要帮助,这不等于把肉送到狼嘴里吗?” 秦师意一愣。 “你说林嶷会把陈安乔挖去西咏春?” “那还用说?” 董思琳叹气,“我的秦总监,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陈安乔有实力又年轻,不过就是缺了点运作,林嶷那个人最擅长造势,而且我听说,他最近正在北京开拓分店,正是却人手的时候。他答应帮你,怕不是帮你,是为了给自己拉人呢!” 秦师意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起林嶷那天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以为他是卖自己一个人情。 可现在想来,倒真是有这个可能。 怪不得她把醋厂的事情递给林嶷后,陈安乔就没有了动静。否则按对方的脾气,哪能忍到现在都不来找自己…… “师意。” 正思量之际,林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走进来的时候见董思琳在,他顺势点点头,“你也在,刚好,我不用再跑一趟了。” 秦师意见神色有些严肃。 “怎么了?这么着急。” “杨知裕叫我们开会,所有人都要去。” 董思琳一愣。 “啊?我也要去?” 林巍点点头。 “餐饮部所有高管。”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情,但大晚上的临时叫来人,肯定是又什么大事要宣布。 秦师意准备走,林巍就拉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来者不善,我听说,付威治也来了。” 付威治? 秦师意蹙眉。 自从杨知裕当上董事长,付家父子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酒店了。 这次突然过来,也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会议室长桌尽头,付威治坐在杨知裕右手边。 秦师意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还是和他进行了一个简短的目光对视。 付威治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西装还是那套定制西装,袖扣还是那对万宝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点傲气的笑。 以前他看她,眼里总是带着猎人盯着猎物的追逐和渴望,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平静。 这种平静出现在付威治身上,格外难得。 秦师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 林巍在她旁边落座,董思琳跟进来,在靠门的位置拉了把椅子,翘起二郎腿。 付威治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林巍身上,停了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的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挂着那个僵硬的笑。 杨知裕抬了抬手。 会议的前半段看上去格外正常。 各部门汇报工作,讨论下周百宴发布会的筹备进度。 秦师意汇报了菜单确认情况、食材采购进度、非遗传承人邀约名单。 杨知裕边听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付威治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belly做项目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段时间辛苦了。效果很好,集团那边也给了肯定。” 秦师意刚要开口,杨知裕又继续说: “不过,关于主厨……” 秦师意心里一紧。 杨知裕不咸不淡地叹了口气。 “陈安乔这个年轻人,能力是有的。但百宴的客人不一般,媒体盯着,业内盯着,集团高层也盯着。之前我就跟你提过,是不是考虑换个更有经验的主厨坐镇?你当时说再观察观察。现在观察了这么久,做好决定了吗?” 这话说得漂亮,却藏着质问。 “杨董,陈安乔这几个月的工作您看到了。宋制回门宴、非遗菜品研发,她都完成得很好。而且现在菜单已经定稿,大部分菜都是她研发的,临时换人,风险反而更大。” 杨知裕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你是想要继续用陈安乔?” “我也挺支持陈安乔的。” 董思琳见杨知裕语气不善插嘴道:“这丫头虽然年轻,但做菜有灵气,百宴要的是创意,要的就是这种能出新的厨师。换一个老油条,菜是做不砸,但也做不惊艳。” “董师傅,您是西厨,对中餐了解不深,恐怕在这件事情上也没什么发言权。” 付威治毫不客气地开口。 “陈安乔这个年轻人,我看得出来,是块料。但年轻人嘛,需要时间成长。百宴这个项目这么重要,谁也不想给一个不靠谱的人。” “你说谁不靠谱呢!” 董思琳早就看不惯付威治。 从前顾及付国华,如今上位的杨知裕,可不会看在母子情份上偏袒付威治这个草包。 董思琳的语气也不太客气。 “我看陈安乔比你强,至少人家讲诚信,从来不在菜品质量上打折扣,不像有些人,靠这关系,虚抬报价,惹出一堆事情,还要让别人背锅。” 董思琳明显是在讽刺付威治。 可出奇的,付威治这次并没有恼怒。 “不靠谱的人是陈安乔吧。” 他像是早就等着董思琳提起这件事,此刻神色微妙,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据我所知,陈安乔已经签约了西咏春,下周就要入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虽然方才董思琳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可听到这话从付威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秦师意还是楞住了。 “不信?” 付威治很满意秦师意的反应。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西咏春的内部员工录入系统截图。” 秦师意盯着那张纸,不自觉的咬紧了后槽牙。 竟然连合同都签了。 林嶷…… 好你个林嶷! 她找他帮忙,他倒是直接把自己当成垫脚石了! 秦师意下意识看向林巍。 林巍的眉头也皱着,看那表情,林嶷做得事情,他也不知道。 付威治的目光在林巍和秦师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格外讽刺。 “人不可貌相,早就说了,选合伙人还是要选自己圈子里熟悉的。你们大费周章把新人捧红,别人可是转眼就走。千挑万选挑了个白眼狼,秦总监,你这算不算机关算尽一事无成啊。” 付威治语气轻飘飘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秦师意没接话。 林巍也没接话。 付威治的笑容又深了一分。 “我就奇怪了,秦总监手下的人,跳槽去了别人那儿,你居然不知道?” 董思琳忽然开口:“付经理倒是消息挺灵通,西咏春的内部系统截图都能弄到?” 付威治看向她。 “董师傅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餐饮圈子就这么大,有点消息很正常。倒是你们,好好想想怎么处理白眼大厨临阵脱逃的事情!” 见双方又要争执起来,杨知裕笑了笑来打圆场。 “既然陈安乔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们也没必要强求。年轻人嘛,有自己的选择,正常。” 陈安乔主动离开,这显然正中杨知裕的下怀。 “belly,你这边得尽快启动新主厨的招聘,百宴的进度不能耽误。” 事已至此,秦师意自知今天是保不住陈安乔了。 她只能点头。 “好的,杨董。” 杨知裕很满意,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 她郑重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今年西湖万州,获得了万州国际之夜的承办资格。时间定在下个月初,时间紧迫,所以才不得已把大家叫来,临时开了这个会。” 万州国际之夜。 秦师意曾在上海参加过一届。 那年的场地在外滩W酒店,露台正对东方明珠,全球各区总经理西装革履地穿梭,米其林星厨在现场支起料理台,香槟塔叠到一人高。 那是万州集团全球酒店一年一度的盛典。 全球优秀的酒店职业经理人汇聚到一个酒店,做年度总结和表彰,还会邀请业内知名人士和名流参加。 往年不是上海北京,就是香港。 今年居然轮到了杭州? 秦师意有些惊讶。 不过细想也能想到,这或许是杨知裕想办法要来的资源。 她刚刚坐上董事长的位置,西湖万州的大投资人,自然需要向集团证明自己。 付国华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都拿不到的资源,她杨知裕,轻松便得到了。 “流程和往年一样。” 杨知裕翻开另一份文件,“当晚六点开始签到,七点正式开场。前半场是集团年度总结和表彰,由总部派代表主持。后半场是晚宴,八点开始,十点结束。最后还有一个小时的自由交流时间。” 她看向秦师意。 “客人方面,国际集团总部会来二十人左右,包括CEO和几位执行董事。全球各区总经理大概三十人。另外还有邀请的业内嘉宾,美食评论家、媒体人、合作方代表,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人。” 秦师意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万州之夜的规格,会是酒店内级别最高的活动,来得嘉宾见多识广,嘴刁得很,不是随便做做就能糊弄的。 “这次来的人里,不只是大中华区的CEO,还有来自其他区域的人,所以,我们的菜品既要有万州的特色,又要能体现杭州的地域文化。总部那边特别强调,不要完全西化,也不要太传统,要让人吃完了能记住。” 杨知裕看向董思琳, “董师傅,中餐厅主厨不在,那菜品部份就交给你负责,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其他大厨support,成本可以不用考虑。” “好。” “belly,你是餐饮总监,这次你全权负责。菜品、服务、呈现,都要拿出最高水准。” 秦师意迎上她的目光。 “明白。” 杨知裕点点头,目光转向付威治。 “付经理,你在集团总部待过,对那边的口味和偏好比较了解。这次你协助秦总监,负责统筹协调和对外对接。有什么需要,你多担待。” 付威治毫不意外,倒像是早就知道,杨知裕要他和秦师意合作。 “杨董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秦总监。” 秦师意微微蹙眉,一时有些不解杨知裕把付威治塞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里。大家都早些回去吧。” 62入职西咏春 突然间多了个任务,秦师意无暇顾及其他,会后脑子里就紧锣密鼓的开始思考万州之夜的策划。 林巍被前厅叫走去核对上个季度的耗材清单,董思琳也会了后厨, 秦师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办公室的时候,只有独自一人。 巧的是,她在走廊上看到了陈安乔。 她穿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将帆布包抱在胸前,原本坐在走道上发呆。 看见秦师意,她立刻站了起来,表情带着急切,又带着尴尬,在原地自我建设了一会后,亦步亦趋地跟进了办公室里。 秦师意没理她。 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文件夹扔在桌上,绕过办公桌,坐在了沙发上。 “这么晚了,有事吗?” 秦师意翻开桌上的文件,拿起笔。 陈安乔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秦师意眉毛动了动。 想起开会时,确实看到在微信界面,一直在跳,似乎还有一个语音电话。 但她没有秒回的义务。 “没看到,消息太多了。” 陈安乔哽住了一瞬,很快又继续追问。 “我的离职申请,你怎么一直不通过?” 秦师意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打算离职了。我和西咏春签了合同,下周一入职。我不是冲动要走的,这件事情我深思熟虑过,不是因为和你吵架,也不是因为迁怒,我不希望你误会……” 陈安乔继续说。 “林嶷答应全收郭记醋厂的库存,他给了我独立厨房,创作自由,按项目分成。他说西咏春没有论资排辈那套,谁行谁上。我觉得这些挺好,比万州适合我,所以我就答应了。” 秦师意抬起眼。 “说完了?” 陈安乔迎着她的目光。 “说完了。” 秦师意点点头。 “那你走吧。” 陈安乔愣了一下。 “你来不是想说清楚吗?说清楚了。走吧。” 秦师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陈安乔站在那儿,胸口那股气开始往上涌。 “秦师意,我来是想和你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你这是什么态度!” 秦师意没抬头。 可那表情分明就是在不满。 陈安乔最受不了秦师意这副样子,真急头白脸骂一顿倒也不过是伸头一刀。 可冷暴力就像这勒人喉咙的软麻绳,直往你心里撕倒刺。 “秦师意,你看着我。” 陈安乔上前一步翻乱了她面前的文件。 秦师意的笔停了,却没抬头。 “我让你看着我!” 陈安乔简直快要上手把她肩了。 秦师意终于抬起头,看着陈安乔。 眼神像在看一个弱智。 陈安乔被她的眼神堵了一下,那股气没下去,反而更旺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对我有意见能不能说出来,闷着让我猜呢?我可不是那些舔狗男人!” 秦师意勾了勾嘴,声音很平。 “你说想走,我听到了,也答应了。流程等下就批,你还想怎样?” “你!” 陈安乔攥紧了撑在桌上的手。 “怎么了?”秦师意打断她,“我没露出你意料之中的气急败坏?没哭着挽留你,也没恶狠狠地骂你忘恩负义?你觉得心里不舒坦了?那我告诉你陈安乔,谁离了谁都不会不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陈安乔被这话噎得脸颊发烫。 “我没想要你哭着留我!” “那你什么意思?”秦师意笑了一下,很短,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请人给你开欢送会,恭喜大厨陈安乔脱离苦海,助你前程似锦?那我也没有这个义务,你想去哪里都和我无关。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陈安乔气得跳脚不行了。 “秦师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师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是什么意思?” 陈安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控制理智。 “之前,之前你没有错。我想帮郭记醋厂,是我太一厢情愿了。” 陈安乔攥紧拳头,“我知道你招我进来承担了很多压力,所以我不想给你惹麻烦了。西咏春开的条件很好,既能解决郭记醋厂,对我个人发展也有益,所以我才答应。” 陈安乔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舍不得百宴,可外面大厨这么多,没有我,万州总能找到更好的,你这么厉害,就算我不在,你也一定能是最优秀的餐饮总监。” 秦师意笑出了声。 “道貌岸然。” 陈安乔一愣。 “什么?” 秦师意冷冰冰地抬头。 “当初招你进来,就是为了让你做百宴,如今项目做到一半,刚有点起色你就要走,还美其名曰不给我添麻烦?你给我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秦师意嗤笑一声,“想走就想走,不用来跟我解释,我没有理解你的义务,也不需要浮于表面的好聚好散。” 陈安乔迎着她的目光,胸口那股气越烧越旺。 “什么叫我求你理解?秦师意,你唯利是图,别把别人都当一样!我陈安乔问心无愧!” “好啊!那你问心无愧去啊,在我这里喊什么?” 秦师意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都说了,林嶷给你独立厨房,给你创作自由,又给你项目分红。说到底,还是我给你的待遇差了,你现在小有名气,万州自然容不下你陈主厨,外面的天空这么广阔,那你就去呗。” 陈安乔被这话刺得脸颊发烫。 “也是,连你都觉得我唯利是图,怪不得别人要讽刺我,千挑万选选出个白眼狼,我机关算尽一事无成,都是我秦师意活该。” 陈安乔一愣。 “谁说你活该了!” 秦师意眼色一冷。 “和你无关。” 陈安乔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因为什么?因为我么?” “我都说了你别这么自作多情。” 秦师意别过头,“你如果真的这么在意我,在意百宴,就不会签约了西咏春,才想着过来和我说离职。你先斩后奏,根本就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说白了,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用装的这么真善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坦率点,没什么不好。” 陈安乔愣住了。 “你说我装?秦师意,有没有搞错!是,我是先斩后奏了?那这不都是你教我的吗?你说了做事要周全,不能全凭一腔热血做事。我要是没签约就跑来告诉你,万一吹了呢?而且我也没有这就要撂挑子!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啊!” “用不着。” 秦师意的胸口也开始起伏,“就像你说的,万州不至于找不到一个主厨。陈主厨既然有了好去处,那就放心去吧。和我留在万州是委屈你了,让你做你不喜欢的菜,忍受那些人情世故,这么为难,赶紧走。” “好,行。” 陈安乔定定地看着她,眼睛有些红。 “秦师意,你就是控制欲太强,一旦有人不受你的控制,你就受不了,你就放狠话逼人走。” 秦师意的睫毛闪了一下。 “你说的对。” 秦师意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掌控不了你。” 她忽然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陈安乔并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直到手机上传来“叮——”一声的消息提示。 ——上级领导已通过您的离职申请。 陈安乔脑子“嗡”一声。 炸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秦师意的语气格外平静,却又格外锐利。 陈安乔站在她办公室里,如芒刺背。 “好,行,我走。” 秦师意一副送客的态度,陈安乔忽然觉得自己冲过来和她解释一切的样子,格外愚蠢。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走之前,陈安乔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气,回头甩了句狠话才离开。 秦师意看着陈安乔的背影,握着鼠标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 陈安乔入职西咏春后,林嶷像是生怕陈安乔反悔,不等万州宣布主厨变更,直接就在公众号上公开了陈安乔加入西咏春的消息。 林家投资过不少餐饮类型的综艺,玩的一手好营销,什么师承老赵跑,万州百宴研发者,传统与新锐的融合天才…… 一股脑儿把陈安乔夸成了下一个小食神。 加上陈安乔之前操办百宴,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就这样一官宣西咏春的预约就订到了七月后。 杨知裕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很快就传到了餐饮部各处。 万州的人都以为陈安乔的离开是双方协商一致的双赢。年轻人想发展,新老板想换自己人,好聚好散。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秦师意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万州国际之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中餐厅主厨的位置却空了出来。 秦师意从上海紧急挖了一个人,姓卢,四十五岁,在米其林餐厅干了十二年,履历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卢主厨上任第一天,开了一个半小时的会,把后厨的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直接丢掉了陈安乔之前的全部上新菜。 第二天,他换了新菜单。 第三天,后厨的三个年轻厨师来找秦师意,说想辞职。 “卢主厨说我基本功不行,让我从切土豆练起。我干了五年了,不是学徒。” 秦师意叹了口气,无奈去找卢主厨沟通。 卢主厨的理由给的理由很充分:“万州国际之夜是什么级别的活动?那几个小孩,刀工火候都不到家,万一出了岔子,谁负责?” 秦师意想挽留,可拦不住。 陈安乔手下女厨师,学徒,帮厨都有提案的机会,但新主厨来了,推翻了一切。 万州的后厨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 流程清晰,制度透明,所有人各司其职,稳扎稳打。 一周后,原本厨房的人走了一半。 下一周,很快又有新的员工顶上。 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闽南宴那天,陈安乔做了十二道菜。 客人是林嶷从福建请来的一个商会代表团,二十几个人,口味刁得很。 陈安乔拿出陈记的老方子,做了八道传统义乌菜,又用永春醋做了四道改良版。酸辣海蜇头、醋焖鸡、糖醋排骨、酸汤肥牛。 商会会长吃完,拉着林嶷说了半天闽南话,直呼这菜做得好,下次约人,还来这里吃。 宴席结束,服务员撤了桌,林嶷让开了瓶酒。 “一个月了。”他给陈安乔倒了一杯,“业绩报表我看过了,超出预期。” “谢谢林老板。” 陈安乔看着桌边,包装精致的永春醋伴手礼,忍不住也佩服林嶷的销售能力。 郭记的那批醋,林嶷最后并没有拿来售卖。 他改了包装,换了容量,做成极小瓶的伴手礼,包装成西咏春定制款,不对外销售,只作为高端宴席的赠品送给客人。 一个月下来,已经有十几个客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买几瓶带走。陈安乔把客单全部转给了郭小晴。 原本死气沉沉的醋厂,订单一下子爆炸。 连郭小晴本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不用谢,都说了是双赢。” 林嶷对陈安乔自然也是满意的。 和年轻人相处简单,满足需求,钱给到位,不需要太多的人情世故,合作的链路清晰无碍。 况且陈安乔听话,产出的菜品,完全都按着客人的需求给,丝毫没有自作主张的融入什么个人见解。 这一点,林嶷很满意。 “这个月的项目分红,明天会打到你的账户的,这个月辛苦了。” “赚钱怎么会辛苦呢。” 陈安乔笑笑,娴熟地和林嶷碰了碰杯。 虽然外人都说林嶷是个心机深沉的商人,陈安乔倒是觉得坦率。商人重利是天性,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他签陈安乔就是为了让陈安乔赚钱,赚的钱还愿意分你,那不是比万州画的饼香? 两人相视一笑。 林嶷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陈安乔拿起来一看,是一份邀请函,上面写着:万州国际之夜。 烫着金字,日期是下周五。 “这是什么?” “万州国际给林氏的邀请。”林嶷的身份没有瞒着陈安乔,“你想不想去?” “我?”陈安乔有些不理解,林嶷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我去不够格吧。” “按理说,确实不太够。”林嶷没有说些假大空的鼓励,“不过,邀请的人是林氏的负责人,你是西咏春主厨,代表林氏出席没有问题。况且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也会陪你的。” 林嶷的神色有些微妙,“听说你走后,万州换了个新主厨,从上海挖的。菜单全改了,你之前那些菜,一道都没留。后厨很多人不满,连呆了十四年的梁师傅都跳槽了。” 陈安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嶷注意到她神色的变换。 “你不想去看看?” 陈安乔抬起头。 “以前怎么没发现,林总这么爱看热闹。” 林嶷似笑非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一向都喜欢看热闹。把你挖过来,我算是得罪了秦师意,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林嶷忽然转头,故作轻松地补充了一句。 “林巍是我弟弟,他去万州是我授意的。” 63万州之夜 陈安乔愣在那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谁?林巍?” 林嶷两手一摊,嘴角挂着点笑意。 “不像吗?外人都说,我们林家兄弟,长得很像的。” 陈安乔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他们两人的眉眼是有点像,都很帅,是标准的三庭五眼的端正。 但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林巍年轻,五官柔和,加上嘴贫爱闹,看着没个正形。 林嶷年长,五官要更凌厉一些,不说话的时候沉得像潭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有城府的商人,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他去万州,是你安排的?”陈安乔有些不信,默默看了林嶷一眼,“真的假的。” 林嶷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林氏在杭州的产业不少,西咏春只是其中一块。万州那边,我需要有个人盯着。” 陈安乔没说话。 林嶷看着她。 “很奇怪吗?” 陈安乔想了想。 “那倒没有,林巍在万州干得挺好,也没坑过我。挺好的,你们兄弟俩都是我的贵人。” 林嶷笑了。 “陈安乔,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我比你大了很多,但和你说话,倒是想遇到一个老朋友。” “哟,可别。” 陈安乔耸耸肩,“我不喜欢和老钱交朋友,总感觉下一秒就想图我点什么。我这脑子,给你打工还行,给你交朋友,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林嶷看了陈安乔一会,也没有在意,只是低头自顾自说了句,“挺好。” 见陈安乔没什么反应,林嶷对这一旁的请柬努努嘴。 “怎么样,想好了吗?去不去。” 灯光下,请柬上烫金的字闪着光。 “去啊。”陈安乔顺手把请柬收起来,“为什么不去?” 林嶷的笑容更深了些。 “好。” * 万州国际之夜是万州集团全球酒店一年一度的盛典。 往年举办的菜品,一般会交由国际团队提前三个月设计,食材选择顶尖,要么全球空运,要么当地直取,不仅要豪华,还要有稀有感,才能彰显万州集团的市场地位。 比如去年在奥克兰万州的那场活动,餐具就是由德国唯宝做的定制,全场的香槟是年份酩悦,红酒是拉菲古堡。 场地布置更是走现代奢华路线,水晶吊灯,镜面T台,巨幅LED屏,活脱脱像一场时装秀。 怎么豪华怎么来。 这种事情每次轮到国内,总会被那些肥胖的白人刻薄的加上几个白眼。 酒店业内,西方国家听到大中华区,总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尽管万州品牌在进入大中华区后,能给它们带来极高的利润,他们却依旧对华人没有好感,所以才会滋生一批像皮特那样,专门为大中华区服务的白人ceo。 美其名曰是集团把控质量,说难听点,就是白人高高在上的监视器。 可监视器当久了也会被当地文化同化。 从前僵硬板正的白人,如今也学会了两面三刀的敷衍,所以在秦师意和杨知裕联手拉下付威治时,他默默选择了站在二人一头。 最终自然也是获得了好处。 就比如今天,他得到了付国华做董事长时从未得到过的尊重,坐在了万州之夜,首席上座的位置上。 陈安乔站在宴会厅门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西湖万州这次并没有延用之前的国际化风格。 而是采用了大量的中式风。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整面用青花瓷片拼成的西湖全景图。 三潭印月、断桥残雪、苏堤春晓,都嵌在瓷片里,灯光打上去,泛着幽幽的蓝光。 宴会厅里,二十张圆桌铺着暗金色的丝绸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盆微缩的假山。 餐具是定制的青花瓷碗碟,筷托做成了小船的形状,船头点着一粒朱砂。 服务生的制服都换成了香云纱的马褂和改良旗袍。 陈安乔这才意识到,当时请柬上印着一行小字,敬请身着新中式正装出席。 果然是文化自信了。 陈安乔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既然到了大中华区,自然要入乡随俗,按中式宴席的规矩来。 陈安乔今天也穿着新中式。 藏蓝色及膝小礼服,立领,斜襟,袖口绣着一小枝梅花,脚上是一双平底缎面鞋,也是改良款,绣着同款梅花。 说起来,这套衣服还是林嶷给她的。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参加这种活动,站在这双平底鞋上,觉得自己像踩在云里。 周围的人袅袅婷婷,像画里走出来的。 而她总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她连小细跟都穿不好。 林嶷站在她旁边,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立领,盘扣,像个民国走出来的老爷。 他注意到陈安乔的目光,低头看她。 “重回万州,有何感想?” 陈安乔摊手。 “别说话,盘口实在是勒人。” 林嶷笑了一声,没接话。 这还是陈安乔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万州。 做厨子的时候,眼里后厨的世界,不是灶台油锅,就是菜板,刀子,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有些恍惚。 水晶灯那么高,电子屏那么亮。 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穿梭其间,端着香槟,笑容得体,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你走了之后,万州内部变动不小。” 陈安乔恍惚中,听到林嶷凑到她耳边小声议论。 陈安乔转过头。 “怎么说?” 林嶷朝不远处努努嘴。 “看见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了吗?销售部新来的总监,杨知裕从上海挖的。他来了之后,销售部走了两个人,都是跟着秦师意干了几年的老人。” 陈安乔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嶷继续说:“前厅那边也换了两个主管。一个是从北京调来的,一个是杨知裕的人。你认识的那个餐厅经理,姓王的那个,上周离职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主厨离职换了新人进来本就无可厚非,可林嶷此时提起这个,必然不是随口八卦。 林嶷看着她。 “秦师意现在在万州,日子不太好过。” 陈安乔心里一紧,脸上却还故作从容。 “她还能不好过?她那么厉害,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再说了,她现在背后的大树是杨总,杨总还能让人欺负了她不成?” 林嶷笑了笑。 “少刷点女权主义,现实中的女人和女人,才不会像网上那样互帮互助。利益斗争和主义都无关,到了争夺地盘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男是女。” 陈安乔听着觉得奇怪。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顺口说说而已。” 林嶷顺手从服务员托盘里拿走一杯香槟,示意陈安乔和他一起入座。 林氏在餐饮的地位很高,所以陈安乔跟着坐到了主桌旁边的次席上。 宾客还在陆续入座,那些人从红毯上走过来。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笑容标准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安乔甚至还在人群里看到了付国华。 虽然已经卸任董事长,但他终究也是西湖万州的股东。 这样的大场合,他还是会选择体面出席。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挂着那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西装,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注意。 但陈安乔注意到了。 因为她见过这个人。 在律所门口。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总。”她压低声音,“付国华旁边那个人,你认识吗?” 林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希圣投资的老板,姓周,叫周明远。著名的餐饮投资人,手上有七八个品牌。” 陈安乔目光沉了沉。 “餐饮投资人?” 林嶷点点头。 “周明远最早是做食品原料起家的,家里三代从政,到他手里才转商,说起来,转得也不容易。可能是觉得实业不好做,后来去了海外几年,又转型做投资,专投餐饮赛道。” “食品原料?”陈安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是什么原料?” “我和周明远不太熟,具体的倒是不太记得了。” 林嶷皱眉回忆。 “好像是调味料?他早年开过一个调味料厂,后来卖了,拿那笔钱做的投资。” 陈安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调味料。 鲜味源也是做调味料的。 当时她刚入职时,万州仓库里那些过期的调味料里,甚至还有鲜味源的字样。 看来周明远和付国华的关系,远比自己想得要更紧密。 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好像突然有了一条隐隐的线。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嶷注意到了陈安乔表情的变化,似乎敏锐得察觉到了不对,“认识?” 陈安乔回过神来。 “没有,就是好奇,做调味料的能转行做投资,挺厉害的。” 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Nancy穿着一身一袭墨绿色旗袍上台。 “各位尊敬的来宾,各位万州的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陈安乔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官方的开场白,目光却一直追着角落里的秦师意。 作为活动的主控,她肯定不上桌,此时她拿着对讲机,坐在了电子屏侧边的桌子后。 从陈安乔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线条冷硬,笑容标准,和周围那些觥筹交错的人一模一样。 “……今晚,我们将颁发七个年度奖项,表彰在过去一年中表现卓越的团队和个人……” 陈安乔脑子里回荡着林嶷刚刚说过的话。 林嶷说秦师意在万州不好过,可看她的状态,倒是一点看不出来。 不过秦师意一直都是这样的,再大的压力,再大的困难,到她那儿都能轻飘飘的处理,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秦师意慌不择路。 耳边,一个个奖项颁出去,一个个代表上台领奖,掌声,合影,下台。 陈安乔没怎么听。 她看着秦师意陷入沉思。 秦师意似乎也察觉到了来自陈安乔的凝视,下意识的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目光在空中相接,两人都躲了一下,却又在片刻后醒悟过来,再次碰撞在一起。 “接下来,颁发今晚最重要的奖项,年度创意餐饮酒店。获奖的是——西湖万州!请西湖万州总经理皮特,餐饮总监belly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 作为东道主,西湖万州的奖项必然是放在最后露出的。 随着主持人介绍完成,总经理皮特站起来,笑容得体,朝周围点头致意。 秦师意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 Nancy把话筒递给皮特,皮特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话筒递给秦师意。 秦师意接过话筒,往前站了一步。 “感谢集团对西湖万州的认可,感谢杨董的信任,感谢每一位万州人的付出……” 她的声音平稳,流利,像排练过一百遍。 陈安乔在台下看着她。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秦师意的脸有些白,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找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 身后的LED巨屏突然闪了一下。 画面切换了。 上面出现了一张老照片。 是秦师意。 她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站在一张餐桌旁,手里端着托盘。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行的青涩。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屏幕又闪了一下。 第二张照片是康奈尔大学校友查询系统的截图,输入“Shiyi Qin”,显示“查无此人”。 紧接着画面再闪,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出现。 全场的窃窃私语忽然变成犀利的哗然。 照片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正和一个外国老头拥抱,角度暧昧,看上去像是在接吻。 那老头头发花白,西装革履。 尽管照片模糊,但照片上的五官十分清晰,和灯光下的秦师意。 一摸一样。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捂住嘴,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闪光灯亮成一片。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秦师意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此刻在台上僵住,那些照片一帧一帧在屏幕上滚动,照地她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白得像纸。 64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聚光灯照在秦师意脸上。 人群的眼睛像化成了万目郎君的袍子,露出她的娇艳,妩媚,甚至能照出隐藏在妆容下的聪慧和灵气。 可身后的照片,去无一不在击碎她的完美人设,将她的一切情绪吞噬,又将她的一切情绪暴露。 最后剥光她的外壳,露出里面不堪的礼义廉耻。 骗子。 秦师意你是个骗子。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她的感官。 强烈的耳鸣,让秦师意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十五年前,她还叫秦丽,一个生父被生母一刀捅死的可怜女孩。 在大部分人还在学校读书的年纪,秦师意已经跟着继父前往奥克兰,在酒店的后厨刷盘子。 一个月一千二纽币,租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便宜的泡面。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当上领班,每个月多挣三百块。 直到母亲死在了监狱里,她因为一千块的机票钱,偷了继父的钱包,被继父扒光了衣服丢在了奥克兰最混乱的街头。 是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她带回了家。 后来她才知道,这老头叫约翰逊,万州亚太区前副总裁,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这是机会。 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钱。 但她不是没有筹码。 脸,身体,谎言,演技。 她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桩交易,一切都可以用做交换。 底层能有多窘迫,只有底层的人才知道。 底层能有多豁得出去,只有底层的狠人才知道。 从服务生到主管,从奥克兰到香港,从香港到康奈尔。 十几年的经历,被秦师意浓缩重构,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张纸,摆在了大学系统的邮箱里。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没有秦丽,只有秦师意。 她的学历,她的履历都不是伪造的,但确实来的不够光明,路数不够那么干净。 她能一眼看出陈安乔的造假,并不是因为她眼光有多么毒辣,而是因为,在撒谎这件事情上,她是前辈,她做的比陈安乔更完美,更高级,更加无人发觉。 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等交易结束,会被当众扒光,扔在台上,被千万双眼睛盯着。 就像现在,那些闪光灯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剐在她身上,问题像石头,一个一个砸过来。 “骗子!记者,领导!我要实名举报!”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Jacky刘像一颗炮弹冲上舞台,夺过了秦师意的话筒。 “我是西湖万州前任宴会主管!我姓刘!今天,我要实名举报西湖万州餐饮总监秦师意!” 人群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点,所有人看向他。 Jacky刘指着秦师意,“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的学历是假的!她的履历也是假的!她之所以当上万州的餐饮总监,是因为她是万州国际集团,亚太区前副总裁的情妇!”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Jacky刘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高:“我在万州干了八年!八年!她一来就把我开除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她的底细!我知道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他转身指着大屏幕上那张暧昧的照片: “看见了吗?她陪人家睡了一觉,就从刷盘子的服务生变成了餐厅主管!后来换了多少金主,一步一步爬到今天!她偷工减料,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这种女人,也配站在台上领奖?也配叫‘年度优秀餐饮总监’?” 记者们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向舞台。 镜头、话筒、录音笔,全部怼到秦师意脸上。 “秦总监,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你的康奈尔学历是假的?” “你和照片上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你被指控通过不正当交易获得职位,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师意!秦师意!看这边!” …… 面前的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却像蒙了鼓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师意很想开口解释,解释她的过去,解释她的无可奈何,解释jacky刘的指控并非真相。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那些镜头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戳到她的脸。 她看见那些记者像一群饥饿的乌鸦,争先恐后超她张开嘴。 她看见台下那些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掏出手机在拍。 她想往后退,但后面就是LED屏,没有退路。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空。 脚下一滑,高跟鞋卡在了舞台边缘的缝隙里。 她想拔出来,但没站稳。 “撕拉”一声—— 不知是谁踩住了她的裙摆,布料从腰侧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裙和裸露的膝盖。 她整个人一个趔趄,猛地从台上摔了下去,剧痛从膝盖,胳膊,手腕各处传来,麻痹似得疼遍布全身。 闪光灯对着她疯狂闪烁。 她蜷缩在地上,用手护住自己,但那些镜头还是从各个角度伸过来,拍她的脸,拍她撕裂的裙子,拍她狼狈的样子。 有人甚至蹲下来,把镜头怼到她脸上,恨不得拍清楚她每一根睫毛的颤抖。 “别拍了,求求你们……” 秦师意将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哀求似的,低声说着。 可喧哗声早就盖住了她的恳求。 闪光灯还在闪。 那些镜头还在往前伸。 有人甚至把话筒戳到她肩膀上,像在捅一只不会反抗的动物。 “秦总监,您能说两句吗?” 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她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嗡嗡嗡,嗡嗡嗡,像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叫。 “让开!让开——” 一个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不和谐。 那个声音就在她头顶,就在那些苍蝇一样的嗡嗡声里,炸开。 “让你们让开听到没有!不然我动手揍了!” 秦师意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也晕开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但她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藏蓝色的新中式小礼服,立领,斜襟,袖口绣着一小枝梅花。 很温婉。 但她走路的姿势一点都不温婉。 叉着腿,插着腰,将裙摆围在了腰上,露出里面不合时宜的棉裤和毛线袜。 她脚上没有穿鞋,却站得很稳,推开记者的胳膊的时候理直气壮又有力,连壮硕地男人,都被她撞到了角落,不敢回手。 “秦师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冲到秦师意面前,蹲下来说话。 秦师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陈安乔。 秦师意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陈安乔微微蹙眉,并没有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膝盖上,眉心的褶皱更深了点。 她把臂弯里搭着的西装外套,盖在她撕毁裙子的外围,遮住了裸露在外的皮肤。 “还能站起来吗?”陈安乔说,声音很轻,“你扶着我,我带你出去。” 秦师意的喉咙很涩。 她说不出一句话,手却抓住了陈安乔的手腕,用力使劲。 秦师意膝盖疼得发软,但在陈安乔的帮助下,她撑住了,站起来了。 方才那个被陈安乔撞开的男记者,似乎并不打算罢休,他再次将镜头塞到陈安乔的脖颈里,对准了秦师意礼服的裂口。 “秦总监,您能说两句——” “说你妈个头!” 陈安乔抬手,一把夺过那台相机,狠狠砸在地上。 “嘭!” 镜头碎了。 零件崩了一地。那个男记者愣在原地。 全场安静了一瞬。 男记者很快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抓住了陈安乔的胳膊。 “你敢摔我的相机!恶意毁坏他人财物,我要告你!” 陈安乔猛地甩手,力气大的差点把对方掀翻在地。 这姑娘个子小小的,力气居然这么惊人! 记者被她眼神里的狠劲逼得往后缩了缩。 “想告就告,我随时奉陪。” 陈安乔往前走了一步,那记者竟被她逼得又退了一步。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三条,拍摄他人身体的私密部位,未经同意,要承担法律责任,侵犯隐私,涉嫌侮辱罪,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可以行政拘留,甚至判处有期徒刑!” 那记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安乔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镜头。 “刚才那些照片,谁拍了,趁早删干净。谁要是敢发出去——” 她顿了顿,“我认识律师。我一个个告。一个都跑不了。” 没人敢接话。 只是镜头悄悄垂了下去。 陈安乔又看向台上。 Jacky刘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话筒。 陈安乔盯着他: “刘主管,你在万州之夜这样大的公众场合,恶意散播不良信息,你居心何在?” Jacky刘显然早有准备。 “我是实名举报!” “是吗?” 陈安乔一字一句道:“我国信访制度完善,如果你的指控合理,可以报警,可以诉讼,有无数条正规途径供你去举报。” 陈安乔顿了顿,“可你选择用一些无法考证的图片,歪曲事实,模糊重点,编造谎言去博取流量,来诋毁一个女性的名誉。” 陈安乔挺直背脊,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一批记者。 “各位记者朋友,这位刘主管,在五个月前曾经因为严重违纪,被万州集团通报批评开除,记录在官网上都有。他对秦总监怀恨在心,对万州集团更是深恶痛绝,他的指控,怕是不能相信。” 说完,陈安乔就转头看向jacky刘。 “你拿不出来证据就是诽谤。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Jacky刘被陈安乔那掷地有声的话,吓得下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舞台边缘绊倒。 “你最好祈祷那些记者没把你刚才的话录得太清楚,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扶着秦师意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再拦。 秦师意就这样被陈安乔半搂半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宴会厅。 * 陈安乔扶着秦师意坐到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然后松开手,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刚才砸相机的那只手,指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她没顾上看,只是盯着秦师意。 秦师意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披在身上的小西装滑下来一半,露出撕裂的裙子和裸露的肩膀。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 她没有去拉,也没有清理伤口,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陈安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箱。” 秦师意没说话。 陈安乔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急救箱,又蹲下来,给她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秦师意的身体抖了一下。 “忍着。”陈安乔说,“消毒有点疼。” 秦师意低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笨拙但轻柔的动作。 “刚刚那些话,谁教你的?” 陈安乔抬头,看到了秦师意空洞,却在努力维持生机的眼睛。 她挤出一个笑。 “之前和你吵架吵不过,就去找豆包给我准备了点吵架必备法律条款版话术,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让我用上了。ai果然能造福人类。” 秦师意嘴角勾了勾,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摔坏的那个相机挺贵的,镜头加上机身,得好几万了。” “切,我赔得起,我在西咏春一个月就赚了两万多呢。再说了——” 陈安乔忽然停下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上次送我的包,也不止这个数了,就当是我还你人情。刚刚那样的情况,如果我不唬住他们,那jacky刘的诋毁很快就会传出去,以后想洗白都难了。” “唬不住的。” 秦师意垂下头,轻笑一声,眼泪却从眼眶里滴出来。 “陈安乔,你唬不住那些人,因为我经不起调查,我问心有愧……” 秦师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弥留之际的老人一般无力。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有些错愕的陈安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啊,我这样一个烂人,还试图对你指点迷津,差点耽误了你的前途。趁着他们没找上来,你快走吧。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65我翻不了身了 陈安乔没吭声,只是继续认真地替秦师意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秦师意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但陈安乔的手很稳,她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涂上药膏,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陈安乔,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秦师意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过去一样沉稳冷静。 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用力撑着的一面墙,底下已经开始松动。 陈安乔动作很快,等最后一个创可贴贴好以后,她才终于抬起头,默不作声地和秦师意对视。 “听到了,所以呢?” 秦师意蹙眉。 “你走吧,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不是万州的人了……” “所以呢?” 陈安乔打断她,固执地追问:“把我赶走,让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血雨腥风?秦师意,你做得到,我做不到,今天的事情我既然遇到了,我就绝对不可能不管你。” 秦师意微微一愣。 那愣怔只有一瞬,很快被她压下去。 “这不是你管不管的事。这是我自己闯的祸,你没办法替我处理。陈安乔,你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你帮得了郭小晴,不代表你也能帮得了我。”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履历造假是实锤,赖不掉的。那张照片,也赖不掉。Jacky刘那些指控,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虽然没有证据,但在那张照片和履历造假的先设条件下,就算我找到证据反驳,集团那边也很难替我洗清舆情。”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陈安乔。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一局,我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陈安乔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会怎么样?” 秦师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餐饮圈很小,这种事传出去,没人敢用我,万州会发声明切割,杨知裕保不住我,她也不会保。好的情况,他们会让我主动辞职,发公开道歉信,控制舆论走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到这里都算好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今天这件事情在万州之夜上被曝光,当年同意我进西湖万州的所有人都会被追责。他们会因为我失业。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都会成为报复我的刀子。” 陈安乔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从这行消失不算什么。” 秦师意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但万州很可能会起诉我,要求我赔偿损失。坐牢,巨额债务,都有可能。”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陈安乔。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陈安乔看着她。 她方才还在台上被人围攻,裙子撕裂,膝盖流血,求那些人别拍了。现在坐在这里,平静地说着自己未来的下场。 这种平静,看得陈安乔心疼。 剜肉似的疼。 “你就这么认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秦师意看着她,没说话。 陈安乔往前走了一步:“就算履历造假真的洗不了,那其他那些呢?你做的那些项目,你带出来的人,你给万州赚的那些钱,那些都是真的!你就这么认了?” “不重要。” 秦师意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 “这些都不重要。” 陈安乔愣住了。 秦师意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不懂呢?” 秦师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相不重要。因为我的谎言,给万州带来了不可逆的危机。行业内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万州的机会。他们会挖,会扒,会把所有能抹黑的东西都翻出来。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到时候没人会在意。” 她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悲哀,有自嘲,还有一点认命。 “他们不会饶了我的。” 她闭上眼睛,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凭什么!” 陈安乔的声音炸开。 秦师意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那里,眼眶通红,拳头攥紧,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这些年给万州的付出算什么?喜丰楼是你盘活的!百宴是你的心血!你带来价值的时候他们不给你该有的犒劳,你只是犯了点小错就要背负整个行业的唾弃。凭什么!” 秦师意看着她。 看着这个丫头红着眼睛像护食的小狼似的冲自己吼,她忽然有点想笑。 “公平只存在上位者手里。” 她伸手,抓住陈安乔的肩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让陈安乔看出来。 “我的职业生涯结束了。小乔,你和我不一样。你很干净。” 她的声音轻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听我的。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发声,不要掺和。让我自生自灭。你事业刚刚起步,不能因为这个事情受影响。” “影响个屁!” 陈安乔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眶更红了。 “你当我什么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秦师意,“秦师意,你我管定了!你听好了,你是带我入行的人!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在哪个餐厅削土豆呢!你让我看着你去死,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觉得我做得到?” 秦师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安乔打断:“你不要以为我傻。我知道林嶷愿意买下醋厂是你介绍的。林巍在病房里和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教的是不是!” 秦师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陈安乔看见了。 “果然是这样!” 陈安乔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对别人好,不敢让人知道。帮了别人,不敢让人领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靠近。你以为这样很酷?你以为这样是坚强?” 秦师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安乔看着她。 看着她凌乱的发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明明在崩溃却拼命假装镇定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爷爷说过,世界上的东西都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好不好,要自己去体会,去感受。 有些人或许刻薄自私,但她却是个坚韧强大的母亲。 有些人大公无私,却是个不念亲情的坏人。 而秦师意对她来说,是带她入行的师父,是压着闲话护着她的领导,是把她从万州推出去、又偷偷给她铺路的人。 亦师,亦友,是亲人。 “秦师意。”她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听我说。” 秦师意看着她,没动。 “事情还没有真正发生。”陈安乔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或许不会走心最坏的结果。” 秦师意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起诉,赔偿,坐牢,行业封杀,是,都有可能。但那不是唯一的可能。” 陈安乔顿了顿,眼神逐渐坚定,又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你相信我,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就算他们真的要踩死你,我陪你一起扛,大不了,拖着整个万州下水!” 秦师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着陈安乔,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乔,你,你不用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陈安乔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手,握住秦师意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秦师意,相信我,就相信我一次好吗?不要放弃。” 她抓着陈安乔的手,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终于彻底哭出声来。 门被猛地推开。 林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显然是刚刚才得到秦师意出事的消息,一路跑过来的。 陈安乔抬起头,站起来。 “你们聊,我去外面。” 她往外走,经过林巍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在身后关上。 她赤脚站在地毯上,有些无力的靠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一下子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跑丢了。 正想着,一双缎面平底鞋递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林嶷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那双鞋。 “穿上,地上凉。” 陈安乔愣了一下,接过鞋。 “谢谢。”她低头穿鞋,“谢谢你把西装,借给我,回头我洗干净还你。” 林嶷摆摆手。 “不用谢了,刚刚那种情况,哪怕作为陌生人也应该施以援手,更何况,秦师意也是我的朋友,林家还不缺这一个外套。” 陈安乔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嶷看着陈安乔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早就扯皱了的礼服,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看不出来,你人小小的,力气倒是很大。” “不才,小时候练过举重。” 陈安乔语气干巴巴的,“从前总是羡慕学跳舞的女孩子,往那里一站个个又细又长,漂亮的很,可刚刚我却特别庆幸,自己力气足够大,才能把那些猥琐的男人拦下,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嗯,很酷。” 林嶷插着兜,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里的欣赏。 “想学拳击可以找我,我在杭州的住宅附近有一个很好的拳馆,抱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谢了,说不定还真需要。” 陈安乔此刻的眼神有些锐利。 “外面怎么样。” “酒店前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林嶷解释道:“万州之夜提前结束,宾客都散了。记者被保安请出去,但那些照片和视频,估计这会儿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陈安乔的心沉了沉。 林嶷看了陈安乔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劝道:“Jacky刘今天闹出这么一出,不管事情真假,秦师意的职业生涯都完了。万州国际不会留她,杨知裕也保不住,你想帮她,我劝你要谨慎。” 陈安乔攥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说杨知裕保不住?” 林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盟友。杨知裕和秦师意不存在什么很深的羁绊,对她来说,和秦师意划清界限,保住自己,是最好的选择。换了你在那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陈安乔没说话。 她知道林嶷说的是对的。 “Jacky刘没有被邀请,他能闯进会场,说明这件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策划。” 陈安乔抬头看向林嶷。 “你说这个人,会是冲着谁来的?” 林嶷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觉得呢?” 陈安乔摇头。 “我不知道,但一定能查到。Jacky刘被开除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万州的门。他今天不仅进来了,还能站在控制台旁边,这说明有人在酒店内部给他开门。” 她抬起头,眼神越来越清明,像是从刚才那场混乱里彻底抽离出来,开始用脑子思考。 “还有那些照片。那些照片不是临时能找到的,秦师意十几年前在奥克兰的照片,康奈尔学历的查询截图,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收集,需要有人提前准备。Jacky刘一个人干不了这事。” 林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这丫头刚才还在里面抱着秦师意哭,现在出来就能把整件事捋得这么清楚。 陈安乔站起来,赤脚站在地毯上,手里还拎着那双没来得及穿的鞋。 “我要去查清楚,只有查清楚了,才能知道秦师意是被谁害的。” 林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陈安乔,我劝你别掺和。” 陈安乔皱眉。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深,你知道万州的背后是谁,也知道现在最恨秦师意的人是谁。付国华虽然在万州没了实权,但他在杭州餐饮圈混了二十年,人脉、资源、手段,哪一样是你一个刚入行的小厨子能比的?” 陈安乔没说话。 林嶷继续说:“就算你查出来了你能怎么办?报警?起诉?这种事情一旦曝光,没人回去考虑他曝光的途径是不是合理,很可能你忙了一场,最后什么效果都起不到,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安乔攥紧了手里的鞋。 “你是要我看着秦师意送死吗?” 林嶷被她这个“死”字噎了一下。 陈安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林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我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可秦师意,她对我来说不一样。我毕业后,找了半年的工作,找得我自己都快认命了,是她给了我机会。我伪造简历,剑走偏锋,她虽然嘴上说的很难听,可却是难得的真心话。我知道我这个人性格拧,脾气臭,我被后厨排挤,她压着,我做错了事,她替我兜着。” 她抬起头,看着林嶷:“你让我看着她被人搞死,我做不到。” 林嶷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个丫头,头发凌乱,礼服皱巴巴的。 一点也不淑女,也不优雅。 和林嶷从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大恩如大仇。”林嶷语气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这年头,知恩图报未必有好结果。” “我不求什么结果。” 陈安乔的回答很笃定,“如果林总觉得我会影响西咏春,我可以辞职。” 66套个麻袋把他打一顿 66 林嶷挑眉:“辞职?” “对。”陈安乔的声音很平静,“合同里有条款,提前解约我可以赔违约金。我上个月赚了两万多,不够的话我慢慢还。” 林嶷看着她,忽然笑了。 “陈安乔啊陈安乔,在你眼里,我林嶷到底是个多薄情的人,才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着摇头,却没说下去。 陈安乔等着他说完。 林嶷沉默了几秒,抬头看着她:“查你想查的,帮你想帮的。西咏春这边,你放心,有我在,还不会有人敢把火烧到你身上。” 陈安乔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林嶷的意思。 林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个,是我私人律师的电话。” 陈安乔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满脸不解。 林嶷略带严肃道:“翻盘确实难,但绝对不是没有突破口,我相信秦师意不会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人,当然,我也信我的眼光。” 林嶷低头,略带年龄感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我相信我看上的陈主厨,未来可期。所以,我愿意帮你们一次,我的私人律师业务很广,相信你会用得上。” 陈安乔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林总,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嶷抬头,冲着休息室的方向叹了口气。 “当然是因为林巍那个犟种。” 陈安乔愣了一下。 林嶷转过头看着她:“他是我弟弟。他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在里面陪着秦师意,你觉得他会不管这事儿?” 陈安乔哑然。 “就算我今天把你劝住了,让你别掺和,林巍也不会听我的。与其让他一个人去折腾,不如让你跟他一起,至少你们俩还能有个照应。” 陈安乔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林总,你嘴上说着利益至上,实际上还是挺护犊子的。” 林嶷被她说得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 “行了,别拍马屁。”他站直身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 林巍没有送秦师意回她的公寓,而是回了林嶷在杭州的一处私宅。 这里远离市区,四周安静,不会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个时候,林巍不想任何人再打扰她休息。 一路上,秦师意都一言不发,顶着枯萎的妆容,像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林巍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秦师意回家后,直接去去浴室放了热水。出来的时候,秦师意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林巍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秦师意的妆已经花了,睫毛膏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黑印。 嘴唇上有个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眼睛红肿着,但没有眼泪。 林巍伸手,轻轻把她耳朵上的耳环取下来,接着是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镯子。 她今天戴的那些东西,都是她平时喜欢的,可林巍一件件帮她拆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格外繁重。 耳环把她的耳坠夹出了印子,项链也因为拉扯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道红痕。 膝盖和胳膊上的伤口虽然做了简单的包扎,但还是血肉模糊的,看着就觉得生疼。 秦师意任由他摆弄,眼睛看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摘完首饰,林巍拿来一盆水,沾了卸妆液,一点点给秦师意卸妆。 卸完妆,林巍又开始解她的衣服扣子。 直到这一步,秦师意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把手握在了林巍的手上。 “我想洗个澡。” 林巍点点头,把睡衣放在她手边,转身去洗手间,替她打开了风暖,和水龙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秦师意洗完澡,林巍也已经从另一个浴室出来,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盒褪黑素,倒出一颗,端着水杯送到她嘴边。 “吃了就睡吧。” 秦师意看着他。 “你不问我什么吗?” 林巍摇头。 “不问。” 林巍把药又往前送了送:“什么也别想,睡觉。” 秦师意难得的温顺。 她乖乖从林巍手里接过药,和着水喝下,然后躺在了床上。 “林巍。” “嗯。” “我手机呢?” 林巍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就在这儿,但你别看了。” 秦师意没说话。 林巍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我在这儿陪着你。” 秦师意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就像每一个铤而走险的人一样,从她决定撒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这一天比她想象的来得更早。 她还没有走到事业的巅峰,还没有将百宴做出成绩,还没有让西湖万州成为万州的楷模,还没有带出一个流芳百世的项目…… 想做的事情永远都这么多。 这些年,秦师意从来没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因为只要松懈下来,她就会害怕,害怕谎言被揭穿的那天,她会一无所有,粉身碎骨。 可今天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坏。 那些压力,那些恐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这么多年,此刻她竟觉得有些轻松。 “林巍。” “嗯。” “你说陈安乔,她为什么不讨厌我?” 林巍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回问道:“为什么是陈安乔?” 秦师意空洞的目光又重新恢复了一点情绪。 “什么?” “你一晚上一句话不说,唯一一次开口,就是问陈安乔。” 林巍的眼里带了点怨念。 “你到底是信任我,还是完全不在乎我?” 秦师意有些茫然的看着林巍。 “哎,算了算了,我不问了。 林巍见她一副打击过大的模样,一时没了脾气,只是用力将她搂在怀里。 “睡吧,睡一觉,明天醒过来,一切都会好的。” 另一头的陈安乔,正在林嶷的副驾驶上用力的抹干净嘴巴上的口红。 她抓着卸妆湿巾,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擦妆糊了一脸,越擦越花。 林嶷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安乔擦了半天,终于把脸上那些黑的黑红的红擦干净,露出本来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她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林嶷拧着眉头看着陈安乔使劲儿地揉着她本该细嫩的皮肤,脸上的表情越发复杂。 “好歹是个小姑娘,能不能对你的脸柔和一点。” “嗯?” 陈安乔茫然地抬头,似乎没听懂。 林嶷张了张嘴,放弃了继续解释。 “不是我不温柔,我实在是憋的有些难受。” 陈安乔废了老大力气,把扣在脖子上的项链的卡扣,转到自己面前,然后歪眼斜嘴地把那只有眼屎大的卡扣解开。 项链落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常快乐。 她把摘下来的项链递到林嶷面前,面露不悦。 “我真搞不懂,男人的手表带上去这么方便,女人的项链怎么带上去这么费劲?这到底是饰品还是刑具?我看拷个手铐都没这么费劲。” 林嶷专注开车,笑而不语。 “反正这玩意,以后谁爱带谁带,我个干粗活的,不用带这些。”陈安乔将项链放回林嶷之前的盒子里,塞到了车子的后面。 “我刚刚想过了,要查这件事情,其实最关键的人就是jacky刘。” 林嶷看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陈安乔自顾自往下说:“Jacky刘被开除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万州的门。他今天不仅进来了,还能站在控制台旁边,这说明有人在酒店内部给他开门。所以背后肯定有人。” 陈安乔说,“而且不止一个人。有人出钱,有人出照片,有人在内部接应。” 林巍点点头。 “这不刚刚就已经分析出来了吗?” “所以啊!” 陈安乔一拍大腿,“我们刚刚就不应该离开酒店,应该趁热打铁,把Jacky刘扣下来,直接押回西咏春,给他来个三堂会审。这种人,吃硬不吃软,骨头轻的很,拿个麻袋关起来饿上三天再打一顿,保准什么都能交代了。” 林嶷猛地踩下刹车,陈安乔一个没注意,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啪”得撞在了挡风板上。 “哎哟!” 陈安乔捂着额头转头,“林总你什么开车技术啊!” 林嶷将车停在路边,很显然还没缓过劲。 他没好气地扭头,有些无奈的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陈安乔。 “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要查真相,也要用合法手段,你这又是打人又是非法囚禁的,就算有理也成没理了。到时候,秦师意没挽救,你自己也得进去蹲大牢。” “我只是夸张表达而已!” 陈安乔不服气,“那个姓刘的一看就是软骨头,就算不真打,我们找几个人,把他堵在哪儿,吓唬吓唬,问清楚是谁指使的,问完了就放人,这总可以吧。” 林嶷沉默了两秒。 在确认陈安乔不是在开玩笑后,他笑了,一边笑,一边耐着性子和她解释。 “陈安乔,你这是土匪做法。” “土匪怎么了?管用就行。” 林嶷看着她,努力引导。 “Jacky刘的人品靠不住,他既然敢做这件事,那必然是不怕被人家胁迫,甚至他就在等着你这样的想法出现。” 陈安乔一愣。 “你把他扣了,或者把他打了一顿,原本疑证被坐实,半真半假的东西成了真,他报警,告你非法拘禁。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 “你没有任何办法。”林嶷继续说:“他背后的人,肯定算到这一步。说不定现在正等着你们去找他,好拿到更多把柄。你一动,就上套了。” 陈安乔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有点泄气。 “那怎么办?” 林嶷被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逗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不能动Jacky,那就从别的地方入手。” “比如?” 林嶷神色微动。 “jacky能通过万州之夜把这些照片曝光出来,那肯定动用了酒店内部的系统。与其盯着他,不如把目光放在万州的内鬼身上。不管幕后主使是谁,现在外界的注意力都在这个事情的本身,不会去思考里面的逻辑,倒是很适合我们,从内部入手。” 陈安乔心中一动。 “可以查监控!也可以查系统。如果说内部真的有人接应jakcy,那操作系统一定会留痕迹。” 林嶷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错,孺子可教。” 林嶷夸了一句后继续道。 “要查一定要快,如果等对方反应过来,肯定就来不及了。” 陈安乔的脑子转得很快。 “能够参与到万州之夜策划的人都有嫌疑,而且这个人,职位一定不低,否则他的权限就无法给jacky开绿灯……” 陈安乔思索片刻后心里有了主意。 “林总,这件事我一个人干不了,我得想办法找林巍商量。” 林嶷露出一副早就明白的样子。 他没说话,只是打了下方向盘,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 陈安乔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找林巍,他带秦师意去了我的别墅。”林嶷目视前方,“你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与其一个人瞎想,不如过去一起商量。” 陈安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驶出市区,往西郊的方向开。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山丘和零星的别墅群。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林嶷按了下喇叭,铁门自动打开。 陈安乔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个小院子,推开虚掩的大门。 客厅的灯亮着。 林巍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在切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两人结伴过来,表情有些古怪。 “哥,小乔?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林嶷没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林巍身上的围裙微微挑眉。 “你做饭?” 林巍没理他,目光落在陈安乔身上。 陈安乔倒是一点没觉得不自在。 “行了,事到如今我们几个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知道你和林总的关系,也知道之前你介绍我去西咏春,是师意的意思。” 林巍撇了林嶷一眼,把手里的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申明,秦师意只摆脱某人帮你解决醋厂的危机,可没说要某人挖万州的墙角。” 陈安乔露出意外,下意识看向林嶷。 林嶷一脸坦然,甚至还面带微笑。 林巍看得心头冒火,忍不住瞪了陈安乔一眼。 “早知道你一点不犹豫就跑,当时就不该帮你说这么多好话!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无奸不商,就这么抛下我和师意走,真没良心。” 陈安乔无语。 “你骂够了没?现在是窝里横的时候吗?” 林巍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悻悻地在沙发上坐下。 “师意吃了褪黑素,睡得很沉。” 陈安乔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梯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气氛有点微妙,最后还是林嶷先开的口。 67非常手段 “行了,吵这些没用,不如说点实际的。” 陈安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试图主持大局。林嶷看着她,笑意从眼底闪过,却努力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挡住半张脸,靠在沙发上不语。 林巍看了她一眼。 “什么实际的?” “危机公关不是有黄金四十八小时吗?” 陈安乔握着手机,“我刚刚查过了,今天来现场的人这么多,我们必须保证事情不能传出去。找人删帖,压热搜,让那些媒体别再跟进。如果不想办法压住,明天肯定会传得全网都是,那就真的完了。” 林巍靠在沙发上,摇摇头。 “没用的。” 陈安乔皱眉。 “为什么?” “危机公关是最大程度降低负面印象,不是捂嘴。” 林巍补充道:“今天宴会上那么多人,媒体、同行、业内大佬,这个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掩盖住。吃瓜好奇都是人的本性,就算你你压得住网上的帖子,压不住他们嘴里的八卦,也不用等到明天,其实现在,这个事情就已经传播开了,传到整个餐饮圈,只是时间问题。” 陈安乔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压不住,难道就看着脏水泼过来吗?我们只要找到反驳的证据,及时作出回应,不是也是可以消除负面影响的吗?” “这就涉及到一个目的性的问题。” 林巍看上去要比陈安乔冷静很多,思路始终很清晰:“刚刚你们来之前,我其实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情看着严重,但实际上只是针对个人严重而已,师意并没有给集团带来什么实际损失,相反,她的存在一直都在为万州盈利。所以这件事,外人知道不要紧,关键是万州的态度。” 听到林巍这么说,陈安乔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如果万州愿意保她,事情就有转机。” 林巍说,“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争取杨知裕。只要她愿意站在秦师意这边,帮忙去和集团游说,让这件事先进行内部调查。然后让万州出具申明,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为jacky刘被辞退后的造谣和报复。” 真的说成假的,假的说成真的。 陈安乔本该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可如今她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林嶷在旁边开口:“你们说的理论上可行,但杨知裕不会保她的。” 林巍转头看他。 “为什么?” 林嶷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 “杨知裕是什么人?她刚坐上董事长位置没多久,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权威,是没人敢挑战她的决定。秦师意是她一手提拔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别人会怎么看她?” 他顿了顿。 “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甚至可能有人怀疑她早就知道。她现在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保秦师意,而是切割。” 林巍皱起眉头。 “那就做交易。” 林嶷看着他。 “什么交易?”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林巍说,“她想要稳定,想要权威,想要万州继续运转下去,我们给她这些,换她保秦师意。” 林嶷笑了一下。 “你拿什么给她?” “林氏。”林巍说,“用林氏的名义给她施压,告诉她,如果她不保秦师意,林氏以后跟万州的合作全部终止。” 林嶷没说话,但眼神却阴得想骂人。 “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女人把林氏搭进去。但我想得很清楚,秦师意对我——” “你对得起她,对得起你自己吗?” 林嶷打断他,脸上带了点不满。 “林氏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用林氏的名义去压杨知裕,她表面上答应了,心里会怎么想?以后林氏在杭州的生意,她会不会暗中使绊子?那些跟万州有合作的其他公司,会不会觉得林氏仗势欺人,以后离我们远一点?” 他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眉心。 “况且……杨知裕未必就不是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你们有没有想过,秦师意之前是付国华的亲信,她是临时倒戈才让杨知裕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她上位后,真的能心无芥蒂的继续用她?” 林巍没说话。 林嶷走回沙发边,在他面前站定。 “我不是不让你帮她。但你得想清楚,用什么方式帮,帮到什么程度,代价谁来承担。” 林巍低着头,攥紧拳头。 “哥,你是不是就是想劝我放弃?” 林嶷没回答。 林巍显然不高兴了,他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阻止我和师意在一起,我很感谢你,可我知道,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如果我让她放弃,那就是在剥夺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真心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去剥夺这种东西,我会想给她她想要的,而不是我觉得她想要的。” 陈安乔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此刻迎着林巍和林嶷的目光,她慢慢开口。 “其实林总说的没有错。” 林巍抬起头。 “陈安乔!你也和我作对?” “你先听我说完。” 陈安乔看着林巍,又看了看一旁露出诧异表情的林嶷,“我相信你的判断,杨知裕的态度必须要争取,但我们绝对不能动粗。特别是你林氏的身份,在万州并没有公开,把林总和西咏春扯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这绝对是个下下策。” 林嶷露出赞许的神色。 林巍有些不服气,他冷哼了一声继续道:“所以呢?” “所以,要争取杨知裕,不能用威胁,得用交换。” “拿什么换?” “真相。” 这次林嶷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陈安乔起身,走到窗户边思索了一会后继续道。 “证明秦师意是被陷害的,证明背后是付国华或者付威治在捣鬼。杨知裕和付国华本来就是死对头,如果她能借这个机会把付家彻底踩下去,她不会不动心。” 林嶷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聪明啊。” 陈安乔没理他的调侃,继续说。 “而且,证明秦师意是被陷害的,不只是为了争取杨知裕。还能让那些墙头草闭嘴,学历造假是真的,但那些照片和材料的来源,是有人恶意操作,曝光出来的人本身就有污点,那这就不是一个曝光时间,而是一场权力斗争。说白了,模糊重点这种操作,能害人,也能救人。” 林巍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想法确实可行。 “那,你想怎么做?” “先回万州查监控。” 陈安乔十分笃定的说。 林巍一愣。 “查监控?” “对。”陈安乔说,“Jacky刘今天能进控制台,能放那些照片,肯定有人在内部接应。那个人是谁,监控里应该有。只要按死了jacky有问题,我们就能拿着这个证据去说动杨知裕,那就有机会翻身!” 林巍沉默了几秒。 “思路是对的,但我没办法帮你。今天事情闹这么大,按集团公关的速度,我和秦师意的企业账号可能已经被限制了,想查监控怕是不容易。营销部那边,明天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陈安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找证据这件事不用你们费心,我有办法。” 林巍看着她。 “什么办法?” 陈安乔没回答,只是笑,那笑容有些鬼,让人看着很不放心。 林巍皱起眉头。 “你别乱来啊。” “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找监控的事情你们交给我,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证据,是她。” 林巍愣了一下。 “你说师意啊?” 陈安乔点头。 “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表面上看着坚强,什么事都能扛,实际上全闷在心里。” 她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关着的门,“这次的事,打击太大了。我怕她想不开做傻事……” 林巍沉默了几秒。 “她比你以为的能扛,你们不知道,但她拼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的聪明和努力,我相信她扛得住。” 陈安乔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丝八卦。 “林巍,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师意的?” 林巍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林嶷闻言也一样露出三分的兴趣看着他。 林巍眼神闪了闪。 “这重要吗?反正,我对她的喜欢肯定比那付威治要强。” “行,行,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陈安乔没有逼着林巍说什么,而是继续说着自己的担忧:“林巍,我也是从后厨闯出来的,和她吵过架,共过事,我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要留下去有多难,平时再狠,再冷,再不讲情面,那也是都是逼不得已。” 她顿了顿。 “这次的事,等于把她那层皮撕下来了。她以后怎么面对那些人?怎么回万州?怎么继续做她那个精英?你别被她表面的平静骗了,一定,一定要看着她。” 林巍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陈安乔转身往外走。 林嶷急忙起身。 “你去哪?” “我去查监控。” 陈安乔神色平静,“这件事情耽误不得。我必须抓紧时间拿到证据。林总,今天谢谢你了,明天醒了,让她好好吃顿饭,别急着看手机。” 林嶷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你到底要用什么办法去拿证据?” 陈安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管了。” 门关上了。 林巍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林嶷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拦不住的。” 林巍撇了林嶷一眼,像是读懂了他表情里的复杂,很快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那丫头,肯定不会用什么正经手段。我猜,她不是翻墙就是跳楼,你要是不想她出什么事,就赶紧跟上去吧。” 林嶷闻言一愣,下意识迈开步子走到门口,只是手接触到门把的一瞬间,理智还是将他拽了回来。 林嶷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巍挑眉看着他。 “算了,现在的情况,想要翻盘,确实需要动一点非常手段。” 林嶷缓缓转身,有些无奈的看着林巍:“你我做不了的事情,她可以做,那就让她做去吧。” 说完,林嶷又回到了沙发上,掏出手机放在了茶几。 “真出事了也不要紧,我可以给她托底。” * 陈安乔站在万州酒店的后巷,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二楼。 凌晨两点四十。 整条街都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 万州之夜的活动会邀请很多外地的ceo,今夜的客房也基本都是满房。加上宴会结束的仓促,此刻大部分人都在前厅和客房忙碌,并不会注意办公室这里的情况。 陈安乔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往巷子深处走。 万州的员工通道肯定进不去。 这个点,保安在值班室打瞌睡,但监控还开着。 她得走别的路。 陈安乔很快绕到酒店背面,堆着一堆垃圾桶的地方。 几个月前,她被jacky刘排挤,关在了仓库,无奈之下从二楼跳了下来。 所以她知道,那里有一个窗户。 虽然不大,但她个子小,钻进去刚刚好。 仓库这边没有监控,她上去不会有人发现。 墙上有一根排水管,从二楼直通下来,管子上锈迹斑斑,但看着还算结实。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这扇窗是老式的推拉窗,锁早就坏了,上次她推开后用一根筷子别着,后面虽然也报修过,但因为仓库位置狭小,这个窗户又不常用,所以一直拖着没有换,现在,到刚刚好给了她可趁之机。 陈安乔深吸一口气,抓住那根排水管。 一格,两格。 她从小体能就好,力气大,身子灵活。 不过是二楼而已,还有个水管子作为辅助,爬上去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此刻,她动作滑稽,如同一个摘香蕉大猴子。 排水管在她手里晃荡着,发出吱呀的响声,但幸好街道空旷没人出来,她便一路爬到了二楼。继续往上爬。 窗户没锁。 筷子还别在那儿,轻轻一推就开了。 陈安乔翻身爬进去,落在仓库的地板上。 仓库里很黑,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 陈安乔站起身,摸黑往门口走。 她对这里太熟了。 哪儿放着调料,哪儿堆着冻货,闭着眼都能走。穿过仓库,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安静。 灯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点,整个楼层都空了。 陈安乔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楼梯潜入了付威治办公室。 她想过了,不管是秦师意还是林巍,他们权限或许都不够去开启全部的监控,而付威治虽然只是收益经理,却是投资方的人,他的账号权限仅次于总经理皮特。 这也是上次她请假时才发现的。 反正都是偷,那不如偷个最大的。 付威治的办公室门上有电子锁,需要刷工卡才能进。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到电梯旁边的茶水间,推开门 茶水间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一排挂钩。 挂钩上挂着几件西装外套,还有几个工牌。 付威治丢三落四,工卡经常忘带,所以每次都让行政多备一张,挂在茶水间里,以防万一。 陈安乔走过去,在那排工牌里翻。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张白色工牌,她把工牌揣进口袋,走出茶水间,回到付威治办公室门口。 刷卡。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68 陈安乔你是小孩吗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 陈安乔坐在付威治的椅子上,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调出监控系统。 付威治这个傻逼太自信了,电脑居然连密码都没设,或者说,他可能压根不知道怎么设。 陈安乔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格外娴熟地登陆他的员工账号,开始电脑上一顿操作。 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从万州之夜开始前的记录一点点往后翻。 画面很慢。 她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七点十五分。 员工通道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Jacky刘。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低着头,从员工通道走进来。走到闸机口的时候,他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 闸机开了。 陈安乔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 他手里的不是临时访客卡,而是一张万州的员工卡,白色,带照片的那种。 这就说明,他进会场,确确实实是有人受益,陈安乔掏出手机拍下这张图,又继续往后翻。 如果说给他工卡的人是内部的人,那或许jacky刘在这次之前,也曾经偷偷进出过酒店。 陈安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酒店其他位置的监控都打开查了。 可东西太多,她一时间实在是来不及看。 幸好,她过来的时候带了硬盘。 付威治的权限很高,不仅可以查阅酒店电子数据,也可以做复制,陈安乔依样画葫芦把这段视频存下来,又翻进操作日志里把复制记录删除,做完这一切,她伸了个懒腰。 证据够了。 她正准备关掉系统,忽然看见屏幕右下角付威治的微信闪了一下。 陈安乔没忍住。 来都来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能扒干净付威治的底裤呢? 她本就怀疑秦师意的事情背后是这个男人在捣鬼。 鼠标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几个对话框,都是工作群。 往下翻,她目光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框上。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内容是一份加密文件。 陈安乔怕打草惊蛇没有点开查看,但是却看到付威治给对方的回复写着:【继续查,越详细越好。】 对方回:【国外的经历不太好查,要加钱。】 付威治:【加。】 陈安乔微微蹙眉,正犹豫要不要冒险打开文件看一眼,忽然发现对话框上方,备注【爸】的人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周明远又来找我了。仓库里那批有问题的调料,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陈安乔一愣。 来不及细想,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不止一个人。 她猛地切掉屏幕,站起来。 但外面的人已经逐渐逼近,此刻她除了躲在办公室,实在没有出去的机会。 无奈,陈安乔看向了角落那张长沙发。她急忙冲过去,蹲在沙发后面。 刚蹲下,门就开了。 灯被打开,亮得人睁不开眼。 “今天这件事,要不是姓陈的那个丫头掺和一脚,事情一定就成了!” 付威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烦躁。 陈安乔透过沙发的缝隙看出去,看见两条人影。 付威治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厨师服,陈安乔判断,他应该是接替自己的那个卢主厨。 卢主厨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个丫头我见过,在后厨的时候就不消停。不过付总放心,她现在不在万州,翻不出什么浪。” 付威治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卢主厨一根。 很快,打火机的声音一响,烟臭味就从屋子里慢慢弥散开来。 “你不懂,那丫头跟秦师意关系不一般。当初秦师意招她进来的时候,多少人反对?结果呢?那丫头硬是凭着几道菜站稳了脚跟。后来虽然走了,但心里肯定还向着秦师意。” 卢主厨点上烟,吐出一口。 “那又怎么样?一个小丫头而已,能干什么?” 付威治冷笑了一声。 “你克别小看她,老刘在万州多少年了,还不是说被开就被开?今晚那丫头冲进来的时候,连记者都敢砸,发起疯来有什么不敢做的?这种人冲动,讲义气,最容易坏事。” 卢主厨点点头,没说话。 付威治往后靠了靠,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不过,有了今晚这一出,秦师意肯定没办法在万州继续呆下去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但又不止是得意。 “可怜啊,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玫瑰被毁掉,我这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放空。 “当年她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喜欢那种,温顺听话的乖乖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眼皮一样宽,腰腿一样戏。圈子里的都都爱谈网红脸,我却觉得无聊透顶,谈十个,十个都是一个滋味。可秦师意不一样,她是个带刺的玫瑰!” 付威治露出一声猥琐的笑。 “带刺儿,够有趣。” 卢主厨讪笑了一声。 “旁人都喜欢温柔的,付总的喜好倒是特殊。” 付威治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在学校里我追了她两年,两年!我付威治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立刻马上送到我手里,我什么时候对一个女人这么耐心过?老卢,你说就凭我付威治的模样本事,我要什么女人没有?”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狠狠冷笑。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付家的资源,她才没有耐心陪我。可我就喜欢她这股能豁出一切的劲,结果呢?结果她居然敢利用我!” 付威治的眼里露出一丝微妙的金芒。 “她以为她背叛我,帮我妈,我妈就能真的当她是自己人吗?呵,真是天真。我付威治虽然不学无术,也是在权谋斗争中长大的,她的这些小伎俩,我还不放在眼里。” 卢主厨沉默了几秒。 “那您之后打算怎么做?” 付威治笑了。 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卢主厨。 “当然是把今天会上曝光的东西扩散出去了。”他回过头,看着卢主厨,“你说,她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会不会回来求我?” 卢主厨没说话。 付威治笑了一下。 “她一定会来求我,我想看她低下头对我说‘付威治,我错了,我不应该和你做对,我求求你,原谅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付威治有些激动,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天的到来,“那个时候,我再拉她一把,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真正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只有我付威治。” 陈安乔在沙发后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 付威治说得尽兴,忽然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柜子,拿出一瓶香槟,起开,倒上晃了晃。 两个人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付威治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师意这个人啊,太傲了。傲得让人想把她从云端拽下来,踩进泥里,看看她还能不能继续傲。今天她摔下来那一下,我看着,心里挺痛快的。但痛快完了,又有点空。” 他晃了晃酒杯里的酒。 “你说,我这是不是有病?” 陈安乔蹲在沙发后面,听着这番话,胃里一阵翻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恶心。 太恶心了。 这个男人嘴里说着喜欢,说着追求,说着两年耐心,可他眼睛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把秦师意当成什么了? 游戏还是副本? 还是一个不听话的玩具? 还“亲手养大的玫瑰”。 呸! 他养过什么? 花钱买几个奢侈品就真当自己是养花的肥料了? 所谓的照顾,不过是带着点臭钱在她身边晃悠,说得好听是追求,说的难听就是镶金边点性骚扰。 如果秦师意也出生在付威治那样的家庭,那付威治把头磕破了都别想舔到秦师意的脚趾头。 陈安乔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秦师意晚上摔下台的时候。 裙子撕裂,膝盖流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那些闪光灯对着她,那些话筒戳向她,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说着爱她,喜欢她的男人带来的。 从前她只当付威治是个花花公子,却没想到他心思这么龌蹉自私。 他要的是秦师意既骄傲又顺从,既独立又依附,既利用他又只利用他。 说白了,他要一个能给他端茶倒水的武则天。 傻逼。 得不到就毁掉。 毁不掉就等着她来求他。 这不是爱,也不是恨。 这是病。 付威治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柜子,拿出一瓶香槟。 “嘭”的一声,木塞弹开,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他倒了两杯,晃了晃,递给卢主厨一杯。 “来吧,为我们响亮的第一枪庆祝庆祝,一起喝一杯。” 卢主厨站起来,接过酒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 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喝了一口。 付威治靠在窗边,那表情说不上是满足还是空虚。 “女人啊,还是得吃点教训,太有性格了不好。”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他晃了晃酒杯里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那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终于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安乔又等了三分钟,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从沙发后面钻出来。 腿都蹲麻了,她扶着沙发站了好几秒,血液才重新流通。 她看着那瓶还没收走的香槟,还剩了大半瓶。 是个外国货,挺贵的,付威治都没有把它丢掉,可见后面还是要继续喝。 陈安乔盯着那瓶酒,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虽然来的时候,林嶷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用太过份的行为以暴制暴,这样会适得其反。 可陈安乔实在是忍不住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泄愤,她可能肺都要炸了。 陈安乔拿起那瓶香槟,拧开盖子,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水池里。,酒液混着烟头、废纸,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从前面的仓库里翻出了一箱早就过期的白葡萄汁,酒店餐厅用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一箱十二瓶,批发价不到一百块。 她拿出一瓶,拧开,倒进酒瓶里 又把柜子里的调料区翻了翻,找到一瓶芥末,一瓶胡椒,还有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挤了整整半管进去,晃了晃瓶子。 酒液很快把那些调料吞噬,恢复成了原样。 她拧上盖子,放回原位。 如果有砒霜,陈安乔恨不得现在给他倒进去。 凌晨四点,陈安乔从万州酒店的后巷走出来,脸色还是铁青的。 开春以后天气没有那么凉,但她此刻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存着监控截图和视频的U盘,正在思考如何处理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巍发来的消息:查到什么了? 陈安乔看了一眼屏幕,打字回复:查到了。Jacky刘是刷卡进来的,有人接应,我这就回来细说。 林巍:你没事吧? 陈安乔:没事。就是有点冷。 林巍:【我哥去接你了,你看到了吗?】 陈安乔愣了一下,回过头。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打着双闪。 林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太清。 陈安乔赶紧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林嶷抱着胳膊抬眼看她。 “你出门那个架势,跟寻衅滋事没区别。我想着着,万一你冲动起来拿酒瓶子呼人家头,总得有个人给你收尸。” 陈安乔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我是那种人吗?” 林嶷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是。 陈安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所以。”林嶷朝着二楼努努嘴,“刚刚都去干什么了?” 他目光落在陈安乔有些蹭脏了的卫裤腿上,“总不至于去炸碉堡了吧。” “好土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陈安乔干巴巴的咧咧嘴,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林嶷见她越来越没规矩也不生气。 一边上车,一边给她递湿巾。 “我进去了,但没打人。查了监控,确实拿到了jacky刘捣鬼的证据。本来打算出来了,却刚好遇到付威治那个傻逼带着主厨进来得瑟。我翻了他的微信,躲沙发听了墙角,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情背后就是付威治在捣鬼。” 她顿了顿,一脸愤愤不平。 “这人实在是太恶心了!亏师意之前还对他这么好,处处给他说话!刚刚听得我实在是太生气了,一冲动,趁他不在办公室,就把香槟倒了,换成了过期的葡萄汁,加了半管芥末,还有胡椒、辣椒油,反正柜子里能找到的调料都加了点。” 林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陈安乔,你……你是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