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引魂案》 第1章 救人 庆国,沧澜江。 清晨,天地间尚且一片灰白。 岸边的树木隐在阴暗中,江面上笼罩着厚厚的雾障,宛如一条玉带。 一艘渔船停靠在江边。 十一岁的江小月被父亲稳稳牵着,小心跨过船舷。 船身微微摇晃,江阳低头看女儿,习惯性地用他那粗糙的指腹轻蹭了下女儿被江风吹得微凉的小脸,低声道:“小月儿,站稳啰。” 江小月仰头,圆溜溜的眼睛笑成月牙,回握父亲满是厚茧的手紧了紧,才松开跑到船头,熟练地盘腿坐下。 她头上的红绳映着船上的红灯笼,成了这雾气弥漫中唯一的亮色。 船往江中驶去,江父立在船头,自雾里沉稳地撒网。 江小月则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馒头,那是她的早饭。 她掰下一小块,却没塞进嘴里,而是扔到了面前的江水中,看着被吸引过来的鱼儿,她笑意盈盈。 对贫苦渔家而言,白面馒头也是很珍贵的。 江母无奈地看着女儿,正要出声制止,被丈夫拦下,只得回头瞪了对方一眼。 就在这时,江小月余光不经意往旁边一扫,瞥见一团黑色的水草。 “爹,有浮尸。”稚嫩的小手指着不远处浑浊江水中面朝上的尸体。 死在这江水中的人,过不了三五日便会自行浮上来,这时尸体大多面目狰狞、口唇外翻。 可江小月面上并无惧色,倒像是报告一个新奇的发现。 “当家的,会不会是隔壁村李家二姑娘?” 江母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忍,本能地将手搭在江小月后背,形成保护姿态。 又顺手将女儿额前被雾气打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熟悉的皂角清香。 江小月眨着圆圆的眼睛,说着从村里听来的闲话:“是那个跟人私奔的坏姐姐吗?” “你又不认识李家姑娘,小孩家家的不许浑说!” 江母轻拍了下女儿后脑勺,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语气里也没多少责备,随即面露纠结看向丈夫。 听说这姑娘偷了家里的钱跟人私奔,结果钱被相好的抢走,一时想不开跳了江。 那李家父母狠心,得知女儿跳江也不救人,这尸体就算捞上来,估计李家人也不会管。 可任其在水里漂着,也太可怜了。 夫妇俩不约而同地,都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身边的女儿。 江小月感受到父母的目光,也仰头望着他们,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父母的为难。 “拉上来吧!”江父叹了一声,转身到船舱拿出一块白布。 江母划船靠近尸体,二人合力将白布盖在尸体上。 江父取了一根掺了黑狗血的麻绳,准备绑在尸体腰上。 他们常年在江上行走,捞过不少尸首,这些东西船上会备一些。 当江父手持绳探入水中时,竟摸到另一个柔软的身体! 他猛地一怔,这才发现女尸长发里还掩着一张男子的脸。 饶是江父捞尸多年,也被这意外惊得本能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 “还有一个!” “难道是那私奔的情郎?”江小月好奇地探头。 却被江母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眼睛,顺势将身量已至胸口的女儿拉进怀里,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江大胆,你给我老实待着。” 江小月年纪不大,胆比天大,之前就曾独自一人拉回一具浮尸。 夫妇二人翻开女尸,发现是女尸头发缠住了男子的纽扣。 江父伸手一探:“这人还有气!快!把他拉上来。” 他们合力将男子救上船。 人拉上来后,江父仔细绑好女尸,另一头系在船尾。 江小月看着母亲按压男子胸口急救,歪着头打量着昏迷男子:“他看起来跟爹爹一样老。” 正洗手的江父闻言,脸上绷紧的线条松弛下来,没好气地瞥了眼女儿:“爹爹很老吗?” 江小月嘿嘿干笑两声。 不知按压了多久,男子终于咳嗽一声,嘴里溢出水来。 江母这才松手,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这肯定不是那骗子,那人我见过,脸盘白白净净,顶多二十。” 江父定睛细瞧:“这是大瑜的服饰,他是大瑜人。” 沧澜江连通庆国和瑜国。 庆国崇尚秩序,社会风气更为严谨质朴。 而瑜国风气相较之更为开放,不止有女官、女学,各个领域文化繁盛,经济富裕,崇尚一切美的事物。 村子里就有好几个来自瑜国的媳妇,据说是样貌过于“普通”,在瑜国难说亲,才嫁过来的。 两国已有二十几年未曾开战,一直和平相处,素有商贸往来。 夫妇俩看了眼男子身上华丽又繁复的衣物,这人一看就来历不凡,出行多半有护卫庇护。 独身落入江中,其中必有隐情。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安静旁观的女儿身上。 他们不想惹麻烦,可人都救上来了,总不能再扔下去,那与他们教导女儿为善背道而驰。 他们划船回岸边,将男子背回家。 江小月跟在父母身后,看到一枚铜块从男子身上掉落。 那铜块有成人掌心大,是个九宫格。 她立时捡起:“娘......” 刚说了一个字,手指无意中按到铜块上方中间两块方格。 九宫格上神秘的刻纹划过指腹,江小月视线晃了一下,一股清凉的异样感涌起。 她愣了一下,发现那格子是可以活动的,直接向下凹陷,变成了一个倒过来的方门。 “怎么了?”江母头也不回地问。 “没...没什么,我饿了。”江小月好奇心起,将铜块藏到背后,决定先研究一下。 回到家,江父帮男子换衣,发现其内里着丝绸里衣,脚上黑靴边沿还镶着金线,无一不昭示着对方身份尊贵。 江父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价值不菲的湿衣,眉头始终紧锁。 江母则去做饭,不忘叮嘱女儿:“小月,别吵着你爹,也别去打扰那位郎君。” 江小月乖巧地“哦”了一声,转头就爬上院中的大树,继续摆弄那铜块。 她发现这东西虽然可以转动,但好像也没其他作用了。 见其坚硬如铁,九个格子间又有小小凹槽,便爬下树,拿出之前晒好的羊肠衣,那是她准备做弹弓的。 她将羊肠绑在两边格子的缝隙中,立时成了一个方形的弹弓。 她一时兴起,瞄准树上的花苞射出,力道竟比木质弹弓还要强上几分...... 吃了饭,江小月被父母派去邻村通知李家父母。 虽已料到结果,但人捞上来总要招呼一声。 果不其然,李家人根本不认这个女儿,尸体只能江家处理。 江父是个心软的人,在江里救过无数人,也捞过无数无名之尸。 埋尸这事,父女俩做过无数次,早已驾轻就熟。 江小月手脚麻利,颇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二人抬尸入坑后,江父烧纸插香,低声祝祷:“好姑娘,吃好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回头了。” 简单的祭祀后,二人开始填土。 太阳落入山间,夕阳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映照在二人额间的汗珠上。 夕阳绚烂,却有哨声突兀升空炸响,正是江家所在的方向。 岸边疾风骤起,澜沧江水变得深邃湍急。 “爹,好像是咱家。”江小月抹了把汗。 “许是那人醒了。”江父眉头稍蹙,那信号弹似是军中惯用之物。 他帮那男子换衣时,看到一个皮制方袋,出于尊重,他并没有打开。 第2章 身死 女尸掩埋已过大半,只剩收尾部分,江父心中隐隐不安,看向女儿。 江小月当即抢声道:“只这一点了,我一个人可以,您先回家看看。” 见父亲犹豫,她又道:“放心,最多一刻钟,我弄完就回去。” 这并非江小月第一次独自埋尸,江父实在忧心妻子,他嘱咐几句,便扛着锄头匆匆离去。 江小月挥动着小铲子,不急不躁处理后续。 哪怕太阳西沉,天色渐暗,她也没有一丝着急。 忙完后,她对着坟头拜了拜。 之后到江边洗手洗脸,又拿出弹弓玩了一阵,方扛着铲子往家走。 江家所在的向阳村并不大,就几十户,屋舍相对比较分散。 在离家还有十丈远时,她发现家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月光倾洒在寂静的屋顶,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这个时间点爹娘不会出门。 江小月顿觉不对,猛地想起午时救下的陌生男子,她双手紧握铁铲,朝家中跑去。 夜风迎面吹来,呼啸着灌入口鼻,吹散了些许焦躁,清凉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刚刚抬尸时的冰冷触感。 理智渐渐回笼,爹爹说过,江面上扬起的任何涟漪都不是意外,皆是因外力影响的连锁反应。 此刻一片漆黑的院子,也必有其因。 此刻,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褐色旧外衫成了黑夜保护色。 她立时掏出新制的铜弹弓,对着院中的大树弹射石子。 一声轻响。 月光下,有黑影自院中浮现,在篱笆外墙留下一闪而逝的身影,旋即归于平静。 江小月没看到人现身,鸡皮疙瘩瞬间暴起。 有问题! 她脚步未停,此时距篱笆院墙已没有多远,情急之下她大声道:“江大胆,铲子我给你拿回来了。” “江大胆,你在家吗?” 这个外号只有村里人知晓,若屋内是村民或爹娘,必能听出她的声音,立时拆穿她。 若不是,那就是陌生人。 院中没有人回应,江小月心头的恐慌急剧蔓延,被江水浸湿的袖子裤脚愈发冰冷。 屋内黑衣人听到这话,停止了行动。 江小月忐忑地走到院门前,看着寂静无声的家。 月光下,院中沙土似被水浇湿,实则是被血迹浸染。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黑衣人没来得及处理现场。 可这些对于一个十一岁且神经紧绷的少女而言,她知道不正常,但一时还没想明白意味着什么!只是心情没来由得沉重,觉得有危险。 “不在家吗?”她尽量让语气平稳,拿出平时调皮捣蛋的劲儿。 随后将铁铲往家门口一放,“不管了,就放这,回家吃饭。” 说罢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直至远离篱笆墙,她脚步才敢放快。 她朝着最近的冯二叔家中走去。 院中埋伏的黑衣人原也被江小月骗了过去,以为她是村里的人。 他们行动前打听过,江家位置偏僻,夫妻俩是老好人,只有一个胆大的女儿。 他们用尽酷刑,也没问出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不知江小月的动向,但打听到她埋尸去了。 他们想不通,这对夫妻怎能让女儿夜里独自埋尸;又为了女儿的安全宁死不屈。 这些穷人脑子真奇怪。 没问出埋尸之地,对附近又不熟,黑衣人只能冒险在院中蹲守。 那东西太重要了,即便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 黑衣人摸过去拿起小铁铲,未发现异常,但手指碰到铁铲上的湿泥却顿了一下。 他立即检查院中江父带回的锄头,发现两件农具上残留的土质,无论颜色还是湿度都一模一样。 他恍然明白,方才那小屁孩双手紧握铁铲,分明是在戒备! 那就是江家丫头! “快!抓住她!” 轻喝声起! 江小月闻声立即加速,嘴里大喊:“冯二叔!救命!冯二叔!” 黑衣人失了先机。 江小月自小野惯了,跑起来不逊色于野兔。 在这片她长大的地方,即便前路一片漆黑,她也能精准的避开路上的土坑。 呼救声已惊到村民。 冯永祥正在吃饭,端着碗从家中步出,看向狂奔而来的江小月。 “小月儿,怎么了这是?” 江小月气喘吁吁地抓住冯永祥的袖子:“冯二叔...快...快救救我爹!我家进了坏人!” 已有其他村民闻声赶来,他们抄起锄头棍棒,护着江小月往家里走去。 黑衣人心有顾忌,害怕身份暴露,果断选择撤离。 村民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入院中,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充斥鼻腔。 有人点起烛火,旋即失声尖叫。 先前被刻意忽视的恐惧预感,此刻以最狰狞的面目砸在江小月眼前。 爹娘倒在堂屋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土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僵硬的姿态,显然在生命最后时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江父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衣衫早已成了浸透血污的破布条。 他的双手手指以违反自然规律的角度扭曲着,指甲缝里嵌满了地上的泥沙。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的两个血洞,昭示着施刑者的残忍与不留余地。 而江母伏在丈夫身侧不远处,一只手依然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的脸颊上有清晰的指印和淤青,嘴角撕裂,凝固着暗红的血块。 最让江小月心如刀绞的是母亲那双眼睛,曾经温柔注视她、为她别好碎发,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周围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破碎的碗碟散落一地。 村民面露不忍,看向仿若凝固的江小月。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过于惨烈,超出一个十一岁孩子所能理解的恶意极限,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父母身前。 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 月光下,院中的秋千轻轻晃荡。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可蜷缩在地面上的人,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 第3章 盘扣 “娘.....”江小月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抱起娘亲血淋淋的身子。 她见过那么多尸体,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当下,脑袋一片懵然,不知如何接受眼前的一切。 怀里的人纹丝不动,江小月喉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越来越痛,眼泪像那涛涛江水无声滑落,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在四肢蔓延。 她痛到失声,牙关紧咬,浑身颤栗,脸色白得吓人。 额头与母亲额头相贴时,怀中的九宫铜块突然泛起微光。 江小月未曾留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黑暗。 周围人惊叫一声。 冯永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昏迷的江小月,将其放到儿子冯康的背上。 “把小月背到咱家去,让你娘守着她。” 冯康双目微红,背起江小月就往家里跑。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早听爹爹和江伯伯说过要结儿女亲家。 如今小月儿遭此重创,他也跟着心肝疼。 村民遣了人去报官,都退至屋外,纷纷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听说他们夫妇把邻村李家二姑娘捞上来了,怎么没见着?” “埋了,小月儿就因为这逃过一劫。” “小月儿去埋的?” “可不,那李家人出了名的只认钱,发现家里的钱被女儿偷了,又是诅咒又是谩骂,哪会来收尸!” “白天有人在村里打听江阳来着,会不会.....” 冯永祥与江家最亲近,他在屋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江阳救下的瑜国人。 他没有声张,沉着脸回到家。 昏睡中的江小月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呓语着。 梦境里,她又回到了渔船上,回到发现女尸的时候。 她朝着父亲大喊,让他不要捞尸,不要救那个瑜国人。 可父亲不听,还教导她人活世上要保有一份善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将人救回去,看着哨笛再次升空,看着父亲归家,看着周围渐渐归于黑暗,自己仿佛被困在这黑暗中,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拼命挣扎,拼命挣扎,却突然听到母亲凄厉嘶吼。 就在她奋力挣扎之际,一双带着凌冽杀意的眼睛浮现在眼前。 那人黑布蒙面,左眼眼皮下有一团点细如芝麻的白点。 这种白点爹爹脸上也有,爹爹说这叫粟丘疹,是因为经常出汗又没有及时洗脸造成的,对身体无害。 那张脸一闪而过,昏睡中的江小月陡然睁眼,发现自己四肢正被冯二叔一家三口压制着。 三人满头大汗,似是用尽力气。 冯永祥抹了把汗,方才小月儿突然疯了般扭曲拍打四肢,可把他吓坏了。 “小月儿,你昏睡了两日,饿不饿?让你婶婶给你下碗面?” 她竟昏睡了两日! 江小月空洞的目光渐渐聚拢,想起爹娘的死,想起梦中的那张脸,脸上再次淌下泪光。 她无声地挪到床沿,放下腿抹了把泪,站起身往外走,眼里涌现出倔强。 屋里死气沉沉,冯永祥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小姑娘,只得默默跟在其身后。 江小月昏睡的这两日里,江父江母的尸体已被官差运回衙门,江宅也被封禁。 这两日,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眼泪也断断续续未停过。 望着院门上贴着的封条,想起父母被堵嘴凌虐致死的模样,瞳孔又是狠狠一缩。 她伸手去推门,被冯永祥拉住。 冯永祥指指旁边篱笆院墙,扒开一道缝隙,让江小月进去。 屋内的血迹已经干涸,只留下一股腥臭。 在江小月悲戚、森冷的目光中,冯永祥将官府调查的情况缓缓道来。 经仵作检验,江父胸前血洞是由一把倒刺铁钩向上贯穿胸膛所致,伤口有反复摩擦痕迹。 凶手用倒钩钩住江父的身体,将他在地上拖行,这样的痛楚他经历了两次,明显是虐杀。 江母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她全身上下有多处骨折,死因是尖刀刺穿胸口。 现场留下几个残缺的血脚印,根据鞋子底纹,这种黑靴乃大瑜流行样式。 凶手很可能来自大瑜。 案发当天,江父江母才从江中救起一名大瑜男子,官差断定,凶手灭口,定是与那人有关。 又或者,那人就是凶手。 但对于那男子是否为大瑜人,官府却保留质疑。 因那男子去向不明,屋内也未留下任何与之相关物品,只有床榻边换下的半湿草席证明那里曾躺过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根据当日案情判断,凶手杀人之后,还在院中潜伏,意欲杀江小月灭口。 官差断定对方必有目的。 或为掩盖那瑜国男子的存在,又或是为了找某样东西,因为屋内有明显翻找的痕迹。 案子涉及到瑜国人,又没有留下画像。 即便两国友好,瑜国也绝不会允许庆国的官员或士兵携带武器入境随意调查抓人,这会被视为严重的入侵和挑衅。 官府可以发公文请瑜国官员协查,但此案无目击者、无实质证据,仅凭几个残缺的脚印和冯永祥的口供,不足以发函。 案发当日,江氏夫妇将那大瑜人救回家中,冯永祥也只听其提过一嘴,并未亲见真人。 说的直白些,官府不想因两个渔民的死大动干戈,搞僵边境关系。 故两日过去,案子毫无进展。 江小月想到李家二姑娘的尸体。 当时,就是因为那具尸体的头发缠住了大瑜男子衣领处的盘扣,才被爹爹发现。 那姑娘头发上有个死结! 江小月不知道父亲是否解开那颗缠住的盘扣,因为那时母亲捂住了她的眼睛。 想到这点,她人立即冲了出去。 冯家父子只觉眼前一花,江小月人影已奔至庭院外。 “她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快追上去!” 江边,有渔民正在撒网。 同样的渔船,同样的粗布麻衣,让江小月有一瞬间的错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可现实早已无法挽回。 正午的日头打在身上,她只觉浑身发冷。 两侧的景物在她眼中急速倒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目光死死盯着埋尸的方向,连低飞的蜻蜓都被她身上的戾气所摄,纷纷让路。 她来到埋尸处,一言不发,跪在地上徒手扒土。 冯永祥父子追上来,感染于江小月的复杂情绪,一时手足无措,不敢阻拦。 虽不知她意欲何为,冯永祥还是让儿子回家拿锄头,自己则跪在旁边帮忙扒土。 很快冯康拿来锄头。 他们扒开上面的新土,腐尸的腥臭直冲鼻腔。 冯永祥受不住躲到一旁呕吐。 江小月却仿佛失去了嗅觉,面上没有任何异状。 她小心地扒开尸体头部的泥土,手探入结成一团的头发里,摸索着抠出一颗金属镂空盘扣。 冯永祥一脸震惊,连忙道:“你别动,我这就去叫官差。” 第4章 官府的敷衍 等官差赶到,晴朗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官差捂着鼻子,看着被头发缠住的盘扣,一脸嫌弃道:“你怎么证明,这盘扣是凶手留下的?” 江小月几度张嘴,似失声般,半晌才找回声音: “是因为捞尸的时候...发现头发缠住盘扣,才会发现底下那人,我亲眼所见。” 官差面色一沉:“把盘扣解出来,我看看。” 江小月立时照做。 李家二姑娘尸体在水里泡了四天,又在土里埋了两天,表面已高度腐烂。 若直接扯,必会带下腐烂皮肉。 父亲的教导在耳边响起,留全尸可以使死者灵魂得到安息,也是对死者的尊重。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主动破坏尸体遗容。 江小月红着眼,用镰刀小心割开几丝头发,将扣子解出来。 见官差面露嫌弃,冯永祥立时掏出干净汗巾来盛放金属盘扣。 这盘扣扣面浮雕玉兰,做工极为精细,一看便非普通富商能用。 官差面上掠过一抹心虚,此等浮夸华丽的盘扣恰是瑜国人所好,他想起上司的警告。 这两名死者身上伤痕明显是刑讯伤,尤其是凶手用的铁钩,那可不是屠户用的那种普通铁钩。 能贯穿锁骨,留下那样顺滑的伤口,绝对是出自名家之手,要么是武器,要么是刑具。 显然,被救的瑜国男子身份不凡,恐是瑜国权贵。 这件案子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只是小卒,若处理不当生死难料。 官府避之不及,也不愿打破边境的和平。 官差打量扣子半晌,眼珠一转:“大瑜与我大庆早有贸易往来,这盘扣虽特殊,却没有任何铺子或家族徽记,无从查起。 而且这是在李家二姑娘尸身上找到的,这盘扣说不定是她那情郎的。 仅凭一颗纽扣,证明不了什么。” 江小月察觉到对方敷衍的态度,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冯永祥怕得罪官差,连忙挡在其身前:“大人,江家就剩个孤女,着实可怜,案子还请您多费心。” 官差将扣子交给下属,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放心,该查的都会查,只是你们别抱太大期望。” 说完,官差给江小月录了口供随即离去。 他们一走,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江小月看着暴露在外的尸身,手捧泥土重新掩埋。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涩又咸。 冯永祥冯康父子看着她悲戚的模样,不敢阻拦,只能静静看着。 掩埋完毕,江小月慢慢站直身子。 恰逢一抹阳光穿透乌云,将她小小的身影拉长。 她望着暗沉的江面,她要报仇! 她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狂风呜咽,卷起地上残留的腐尸气息,吹动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拂过她眼眸中的森森冷意。 冯永祥正想说话,却见江小月又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次昏迷。 她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中,出现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顶多二十出头,脸盘白白净净。 随着那张脸一起出现的,是女子的呜咽声,哭的极为伤心。 可那声音很陌生。 江小月不解,她陡得睁开眼,这次她只昏迷了两刻钟。 身上的湿衣已被换下,腹中隆隆作响,她避开冯永祥一家三口的关切目光,低头道:“我饿了。” 昏迷两日滴米未进,此刻她已是虚弱至极。 何氏连忙去下了碗面。 江小月端着碗沉默地吃着,冯康守在一旁。 经历此事,少女脸上的稚气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村里的刘婆婆听说人醒了,顶着雨送来新鲜的鸡子。 何氏将丈夫冯永祥拉到屋外,送走刘婆婆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冯永祥问。 “这小月儿以后......你怎么想?” “这还用说,凭我们跟江大哥江大嫂的交情,他们不在了,这孩子我们肯定得养着。” 冯永祥皱起眉,以为妻子是舍不得粮食,正要出声斥责。 何氏垂下眼,掩下一抹心虚:“我是说,她与康儿的婚事......” 在此之前,何氏盼着江小月能成为她的儿媳妇。 这姑娘勤快胆大,能扛事。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何氏不是嫌弃她身后无助力,而是担心逢此变故,这姑娘的心性会大变。 昨日儿子说,有人偷溜进家里,她原本不信,后来发现江小月换下的衣服似被人翻过。 她不敢确认,就没和官府的人说。 儿子冯康的性子她最了解,从小就是个没主意的。万一小月只想报仇,说不准全家都得赔进去。 江小月昏迷了两日,何氏就担惊害怕了两日,害怕凶手再找上门来。 再者,江小月与她爹娘感情极深,这么大个人了,江父还常背着她牵着走,村里谁不羡慕,谁见了不酸一句。 这般感情如何能放得下! 何氏将自己的担忧说与丈夫听:“我没想康儿大富大贵,就盼他平平安安在村里过一辈子。” 冯永祥皱着眉头,他倒没想过这一点。 “这事先放一放,等官府那边出结果再说。” “等官府!”何氏满脸不屑,“去岁官道上被劫杀的那户人家,到现在还是悬案挂着!我说的,你好好想想。” 何氏说罢洗脸进屋,这几日,为了守着江小月,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屋里,江小月吃了点东西后,理智渐渐回笼,开始努力回想案发当天发生的事。 她的反应有些后知后觉,沉默一刻钟后,她才想起冯二叔提过的,凶手灭口的动机。 案发后,大瑜男子失踪,家中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有样东西...... 她立时往自己腰上摸去,冯康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麻布条包裹的方形弹弓。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江小月一把抢过,手指扣着布条缝隙,露出底下的铜制方格。 她用力捏紧,指节泛白,冯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陡得睁大眼睛。 “你昏迷期间......有人来过我家。”冯康面色严峻。 江小月猛地抬头:“所以你才缠了布条?” “那不是,”冯康摆手,“布条你昏迷那晚我就缠好了,你这弹弓力道虽大,但易手滑。你知道的,我双手特别容易出汗。” 原来,案发那晚江小月昏迷后,冯康在其身上发现了弹弓,贪玩就拿到外面试了下,之后缠上了布条。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冯康指着弹弓上绑着绳结的那面:“我怕铬着你,塞你腰上时绳结是朝外的。可去了趟茅厕的功夫,放弹弓的位置没变,绳结却朝里了,明显有人动过。 我问了爹娘,他们没动过这弹弓,但是他们不信我的话。” 第5章 特殊 江小月明白了。 黑衣人从她家找到冯家,很可能是在寻找那男子身上的九宫铜块。 然而阴差阳错,那东西被她做成了弹弓,又被冯康裹上了麻布。 粗糙的羊肠以及不知从哪条烂裤腿扯下的油污麻布条,完美地掩盖了铜块原本的模样。 搜查者以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并未细查,但有菱角的手感,若是这东西的主人,一定会发现。 难道,有两拨人?搜查者没见过九宫铜块的真容? 江小月满是疑问,脑子里又浮现出梦中那张蒙着黑布的脸。 当初见到爹娘遗体时,他们的嘴都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因此被害时冯二叔未听到动静。 可梦中母亲的哀嚎是那样真切凄厉,她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头上红绳,想到母亲为自己梳发的场景...... 这究竟是悲痛催生的臆想,还是另有玄机? 她望向窗外,雨势未歇。心绪翻涌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 方才徒手挖土,指尖早被碎石划破,此刻用力,伤口崩裂,鲜血顿时浸透了布条,渗入九宫铜块的缝隙。 一道微光闪过眼前,指尖传来灼热感,脑海中那张蒙面男子的轮廓骤然清晰。 父亲的话再次回响:任何涟漪都不是意外,空穴来风必有因,即便她现在想不明白,她也绝不能放弃。 这一刻,江小月仿佛瞬间长大了。 担心时间流逝会模糊记忆,她将案发当日的细节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图案代替。 她想起母亲提起李家二姑娘的情郎——母亲说,那是个脸盘白白净净的后生。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出来:难道第二次梦中出现的陌生年轻男子,就是那个情郎? 可她从未见过对方,对方何以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江小月陷在思绪里,久久凝视着屋内一角出神。 冯康见状,蹬蹬蹬跑进里屋,将自己的芦苇哨、贝壳,还有精心挑选的打水漂的石片,一股脑全捧了出来。 他把东西往江小月面前一推:“这些都给你。” 这本是他最珍视的宝贝,从前江小月借一下都不行。 “不用了。”江小月轻声拒绝。她已不再需要这些。 她将弹弓揣入怀中,神情严肃地问:“葛先生在家吗?” 冯康点头:“他今早还来看过你。” 葛先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其名不祥,无妻无子,数年前来到向阳村,村里的孩子都是跟他学的识字,江小月也不例外。 对于村里唯一会识文断字的人,村民心怀敬重,私下却也免不了议论。 只因他拒绝所有人作媒,始终孤身一人,夜里还常传出些古怪动静。 江小月和冯康曾出于好奇去偷看,却发现他只是在埋头作画。 那画上之人让江小月至今印象深刻:细腰、红衣、朝天的发髻似要戳进月亮里。 那种震撼,比她初见三层楼高的金漆朱帘画舫更甚! 原来船身也可以建得跟仙宫一样;原来人也能生得那般完美,不像他们灰扑扑的模样。 那时她便知道葛先生擅画,但对方从未在人前提过,不像旁人捕条大鱼都要绕村炫耀两圈。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葛先生,察觉他行立坐卧皆与村人格格不入,愈发觉得他不简单。 江小月起身,有些事情她需要验证一下。 刚踏出门槛,便见冯永祥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的雨势。 “冯二叔。”她唤道。 “小月,刚醒怎么不多歇会儿?”冯永祥脸上的关切发自内心。 江小月:“我好多了,冯二叔,我想去找葛先生。” 冯永祥没有阻止,转身从屋里拿了伞,勒令儿子在家好好待着。 “走吧,我陪你去。” 江小月没有推辞——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未必已经离开。 她的担忧是对的,在她出冯家时,隐在树上的黑衣人也动了。 对方似乎没想到江小月会这么快醒,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暗自猜测屋里发生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天色愈发昏暗。 跨过水坑时,江小月脚下滑了一下,右手猛地撑地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冯永祥的询问声几乎被雨声吞没。 掌心传来刺痛,江小月眼眶一酸,若父亲还在,定会背着她趟水归家,连鞋底都不会让她沾湿。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二人来到一处檐角下避雨,密集的雨帘遮蔽了脚步声,屋内闲聊的声音却清晰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这姑娘命格硬,掉江里几次都没死,往后还不知得克死多少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别瞎说,小月多好一姑娘。” “我不是说她人不好,是说她的命不好!她两岁就跟着江阳夫妇在船上,别人不愿碰的江中腐尸,都是他们夫妇去捞。尸体拉回来时,这小丫头就坐在尸体旁边,睁着那双大黑眼珠子......” 说话之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 有人附和道:“是啊,小月这孩子,见的死人比活人多,身子骨还没长开,魂儿还轻着呢,她爹娘就带她干那捞尸的营生,阴气早就入骨了。 咱们寻常人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都会往她身上扑......” “这就是魂魄没坐稳当。” 屋里人七嘴八舌,浑然不知外面站着两人。 江小月心中微震,这类话她以前也听过。 幼时沧澜江涨潮,在江边野地里玩耍的孩子或被冲走或受重伤,唯有她毫发无损,且不止一次,是以村民越传越玄乎。 但此刻听来,却有了不同的领悟。 冯永祥脸色铁青,却也不想进去做无谓争执,他见江小月沉默,以为她又伤心了,赶紧拉着她步入雨幕。 二人离开后,阴暗的檐角垂落下一截湿透的衣角,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江小月离开的方向,眼下密密麻麻的粟丘疹远看宛如一片白斑。 那人想着方才村民说的闲话,眼睛里透着深思,看来得去一趟县衙,查查这姑娘的生辰八字。 在距离足够安全后,那人自檐角跃下,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悄然跟了上去。 ....... 第6章 孤女守巨财 前方小院里,一青衣男子正悠然躺在竹椅上,听着头顶的雨滴声,望着雨珠大珠小珠般落下,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便是葛先生。 无论身处何地,他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儒雅气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那身白皙的皮肤。 向阳村的村民多以打渔为生,常年风吹日晒,个个黝黑粗糙,即便是小孩子,皮肤也是黄黑黄黑的。 可葛先生来此十年,肤色始终如剥壳鸡子般莹白。 看见江小月登门,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起身将二人迎进屋内。 江小月开门见山,恳求葛先生帮她画一幅丹青。 冯永祥以为她要画那瑜国男子的画像,忙道:“葛先生何时擅画?这事不该找官府吗?方才你怎么没提?” 葛先生也目带深意地看过来,这是向阳村里最特别的孩子,大胆、独立、喜欢观察,就是贪玩了些。 经此大难,应会彻底成熟了。 江小月没有解释,只定定回望过去:“先生可愿助我?” 若要在向阳村中寻找助力,面前之人是她的首选。 此刻,她眼中的红血丝和紧握的双拳,无不昭示她正竭力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与刻骨的恨意,同时又暗含一份坚定。 葛先生被其眼中复杂而坚定的光芒触动。 想到自己如逃兵般的避世行径,他第一次有了打破平静的冲动。 他取来纸笔,首次在向阳村展露画技。 江小月回忆着梦中年轻男子的模样:“男子,约莫二十岁。他的脸上圆下尖,眼睛短但是圆,微微下垂,带着一种......” 她微微蹙眉思索,“冯康做错事向他娘撒娇时的那种无辜感。一字眉,蒜头鼻,嘴巴比冯二叔的窄些但更饱满,肤色白皙,干净清秀......” 她描述得极其细致,甚至指出了对方鼻梁上一颗小痣的位置。 如此清晰的描述让冯永祥惊讶,但他依然无法想象出对方的样子。 直到葛先生搁笔。 “这不是......吴放那小子吗?”他瞪大眼睛。 江小月和葛先生齐唰唰看过来。 “就是他撺掇李家二姑娘私奔,又抢了她的银钱!” 江小月猜对了,可是,为什么呢? 她手捂上胸口,感受到弹弓的菱角,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可冯康说,有人来过他家,这说明背后之人没有死心。 葛先生看着江小月面上的异样,眸光微闪。 倒是冯永祥急切地追问道:“你那天见过他?他跟这案子有关?” 他的提问打断了江小月的思绪。 “没有。”她顺着话答道,“我想找到他,确认那枚盘扣的归属。若能证明盘扣并非吴放所有,那它就是凶手留下的线索,官府也不能再推脱。” 这并非全部实话,但也是原因之一。 对于瑜国服饰风情,她远不如官府差役了解,像盘扣那般华丽的配饰更是从未接触过,只能让官府去查。 “可是茫茫人海,要如何去寻那吴放?”冯永祥的叹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 江小月紧握着拳头,眼中的倔强渐渐被沉沉的无力覆盖。 若连吴放都找不到,那她又何谈报仇,杀害父母和埋伏她的黑衣人是什么身份? 他们为什么杀人?是否与那大瑜男子有关? 他们又去了哪里? 这一道道难题横在江小月面前,她看向葛先生,此刻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往日她总寻机会逃课。 若她能扎扎实实的学,懂的东西会不会更多一些。 葛先生的目光在江小月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冯永祥愁苦的面容,最后落回自己刚画好的吴放画像上。 他手指轻拂过画卷,动作优雅又沉稳,仿佛刚才的挥毫泼墨不过信手拈来。 “此事...倒不难。”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江小月眼睛亮了一下:“您有办法?” 葛先生道:“我听说,这吴放父母皆亡,三岁便寄居在舅舅家。他舅舅就是李家村人,也因此与李家二姑娘李蕊相识。 二人私奔后,两家曾大动干戈。后来吴放失踪,李蕊投河,两家却又异口同声否认了私奔之说。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即便两家否认,事情也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葛先生虽不出门,听到的闲话却也不少。 “这二人是突然离家出走,事先并无提亲之举,也不存在长辈反对。” 葛先生把目光转向江小月:“你仔细想想,吴放为何剑走偏锋怂恿李蕊私奔,又为何反悔抢了她的银钱?” 他的目光带着洞悉人心的平静,他在引导江小月思考。 江小月努力回忆着村里听到的闲言碎语,李家村也是靠打渔种地为生,并不比向阳村富裕。 穷人家的孩子都要干活。 像村里的明哥儿,他母亲早亡,在继母的“关照”下,小小年纪便在地里累弯了腰。 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孩子,怎会养得比她还要白净! 江小月盯着画像中干净整洁的衣袍和白净的脸,迟疑道: “他很白净,不像风吹日晒干惯农活的,倒像是读书人,可传言他并不识字。如果他在舅舅家既不干活,又没有谋生的本事...” 江小月的思路渐渐清晰,声音带着一丝恍然,“那他拉着李家姐姐私奔,两人以后靠什么活命?难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过日子?只是要骗李家姐姐的钱。” “正是此理。”葛先生颔首,“此人贪财,且心术不正。他既敢做出诱骗女子、卷款潜逃之事,必是对钱财有极大的贪欲,这便是他的弱点。” 葛先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像江里不同的鱼,要用不同的饵。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他这个弱点,把他引出来。” “用钱财把他引出来,”江小月心跳快了起来,她隐约明白了方向:“可是怎么引呢?” 葛先生循循善诱:“给他一个容易哄骗的目标,一个拒绝不了的条件,比如一个家逢巨变的孤女,再比如江中救起的瑜国贵人,身上掉落的金玉之物。” 农家积蓄有限,吴放就算拿了李蕊的银子,也不足够远走高飞,但若有一块金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江小月心头猛地一跳:“您是说我......” 葛先生目光灼灼:“我听说瑜国人都喜佩戴金饰,当日救人之时,你可曾捡到什么金玉之物?” 江小月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冯永祥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瞎编吗?江家哪有什么金玉!” 江小月晕倒时是冯永祥妻子何氏帮她换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就是要瞎编。”葛先生将目光转开,“要编得煞有介事,要编得让人听了心痒难耐......” 不多时,冯永祥带着任务去往县城。 途经的茶馆、酒肆,看到哪避雨的人多,他便会去挤一挤,顺道说起村里可怜的孤女: “那孩子才十一岁,孤零零守着那宅子,吓都吓坏了。” “江阳夫妇干了半辈子捞尸人,那些大户人家给的酬金都重,两人就一个女儿,听说存下的现银就有好几十两。” “只可惜,这孩子八字硬,一般人不敢碰。我可听说,江家之前还救过一个瑜国人,穿金戴玉的,也不知道给了多少酬金。” 就这样,孤女守巨财的消息不胫而走,谣言像江风卷起的潮水,迅速在县城传开。 监视江小月的黑衣人也把消息带到了主子面前。 第7章 引蛇出洞 向阳村后山,黑衣人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不远处,一华服男子背对着他,手里把玩的紫色珠串在月光下泛着神秘幽光。 “倒有几分小聪明,你确定东西不在那小姑娘手里?”华服男子问道。 黑衣人俯首:“属下确定,那姑娘才十一岁,已无亲眷在世,行事全靠村民帮扶,监视这几日,并无任何异常。 江宅和她身上都搜过了,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小孩子的玩意。不止我们搜过,官府也是一无所获。那东西,会不会落入江中了......” 话音未落,华服男子面色已阴沉下来。 这是最坏的结果,沧澜江宽约百丈,水深不见底,打捞希望渺茫不说,他们连那东西的真容都未见过,根本无从找起。 若真落入江中,那他付出的代价就全打水漂了,那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甚至可能因此丢掉性命。 想到此,华服男子怒上心头。 “废物!”他反手一巴掌,中指的铜指环在黑衣人脸上刮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提前埋伏都能让人跑了!” 黑衣人不敢闪躲避让,任由脸颊血水肆意流淌,垂首认罚。心里对江小月生辰八字的那点怀疑,也不敢再提。阴年阴月阴日出生,或许只是巧合。 静了片刻,华服男子沉声吩咐道:“那小姑娘见过他,留不得。既然东西不在她那,找机会解决掉,别留尾巴。” “诺。” 二人离开后,刚下过雨的空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翌日清晨,葛先生早起散步,看到了后山的脚印,立刻想到了江小月,当即朝冯家走去。 江宅已经解封,但江小月仍旧住在冯家。 远远地,葛先生就看到有生人在冯家院外张望。 自冯永祥将消息散播后,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江小月,一言一行更引人注目,来村里叫卖的货郎都多了起来。 他们的计划起效快,风险也高。 丰厚的家财不止会吸引到吴放,还可能引来更多歹徒,因此他们发动了村民暗中保护。 看到屋檐下静立的江小月,葛先生心中暗暗一松,回家寻纸笔绘下脚印留作备用。 此时的江小月已按计划做出一些误导行为,面对冯家的帮助,她屡次在人前表示会加倍偿还。 今日冯永祥陪她去镇上购置棺木,她不论价钱,坚持要刷三道桐油的厚木厚葬父母。 当她神情憔悴的拿出绸布钱袋,付下定钱时,不经意地显露出家财丰厚,她明显感觉到掌柜投来的殷切目光。 小县城没有秘密,江家的命案早成了县民的谈资,江小月命硬克亲的传闻也越传越夸张。 冯永祥找李家村人打听过,吴放的舅舅因生得好看,做了村长的赘婿,在村中横行霸道惯了。 他膝下无子,是以极为宠爱这个外甥,把吴放惯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心只贪图享乐,在李蕊之前,就曾与村里另一位姑娘关系暧昧。 这一点让江小月更加有信心,其他人或许会忌讳她克亲的名声,但像吴放这种寡廉鲜耻、只想坐享其成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两人从棺材铺出来,分头行动。 冯永祥继续散播消息,县城里几家便宜的赌档、酒馆后巷,以及通往邻县小路旁的野茶馆,一个都不放过。 同时让儿子冯康暗中留意吴放舅舅的行踪,尝试接触李蕊的父母,探听更多真相。 江小月独自朝着县城西北角的义庄走去,按照惯例,尸体停放不能超过七日,命案未结,家属可以提前申请领回。 今天已是案发第五日了。 江小月走在偏僻小路上,穿着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旧衣,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贵重东西。 脸上的悲戚无法掩藏,走路时不忘警惕地扫视周围。 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将她这两日的行径看在眼里,知道那绸布包裹里,装的其实是碎石块,也知道葛先生和村民在暗中保护江小月。 她身边一直跟着人,就连睡觉时,何氏都与她同榻。 她又整晚不睡,前天夜里黑衣人熬到寅时正(凌晨四点),江小月都一直睁着眼睛,导致黑衣人一直无法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 黑衣人把目光投向尾随过来的年轻男子,正是那画上之人——吴放。 此时的吴放穿得还算体面,但眼神闪烁、面有青色,从李蕊那骗来的钱已经被他挥霍完了,他本来打算偷溜回舅舅家,却发现竟有官差在追查他的下落。 李蕊家属并未报案,他也不知那官差为何多事,却也不敢冒险现身。 正当他无处可去时,从路人那听说了向阳村那个守着巨财的孤女,这勾起了他的贪念。 但李蕊的事情还未平息,吴放也心有警惕,于是前往向阳村偷偷核实。 黑衣人一直监视江小月,又见过吴放的画像,发现他后,立即决定将计就计。 要借吴放之手,除掉江小月,把罪名栽赃到他头上。 在吴放暗中打探核实江小月的家财时,黑衣人帮了江小月一把,让吴放相信了孤女守巨财的传闻。 棺材铺外,吴放看到江小月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瞬间亮了。 凭他俊俏的样貌,对付这样的渔家女,拉拉手就能让对方死心塌地。 虽然他很讨厌对方的黄皮肤,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那高贵的气质都被拉低了,但骗了江小月,应该能逍遥久一点。 他兴奋地搓搓手指,打算等到对方情绪悲伤到极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再如救星般现身。 他一直跟着江小月,看着对方进入偏僻的义庄,他用两个铜板,找来一个乞丐,守在义庄门口,等着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黑衣人看着吴放眼中的算计,忍不住心中鄙夷。 这些乡下人当真是没见过世面,没吃过好肉。这样肤浅的人居然能骗得姑娘为他去死! 黑衣人摇摇头,看到周围的环境,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这地方晦气,周围没有住户,暗中跟着的村民,也不影响他杀人,只要他能在三息之内解决。 义庄内,江小月静静坐着。 这几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这次来,她是要把父母身上所有的伤都刻进骨子里。 有了吴放的经验,在碰触父亲尸体时,她故意佝偻着背,看向怀中露出一角的铜色。 她看到了铜块微妙的变化,周围刹时一寒,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母亲坐直的身影。 可当她转首望去,只看到母亲冷冰冰的尸身,和空气中漂浮的腐败甜腻气息,眼泪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双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可她身后,明明空无一物。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渐黄昏。 江小月刚走出义庄,一个乞丐就朝她扑了过来,意欲纠缠。 看守义庄的是个瞎眼老头,听到动静拄着棍子上前,他明明看不见,却精准地走到江小月面前,手中的竹棍直接砸下。 等吴放从暗处走出来,乞丐已经疼得嗷嗷叫唤。 “姑娘,你没事吧?”吴放懊恼自己错过最佳时机,但唇角仍恰到好处地上扬,满面春风地朝江小月伸出手。 这是江小月与吴放初次相见,对方的脸和梦境中的轮廓完美重合,她怔愣了一下。 这副样子落在吴放眼里,只以为对方被自己的魅力震慑住了,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看吧,女人就是如此肤浅,即便错过最佳时机,他的魅力依旧不可阻挡,吴放笑容渐渐扩大。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一支暗箭自吴放身后凌空袭来。 第8章 怎么认识的 一支暗箭凌空射来。 江小月反应迅速,扭身躲过,黑衣人自屋檐处跃下,瞬间欺自她身前。 对方虽蒙着脸,可眼下的那一团细如芝麻的白点却犹如烈火,瞬间点燃了江小月心头的恨意! 她日思夜想的仇人,竟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面前。 理智尚未反应,恨意已驱使她的右手本能地抽出腰间镰刀,直直朝对方砍去,她甚至忘了惊讶于梦境成真。 即便看到黑衣人手中泛着冷光的利刃,她也没有丝毫退却,脑中唯余杀意!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黑衣人对于江小月的反击很是意外。 但二人的力量终究天差地别,黑衣人攥住江小月的手,轻易击落了她手里的镰刀。 而黑衣人手中的刀也顺势插进江小月的肩膀。 鲜血涌出,少女却半步不退,眼睛只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黑衣人察觉到对方眼里浓烈的恨意,眼中闪过不解,但很快释然,他在别院埋伏对方时,也是这身装扮,定是被认出来了。 至亲之仇,不可能忘记。 看着江小月眼里的恨意,黑衣人灭口的决心更加坚定,他不能给自己留个后患。 他转动刀柄,想在对方肩膀上捅出一个窟窿来。 少女咬牙死撑,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官制宽刀自旁侧劈来,眨眼间已至二人中间。 若黑衣人不松手,手臂必会被斩断。 “叮!” 黑衣人收刀的瞬间一脚踹向江小月腹部,转首时才发现,出手的竟然是官差。 江小月如沙袋般重重摔在地上,躲在暗处的冯永祥立时现身,扶起她逃离。 黑衣人一阵烦躁,不明白官府怎么会参与其中,庆人不是最怕事吗! 脸上的刺痛时时提醒他主上的绝情,若留尾巴,回国后他必会被当作秽物清理。 他不能与庆人过多纠缠,留下线索,这般想着,退意顿生。 此时,现场一片凌乱,黑衣人、官差、向阳村村民,各方势力汇聚。 吴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上的贪婪瞬间化作惊恐,那个年轻的官差,正是去村里查他的那一个。 他转身欲逃,却被看守义庄的瞎眼老汉一竹棍绊倒。 冯永祥身后还跟着两个向阳村的青壮,他们对吴放拐骗李蕊的行径深恶痛绝,呼啦一下将吴放围住。 “吴放,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害了李蕊还不够,还想打小月的主意!” 怒喝声中,无数拳脚砸向吴放。 渔民虽不会武,力气却不小。 吴放痛声高呼:“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 他拼命挣扎狡辩,但在两个壮汉面前,他的反抗如同石沉大海。 黑衣人见人越聚越多,果断遁去,官差立即追击。 江小月肩头伤口不断有鲜血流出,又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竟出现了三个冯二叔的叠影。 她艰难地攥住对方的衣袖:“冯二叔,是他...是他杀了我爹娘......” 冯永祥转头,黑衣人和官差已不见踪影,那名乞丐也趁机逃到街角,正抬步拐入暗巷。 他正要叫人追击,却见消失在拐角的乞丐竟从暗巷倒飞出来,正好落在一丈外。 意识模糊之际,江小月看到了葛先生飘至身前的衣角。 她被送到最近的医馆,大夫正给她处理肩头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即使在昏睡中,也令她双眉紧蹙。 后院里,葛先生正在审问吴放和乞丐。 乞丐不想惹事,不等他问,便将事实如实道出,还把那两枚铜板还给了吴放。 吴放被打得鼻青脸肿,见状也不得不承认对江小月的企图。 但是李蕊的死,他半点不认,竟称私奔是谣传,与李蕊没有任何关系。 对这样的人,葛先生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承认,他将人提到后院,是想问另外一件事。 那天,江小月找他画了吴放画像后,冯永祥出门前曾问江小月何时见过吴放。 当时江小月神情紧张,只含糊地回了句前两天。 葛先生记得,李蕊跳江的消息传来那天,江小月和一众孩子正在他那习字。 外面都传吴放生的俊朗,当时江小月还提过一嘴,想看看这吴放长什么模样。 三天后,江家夫妇捞起李蕊的尸体,而那三天,江小月并未出村。 “你第一次见江小月是什么时候?”葛先生问道。 吴放面上涌现一抹警戒,眼珠滴溜一转,却见对方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绣花针。 他面色一梗,这答案本也无关紧要,立刻老实回道:“昨天中午,我去了向阳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李蕊跳江后,也就是四月十一到十四,你躲在哪?在做什么?” 提到李蕊,吴放瞬间炸毛,本能地用愤怒掩盖心虚:“我都说了,我跟李蕊没关系,你没权利审我!就算我对江小月有点心思,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葛先生轻笑一声,丝毫不惧:“那几天李家人都在找你,说说看,你是躲在窑子里还是赌场?” 吴放面上闪过一抹心虚,垂首再不言语。 看他这副表情,葛先生心中已有成算。 他抬走返回医馆内,临时安置病人的凉榻上,江小月双眉紧蹙。 如预料般,她再次被牵引,进入梦境。 面前是一条宽阔又略显浑浊的大江,高大的芦苇丛在风中起伏,如同灰色的波浪。 江边是一片未经开垦、人迹罕至的荒滩,野草疯长、灌木丛生。 在这片荒凉的野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半跪在一个积水的泥坑旁,试图拉起一头陷在泥泞中的小羊羔。 少女穿着粗布衣裙,清秀的面庞沾着泥点,竟与江小月有七分相似,宛如她长大后的模样...... 疼痛猛地将江小月拉回现实,她发出一声闷哼,额上冷汗涔涔,睁眼后却一时定住没有任何动作。 吴放和黑衣人都证实了梦境是真实可信的。 她今天碰过父亲的尸体,本以为会像之前那样,听到父亲濒死的哀嚎、看见凶手狰狞的面孔。 结果却并非如此。 这是一个荒凉却带着一丝温馨的场面,她甚至能感受到窥视者的心情是愉悦的。 那个与自己相像的少女,难道是少时的母亲? “醒啦!”冯永祥的声音让江小月侧目。 她突然坐起,一时扯到伤口,疼到咬紧下唇,面色泛白。 “小心,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冯永祥目露关切。 江小月神情紧张地抓着对方的袖子:“冯二叔,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怎么认识的?” 第9章 眷恋与不舍 葛先生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了这一句。 此时正是报仇的紧要关头,江小月醒来第一时间不问黑衣人和吴放的下落,反倒关心起二十几年前父母的初遇? 他微微挑眉,江小月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想和冯永祥谈心,而是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冯永祥也顿住了,半晌才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江小月注意到葛先生走近,对上其探究的目光,她垂下双眸。 “我刚刚梦到他们了......” 声音渐次低落,最后仿若耳语。 冯永祥眶一热,心中懊恼顿生。 孩子正伤心,想知道更多父母的情况也无可厚非: “不怕,有二叔在。说起这事,那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想当年,还没有向阳村,那里就是一片荒滩,高大的芦苇丛密得钻进去就找不着人......” 他目光落在江小月稚嫩的脸上,这孩子还是像她母亲更多,看着她的眉眼,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片野性未驯的江边。 他仿佛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水腥、腐草和新鲜泥土的气息。 那时的冯永祥和江阳,也就比现在的江小月大个几岁,正是猫嫌狗厌、精力没处使的年纪。 二人经常结伴去那边荒滩,光着脚丫子去摸黄鳝抠泥鳅,也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江小月的母亲林晚。 “当时,你娘正奋力拉起陷在泥坑里的小羊。那时都吃不饱,你娘瘦瘦小小的,根本拉不动,反倒让自己越陷越深,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松手。我还记得,你爹当时的表情......” 冯永祥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当时江阳痴痴地看着林晚,突然脱口而出:“我要娶她!” 冯永祥那时张大了嘴巴,表情跟见鬼一样。 江阳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里浮现出羞赧之色,本就黄黑的皮肤因为脸红显得更黑了。 他嘴上豪气,等到真上前帮忙时,又却完全不敢看林晚,说话也结结巴巴。 “我...你这样硬拉不行,你...你等我下......” 冯永祥在一旁看着,捂着嘴不敢大笑出声,怕好友翻脸。 最后林晚抓着江阳的手臂,才将小羊羔拉上来。 面对冯永祥的取笑,江阳觉得面上无光,不等林晚道谢,便紧张地转头疾步离去。 剩下一脸莫名的林晚,看对方冷个脸,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跑回家,江阳才回过神来——他没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等他再赶过去,林晚已经赶着羊离开了。 江阳懊悔不已,那之后,他在那片荒滩守了三个月,日日都去,却再也没见过林晚。 他本来都以为,这辈子无缘再见。 后来,庆瑜两国签订盟约,共同治理沧澜江,让这片荒滩变成了可以安居乐业的家园。 官府立了向阳村,江阳和冯永祥两家一起搬迁至此。 村里还汇聚了赵钱孙李各家各姓,共同开垦这片野地,这其中,就有林晚和她爷爷。 林晚没有父兄在世,在原来的村子饱受欺负,到了向阳村后,这种情况再没出现。 后来,他们成了亲。 冯永祥眼中笑意渐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当时你娘坐在骡子上,你爹牵着她绕村去祠堂,我们都说,穿红妆的林晚是最漂亮的。你爹却摇头,说不及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可那时候,你娘明明满身的泥点子,哪里好看了.......”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蓄满了江小月的眼眶,梦中那个带着泥腥气和江风的画面更加清晰写实。 她不懂梦境是如何触发的,但显然那些画面似乎是逝者最后的执念。 父亲临终的牵挂,不是仇恨,不是痛苦,而是对母亲的眷恋与不舍。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身上的尘土和血污。 冯永祥叹息一声,将手轻轻放在江小月肩头。 “冯二叔,他们后面的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江小月眼里满是不舍。 “那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把身子养好了,我再给你讲。” 江小月点头,没有让悲伤的情绪延续下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一直旁观的葛先生这才出声:“你可知那官差是什么人?” 江小月回道:“我不认识他,也不知他为何会出现。” 说罢,她又追问道:“吴放呢?那盘扣问了吗?” “他不肯承认与李蕊的关系,那东西不是他的。”葛先生回答道。 正说着,村民领着那名年轻官差过来了。 烛光下,那官差看着不到二十岁。 他瞥见江小月肩头的伤口,面露愧色:“对不起,我没追上那人。” 感受到对方的善意,江小月忍不住问道:“我们认识吗?” “你可还记得,四年前,在沧澜江边,有一个少年大喊救命!是你父亲闻声赶来,下水把我爹救上来的,我一直记得这份恩情,只是这个案子,我帮不到你太多......”年轻的官差解释道。 江阳林晚一生救过太多人,经对方提示,江小月才记起这回事来。 当时正值汛期,水流湍急,听到求救声的人不少,却无人敢下水,最后还是父亲赶到,把水里的人驮了上来。 年轻官差名叫郑炽,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江家案发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 他方才听到同僚说江小月去了义庄,申请为父母收殓,担心出事,便赶了过来,恰好撞上黑衣人行刺。 “那黑衣人功夫远在我之上,只是心有顾忌,没有对我下杀手。观其步法,确实像瑜国人。” 杀渔民和杀官差,性质完全不同,对方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的处境很不安全,得想个办法,对了,吴放呢?”郑炽一脸担心地问道。 葛先生指向后院。 郑炽心头一松,顺势将自己这两天的调查结果道来。 “李蕊之死,另有蹊跷,我去李家村探查过,外面都说李氏夫妇视钱如命,不认这个女儿,这恐怕是有心之人故意谣传......” 郑炽去了两次,都没见到李氏夫妇,还是在李家村一位老者口中打听到,李氏夫妇因女儿私奔这桩特大丑闻,已被其族亲强行囚禁在家,严加看管。 这也是他们没有去认领女儿尸身的根本原因。 林小月这才知,她那天在李家村见到的,根本不是李蕊的父母。 李家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极力否认私奔传言,只因族中还有很多适龄姑娘,此事若传开,她们的亲事势必会受影响。 既知事情有异,郑炽便在入夜后悄悄潜进了李家村,找到了被关押的李蕊父母。 第10章 大局 郑炽从李蕊父母口中得知,吴放玷污了李蕊,夺走她所有钱财,还威胁她,若敢说出去,就把她胸口那点朱砂痣公之于众,让她在李家村无法立足。 李蕊只有十六岁,起初并未寻死,她跑回家将事情告诉了父母。 李氏夫妇当即拿着棍棒去找吴放对质,双方还动了手。 然而,此事被李蕊的爷爷知晓,不知他对李蕊说了什么,等李氏夫妇察觉不对,李蕊已经投河自尽。 听着李蕊的遭遇,江小月心里涌起一丝复杂情绪,看向后院的目光也愈加愤恨。 若放任吴放继续逍遥法外,不知还会有多少像李蕊这样单纯的姑娘受害。 可李蕊父母的证词并不能作为证据,吴放只需咬死二人是两厢情愿,便可脱罪。 最终,遭受千夫所指的,仍是李家,这世道对女子而言,就是这么不公平。 江小月很想为李蕊讨回公道,但还是先问道:“如果能证明那盘扣不是吴放的,案子是不是就能继续查下去?” 郑炽闻言,避开了江小月的视线,自怀中取出一份口供。 “那盘扣......我已经查过了。” 江小月连忙接过来,却发现上面有好些字不认识。 葛先生代为念诵,这是一位游走于庆瑜两国的货商提供的证词。 对方认出,这盘扣乃是瑜国都城丽锦坊所制,看着不起眼却价值百两。 据传,丽锦坊汇聚了瑜国民间顶尖匠人,所做之物总是比其他店铺更为精巧。 吴放从未去过瑜国,也绝不可能用得起百两的盘扣。 郑炽将这一发现报告给县尉,却被勒令停止调查,还让他回家休息。 江小月心里涌起绝望:“所以,县衙根本没想查这个案子,就算吴放作证,他们也不会行动?” 郑炽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叹了一声,才又道:“县尉大人说,庆瑜两国正筹备联姻,瑜国的公主不日将过境前往庆国都城。在这个紧要关头,任何有损两国邦交的行为,都可能影响大局......” 郑炽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江小月心底,将她对公道自在人心的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摧毁。 她手指掐入掌心,指尖的伤口被挤压流。 “大局......呵,好一个大局。”江小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她肩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父母曾经的惨状。 葛先生沉默地立在一旁,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见这结局。 冯永祥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怒。 两个渔民的性命,在巍巍国事面前,轻如草芥。 江小月缓缓抬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圆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与天真剥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恨意和决绝。 她望着郑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所以,我爹娘就活该被杀!他们一生积善行德,救过无数落水的人,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却要顾全大局!这是哪门子道理!” 郑炽避开她的目光,喉头滚动,无法反驳。他眼中的愧疚是真,但无能为力也是真。 江小月不再看他。 她低头,手无意识地抚上怀中的九宫铜块弹弓。 粗糙的麻布下,坚硬的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让她混乱沸腾的心绪冷静下来。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父亲遗体时的冰冷,以及母亲最后那望向院门的目光。 苍天不收恶人,那便由她来收!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冰冷而又坚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后院方向。 吴放就被关在那里,如果他没有引诱李蕊,如果李蕊没有投江,如果她没有发现漂浮在江上的尸体,如果,她没有捡起那个九宫铜块...... 官府不敢动瑜国的人,就由她自己来,等一切完成后,她再去地下向父母请罪。 “郑大人,”江小月再次开口,声音诡异的平静下来。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大人不敢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只管说。”郑炽心中不忍,这般回道。 “那个黑衣人,你查到了什么?” 郑炽一愣,如实回道:“他一击不中便远遁,留下的痕迹极少,恐怕......” “不,有线索。”江小月打断他,“吴放与那黑衣人,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屋里的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冯永祥惊呼:“这怎么可能?” 葛先生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小月。 “你......有何证据?”郑炽追问,心中已隐隐猜到江小月的意图。 “证据?”江小月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还需要什么证据,反正衙门不在意这些!吴放今日一直跟踪我,买通乞丐,就是为了对我下手。他又恰好和黑衣人同时出现,要取我性命!我肩头的伤口就是证明,说他们是同伙有何不可。” 她停顿了一下,极力克制情绪。 “至于那黑衣人,”江小月的声音更冷,“他眼下的粟丘疹我看得清清楚楚,官府不敢动瑜国人,那吴放这个败类就在眼前,难道还怕他不成。他害得李蕊投江,本就是罪大恶极!” 郑炽被她的气势和话语中的逻辑所震慑。 他明白江小月想做什么——她要借官府之手,严惩吴放。 吴放是庆国人,官府查他,动刑都不会有任何顾忌。 他接触的案子少,虽赞同这个做法,但内心深处又感到一丝不妥。 冯永祥听得目瞪口呆,看着江小月那张稚气褪尽的脸,感到陌生又心酸。 葛先生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这孩子被逼到绝境,爆发出的力量远超想象。 此举还有一个妙处:黑衣人仍潜伏在暗处,不知道何时会再出手,把吴放推出去,能暂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使其放松警惕。 他看向江小月眼底那一抹深思,知道她定是另有打算。 此刻,身在后院的吴放,还不知迎接他的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江小月被抬往县衙。 小县城没有宵禁,街上仍有少许行人。 看到她胸前那一大片血迹,不少人探头张望,更有好事者跟着他们到了县衙。 县令早得消息,端坐在前堂,正头疼的厉害。 第11章 最终目的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武县令面色复杂地看着郑炽押着吴放跪在堂下,眼中闪过不悦,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张捕头。 张捕头也深感头疼。 这郑炽只是县衙的散从衙役,平时务农,有事才会被征召,并非正式在编人员。 他明明警告过对方不要插手此案!否则就将其除名,可对方就是不听。 张捕头正欲出声斥责,却见冯永祥和村民抬着江小月紧随其后步入大堂。 她肩头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衬得那张小脸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连日来难安寝,她眼下的乌青也愈发明显。 此刻,她眼神如同淬了冰,死死钉在正襟危坐的县令身上。 堂外几声蝉鸣,堂内气氛凝滞。 武县令一身官袍,大饼脸衬得他满脸福相,面容倒很是和气。 此刻他眉头紧锁,看着堂下这烫手山芋,尤其是那孤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执拗,令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口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避开江小月的目光,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因何击鼓?” 江小月无法起身,艰难地抬着头,一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大人,民女江小月,状告吴放,勾结黑衣人,意图杀我灭口,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你血口喷人!”吴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地跳起来。 他瞪着江小月,脸上青红交错,“大人,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她故意陷害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黑衣人!” “公堂之上,休得咆哮!” 郑炽见状,一把将吴放按回原地,随后将义庄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道来。 乞丐和看守义庄的瞎眼老头都带了过来。 瞎眼老头虽看不见,却记得自己的竹棍曾敲打过凶徒,而在吴放身上,也找到了竹棍留下的痕迹。 至于吴放身上的其他淤伤,冯永祥坦然承认是他所为,但强调是为了阻止对方行凶。 武县令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若这人是凶手,案子倒简单了:“吴放,郑炽所言,可否属实?” “我...我就是看她可怜,想上前安慰两句。那乞丐...那乞丐是恰巧碰上的,我不过施舍他两个铜板,这算什么证据!” 吴放梗着脖子狡辩,眼神却慌乱地闪烁。 郑炽冷哼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善心。可我在李家村打听到的,跟你说的完全不同。” 冯永祥与郑炽对视一眼,方才他们已经商量好策略,江小月毕竟年少,沉默更能凸显孤女的悲凉。 冯永祥上前一步,直视吴放:“昨日你就在村子里出现过,你与李家二姑娘之事尚未了结,就把主意打到了小月身上。 若非做贼心虚,你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现身,反要躲在暗处。若非你与那黑衣人早有勾结,怎么你带着乞丐一出现,他便现身对小月突下杀手。” 冯永祥说着,对武县令深鞠一躬。 “禀大人,若非郑大人及时赶到,小月早已命丧黄泉!吴放诱骗李蕊在先,现在又将主意打到小月身上,欲夺财害命!” 他说着,看向担架上的江小月,眼眶泛红。 江小月咬着牙,冷冷出声:“大人,我肩头这一刀,就是证据,那黑衣人就是那晚出现在我家院中之人,是你们合伙,残杀了我父母!” 她字字如刀,目光直逼吴放。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更不认识什么黑衣人!”吴放被二人这一连串的指控砸得头晕目眩,他完全没想到,江小月竟敢冤枉他。 即便他不通律法,也知官府对杀人罪的严惩,这罪名一旦坐实,他必死无疑! 听说这案子牵扯到瑜国人,若官府真拿他当替罪羊....... 他满脸惊慌跪行到武县令跟前,不敢再隐瞒,不管如何,骗财总比杀人轻的多。 “大人明鉴,我是听说她一个孤女守着丰厚家财,就想...就想跟她做个朋友,我确实存了利用之心,但我还什么都没做,这帮粗野的村民就把我揍了一顿。” 武县令看吴放的目光充满鄙夷。 一个是劣迹斑斑的骗子,一个是孤苦无依的少女,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但这些无法直接证明吴放与黑衣人有关联,一切都只是猜测。 江小月肩头的刀伤是黑衣人造成的,她声称吴放是同谋,属于主观推断,没有物证支撑。 且吴放盯上江小月,是在江阳夫妇死后。指控他杀害江阳夫妇,过于牵强。 武县令一拍惊堂木:“吴放,你与江家可有私仇?” “绝对没有!”吴放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四月十四江宅案发那天,你在何处?” “我...我记不清了,我应该在家里,没什么事我一般很少出门。” 这本是例行询问,但提到这个日子,吴放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你撒谎!”江小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牵动伤口,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那天李蕊的尸体从江里捞上来,我去了李家村,没人知道你在哪!你根本是心虚,躲在外面。” 武县令看着江小月摇摇欲坠却依旧气势逼人的模样,再看看吴放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中已明白了大概。 县里关于私奔的闲话他也听过不少,只因李家人未报案,他也只当流言。 武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吴放!还不快从实招来,若你说不清当日的行踪,本官都要疑你与那黑衣人有染。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惊堂木的巨响重重锤在吴放心头,他本就是色厉内荏的无赖,哪里经得住官府威严。 眼见衙役已经搬来了刑具,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我没杀人,十四那天,我在翠莺楼里。我在那住了六天,从未出过楼!您可以去查,我跟那个黑衣人真的没关系! 我前天才离开翠莺楼,一出来就听说江家有钱,一时鬼迷心窍,想骗点钱花花,我哪敢杀人啊!” 吴放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一副忏悔的样子。 今日是十八,算算时间,他在翠莺楼住了六天,也就是十一那天住进去的。 那天,恰好是李蕊投江的日子。 江小月和郑炽对视一眼。 郑炽自怀中取出一张状纸:“大人,这是李蕊父母的供状,他们要告吴放骗奸、窃盗、逼死李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要替李蕊伸冤,混淆黑衣人视线。 江小月知道,指控吴放与黑衣人勾结,缺乏实质证据,官府不会采纳。 但只要证实吴放对李蕊的所作所为,就足够将他定罪。 他们先控告他杀人,让他自证,从而找到突破口。 第12章 真真无耻 情况一下子从杀人案转到了李蕊身上。 吴放惊讶地张大嘴巴,刚要反驳,却猛然想起:自己把李蕊那根银簪子送给了翠莺楼的红玉! 官府去那一查便能知晓。 那簪子,是李蕊父母为她攒下的嫁妆。 他方才一着急,竟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吴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李蕊她是自己投江的,不关我的事!是她自愿把钱给我的!我和她从未越距。” 他终于承认了与李蕊的关系,承认了案发时自己的藏匿地点。 如此一来,他与江家命案没有关系,只剩下对江小月的不良企图。 “你敢发誓你们没发生关系?”江小月故意诈他,“她是否为处子之身,只需让仵作验尸,真相自会昭告天下,届时你作伪证欺瞒官府,更是罪加一等......” 少女脸上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威压,一时间,堂内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 武县令知道,江小月这话是唬人的,刑讯时,他也会用到这一招。 算算时间,距离李蕊身死已有八天。 在水里泡了三四天的尸体,捞出时就已面目狰狞,又在湿润的土壤里埋了四天,下身怕是都烂完了,仵作验不出什么来。 可吴放完全不懂,他此生唯一近距离看过的尸体,就是他的父母,那时他只有三岁。 他咬紧下唇,双眼通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从进衙门开始,一步错,步步错。 “我们是两情相悦.....我没有逼迫她。我之前不肯说,也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 “好一个两情相悦!”武县令沉下脸,“心疼她,所以在她自尽后流连烟花之地。怎么,是在她身上得不到满足,跑去泄愤了?” 如此露骨、难堪的话一出,吴白顿时成了哑巴。 冯永祥第一时间想去捂江小月的耳朵,不想让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郑炽暗暗松了口气。 吴放虽未涉及核心命案,但其诱骗李蕊,夺其财产,致其投江已是重罪,足够将他收监严惩。 虽然李蕊最初是自愿私奔,但在发生关系时,她的自愿是基于吴放的欺骗,这已构成罪责。 吴放的诱奸、夺财行为,直接导致了李蕊走投无路而自杀,这完全符合威逼使人致死的律条。 郑炽看向江小月,对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望向县令的眼神,那份坚定与压迫丝毫未减。 “大人,”江小月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那枚盘扣,还需让他辨认。” 武县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早在郑炽之前,他就查实了盘扣的出处,也知道并非吴放所有。 江小月质问的眼神,连同那大局二字刺得他坐立不安。 同僚的话犹在耳边:那丽锦坊能在瑜国都城立足,客人自是非富即贵,若真查实这盘扣属瑜国贵族,他还能写公文向州府请命缉拿不成? 此举若出,怕是整个边境的官场都要笑话他天真。 只是,这姑娘性子如此执拗,往后怕是会生出不少是非来。 他给旁边的捕头使了个眼色,那枚盘扣被呈了上来,吴放自是满口否认。 武县令命人将吴放收押,同时派出人手,去翠莺楼核实。 考虑到黑衣人还未落网,江小月又重伤在身,武县令将他们安置在了县衙后堂。 身处边境,他们对瑜国人的习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根据郑炽的观察,那黑衣人似乎很怕暴露身份,过招时,他没有用瑜国的武学招式,只在遁走的瞬间,不经意展现了瑜国的身法。 他笃定,对方不敢擅闯县衙。 翌日,衙差询问了翠莺楼的老鸨,以及楼里所有的姑娘、杂役。 经所有人的口供交叉比对,可以确定,吴放确实在那楼里躲了六天,未出过翠莺楼的大门,也未和外界联系。 听说牵扯到命案,红玉姑娘立即拿出了银簪子。 在她眼里,这种粗制的银簪她根本看不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将这六天与吴放的往来都交待了。 每回办完事,吴放就会吹牛,说他动动手指,就能勾的小姑娘为他茶饭不思,一颗糖,一次无意的牵手,就能轻松拿捏对方。 红玉是娼妓,应付客人是她的本分。不管客人说什么,她都附和着,哄对方高兴。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她便会扑倒在吴放怀里,撒着娇捶他的胸,让对方说清楚,到底谁更有魅力。 吴放总会一脸戏谑:“那些个雏儿,一身僵硬,难搞得很,还是你这种更销魂。” 六天的相处,或许刚开始吴放还保有一丝警戒,但泡在温柔乡的时间长了,早不知天地为何物,把他与李蕊的过往都说了出来。 而且,与他有纠葛的,并不止李蕊一人。 红玉是娼妓,她的证词虽不会被采信,但其口供中的多处细节,经衙役去李家村走访,皆得到证实。 李蕊是在满怀希望,对未来抱有一份憧憬的情况下,才会不顾名节,冒险偷走家里的银钱同吴放私奔。 可得到的结果却是被抛弃、被威胁,吴放原以为,李蕊会为了名节忍让。 因为在庆国,很多女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 在官府的审讯下,吴放终于坦白了他对李蕊做的事。 可他觉得自己没错,还嚷嚷着李蕊不是他杀的,一切都是她自愿,因为从小舅舅就是这样教他的。 教他哄人,教他吃软饭。 他舅舅还想说情,武县令直接命人将其拿下,作为家属,他要承担一定的连带责任。 当时江小月前往县衙告状,有不少百姓围观,她状告吴放杀害她父母一事也传了出去。 县衙没有主动澄清,反让流言愈演愈烈。 黑衣人听说了消息,正守在县衙外。 国君有令,主公已经撤回瑜国,只留他一人处理这个孤女。 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回去后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万分后悔,当初对方昏迷时,就该解决掉她。 当时他寻机搜过身,并未发现不属于渔家女的物件。 主公曾许诺,找回那东西可赏千两,即便没见过,他也抱着那渺茫的期望,想看看东西是不是被江小月藏起来了。 可天不遂人愿,他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时机。 是夜,县衙后堂的厢房内,烛火在江小月眼中摇曳。 郑炽因不服从上级指令,被县衙除名,再无入仕可能。 他来向江小月辞行,并告诉对方,吴放很可能会判斩刑,卷宗已经上呈州府。 吴放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儒家伦理,此番严惩也是为了降低命案影响,以儆效尤。 “以后若要帮忙,直接来村子里找我。”郑炽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心头的失落却是掩盖不住。 江小月心头泛起愧疚,却也知木已成舟,只能让自己显得淡漠些。 “县令大人在县衙吗?我想见他。” 第13章 谈条件 戊时末,百姓早已沉入梦乡。 县衙令厅内,武县令正在核验境内春耕与水利事宜,他虽世故怕事,却十分勤勉。 即将进入雨季,江水渐涨,码头的石阶已没入水下三级。 往年五月都暴雨频繁,诸多事务需得提前预备。 听说江小月求见,武县令眸光微闪,点了点头。 很快,衙役便将江小月抬进了令厅。 江小月看着端坐在书案后,正奋笔疾书的武县令,那身象征着权力与公正的官袍,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推诿和讽刺。 “见过县令大人。” 武县令抬头,望向那瘦小的身影。 张捕头仔细审过吴放,又在外打听了一圈,发现所谓孤女守巨财的传言,很可能是江小月自己散布的,目的就是引吴放上钩。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都还没长出来,怎会想到去利用人性的贪婪设局? 是以,武县令派人去向阳村探查,发现村里有个黑户,还是个文采斐然的读书人。 他尝试追查这位“葛先生”的来历,却一无所获,这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 借着查案,张捕头去村里打听,听说了一桩怪事。 邻居常在夜里听见葛先生家中传出古怪动静,瞥见晃动的人影。 村民的描述,让武县令想起了一位瑜国的官员。 那时他刚上任不久,两国官员就沧澜江治理一事洽谈。 晚膳过后,那瑜国官员竟在驿站随性起舞,双脚踢踏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武县令当时颇为震惊——在庆国官场,行立坐卧皆有规矩,岂能如此恣意妄为。 堂堂官员,竟似戏子般甩动宽大袖袍起舞! 后来他才知道,瑜国没有宵禁,夜间娱乐丰富,各种诗会、花宴上男女同席,即兴歌舞乃是一种风尚。 难道这葛先生是瑜国人? 有了这个怀疑,武县令便乔装去了一趟向阳村,村民听到的声音,确实像脚踢踏地面发出的声响。 彼时,葛先生正如往常般在竹椅上躺着,姿态松弛随意,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克制二字,这让武县令心中怀疑更重。 武县令心思百转,现实中不过几息之间,他问起江小月的来意。 “大人,民女此来,有两事相求。” 武县令放下笔,目光深沉:“讲。” 江小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头的抽痛:“请大人将李家二姑娘发髻中寻得的那枚盘扣,归还于民女。” 武县令眉峰一蹙:“此乃重要证物,牵扯重要疑犯,岂能轻易予你?” “重要证物?”江小月挣扎着坐直,嘴角扯出一抹讽刺,“那大人会派人去瑜国丽锦坊追查吗!您压下我爹娘的血案,不敢追查其真正主人......” 她顿了顿,心在抽痛,眼神却更显执拗,“这东西留在县衙,不过是件徒增烦忧的烫手山芋,不如让民女带走,至少......它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唯一信物。” “带走?你要去哪?”武县令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便是我求大人的第二件事——请大人开具一份路引文书,允民女前往瑜国。”江小月的声音异常平静,显然深思熟虑过。 她深知依靠官府无望,要想找到凶手,只能靠自己。 可要离境,必须有官府签发的路引。 武县令面露讶色:“你要去瑜国?你才十一岁,这简直是......” 他想说异想天开,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想去寻仇。 江小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立刻接道:“若您应允,关于此案,民女绝不再纠缠。无论县衙对外如何宣称吴放之罪,如何了结我父母的案子,民女都会沉默接受。 日后民女是生是死,所作所为,也与县衙没有任何瓜葛。” 这番话让武县令心头微动。对他而言,盘扣本身已无追查价值, 若江小月主动离开,正是解决麻烦的良机,他也怕对方再生事端。 武县令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威严。 “念你年幼遭难,盘扣可以还你,但出关路引,你就莫要妄想了。本官知你难过,但沧澜江两岸,庆瑜和睦乃头等大事,事关边境民生,绝非你一小女子可撼动。” “大人怕是忘了,民女还在被追杀。”江小月紧盯着武县令的表情,“民女不可能一直躲在县衙,听闻瑜国公主不日就要过境,若此事传开.......” “你在威胁本官。”武县令脸色一沉。 “民女不敢。”江小月态度忽而软了下来,扶着肩头艰难躬身,“冯二叔一家仁厚,收留于我,但民女已负克亲之名,如今又随时面临刺杀之险,实在不愿牵连旁人,只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少女的眼神疲惫而空洞,仿佛被接连的打击抽干了精神。 “民女如今只想远远避开那黑衣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至于那盘扣,”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祈求,“就当作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我爹生前常说善恶终有报,他救了那么多人,老天总会开眼的......” 她的话语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孤女仅存的奢望。 这悲戚绝望的姿态,瞬间激发了武县令内心深处那点被官场世故掩盖的愧疚。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不过是个孩子,就算去了瑜国,蝼蚁也不可能撼动大树,他似乎把对方想的太强大了。 更何况,那江阳夫妇确实是难得的大善人,落得如此下场,若他们唯一的女儿也遭毒手...... “也罢。”武县令终于松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威严,“我尊重你的选择,路引文书本官可以给你,只是你须谨记,离开之后,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江小月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芒。她恭敬地应下,姿态卑微。 “谢大人恩典。” 之后,江小月与武县令提及给父母下葬一事,并求对方配合她行事。 很快,衙役便取来了那枚用布包裹的镂空盘扣和路引文书。 江小月小心翼翼地将盘扣和文书贴身藏好。 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却像是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复仇之火。 离开令厅时,檐外夜色更浓。 江小月被抬着,目光落在檐下悬挂的灯笼上。 灯笼晕黄的光,照不进她幽深的眼眸。 冯永祥一早被她支开,此刻正焦急地等在厢房外,见江小月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月,你去见县令大人做什么?” 江小月抬头,望见对方脸上的关切,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她用为父母安葬的借口搪塞了过去,离开向阳村的事,暂时不打算让冯二叔知晓。 翌日清晨在衙役的层层护卫下,江小月带着空棺前往义庄领回父母尸身。 牛车拉着棺木,担架上躺着江小月,一家三口齐整整回了向阳村。 第14章 疏远(求月票) 向阳村民一早得了消息,都赶来帮忙,准备了供桌和牌位,早早守在村口, 看到重伤的江小月和那两副棺木,村民无不红了眼眶,刘婆婆更是哽咽地说不出话。 李蕊的父母也站在人群中,双眼泛红。 除了他们,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大多是被江阳救助过的人。 何氏关切地打量着丈夫冯永祥,自小月遇刺后,他就再未归家。 见丈夫鬓角添了白发,何氏心疼不已,一把揪住欲奔向江小月的儿子冯康,同其他村民站在一起。 江小月挣扎着起身,向众人表示感谢后,依照梦境所示的大致方位,将父母葬于他们初遇之地。 她拖着病体完成祭祀仪式,即便右肩绷带渗出淡红也未曾有半分懈怠。 仪式完成后,她依照渔村传统,前往江边焚烧纸扎的小舟,祈求父母通往阴间冥河时能顺利渡水。 这期间,她让官差藏在暗处,自己又在坟茔旁坐了半晌,期望黑衣人会冒险现身。 然而等到黄昏也毫无动静。 埋伏的官差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稍稍平缓,只盼对方识相,这几日能平安度过。 官差的反应落在葛先生眼中,他看着江小月蹒跚的脚步,陷入沉思。 一行人返回冯宅,却在院墙外听到冯永祥与何氏争吵,冯康不知所踪。 江小月扶住院墙,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冯永祥面朝里背对着何氏,而何氏正低头拭泪。 她正想离开,却听到何氏提及自己的名字。 她一时顿住,细听片刻才明白缘由。 原来,自从江小月家财丰厚一事传开后,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更有甚者提出让她去对方家里当童养媳。 待她及笄便可圆房。 江小月遇刺的消息传来,冯永祥虽让人报了平安,何氏仍旧担心得睡不着觉,既怕丈夫有危险,也愈发觉得不能再留江小月。 于是,她暗中考察求亲者,从中筛选出自认还算不错的两户人家。 这不,冯永祥一回来,何氏就迫不及待找他商量。 “这两家虽比我们贫苦,但正因为这样,小月带着银子嫁过去才更受婆家重视。 我打听过了,这两个孩子都很老实,手脚也麻利,往后定饿不着小月。” “你......”冯永祥气得说不出话,“小月才十一!就算你不想她嫁给康儿,也不必这么早定亲。就不能再等两年?” “你不懂,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想事了。她这几天不在家,康儿什么好吃的都说要留给她。再大点,想拦都拦不住了!她现在一心只想报仇,万一你们出点事,我该怎么活下去!” 何氏眉头皱成了疙瘩,她生了三胎,就冯康活下来了,冯康就是她的命。 “不管你怎么说,小月的伤还没好,江阳大哥才下葬,这事现在不能提!” 何氏还想再说,院门忽被敲响。 二人情绪太激动,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站了人。 江小月转头,发现葛先生已站在身后。 见屋内二人看过来,葛先生搀着江小月进屋。 冯永祥面色尴尬,快走几步来到江小月的另一边,扶着她坐下。 何氏此举夹杂着私心,此刻心思被当事人听去,脸上挂不住,撇过头不敢看江小月。 江小月面上却无怒色,只平静地说:“婶婶,你们无权决定我的婚事。” 她语气坚定,似在嘲讽何氏多事。 何氏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小月。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长辈,这些日子她尽心尽力照顾对方,整晚守护。 家里的三个人活都不干了,心思全放在江小月身上,得到的竟是一句指责? 方才的那点愧疚不安顿时消散,愤怒涌上心头——此刻在何氏眼里,江小月就是只小白眼狼。 “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何氏指着丈夫的头发,“你看看他,这些日子为了你,头发都熬白了,我们无非是想你日后过的安稳些,你若不愿,推掉就是了,何必拿话伤人!” “小月不是这个意思,这事本就是你错在先。”冯永祥连忙调和,向江小月抱歉一笑。 江小月这才注意到冯永祥的白发,她压下心头涌起的热意。 父母不在了,冯家三人就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 但婶婶的担忧没错,她不能再拖累冯家,必须划清界限。 出关公文就在怀中,她不能因自己的事害得冯家分崩离析。 她语气冷硬:“婶婶放心,我绝不会嫁给冯康,也不会再给你家增添负担。我今日就搬回家住。” 话音刚落,檐外忽传来少年哽咽的呼喊:“小月儿!” 只见冯康赤脚奔来,草绳串着的泥鳅散落一地,“你不肯嫁我......是嫌我没用吗?” 原来他早已回来,听到争吵便躲到墙边偷听,正好听见江小月的话。 他眼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茫然不解。 葛先生看着他的表情,冯康还是那个单纯少年,而小月却不是了,这两个孩子思想显然已不在一个层面。 江小月闭了闭眼,再睁眸时已一片沉静:“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你。” 何氏上前去拽冯康,哭声与骂声充斥在院中。 江小月再不多言,随葛先生离开冯家。 江宅封条已摘,望着屋中的血迹,江小月瞳孔一缩,眼里的热意再也抑制不住。 捏紧母亲给她买的红绳,她没有清理屋子的打算,独坐在血迹斑驳的竹凳上。 武县令交付的路引文书紧贴胸口,这是她通往瑜国唯一钥匙。 葛先生静静看着江小月,对方私下去找武县令一事,他已然知晓。 他不是老实本份的冯永祥,没那么容易被敷衍。 抓捕吴放那天,江小月就已经向县衙申请过,这点事完全没必要再找武县令。 联想到她方才对冯家人反常的态度,葛先生脱口而出:“你想离开向阳村?” 江小月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她还未开口,对方竟已猜到:“是。” “去哪?” “瑜国。” 江小月毫无隐瞒。在葛先生面前,她感觉瞒不住,更何况她还有事相求。 葛先生面色微动。对方的回答清晰又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即便前路充满危险。 “我养伤期间,先生可以教我识字画画吗?”江小月问。她总得多学点本事。 葛先生忽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勇气,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快。 “你以为你是天才,几天就能学会!” 说完转身出门,把篱笆院门摔得吱呀作响。 没一会儿,他又挟着书卷返回。 见江小月正用左手艰难地捻笔,他蹙眉夺过笔:“逞什么能!今日只讲《瑜国风物志》,不准写字。” 于是,向阳村村民目睹了奇怪的一幕: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江小月,忽然认真地念起书来。 第15章 离开 夜里,冯永祥来送饭。 江小月看着他:“冯二叔,我已经和刘婆婆说好了,给她付了饭钱。” 冯永祥面上顿时涌现失落,他们之间还从未这样生分过。 他知道此事是自家媳妇做的不对,只以为江小月还在生气,也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将那碗炒好的泥鳅放在桌上。 那是冯康特意抓来给江小月补身体的。 夜里,衙差奉命守在院子里。 今日恰是小满,气温回暖,夜里倒是不凉,就是江边蚊虫多,叮得四名衙差满脸红包。 江小月请衙差帮忙,在院墙下和前院的空地上,铺满了细河沙。 入睡前,她又特意用晒稻谷的木耙把细河沙梳平整。 这样一来,即便野猫进院,也会留下清晰的足迹。 冯永祥看着他们忙活,想上前帮忙,又被妻子拉住。 次日清晨,天不亮冯永祥就去了县城,将大夫接到村里给江小月换药。 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但换药时江小月始终一声未吭,似乎对疼痛已然麻木。 大夫闻着屋里的怪味,眼神怪异地说:“这屋子要通风。” 看到冯永祥关切的眼神,又补充道:“没事,她虽伤到了骨头,但小孩子骨头愈合快。 最多半个月就无碍了,只是这期间切记不能搬重物。” 冯永祥听到这话,立时放心了,对于凌乱的屋子完全没多想,他拿着新药方送大夫回县城,顺道去药堂抓药。 冯康趴在篱笆墙外,看到葛先生在给江小月讲课,想进去又拉不下脸。 原本亲密的两家人,彼此间突然笼罩着一层尴尬。 休养了七天后,江小月期待的大雨终于降临。 在她养伤期间,常有村民送来各种东西,江家时常有人进出。 临近黄昏,刘婆婆撑着伞前来送饭。 她佝偻着背,缓缓走进院中。 大雨将细河沙冲刷到地势低洼的角落,也使其失去了防护作用。 躲在不远处的黑衣人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像只落水狗般晃了晃脑袋。 不多时,刘婆婆撑着伞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依旧佝偻腰,目光低垂望着前方不远的地面。 黑衣人看着对方走出院子,紧密的雨势让他忽略了对方身体的微颤。 屋檐下站立的官差,同往常无异,让黑衣人放松了警惕。 江小月裹着刘婆婆的外袍,大雨带来的寒意和内心的紧张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在心里默念着步数,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着急。 路过冯永祥家时,屋内昏黄的烛光从门口透出来。 这些日子,冯永祥担心有突发情况,即便睡觉,也不会紧锁房门,只为能第一时间赶往江宅。 此刻,一家三口正闷闷不乐地围坐在饭桌前,冯康看着饭菜毫无胃口。 江小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短暂停留,在心里默默道别。 如果有机会,她会回来的。 她垂下眼,转身离去,直自进了刘婆婆家里,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出行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天她借着刘婆婆送饭的机会,一点一点让对方带了过来。 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出关文书、那枚盘扣和弹弓,都被她装进了父亲惯用的皮囊里。 这皮囊是牛皮所制,防水,不怕雨水打湿。 刘婆婆是独居,屋内没有其他人。 江小月迅速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褐,因为年岁太久,颜色褪得斑驳,肘部打着同色但略深的补丁。 褐色麻布长裤的裤腿被她高高地卷过膝盖,腿上依稀可见几道被芦苇或碎石划出的浅白旧疤痕。 她穿上草鞋,像冯康那样将头发高高束起,蜜色的肤色使她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半大少年。 这样的装扮在这一带再寻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她背上包袱,撑着伞再次步入雨幕,朝村口走去。 江家在村子的最里面,黑衣人的视线无法覆盖此处。 江小月心中的忐忑随着哗啦啦的雨声,似是消散了些,但身体依然紧绷。 行至村口的庵堂时,她意外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 雨势模糊了对方的面容,但那身熟悉的青衫让江小月心中一喜。 她大步走近,看到对方背后那鼓鼓的箱笼,似是全部家当,语气暗含不可抑制的欣喜:“先生!您怎么会在这?” 来人正是葛先生。 这些日子,他除了授课,从未问过江小月的打算,今夜却突然出现。 “等你半天了,磨磨蹭蹭,要赶路还不快点。” 一大一小撑着伞再次步入雨幕中。 葛先生大步疾行,江小月只能小跑才能勉强追上,根本无暇发问。 走了一个时辰,她便气喘吁吁。 肩头的伤虽好了大半,但大幅度的动作仍会带来抽痛。 葛先生见状停下脚步:“前面有个土地庙,你再坚持一下。” 江小月趁机拉住对方的衣袖:“先生,您是要陪我去瑜国吗?” “我可不是为你,我本就是瑜国人。”葛先生突然坦白。 江小月张大嘴巴:“您是瑜国人?!” 葛先生不满道:“这事还得怪你,我在村子住得好好的,十年没被人发现。就因为帮了你,被那武县令察觉,来村里调查我。我要再不走,肯定会被当作奸细抓起来。” 他瞪了江小月一眼:“所以,你要补偿我,给我当牛做马!” 江小月突然笑了,身体的紧绷和对未来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 曾经,葛先生问过她,要不要把那个黑衣杀手除掉。 可村后山出现的脚印明显是好几个人的。 那黑衣人不过是凶手手中的一把刀,抓了杀了都有可能招致凶手的报复,给向阳村带来灾难,还不一定能拿到有用的线索。 毕竟,对方连那弹弓都没认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退一步讲,他们还未必抓得住。 深思熟虑后,江小月决定悄悄离开。 两人在土地庙等待雨停,之后继续朝着边境走去。 向阳村内,黑衣人终于发现不对。 明明“刘婆婆”在三个时辰前就回家了,可到了子时,屋里竟又走出一个刘婆婆! 那时雨已停,对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异常清晰,那方才顶着雨离开的是谁? 望着衙差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容,黑衣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第16章 救还是不救 黑衣人确认江小月不在屋里后,立即在村里搜索,却为时已晚。 村口处,刚下过雨的乡道上留下两排脚印,一直延伸到官道的青石路才消失。 黑衣人站在分岔路口,一边是通往县城,一边是通往边境。 他双眉紧锁,略一思忖,朝着县城的方向追去。 计划这次行动时,衙差曾提议让刘婆婆在江宅过夜,这样等到黑衣人发现,已是第二天,江小月也跑得足够远了。 但江小月担心有意外,万一黑衣人出手,会连累刘婆婆。 三个时辰,足够她逃离了。 这夜,冯永祥心绪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 淅沥沥的大雨一直下,听着檐角滴答的雨声,他莫名烦躁,即便妻子贴过来,也毫无心情。 似睡非睡间被鸡鸣声惊醒,他睁眼,脑子还有些钝。 好像一整晚没睡,可闭上眼前外面雨声还吵得厉害,这会雨早停了。 他穿衣出门,门前土道并无积水。 天色还未大亮,他望向江宅的方向,正欲过去看看,却见县衙的四名官差打着哈欠从门前经过。 “早啊!官爷。” “你也挺早,正好,这信是给你的。”官差递过一封信。 江小月在信中只留了一句话:她很安全,只是要离开一段时间。 刘婆婆也依照约定,将计划告知了冯永祥: “小月说,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她出去几年,等没事了就回来看你。” 冯永祥无法接受,这是他兄弟唯一的孩子,万一出事,他还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对方。 他叫上妻儿,一家三口急急赶往县城打听,却毫无线索。 回村后才知,葛先生也不见了踪影。 显然,这二人是一起离开的。 冯永祥胸口被酸涩填满,小月竟求葛先生帮忙,也不找他...... 此刻,一条泥泞的乡道上,一大一小正艰难前行。 刚下过雨,他们的草鞋裹满污泥,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脚上刺痛,让二人每一步都如赤脚踩在尖石上,即使放轻脚步也无济于事。 江小月知道脚掌定是磨出了水泡,且已破裂。 她再次拿出地图——这是在县衙时问武县令要的,出发前,她已将一路留宿的村落或庙宇都标示好了。 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出发第一天,就未能抵达预定地点。 她回头看向葛先生。 葛先生立刻敛去痛色,强作轻松,只是紧绷的下颌让他显得比平日严肃。 “怎么,累了?”葛先生看着江小月,瞳孔深处有一丝期冀。 要知道,他们已经步行八个时辰,他那箱笼里还塞满书画和笔墨纸砚。 “先生,我们得加快速度,否则赶不到落脚点了。”江小月道。 葛先生表情瞬间僵硬,重重呼出一口气,他不能输给一个孩子。 他猛地向前迈步,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上,他累得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临近黄昏,地图上的地标仍未出现,江小月暗暗焦急。 这时,忽听道旁传来呼救声。 她循着声音望去,一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汉摔倒在水沟里。 一把锄头刚好横架在水沟的两边,老汉手抓着锄柄,狼狈地半躺在水中。 “小哥儿,快拉我一把。”老汉目露喜色,似是在水里泡了一会,双唇都泛白了。 只是,这情形有些奇怪。 这水沟不过三尺多宽,雨后河水虽浑浊,但从上游某处来看,最深也仅及腰。 这样窄的水沟即便老汉松手落入水中,也能自己站起,这流速绝不可能瞬间将人冲走。 他完全可以自救。 江小月皱眉,想到父母的遭遇,一时迟疑地顿在原地。 不过半月,那个善良的小姑娘已不复存在。 如今遇事,她总要先疑上三分。 她望了望四周,不见村庄,只有不远处,一块满是杂草的荒地有开垦的痕迹,其余皆是灌木杂草丛。 葛先生走得慢些,他本欲上前救人,瞥见江小月的挣扎,心思一转,也不着急了。 他卸下背后的竹编箱笼,重重吐了口气,才问道:“救不救?” 江小月回头,有些委屈地看向对方:“您才是大人吧!” 她想当作没看到,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挪不动。父母的教导犹在耳边,可救人的下场....... 江小月没来由地生气,呼吸也急促起来。 葛先生看透她的挣扎,他并没有主动上前解决,而是反问道:“若我不跟你同行,这问题是不是还得你自己决定?” 此言一出,江小月顿住了。 她不能因为对方的好心,就将责任推卸过去。 她已没有父母庇佑,不能再这样孩子气。要报仇的是她,她自己做不了决定,与他人何干! 水里的老汉被无视,听到二人的对话,双眼瞪得溜圆,显然动了气。 他没想到,就搭把手的事,这两人竟互相推诿,真是人不可貌相。 见江小月再次看来,老汉气哼哼道:“哼!不用了!老汉不稀罕!” 说罢赌气地松开手,身体立时滑入水中。 水流虽不急,老汉动作却有些僵硬迟缓,只能堪堪抓住岸边的水草。 但那水草支撑不住他的重量,更糟糕的是,他那只抽筋的脚在水里泡久了,到现在都没恢复,完全无法动弹,也使不上力。 “咕噜噜......” 老汉呛了好几口水,几次挣扎都未能稳住身形。 就在他想冒险用头卡住沟壁时,一双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用力托起。 江小月终究无法违背父母的教导,她一个箭步冲上前,跳下水沟,在下游接住了老汉。 水没至胸口,比她想象的深。 她避开老汉的目光,将人拖上岸,才发现老汉的右腿弯曲着不能动弹。 原来是抽筋了。 江小月心有愧疚,伸手轻轻按摩对方抽筋的肌肉,慢慢将腿放直。 她从小在江里泡大,对此再熟悉不过。 “力气倒不小!”老汉本来很生气,但见对方衣裳尽湿,年纪又小,骂人的话便咽了回去。 原来老汉在此开垦荒地,忙完想去水沟洗锄头和脚,却脚下一滑溜了下去。 他腿经常抽筋,一抽就使不上劲,无法站立,只能等待路人相助。 葛先生在一旁看着,扬了扬眉。 他不想江小月变成一个冷血铁石心肠的人。 第17章 抓住他们 在江小月的按摩下,老汉的腿渐渐恢复知觉,他慢慢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摔倒的地方捡起锄头。 江小月也不多留,也没想要对方感谢,拧了拧衣角的水,转身继续赶路。 湿衣贴在身上,晚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葛先生追上来:“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江小月摇头,附近并无遮蔽之处。 “快到清平寺了,到那再换。” 老汉扛着锄头,走在二人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大声道:“清平寺离这里有十几里路,这天马上就黑了,说不准今晚还会下雨。” 葛先生感觉到对方的善意,回头道:“叔,这附近有客栈吗?” 老汉白了对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这穷乡僻壤的,像是有客栈的地方吗?! 就是怕与黑衣人狭路相逢,江小月才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更近的乡村小路。 葛先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却又听老汉说:“我家就在前面村子。” 其意不言自明,却也拉不下脸亲自请二人回家。 葛先生不再言语,想到能休息,脚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只是,老汉说的前面,竟足足走了一刻半钟才看到一个村子。 村口的石碑上写着水前村。 江小月拿出地图,发现果真如老汉所说,离清平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她有些沮丧,转头却看到道旁有个窝棚,旁边是个长满野草的水塘。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窝棚虽乱,但能挡风,里面还有张木板拼成的床。 棚底下有用石头围起的空间,能看到家禽粪便。 看来,是有人在这水塘里养鹅鸭,搭棚守夜防偷。 江小月很满意这个地方,回头双眼亮晶晶地看过来。 葛先生顿感头大,忙问老汉:“这地方我们能借住一晚吗?” 老汉此时也意识到这孩子防范心重,只怕不简单,便也不再强求。 “随你们,这家人搬去县城了。” 葛先生露出失望之色,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老汉离开后,他守在门边,让江小月赶紧换下湿衣服。 接着,他到旁边水塘洗净双脚,这才发现脚掌前部、脚跟和后跟两侧,好几个鼓胀的水泡已完全破裂。 破损边缘发白肿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难怪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葛先生看着自己这双从未遭此折磨的脚,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江小月看着他那双脚,想到刚刚在乡道旁看到了马齿苋。 她忙去揪了几把,在石板上捣碎,帮对方敷上。 马齿苋有很好的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效,以前爹娘就给她敷过。 “您歇歇,等会就不会那么疼了。”江小月道。 葛先生看向江小月的脚:“那你呢?” 江小月摇头,她脚上也有几个水泡,但她从小赤脚跑惯了,脚底有老茧,看着没有那么严重。 葛先生皱着眉:“从这里到大瑜都城,少说八百里,你不会打算都这样走吧?” 他看着蛛网密布的窝棚,心里已开始后悔。 “您可以去住客栈,”江小月收拾着屋子,头也不回,“我没那么多银子。” “小月,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上统共有多少银子?我好有个心理准备。”葛先生问,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在向阳村窝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也就是想想,他这人最不爱回头了。 “那您带了多少钱?”江小月反问。 “我!”葛先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哪有钱!这些年教你们识字,我可没收一文!” 他不会干农活,不会种地,村民都是给他送粮食肉蔬,从不给现银。 “一两都没有?” “一文都没有!”葛先生理直气壮。 “您怎么能......”江小月怔住了,这点她完全没想到。 “那看来,还得再省点。” 说着,她拿出那个皮囊,将身上所有现银取出来。 父母这些年存下的积蓄,算上铜板,原有二十两。 她把家里的米粮油都低价抵给刘婆婆了,但是棺木、葬礼花掉一部分,加上刘婆婆的饭钱、干粮和出行物品,现在身上总共剩下十五两。 葛先生看她把银子都掏了出来,对自己极为信任的样子,不禁有些动容。 只是看到那一大包铜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么重不累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二人像做贼般,手忙脚乱地将银子收起。 葛先生起身走向外面时,还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真是不比从前了,以前穿金戴玉都没这么怕露财。 太久没出山,底子快掉光了。 他走出去,见一老婆婆挎着篮子径直走来,米饭的清香飘散。 “鄙姓杨,今天多亏二位帮了我那老头子一把,”杨婆婆露出淳朴笑容,“这是我刚做好的饭菜,你们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不用啃那刮喉咙的石头饼了,葛先生不知多高兴。 他连忙接过,见对方还准备了一碗姜汤,心下更安。 待对方走后,他拿出银针试过无毒,端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虽是咸菜就饭,但热乎乎地食物下肚,一整天的疲劳仿佛消散不少。 天黑后,窝棚外虫鸣唧唧。 棚内,葛先生早已在木板上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江小月却没有那么早睡。 皎洁的月光撒在面前的湿地上,她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又摸出葛先生给她的那截最短最旧的炭笔。 想着他先头的教导,在心里默念:“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 她从最简单的直线到弧线,一遍遍练习。 因肩伤还未痊愈,手很快就又酸又胀,伴随着些许晕眩感。 这时她便会停下来,闭上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破碎的梦境画面、父母身上狰狞的伤口、母亲在荒滩泥泞中奋力拉拽小羊的身影...... 每次回忆都如针刺,却也淬炼着她的决心,下笔愈发坚定。 月光移动,漫过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连蛙鸣都稀疏了,村里有人喝酒划拳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江小月抬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起身回屋时,听到村里传来几声狗吠。 她在地上垫了件衣服,侧身将包袱抱在怀里,缓缓睡去......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村庄的寂静。 许是昨日太过疲惫,江小月二人竟未醒转。 “砰砰砰!” 突然,窝棚的门被用力拍响! 江小月几乎是瞬间弹起,警惕地抱紧怀中包袱,确认东西还在,才推醒床上的葛先生,起身去开门。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门外站着一群村民,有两人眼角糊着眼屎,显然是刚起。 未等江小月问明来意,其中一人便指着她厉声道: “肯定是他们杀了白叔,抓他们去见官!” 那人满嘴的酒气,熏得江小月直捂鼻。 她没有村民高大,掂着脚也只能看到不远处的乡道上围着一群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第18章 触碰——触发 开门的是江小月。 村民对一个孩子提出如此恶劣的指控,除了那个眼角糊着眼屎的男子态度坚决外,其他村民显然没那么笃定。 葛先生一把将小月拉到身后,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村民口中的白叔,昨夜去村长家喝酒,一夜未归。 因是在村里,家人便没等门,早早睡下了。 早上起来发现人还没回家,立即出门寻找,结果在乡道旁的小沟里找到了,身子早已冰凉。 诡异的是,被发现时,死者面朝土地,浑身赤裸地趴在沟里,露出一个大腚,衣服就散落在旁边。 若他是醉酒栽进去爬不起来,那又怎么会脱衣服呢? 正因这个疑点,家属认定这不是意外。 这时村里有人提到,昨夜有两个外乡人住进了废弃的窝棚,于是村民就找过来了。 这白叔今年四十八,本名白勇,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哪里打架斗殴都少不了他。 据村长说,昨晚白勇喝得跟平常差不多。 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每回白勇都是自行回家的,从没出过意外。 村民扣住二人,嚷嚷着让人去报案。 葛先生听完全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有目击者,没有动机,仅凭他们是外来人,就说是他们杀的人,跟这样的村民,说再多也无用。 他原想置之不理,但江小月不想碰上官府的人。 她去瑜国一事,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人知晓:一个是武县令,一个是身旁的葛先生。 若被官府盘查,她就必须报出自己的身份。 此地虽距离向阳村已有三十余里路,但这点距离对村里那些大娘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一旦她在此处现身的消息传回去,冯二叔必会猜到她的意图。 还有那个黑衣人,万一他还没死心,万一他得到消息......那可能她连瑜国都进不去。 不行!她得再试试。 江小月扯了扯葛先生的袖子:“我想去看看尸体。” 葛先生一脸惊讶地看向她:“你又不会验尸。” “但我接触的尸体多,总有两分经验。而且,你看我们村里的人,何时这般无理过。” 说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粘着眼屎的男子。 “目有血丝,一身酒气,眼屎增多,这明显是肝火旺!也有可能一夜没睡。”葛先生有些明白江小月的意思了。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村民堵在外面,只是看着他们不让走,暂时没有动粗。 两人背上包袱,把窝棚恢复原状。 刚跨出门槛,葛先生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马齿苋虽有用,却也不是神药,他这双脚,得把皮彻底磨老,才不会再疼。 两人站在外面,看到人群后方的杨婆婆和昨天落水的老汉。 “要不要找他们帮我们解释一下?”江小月问。 葛先生摇头:“你看这四周,那么多田地,要开垦荒地这附近也有,为何偏要去那么远?想来,这老两口在村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如意。” 江小月环顾一圈,明白了。 那老汉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开垦荒地就是不合常理,只是这种不合理结合他的实际境遇,就变得合理了。 那条路上经过的人不多,若昨天他们没从那儿过,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这般想着,再看年迈的杨婆婆,江小月很是庆幸,庆幸那场雨来得及时,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上前一步:“你们说我们杀了人,杀了谁啊?我都不认识你们村的人,好歹让我看看死者是谁?” 她声音还带着稚气,与村里的半大少年看着没有区别,村民看着她的打扮,都把她当成了男孩。 加上她五官端正,目光沉稳,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贼眉鼠眼之徒,她的话村民下意识就信了三分。 村民纷纷交头接耳,没人见过这小少年。 有村民道:“对啊!这孩子瞅着眼生,从没在附近见过,无缘无故怎会跑到我们村里杀人?” “白勇得罪的人是不少,那都是附近村里的恶霸,这两人一个孩子,一个白面书生,怎么看都不像啊!” “可别让有心人当枪使!” 有大爷问:“白勇他媳妇,你认识他们吗?” 一旁抹泪的妇人姓骆,正是死者白勇的发妻。 一早听到这个噩耗,她站都站不住,全靠旁边两个侄媳妇扶着。 听到这话,她擦了擦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二人,随后摇了摇头。 她不傻,方才只顾着伤心,此刻倒有些反应过来了。 她好像是被丈夫那几个酒友带到这来的。 眼屎男见骆氏看过来,喝道:“凶手会说真话吗?你杀了人你会承认吗?这地上可有证据! 看他们那穷酸样,定是昨晚遇到了醉酒的白叔,想趁他醉酒行窃,结果把人推到沟里,就慌忙地跑了。” 循着眼屎男指的方向,江小月看到了窝棚后旁边有几个脚印。 此刻脚印附近围了一圈年青男子,个个凶狠地看着二人。 偏偏那脚印也是草鞋留下的,雨后的泥土松软,脚印有些许变形,若是一一比对,太废时间。 到那时,官府的人都该到了。 “我可以去看看尸体吗?进村后,我就遇见过一位老汉,如果是他,说不定我还能提供点线索。” 人群后,站在杨婆婆身边的老汉听了这话,举起手正想朝江小月挥手示意,却陡地对上了葛先生的目光。 他微微摇头。 老汉的手立即放了下去。 骆氏看着眼前沉稳的少年,对他的怀疑越来越淡。 她家那口子得罪的人她都知道,眼前这二人怎么看,都不像跟她丈夫有瓜葛。 “好。”她突然出声。 旁边的眼屎男立即道:“万一他破坏证据......” 骆氏怒了:“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你当我们这么多人都是瞎子吗!” 骆氏只一个眼神,眼屎男便不敢再出声。 看来,这白勇在村里地位高,连带着他的妻子说话也有分量。 骆氏领着江小月过去,让葛先生留在原地。 死者倒在乡道旁一条干涸的小沟里。 那小沟是之前养鹅人挖的,为了引水进去。 鹅没养之后,村民就把进水口堵了,这样下雨的积水会流向另一边的沟渠。 沟里是没水的,只是前天下过雨,沟底和沿边都是湿的。 那草鞋脚印就出现在小水沟的沿边,刚好通向窝棚。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将尸体拉了上来,并没有保护好案发现场,导致现场留下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江小月虽不懂破案,但也意识到,这些脚印怕是无法作为证物了。 此时,死者的尸体平放在乡道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连脸都遮住了。 这正好给了江小月触碰尸体的机会。 她蹲下身,掀开白布时,大拇指在对方的头皮上滑过。 入目便是死者瞪得溜圆的眼睛,眼睛凸出来,似是死不瞑目,很是瘆人。 怪不得要把脸盖上。 江小月这般想着,突然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感觉那双眼珠似要怼到她脸上...... 第19章 欲行不轨 江小月身子猛地往后一退,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黑,只得单手撑地稳住身形。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看到了一张明艳的脸,黑夜中,那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裙,指甲染得通红。 同时,她还听到了几声熟悉的狗吠,跟她昨晚听到的叫声一模一样。 江小月惊讶地睁开眼,发觉自己的感应能力有了些许变化,不用入梦了。 只是,为何看到的是位妇人?不应该是那个粘着眼屎的男子吗? 他那么急切地想给自己定罪,江小月一度认为凶手就是他。 这个陌生的女子让江小月陷入深思,她一定和死者关系匪浅。 一旁的村民见这小少年反应如此之大,不敢看尸体,又生怕错过了热闹。 “你看出什么了?”一旁的骆氏急急问道。 江小月神情复杂,她探头打量着围观的村民,试图寻找脑海中浮现的女子,却一无所获。 看着骆氏急切的眼神,江小月只能赌一把,低声问道:“你丈夫有纳妾吗?” 像这样的小村子,能纳得起妾氏的门户不多。 方才江小月看到骆氏呵斥眼屎男的样子,便知她并非好脾气之人,大概率不会容忍丈夫纳妾。 江小月是故意这样问的,毕竟大半夜男女相见,很难不让人想歪。 骆氏瞬间领悟了江小月的意思,她扫了一眼好事的村民,同样压低声音: “他是因为女人死的?你在尸体上看出了什么?” 见江小月毫无惧色,骆氏心中更确信对方定是有所发现。 江小月一时怔住,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垂下目光看向死者,试图寻找破绽。 死者面色发紫,脸上有一些擦伤,鼻翼还有一块淤青,鼻子被压塌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他身上酒气很重,口鼻里不只有泥沙,还有呕吐物。 除这些外,没有刀剑伤或者他人伤害的痕迹。 江小月不懂验尸,只是对尸体熟悉,她看着死者口鼻的泥垢,想到父亲说过的话。 从江里捞上来的尸体,若死后被抛入水中,嘴是闭着的,不会呼吸,泥沙很难进入嘴里。 像李蕊那样活着投江,捞上来时口鼻和肺部都会有泥沙。 虽然这不是在水里,但同理推测,死者白勇摔下去时,肯定还没死,所以口鼻才会吸进沙土。 可能他因为醉酒没法呼救起身。 江小月目光扫过死者手臂的抓痕——鲜红的半月形,与骆氏干净的指甲截然不同。 她脑中灵光一闪,自己太粗心了,竟忘了这一茬。方才闪回的画面中,女指的指甲是红色的。 “村里有凤仙花吗?你看这道抓痕,像不像女子指甲留下的?昨晚我在乡道上见过一个鼻梁带痣的女子,指甲染得通红。” 这话半真半假。 富人染指甲用蔻丹,穷人则用凤仙花。 此时还未到凤仙花盛放时节,但江小月以前听娘说过,瑜国有一早开品种,会提前两月开花。 村里的人需要干农活,染指甲的肯定是极少数。 骆氏脸色骤变,仿佛被刺中软肋。 她攥紧衣角,咬牙道:“周菊......那个瑜国贱人!” 骂完后,骆氏再看死者的眼神已由悲伤转为愤恨。 周菊?江小月心中一松,找到这个女人,应该就没她的事了。 想到昨晚听到的狗吠声,她善意地提醒了对方一句,这事说不定有目击者。 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此刻正立着一条身长玉立的大黄狗。 骆氏黑着脸起身,让江小月在原地等她,转身便快步朝家里走去。 眼屎男看到这一情形,面色顿变。 他疾走几步想跟上骆氏,却被旁边一男子拉住:“建成,你别走,白叔最疼你了,一直带着你做事,现在他出事了,你得帮他撑着啊!” 原来眼屎男叫白建成。 这村里全是姓白的,他与白勇不属同一支,但一直跟着白勇做事,所以两家走得很近。 白建成被拉着,仍频频望向骆氏离去的方向。 江小月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暗暗生疑。 转头时,她目光扫过地上白勇的衣服,却发现其衣服袖口似是沾了一点红色的颜料。 江小月伸手过去,手指一搓。 不是凤仙花,还有些颗粒感...... 此时,天已经大亮。 只不一小部分村民留在原地,其余都下地干活去了。 杨婆婆也慢慢走过来,向江小月讨要昨晚的碗。 江小月本不想麻烦她,见其并不害怕,便顺势打听起死者家里的情况。 原来,死者白勇有个二弟名叫白峰,前几年意外身亡,这周菊正是白峰的妻子。 白峰死后,周菊和刚出生的儿子就一直和白勇一家生活在一起,平日深居简出。 因周菊是瑜国人,骆氏才会骂她是瑜国的小贱人。 江小月顿时明白了骆氏的心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江小月回到葛先生身旁,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方才她的一举一动,皆被对方看在眼里。 江小月强装镇定,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知。 葛先生也留意到了白建成的反常。 不少村民穿着草鞋,但白建成却穿了一双新的薄底麻布鞋,在这湿泥上没走几步,鞋面就脏了。 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让人不得不起疑。 ...... 另一边,骆氏已从弟妹周菊口中得知了真相。 时间回到昨晚。 入睡前,江小月听到的狗叫声,是因喝醉的白勇朝那黄狗扔了块石头。 他踉跄地往家里走,却发现乡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精心打扮,准备去和白建成见面的周菊。 周菊生得明艳,不过二十五岁。丈夫去世时,孩子才刚出生。 虽成寡妇,爱美之心未改,刚入夏就迫不及待用凤仙花染了指甲,只因她与白建成约好今夜在村口的窝棚相会。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菊还以为是白建成,一脸甜蜜地回头,却撞见了满脸通红,醉醺醺的白勇。 白勇觊觎周菊已久,碍于发妻骆氏才强忍着冲动,不敢动手。 这会酒劲上头,哪还管骆氏。 “弟妹,这么晚你要去哪儿啊?” 周菊当即想逃,却被白勇一把拽住。 她外出私会,不敢大声叫喊惊动村民,只得奋力挣扎,奈何二人力气悬殊,怎么也挣脱不了。 抬头间,见白勇正盯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自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胸围涨了一倍,此刻是又羞又恼。 白勇本就是个急色之人,见状热血上涌加上酒意,已全然失去理智,竟在乡道上开始脱衣! 第20章 龌龊 周菊吓坏了,碰到白勇肥胖油腻的身子,她一阵反胃,用力向后一甩,白勇不知怎的就栽到沟里去了。 她吓得捂住嘴,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揽住了她。 她吓得立即回头,见是白建成,才神情一松扑进对方怀里。 沟底传来白勇含糊不清的声音,周菊忙道:“我们快走!” 二人延着乡道快走向不远处的窝棚,打算冷静下来再各自回家。 可还未走近,两人就看到窝棚外晾着一双草鞋。 白建成让周菊待在原地,自己悄悄上前,透过门缝看见屋里睡着的江小月和葛先生。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周菊因刚刚那一遭,吓得早没了心情,她有些害怕,让白建成送她回家。 经过白勇摔倒的地方时,她意外发现对方还趴在沟底,搭在沟沿的腿已没了挣扎的迹象。 周菊慌了,连忙推白建成去探白勇鼻息,结果发现人没气了。 白宅内,骆氏听完事情经过,脸色瞬间铁青,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周菊哭着跪倒在她面前:“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脱了衣服扑上来,我吓坏了才推了他一下,我以为...以为他没事,就和建成走了。 您知道,我和建成是两情相悦,是大哥一直暗中阻拦,不让我们成亲,我没办法才会私下相会的。” 周菊和白建成之间有些暧昧,骆氏是知道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二人竟已经到深夜幽会的地步。 同为女人,她可怜对方早早成了寡妇。 对于周菊改嫁一事,骆氏一直是赞成的。 只是白勇一直以周菊儿子年纪小为由,拒绝了白建成的提亲。 骆氏现在想来,生活中白勇的一些行为,其实早有征兆,只是她自己从没往那方面想,真以为白勇是为了孩子好。 在她面前装得那样乖!背地里竟对着自己亲弟弟留下的孤儿寡母动这等龌龊心思!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骆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混蛋!”她怒喝一声,恨不得将丈夫从地府里拉回来质问。 看着默默流泪的周菊,残存的理智让骆氏回神。 她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说辞,想到那少年提及的儿叫声,她得再去验证一下。 “在屋里待着,一步都不准离开,否刚,你就再也别想见孩子!” 骆氏气汹汹地关上门,来到养着大黄狗那户人家。 对方起初还推说不知情。 架不住骆氏一直逼问,这才吐露实情:他听到狗叫起来查看时,确实看到白勇尾随着周菊,似要去拽人。 只是白勇这人平时霸道又无赖,那人不想惹事,便没理会,回去睡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是真不知道。 村民的话与周菊的陈述对上了,而且发现白勇时光溜溜的,并无他人伤害的痕迹。 村长检查过尸体,说白勇应是醉酒摔进沟里,刚头脸朝地,压住了鼻子嘴巴,呕吐区堵住了喉咙,这才窒息而亡。 骆氏想到丈夫的龌龊心思,连收尸的心情都没了。 这事若传出去,白家在村里就彻底完了,她的儿子女儿也别想抬头做人! 想到官府介入后沸沸扬扬的审问、乡邻的指点和嘲笑...... 骆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即遣人去把报案的人截回来。 她找来族中辈分最大的四叔祖,道明真相,请对方一同裁决。 族中好些小辈同白勇关系都不错,有些事情骆氏一个人解决不了。 不多时,骆氏扶着白氏四叔祖来到白勇的遗体旁,在村民惊愕的目光中,郑重地向江小月和葛先生道歉。 “已经查清了,他是意外摔倒,跟你们没有关系,还请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上门喝杯茶吧。” 江小月还未及反应。 旁边围着的白氏族人纷纷涌到骆氏面前:“婶,死的可是白叔,还是让官府查完再说......” “这就是个意外!”四叔祖猛地打断那人,声音拔高,“他身上没有外伤,就是喝多了失足摔死的,与他人无关!” 老者在村里声望极高,他环视四周,村民便无人再敢置喙。 白勇的死既已有定论,村民们便自发散去,各自归家。 人群中,白建成一直沉默,江小月却总觉得,他望向尸体时,神情有些异样。 骆氏把江小月请到家里,一同过来的,还有白建成。 他们到的时候,周菊已经跪在里头了。 骆氏认为江小月已是知情人,似乎也懂查案,干脆把她也叫了过来。 厅内,四叔祖端坐首位,其余人都站着。 骆氏问道:“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在下姓葛,这是小徒。” 江小月忙接话:“叫我小葛就好了。” “姓葛,这姓氏倒是少见,二位这是要去哪?” “去靖南城投奔一个亲戚。”江小月说着,下意识伸手挡了挡裤子上的补丁,似是不想别人看出她的窘迫。 她的反应打消了那位四叔祖的疑虑。 相较于江小月的淡定应对,白建成已紧张的额头直冒汗。 骆氏道:“建成,周氏已经招认,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建成抬头:“这是个意外,白叔喝醉了想对二婶婶......她肯定不是故意的,这事错在我。” 白建成尊白勇为叔,见着周菊,自是得叫一声二婶婶。 他继续道:“上次我向白叔提亲,想娶二婶婶,他拒绝我了。昨晚喝酒时我又提了一次,结果白叔又把我骂了一顿。我约二婶婶出来,就是心里难过想跟她说说话。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祸事!这都怪我,这全都怪我!” 他声音发颤,虽然紧张,话语间却处处维护周菊。 葛先生暗自冷笑:昨晚什么都没做,那以前呢?现在说是意外了,方才指着鼻子骂我是凶手时,可是言之凿凿! 这白建成说话也太不老实,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葛先生转头,却见江小月若有所思地盯着白建成的袖口。 此刻二人站的很近,江小月发现,白建成袖口上的红色印记同白勇衣服上的一样。 葛先生仔细一瞧,心头微微一震,这好像是朱砂。 第21章 开心的外八 当江小月和葛先生怀疑白建成时,一旁的周菊听了白建成的话语,却深受感动。 她转头看着这个处处维护自己的男人,只觉此生无撼! 在骆氏追问白建成昨晚的动向时,周菊突然卷起袖子,向众人展示手臂上青紫色的指印。 “若不是大哥抓得太紧,我不会推他,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菊肤色不算白皙,但那指印却异常清晰,足见白勇力道之大。 自己摆出证据,证明自己有罪,骆氏在心里道了一句傻。 江小月见状,低头沉思:白勇本就壮实,村民也常说他好勇斗狠。 相比之下,周菊身形娇小丰满,看起来并不比江小月高大多少。 江小月忽然伸手,抓住了周菊的小臂。 “你演示一下,昨晚是怎么推开他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惊愕地看向这个莽撞的半大少年。 葛先生连忙解释:“死者抓住你,中途还脱了衣服,你挣扎许久都没能逃掉,难道真是突然爆发出的力气?” 江小月手指用力。 周菊吃痛,瞪了江小月一眼,试图用力甩开,对方手臂却纹丝未动。 她还只是个少年。 不等周菊使出全力,白建成一脸心疼的走上前,郑重地向江小月鞠躬道歉: “对不起二位,是我自私,怕事情败露,才故意栽赃到你们头上的,对不起,我愿意补偿。你们若是不解气,报官也可以。” 听到这话,周菊忙抢道:“跟他无关,所有的事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主意,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两人争先抢后,谈话的重心瞬间转移到如何补偿江小月二人以及如何请他们保守秘密。 “好了!!”白家四叔祖拍了拍桌子,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了骆氏一眼。 骆氏立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二位,我们先去喝杯茶,这些事交由长辈处理。” 方才的问题还没有结果,但这毕竟是白家的家务事,且周菊已亲口承认,外人再深究下去多有不便。 葛先生立即拽着江小月,随骆氏到了偏厅。 刚坐下,骆氏便取出两贯铜钱。 “惊扰二位实在抱歉,一点心得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另外,今日的事......” 葛先生连忙接过铜钱:“夫人放心,出了这个村子,我们就把这事忘了,绝不外传。” “二位都是有学识之人,我信得过。那我不耽误二位赶路了。”骆氏说完起身。 江小月只得跟着站了起来,她脸上仍有纠结之色,但又怕遇上官府,她还不知道,骆氏已经打消了报案的念头。 两人往外走去,江小月频频回头,忍不住问道:“他们会如何处置周菊?” 葛先生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庆国礼法森严,这等宗族自有家规。罚跪祠堂、青灯礼佛是免不了的,只是不知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听到这话,江小月停住了脚步。 方才追问推倒细节时,白建成故意岔开话题,她的直觉告诉她,此案仍有蹊跷。 “先生,白建成袖口那红色的印子,您看出是什么了吗?” “像是朱砂。”葛先生回道。 “之前查看尸体时,我看见白勇袖子上也有这种红印子。村民都说,白建成一直跟着白勇做事。” 江小月捏着下巴:“这朱砂原石不便宜吧?若他们正在做这生意,白勇一死,这生意是不是就该落在白建成头上了?” “这不是昂贵与否的问题,朱砂是违禁品,庆、瑜两国都禁止私人开采售卖。” 葛先生说着,压低声音,“它是炼丹的核心材料。若他们袖口沾的真是这东西,那就是在犯罪。” 白建成与死者有利益往来,这案子或许不像表面那样单纯。 江小月回想方才试探周菊的力气,怎么想都不觉得她能推倒白勇。 她正犹豫之际,葛先生突然面色一肃:“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江小月立即转头。 “昨晚周菊和白建成曾到过窝棚附近,我们居然毫无察觉,睡的如此之沉。” 江小月一拍脑门,光想着解决案子,倒把这茬忘了。她下意识抱紧皮囊,正盘算是该守夜还是买两把刀防身。 却听葛先生又道:“定是每日行三十里路太辛苦,累着了。这样,我们把行程调整一下,每天少走十里路,多休息两个时辰。” 江小月:“......” 这时,旁边一栋红墙绿瓦的房子传来动静。 褪色的棕红大门被打开,白家几名小辈正抬着一张样式奇特的方形长凳出来,凳上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印记。 身后,骆氏押着周菊走了过来。 看到二人还未离开,她略显诧异。 江小月见状,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问起死者袖口,以及白建成袖口的红色印子。 骆氏虽然不解,还是如实回道:“那狗东西半个月前接了个草药单子,最近时常进山,每次回来袖子都染了颜色,他说是草药的汁液。” 显然,骆氏对此朱砂一事毫不知情,只知这生意能赚钱。 “这生意是白建成和他一起做的吗?” 骆氏点头:“是,建成都算他半个徒弟了,做什么都带着他。” “那现在白勇不在了,这生意怎么办?族中还有其他人知晓内情吗?” 骆氏愣住了。 这一天糟心事不断,她完全没想起这回事。 近半个月,白勇可是拿回来不少银子,如今这生意只有白建成知道,岂不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方才白建成一直在忏悔,说对不起她,对不起白氏一族,可也没见他主动提起这门生意。 合着就动一张嘴,真实利益一点不让。 骆氏皱起眉头,眼中泛起凶光。 恰在此时,白建成从旁路过,他向三人点头示意后便欲离开。 转头的瞬间,葛氏瞥见对方扬起的眉梢,和比平时更显外八的脚步。 骆氏竟从白建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轻松惬意,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一点江小月也看出来了。 方才还表现得情深义重的白建成,此刻周菊就在旁边即将受罚,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 就算四叔祖让他断了与周菊的往来,也不至于这么绝情! 何况,白建成什么时候这么老实听话了? 骆氏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明明私会之事两人都有份,受罚的却只有女子。 “慢着!”她拦下族人,转身看向江小月,“二位还未离开,想必是对外子的死仍有疑虑,可否再助我查清真相?” 第22章 坦白 骆氏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算计她的,对她好的,她都会一一回报。 她向二人坦言当下的困境,白勇虽混蛋,却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他的死牵扯到家族丑闻,不能找官府,只能私下查探,但她没有这个能力。 江小月没有拒绝。她正需要在实践中学习,当即便让骆氏将死者那身衣服拿来,准备领着周菊去还原现场。 听到这话,骆氏面露迟疑:“衣服马上可以拿给你,但还原现场......得等到晚上。” 有些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不能摆到明面上。 江小月还在考虑。 葛先生掂量着沉甸甸的两贯钱,眼珠一转,把江小月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你知道我们去瑜国为何不能走水路?明明沿沧澜江上行才是最快的路径。” “水路被军方管制,两国交界处都设有闸口,普通商旅无法通行。” 这问题江小月在县衙签发通行公文时就问过武县令了。 “那你爹这些年在江里捞上来的瑜国人多吗?” 江小月眸光一黯,随即摇了摇头。 “所以,”葛先生分析道,“这个瑜国人是在庆国境内落水的,也就是在我们前进的路上。一个瑜国权贵出现在庆国,官府那边却没收到任何消息。而这朱砂,恰好是最能匹配权贵身份的东西……” 他耸耸肩,“或许这其中有关联也说不定。我们可以从黑市上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出现过瑜国人。” 这个思路江小月以前从没想过。 朱砂,丹药,铜块,神秘力量......她瞬间被说服。 反正去瑜国也得从头调查,不如现在练手。 想通后,她立刻做了决定:“好。” 葛先生由衷地笑了——他那双饱受水泡折磨的脚终于能多歇一天了。 见两人答应,骆氏立即将他们带回家安顿在客房。 刚坐下不久,白勇死前穿的衣服就送过来了。 衣服完整,袖口上确实是朱砂。 据骆氏所述,白勇这次进山待了三天,昨天才回来。 白建成和他一起,所以二人的袖子上都有这种红色印记。 因朱砂是管制品,在未查清前,江小月没有跟骆氏明说。 但她让对方想办法打听一下买家是谁。 死者白勇经常和村长喝酒,他们之间最熟悉,骆氏便请来村长。 江小月和葛先生则藏在偏厅偷听。 原来,这生意村长也有份,但他只是投了银子,具体从山里挖什么,白勇神神秘秘的,一直不肯提。 不过,一次酒后,白勇说漏了嘴,说是要进崇吾山。 这崇吾山就在村子南边,是一座高耸入云,满是悬崖沟壑的山脉,那里遍布荆棘灌木,鲜少有人前去。 村长与白勇年纪相仿,自幼相识,心更偏向白勇。 他明白骆氏的担忧,当即表明,今晚约白建成谈谈生意分红的事,顺便帮他们打听消息。 正好,江小月晚上要去乡道上还原现场,双方也不会撞上。 骆氏最后问村长:“昨夜你为何要请他们喝酒?” 昨天下午,白勇刚回家没多久,就被叫去喝酒了,晚饭都是在村长家吃的。 村长回道:“你知道,我就爱喝点小酒,前些天,建成说他尝到一种好酒,有机会给我带两坛。他把那酒夸的天花乱坠,把我酒虫全勾起来了。结果他上次忘带,这次进山,又足足待了三天,昨天黄昏才把酒送过来。 我馋得不行,当即就叫上他们一起喝了。” 所以,喝酒虽是村长组局,但也是白建成间接促成,而他偏又在同一天晚上约了周菊。 喝完酒,白建成和白勇是一起从村长家离开的。 但白建成没走两步,又倒回去上茅房,这才落后了一步。 一切看似巧合,但这个巧合造成了周菊和白勇在夜间相遇,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三人昨晚喝的酒,骆氏早已验过,确认无毒。 她随即让人去崇吾山附近打听酒的来源。 之后,她便领着周菊的儿子,去禁闭室见她,想套出她与白建成来往的更多细节。 客房只剩下江小月和葛先生二人。 他们不方便在村里晃悠,江小月便拿出炭笔和仅有的一沓纸,开始练习画画。 她想着,如果能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定能事半功倍,不会遗漏细节。 葛先生关上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学画比认字还要用心,怎么,以后想当画师?” “先生有话直说便是。”江小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面前的纸张。 葛先生坐过来:“你方才在尸体发现了什么?几句话便让骆氏回家揪出了周菊。” 江小月干笑一声,她本可以敷衍过去,但面对自幼受教,又抛下一切同自己去瑜国的先生,她不忍心。 她缓缓撸起袖子,露出绑在手臂上的九宫格铜块。 怕路遇抢劫被一锅端,她已将铜块两边按下去,使其成了一块方正的铜锭绑在手臂上。 在葛先生注视下,她将东西取下,先恢复成弹弓的样子。 “这不是......”葛先生想起来,他之前见过。 “因为它,”江小月坦言,“我接触死者时,能看到他们生前最后的执念。” 葛先生刚拿起铜块便惊讶地抬头。 他知江小月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便按捺住心头震惊,仔细打量起来。 铜块触手冰凉,似有寒气笼罩。 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在铜块表面复杂的纹路里,赫然有鸱鸮和彼岸花的图案。 传说中,鸱鸮是引魂鸟,而彼岸花则是阴阳交界之花。 葛先生突然面露凝重:“你把它恢复成原样给我看看。” 江小月不解,却还是将其还原成一个四四方方的九宫格。 葛先生发现,每个铜格上面雕刻的花纹都不同。 四正格分别为东方魑魅、南方夜叉、西方罗刹、北方画皮,每个图案似乎都与鬼物有关。 铜格的边缘是龟甲卜纹,还有些图案他也辨认不出,但可以确定,这东西至少是天师级别才能做得出来。 当葛先生看到瑜国特有的三足冥鸦图案时,他转头看向江小月:“这东西是那个瑜国人的?” 江小月点头,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缓缓将事实道出。 第23章 黑市 葛先生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他在瑜国都城生活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此次瑜国之行,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 “难怪......难怪你没有见过吴放,却能准确说出他的样子。老冯还说,你与你父母心有灵犀,下葬之处似乎就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其实,是因为你真的看到过。”葛先生恍然大悟。 江小月颔首承认。 葛先生猛地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半晌才道:“收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它!” 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声,“你不该告诉我的,你连我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何况他还又怕疼又怕苦。 “那您可以现在告诉我。”许是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江小月语气竟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你又没有提前讲条件,我凭什么告诉你!” 葛先生似乎有些后悔,但表情一变,又急急地去翻他的箱笼。 很快他便翻出个布包,里头包着的是一沓泛黄的老书册,他从中抽出一本,纸屑在光影中簌簌飘落。 他再不理会江小月,坐到一边急急地翻阅起来。 江小月凑过去,书页上尽是些她不认识的陌生字迹和图案,还生了书虫。 她摇摇头,将铜块重新绑好,专心练画去了。 骆氏回来,见二人如此勤奋,更加觉得二人不凡。 只是周菊一心向着白建成,骆氏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两人三月份就已逾越了界限。 到了下午,关于酒的消息有了结果。 那边的村民猎户会自己酿酒,但都是普通的高粱酒和米酒,不是白建成带回来的那种。 好在打探之人是带着酒去的,找了几个嗜酒如命的才问出出处。 那酒竟是瑜国产的,且价格不菲,在黑市上都难买到。 此地临近边境,黑市上近半商品是瑜国偷运而来。 如此说来,白建成近期定是结识了瑜国的大人物。 这一发现,让江小月和葛先生都为之一振。 骆氏却急匆匆去见了周菊,她怀疑瑜国这条线是周菊介绍给白建成的,毕竟周菊是正儿八经的瑜国人。 但很快她就失望而归。 周菊只是瑜国最底层的农民,没有人脉可以给白建成。 江小月趁机提出,想去黑市上看看。 骆氏听到这话笑了:“你以为黑市就像那集市一样,任你随意逛?” 江小月睁着懵懂的双眼,不是很懂。 骆氏解释道,所谓的黑市不过是个代称,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买家也不能随意挑选。 在黑市交易必需通过牵线人,这类人如同牙行中介。 只有交易数额较大,或者是很多年的熟客,才有资格验货。 “这个牵线人,对来自瑜国的人和瑜国的货,一定都很了解。”江小月说完,给葛先生递了个眼神。 骆氏不知话中深意,顺口接道:“这是自然,生意人要做口碑,自是得先验货。” “您买过黑市的东西吗?”江小月问。 骆氏点头,起身从里屋拿出梳妆盒。 “这些差不多都是。瑜国人爱漂亮,发饰、面脂面油种类多又好用,价格也实惠。”她指着里面的物件说。 江小月神思一动,撩起裤脚,露出脚上的水泡。 “有没有修复伤口的药膏?我想买一瓶,先生的脚伤得比我重。” 骆氏看向葛先生的脚,他见状立即将脚缩了回去。 “这简单,”骆氏道,“我晚点找人带话,给你买。” 三人又聊了一会,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一个少年跑来报信,白建成和村长已经喝上了,各家也陆续熄灯。 骆氏拎着准备好的纸钱,同江小月等人一起来到案发现场。 尸体刚入棺,还未设灵堂,此时烧纸稍显突兀。 但只要说是算命先生交待的,村民便会深信不疑。 在这里,过大寿、成亲、下葬等等都要找算命的算个日子,总会有一些特殊的忌讳。 黄色的纸钱被点燃,橙黄的火焰映着骆氏毫无表情的脸。 葛先生让周菊重新将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周菊望着那火焰情绪低落,她明天就要被送到庵堂了,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能回来,也见不到孩子。 想到这里,她便提不起劲,不愿多说。 “我都承认了,你们还问这些事干嘛!” 骆氏看着她不知好歹的样子,顿时怒从心来。 下午她曾旁敲侧击提醒白建成有问题,对方却像初尝情事的少女般执迷不悟。 骆氏咬着牙抬头:“白天若不是我,你已经挨了板子了。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想想你的孩子。” 这话让周菊呼吸一窒,终于开了口,从路口讲到案发现场。 说到她推白勇的那一幕,江小月抓住周菊的小臂,还原当时的情形。 在尝试数次后,周菊也察觉出不对,她完全无法撼动面前的少年。 “白建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葛先生追问。 “就在白勇摔下去后,他突然从身后扶着我,一回头他就在。” “你没有听到脚步声?”葛先生问。 “没有,我当时太慌张了,见白勇衣服都脱光了......满脑子只有逃走这一个念头。”周菊还是相信白建成。 骆氏见状冷笑道:“也是,白建成那么在乎你,看到你被人欺负,他一定很生气,好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这充满讽刺的话语让周菊脸色一变,想到白日里骆氏的挑拨,她激动地吼道: “他当时不顾一切跑过来救我,帮我善后,自然是又着急又心疼!” 葛先生听后给江小月递了个眼神。 江小月随即走到村口,然后以最快速度跑了过来。 地上湿泥让脚步声比平时更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声都重重砸在周菊心头。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事发时比此刻更晚一个半时辰,田间蛙鸣也更轻,这样的脚步声她不可能完全没听到,何况她当时还在期盼着对方的到来。 他为什么要悄悄走过来,他是不是旁观了整个过程。 看着周菊的表情,几人心里有了答案。 江小月道:“这么说来,他什么时候靠近你的,你都不知道!也许他故意悄悄走到你身后,趁你推向白勇时帮了你一把。” 骆氏也附和道:“有他助力,你一定能把人推下去。 周菊捂着头,情绪有些崩了:“我想不起来,我真的不知道。” “好,你先平静一下。”葛先生出言安抚,等周菊呼吸平稳后,他才又问道,“人摔下去之后呢?” “我们牵着手,往那边走。”周菊指着那个窝棚。 “走的急吗?” 周菊连忙点头:“很急,因为我吓坏了。” 她用昨晚的速度走向窝棚,在看到门槛后,她停住脚步,随后转身走回来发现尸体,整个过程时间很短。 “确认白勇死亡的是白建成,而你站在原地?” “对。”周菊神情已经有些呆滞了。 “所以,当时白勇到底死没死,你并没有亲自验证。” 葛先生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周菊。 “建成说他死了......”周菊咬着唇,脑子已经全乱掉了。 第24章 有本事,你就来 周菊咬着唇,脑子已经全乱掉了,一场案情复原,将她原来认知全推翻了。 众人也在怀疑,从窝棚到案发地,距离那么短。就算白勇因醉酒无法起身,那么短的时间,真的就已经断气了吗? 这时如果周菊自私一点,不那么相信白建成,完全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对方身上。 可她没有。 她只是有些迫切地看着葛先生,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 葛先生就事论事:“我没说他那时还活着,我们只是推测。” 说罢他轻声问道:“你当时留意过,白勇的脸是青紫色吗?是否有注意到他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因为死者只有一边鼻翼有淤青,如果气道只是部分堵塞,可能不会立即死亡,但会出现短暂休克。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周菊不停摇头,突然想起前往窝棚时,白建成一直在回头张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白勇身亡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块地方,努力回想当时情形。 昨晚是四月二十九,月亮又圆又亮,但当时的角度,她只能看到白勇一小块侧脸。 而且她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盯着细看。 她慢慢蹲到地上,无助地用双手环抱着双腿,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曾经的恐惧、无助和屈辱再次涌上心头,与昨夜获救时的依赖和感动形成了尖锐对比。 那时,白建成是她黑暗中的唯一光亮,是她对抗白勇暴行的勇气来源。 可现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周菊面如死灰,突然抬头看向骆氏。 骆氏心头一紧,静待对方的后话。 周围沉寂片刻,周菊才又再次开口:“这不是白勇第一次......” 骆氏面色微变,江小月也看了过来。 周菊垂下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三月中旬你回娘家贺寿,当晚他就进了我屋子,是建成恰好来找他喝酒,我才逃过一劫。” “原来那次他脸上的伤,是因为你。” 骆氏也想起来,三月中旬母亲七十大寿,白勇原本答应陪她回去,临出发却说生意出了问题。 她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两天,回来时就发现白勇脸上挂了彩。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周菊确实很少踏出房门,倒真像是被吓着了。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他威胁我,说要是敢告诉你,就把风儿带到山里喂狼,是建成救了我。” 也是那次之后,周菊与白建成越走越近,把对方当成了驱散黑暗的光。 骆氏以长者的口吻道:“若白建成真那么心疼你,就不会不顾你名节,哄你与他私会,而应该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家。 你可知,他不过受了几句斥责,一点事没有,此刻正与村长畅饮。” 周菊瞪大眼睛,她今天被关在祠堂一整天,滴水未进,白建成没来看过她,也不曾有口信传来。 她还以为,对方被关禁闭了。 往日甜蜜温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她想起昨夜他抱住她时有力的臂膀,想起他轻声安抚的话语..... 那些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全温暖的瞬间,此刻却化作利刃,狠狠扎在她心口。 周菊把脸埋到膝盖上,众人一时没再开口。 许久后,待周菊平静下来。 江小月才蹲到她旁边:“在你看来,白建成和白勇的关系如何?” 此前,包括村长和骆氏在内,所有人都认为白建成和白勇关系很好。 即便有一些小摩擦,他们也始终认为,这二人是亲近的。 周菊摇头:“我们在一起时,不会说这些。不过在一起久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心里怕是不服。” “仔细说说。”骆氏道。 “二十号那天在家里,大嫂你当时也在,白勇给建成分钱,他面上笑着道谢,可低下头时眼睛半眯起来,我就知道他生气了。” 说到这事,骆氏也想起来。 两人一起做事,因资源人脉都是白勇找的,所以分钱时白勇拿七成,白建成拿三成。 因为一直如此,她也没觉得不妥。 此刻回想,才惊觉白建成跟着白勇做事,已经足足六年。 骆氏心绪翻涌,突然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没看到白建成那瘫痪的父亲了。 江小月想起白建成指控她杀人时提到的那串脚印,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那些脚印是你们留下的吗?” 周菊摇头:“当然不是,开始我们没有想要诬陷你!我也不可能主动暴露自己来过窝棚。 是村里人看到了脚印,建成就顺势而为,想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 江小月看向骆氏。 骆氏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发现尸体后,我才让人去通知白建成,他是后面赶来的。” 当时是白氏族中一个小辈,发现了脚印,告诉了骆氏。 彼时有人提到外乡人,村民一起哄,就围在窝棚前了。 整个村子都姓白,自是非常排外的。 骆氏回想着昨天的情况:“雨是昨儿早上停的,也就是说,有人在雨停后到过这个废弃的窝棚,难道是有人提前踩点?” 几人皆目露深思。 其实情况已经很明朗了:周菊确实推了白勇,但这一切是不是白建成精心策划的,还有待确认,现在一切都是推测。 骆氏当即表态,她会想办法,确认这几个脚印,是否为白建成所有。 回去的路上,骆氏突然问,白勇的死因,是不是报了案就能轻松查清。 可不等葛先生回答,她又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另一边,白建成正与村长谈话。 他直接将一块朱砂原石放在桌上,对村长摊牌了。 他现在的买家是瑜国人,对方只认货不认人,没了白勇这生意照样能做,他们只需隔几天进一次山,监察进度即可。 “叔,白勇有面子,您也有。只要您帮我搞定崇吾山下那两个村子,不让他们闹事,以后,您就拿白勇那份。” 白建成说完,拿出五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给您的茶钱,若这事干得好,我们一起赚钱,一起盖大房子。” “可白勇媳妇那边......”村长面露迟疑。 “这您放心,五月我会正常给,到了六月,我就说那生意黄了,把她踢了就行。”白建成给村长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您今天找我的用意,是我婶子想让您来探探口风。您想想,白勇一人做事,养活六口人。若这钱您挣了,那小日子......不得天天喝酒听曲。” 说完,白建成笑着拍了拍村长的大肚子...... 夜深后,白建成回到家中。 刚躺下,里屋又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他倒了杯温水端进去,闻到异味,知道父亲又拉裤子里了,连忙找来干净衣裤。 “爹,再忍忍,再有几天,我就请个丫鬟回来服侍您。” 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给父亲换好衣服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愉悦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他盖起了大房子,还娶了个贤惠的妻子。 白建成嘴角上扬,突然一声呼喊将他惊醒。 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昏暗,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但身上挂满了金子,在黑夜中极为亮眼。 白建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望着那些金子,眼里透露出贪婪。 他伸手去探对方鼻息,地上之人却突然睁开眼睛,刚才还模糊的脸顷刻间就变成了白勇的样子。 他突然睁开眼,伸出手朝自己抓来...... 嘭! 白建成从床上摔下,头磕到地面,这才惊醒,方才是梦中梦。 屋里同样漆黑,与梦中无异,而他满头大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沟旁,白勇那微弱的呼吸声响彻在屋里。 他握紧双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满室黑暗。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有能耐,你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