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中举后把死对头掰弯了》
2. 撒尿牛丸
魏容昭沉思片刻,却说道:“按理来说,君子远庖厨,是为了养仁心。但是,若因此让双亲挨饿,那要这种仁心又有何用?这反而是迂腐。在我看来,真正的君子之仁,不是一味远离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是无论何时何地,皆能心怀一颗悲悯之心。”
魏容昭读书十几载,她认为,比无知更可怕的,是迂腐。
二位书生恍然,道谢道:“多谢公子指点。”
旁人听到魏容昭的回答,也觉得十分在理,不由得鼓掌喝彩,为她叫好。而谢怀暄闻言,心中不禁感慨:这青衣公子,倒是聪明……
其中一个书生继续补充道:“此家茶馆,前些时候刚上了道新菜,名为‘撒尿牛丸’。今日,我想请公子尝尝这道菜,银子包在我身上。日后,我还想请教公子学问,届时还望公子莫要嫌弃。这‘撒尿牛丸’也许听上去有些不雅,不过公子放心好了,这味道着实好得很。”
一提到这“撒尿牛丸”,这位书生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手里还比划着。
魏容昭则笑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撒尿牛丸端了上来,而魏容昭则看着碗里头那圆滚滚的丸子,觉得十分稀罕。
而谢怀暄见讨论终止了,便也起身离开,朝着茶馆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魏容昭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一颗丸子,轻轻咬下一口,然而,下一刻,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刚咬下去,半透明却又带着淡黄色的汤汁从丸子里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好巧不巧,完美落在了恰好经过她的白衣公子身上。那汤汁先是在衣服上凝成一滴,随后,油渍洇开,然后缓缓渲染开来一朵花。
那白衣公子,正是谢怀暄。
谢怀暄低着头,看着衣袖上新添的那道开出的“花”,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了下来——他是出了名的喜洁,甚至,他就是个洁癖,容不得半点灰尘污渍。
那道浅黄色的“花”在白若霜雪、一尘不染的衣衫上,显得异常突兀刺眼。
被咬破的撒尿牛丸还在淌着汤汁,一滴又一滴落入碗里。魏容昭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头。不知为何,她感到周遭一下子陷入了死寂。那一瞬,却显得很漫长。
她望向那白衣公子。他脸生得十分好看,不过,一整个人看起来却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宛若谪仙一般清冷。
而现在,这位淡淡的、好看的谪仙,眉毛稍稍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嘴角也抽搐着,一整张脸紧绷,淡淡的眉眼间突然散发出寒意。
活在世间二十二载,谢怀暄感受到,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差点失控,他亦是头一次知晓愠怒是何物——这种怒意,不是寻常的愤怒,而是一个生性好洁、眼里容不得半点灰尘的洁癖之人,在看到脏污,尤其这脏污还溅到自己衣服上时,难以言表的厌恶。
魏容昭看清那白衣公子的表情,瞬时间明白了——他在生气。
她暗中感到不好。
她有种直觉——她兴许死定了!
她慌忙起身,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说道:“公……公子,抱歉……我……我一定会赔你钱的……”虽然这公子的这身白色衣服,一看就是上等的绸缎织成的,价值不菲,不过,毕竟是她有错在先,该赔的她定会赔。
谢怀暄目光冷冷的,一字一顿道:“无需你赔……”然后,就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魏容昭站在原地,心中暗道:这公子人还怪好的,不让她赔钱,就这么轻飘飘放过她了?不过,她怎么反而感到事情不太妙呢……
——
谢府
谢怀暄看着衣服上那道污渍,还是说不出来的别扭,心里莫名感到黏答答的油腻感,似乎想甩也甩不掉。
虽然这衣服定会能洗干净,而且,他也从来不缺衣服,但是,这道污渍还是莫名让他感到恶心——那油汁是如何溅到他衣服上,依旧历历在目。
这时,谢守拙捋着胡子,缓缓走了过来,说道:“今日休沐出游,有何收获?”
谢守拙乃当朝内阁首辅兼太保,也是谢家的家主。在谢怀暄的父亲去世后,谢守拙便亲自将谢怀暄放在自己身边抚养,谢守拙一向对这个孙儿抱有殷切的希望。
一年多年前,也就是在科举正式推行之前,谢怀暄身为国子监第一名,入朝为官,如今担任户科右给事中。
谢怀暄看到谢守拙走来,赶紧行礼,道:“启禀祖父,怀暄今日去茶馆,和旧友对弈切磋了一番。另外,茶馆里聚了不少举子,那些举子确实都有着真才实学,不容小觑。”
谢守拙若有所思,感慨道:“确实都是些不容小觑之辈啊……”
谢怀暄见状,像是下定了决心,终是问道:“祖父,当年,我的父亲还有母亲……”
谢守拙敛去了温色,眸光阴沉下来,随即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道:“当年,你爹娘就是纯粹病死的!怀暄,是你思虑过多了。另外,别忘了,你是我谢家最出色的嫡长孙,代表着我谢家的利益,如今又已身在官场,千万不可再这般感情用事!”
谢守拙转身离去,似是带着怒意,这时,正好谢修远刚好迎面赶来,走到谢守拙面前,说道:“父亲,晖儿刚写了篇文章,说想找您指点指点呢。”
谢修远乃谢怀暄的二叔,是当朝的户部尚书。而“晖儿”,正是谢修远的儿子谢怀晖。
谢守拙点头,说道:“走罢,我去看看怀晖的文章如何了。”
谢怀暄望着谢守拙和谢修远一起离开的背影,不禁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
清晨,魏容昭刚要出门,却被一伙人打晕,押到了一座精致的院子里,而面前一位白衣公子站着,背对着她。
那公子转过身来,表情凶狠——正是那日不小心被她的撒尿牛丸的汁儿给溅到的那位公子。
他冷哼一声,将手头那件被油渍溅到的白色外袍抛到她手上,还恶狠狠命令道:“你,给我把衣服洗干净。洗干净就不准走!”
同时,一旁的小厮将装了水的盆端了过来。
魏容昭欲哭无泪,只好把那件白色衣服浸在水里头泡。待衣服浸透之后,她又使劲地搓那块油渍。
她搓了很久,这淡黄色地油渍却始终搓不掉,反而愈来愈深了,并且洇开来一大片。
而那白衣公子则始终冷眼旁观,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她在那儿搓衣服。
就这么把衣服搓了四个时辰,那污渍依旧洗不掉。到了午膳时间,小厮则为那白衣公子搬来圆桌,并将一盘又一盘山珍海味和糕点通通摆在上面。
那白衣公子神情悠闲,一边旁观着魏容昭搓衣服,一边夹起山珍海味,还特意把筷子往前伸,像是知晓魏容昭已经饿了,却没有午膳可以享用,而特意在她面前挑衅一般。
魏容昭真的忍不住了,哭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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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行行好吧!给我点吃的吧!我真的饿了!”
那白衣公子听魏容昭这么说,嘴上反而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下一刻,一桶的撒尿牛丸搬到了魏容昭面前。那白衣公子像是找到了乐趣,轻佻眉梢,道:“你不是喜欢吃撒尿牛丸吗?那你吃啊!”
与此同时,一旁的小厮把她押住,并拿起筷子,拼命将一个又一个撒尿牛丸塞进魏容昭的嘴中。
魏容昭不得动弹,却又只能任由那些小厮将撒尿牛丸一股脑地塞进她的嘴中。
然而,那些小厮丝毫没有给她片刻嚼咽的时间,很快,她的嘴巴被塞得鼓鼓的,淡黄色的汁液从口中溢出来,流了下来,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她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嘴。魏容昭感到窒息——这样下去,她会被噎死的!
但是那白衣公子依旧坐在圆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报复成功的笑意。
“啊——不要啊!”魏容昭被吓得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
已是清晨。她拍了拍心口,身上已然冒出一堆冷汗。
吁,可真是吓死她了,原来是一场噩梦啊……这梦,还是太吓人了。
她依旧惊魂未定,面色苍白,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件永远搓不干净的白色衣服和那桶撒尿牛丸。
她发誓,这辈子,她再也不吃撒尿牛丸了!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换了一身衣服,又将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番,简单洗漱后,将房间的门打开。
这时候,房子的主人——一位老婆婆,走了过来,对着魏容昭说道:“这位公子,有位比你高一点的公子要找你,正等在门口呢。”
自入京以来,魏容昭便租在这位老婆婆的院子里。这位婆婆和她的女儿相依为命,而她的女儿大多数时间都在京城的绣坊里待着,偶尔才能会一趟家。在院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后,魏容昭和老婆婆便也熟络了起来。
魏容昭容貌本来就生得雌雄莫辨,身形比较平坦。她一直很小心谨慎,最里头又裹着束胸带,平时都是男子装扮,穿的衣服又比较宽松,有些不该让人看到的物件始终藏得好好的,因此,旁人见到她,只会以为她是男子。
不过,当她只和阿娘们在一起,没有旁人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家里头换回女子的衣服穿,当她重新扮回女子模样时,也并不违和。
魏容昭急忙扶住老婆婆,把老婆婆扶到一旁的屋子里,说道:“多谢婆婆。婆婆,您先去您屋子里歇一会儿吧。”
随后,魏容昭便起身,走到门口。
柳文远早已恭候多时,见魏容昭来了,便说道:“魏兄,咱们走吧,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魏容昭点头,和柳文远一起离开。
由于今天是放榜的日子,礼部门前的东墙刚贴上榜,墙的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有读书人,也有围观的百姓。
墙外已是人山人海,魏容昭和柳文远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到榜前。
柳文远从榜的最后头往前面看,看了一会儿,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第六十五名 柳文远 籍贯青州。
柳文远一向最是沉稳,此刻大声笑着,欣喜若狂:“我中了!我中了!”
但是,一旁的魏容昭却露出忧愁——她同样从最后面往前看,但都从最后一位看到第二十位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难不成是看漏了?还是说,她压根就没中榜?
3. 完犊子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但是,这种想法刚出现在脑海中,魏容昭就立马否决了——绝无可能,她做梦都不敢梦到。
柳文远见一旁的魏容昭始终没有声音,不禁担忧,问道:“魏兄,我也来帮你找找吧……”
就这样,柳文远把榜看完了,随后说道:“魏兄,你……”
魏容昭闻言,不禁紧张起来:难不成,真的没中吗?
紧接着,柳文远脸色一变,比方才发现自己中举还欣喜,高兴笑道:“魏兄,你是会元!你是榜首!你是第一名!”他生怕魏容昭听不懂,特意将“会元”一词解释了几遍。
魏容昭听柳文远这么说,脑袋瓜子则感到“嗡嗡”的,像是做梦一般,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是会元?
她咽了咽口水,朝着榜的最前面看过去。
只见第一列,赫然写着:会元 第一名 魏容昭 籍贯青州。
这十二个字还特意放大,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柳文远瞄向一旁的魏容昭,看到她波澜不惊,不禁感慨:魏兄连这个时候明明心中欣喜,却都能稳住情绪,未来定是个成大事的人。
然而,魏容昭心中,既不欣喜,也不平淡,反而感到完蛋。她的心已经跌到谷底了,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冰冷。
她感到天都塌了……
完犊子了!玩脱了!一不小心没收住,怎么一下子成会元了!怎么就成第一名了!
说好的“苟”呢?说好的“混日子”呢?说好的“毫不起眼的小官”呢?
她只想“苟”!为何上天不让她“苟”!
怎么就成第一了!实在是太惹人注目了!万一未来女扮男装被揭穿了,该怎么办?她小命不保啊!
柳文远见魏容昭面色苍白,问道:“魏兄,怎么了?”
魏容昭勉强挤出笑容,道:“没事,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柳文远觉得魏容昭说得有道理,点头道:“魏兄,那你回去休息吧。过一会儿,我要去给家里头寄信,就不送你回去了。”毕竟那是会元啊!任谁都需要时间缓一缓。
尽管魏容昭是会元,不过柳文远和她比较低调,都没有太声张,不想引人注目,所以也没有人围住她。
魏容昭点头,脑袋依旧一片空白,转身离开。
她本应当回到租的那个院子里的,她本该一路小跑回去,把自己锁在屋里头,谁也不见的。可是路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她朝着河边走去了。
河边,老婆婆们蹲在地上洗衣裳,一边拿着棒槌敲衣服,一边在那闲聊,有说有笑的。而一旁,小姑娘们在河边玩水,相互嬉戏打闹着。
太阳很暖和。不一会儿,不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喊孩子们回家吃饭,那些小姑娘则飞奔着过去。
魏容昭看着这一切,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她的五位阿娘们也是这般在河边洗衣服,而她坐在一旁读书。阿娘们聊着天,说新来的这位县令是个好官。她们的眼神中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
时隔久远,她记不清那一天,阿娘们究竟是怎么具体说这位县令好。可是,那一日,她听到的“好官”这二字,却不知不觉间,镌刻在脑海中。
她自幼奋发读书,她考功名,她一路走到会试,甚至还成为了会元,当真只是为了“苟活”二字吗?
如若她真的考了个很后面的名次,勉强混个卑微的闲官来当,她当真会甘心吗?
如若她真的“苟”活,她这辈子不会后悔吗?
她曾经只想苟,只想能让阿娘们过上好日子,但是,这真的能如此吗?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她租的院子的那位老婆婆。先前她准备会试时,老婆婆曾说,相信她未来定会是个好官。
如果她不做这个官,自然会有别人来做。那么,那个人会是怎么样的人?那人真的能让阿娘们不再受人欺负吗?那人真的会让这些老婆婆们能像现在这般悠闲地坐在河边吗?那人会让这些小姑娘们无忧无虑地玩耍吗?那人真的会让百姓生活幸福安康吗?
阿娘们也是百姓。她真的苟个不起眼的闲官当,固然能让改善阿娘们的生活,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阿娘们同样是百姓,若是上位者心怀私欲,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阿娘们也同样会遭殃啊……
只有上位者是个好官,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局面,让阿娘们,让和阿娘们一样的百姓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不知晓,若是她做这个官,究竟会怎么样。但是,起码她会努力,努力让像她的阿娘们一般的百姓们都能继续过眼下这般安生日子,能继续这般闲聊嬉戏。
她会努力当个好官。
她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若是有一天,她的女子身份被揭穿,她人头不保;这意味着未来,她不得不和不同人打交道,不得不卷入你死我活的争斗中。
但是,不为别的大道理,就为了这缕炊烟能继续升起,就为了百姓们能继续安稳生活,她想努力一番。
她可是青州解元,她可是会元,她可是会试第一。
魏容昭似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坚定,只觉得浑身轻松。
半个月后,就是殿试了。她可要大展身手一番。
……
“婆婆,这些银子你都收下吧。”魏容昭一边背着包裹,一边将银子交到老婆婆手上。
今日,她租院子的时间到期了,就要辞屋。没几日,就是殿试了,她要去离皇城不远的客栈住下来,以免殿试迟到。
老婆婆看着银子,急忙摆手道:“这……这怎么能行!银子,你给多啦……”
魏容昭坚持让老婆婆收下银子,道:“大家生活都不容易,老婆婆,这银子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我的一番谢意。”
老婆婆热泪盈眶,只好收下。
……
天刚蒙蒙亮,魏容昭就赶来了,不一会儿,柳文远也赶到。
贡士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过一会儿,鼓声响起,魏容昭和旁的贡士们一同进入宫殿。
宫殿里头,已经齐整地摆着许多张书案了。而宫殿最前面,皇帝坐在龙椅上,气质威严。
见贡士们已经进来了,皇帝则一改威严神情,面容温和,说道:“诸位免礼,无需行礼,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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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作答,也无需感到紧张,就当朕不存在。”
而一旁的官员则散发策题。
鼓声再起响起,魏容昭将策题看完后,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心中只觉得从容,随即将毛笔浸在墨水中,提笔写了起来。
过了一个时辰,皇帝有事离开,龙椅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贡士们和监考的官员们。
贡士们依旧提起笔作答,有人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亦有人从容下笔,文思泉涌。
接这样,一天过去了,殿试结束,贡士们纷纷离开考场。有人垂头丧气,亦有人愁眉苦脸,为殿试的结果发愁。
贡士都是通过会试而进入殿试之人,而殿试不会再淘汰人,只会定名次——殿试的结果,无论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都是进士。
进士分为三等,一甲只有三人,其余人都是二甲、三甲。
根据当今陛下规定,中一甲者,可直接入朝为官。而二甲、三甲出身之人,还需另外通过“朝考”,再决定去向。不管怎样,最终都有个官能做,只不过是官位大小的问题,以及是在朝廷当官,还是去当地方官的问题。
柳文远则跟在了魏容昭后头,二人一边走着,一边聊天。
柳文远见魏容昭还是如此气定神闲,心中越发敬佩魏容昭,问道:“魏兄,四日后,就放榜了。这几日你有何打算?”
魏容昭思索片刻,道:“我好久没给阿娘们写信。除了给家里头写信,我可能就是待在客栈里休息了。”毕竟这殿试整整一天考下来,说不累那是假的。
随后,魏容昭像是想起了什么,打趣道:“柳文远,若没猜错,浅雪姐姐应该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吧?”
柳文远听到“浅雪”这两个字,不禁脸红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我……”
魏容昭口中的“浅雪姐姐”,便是柳文远的青梅——梅浅雪。二人年纪相仿,四年前就已经订婚。
柳文远乃教书夫子的儿子,而梅浅雪乃郎中的独女,她自己也是医女。二人是邻居,自幼一块儿长大。
梅浅雪的父亲是个郎中,母亲是个绣娘。他们思想开明,认为读书认字终究是件好事情,便将唯一的女儿梅浅雪送到学堂读书。自幼,梅浅雪便和柳文远一起去学堂,魏容昭同在学堂,渐渐和梅浅雪也熟络了起来。
梅浅雪年纪本就在魏容昭之上,加上魏容昭又比寻常男子要矮,还要瘦削,便对魏容昭生出怜爱之心,将魏容昭视为弟弟一般看待,而魏容昭虽和她也保持着身体上的距离,不敢接触过密,却也视她为姐姐。
后来,待梅浅雪长大后,便不再去学堂,而是一心钻研医药典籍,同时,跟随父亲学医,毕竟这是她的一生志向所在。
柳文远想起梅浅雪,还留在原地脸红,而魏容昭已经把他甩在后头,回到了客栈。
魏容昭躺在床上,思绪飘到青州。也不知青州那边,阿娘们如何了?
……
几日后,金殿传胪,皇帝亲临,一旁鸣章奏乐。
而宫殿里头,魏容昭和诸位进士们跪在殿中,听着官员唱榜。
“状元——”
4. 连中三元
“状元——魏容昭!”
话音刚落,魏容昭脑袋霎时陷入空白。
啊?状元?她吗?
啊?她是状元?
什么!她是状元!!!她没听错吧?她不是在做梦吧……
魏容昭暗中掐了自己的大腿,感到异常清晰的痛觉。原来不是梦啊……
“状元——魏容昭!”“状元——魏容昭!”唱榜的官员连续喊了三遍。
魏容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走去,朝着坐在龙椅上的萧长策下跪,说道:“草民魏容昭参见陛下。”
先前殿试时,魏容昭没能看清萧长策,而如今离这位帝王更近了些,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d只见这位帝王约莫四十五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下颌线条凌厉,眉眼深邃,整个人散发着帝王的威严气质,让人望之生畏。
萧长策起身,仔细打量了魏容昭过后,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萧长策作为皇帝,殿试的题目是由他亲自出的。而在殿试结束后,他也亲自把所有考生的答卷都翻阅了一遍。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魏容昭的那张答卷。
这魏容昭字写得十分不错,笔锋间尽显风骨,且此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在文中提出的观点让他感到耳目一新。不过,没想到,这魏容昭竟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如同他的字迹一般。
虽同为一甲及第,但是萧长策却觉得,这位状元郎的水平,远超出榜眼和探花一大截。
萧长策捋了捋胡子,突然问道:“状元魏容昭,朕看了你殿试的作答,言之有物,甚合朕心意。不过,朕有问题要问你,不知咱们的状元郎是否敢作答?”
一旁的官员正要继续唱榜,把榜眼叫过来,结果听到萧长策当堂发问状元郎,却傻眼了——陛下没说过要当场考校啊……
魏容昭稍稍愣了一下——先前没有人说过,皇上会当场考校啊?这皇上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只是回答问题而已,魏容昭定了定心神,道:“陛下,草民愿闻其详。”
萧长策问道:“你在殿试的作答中,说‘要清查户口和田地,并画鱼鳞图册,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和旧的档案比对’。不过,朕倒是有个疑问,本来这户口、田亩就不易查清,再者,部分地方官和豪绅有所勾结,这递到朝廷手上的数据是假的,那又应当如何分辨真假?”
魏容昭听闻,心中更加放心了。这问题可难倒不了她。
她从容笑道:“草民有三条对策,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
不仅想出了对策,而且还是三条对策?这魏容昭倒是厉害,不容小觑。萧长策起了兴致,问道:“哦,那状元郎不妨说说看。”
魏容昭眉眼间不卑不亢,缓缓道:“第一条,草民愿称之为‘民纠法’。待新册画完之后,将新册放在乡里头张榜公示,先让百姓相互检举与纠正。毕竟谁家多了口人,谁家多了亩地,邻居之间最是清楚。若是检举属实的那户人家,那么可减少一定数量的税。
“第二条,草民愿称之为‘抽验法’。由朝廷专门派人到地方上,随机抽取几块土地去清丈。若是随即抽验的结果与上报的数据差错较多,那么,该地的官员将被严惩,并另择人选重新上报。
“第三条,草民愿称之为‘并档法’,即将诸如户籍、赋税、刑名案卷等不同册子,放在一起综合比对。若是有一户人家多年没有上缴赋税的记录,也没有刑名记载,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那么,这无疑是为了逃税避役而造出来的‘诡户’。这般纵观不同档案,官员和豪强便也不敢再欺瞒造假。”
魏容昭话音刚落,殿中先是陷入一片死寂,而萧长策则轻轻将指节叩在龙椅上,一旁的官员和进士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话。众人心中都惊叹于魏容昭所出的计策之好,正当他们好奇陛下会如何反应时,龙椅上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妙哉!”
萧长策对魏容昭的回答,很是满意。他望着殿中央的那抹身影,问道:“魏容昭,若朕要你这个状元郎直接去户科任职,担任户科左给事中,你是否愿意?”
按照顺朝的官制,户科属于监察机构,负责审计户部、核查财税等监察事务。而这位魏容昭对于清查户口田亩一事上,能想出如此三条绝妙的计策,最是适合去户科任职。
啊?让她这个从未接触过政务的状元郎,直接去户科任职?魏容昭虽感到惊讶,但还是接下了圣旨,朝着皇帝磕头,道:“微臣领旨谢恩!陛下擢用之恩,微臣铭记于心,定会殚精竭虑,不负陛下重托。”
萧长策越发感到高兴,满意地看着这位状元郎,笑呵呵道:“好!朕要赏!魏容昭,你要何赏赐?”
“微臣又有一不情之请,”魏容昭叩首,声音清朗,道:“微臣斗胆,想求陛下赐一道敕命。”
萧长策闻言,却是挑眉,道:“哦?朕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敕命,竟比你的荣华富贵和前程更重要?”
只见魏容昭抬头,眼神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方才作答的那份锐气,不疾不徐,道:“微臣斗胆,想为自己的五位阿娘们请一份诰命。”
萧长策越发好奇起来。五位阿娘?
魏容昭继续解释道:“微臣家境寒微,父亲早亡。自微臣幼时起,是微臣的母亲,以及邻居四位心善的孀妇们,五人一同含辛茹苦将微臣养大。微臣恳请陛下,为五位阿娘们——魏如花、李兰娘、王翠花、金英儿、赵宝莺赐一份诰命,让她们知晓,她们五位齐心养大的孩子,没有给她们丢人。”
萧长策闻言,爽快应下了:“好!朕这就下旨,为这五位女子赐诰命!”只是赐诰命而已,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促成这样一段佳话,定会在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岂不是更加有助于彰显他明君的名声?
魏容昭喜极而泣,道:“谢陛下隆恩!”
阿娘们有了这样一道诰命在身,日后,即便她真的女子身份被揭穿,犯下欺君之罪,阿娘们也不会被她波及,能安稳度过余生。
……
大典之后,便是游街。
游街才刚开始,街两旁早已挤满了人。
而一旁茶馆酒肆的窗子,一个接着一个全都开了,窗户后是无数张男女老少们的脸,更有激动者,拼命挤到栏杆旁,朝着外头伸出手,向游街的队伍挥手大喊。
此次是有史以来第一场殿试,因此,大家都十分好奇,这状元郎究竟长什么模样。
在茶馆的一间雅间里,却十分安静。从这个雅间,能清晰看到外面游街的场景。雅间里头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
这案上放了张棋盘,二人正在对弈。
只见谢怀暄一袭霜色锦衫,身姿如松。他刚落下一颗棋子,便问道:“祖父,今日为何叫孙儿来此?”
谢守拙抬眼,目光浅浅掠过谢怀暄,语气平和道:“你可知,今年的状元郎是何许人也?”
“孙儿知晓,此人名为魏容昭,乃青州解元,后又连续中了会元、状元。”谢怀暄在朝中为官,自然也听到旁人讨论过这位连中三元的魏容昭。
谢守拙拿起一枚棋子,却始终没有将棋子落下,说道:“方才,我听到了消息,今日,陛下当场给这位状元郎授官。你不妨猜猜看,授的是什么官职……”
谢怀暄指尖微顿,看着眼前这张棋盘,摇头道:“孙儿不知。”今日,谢怀暄正好休沐,便没有去衙门里。
“户科左给事中。”谢守拙答道,同时将棋子放下。谢守拙虽为内阁首辅,但是年事已高。其他事情,都是交由旁人处理,只有遇上拿不准的事情,才需他亲自出面。即便如此,谢守拙的消息依旧灵通,所以尽管没亲临传胪大典,却也知晓大典的任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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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户科左给事中?谢怀暄思忖着。要知道,他自己是户科右给事中。所以,这位魏容昭不就是他的同僚嘛……
还没等谢怀暄彻底反应过来,谢守拙却徐徐说道:“这位状元郎虽出身平民,却着实不简单。我特意看了他乡试、会试、殿试的文章,此人天资不凡,有着锐气,但又不乏谋略,不容小觑……”
谢守拙没有多说什么,谢怀暄却已经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谢怀暄他出身谢家。谢家乃世家大族。自萧长策登基以来,一直在削减世家的势力。大部分世家没能撑住,渐渐落败了,可是谢家不一样,世代清流,好歹多年的底蕴还在,元气虽略有损伤,但是依旧屹立于朝野之中,丝毫没有倒下的趋势。
这位魏容昭出身寒微,代表着庶民寒门的势力,与谢怀暄背后的世家势力恰恰针锋相对。如今,陛下让魏容昭直接去户科任职,定然是看中了此人身上的锐气,想借着这位状元郎,削弱世家的势力,让朝中势力更加平衡。
而谢怀暄他身为谢家长孙,自然要以家族事业为重,不能让旁人做有损谢家利益之事。所以,即便日后他和魏容昭身为同僚,但是,二人也只能是对手。
谢怀暄正琢磨着祖父的意思,而此刻,御街上,魏容昭却对这座雅间里的祖孙谈话一无所知,她正骑在马背上,望着街旁的场景。
只见她一身云纹绯袍,头戴乌纱帽,帽上还簪着两朵大红宫花。她本就皮肤白皙,样貌生得好看,如今这簪花倒是显得她越发俊俏了起来。
“这便是那连中三元的魏容昭吗?”
“这状元郎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
姑娘们看到魏容昭这般清秀的容貌,不禁脸红害羞起来。尤其细细看过去,这魏容昭长得有几分雌雄莫辨,越发让人挪不开眼。
甚至有的大家闺秀们开始讨论起来:“先前,有人说谢家的那位谢怀暄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如今,依我来看,这可说不准呢!”“是啊,我也觉得这位状元郎长得更加好看!”
“比起那位风光霁月的谢公子,这魏容昭的容貌一点也不逊色!”
“我也觉得……”
“看来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要变喽……”
花瓣从空中落下,形成一片花海。与花瓣一同袭来的,是姑娘们抛下来的手绢、帕子。
魏容昭朝着楼上望过去,眉眼柔和,尽是笑意。姑娘们见此情形,越发激动起来:“状元郎朝着我们这边看过来了!”“看到没!他笑了!”
随后,她的视线望向一座雅间。只见,雅间的栏杆旁,坐着一位霜色衣服的公子。魏容昭心中古怪:怎么觉得这个公子有些眼熟?
那公子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撇过头来,望向她,然而,待看清她的容貌之后,嘴角却是一抽。那一日,衣服上溅到的那块油污,竟然在脑海里又清晰了起来,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再次在他的心中翻腾起来。
能骑在最前头的人,也只有那位状元郎——魏容昭。
原来,当日的那人,就是他啊!魏——容——昭!
而魏容昭看清那公子的容貌,却慌了神:怎么是他?
不知为何,先前做的那个噩梦,再次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那块污渍、那一大桶吃也吃不完的牛丸……
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恶寒袭来,身体一抖,险些在马背上坐不稳。
雅间里,谢守拙则出声问道:“怀暄,是有什么事吗?”
谢怀暄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勉强笑道:“孙儿无事。”
而楼下这边,魏容昭见谢怀暄已经别过头去,不再往这边看,遂放了心。
游街的队伍继续往前行进着。
呼,魏容昭松了口气——以后,应该再也不会碰到他了吧?
5. 冤家路窄
传胪大典结束以后,魏容昭在京中找好了落脚的小宅子。
她没多少银子,只能租一间简单的小宅子。而且,整个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仆从、小厮,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都要靠自己。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了暴露女子身份的风险。
而柳文远殿试中了二甲,后来通过朝考,被授予大理寺评事一职。
魏容昭刚把屋子整理干净,站在门口,得意地看着里头的一切,这时候,柳文远匆匆赶来,而柳文远一旁则站着梅浅雪。
魏容昭上前迎了过去,柳文远手上拎着一盒糕点,递到魏容昭手上,恭贺道:“恭贺魏兄乔迁之喜!”
一旁的梅浅雪则拎着一个药包,也递到魏容昭手上,说道:“容昭,这是我近些日子新调出的药方,能帮助安神。”
柳文远见到梅浅雪送出的药包,装作委屈,道:“浅雪,我也想要这安神的药。”
梅浅雪闻言,则弹了下柳文远的脑袋瓜子,说道:“容昭年龄比我们都小,你一个身为兄长的,你得让着他。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他调一副安神的药,你怎么也想和他抢……”
虽然柳文远一直“魏兄”“魏兄”地叫着,但是,那不过是因为人家魏容昭学问在他之上,人家实际年龄可比他小着呢。
魏容昭在一旁看着,一一接下了东西,并将一对如意锁分别递到柳文远和梅浅雪手上,说道:“这是我特意找人打造的,还请浅雪姐姐和姐夫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番心意。”
柳文远没多久就要和梅浅雪成婚了。柳文远听到姐夫一词,不禁脸红,而梅浅雪表情却没什么起伏,跟个没事人一样。
与此同时,魏容昭将东西收好之后,便说道:“今日,我们去酒楼吃饭。银子都包在我身上!”
三人便一起来到一家酒楼。
三人刚坐下,就听到一旁在热切地讨论着:
“你们觉得,现在谁才是真正的‘京城第一公子’啊?”
“‘京城第一公子’不是一直是那谢怀暄吗?”
“对啊。谢大公子最是风光霁月,出身谢家这么个大家族,祖父是当朝内阁首辅,他自己也是祖父一手悉心栽培的,在国子监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还亲自被皇帝召见,被授予了官职,如今也就二十二岁,前途无限啊。”
“咱们的状元郎才是‘京城第一公子’!咱们魏状元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是状元了,还被皇上授官了呢!而且,魏状元虽家境贫寒,家世不如谢大公子,但是,人家却能一路靠着自己,考到状元,还能心怀孝心,为他的五位母亲挣到诰命,我觉得,他可比那谢公子要厉害!”
“那我问你,你见过咱们状元郎吗?他长相如何?这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头,肯定得考虑人家长得如何吧?”
“我……我见过!这位魏容昭相貌非凡,当日游街,我可是亲自见到了的,人家是长得真好看……”
“我觉得谢大公子更好看!”
“我觉得是魏容昭!”
“谢大公子!”
“魏容昭!”
“谢大公子!”
“魏容昭!”
“谢大公子!”
“魏容昭!”
“……”
魏容昭听到这么一番争论,不禁感到尴尬,头更加往下低了几分,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柳文远则说道:“我这些日子,也听到旁人提起过这位谢怀暄。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不过,魏兄,你放心,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厉害的那个!”
一旁的梅浅雪也点头附和道:“容昭,在我心中,你这个弟弟永远就是第一!”
魏容昭:“……”
……
很快,便到了魏容昭上任的日子。天还没亮,魏容昭就已经起身,洗漱一番,勒紧了束胸带,换上了官袍。
刚到辰时,魏容昭就赶到了户科直房,向屋里头望过去,发觉屋里头早已站着一人。
那人的背影,竟然有些眼熟。
魏容昭心存疑惑,便走了进去,站到那人身后,作揖问道:“这位大人,请问你是……”
那人转过身来,向着魏容昭弯腰拱手,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道:“在下谢怀暄,乃户科右给事中,也就是魏大人你的同僚。谢某特奉户科都给事中之令,协助魏大人熟悉户科相关事宜。”
魏容昭听到“谢怀暄”这三个字,又看清谢怀暄的面庞,却是一愣,身体站不稳,险些要倒了下去——怎么又是他?怎么会是他?
这好看的眉眼,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还能是谁?这位谢怀暄,正是先前她在茶馆遇到的那位白衣公子,也是她在酒楼听到旁人称赞的那位公子。
谢怀暄的语气虽然温和平缓,听不出任何异样,但是不知为何,魏容昭心中莫名发寒。
她再次想起了那颗爆汁的牛丸,以及洁白衣袍上那块刺眼的污渍,不禁倒吸口凉气,弱弱地问道:“谢大人,先前因魏某的莽撞,惹得大人不悦,还望您大人有大谅,莫要放在心上……”
魏容昭不提那件事倒也罢了,谢怀暄本来都快忘记那件事了。
如今她偏偏提了,当日那块污渍溅到衣服上的那种恶心感,再次扑面而来,谢怀暄心中颇感不适,那种粘腻感似乎怎么也甩不掉。
魏容昭还愣着神,下一刻,谢怀暄已让小吏将一大沓文书搬到案上。
魏容昭看着案上那一大沓堆得高高的文书,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谢大人,这是……”
谢怀暄明面上笑容和煦,道:“魏大人,可不要说是谢某挟私报复。这些文书,都是都给事中——咱们的上司,特意让谢某交到你手上,由你来负责磨勘。”
说罢,谢怀暄将一些文书拆封之后,先是对文书的格式进行核对,接着拿起朱笔在文簿上登记,随后,又拿起案上的籍册,将文书上的内容与籍册上的记录一一核对,最终,才拟出初审意见。
谢怀暄仅仅示范了一遍,就转身离开。
魏容昭在一旁看着,脑子里依旧感到很乱。谢怀暄刚踏出门口,她便在后头叫住了他:“你就这么走了?”
谢怀暄本不想再搭理她。自幼时,祖父一直教导他,要将喜怒哀乐尽数隐藏于心中,万不可外显而让旁人知晓,以免暴露自己的弱点。他也一直遵从祖父的教导,因此,自幼,他便养成了沉稳的性子,绝不会话多。
可是,一想起那日,他那白衣上被溅到的那块污渍,他心里头就莫名对魏容昭窜起一股气,总觉得不吐不快。
他转过身来,眉眼温润,俨然一副翩翩君子模样,道:“魏大人,谢某身为右给事中,还有旁的事情要处理。更何况,只是磨勘文书这种小事情,定然难不倒咱们的状元郎。”
谢怀暄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你个风光霁月的谢大公子!就这么走了,是吧?就草草示范一遍,啥话也不说,啥也不解释,然后就走人了?谁家同僚是这么带人熟悉流程的?
他该不会还在对先前茶馆那件事,怀恨在心吧?可是,明明他当时自己嘴上说不要赔偿的啊……
魏容昭看着案上的那沓文书,欲哭无泪。
什么京城第一公子谢怀暄啊……分明就是个幼稚鬼!
不过,幸好她生来就聪明,学东西很快,刚才谢怀暄示范了一遍,她一直在认真看着,同时将磨勘文书的流程牢牢记住了,也一下子搞懂了其中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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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磨勘文书吗?小菜一碟。
……
磨勘文书,对她来说确实简单,但是,这文书也太多了。当她把所有文书处理完,已经到了傍晚。
她走到衙门门口,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腰酸背痛。
今日的公务终于处理完了,终于可以回到宅子里歇息了。她正要朝着自个儿住所的方向走去,谁知一人迎面走了上来。
那人同样一身官服,年纪却比她大很多,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只见那人上前,殷切地看着她,问道:“你就是当今状元郎魏容昭吧?”
魏容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如实点头,道:“对,我就是魏容昭,户科左给事中。”兴许,这个人就是来户科对接政务,正好有事情要问她这个户科左给事中吧……魏容昭这么思忖着,便这般答道。
谁知下一刻,那人语气更加热情了,丝毫没有处理公务的疲惫感,竟显得容光焕发了几分。他拍了拍魏容昭的背,眼神中对她甚是欣赏,道:“不愧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啊!不仅有才华,长得这也是一表人才,啧啧啧……”
魏容昭不解:所以这人就是专程来到六科这里,然后,当面夸赞她,拍她这个状元郎的马屁?总觉得那里怪怪的……该不会他以为,她能帮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吧……
谁知,那人竟套起了近乎,问道:“好侄儿啊,不知你可有婚配?”
魏容昭心中感到古怪,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毕竟她说的是事实,只要稍稍去青州打听一番,便能知晓此事,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人眼神之中,更加满意,问道:“好侄儿啊,我家有一小女,今年恰好十七,已到了摽梅之年,芳华正茂。不知好侄儿是否有意愿……”
到头来,这人不是过来讨论公务,原来是替自家女儿相看的?魏容昭只觉得不妙,那人还没说话,她赶紧否决了:“承蒙大人高看,实在是小生福薄。令爱乃是金尊玉贵的娇客,合该配那青云之上的才俊。在下家境寒微,又是个粗鄙之人,实在不敢存此妄想,恐耽误了令爱的花期。”
那人始终没有放弃的意思,眼神之中更加欣慰了:真没想到,状元郎不仅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态度又如此谦逊。他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好侄儿,你这就见外了!什么福薄福厚的,这人啊,不怕家境寒微,就怕心术不正。就冲你这身正气,老夫认定你这个女婿了,哈哈哈……”
魏容昭笑容凝固,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福薄,什么正气,她两腿间可是少长了根东西啊!
那人刚说完,后面突然哼哧哼哧跑来一伙人。这些人都是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他们纷纷围住魏容昭,说道:“状元郎,我家女儿……”“魏大人,我家闺女……”“我家女儿……”“……”
这么多人围住,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魏容昭感到脑壳子作疼。
恰好此事,谢怀暄也走了出来,恰巧经过她身边。魏容昭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神瞄向他,一副求助的样子。
既然都是同僚,都是一起做事的,总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谢怀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她,又看着她面前那乌泱泱一群人,对她求救的眼神却视若无睹,直接离开。
魏容昭心中一股无名之火。
罢了,只能靠自己。
魏容昭装作头疼的样子,皱起眉头,倒吸凉气,道:“晚辈……嘶……突然感到身子不适,只怕是,只能日后再叙话了……”
趁着众人还在愣神,魏容昭趁机从人海中溜了出来,这心里头还不忘腹诽谢怀暄。
什么风光霁月谢公子……心眼子分明比芝麻粒还小嘛……
6.承露丹
待离开一段距离之后,魏容昭见那些“未来岳父”们没有跟上来,遂放了心,便继续往前走着,最终回到了租的那间小宅子里。
回到房间后,魏容昭将官袍脱下,换上一件普通的衣服之后,就离开了宅子,直到走到最近的一间药铺面前,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药铺门口,抬头望着药铺的匾额,却迟迟不肯进去。
要不……还是下次再来吧?她面露难色,攥紧衣角的指节泛白。
这种事情究竟该如何开口?说了吧,她自己都感到羞耻,要是传出去了,以后她都没脸见人;不说吧,又不行,毕竟此事攸关性命……
掌柜正翻着账本,突然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魏容昭,心中不禁存疑:那小公子怎么一直不肯进来?他杵在那里,究竟是要干什么?不会思忖着怎么来砸场子吧?
算了,比起什么面子尊严之类的东西,还是保住小命更重要。魏容昭终是下定决心,鼓足了气,两脚一迈,走进了药铺里。
可是,到了柜台旁,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面上臊得慌。
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描述呢?
毕竟她其实也没有那玩意儿,不知道具体怎么跟人家说明白。
可是,如果说得太直白了,有点太丢脸了;如果说得太隐晦了,又生怕人家听不懂。
魏容昭思考了一会儿措辞,最终,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支支吾吾道:“你们有没有那种……呃……就是那种……嗯……那种……呃……治……”
掌柜打量着魏容昭。方才,他就已经注意到魏容昭了,如今听他开口这么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是,这种事情,任谁都会觉得难以启齿。难怪他刚才一直在门外犹豫,不肯进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啊……
掌柜看向魏容昭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怜惜,心中感慨万千。
这公子如此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的模样,又长得一表人才,这周身气质也不简单,像是个读书人。哎,怎么就……怎么就……
掌柜的点了点头,一副我都懂了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懂……我都懂……都是男人嘛。这种事情不想说出来,再正常不过了,我这就给你抓一副药……”
“我不要别的……我……我就要……承露丹……”魏容昭赶紧补充道。
这话刚说完,她心里就感觉有点怪怪的。要知道,她确实没有那东西,自然也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她拿这种药,是为了别的用途。
承露丹,这名字听上去天花乱坠的,其实就是一种壮阳药。不过,承露丹有着区别于其他壮阳药的地方。
于男子而言,将承露丹服用之后,有着壮阳之效;于女子而言,服用一颗承露丹之后,脉象会表现得与男子一样,药效能维持十几日。
前一种功效,那是众所周知,而后面这种功效,知晓之人却少之甚少。魏容昭也是先前偶然翻开一本医药典籍,才意外知晓承露丹的第二种功效。
如今,她身在京城,而不是在青州,行事必须更加谨慎,任何细节都得考虑到,万不能有任何差错。万一哪一天,有人突然把她的脉,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那她可就小命不保了。
不过,好在掌柜听懂她的意思,正打开柜子翻找着,魏容昭总算松了口气。
“公子,现成的承露丹暂时没了。不过,药房那边正在烧制,一会儿便能好,公子再稍等片刻。”掌柜翻了一遍柜子,却没有找到,便如此说道。
魏容昭并不着急,干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歇息。
出门时,她除了银子,也没带别的东西,如今只能坐在这里干等着。
要不在心里头,再背一背先前看过的文章?好像不大行,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容易了,她很快就能在脑海里头浮现全篇文章。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些无聊,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这时候,一伙人也走进了药铺,偶然瞥见了魏容昭,眼神中露出惊喜之色,说道:“想不到魏大人也在这里!”
魏容昭抬头望去。
那伙人都是和她同一年的进士,如今都已入朝为官。魏容昭虽和他们称不上十分相熟,但是,先前曾在茶馆中互相切磋过文章,自然也不算面生。
魏容昭点了点头,正思考着如何打招呼,掌柜却走了过来,将一瓶承露丹递到魏容昭手上,说道:“这位公子,你的承露丹!”
“承露丹”三个字刚脱口而出,魏容昭突然觉得,空气似乎凝滞了,整个药铺陷入了不自然的安静,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承露丹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知晓。有人表情僵硬了几分,嘴角抽搐;有人觉着尴尬,不禁干咳;有人脸色泛红,别过头去;有人看向魏容昭,眼神中甚是怜惜……
很快,众人开始低声讨论起来:“想不到,我们的状元郎竟……”
“真没想到,魏大人那方面竟有问题……”
“天妒英才啊……”
“……”
四周像是飞来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刺到她身上一般,魏容昭感到头皮发麻。一股温热从耳垂那边缓缓蔓延,再顺着耳朵廓继续往上爬,爬到耳尖之后,又接着往两颊上漫——她清晰地感受到,她一整个人在发烫。
她紧紧握住那瓶承露丹,只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终将银子匆匆递到掌柜手上之后,便仓皇而逃。
终于离开了药铺,魏容昭望着手里的那瓶承露丹,不禁叹了口气。
想必,不到明天,关于堂堂状元郎魏容昭不举的事情,就会在京城里满天飞了。
魏容昭抬头看着天,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是想死死瞒住女子身份,但不应该是这么个隐瞒法啊!
虽然她确实没有那玩意儿,但是,谁会喜欢给自己身上莫名其妙泼脏水啊?她日后真的要没脸见人了!
此刻,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女子正走着路,却不小心被旁边的人撞到,一个趔趄,险些倒了下去。
魏容昭见状,便顺出手来,一把扶住了那位女子,并说道:“姑娘,你还好吗?”
那位女子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却发觉胳膊上多了只手,遂抬头看向魏容昭,然而看清了面前公子的容貌后,她的脸不禁泛红。
只见面前的这位公子,让她有些眼熟——不就是先前她在游街之时,看到的那位状元郎魏容昭嘛!
先前,她只是大概看到魏容昭的模样,而如今,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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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的容貌就清晰呈现在她面前,让她不禁心跳加快。
魏容昭见状,突然意识到,自己虽是女子,但在旁人眼中,她就是公子,便赶紧将手收了回来,致歉道:“抱歉,方才情急在下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那姑娘并没有觉得魏容昭失礼,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好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竟是位翩翩君子……一想到这儿,她温柔地笑道:“方才多谢公子。”
过了一会儿,身后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慌忙跑了过来,喘着气,道:“小……小姐,终……终于找到你了……方才……没……没看到你的身影……呼……呼……呼……我真是吓死了……”
那姑娘朝着魏容昭作揖,道:“小谢怀茵在此多谢公子。怀茵还有事,先行告退。”
魏容昭点头,见那姑娘已经离去,也起身离开。
方才,那姑娘说自己叫“谢怀茵 ”?
谢怀茵……谢怀暄……这二人该不会是亲戚吧?
不知为何,魏容昭突然想起谢怀暄那张臭脸,随后赶紧摇头。
罢了,罢了,什么亲戚不亲戚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
谢府
已是夜深,谢怀茵回到屋里洗漱完后,就坐在窗前发愣。
丫鬟端茶进来,见她那样子,笑了一声:“小姐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魂儿丢啦?”
谢怀茵没有吭声,脑海里依旧是魏容昭的翩翩模样。
她魂儿丢了么?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空空的,却好像又满满的。
祖父作为内阁首辅,在殿试彻底结束之后,便拿到状元郎殿试的答卷,还把状元郎会试的答卷、乡试的答卷,乃至魏容昭还在青州时期所作的一些文章,一并拿到。
虽然,祖父拿这些文章,是为了让她的堂兄谢怀暄更好了解这位未来的同僚,,不过,后来她讨要这些文章的时候,祖父也允了。
她清楚地记得,魏容昭的文章鞭辟入里,字字珠玑,而且,他的字迹清秀干净,却又不失风骨,就和他这个人的长相一般清隽。
他是状元郎,她出身谢家。
虽然,在谢家里头,她并不起眼,不过,她好歹出身谢家。
她的父亲谢修泊在同辈中排行第三,在整个谢家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的父亲只是在国子监担任着教书夫子,没有像她的二叔父谢修远一般在朝中担任要职,反而一向淡泊名利,平日里喜欢吟诗作画。
而她的母亲崔若微出身崔氏,同样是崔家最不起眼的女儿,且喜爱风雅,偶然在一次诗会上,崔若微便和谢修泊看对了眼,之后喜结连理。
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都颇有才华,她自己也极具才情。
这位状元郎,就是万分之一个她,那她也配得上。
她转而瞥向今日被魏容昭轻轻扶住的那只胳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温热……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腾地红了,自己都觉着臊。
她又突然想起他的眉眼。
他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眸温和,整个人气质温润,就像,如今窗外这轮明月一般……
她好想再见他一次……
7.魏大人竟然……
天刚蒙蒙亮,魏容昭就起了身,换上了官服,将东西彻底都收拾好后,离开了宅子。
刚踏出宅子,只见街巷里早已热闹起来了,叫卖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饭香飘溢在空中,布满了整个巷子。
“店家,来个馒头。”魏容昭走到一个铺子面前,对着店家说道,同时将铜板递了过去。
“好嘞。”店家收下了铜板,将蒸笼掀开,一股热气直往脸上扑。
随后,店家用筷子飞快地夹出一个馒头,往油纸上一滚,递到魏容昭手上。
魏容昭接过馒头,一边赶着路,一边咬着手里的馒头。这馒头咬一口下去,热乎乎的,清甜的香味萦绕在嘴中。
终于赶到了户科直房门口,手里的馒头也吃完了,魏容昭低头,拿帕子把手擦干净后,却发觉门口早有一个人在那儿候着。
那人一看到魏容昭过来了,他立刻迎了上去,眼神里的热情压都压不住。
经历昨天傍晚那一遭,魏容昭猜都能猜到,这是又来了一个“未来岳父”。
那人一身官袍,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他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候,又来了一个人,不知道在他耳边低声附语了些什么,他的表情转而变了,眸中的热情骤然冷却下来,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魏容昭。
那眼神之中,像是懊恼,像是怜惜,随后,那人摇了摇头,啥话也没说,就和身旁之人一起离开了。
魏容昭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依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感到发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谢怀暄走了过来,魏容昭回过神来,看着谢怀暄。
只见,他站在她的面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周身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银边。他的眉眼疏淡,若远山之雾。
他一整个人像是松竹,又像是白玉,那般风光霁月,不可任何人亵渎。
魏容昭看着谢怀暄,心里暗中嘀咕道:他这人长得倒是挺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耳朵是耳朵,眉毛是眉毛的,怎么就偏偏心眼子小呢?
一想到昨天的事情,她就不禁来气。
看到她被“未来岳父”们团团围住,还在一旁看她的笑话,不帮她解围,她这位好同僚真的是小气鬼一个!
魏容昭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谢大人,今天,我可比你来得早哦!”
谢怀暄毫无波澜,似是没有被魏容昭的话挑衅道,淡淡说道:“魏大人,今日照样是磨勘文书……”
谢怀暄话音刚落,小吏们便把一沓子文书抱进了屋子里头。
魏容昭看着案上多出来的那沓东西,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怎么今天还是磨勘文书!”
昨天干了一天磨勘文书的活,她不仅身子累,这心里头也累。
她本以为,她当上状元郎后,能真正做些政事,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结果,现在她干的事情,尽是些磨勘文书之类的脏活累活。
说好的当个好官呢?她连做实事的影子都没看到。
谢怀暄像是猜出了她的心思,缓缓说道:“魏大人,谢某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昨日,谢某仅仅示范了一遍,魏大人就迅速掌握了磨勘文书的精髓,不愧是我们的状元郎,竟如此聪明。想必今日,魏大人照样能一个人把这些文书磨勘完毕。谢某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如今,他和魏容昭本就只是同僚,还称不上是友人,甚至连相熟都称不上。甚至因着先前茶馆初遇,二人结下了梁子——白衣上那道恶心的油渍,依旧历历在目。
再者,他身后是谢家,他代表着世家的利益,而魏容昭则代表着寒门庶民的势力,日后他和魏容昭定会有着意见上的冲突。
既如此,他又何必和魏容昭打好交道?
谢怀暄刚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谢怀暄的语气虽然平淡,话里话外,却暗暗带着嘲讽的语气,魏容昭立刻听出来了。
她望着谢怀暄离去的背影,心里头更加火大了:好你个谢怀暄,长得好端端一个人,不说话也就罢了,一说话,就这么想把人气死啊!
她转而进了屋子里头,走到案边,看着岸上那沓文书,不禁叹了口气。
叹气归叹气,该干的终究还是要干的。
其中道理,不用谢怀暄说,魏容昭她自己也明白。
皇上特意让她来户科当左给事中,无非是想让她从底层开始历练。
一来,是好好打磨她的心性。作为新科状元郎,她多多少少有些骄纵与傲气在身上。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是,这里是官场。若这锐气变成了莽撞,可就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了。
在亲自接受并处理了繁杂细碎的事务之后,再怎么傲气的人,这锐气也会被挫得一点不剩,心性也会变得沉稳很多。
就比如昨日,在处理完那么多文书之后,魏容昭只觉得自己心如死水。回到宅子之后,她啥也不想思考,啥也不想干,在洗完热水澡之后,就直接瘫倒在床榻上,很快睡着了。
二来,是让她和不同人打交道,熟悉官场。户科本就位列枢要。别看她眼下处理的都是繁杂事务,那只是因为她才刚接手,对所有事情都还不熟。等到后面,她就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了——不仅仅是户科的人,不仅仅是户部的人,无论地方官,还是中央大官都会接触。
三来,熟悉钱粮相关事务。无论是会试,还是殿试的题目,都是和钱粮有关的。从中不难看出,如今天下固然太平,政局稳定,百姓不受战争侵袭,然而,钱粮一事却让陛下倍感头疼。
户科掌管财赋相关事务,乃朝廷钱粮的咽喉,天下赋税都得经过户科这道关卡。尽管她读了不少书,对于财政有一定了解,也有着自己的见解,可是,那终究是纸上谈兵,实操是另一回事。当她在户科历练一番之后,对于财赋的认识定会更加深刻。
既如此,她还能说什么?那就加油干呗,一点一点努力,就从眼前这沓文书开始。
魏容昭努力打起精神,拿起了朱笔,将文书拆封,一一查验、核对、比对、誊抄、归档。
……
处理了一上午的文书,魏容昭将朱笔放下,轻拍着酸痛的肩膀,并伸了个懒腰。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掏出一个瓶子。
反正吃这承露丹的时间正好到了,如今周围又没有别人,不如吃下一颗吧……
正值正午时分,太阳高照,魏容昭刚打开药瓶的塞子,打算倒一颗药丸出来,却发觉一道阴影笼罩了过来。
她吓得一激灵,赶紧将塞子重新塞回去,然后,抬头看向门口,只见谢怀暄站在门口。
谢怀暄走了过来,微微垂眸,低头看向魏容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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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药瓶,感到不解,道:“魏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魏容昭心中莫名堵了一口气。
她就是想偷偷吃颗承露丹,究竟怎么惹他了?怎么哪哪都能碰到他啊?
魏容昭将药瓶径直凑到谢怀暄面前,特意展示了一番,没好气道:“承露丹没听说过啊?咋了,这药你也想吃啊?”
谢怀暄起初还是眉眼淡淡的,一副清冷模样。在听到“承露丹”三个字后,他的耳尖却染上了一层薄红,在正午太阳的照射下,像是半透明的玛瑙。
“魏容昭,你……你……”谢怀暄感到有些羞愤,说道。
谢怀暄年已二十二,并非不通人事。这承露丹是个什么东西,他还是知晓的。只是……只是……魏容昭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口无遮拦!
魏容昭倒是不以为意,看到谢怀暄这般语无伦次,反倒更加起了兴致,回怼道:“怎么?我就是那方面不行!我就是不举,我就是阳痿。都是男人嘛,谢公子,你害羞个什么啊?”
谢怀暄更加无措,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真到说出口了,却又不知如何表示,只能将所有话尽数汇聚成一句,支支吾吾:“你!你……”
魏容昭说话……怎……怎么可以这么……这么难听!他……他不知羞的吗!谢怀暄不禁腹诽。
魏容昭懒得搭理谢怀暄,翻了个白眼,当着他的面,打开药瓶的塞子,吞下一颗承露丹。
正在这时,户科都给事中王大人刚好走到门口,本来想找谢怀暄和魏容昭议事,却恰好听到魏容昭那番话。
魏容昭察觉到门口来了人,却发觉是她和谢怀暄的上司——户科都给事中王大人。
只见王大人瞪大了眼睛,眼神复杂地望向她,似是惊奇,似是恍然,似是怜惜,点了点头。
魏容昭见此,瞬间明白了——王大人这是听到她的话了。
她头皮发麻,陷入沉默——这一次又一次的,她这是跟壮阳药过不去了吧!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片死寂,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王大人先干咳一声,道:“咳咳,魏大人,谢大人,你们二人需要一起去一趟京郊粮仓。”
魏容昭听到王大人发话,赶紧点头道:“魏某这就前往。”
谢怀暄已然起身离开,魏容昭也跟在他后头。
刚走到衙门门口,二人却清晰地听见里头的讨论声:“欸欸欸,你知道吗,魏容昭那方面……不行!”
“真的吗!”
“我昨天晚上碰到了一个旧友,人家在药铺里,亲眼看到魏容昭买下一瓶壮阳药!”
“你别说,他看上去有些瘦弱,是得好好补一补……”
“可惜呀可惜,怎么年纪轻轻,就……”
“本来还有人想让他当女婿的。结果,现在这么一遭,估计没多少人再敢找上他了……”
“咱们的状元郎,怎么就……害……”
“……”
魏容昭顿时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了。
还能怎么办?这整个京城,估计已经飞遍当今状元郎那方面不行的传闻了……
她日后该怎么见人啊!
谢怀暄见魏容昭愣在原地,便出声问道:“魏大人,这是干什么呢?”
魏容昭赶紧跟了上去。
8.验仓
马车上,谢怀暄和魏容昭面对面坐着,一路无言。
魏容昭不知道说什么时,她的肚子率先发出“咕咕”的响声,打破了马车中的沉默。
谢怀暄微微皱了皱眉头。
魏容昭感到尴尬,勉强挤出笑容,道:“魏某中午还没来得及用膳,谢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怀暄闻言,却让车夫停下马车。
魏容昭正觉得疑惑,不知谢怀暄这是要做什么时,谢怀暄已经下了马车,还朝着她说道:“还不下来吗?”
魏容昭依旧茫然,道:“啊?这是……”
谢怀暄冷笑道:“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同僚还没去粮仓,半道上就饿晕过去了。”
魏容昭语噎:他就不会好好说话吗?怎么还记着先前茶馆撒尿牛丸之仇啊?
不过心里抱怨归抱怨,魏容昭麻溜地下了马车,说道:“好嘞!”
马车停在了路旁,魏容昭买了个烧饼,很快将烧饼吃完了。
她刚走到谢怀暄身旁,正要上马车,却发觉谢怀暄赶紧往一旁退了几步,还微微皱眉,生怕她再靠近他。
他将视线瞄向她的手,一脸嫌恶。
她转而低头,也看向自己的手。方才,吃完烧饼后,她特意拿帕子把手擦了几遍,如今手上没多少油迹了,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残留的油渍。
只是,谢怀暄就这么喜洁吗?连这点点油渍都没法容忍吗?
魏容昭挤出僵硬的笑容,当着谢怀暄的面,将手又反复擦了几遍,见谢怀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她才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行驶着,谢怀暄将折子从袖子中拿出,递到魏容昭手上。
魏容昭接过折子。
她看完折子上所写之后,不禁冷笑道:“粮食减少了三成……还是 ‘鼠患’导致的……我倒是好奇,这老鼠是何等的硕大与聪明……”
鼠患,再正常不过了。即便粮仓常年修缮,将墙面与地面的缝隙堵得死死的,又是养猫,又是撒草木灰,生怕老鼠进来,但是,依旧招架不住老鼠,偶尔还是会有些许老鼠进来。
只是,哪怕真的防不住,真的让一窝子的老鼠混了进来,也不至于让粮食损耗达到三成。
看来,这京郊粮仓,还真是混进了‘老鼠’啊。
魏容昭倒是聪明,明明才刚入职户科没多久,眼睛却如此尖锐。若是寻常的户科给事中,只怕连账目不对的地方都看不出来,只会草草应付了事。谢怀暄如此思索着,起了好奇心,问道:“不知魏大人有何打算?”
魏容昭却没有说话,像是早已在心中做好了谋划。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
二人刚从马车上走下来,仓官们早已躬身等候多时。
为首的仓官见马车上有两个人走下来了,先是眯了眯眼睛,颊上的那两坨肉也随之往上挪了挪。待看清那二人之后,笑意一点又一点从他那肉褶子上渗开来,仓官迎上前去,笑着说道:“小的李贵见过谢大人、魏大人。”
谢怀暄神色淡淡,只是微微点头。
而魏容昭则打量着仓官,眼神里满是考究,随后问道:“李大人,可有要事要禀报?”
李贵依旧维持着笑容,说道:“二位不如先进去喝口茶水,歇一歇。小的这就把账册拿过来,让二位大人过目。”
魏容昭和谢怀暄便跟着进了屋里头。
二人坐下,小厮端来两个茶盏,并拿起茶壶,往茶盏里倒茶。
谢怀暄拿起茶杯,先是嗅着茶的气息,随后抿了口茶,说道:“这位李大人倒是好雅兴,龙井也舍得喝。”
魏容昭却品出了谢怀暄的言外之意——普通官员的官俸,可是买不起龙井茶的。要知道她自己身为从七品的户科左给事中,一个月的官俸并不多。这些日子,她花钱都扣扣嗖嗖的,生怕多花。
光把宅子的租金给交掉,她剩下的钱就不多了。也因此,她早上都不敢点肉包子,只敢点个馒头充饥。
既然能喝得起龙井茶,那么——要不然,李贵本身家境富裕;要不然,就是有别的猫腻。
不一会儿,李贵过来了,将账册递到谢怀暄手上,眼神之中尽是恭维,道:“谢大人不愧是世家之子,尽显大家风范。”
谢怀暄没有理会李贵的奉承,轻瞄了一眼账册,神情没有波澜,转而把账册递到一旁的魏容昭手上,道:“还请魏大人过目。”
李贵见状,则问道:“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怀暄微微抬眸,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缓缓说道:“如若鼠患损耗确实属实,既有账册为凭,又有众吏作证,那么按规制,只需按旧例核销。只不过,谢某毕竟只是户科右给事中,一个人做不了主。最终究竟如何,还是要听听我们的户科左给事中魏大人的意见。再者,李大人,真的是‘鼠患’吗?”
李贵额头直冒冷汗,尴尬地笑着,转而将目光转向魏容昭,道:“那魏大人,意下如何啊?”
魏容昭认真地翻着账本,讲账本翻完后,最后却将账本合拢,重重扔到了案上。
这账本,做得可真“好”。每一处账目,都恰到好处,竟然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站了起来,挺直着身子,一双清眸扫在李贵身上,语气不容置喙,道:“账册是人写的,证也是人做的。人会说谎,账本和作证兴许都是假的,但是,粮仓里的米可不会说谎。来人,开仓验粮!”
即便谢怀暄平日再怎么淡定沉着,在听到魏容昭说出“开仓验粮”这四个字后,他却也是不由得一愣,
要知道,先前从未有人开仓验粮。
尽管确实没有不可开仓验粮的规定,然而,也没有规定说户科之人必须开仓验粮。
若是开仓验粮,事后只会惹上许多麻烦,因此,户科之人只是浅浅过目一下账本,就当事情结束了,从未有过人真的去粮仓里头探查。
粮食的多少以及粮食的成色究竟如何,也只有粮仓的仓官和仓吏知道。
李贵闻言,如五雷轰顶一般,赶紧跪了下来,道:“魏大人,万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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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啊!这……这不合规制,先前从未有过开仓验粮的规定!按规矩,核查粮储,只需对账册便可。历年来,皆是如此……”
魏容昭却丝毫不在意李贵的话,冷冷地看向李贵,道:“确实没有必须开仓验粮的规定,但是,也没有规定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啊!历年皆是如此,那我也只能如此了吗?李大人,你为何如此慌张?莫不是心里有鬼,在遮掩些什么……”
李贵见魏容昭如此执着于开仓,只好作罢,同时,又将眼神瞥向一旁的谢怀暄,像是求救,希望他能阻止魏容昭开仓。
谢怀暄没有理会,淡淡说道:“李大人,一切主意最终还是要魏大人拿定,我这个右给事中,可做不了全部的主。”
说罢,魏容昭朝着粮仓的方向走去,谢怀暄则跟在后头。
李贵看着二人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
来到仓门前,李贵打颤的两腿发软,声音颤颤巍巍:“大……大人,非……非要……开……开仓吗……”
魏容昭反笑道:“怎么,李大人这是不想开仓吗?”
李贵只好照做,拿起钥匙。
仓门“吱呀”的一声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怀暄抬头望向上层的两袋,而李贵赶紧迎了上去,指着几个小小的破洞,道:“谢大人,你看,这就是老鼠咬过的痕迹……”
一旁的魏容昭却不理会。方才,她嗅到的分明是霉味,而非老鼠的臊气。
她转而下令道:“挪开上面的粮食,查验仓底!”
仓吏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谢怀暄见状,沉声说道:“我等乃奉旨核查,若有阻拦者,以贪墨之罪惩处!”
平日里,别看谢怀暄看上去一副清冷绝尘、面无波澜的谪仙模样,如今,却尽显威严,莫名让人难以违抗。不愧出身谢家,不愧是内阁首辅悉心培养的嫡长孙……仓吏们一边这般思忖着,一边动手,将上面的粮袋一层又一层地挪开。
待搬至仓底时,眼前的场景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哪里有什么鼠患损耗?仓底铺的分明是霉米!
发白的米粒若溃烂的伤口一般,粘连成一个又一个黏块。在那表面覆盖的,是一层绿色的霉斑。
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朝着众人鼻中侵袭。
不是简单的霉味,而是馊味中夹杂着陈腐的酸臭味,以及零星的泥土腥气。
谢怀暄看上去依旧平静,然而,一抹湿润在淡红的眼角晕染开来——这是被这股味道刺激出来的泪。
那股味道过于强烈,像是直捣入他的脏腑。谢怀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试图用疼痛来压抑住呕吐的冲动,可还是压抑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谢大人,应当如何……”魏容昭刚出声询问,在看清谢怀暄的状况后,却硬生生把本要继续说下去的“处理”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谢怀暄丝毫没有反应,依旧僵在原地。他看上去有些不对劲……不对,他的脸,怎么在发白?
9.罢了,帮他一把吧……
那个看上去永远从容的人,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魂,直直地伫立在那里,丧失了反应。
那张面庞是苍白的,那具身体是僵硬的。
魏容昭不禁有些担忧。
罢了,看在他今天特意停下马车,让我吃了顿午饭的份上,就帮他一把吧……魏容昭这么思忖着,从袖口掏出了另一块干净的帕子。
谢怀暄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腐败的霉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制住了他的身体,将他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他很想动,却发觉自己动不了,双手不得动弹。
忽然,一股清冽的气息袭来,霉味尽数褪去。
是皂角的气息,清香直沁入心脾。
他……终于能呼吸了。
只见魏容昭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将帕子按在他脸上。
见他回过神来,魏容昭松开手,别过脸去,但嘴上还不忘讥讽一番:“咱们金尊玉贵的谢公子这般不染尘埃,现在好了吗?”
谢怀暄自己伸手捂住帕子,看着魏容昭。
魏容昭虽听上去是在嘲讽他娇生惯养,实际上还是在关心他的。谢怀暄暗哑,道:“魏大人,多谢。”
魏容昭见谢怀暄恢复如常,终于松了口气。
她确实不如谢怀暄那般洁癖。要知道,他连一块油渍不小心浸到了衣服上,都能记住很久;他连她的手上稍稍一小点残留的油迹,都忍受不了。
不过,这不代表她不爱干净。平时出门,她都会多带几个帕子在身上。
她是没钱,没法买高端的熏香,但是,青州的路边长了不少皂荚树。在离开青州前,她把晒干的皂角一并带到了京城,并在洗衣服时,就用皂角洗涤。
用皂角洗过的衣服和帕子都带着一股清香。
谢怀暄依旧捂着帕子,试图平复方才被那股霉味冲击到的心情。
魏容昭则看向李贵,唇边浮起一抹讥诮,道:“李大人,真没想到,鼠患还能让米发霉成这样啊?”
她自幼生长在乡间,自然知晓老鼠导致的粮米霉变与普通粮米霉变的区别。
若是老鼠所致的粮米霉变,定会留下老鼠存在的痕迹,如脚印、鼠毛、鼠尿渍等等。此外,粮米也会有明显的被啮咬过的碎屑以及咬痕。
然而,面前这堆霉米没有这些痕迹。这堆霉米粮粒完整,表面长着霉,很明显是是因受潮而自然霉变的粮米。
粮仓一向注重防潮防湿,断然不会出现这么多霉米。再者,即便真的出现意外,有粮米霉变了,李贵完全可以如实上报,上头自会有办法解决,也不会处置他,那他又何必拿鼠患损耗为借口呢?
李贵听到魏容昭这般质问,立刻跪了下来,大喊道:“魏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也不知道……”
魏容昭懒得继续听他废话。
李贵真的与这堆霉米无关吗?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她才不信。
若李贵真的不知情,为何方才还这般阻拦她开仓?若他真的不知晓此事,为何又上报说粮仓出了鼠患?
所谓的鼠患损耗,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好一个鼠患损耗!”魏容昭的声音冰冷了几分,目光扫在李贵以及身后的那些仓吏身上,“李大人,方才我看了账本。咱们粮仓里头窜进的老鼠是个算术好的,还是个有讲究的,每个月都正正好好啃食四石的粮米。这四石,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啊。”
李贵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魏容昭,声音几乎是颤着的:“这……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魏容昭眼神更加冷了几分:“李大人,若我没猜错,您这是侵吞官粮了吧?把一部分好米倒卖出去,再以低价甚至无价买回霉米,来填补粮仓的空缺。
“然而,许是找到的霉米不够填了,或者,你压根不想多花银子买霉米,不愿将那部分亏空彻底填补。于是,你每个月便恰好地留出几石粮食的空缺,将粮食的亏空尽数归于‘鼠患’。
“甚至,你还能借着鼠患的由头,将损耗夸大,待朝廷重新拨一笔粮食入仓,你又可以将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落入私囊。李大人,我说得对吗?”
李贵的心跌倒了谷底,浑身发凉。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像是承认了此事。
“来人,把李贵拿下!”魏容昭下令道。
一伙兵卒走了上来,拿起枷锁,将李贵铐住。
李贵被拖走之时,一改方才慌张的神态,像是笃定自己不会有事一样,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竟然敢动我!要知道,我可是……”
魏容昭看着李贵,感到脑壳子疼,摆了摆手,道:“李大人,我管你是谁?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你既然敢倒卖粮仓里的粮食,还以次充好,就应当被处置。”
魏容昭随后看向兵卒,道:“把他押到大理寺那边,之后再听候发落。”
至于先前被倒卖的官粮究竟去了哪里,也只有后面再去追查了……
……
马车正在驶回衙门的路上,魏容昭和谢怀暄面对面坐着。
暮色从马车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二人身上落下一层光。
魏容昭低着头,正思忖着。
李贵倒卖了粮食,所以,那批粮食的去向会是哪里?后面又怎么样才能把损失给追回来?
这些确实不属于她这个户科左给事中的管辖范畴,但是她就是莫名上了心。
而谢怀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帕子。
这次,多亏了魏容昭。
方才在粮仓,他因那股霉味,生理性的恶心与心里的不适翻涌了上来,让他感到难受,且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没法动弹。若不是魏容昭及时帮拿自己的帕子,帮他捂住鼻子,他只怕是要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而且,魏容昭才刚上任两天。然而,他对于仓官如何从“鼠患”中谋利,却能很快想透其中关节,识破李贵的手段。
看来,他不是空有名头的状元郎,不是个死读书的,脑子倒是聪明……谢怀暄不禁感慨。
“魏大人,你的帕子……”谢怀暄伸手将帕子递出去,想要物归原主。
魏容昭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谢怀暄。
她心里头突然涌现无名之火。
今日路上,他确实特意停下马车,让她吃饭,可是,这不代表先前的旧账就彻底一笔勾销了!
才过去两日,她可没有忘记在她被“未来岳父”们团团围住之后,他是怎么见死不救,还在一旁看他笑话的!
魏容昭一想起当日的情形,一想起那伙“未来岳父”们是如何“贤婿”“贤婿”地叫着,却一点都不肯让她脱身,她心里就莫名发堵。
魏容昭白了一眼谢怀暄,没好气道:“谢大人啊,真是对不住。魏某呢,和大人你一样,是个有洁癖的。不过,我这洁癖和你不同。谢大人是喜洁,受不了任何污物;而我呢,则是受不了别人用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只能由我自己来用,一旦给别人用了,我是再也不会沾手的。所以我呀,就不要这帕子了。这帕子,不如谢大人自己好生收着吧——”
谢怀暄闻言,嘴角僵硬了下来,紧攥着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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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魏容昭是存心要把他气死吧!这话里话外,不明摆着是嫌弃他吗?
魏容昭看着谢怀暄,心里突然感到好笑——不知为何,她就爱看谢怀暄被气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马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怀暄正视着魏容昭,语气郑重,问道:“魏大人,你可知,那李贵是什么人?”
魏容昭愣住了——对啊,李贵是什么人!若是能顺着他的身份继续摸索下去,说不定能挖出被倒卖的那批粮食的去向。
她抬起头,看向谢怀暄的眼神。只见那双眼睛,不同于平日的沉静,不同于平日的清冷,却多出了几分庄重。
魏容昭问道:“谢大人,所以……李贵是什么人?”
其实,她隐隐猜到了一些。李贵既然能大放厥词说自己没事,说明他背后支持的势力必然不简单。
谢怀暄看着魏容昭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缓缓说道:“李贵是安王府管家的弟弟。”
“安王?”魏容昭疑惑。
她并不认识安王。
自她入京参加会试一直到现在,她只见过皇帝,却从未和皇子们打过照面。她先前一直待在青州,又不是在京城,故而她甚至连皇子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这个安王是谁?她确实不认识安王,但是,她也猜出来了——此事,定和安王有关联。
要知道,仓官可是一枚肥差事,肥得流油。不少人挤得头破血流,都想谋上这样一门好差事。一个安王管家的弟弟,能当上京城粮仓的仓官,要说背后没有安王的助力,谁会信?
谢怀暄一想到安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禁叹了口气,道:“这个安王……日后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马车已经到了衙门,魏容昭和谢怀暄下了马车,走进衙门里。
户科都给事中王富已恭候多时,见魏容昭和谢怀暄走了过来,赶紧迎了上去,道:“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魏容昭见状,郑重其事,道:“王大人,李贵涉嫌倒卖粮食,然后……在下就把他送进大理寺狱了!”
王富闻言,捂住心口——不是,怎么把人家给送进去了?人家背后是安王啊!人家背后有皇子撑腰的!魏容昭怎么敢的?就不怕安王报复吗?
肯定是玩笑话……肯定是玩笑话……魏容昭一定只是有这个想法,却没有实行成功……
王富倒吸了口凉气,又瞅了瞅谢怀暄:“谢大人啊,魏大人说的当真吗?”
谢怀暄出身谢家,行事最是稳妥。谢怀暄已在户科任职一年了,对于官场的弯弯绕绕最是清楚,肯定会在旁边阻拦魏容昭这般鲁莽做事。
有他在魏容昭身边待着,一定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王富就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谁知,谢怀暄恭敬地朝着王富作揖,道:“启禀王大人,李贵确实被送了进去。”
王富闻言,两眼昏花,险些晕了过去……魏容昭刚入官场,他不懂也就罢了,怎么谢怀暄也不拦着,甚至还跟着胡闹啊!
真是俩活爹啊!一个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一个是风光霁月的谢家子,他真的拿他们两个没办法。
他们不怕惹恼安王也就罢了,可是他怕啊!他还想多活一段时间呢!王富一想到安王,就更加害怕了……
魏容昭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说道:“王大人,已经到了退衙的时候,那小的先告退了……”
谢怀暄也作揖告别。
王富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更加气闷了,一直叹气——真是俩活爹啊!
10.他非良配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大公子,老爷要找你。”
谢怀暄刚在屋里待了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了。
“是。告诉祖父,怀暄这就过去。”谢怀暄应了下来,随即整了整衣领。
这么晚了,祖父叫他过去,恐怕是有要事相商。
已是夜深,谢怀暄踏出了屋子,走在回廊里,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月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他微微抬起头,望向空中的月,思绪万千。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还有母亲。
那时,他年纪还小,他的父亲还有母亲尚在世,他们二人最是喜欢在一起赏月。只可惜,他们二人本就身子孱弱。在他六岁那年,他们就相继病故了。
随着长大,他去整理父亲、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时,却意外发现一件事——当年,他们二人的身体曾有好转的迹象,可是却莫名急转直下。
他也曾怀疑过,当年之事会不会另有隐情,然而,祖父既然说了没有,那必然没有。
自父亲、母亲去了之后,这些年来,一直是祖父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栽培。祖父于他而言,不仅仅是祖父,亦是恩师。
许是他太多心了。他即便再怎么不信任旁人,也不会怀疑祖父。
一转眼,就到了正堂门口。
只见正堂内,谢守拙负手而立,烛火将他苍老的侧影投在墙上,双眸忽明忽暗,像是在酝酿着事情。
进了正堂,谢怀暄恭敬上前,深深作揖:“祖父,有何事?”
谢守拙缓缓转过身来,并未立即开口,只是定定望着这个最得意的孙儿。须臾,他却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谢守拙开口道。
谢怀暄心头一紧。果然,今日开仓验粮的事情还是传到了祖父耳中。
祖父莫不是因此怪罪他?他抿了抿唇,问道:“祖父,是孙儿做的有何不对吗?”
谢守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让人看不透。他沉默片刻,才道:“怀暄,你可知,李贵是安王的人?”
“孙儿知道。”谢怀暄迎上祖父的目光,声音平稳,“可是,那李贵贪污粮米,把他送进去有何不妥?”
他身为谢家之人,屡次出入宫筵,自然与皇子们打过照面,也知晓安王——萧承屿此人的脾性,以及关于安王的一些事情。
他知晓李贵是安王的人这件事情,祖父怎么可能不知道?祖父分明就是在提点他。
可是,他读了多年的书。李贵敢贪污国库的粮米,把他送进去,那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再者,他只是在其职,尽其责罢了,此事也不会牵扯到谢家,究竟有何不妥?
谢守拙又叹了口气,这一次,那叹息里似乎多了几分无奈。
他缓缓踱步到谢怀暄面前,语重心长:“幸而真正下令抓李贵的,毕竟是与你同行的魏容昭。再者,你有谢家作为依靠,安王不敢找你麻烦,而那魏容昭无依无靠,安王只敢对他下手报复。不过,此事作为提醒,你须铭记于心,日后需权衡好利弊,不可再莽撞行事。”
顿了顿,他又道:“多留意魏容昭,试图找出他的破绽。如今,你们二人虽没有明显敌对,但是,他会是你未来的劲敌,你不得不防。”
谢怀暄闻言,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觉得胸腔里像被堵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那种感觉,不是痛,也不是怒,而是在心中漫开来的涩。
他如今的一切,虽确实有他自己的努力,但更多是靠着谢家,靠着祖父的栽培。作为谢家之人,他自然要以谢家利益为先。
祖父说的道理,他也并非不懂。他因为有谢家作为依靠,所以安王不敢动他;魏容昭无依无靠,没有显赫家世,所以只能做那个替死鬼——这个道理他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却怎么也舒坦不起来。
见谢怀暄这副模样,谢守拙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是说道:“谢家世代清流,为国为民,从未懈怠。你无需纠结——护住谢家,便是护住这份根基;根基在,才能福泽天下。”
谢守拙说完,就走了。
而谢怀暄望着祖父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迟迟未动。
正出神间,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是谢怀茵。
谢怀茵张望片刻,见只有堂兄一人在,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两只手绞在一起,轻声问道:“堂兄,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谢怀暄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谢怀茵是三叔谢修泊的女儿,也是三叔和三叔母唯一的孩子。三叔一向淡泊,与旁人素无往来,与他也来往不多。
因此,虽然谢怀茵是他的堂妹,但是二人关系不算熟络。所以,今日她怎会突然来找他?
心中虽有疑惑,但那毕竟是他的堂妹。谢怀暄点了点头:“怀茵,但说无妨。”
谢怀茵眼睛一亮,几步凑上前来,却又在离他三尺处停住,小声问道:“我听闻你和魏容昭是同僚。所以……你和他关系熟吗?”
她在提到魏容昭时,明显娇羞了几分。
她莫不是看上了魏容昭吧?那个……有着隐疾、个子稍矮的魏容昭?
谢怀暄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关系尚可。”
话音刚落,谢怀茵那双眼眸瞬间亮如星辰:“那……那你能否帮我再见上他一面?”
谢怀暄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望着自家堂妹脸上不加掩饰的期待,眉头渐渐皱起,道:“魏容昭不是什么良配。这几日,京中的传闻,你没有听说吗?”
谢怀茵歪了歪头,一脸茫然:“什么传闻?”
谢怀暄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些话,如何能对一个闺阁女子说得出口?再者,就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一想到,魏容昭拿着那瓶承露丹,还不知羞地说自己那方面不行,谢怀暄自己都觉得臊……
他斟酌再三,终于艰难地开口:“魏容昭……那方面……有隐疾……”
本以为这话足以让堂妹知难而退,不想谢怀茵听完,竟是眼睛更亮了几分,脸上漾开笑意:“那不就更好了?”
谢怀暄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怀茵却自顾自地说下去,眉眼间皆是欢喜:“我想嫁给他,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继续说道:“而且,他那方面不行,不是更好吗!我岂不是不用生小孩,能天天和他过二人世界?日子不知多清闲呢!”
谢怀暄的脸色彻底黑了,声音沉了下来:“怀茵,再好好想想。事关你的终身幸福,我作为你的堂兄,不愿你草率决定,葬送了一生。再者……”
谢怀暄叹了口气:“他代表的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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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庶民的势力,未来定会与我们争锋相对。光是祖父那边,会允下这门婚事吗?”
他虽和谢怀茵关系不算亲近,但是,她是谢家之人,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堂妹跳进火坑,因此葬送一生幸福。
并且,祖父作为谢家的家主,族中所有晚辈的婚事都要经过他的点头。
谢怀茵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就是想见他一面。”
只是想再见一面而已……若是他对她没有心,她也好彻底死了心。
她不想留下遗憾。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道:“放心,我不会做出什么丑事,定不会给谢家蒙羞。更何况,祖父先前说过,我的婚事由我来定。”
她的父亲身为族中老三,既不是长子,也不是最小的孩子。他自幼便被祖父忽略,因而,祖父心中始终觉得对他亏欠,便不再插手他的事情。
谢修泊不愿入仕,谢守拙也不强求他对谢家贡献些什么,而是任由他去当夫子。即便是谢修泊的婚事,谢守拙也没有插手过多,见谢修泊心意已决,谢守拙直接允了下来。
因此,对于谢怀茵这个孙女,谢守拙也从未奢求过多。先前她曾问过谢守拙,关于自己的婚事,谢守拙亲口说过,只要对方人品不错,剩下的,她自己决定即可。
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的倔强忽明忽暗。
谢怀暄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罢了。过了几日,是大理寺柳大人的大婚。柳大人和魏容昭乃同乡,关系要好,魏容昭定会去赴宴。届时,我会向魏容昭多讨一份请柬,把你也带过去。”
谢怀茵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连连作揖:“多谢堂兄!”
她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渐渐远去。
谢怀暄立在原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随后,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准备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他心里莫名觉得有些闷。
祖父曾让他看过魏容昭的文章。
谢怀暄不得不承认,魏容昭确实不简单,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
魏容昭不是空有文采的读书人,也不是迂腐古板之人。恰恰相反,此人眼光犀利,分析事情十分透彻,头脑也灵活机敏。
上任第一日,他仅仅示范了一遍,魏容昭就彻底明白磨勘文书的流程,自己处理文书的效率还很高。
甚至,他有些欣赏魏容昭。
他自己身为国子监第一,经常被众人赞誉,旁人都以为无人再能敌他。然而,在看了魏容昭的文章之后,他才知晓,此人正是能和他匹敌之人。
虽没亲自和他较量过,但是,他明白,二人的水准不相上下——甚至,比起魏容昭,他竟隐隐有些相形见绌。
只是,即便欣赏,那又如何呢?
祖父多次找他,一次又一次强调魏容昭是他未来的对手,不得不防。
虽然现在二人皆为户科的同僚,相处勉强还算融洽,但那只是因为二人都在户科历练,矛盾尚未凸显。
待到日后,在一些重大事务的决定上,一个代表着世家,一个代表着寒门庶民,必然会针锋相对。
不知不觉,已然回到屋里。
谢怀暄望着手里那枚方帕——这是今日在粮仓时,魏容昭帮他捂上的。
罢了,多想无益。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吧。
11.桃花债
魏容昭已经上任了十天,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恰好,今日也是柳文远和梅浅雪的大婚之日。
刚到宅子门口,魏容昭就碰到了谢怀暄,语气促狭:“真没想到,谢大人也会屈尊从我这儿讨两份请柬,还亲自来到这里……”
魏容昭总觉得有些稀奇——前几日,谢怀暄特意向她讨要了两份请柬。
别看他素日一份喜欢清静的模样,怎么也会喜欢来到一个大理寺评事的婚宴上凑热闹?甚至还多要了一份请柬,说谢家之人也想来参加……
谢怀暄丝毫不为所动,淡淡说道:“柳大人毕竟是进士出身,谢某自然想结识一番,有何不可?”
魏容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侧身让开半步:“谢大人请吧。”
谢怀暄微微颔首,抬步进了宅子。
魏容昭跟在后面,心里还在琢磨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柳文远虽是她好友,又是进士出身,但如今他在朝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大理寺评事。
婚宴上能来的人,多半是些品级不高的同僚亲友。
谢怀暄虽然如今品级也不高,但是好歹是谢家出身的子弟,皇家盛宴哪个没参加过?他要是往这儿一坐,怕是满院子的人都要不自在。
魏容昭和谢怀暄的到来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是状元郎,一个是谢家子,二人刚踏进院子里,满院子的人先是愣住,继而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这边瞟。
有几个胆子大的想上前寒暄,然而见到谢怀暄那副清冷模样,生怕自己万一哪里说错话惹到谢家,只敢远远地拱拱手。
柳文远也有些手足无措,敬酒时,险些把酒洒了。
婚宴本被分为男席、女席,但是,见魏容昭和谢怀暄来到男席,不少女眷也纷纷从女席涌了出来,跑到男席门口这边来凑热闹。
见到魏容昭和谢怀暄的容貌,有的女眷窃窃私语道:
“我觉得他们两个长得都不错。”
“我觉得状元郎更好看。”
“我觉得谢大公子好看。”
“魏容昭才是京城第一公子!”
“谢怀暄才是京城第一公子!”
“……”
“可是……难道你们没听说一个传闻吗?”正在诸位姑娘们争论魏容昭和谢怀暄谁更好看时,一个粉衣姑娘突然说道。
“什么传闻?”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
那姑娘拿着团扇遮面,眼神还瞄到魏容昭身上,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将声音更加压低了几分,道:“魏容昭……他……呃……那方面有问题……”
“不会吧?”诸位姑娘们的脸色都变了。有的姑娘听到这般传闻,不禁惊呼;有的姑娘脸“唰”地一下红了;有的姑娘脸上露出惋惜。
不过,在人群中的谢怀茵并没有对这个传闻感到惊讶。
她将目光越过来往的人,悄然落在魏容昭身上。
只见那人依旧是那副清隽面庞,眉眼生得好看。那人的双眉若春雪初融,不浓不淡,带着几分柔和。而底下那双眼睛尤其耐看,眼尾微挑,却不轻佻,反倒添了几分清贵。
看到他的脸,谢怀茵又转而瞥向他的衣服——今日,魏容昭他穿了一身青衫。
这青衫简素到了极致,反倒衬得人愈发清隽出尘——这青色是雨后青山,是月下竹影。
满堂的喧哗仿佛都成了那人的背景。
谢怀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凡人呢?
传闻归传闻,诸位姑娘们却又突然吵起来了:
“话说回来,抛开别的,我就是觉得魏容昭更好看!而且,人家可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呢!”
“我觉得还是咱们风光霁月的谢公子是第一公子!”
“状元郎!”
“谢公子!”
“……”
而门口那几位女眷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魏容昭耳中。
她嘴角一抽,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洒了出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黏黏腻腻的,总有点不对劲。
男席那边也不安生。几个年轻郎君将眼睛往她这边瞟。那眼神古怪得很,像是带着心照不宣的促狭与怜悯。
什么?她那方面……有隐疾?这传闻也传得忒快了!虽然,确实不会有“未来岳丈”找上她了,但是,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她试图压住心中的古怪感,缓缓说道:“今日,我不是什么状元郎。”
周遭安静了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自然的笑容:“今日,我和大家一样,都是柳兄和梅姑娘的友人。诸位放开些,无需拘束。”
柳文远立刻会意,连忙接话:“对!魏兄说得对。今日大家都是贵客,没有官职高低,只有好友相聚——诸位,放开喝!”
众人这才笑起来,气氛渐渐活络开来。
不一会儿,梅浅雪一袭红色嫁衣,缓缓走来。
高堂上,坐着的是双方的爹娘。四人特意从青州赶来,待大婚结束后,便启程回青州去。柳文远曾提出将四人接到京城,但是,无论是柳父柳母,还是梅浅雪的爹娘,都放不下青州,心里惦记着故土。
拜堂结束后,已是傍晚。
仪式既成,魏容昭便不再逗留,离开了宅子。
刚到宅子门口,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道:“魏公子,我家主子求见……”
刚到宅子门口,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忽然闪到她面前,缓缓说道:“魏公子,我家主子求见——”
魏容昭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古怪。
她在京中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谁会这样神神秘秘地派人来请?再者说,万一是圈套呢?
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若我不去呢?”
那丫鬟倒也不慌,抬起脸来,神色从容:“魏公子尽管放心。我家主子约的地方就在对面那家茶楼,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公子怎会出事?您若真不放心,带个人跟着便是。再者,我家主子只是见您一面而已。”
魏容昭思忖片刻。
这话倒也有理。更何况,若她不答应,对方指不定使出什么手段逼她就范——与其坐以待之,不如先发制人。
“带路吧。”魏容昭说道。
茶楼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清幽。
丫鬟引着她上了二楼,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魏公子,请。”
魏容昭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道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屏风上绘着山水,朦朦胧胧的,隐约能看见后头有一道人影。
丫鬟在外头将门关上。
魏容昭进去了,却没有贸然上前,只弯腰作了一揖:“不知阁下为何找我?莫不是认错人了?”
屏风后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婉约的女声传来:“魏公子,我乃谢怀茵。”
谢怀茵?
魏容昭微微一怔。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还有,谢怀茵这三个字,怎么也有些耳熟……她忽然记起前几日在街上,曾扶起过一个险些跌倒的姑娘。
可不就是这道声音么?
魏容昭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问道:“谢姑娘……你莫不是和当今户科右给事中谢大人是一家?”
屏风后的女子轻声答道:“谢大人是我的堂兄。”
魏容昭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谢怀暄那厮,莫不是还记着撒尿牛丸的仇?他不愿自己动手,生怕坏了清名,便让堂妹出面代为算账?
魏容昭干咳一声,支支吾吾道:“谢姑娘……先前一事,是魏某不对。衣服,我可以洗;大不了,衣服钱我来赔。只求谢大人——”
“魏公子。”屏风后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她,道,“今日是我来见你,只为我自个儿。”
魏容昭一愣:为她自个儿?她心里头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嗡嗡作响——不好。
屏风后,谢怀茵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有几分羞涩:“魏公子,先前状元游街那一日,我于茶馆窗边偶然一瞥,见到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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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愈发柔软:“那时我方明白,什么叫春心萌动。”
魏容昭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先前是“未来岳父”找上来要招她为婿,这回是“未来娘子”亲自登门诉衷情。
屏风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我去寻了您的文章来看,便更加倾心。那一笔字,那一篇篇策论……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越觉得,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魏容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再后来,便是那日街上。”谢怀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您把我扶起来,那样轻,那样小心……那一刻我便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您就是我想要的未来夫君。”
魏容昭僵在原地,看着屏风上那道婉约的轮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愧疚,是心疼。
“谢姑娘。”魏容昭声音平静下来,“魏某此生,与姻缘一事无缘。”
屏风后的那道影子微微一颤。
魏容昭垂下眼,咬了咬牙,将那句话说了出来:“魏某……那方面有些问题。不能……人道。”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脸上火烧火燎的。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即,谢怀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困惑,还有几分无所谓:“那又如何?”
“那……那不是更好了吗?”谢怀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继续说道,“只有你我二人相伴,无育儿之忧。”
“可是谢姑娘——”魏容昭欲哭无泪,道,“魏某如今亦无心嫁娶,于姑娘你……无意。”
屏风后静了下来。
魏容昭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屏风后忽然冲出一道身影——谢怀茵绕过屏风,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那双眼睛红红的,盈着泪光:“您再看看这些。”
只见谢怀茵从袖中掏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魏容昭手里,道:“这些诗文,都是我写的。”
魏容昭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字迹清秀,而诗词有着灵动的气韵——不得不说,谢怀茵不愧是谢家女。
谢怀茵站在她面前,带着哭腔,说道:“魏公子,我知书达理,我精通琴棋书画,不会给您添麻烦。您再看看,好吗?”
魏容昭将诗文看完,轻轻合上,又塞回谢怀茵手中:“这些诗文,确实不错。”
谢怀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是,下一刻,希望浇灭了——
“可魏某于怀茵姑娘,无意。”魏容昭道。
谢怀茵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是……是我还不够好吗?”
“不。”魏容昭轻声道,“相反,你很好。”
魏容昭看着谢怀茵那双眼睛,声音柔和下来:“可正因你很好,才更不应该被我困在身边——尤其是我对你并无情意。
“你是谢家女,你有极好的才华。我总觉得,你不该是做一只困在笼中的画眉——你应该做一只于空中自由翱翔的鸿雁。”
谢怀茵怔住了。鸿雁?
魏容昭轻轻点头,声音平静:“你的诗文,确实写得不错。可你与我才寥寥相逢,并不熟识——你又怎知我当真是个良人?”
谢怀茵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按你所说,你因我是状元郎,因我的诗文而对我青睐有加。”魏容昭看着她,缓缓说道,“这说明,你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才华,是想写出更好的诗文。
“可若想写出更好的诗文,待在魏某身边并没有用。
“唯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天地之辽阔,见山河之壮美,见人世之百态——那时,你所见到的更多,会写出更好的诗文。”
谢怀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
“魏公子。”她克制地哽咽道,“今日是我失礼了。日后,我定会赔罪。”说罢,她推开门,转身跑了出去。
魏容昭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12.赐婚???
天还黑着,魏容昭却已起身,意识仍有些混沌。
她先是坐在床边,试图醒一会儿神,随后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摸到火折子,“嗤”的一声,火苗窜了出来,将屋内点亮。
在昏暗的灯光中,她将东西收拾了一番,并换上一身上朝的公服。
推门而出时,一阵独属于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走到院子里,拿冷水扑在脸上,突然觉得意识清醒了一些。
今日是她第一次去上朝。
她转而离开宅子,走到巷子里。
巷子里寂静无声。脚下的青石板路散发着淡淡的潮气,在微弱的光下泛出清冷的光。
她一步又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着,格外清晰。
走了一会儿,前方隐约晃动着几个黑影。看模样,都是与她一样赶着去上朝的官员。
巷子里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纷沓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天蒙蒙亮,半路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魏容昭见状,凑了上去,道:“谢大人早啊!”说完,她还打了个哈欠。
昨日,明明好不容易休沐,她又是去参加梅姐姐和柳兄的大婚,又是谢家小姐突然向她一表心意,导致她昨夜一整夜没睡好,到现在魂儿还是飘着的。
谢怀暄没有搭理她,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着。
而魏容昭一边跟在他旁边,一边又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谢大人,先前你多讨了一份请柬,是为了你那堂妹吧!”
谢怀暄终于开口,淡淡说道:“怎么,谢家人就不能去吗?”
“去……当然能去,谢公子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魏容昭嘟囔着,转而叹了口气,“谢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只可惜,我于她无意,所以……她如何了?”
谢怀暄语气平静,听不出起伏,道:“谢家之事,还无需你个外人来插手。怀茵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想得开。”
魏容昭撇了撇嘴,“切”了一声:“我不就是想关心一下她嘛……”
她嘴上抱怨着,脚步却没停。走着走着,天色已亮,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汇聚,整理衣冠,神色肃穆地步入宫门。
魏容昭敛了神色,整理朝服,正了正官帽,跟着队伍一路往里走。
进入殿内,龙涎香的香气漫在空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魏容昭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御座之上,萧长策端然而坐,龙袍加身,神情庄严。
一番礼仪过后,议事正式开始。
萧长策接过一旁内侍递过来的奏折,审阅完后,却是一副愁容,道:“诸位爱卿,如今西北边疆军饷亏空,是否应当加征商税,以弥补亏空?”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很快,有一人出列:“臣以为,不应当加商税!”
另一人立刻站出来驳斥:“臣以为,应当加征!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若不征商税,军费从何而来?”
“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商税一加,民生必乱!”
“不加商税,难道等着边关告急吗?”
两派声音此起彼伏,越吵越烈。
站在最前头的内阁首辅谢守拙始终未发一言,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切。
萧长策抬手揉了揉额角,沉声道:“诸位爱卿肃静。一个一个说。”
谢修远出列行礼,声音清朗:“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商税不能加。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此乃社稷稳固之基。若轻易加征,恐伤国本。”
萧长策若有所思,继续问道:“其他爱卿呢?”
这时,有人忽然开口:“户科右给事中谢大人乃青年才俊,当年国子监历届第一,才学过人。不知户科右给事中大人对此事有何高见?”
谢怀暄指尖微顿。他抬眸望去,说话那人立在祖父一系的队列之中,那目光看似寻常,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那人是祖父的人……祖父没有直接出面,但这是在让他表态。
萧长策饶有兴致,像是想起了什么。户科右给事中……不就是谢家那小子吗?不同于其他世家的草包,谢怀暄是实打实地有着才干之人。
此人在国子监常年列为第一,并因此被引荐为官。当时谢怀暄被授官,他这个皇帝可是亲自见到了这位名传京城的第一公子。
萧长策开口道:“谢大公子不妨说说,朕也甚是好奇你的想法……”
谢怀暄垂下眼睫。
他很清楚祖父的立场——这些年来,世家势力虽被陛下逐年削减,但如今朝中大半商贸仍握在世家手中。再者,谢家更是世家中枢,若加征商税,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利益。
可是……
他心底深处,有个想法在说——加征商税未必是错,祖父的做法未必就对。
那声音很轻,却挥之不去。
然而,他终究想起了祖父的话——你是谢家之人,一言一行,皆要为谢家着想。他又想起了自幼祖父对他的栽培……
一想到这儿,谢怀暄攥紧了袍袖,片刻后,他抬眸出列,声音平稳:“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不应当加征商税。”
萧长策微微颔首:“谢爱卿细说。”
“其一,如今商税已三倍于太祖朝,若再加征,商贾必生逆心。有的会想方设法避税,有的因税重而生意凋敝,届时货物不通,物价腾贵,最终伤及的仍是黎民百姓。”谢怀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商贾亦是朝廷子民,不可不察其苦。”
萧长策听罢,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目光一转,落在魏容昭身上:“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容昭一愣。啊?是在叫她吗?
她很快回过神来,整衣出列,行礼道:“微臣以为,当加征商税。”
殿中霎时一静。
萧长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微微倾身:“哦?状元郎不妨展开说说。”
魏容昭直起身,声音清朗如泉:“谢大人所言加征商税之弊,微臣深以为然。”
她侧眸看了谢怀暄一眼,旋即转向御座,继续说道:“只是——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不征商税,那军费从何而出?难不成继续加征田赋吗?”
殿中又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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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江南水患,田赋至今尚未收齐。”魏容昭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句句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微臣幼时生于乡野,曾亲眼见百姓为田赋所困。有人因缴不出赋税,弃田逃荒,背井离乡;亦有人生活困顿,走投无路,把女儿卖了——”
说到“把女儿卖了”这五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刺痛了。
谢怀暄微微蹙眉。他觉出一丝异样——方才那语气,不像是在陈述见闻,倒像是……亲身亲眼见过了什么,甚至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他随即内心否决了这一想法——许是他太多心了……
魏容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稳,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若加征田赋,只怕朝廷尚未得军费,陛下就已先失了民心。”
话音落下,有人低声呵斥:“危言耸听!”
萧长策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魏容昭身上,竟带着几分兴致,道:“魏爱卿,继续说。”
魏容昭低头行礼:“是。”
她直起身,声音清朗:“微臣以为,加征商税并非不可,只是不能简单加征,而应整顿现有商税征收之积弊。商税之弊,不在税重,而在税乱。
“臣近些时日查阅各地方关税收缴记录,发觉有的事颇为蹊跷——有的地方商贾抱怨税重,可账册显示的税率与先帝时并无二致。敢问陛下,这是为何?”
她顿了顿,不等旁人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只因有的地方关卡林立,小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商贾多缴的税,并未落入国库,而是落入了贪墨之人的腰包。商贾利益受损,朝廷也未见收益,两败俱伤。
“与其盲目加征,不如先整顿税政,严惩贪墨。此其一。
“其二,朝廷当疏通商路,促进商品流转。商贾见朝廷出力,生意顺畅,上缴商税时便也不会有怨言。
“其三,加征对象不可等量齐观,而应因物施策。诸如盐铁等大宗商品,利润丰厚,加征税款亦无不可;而普通小宗货物,则税率可低一些,让利于民。”
她说完,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萧长策垂眸沉思,手指轻轻叩着御案。众臣皆屏息凝神,不知陛下将如何定夺。
半晌,萧长策忽然拍案,朗声笑道:“好!好一个状元郎!”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魏容昭,眼中满是赞赏:“魏容昭,朕听你的意见。”
魏容昭心头一松,俯身行礼:“陛下圣明。”
她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御座之上那张面孔,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方才那番话,她只是据实而言,据理而论。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陛下金口玉言,看似寻常一念,然而落在臣民身上,便是万钧雷霆。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天下苍生的命途皆悬于这一念之间。
萧长策望着魏容昭,眼中满是笑意,尽是欣赏。他捋了捋胡子,道:“好!朕要赏——”
魏容昭听到这番话,心头一跳,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那道声音响彻殿宇:“朕要赐婚魏容昭与长乐公主——”
13.臣有一亡妻
“朕要赐婚魏容昭与长乐公主——”
萧长策的声音响彻殿宇,在大殿中回荡。
赐婚?魏容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跳漏了一拍。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傻眼了。她清隽的面庞再也没有了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长策端坐在龙椅之上,见此情形,不由微微前倾身子,眉眼间闪过一丝疑惑:“魏爱卿?”
这一声呼唤让魏容昭猛地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后背冒出不少冷汗,裹胸布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随后,她回过神来,慌忙俯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大声说道:“陛下,不可——微臣不配——”
萧长策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面上浮起欣慰的笑意,笑道:“为何不配?你乃我顺朝的状元郎,学富五车,一表人才。若朕的长乐公主不配你,这天下又有谁能配得上你?”
魏容昭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自己的大腿。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她那里……没有那玩意儿啊!
这可是欺君大罪,若是败露,怕是要把小命都玩完了……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到头顶,额上沁出汗珠。
她忽然想起什么,苍白的脸上浮现两抹红晕。罢了,也只有那个法子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这般反复几次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屏住一口气,声音支离破碎,道:“陛……陛下……臣……臣……”
萧长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解地看着她,道:“状元郎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近些时日……京城的传闻……”魏容昭语气顿了顿,终于把话说出口,“是真的……”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紧接着,殿中大臣的脸色五彩斑斓——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涨得满面通红,有人白得如同纸张。几位年老大臣不禁干咳起来,试图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亦有人悄悄扭过头去,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跪在地上的魏容昭。
谢怀暄站在朝臣之中,听到魏容昭这番话,却突然想起那日魏容昭手中的那一瓶承露丹,他的耳尖红得如血。魏容昭……怎么这么……这么不知羞……
萧长策却仍是一头雾水,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跪着的魏容昭身上:“什么传闻?”
魏容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提高了音量:“微臣……那方面不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微臣不愿耽搁公主幸福……”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脸上臊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她确实没有那玩意儿,也当然没有“那方面不行”一说,可是,这话说出来,她心里头总感觉怪怪的。
萧长策闻言,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轻笑了一声:“那又如何?朕有的是御医,定能把魏爱卿治好……”
魏容昭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惊愕——啊?皇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再次俯身叩首:“还望陛下恕罪!微臣……微臣有一事欺瞒陛下!”
萧长策的眉头皱着,声音里添了几分威严:“何事?”
魏容昭依旧伏着身子,声音里有着几分颤抖:“其实……微臣心中挂记着自己那位亡妻……”
话音刚落,谢修远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说道:“魏大人,微臣可从未听说过你有过婚配。”
旁人也纷纷附和:“是啊,从未听闻……”
唯有谢怀暄站在人群中,始终不动声色。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魏容昭微身上。
亡妻?他记得祖父特意调查过魏容昭的背景——魏容昭在青州之时,始终孤身一人,把上门想提亲的人都拒了。他从未有过婚配,又哪里来的亡妻一说?
魏容昭听到这话,心中一急,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一掐着实狠了些,疼得她眼眶一酸,竟真的落下泪来。
她抽抽噎噎,说道:“其实……那姑娘也不算亡妻,是……是我的意中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都流了下来,着实狼狈不堪。
这哭是真的——被疼出来的。
她也顾不得体面,从袖子掏出帕子,拿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说道:“微臣在青州之时,家境寒微,曾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那姑娘家境同样寒微,身子不好,却心地善良,对微臣多有照拂。微臣心悦于她,正打算考取功名后,再去求娶……”
说到这里,她的哭声更大了,肩膀剧烈颤抖着,满是悲戚:“但……在会试刚结束,微臣……微臣……就得知了消息……那姑娘突然重病,就……就……病故了……”
故事都是她自己即兴瞎编的——她从来没有“亡妻”,也没有这样一位意中人,但是,这掐出来的疼却是实实在在的!早知道下手轻一点了……
她拿起帕子,擦完鼻涕后,继续哽咽着:“微臣从未向她表过心意,此事便成为微臣心中一大憾事……自此,微臣便已认定,那姑娘就是我的妻。微臣心中始终挂念那姑娘,此生不愿再娶……”
说罢,她重重地磕了个响头,说道:“还望陛下成全……”
萧长策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魏容昭的抽泣声回荡着。
良久,萧长策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魏爱卿竟是如此痴情之人……罢了,这赐婚作罢吧。”
魏容昭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朝萧长策磕了个头:“谢陛下成全!”
……
散朝后,魏容昭走出殿中时,身形不稳,几乎是踉踉跄跄走出来的。
她努力稳住身形,却发觉腿依旧是又软又麻的。
陛下终于打消了赐婚的心思,但她仍然心有余悸,殿中的情形仍然回旋在脑海之中。
一旦赐婚的事情成了,她的女子身份定然会被发现。届时,她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而且……她既然说了自己有一位心中认定的“亡妻”,日后,怕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挂念“亡妻”的深情模样,要不然,若被他人看穿,她这就是真的欺君之罪了。
她刚迈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身后便跟上来一个人——那人是谢怀暄。
“魏大人。”谢怀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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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淡淡的,叫住了她。
魏容昭听到那声音,回过头去,笑道:“谢大人是有何要事?”
谢怀暄侧眸,看着她一副踉跄模样,唇角微微一扯,不知是讥还是讽:“魏大人,谢某可从未听说过你有这样一位‘亡妻’。”
他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仅浮在表面,比他说的话还要让人恼火。
魏容昭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噌”地一下烧起来了——这厮方才在殿上,怕不是一直看她笑话?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编瞎话,看着她演一位痴情的鳏夫,他心里头估计比谁都乐吧?
一想到方才她在殿中那副狼狈模样,魏容昭就更气了。
她脚步一顿,忽然侧身,凑近他的面庞。
谢怀暄发觉身旁人突然靠近,身子僵住,瞳孔骤然一紧——这个魏容昭是要干什么?
而魏容昭仰着脸,几乎要凑到他鼻尖底下,一字一顿道:“谢大人这么关心魏某的私事——”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戏谑道:“怕不是——看上魏某了?”
听到魏容昭这番话语,谢怀暄的脸腾地红了。只见素日里那双清冷平和的眼睛,瞬间染上了恼意。
“魏容昭,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知羞耻!”
魏容昭翻了个白眼。
风光霁月……清冷矜贵……
京城之人谈起这位谢家嫡长子,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可是,现在她看着这人如此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谢怀暄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恼火,神色恢复如常。
“魏大人就不怕谎言被揭穿?”他问道。
揭穿?方才她在殿上哭得那样卖力,连自己都快信了。这人居然没被糊弄过去?看来,这位谢大公子倒是不傻。
“是假的,那又如何?”她反问道。
谢怀暄微微一怔,觉得有些意外。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
“看来,”他缓缓说道,“魏大人不是愣头青。”
魏容昭嗤笑一声:“我好歹是状元郎。虽初涉官场,但不等于我傻。”
陛下突然起了赐婚的心思,绝不是一时兴起那么简单。先前,诸位大人找上她,想招她为上门女婿一事,陛下必然听到了风声。
然而,她作为新晋状元郎,有着才干,又出身寒微庶民,无根无基,最适合做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就比如方才殿中讨论是否加征商税一事,陛下很明显是同意加征商税的,但此事,他没有自己开口,而是由她这个寒门状元郎说出。
她是庶民出身,与世家没有半点瓜葛。由她来提加征商税,日后世家要恨也只会恨她,要查也只会查她,谁敢说陛下半个不字?陛下不过是“从谏如流”罢了。
这样一把替死的刀,陛下怎么会让别人抢了去?
所谓的赐婚,不过是要绝了她与世家联姻的可能罢了。
只要她这辈子不娶妻,不与任何一方结盟,陛下就睡得安稳。
至于“亡妻”是真是假,又有何干系?
二人刚说着话,一个男子从远处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谢怀暄注意到那人,待看清那人面庞之后,脸色却倏地变了。
14.安王
见到那人的一瞬间,谢怀暄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脸上素来表现得从容淡然,如今却眉头微微蹙起,唇角绷紧,连带着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也骤然暗下来。
魏容昭立刻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异样,她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人缓缓朝着她和谢怀暄的方向走来。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缓步而来。只见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不见底,眼底隐隐有着血丝。他嘴角分明带着笑意,那笑意却莫名让人发寒,眉眼间的戾气依旧未散。
魏容昭疑惑,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谢大人,那人是谁啊?”
谢怀暄抿了抿唇,一副语言又止的样子,低声道:“那人便是……安王萧承屿……”
安王?安王……
魏容昭突然想起了李贵……安王管家的兄弟……
安王莫不是来报复的?
话音刚落,萧承屿走到魏容昭面前,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嘴上带着笑意,说道:“你就是当朝状元郎魏容昭吧?本王可是久仰魏大人的才气呢!”
不知为何,魏容昭莫名觉得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十分粘腻,怎么甩也甩不掉。这眼神,就像是……一个猎人盯上了自己的猎物一般……而且,那笑意也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安王殿下真是谬赞了,魏某哪有这般能耐,竟能得安王殿下青眼……”
萧承屿笑着道:“哎,魏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话可不能这么说。魏大人亲手将贪墨的仓官送进大理寺狱,本王就是欣赏魏大人身上这股正直的劲儿!本王今日就想和魏大人出去喝一杯,不知魏大人是否愿意赏个脸?”
魏容昭闻言,如坠寒窑一般,浑身觉得发寒……
正直?说她正直?还说欣赏她?
要知道她亲手将他的人送进牢狱,他怎么可能真心夸赞?他怕不是要趁机狠狠报复回来吧……
而且方才谢怀暄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安王定不是什么善茬……
魏容昭拱手作揖,道:“多谢安王一番好意……只是今日,怕是不成了。魏某还有不少要务在身……”
可是萧承屿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萧承屿刚要开口,一旁的谢怀暄却俯身作揖,把话接了下去:“谢某参见安王殿下。魏大人所言属实,近些日子,户科要处理的事情繁杂。若是魏大人不在,户科的事情只怕是不好处理呢……”
萧承屿闻言,转而将视线落在谢怀暄身上,笑着说道:“原来是谢大公子啊。听闻谢家三房的小姐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本王也甚是好奇,想一睹佳人芳华……”
谢家三房的小姐……不就是之前跟她告过白的谢怀茵吗?魏容昭心头一怔。
而这时候谢守拙走了过来,捋了捋胡子,慈祥笑道:“老臣参加安王殿下。不过,安王殿下此番话差矣。我家孙女怀茵写得那些诗文章句,都是自己写着玩的,可当不得安王口中的‘才女’二字。”
他语气仍是和煦的,可那和煦里已透出几分绵里藏针的意味,继续缓缓说道:“而且啊,老臣这孙女自幼体弱。大夫嘱咐过,她见不得生人,吹不得风,受不得惊。恐怕让殿下一睹‘佳人芳华’的事情,是办不到了。殿下是明白人,想必能体谅老臣这份舔犊之心。”
不得不说,此人不愧是内阁首辅……魏容昭心中不禁感慨。
只见谢守拙站在那里,看上去并无锋芒,却自带着不动如山的稳。他分明是恭敬的姿态,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松。
他眼角堆起的细纹,唇边绽开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子长辈的和煦,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分明是深不见底的井,叫人怎么也琢磨不透。
谢守拙明面上是说自家孙女才华没那么好,身子也不好,不方便见人,然而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撇清安王和谢家的干系,让安王不要再纠缠谢家。
安王是个明白人,谢守拙都这么说了,萧承屿只好作罢,满是惋惜:“谢阁老,那真是可惜了,只希望日后能有缘一睹谢小姐芳容了……本王就在这里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悻悻然离开。
见萧承屿离去,谢守拙没有多说什么,仅仅给了谢怀暄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就离开了,而不远处的谢修远快步跟了上来,跟在谢守拙后头。
魏容昭和谢怀暄则继续一起朝着户科直房的方向走着。
见四下无人,魏容昭心生好奇,突然出声问道:“谢大人,谢家为何……”
谢怀暄已然明白她要问什么,语气平淡:“谢家作为根基牢固的百年世家,何须要依靠帮皇子夺嫡来谋取一时的荣华富贵?”
魏容昭闻言,不由得思忖——也是哦。
谢家作为大家族,只需辅佐好每一位在任的帝王。谁当上了皇帝,谢家就辅佐好谁。只要别犯啥大事,谢家就能一直将家族荣华延续下去。
夺嫡一事向来有着风险。毕竟那可是掺和皇位的事情,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整个家族的小命都要玩完。
谢家的底蕴就在那里,又何须做风险这么大,然后还得不偿失的事情?
魏容昭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谢怀暄,问道:“方才安王想缠着我不放,谢大人为何替我说话?”
其实,谢怀暄还是有好心肠的嘛……
谢怀暄侧眸,淡淡地斜睨了魏容昭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如果魏大人不在,那么户科的公务谁来干?谢某可不愿替魏大人你接了烂摊子……”
魏容昭顿时陷入沉默……呵,亏她刚才还觉得感动呢……
谢怀暄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终究还是补充道:“魏大人,安王不是个好相与的。日后,魏大人还需万分谨慎才是……”
魏容昭没好气道:“魏某不是傻子,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还无需谢大人特意这般提醒……”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知道安王日后会再寻机报复回来呢?
只是,在其位,便谋其事。
她的官俸,她的一衣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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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来自于百姓。既然百姓是她的衣食父母,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个官做好。
她并不后悔惩治李贵。
若因畏惧权贵,若因害怕安王报复,便对李贵倒卖国库粮米的行径视而不见,那她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至于后面安王怎么报复她,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谢府
房中静悄悄的,谢怀茵伏在案上,怔怔地望着窗外。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若凑近了细看,便能瞧见她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
只见案上散落着不少诗文——是昨日她特意递给魏容昭看的……
只可惜,他于她无意……
昨日的情形,还有他所说的话,依旧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应该做一只于空中自由翱翔的鸿雁……”
“唯有读万卷书,并且,见天地之辽阔,见山河之壮美,见人世之百态——那时,你所见到的更多,自然能写出更好的诗文。”
空中自由翱翔的鸿雁吗?谢怀茵呢喃道……
不过,照这么说,她确实突然起了走出去看看的心思……京城之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她心里还是好难过……这是她头一次心悦一个男子,却没有成功……
这时候,崔若微推门,瞧见她这副模样,柔声问道:“阿茵,怎么了?”
见母亲走了进来,谢怀茵从案上起身,冲上前去,扑进崔若微怀里,声音有些闷,低声说道:“娘,我……有些难过……”
崔若微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语气已经了然:“你莫不是还挂念着那状元郎?”
谢怀茵埋在她的怀里,支支吾吾道:“我……我……”
崔若微揽紧了她,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怀茵,无论你做什么事,爹还有娘都永远站在你的身后……不过,娘只希望,你能永远自由潇洒,莫要为一时的情伤所困……”
谢怀茵抬头,眼神亮了些许,问道:“即便……我日后不想嫁人呢?若是日后,我想出去看看呢?”
崔若微温柔地说道:“你爹虽不如你那做着户部尚书的二叔般身居高位,但是这些年,还是攒了不少银子的。你想干什么,便放手去做。”
谢怀茵点头。
随后,崔若微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谢怀茵见状,问道:“娘,怎么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皇家有太多牵扯。日后若是遇到皇子,要千万小心,尤其是……安王……” 崔若薇蹙起眉头,语气变得严肃,“这些日子,我隐隐听到了风声,说安王有意和谢家的女儿结亲……”
“可是,祖父不是向来不愿牵扯皇家之事吗?”谢怀茵问道。曾经有不少皇子想拉拢祖父,但都被祖父拒绝了。要知道,祖父一向不愿牵扯进夺嫡之事。
“话虽如此,”崔若微叹了口气,“可是……那安王不是什么善茬。怀茵,你千万小心……”
谢怀茵点头道:“好。我定会小心。”
15.女扮男扮女
公务终于处理完毕,窗外已是苍茫暮色。魏容昭搁下手中的毛笔,晃了晃发酸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放衙地时刻终于到了。
魏容昭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只听见清脆地咔哒声。她将东西收拾好后,迈步走出衙门。
她刚走到衙门门口,正打算伸个懒腰,就碰到了谢怀暄。
她心里暗暗嘀咕道:可还真是巧……
见谢怀暄渐渐走近,她语气懒散,道:“谢大人,明日见!”
谢怀暄侧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应答,直接从她身边经过。
魏容昭也不恼……反正她也习惯了,这位谢大公子有时候一言不发,有时候说话又毒得很——尤其和她待在一块儿的时候。
不一会儿,户科都给事中王富走到谢怀暄和魏容昭身边,爽朗笑道:“正好今日得闲,既然已散了衙,要不二位和我们其他户科的人一起聚一聚?”
谢怀暄作揖,语气谦和道:“既是王大人盛情,谢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魏容昭瞥了谢怀暄一眼。只见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是,她总觉得,这笑容不真切,只是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她猜也猜得到,谢怀暄既然答应下来,可不是贪口腹之欲。毕竟是谢家之人,想必常年游走于各类宴会。这种人多的地方,最是消息灵通,在推杯换盏间就能打听不少情报。
魏容昭正思忖着,王富却将视线转向她,笑呵呵道:“魏大人呢?要一起吗?”
魏容昭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她慌忙摆手,努力挤出一副哀戚神情,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哽咽,道:“王大人……魏某一心挂念亡妻……这种热闹的地方,魏某还是不去为好……以免……添了晦气……”
说完,她还拂起袖子,作势擦了擦眼角。
王富叹气,面上带着怜惜与感慨,道:“魏大人如此痴心,实在难得。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强求。”
魏容昭顺势拱手行礼,道:“多谢王大人体谅,魏某告退。”
说罢,她转身离开,生怕慢一步。
暮色渐深,一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火,叫卖声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魏容昭走在人群中,却叹了口气。
这种热闹的地方,她还是少掺和吧。
一来,一想到近期关于她那方面“不行”的传闻,以及旁人看向她时那异样的目光,她脸上就觉得臊得慌。
二来,今日上朝时,她既已向陛下说过她那“亡妻”,那她就是装,也得装出自己真的挂念这位“亡妻”,不然,日后有的是人拿此大作文章。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这些烦心事,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
有人在看她……
会是错觉吗?但那道视线分明带着危险的气息,像是想取走她的性命一般……
她继续走着,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
那人的脚步也随着她走走停停。
呵,果然是跟踪。
魏容昭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脑海飞速转着,
如今她在京城还没树下其他仇家。
谢怀暄和她虽然曾经有些小龃龉,互相不对付,经常斗嘴,但不至于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安王。
除了安王的人,恐怕也没有别的人了吧……
魏容昭加快了脚步,可那人依旧紧追不舍,如影随形。
她不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只怕她还没回到宅子,半路就被那人堵住了。她必须想办法甩掉她。
已是傍晚时分,街巷上人越来越多,她转而钻进了人群里。
继续这么走并不是个办法……如今,她这身官服太扎眼了,还是换一件衣服最好……并且,这衣服,最好是女子的衣服为妙……
趁着那人还没有在人群中搜寻到她的踪迹,她赶紧溜进了一旁的成衣铺里。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旬的女子。她见魏容昭进来了,看到魏容昭身上的官服,心中觉得古怪,问道:“公子,咱们这儿只做女人的衣服,不做男子的衣服……你怕不是来错地方了吧……”
魏容昭咬了咬牙,对上掌柜疑惑的表情,道:“我……我就是有那癖好……掌柜,能懂吗……”
掌柜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道:“哦,我都懂……我都懂……”
这京城什么人都有,有男子喜欢穿女子服装的,亦有女子喜欢穿男子服装的……
真没想到,这相貌堂堂的公子看样子也是个当官的,竟然有穿女子衣服的癖好……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魏容昭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把你们这最便宜的衣服给我……”
掌柜思忖片刻,忽然拍手,道:“我们前些时候做了一件衣裳。可惜那衣裳有些瑕疵,线头不齐,公子若是不嫌弃,就不如买下这件吧……”
说完,掌柜手指比了个数,并从柜中拿出一件粉色的衣服,递到了魏容昭手上。
这是一件粉色的衣裙,虽然颜色鲜亮,但是料子一般,线头有些松散。
这衣服的价钱不高,她能接受……魏容昭没有多思考,转而付了银子,接下了那件粉色的衣服。
掌柜的收下了钱,但心里依旧觉得怪怪的——这公子喜欢穿女子衣服也就罢了,怎么还专挑这种最便宜的、有瑕疵的女子衣服来穿?可真是位怪人。
魏容昭则走到一块布帘后——那里是专门换衣服的地方。
她将新买的粉色衣服直接套在了官服外面,同时拿出包袱,将官帽塞到了包袱中。
她想到了什么,伸手扯下发带,将头发披了下来。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然而,刚将头发披下,她的手却顿住了——女子的头发样式是怎么扎来着?
活在世间二十载,她基本是以男子身份而活着,从未扎过女子的发髻——即便在家中,她也不敢换上男子的衣服,生怕万一生人闯入,她的事情会就此露陷。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记得阿娘们的头发是这么扎的……
她的手有些笨拙地活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女子发式就扎好了,虽称不上精致,但还算能看。
她刚打算掀开布帘,脚步又顿住了——
不对,如今她的脸还露着。追踪她的那人定然知晓她长何种模样……
她这身女装定然糊弄不了他……
一想到这儿,她眼神瞅向自己的袖子。
这件粉色衣服的袖子是双层布料。
她没有片刻犹豫,果断地撕开左边的袖子,扯下一块布——还好,袖子是双层布料,有下面那块布挡着,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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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露出来。
她将那块布覆盖在脸上,充作面纱,将大半张脸挡住,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
魏容昭终于呼了口气——现在,任谁应该都认不出她了……
她放下心,掀开布帘。
而掌柜望向魏容昭,心中更觉得古怪——这公子也太奇怪了?怎么刚买下一件有瑕疵的女子衣服,就直接换上了?甚至,还扎了个女子发型,还戴上面纱。
京城的人还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她当了掌柜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奇怪成这样的人,她也是开了眼了。
魏容昭离开了成衣铺,而掌柜望着她的背影。
不过,怎么感觉这件衣服竟意外合身?这公子穿着这件粉色衣服,竟没有半点违和……
掌柜一想到这儿,转而摇了摇头:她在想些什么啊?算了算了,继续赶手头的下一件衣服……
魏容昭脸上带着面纱,头上扎着女子发式,一袭粉色衣服,背上还背着个包袱,缓步走在街上。
她眼神悄悄往后瞥去——追踪她的那人方才把她跟丢了,如今似乎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她的身影,但没有找到她。
她如今这身打扮,任那人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她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着。
不远处的酒楼,谢怀暄手执着茶盏,来到窗边透气。
方才的宴席上,不少人朝他冲过来,嘴里都是些恭维他和谢家的套话。
他虽应付着,像祖父曾经教过他的那样,嘴上感激诸位的赏识,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他们的这些话哪是真心的?他们分明是想巴结谢家……
曾经,其他世家还没倒下去,元气尚在时,他们也是这样巴结那些家族的;结果,树倒猢狲散,他们见那些家族大势已去,又纷纷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再扯上关系。
若是哪天谢家也失了势,他们恐怕也会这般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罢了。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突然浮现魏容昭那张脸——不过,那家伙倒是个例外。
自从上任以来,那家伙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谢家的一星半点兴趣。
怀茵心悦于他,他分明可以答应下来。要知道,借这门婚事,他便可以依附谢家这棵大树,一生衣食无忧,未来的荣华富贵便再也不用愁了。
可他偏倒好,直接拒绝了,心甘情愿成为陛下制衡世家力量的棋子。
想到这里,谢怀暄望着外面街上的景色。
正在这时,一个粉衣女子意外闯入了视线。
那女子带着面纱,背着包裹,走在人群中。但是,她的那双眉眼,竟然有些熟悉——就像魏容昭一般……
谢怀暄一想到这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轻扶了扶额头——他在想些什么?
他许是真的看花了眼。
他转过身去,回到宴席。
而街上,身着粉衣的魏容昭行走着,心里却突然发毛——不对,怎么感觉方才有另外一道视线在盯着她。
她抬起头,望向一旁的酒楼,却没有发现窗边有任何人影。
罢了,许是她的错觉……
就这样,她继续走着,终于回到了宅子。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平安回来了。
16.他急眼了
屋内雾汽氤氲,模糊了视线。魏容昭浸在浴桶中,闭上了双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脑海里思绪万千。
按那姓谢的所说,安王不是善茬。这位可是能让堂堂谢大公子都心存顾虑、神情凝重的人,还能是什么好人?既然安王想处理掉她,这次的行动却没有得手,他定会寻找下一次机会,而不会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事情揭过去。
安王……说起安王,她又想起了李贵……
李贵已经被送进大理寺狱十多日了。这十多日,她也曾加入和其他同僚的闲谈,试图从同僚们的只言片语中打听消息,但关于究竟如何处理李贵一事,却迟迟没有消息——奏章不敢递上去,大理寺也迟迟没有动作。
想想也知道,此事的难缠。
李贵算得上是安王的人。他能在粮仓捞了那么多油水,想必也拿着这些油水去孝敬安王。毕竟,他能当上仓官这枚肥差,背后必然少不了安王的助力。
而查粮仓时,李贵被抓走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有事的场面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他似是很笃定,安王不会放任他不管。
而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京城当官的人大概都知道。今日散朝后,见到安王的那一面,她都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方才她被跟踪一事,更加确认了她的想法——安王睚眦必报,行事狠辣果决。
李贵贪污国库粮米一事,若是处罚轻了,皇帝陛下会怪罪。粮仓亏空,粮米倒卖,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铁证,罪名又如何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是,若是处罚重了,甚至把安王给牵扯进去了,安王又岂会善罢甘休?大理寺无论怎么处理,两边都做不了人……大理寺如此,她也如此。日后,她定吃不了兜走。
缭绕雾气之中,她突然睁开眼睛,顺着视线,瞅向方才脱下的那身粉色衣裙。只见粉色的布料堆叠在案上,而一旁的架子上,那身官服整整齐齐地展着,花纹若隐若现。
她转而望着那件粉色衣服,却轻轻叹了口气。这身粉色衣裙,只能烧了……
她缓缓抬起手臂,将水洒在身上——这样的一副身躯,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她的女子身份,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知道,却也不敢继续去想。
即便如今没人会突然搜查她的屋子,但是保险起见,一切暴露她身份的东西,只能销毁。
今夜,她就要把那件粉色衣裙塞入灶膛的火焰之中,让它和干柴一起化作粉末……
……
安王府
已是夜深,月色如流水,洒在回廊之上。而萧承屿站在回廊中,背对着黑衣人而立。一阵微风拂过,廊中的灯笼随风微微晃动着,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那黑衣人跪在地上,身子伏得很低。一阵沉默之后,黑衣人终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说道:“殿下,小的……失手了……”
萧承屿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答话。他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锦袍上,盯着袖口的划分,良久,他才开口,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竟有些瘆人:“失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入耳中,却让黑衣人抿紧了嘴唇,声音愈发微弱:“小的本来跟着那魏容昭,只是……他混在人群里,然后,小的就……跟丢了……”
“跟丢?”萧承屿的语调提高了几分,并且转过身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走近,长廊中回荡着他清晰的脚步声。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弯下腰,直接伸手提起那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黑衣人感受到自己被拎在半空中,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衣领被勒得很紧,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他声音微弱,道:“小的……小的不敢了……”
萧承屿依旧没有放手,青筋暴起,质问道:“下一次?你还敢有下一次……”
这时候,李管家走了过来,弓着身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然而,在看清眼前场景后,他却僵了一瞬,将目光垂在地上,不敢再抬头多看,只是恭声问道:“安王殿下,在下的那位弟弟如何了……”
萧承屿松开双手,径直将黑衣人扔到地上了,任由黑衣人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扭过头来,看着李管家,慢悠悠地开口道:“李荣,你弟弟干的好事,本王为何要帮他开脱呢?”
李荣不敢抬头,眼眸又低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安王殿下,在下那位弟弟,毕竟也是为你干事的……”
为你干事……萧承屿的眼眸冷了几分,盯着李荣,说道:“不错,他是为我办事。只是,他自己做事情,没处理好尾巴,被那姓魏的发现了,然后进了牢狱,不是他自己活该吗?”
听到这话,李荣瑟缩了几分,不敢再发话。他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萧承屿看着李荣这副模样,嘴上拂起一抹玩味的笑,说道:“不过,放心,本王是个心善之人。即便你弟弟死了,他也定不会枉死。本王一定会好好惩治那魏容昭的……”说到“魏容昭”三个字时,他特意将语调提高了几分。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偏过头去,摩挲着下巴,似是回味着什么。
魏容昭……好啊,魏容昭……他低声嘀咕道:“似乎再过一段时日,就又要到游猎的时日了呢……本王可真是期待呢……”
黑衣人抬起头,眼神中希冀与惧意交织在一起,怯懦道:“那我……”
萧承屿将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大声吼道:“还不快滚?后面你都别出手了。等到游猎之时,我自有任务安排给你……”
黑衣人如获大赦,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几乎是踉跄着离开王府。
而李荣始终无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
谢府
“嗒嗒嗒”,叩门声响起。
夜深了,来的人会是谁呢?谢修泊放下手中的书卷,拉开门闩,看清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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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一惊:“怀暄,你怎么来了?”
谢怀暄虽为谢修泊的侄子,但是谢修泊一向不喜热闹,本身在谢家就与旁人往来并不密切。因此,他和谢怀暄这位侄子的关系不算相熟。如今 ,这位侄子却突然造访,倒是令他有些惊讶。
谢怀暄郑重地作揖行礼,低声问道:“三叔,怀茵如何了?”
想起了谢怀茵,谢修泊有些宽慰,又有些无奈,道:“多谢贤侄关心。还请放心,怀茵有她娘陪着,她如今已经想开了……”
谢怀暄却再下弯着腰,语气郑重,道:“三叔,此事,是怀暄之过。是我亲自帮助怀茵和魏容昭见了面,却没有顾及到怀茵会因此伤心……”
真不愧是谢家的嫡长子,知礼数,明大义,行事光明磊落,为人坦诚。谢怀暄这举止投足间,竟和大哥当年越发相像了。只可惜,大哥已故去多年了……谢修泊心里头不禁有些感慨。
谢修泊认真地看向谢怀暄,认真说道:“好侄儿,话不是这么说。怀茵想见她的心上人,你帮她,乃再合理不过的事情。而且,也正好,她见了他,才知晓她的心上人是否对她有意,正好断了心思。”
谢修泊刚说完,谢怀暄突然抬头,语气更加凝重,道:“三叔,今日散朝后,我意外碰到安王,他……”
谢怀暄还没说完,谢修泊就插话了,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已经了然:“此事啊,我之前听你三叔母提到过。安王确实有意想和谢家的女儿结亲。不过,你祖父那边肯定不会同意……”
谢怀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说出了口,道:“安王想结亲的女儿……是怀茵……祖父眼下在和旁人议事,暂时脱不开身,便特意让我过来转告一声。”
话音刚落,谢修泊的心却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安王?那个脾性不定、性格暴虐狠辣的安王萧承屿,竟然盯上了谢家的势力,还想和怀茵结亲……
谢修泊这般思忖着,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好,我定会让怀茵多加小心。”无论对于怀茵,还是对于谢家,这都不是一件好事。
随后,谢修泊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嘴唇微启,道:“贤侄,其实……”但是他话没说完,却突然顿住了。
罢了,那件事情,他也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若是真的说出口了,只会平白无故添许多麻烦……
见谢修泊欲言又止的模样,谢怀暄心中古怪,问道:“三叔,何事?”
谢修泊却笑了笑,笑意有些勉强,转而说道:“没什么事情,是我记性不好,记岔了……
“若无事,怀暄就先告退了……”见谢修泊这么说,谢怀暄不好继续追问,便先行退了下去。
然而,在回廊上走了一段距离,谢怀暄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三叔方才分明是有些要紧话想和他说,但是似是有什么顾虑,终是没有说出口。
罢了,三叔怕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待到日后,再去询问也不迟……
17.长乐公主
距离安王派人跟踪她一事,已经过去三天了。和往常一样,又是在衙门当差的一天,魏容昭埋在案首,翻看着各个地方抄送来的账本。
到了正午时分,魏容昭搁下笔,活动了一番脖子,起身向自己的上司王富知会了一声,便离开衙门,朝着近些日子常去的那家饭馆走去。
她刚要迈步进入饭馆,却险些撞到一人。
“文远兄?”魏容昭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得惊讶。
面前之人正是柳文远,他虽看上去和往日一样从容,然而眉眼间却莫名笼罩着一层忧郁。
魏容昭清楚地记得,今日是他休沐的日子,按理来说,他应该去梅姐姐新开的医馆里头帮忙。再者,户科与大理寺相距甚远,柳文远也从来不会来到这一块儿地方。怎么今天就出现在这里了?
“魏兄,”柳文远目光往四周大致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魏容昭心头一紧,点头随着他走到附近的一条僻静的巷子。
柳文远站定了脚步,神情复杂,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李贵他……死了……”
“什么?”魏容昭心头一跳。李贵死了?
“就在昨夜,死在大理寺狱。”柳文远语气看似平静,说道,“他死得悄无声息,狱卒今晨才发现。”
魏容昭手指微微蜷缩着,思绪万千。李贵作为仓官,因贪污国库被送进大理寺受压,此事本身处理并不难,毕竟处决贪污仓官的案件又不是没有。案子是不大,但是背后的安王让此事变得棘手起来。
自李贵入狱,大理寺迟迟没有做决定,也没有动李贵分毫,生怕触怒了安王。
“他……怎么死的?”魏容昭小心地问道。
“服毒自尽,”柳文远说到这儿,特意顿了顿,“他的尸体旁,有他亲笔所写的绝笔书,说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世人,因此决定以死谢罪。”
服毒自尽?魏容昭闻言,眉头不禁紧皱。
柳文远明白她心中所想,继续说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因他是个烫手山芋,我的那些上司们因安王的缘故,巴不得把他当成祖宗供着,一日三餐不曾亏待,他整日在狱中也乐呵呵的,每日吃饱睡足,毫无悲戚之色——这样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真的会有人信吗?”
魏容昭没有再发话,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思绪不由得飘到三天前——那一日,她与安王正面交锋,又被安王的人跟踪。
结果昨天晚上,李贵就死了。这背后,除了是安王的手笔,还能是谁呢?安王手头并不干净,只怕担心李贵供出些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所以先下手为强,把人给处理掉。
李贵死有余辜,然而,她心底却发寒——
那可是安王他自己的人,是为他做事之人,是他管家的亲兄弟,但是,他却担心自己的事情被暴露,说杀就杀了,毫不留情。
那她呢?这几日,安王是稍稍消停了,可是,保不准后面的日子会怎么样。安王能对自己的人下此狠手,又怎么会容下她这个罪魁祸首?
柳文远见魏容昭一副愁容,轻声唤道:“魏兄?”
魏容昭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柳文远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道:“因李贵一事,今日我要回大理寺协助处理事后,就先行告退了。”
魏容昭点头,望着柳文远渐渐离去的背影。
正值正午,明明太阳高照,可是她却觉得周身冰冷,额头冒着冷汗。安王日后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
她有些心不在焉,转身朝着饭馆的方向走去。
刚到饭馆门口,魏容昭却见一群丫鬟打扮的人迎面而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团团围住。她一愣,打量着面前这些人——皆是年轻的女孩,个个面容清秀,为首的那个更是气度不凡,眉宇间透着几分傲然。
“诸位是……”魏容昭试探着开口,问道,“怕是找错人了吧?”
为首的那个丫鬟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听不出来情绪:“魏大人,公主有请——”
公主?魏容昭不解。
她来京城这些时日,真正打过交道的皇家之人只有皇帝和安王,其余的皇子和公主她从未谋面。既然从未有过交集,这位公主又为何要见她?
“可是……”魏容昭赔笑,道,“魏某并不认识什么公主。诸位应该是找错人了吧……”
可那位丫鬟却迟迟没有走开的意思,拦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公主要找的人就是你。”
魏容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支支吾吾道: “我……我公务繁忙,若是要走开,总要提前和我的上司和同僚说一声……要不,先放我走知会一声?”
“放心,”那丫鬟的表情依旧淡淡的,说道,“公主殿下已经派人和户科那边打好招呼了。今日剩下的时间,魏大人只需听我们公主的安排便是……”
嘶,这可不好办了……魏容昭灵机一动,挤出最后一个借口:“我……我午膳还没用……不如,通融通融呗……”
那位丫鬟笑了:“公主府已备好膳食。魏大人,还是莫要找借口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更何况,公主只是想见你一面,又不会对你做什么,魏大人又何必如此慌张?”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魏容昭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着丫鬟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而户科直房门口,谢怀暄看着不远处被带走的魏容昭,对着一旁的王富说道:“王大人,魏大人手头的活,便交由我来做吧。”
真不愧是谢家的翩翩公子,心地竟这般善。王富一边心中感慨着,一边感激地拱手:“谢大人真是热心肠。这次就辛苦你了……”
谢怀暄微微点头,再次朝着人群中望去,而那抹瘦削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人群之中。
……
公主府
魏容昭被丫鬟们一路引着,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清雅的庭院。庭院正中央有一座凉亭,四面垂着白色纱幔,随着微风拂动。
而纱幔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红衣身影慵懒地倚在栏杆上。
“公主殿下,魏大人到了。”为首的丫鬟站在亭前。
“都退下去吧。”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凉亭中传来,却带着几分威严。
“是。”丫鬟们齐声应了下来,纷纷退下,而庭院只剩下了魏容昭一人傻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定了定神,跪了下来,并行礼,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亭中却响起一声轻笑,道:“哦?你便是那位状元郎——魏容昭?进来吧。”
魏容昭却迟迟不肯起身,垂手盯着地面,说道:“微臣不敢……”
公主声音提高了几分,似是有些玩味:“本宫叫你进来,你就进来。你都敢和谢家三房的小姐见面,又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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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
魏容昭心中一惊——这位公主竟然已经知道了谢怀茵私下找她一事?她心中惴惴不安,往前走近了几分,在纱幔前站定,始终不敢抬头。
“魏大人站在那里,又是做什么?”亭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道,“本宫让你进来……”
魏容昭只好掀开纱幔,低头走了进去,并且继续跪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过,将花草的清香带进凉亭中。而凉亭的栏杆旁倚着一位红衣女子。那女子容貌明艳,一袭华贵的红色衣裙衬得她张扬肆意,宛若绝世牡丹。
那女子细细将魏容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毫不遮掩自己爹目光。半晌,她轻笑着,戏谑道:“呵,你就是父皇原本给本宫定下的赐婚对象啊?原来父皇给本宫挑的的未来夫婿,竟是这般模样——虽模样还能勉强入眼,只是——
“还是太矮了。”那女子特意将“太矮了”了几个加重了几分。
赐婚对象?魏容昭愣住了,前几日她最不愿回忆起的情景浮现在她脑海中……一想到那日自己狼狈地哭着,倾诉着和自己的那位“亡妻”的过往,终于让陛下取消赐婚,她就不禁头皮发麻,感到后怕。
不过,听到公主这般点评她,魏容昭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看上她。她小命保住了。同时,她开口轻声问道:“公主殿下……便是长乐公主吗?”
萧承月微微挑眉,道:“本宫不是长乐公主萧承月,又还能是谁?”
魏容昭瞬间闭嘴。
看着魏容昭这副模样,萧承月丝毫没有在意她的尴尬,也没有让她起身,却起身缓步走到魏容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魏容昭,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萧承月这一辈子都不会看上你的。之前父皇一时兴起要赐婚,虽然已经作罢,但是你最好早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莫要痴心妄想。”
魏容昭却彻底松了口气: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公主对她无意,皇上肯定会彻底歇了赐婚她和皇家之人的心思——如今皇家的诸位公主之中,只有长乐公主已经成年,其余的公主都仍是幼童。
既然唯一适婚的这位长乐公主都这样放话了,那皇家不就没有能被赐婚的公主了嘛!而且,她在众人面前是男儿身,皇上也不可能赐婚两个男子吧。
这不就代表着她魏容昭能彻底和皇家无缘了嘛!她彻底安全了!
魏容昭压下心中的欣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那魏某多谢公主没有看上之恩。”
萧承月语噎,瞪大眼睛:“你!”
魏容昭面色平静,接着说道:“微臣心中一直挂念那位亡妻。多谢公主高抬贵手,成全微臣。”
呵,她给魏容昭下马威,结果他还反将一军,甚至为此欣喜。萧承月气笑了:“好你个魏容昭!”
魏容昭淡淡地说道:“若没有事,魏某还有公务在身,就先退下去了。”
萧承月扶了扶额头,摆了摆手,满是嫌弃:“你快滚,本宫看到你就来气!”
魏容昭装作卑微地退了下去——她本以为,这位长乐公主是来找她算账的。结果,这般兴师动众,到头来,就是跟她说,她没看上她?然后让她不要对她痴心妄想?就这么一件小事?
皇家的人,她不懂;公主的做派,她不懂。
魏容昭摇摇头,转身走了几步,萧承月却在背后叫住了她,开口问道:“喂,魏容昭,你站住!”
18.暗探把柄
闻言,魏容昭顿住脚步,回过神来。
萧承月抿紧了嘴唇,像是斟酌什么,末了,轻声说道:“你……总之,后面的游猎,你小心些。”
虽然她不喜这位状元郎,不过,还是萧承屿更让人恶心一些。再者,魏容昭好歹是当朝状元郎,是栋梁之材,那她更不能让安王得手了。
萧承月让她游猎的时候小心一些?魏容昭微微一愣,终是说道:“好,多谢公主殿下。”
说罢,她转身离开。
……
回到户科直房后,魏容昭脑袋依旧晕乎乎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长乐公主为何要那般提醒她?游猎的时候难不成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她一心装着事情,进了屋子里,没有注意路,也没看到前面的谢怀暄,一不小心就直直撞到了他身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谢怀暄——他那张清冷面庞映入眼帘。魏容昭尴尬笑道:“哈,哈,哈。谢大人好啊!”
谢怀暄淡淡地看着她,眉眼间有些戏谑,薄唇微启:“怎么?魏大人这是见了公主,却碰了灰。看模样,你不受长乐公主待见啊?”
这话听上去平淡,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个谢怀暄,真是的……魏容昭不禁腹诽。这位谢大公子长着一张风光霁月的皮囊,看上去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可是偏偏到她面前,他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总要挑她的刺……
这厮,怎么还跟先前撒尿牛丸一事过不去!
一想到这儿,魏容昭翻了个白眼,扯了扯嘴角,嘲讽道:“谢大人怎么这般对魏某的私事感兴趣?先前散朝后,你大概因我那亡妻而心生不甘,如今又因公主亲自见我而心生醋意……谢大人,你莫不是看上了我吧!”
她还故意挑了挑眉,继续说道:“只可惜啊,魏某呢不是断袖,没有龙阳之好。啧啧啧,谢大人怕不是要痴情错付了,真是可惜呐!”
谢怀暄闻言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方才,我已经帮你分担了一部分公务。既然魏大人回来了,那接下来的公务,魏大人自己继续完成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魏容昭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话——毕竟是因为她暂时被叫走,谢怀暄身为同僚,才帮她分担了点活。若她再阴阳怪气,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魏容昭自知理亏,没好气地嘟囔道:“是是是,我们的谢大人。”
她走到案边,看着案上那一沓文书,倒吸了口凉气,随后拿起笔来继续忙活了。
还能怎么办呢?她自己的活,只能自己干呗!
……
仁心堂,药香袅袅。
“夫人,这是给你的药。”梅浅雪将一个药包递到了面前的夫人手上,轻声叮嘱道。,“这药一日服用三次,饭后温水送服。过了一周,病便可痊愈。切记,服药期间忌食辛辣,也莫要操劳过甚。”
那夫人付了诊金,接过药包,连声道谢,转身离去。
梅浅雪目送她离开,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惫散去。
来到京城不久后,她便开了间医馆。因着她是京城里唯一一位女大夫,不少内宅的夫人小姐不太方便找男大夫来看诊,便都来找她看病。一来二去,她的名声渐渐传开,生意还算不错。柳文远在休沐时,偶尔也会来医馆帮忙抓药,帮她减轻些负担。
只是,她已经有几天没见到魏容昭了……也不知道容昭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了……
这时候,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那人身着一身半旧衣衫,面容寻常。梅浅雪注意到那男子,心中觉得古怪——来找她问诊的几乎都是夫人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个男子》
不过,梅浅雪还是出声问道:“不知客官是何病状?”
那男子笑了笑,笑容倒是和善,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病。是想打听些事情。”
梅浅雪心中不解,却隐隐生出不安。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大夫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从她这儿,又能打听出什么名堂来?
她没有理会,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那男子却叫住了她,声音不紧不慢,道:“你是当今状元郎魏容昭的同乡吧?”
梅浅雪脚步顿了下来,心头一跳: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究竟要干什么?
她转过身去,看着那男子,目光警惕。
那男子对上她的视线,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姑娘,你能和我说说关于这位状元郎相关的事情吗?”
梅浅雪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来打听容昭的事?他又是如何知道她和容昭认识的?若没有提前背后做一番调查,谁会相信一个寻常百姓能知道这些?
那男子也没有着急,从袖口掏出一大块银子,递到她面前,笑道:“我就是好奇这位状元郎的事情,想多打听打听嘛……”
好奇?梅浅雪心中冷笑。若真只是好奇容昭的事迹,大可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先前容昭的事情风靡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都在传颂,何须大费周章找到她这位同乡来问?
她并没有接下那银子,看着那男子,一字一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及,你也休想问出些什么……”
说罢,她朝着一旁的伙计喊道:“来人!把他赶出去!”
伙计们围了上来,那男子只好悻悻然离去。
……
谢府
已是夜深,正堂中,谢守拙手中拿着玉佩,低垂着目光,不知是在想着什么。这玉佩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物件。他的脸上,却有几分愁容。
而听到脚步声传来,他很快将那玉佩收入袖中,收敛了心绪。
谢修远走到正堂,朝着谢守拙拱手行礼,眸光却不经意间瞥到父亲将玉佩收起来的动作。他眸光暗了又暗,唇角微微抿紧,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那枚玉佩是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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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的遗物。谢修明,他那位好大哥,也就是那位谢家已故多年的嫡长子……
真没想到,他的那位好大哥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父亲竟还是没有放下……
谢修远很快压住了心中的不满,当抬起头时,面上已是温和的笑容,作揖说道:“父亲,您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到了后面,世间自会传开‘谢家深明大义’的美名……”
前些日子,皇帝突然当朝决定加征商税,提高了盐铁等大宗物品的税率,而其他商品却维持原状。这一招真是高明,既充盈了国库,又安抚了普通的商者,只有经营盐铁生意的世家却遭了殃。
可谢家不是吃素的。谢守拙身为谢家家主,又是当朝内阁首辅,朝堂沉浮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当机立断,将谢家名下生意的重点转向了其他商品,诸如顶级茶叶、宫廷锦缎、古玩字画等——这些物件利润极高,且不在加税之列。至于先前的盐铁生意,谢家自会主动清查名下产业,按照新税制足额缴纳,并且公开账目。
届时,不仅向陛下表了忠心,谢家深明大义的美名也会在民间悄然传开。
当年,陛下将世家一一打压,不少大家族因此式微,而谢家依旧屹立不倒,靠得便是这四个字——审时度势。
谢守拙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捋了捋白色的胡须,缓缓点头,说道:“好。”
谢修远却没有起身,问道:“父亲,那……不久后皇家举办的游猎,要不让怀晖也跟着过去?”
谢守拙若有所思,最终点头答应了下来:“怀晖年纪也不小了,见见世面也好。以及,把怀芳也带过去吧……”
谢怀晖乃谢修远唯一的儿子,年方十七。而谢怀芳则是谢修远的大女儿,也是谢怀晖的姐姐,年方十八,正值青春妙龄。
谢修远眼神尽是喜色,连胜道谢,便退了下去。
谢修远渐渐离去,这时候,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了。
那人弯下腰,低声说道:“老爷,事情没成功……魏容昭的那位女大夫同乡嘴巴还是太严了,小的没能撬出任何话来……”
谢守拙没有惊讶,仿佛早有预料,声音平静:“林管家,无碍。日后,也无需费时间去调查他的把柄了。毕竟,有的是人会对他下手。”
林管家明白过来,低头应是。
“魏容昭……”谢守拙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得不说,魏容昭这小子着实厉害,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出身寒微,却一举夺魁,状元及第。入朝没多久,他便能对于陛下加征商税的提议,给出更好的对策。
只是,年轻人,难免有着锐气。那小子敢支持加征商税,有胆量动世家的蛋糕,那就得明白其中的后果。谢家屹立百年,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既然利益受损,自然会反击回去。
谢守拙眸负手而立,目光落向远方,缓缓说道:“我们无需心急,只须坐等其成便是。”
“是。”林管家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19.皇家游猎
谢府的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不一会儿,马车行驶起来,马匹的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微微扬起些许尘土。
其中一辆马车上,孟淑娴坐在一边,对面则坐着谢怀晖和谢怀芳。
只见孟淑娴一身绛紫色衣裙,头戴金色步摇,整个人气色不错,尽显主母气派。她将目光落在对面的谢怀晖身上,越看越是欢喜,心中感慨万千——这是她的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才十七岁,但竟也能出入皇家游猎这种场合了。
虽谢家的人都认为大房的那位嫡长子才是未来的谢家家主,可她总觉得,她夫君还有她儿子比起那谢怀暄也没有差哪儿去。
谢家下一任家主的位子,必然是他们二房的。
“我儿啊,”孟淑娴忍不住开口,声音掩不住地得意,“你是真的出息了,连皇家的游猎都能去了……哈哈哈,母亲可真是沾了你的光呢!”
她说着,还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的笑意,眉眼弯弯。
然而,谢怀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搭在窗棂上,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心思早已飘到了外面。
孟淑娴浑然不觉儿子的冷淡,依旧絮絮叨叨:“你祖父这次肯带你来,可见是十分看重你的。除了你还有大房那位,谢家其他子弟哪有你这般待遇?晖儿,咱得趁着这次机会好好表现,可不能让大房那位抢了咱的光……”
谢怀晖依旧没有理会,默默掀开了车帘,视线落在前面那辆马车上——那辆马车比起眼下他坐的这辆,明显要更大,也更气派。
他眼神定在那里,神情却发生了变化,眉眼镀上一层阴翳,眼眸骤然黯淡了些许。他默默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前面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祖父,父亲,还有……谢怀暄。
谢怀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向自己的母亲,又看向自家兄长的脸色,心中不禁有些不满:她这位好弟弟,不就是去个皇家游猎嘛,母亲至于兴高采烈成这样吗……还有母亲,明明她也是她的女儿,为何她从来没有将心思放她身上……
可是,她并没有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手指绞尽了帕子,抿紧了嘴唇。
而孟淑娴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谢怀晖和谢怀芳二人的心思,还在那继续念叨着。
与此同时,前面那辆马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烟气从香炉中缓缓升起,谢守拙和谢修远相对而坐,中间摆着棋盘,而谢怀暄则坐在一旁,静静地观摩着两位长辈对弈。
……
猎场
见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到场了,本来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人们纷纷望向魏容昭。
魏容昭感到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果不其然,那些人有扭过头去,纷纷讨论起来:
“听说状元郎那方面不行……”
“听说状元郎是个痴情之人……”
“听说状元郎有位亡妻……”
“听说状元郎吃最猛的壮阳药……”
“……”
如此情形,她也不好凑上去,只觉得尴尬,只好匆匆找个角落歇下……
甚至本来她是不想参加游猎的。
她已经想好找个托词,说她身体不好,说她还一心挂念她那位“亡妻”,因此这种热闹的场合她不适合参加,以免显得晦气。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无比得体。
只是——陛下亲自颁了圣旨,点名道姓地让她来。她实在拗不过,又怕万一不去,别的大臣又要拿此事大做文章,她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
过了半晌,棋局渐入终盘。谢修远望着面前的棋局,见自己落了下风,看了许久,长叹一声,苦笑道:“终究比不过父亲……”
而谢守拙只是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不错,棋艺有精进,只是……”然而,他话说了一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神情黯淡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谢修远心头微微一沉,已经了然谢守拙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他比起大哥谢修明的棋艺,还是差了一些……
谢修远心中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泛起一阵酸涩,然而,这份酸涩中却夹杂着暗暗的庆幸与欣喜——纵是父亲百般怀念,那又如何?
反正,谢修明已经死了,死了那么多年。
谢修远好歹在官场多年,从不将情绪轻易外露。很快,他将心绪尽数压了下去,面上浮出一道笑容,恭声说道:“父亲教训的是。”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顿,车夫在外面朗声道:“老爷,到了。”
游猎的地方到了。
正值秋日,不远处山峦起伏,黄叶与红叶交相辉映。而猎场上早已搭起了彩棚,旌旗随风招展。随风而来的,是弥漫在空中的草叶与泥土的气息。
谢家之人先后下了马车。
谢修远刚下马车,整理了一番衣服,走到谢守拙身旁,又瞄向不远处的谢怀晖,开口说道:“父亲,这次……要不把怀晖带上。怀晖年纪也不小了……”
谢守拙思忖了片刻,似是斟酌。不一会儿,他将视线看向谢怀暄,谢怀暄顿时会意,微微颔首,拱手退了下去。
他自是明白祖父的用意。他虽被祖父悉心栽培,但不代表着谢家只有他一个人。而他身为谢家子弟,当以家族为重。
今日这场游猎,便是祖父给怀晖的一个露脸的机会。而他若在场,难免会让怀晖束手束脚,反倒不美。
谢守拙点头,望着谢怀暄离去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而孟淑娴见状,激动地拍着自家儿子的背,笑道:“晖儿,赶紧跟着你祖父还有父亲吧。”
见谢怀晖过去了,孟淑娴嘴角依旧是压不住的笑意,反复念叨道:“我儿真是出息了!我儿真是出息了……”
一旁的谢怀芳见自己母亲这副模样,脸色隐隐有些不喜,紧紧攥着袖子。
见谢怀晖等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孟淑娴这才反应过来,连头都没回,说道:“怀芳,我们走吧。”一提到谢怀芳,她的语气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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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了许多,没有任何情绪。
谢怀芳却没有露出不悦,淡淡地应了下来,道:“是,母亲。”
……
不远处,魏容昭早已到了。猎场上熙熙攘攘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她却刻意远离人群,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棵树旁,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微风吹来,她不由得闭上双眼,感受着清凉的微风。而枯叶随风而落,落在她的肩头。
京城的风,和青州的风还是不一样啊……她有些想阿娘们了。
正在这时,她察觉到逼近的脚步声,不由得睁开双眼,却发觉面前正是那张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脸。
今日,谢怀暄身着锦袍,腰悬玉佩,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长得还算人样嘛,魏容昭心中暗暗嘀咕道。
谢怀暄依旧是那副清冷面孔,声音平淡如水,尾音却微微上扬,带有几分揶揄的意味:“魏大人一个人待在这里作甚?”
魏容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谢怀暄这厮……真是的,一副风光霁月的好皮囊,外人面前翩翩君子模样,可是每次见到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总要挑她的刺……心眼子可真小,撒尿牛丸汁溅衣之仇还没忘啊……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哀戚,道:“如此热闹场景,魏某突然想起那位亡妻,心中不禁伤感,因此,一个人站在这儿,静静心神,以免失了态。”
说完,她还抬起袖子拂在面上,一副拭泪的模样。
谢怀暄眼底波澜不惊,自是不相信她的说辞。
见他不为所动,魏容昭索性放下了袖子,懒得演了,反唇相讥:“谢大人,你不和谢家之人待在一起,却硬是来我这儿凑。这是何故?”
谢怀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怎么?难不成魏大人所在之地皆是金贵的地方,旁人都待不得?”
魏容昭被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发觉谢怀暄目光落在别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当朝内阁首辅谢守拙身旁站着一个少年,而户部尚书谢修远正在向旁的大臣介绍些什么,那个少年也一一行礼。
魏容昭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旁人都说谢怀暄乃谢家最出色的嫡长孙,被当朝首辅悉心栽培,甚至有传言称,谢家的下一任家主就是这位谢怀暄,而不会是二房的谢修远。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嘛……
她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你这是被冷落了?”
她这话着实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浑厚的鼓声,响彻整个猎场。
谢怀暄并没有被魏容昭激怒,只是侧眸看了魏容昭一眼,正色道:“魏大人还是莫要嘴贫,游猎大典就要开始了。”
他不等魏容昭回应,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尽显世家公子风度。
而魏容昭望着他的背影,没好气地嘟囔道:“是是是,我们的谢大人!”
说完,她也跟了上去。
20.活见鬼了
游猎大典的仪式结束,已经到了抽签环节。
内侍捧着盒子,依次走到众人身边,待走到魏容昭身边时,她深吸一口气,便伸手探入盒子中,随便拈起一张字条,并展开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甲”字。
她紧紧盯着“甲”字,心里暗暗祷告:谢怀暄千万不要抽到“甲”字,她可不想和那位洁癖谢大公子一组……
对了,安王也千万不要抽到“甲”字,她更不想和那个安王一组……她还记着长乐公主的提醒,也不知安王会有什么小动作……
正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迎面走来。
只见谢怀暄一副温润如玉模样,眉眼间尽是矜贵气度,缓缓走到她身边。而瞧见魏容昭,他嘴角露出一抹和煦的笑,说道:“魏大人,可真是巧。”
魏容昭闻言,心里却已凉了半截。
可真是巧?她急忙抽走谢怀暄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甲”字。
一定是她眼花了!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魏容昭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凑近了那张纸条,睫毛几乎要贴上面了。然而,字条上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的“甲”字。
活见鬼了,她偏偏和死对头一起。
魏容昭心彻底凉透了,缓缓抬头,看着谢怀暄,只得干笑道:“哈,好巧啊,谢大人。”
明明是笑着的,可是那笑容分明比哭还难看。
而另一边,萧承屿走到谢守拙身边,微微颔首,道:“谢阁老,怎么不见怀茵小姐?”
谢守拙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会话:“启禀安王殿下,可真是不巧。我那孙女儿本是想来的,却突然染了病,而她爹娘放心不下,便也没过来。安王殿下,想必定能理解吧?”
三房自然也收到了游猎的帖子。只是怕见到安王惹出事端,三房选择继续佯装生病,借着养病的名号避避风头。谢守拙对此自然知情,甚至无比赞成——谢家,可从来不能被牵扯进夺嫡的浑水之中。
萧承屿面上笑容未变,心底却感到不快:老东西,这话谁信?谢家三房那伙人,分明就是在刻意躲着他!
不过——他眸色微微一沉。反正,他有的是办法得到谢家的势力。
萧承屿挤出一丝笑意,道:“那祝愿谢小姐早日康复,本王可是思念得紧呢……”
说罢,他转身离去,一把跃上了马背,和身旁人朝着猎场的方向奔去。
谢守拙望着安王离去的背影,笑意收敛,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正在这时,一人迎面走了上来。
“谢阁老,谢大公子和……”那人对着谢守拙附耳,压低了声音,却突然顿了顿,道,“和魏容昭一起……”
谢守拙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魏容昭……安王对她下手也就罢了,但是,无论如何,千万不能把谢怀暄牵扯进去。
看来,他是得找个办法让谢怀暄脱身了……
……
号角声响起,狩猎正式开始。
众人纷纷涌入山林之中,而魏容昭和谢怀暄并肩而行,步伐不紧不慢。
谢怀暄背上负着弓箭,而腰间佩戴着一把剑。即便背着东西,他依旧挺直了身子,丝毫不见狼狈之态。
二人正一起走着,魏容昭突然开口问道:“谢公子,你不后悔吗?”
谢怀暄微微一怔,目光中尽是不解,轻声问道:“为何后悔?”
魏容昭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说道:“安王兴许会在在狩猎时,对我下手。你若是跟我一起,可能……”
谢怀暄面色平淡:“那又如何?既然是抓阄,谢某也不能成为特例,谢某又为何反悔……”
弃自己的队友而不顾,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甚至,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些欣喜——魏容昭身为状元郎,文不用说,应当和他不相上下。
既然文比不出来,那就比武。他一直很好奇魏容昭的身手如何,若能趁着游猎的机会见识一番,倒也不错。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毫不在意这样选择的后果。
魏容昭却支支吾吾了半天,道:“那个,谢公子,我……”
谢怀暄淡淡地侧眸看她,眉梢微微挑起。
魏容昭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谢公子,我不会武……”
话音刚落,周遭突然安静了一瞬。
谢怀暄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魏大人还真是大胆。不会武,都还敢来游猎……”
魏容昭小声嘟囔道:“又不是我自己想的啊……我还没跟陛下说,陛下就已经点名道姓让我来了,我又有什么办法……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哪有收回的道理啊……”
又不是她想来的……
说罢,她又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谢怀暄,笑道:“你会武不就行了嘛!”
谢怀暄自然是会武的,甚至武功不错。身为世家子弟,谢家向来是文武并重。虽然谢家之人当官的都是文官,但是,习武作为自保之术,自然不能荒废。谢怀暄自幼习武,在同辈之中算得上是佼佼者。
谢怀暄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游猎并非只靠武力。魏大人好歹是状元郎,脑子还是有的吧……”
魏容昭见谢怀暄没有抛下她的意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谢怀暄虽然嘴巴是毒了点,而且还过于洁癖了些,不过,不得不说,他还算个人……至少,有些君子之风……
她正庆幸着,抬眼往前面看去,只见其他的狩猎之人已三三两两进入密林深处。
魏容昭见状,不禁问道:“谢大人,你想跟上去吗?”
谢怀暄淡淡地侧眸,目光扫过前面那些人影,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道:“魏大人若是想送死,也不是不可以……”
魏容昭闻言,嘴角瞅了瞅,不禁腹诽:本以为谢怀暄作为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子,定会喜欢出出风头,在其他贵族子弟面前大展身手,不过现在看来,他不傻嘛……
果不其然,魏容昭顺着远处的动静望过去,只见两人因为看上了同一只野兔,互不相让。其中一人拉弓搭箭,另一人也不甘示弱,两人僵持不下,言辞间已带上了几分火药味,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魏容昭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就为了游猎结束后陛下的那点奖赏,至于吗?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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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暄似是早已见惯了这般场景,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魏容昭突然弯下腰,蹲在地上,细细摩挲着什么。
她从落叶堆捡起一颗被咬了一半的野果,放在鼻尖嗅了嗅,笃定道:“是野猪,我们走。”
“何以见得?”谢怀暄见状,问道。
“这颗‘野山楂’的咬痕宽而深,边缘毛糙,且果实塌陷,很明显是野猪的齿痕,”她又指向不远处几颗被拱开的泥土,道,“野猪拱土找食,会把土翻得这么深,别的动物可没这个力气。”
谢怀暄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问道:“魏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他本以为魏容昭作为状元郎,虽精通文章谋略,于朝堂策论上也颇有见地,但旁的杂学未必知晓。毕竟,文臣大多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哪里认得什么野猪的齿痕?
而如今看来,魏容昭知道的还不少。
魏容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笑道:“我可不像谢大公子这般金尊玉贵,打小锦衣玉食地养着。魏某就是个乡野长大的粗人,自然知晓这些事了。”
她说着轻描淡写,眉眼间却又几分得意。青州山林密布,野物众多,她曾多次瞥见过几只野猪的踪迹。见多了,自然也就摸清了这些野物的习性。
谢怀暄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零星散落的几枚脚印上,向着另一处人迹较少的方向走了几步。
魏容昭见状,赶紧从地上弹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喂,谢怀暄,不是一起捕野猪嘛!你等等我啊!”
谢怀暄头也不回,脚步却微微放慢了几分。
……
帐中,谢守拙负手而立,看向一旁的林管家,道:“林管家,此事需要劳烦你了……”
林管家则应了下来,道:“老爷,小的定会带一批人手,将大公子平安带回来……”
而谢修远却匆忙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焦急,说道:“父亲,晖儿他……”
谢守拙闻言,问道:“怀晖怎么了?”
谢修远叹了口气,道:“怀晖突然身子不适,如今虽略有好转,但仍需服药。旁的小厮和丫鬟都没带药,儿子也只好来找林管家……”
林管家在谢家当了多年的管家,行事最是稳妥,心思细腻,身上总是带着各种药,就怕突然有情况发生。因此,每次出门,谢守拙必然把他带在身边,同时,有些不方便亲自出面处理的事也一并交给他来做。
林管家却面露难色,道:“可是,老爷……”
谢修远知晓林管家心中顾虑,朝着谢守拙行礼,郑重说道:“父亲,儿子身边正好有些身手不错的人。把贤侄带回来一事,不如就交给儿子吧……”
谢守拙斟酌片刻,对着谢修远说道:“也好。修远,你行事最是稳妥,此事交给你吧……”
他又看向林管家,道:“管家,你把药带给怀晖,顺便在旁边看着,以免再生情况……”
林管家便跟着谢修远走了出去。
然而,刚出了帐篷,谢修远的眼神骤然变了,方才的焦急尽数褪去,只剩下阴沉。
21.可真倒霉
魏容昭看着远处地上被箭射中的野猪,弯起嘴角,笑道:“谢大公子,功夫不错嘛!”
谢怀暄缓缓将弓箭放下,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野猪,目光平静。
魏容昭正想打趣几句,却突然顿住了。不对,林子里头太静了……
她微微侧耳,隐隐听到极轻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那些人离她不远,大概就藏在不远处的树后。
魏容昭心里涌上一阵不安:谢怀暄固然会武,方才她也瞧见了谢怀暄的身手。若是对方只有一个人也就罢了,可听那动静,起码五个人。
谢怀暄一个人对付五个人,总归应付不过来。正面硬刚不是办法。
魏容昭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开始游移。
不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了左前方那个树的枝桠上——那里挂着一个灰色的大块儿东西,看上去沉甸甸的。而右前方的那颗树上,也悬着这么个东西,甚至更大一些。
是马蜂窝,而且还是两个。
魏容昭心中有了主意,嘴角微微翘起。她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向着藏着人的那颗树后叫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树林后窜出来一伙黑衣人。
一共七个人。
魏容昭看清他们的脸,反而笑道:“你们是安王的人吧!”
“是,又如何?不是,那又如何?”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嘴角一咧,随后眼神变得阴鸷起来,道,“魏容昭,你今日死定了!”
一想起上一次跟踪的失手,他心里就不由得恼怒。这次,他可不能再让安王殿下失望了。
谢怀暄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杀意,手指一动,正要拔剑,魏容昭的手却覆上了他的手背。
魏容昭的手不大,力道却不容置疑。
魏容昭他这是干什么?谢怀暄垂眸,心中疑惑。
而魏容昭的另一只手里,已经悄然攥着一颗大石子。她依旧笑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笑容狰狞:“魏容昭,你还有什么遗言?说不定安王殿下还能大发善心,帮你把遗言带回青州呢!”
魏容昭微微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其实,有一个秘密,你们大概不知道。这个秘密,对你们很重要……”
黑衣人不解,皱起眉头,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其他黑衣人也纷纷竖起耳朵,好奇魏容昭口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魏容昭的嘴唇微微翕动,心里头默默数着。
“三”——她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左前方树上的马蜂窝。
“二”——她将拇指抵住石面,手微微向后。
“一”——她猛地扬手,下一刻,石子从袖中飞出,直直地砸向那个马蜂窝。
“啪”的一声,那截干枯的树枝断裂,马蜂窝失去支撑,直直地坠落下来,砸在黑衣人面前。
马蜂纷纷涌出,像是一团黑烟,带着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将黑衣人团团包围。
而魏容昭依旧没有收手,赶紧从地上拾起了另一颗石子,再次扔向另一颗树的枝桠。
很快,另一只马蜂窝也掉落下来。又一群马蜂加入了攻击。
黑衣人被马蜂蛰得自顾不暇。趁此机会,魏容昭紧紧抓住了谢怀暄的手,向着相反的方向冲了过去,低喝一声道:“跑!”
谢怀暄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魏容昭拽着离开。
不知为何,他将视线落在魏容昭的背影上——魏容昭身形瘦弱,体力不怎么样,还没跑几步,她的呼吸就已经乱了,可是,攥着他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怀暄心中微微一动,任由魏容昭抓住自己的手,一起向前面跑去。
很快,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树林里只留下一连串惨叫声。
……
营帐中,林管家终于来到了谢怀晖身边,但是,他看着谢怀晖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心中不解:“二爷,这……怀晖公子看上去没事啊……”
谢修远则笑道:“管家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管家看着谢修远似笑非笑的脸,心里莫名发慌:“可是……”既然怀晖公子没事,为何谢修远还要把他特意叫来?
谢修远却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大公子那边,我已经派人手去了,你又何必着急……”
林管家越发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处处透露着古怪,低声道:“若如此,那我就先行退下了……”
谢修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道:“林管家,为何如此着急?”
林管家没有理会,刚要转身离开,谢修远的声音幽幽响起:“林管家,去年冬日,你卖了二十两的食材,可是,却让商贩开了三十两的票据。而且,你做的还不止这些……”
林管家脚步一顿,心里已经凉透,僵在了原地,问道:“二爷……是……是怎么知道的?”
谢修远却笑道:“你无需过问我是如何知晓的,你只需回答我,你是否想让我父亲知道……”
林管家垂眸——他自然是不愿。
他能在谢家当了那么多年的管家,能在谢守拙身边站稳了脚跟,正是因为谢守拙看中了他的实诚。可是,若他账目作假一事被捅到谢守拙面前,那他的饭碗不就丢了吗?
谢修远见林管家如此反应,已然明白林管家的心思:“既如此,今日一事,就别告诉我父亲……”
林管家刚要应下,谢修远却又继续说道:“另外,日后若有事,兴许就要麻烦林管家了……”
林管家怔住了:麻烦他……不就是让他为谢修远办事吗?
可是,他一直忠心地为谢守拙办事,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即便谢怀暄一向被谢守拙当作未来的家主培养,他心里虽欣赏,然而也从未为大公子办过事情。
见林管家犹豫不决的样子,谢修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林管家,可莫要后悔啊……”
这话里头着实有几分威胁的意味。林管家终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道:“二爷,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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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修远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 “林管家,这才对嘛……”
林管家正要继续离开,谢修远却一把拉住了他:“别忘了,你来这里本来是为了什么。戏,还是要做足啊……”
也是,若是他这么早就回去了,事儿就露馅了。林管家深吸一口气,装作要为谢怀晖煎药的模样,留在了营帐里。
……
魏容昭拉着谢怀暄一路狂奔,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她才停下来。她松开谢怀暄的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谢怀暄则神色平淡,呼吸平稳,只是微微抬手,拭去衣袖上沾的灰尘。
魏容昭斜睨了他一眼,一边喘着,一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谢……谢公子……你……你怎么……不……不累……啊……”
谢怀暄淡淡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魏大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虚弱的……”
魏容昭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带着他一起跑了!就应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被马蜂蛰。她越想越气,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魏容昭猛地起身——不是吧,这明明已经跑很远了,怎么那伙人还是追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怀暄,只见谢怀暄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片树丛。
他刚要将剑抽出来,树丛后却出现三个人,缓缓朝着谢怀暄走来。
待看清那三人的装束,谢怀暄松了口气,手从剑柄上挪开——那些人穿着的都是谢家家仆的衣服,他们是谢家的人。
那三人走到谢怀暄面前,躬身行礼,对谢怀暄说道:“大公子,我们奉老爷的命令,来接你回去。”
谢怀暄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游离了一遍,问道:“谢家书阁,第三架第二格是什么书?”
即便他们穿着谢家家仆的装束,该有的谨慎还是不能少。
三人先后答道:“如今是空着的。先前放的是大爷最喜爱的一本文集,但是,后来和纸钱一并烧给大爷了。”
谢怀暄点了点头,彻底放了心。
第三架第二格原本放着的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一本文集,但是,后来父亲病故了,祖父祭奠父亲时命人把那本文集也一并和纸钱烧了,因此,书架的那个格子便也一直空着的了。
此事,只有谢家人知晓,外人并不知情。看来,这三人是谢家人无疑了。
魏容昭见状,轻声问道:“你……认识他们?”
谢怀暄则看向她,然而,在看到她衣服上沾的草屑之后,又扭过头去,道:“魏大人,他们是我谢家的家仆,此程专门来接我回去。你若是不想死在荒郊野岭,便也跟上来。”
魏容昭“噢”了一声,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谢怀暄一起走了,而那三人则跟在身后。
只是走了一段距离,魏容昭心里莫名感到不对劲——谢家的人是怎么找到她和谢怀暄的踪迹的?
22.人不见了
魏容昭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方才逃跑时,她特意选了一条偏僻的路,以免安王的人追上来。
可是,谢家的家仆就算再能干,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她和谢怀暄的位置,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跟踪。
这个念头一浮现,魏容昭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跟踪,那么方才那伙黑衣人出现的时候,他们也在附近。所以,他们就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和谢怀暄被人围住,却无动于衷……为什么?
是来不及出手?不可能。那伙黑衣人从现身到被马蜂围攻,中间的时间足够三个家仆从暗处冲出来了。
魏容昭的脚步突然顿住了,谢怀暄也跟着停了下来,目光闪过不解。
魏容昭没有看他,转回头看去,目光落在背后那三个谢家家仆身上。这三人看上去和普通家仆无异,却又处处透露着诡异——他们的气场不像普通的仆从,反而带着凌厉的杀气。
正在这时,中间那个家仆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从袖子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下一刻,一道寒光直冲着谢怀暄而来。
是短刀。
“谢公子,小心!”魏容昭大声喊道。
还没等谢怀暄反应过来,魏容昭就一把拽住谢怀暄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拉到另一边。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人的短刀擦着谢怀暄的袖子而过,在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谢怀暄转而拔出剑,将魏容昭护在身后,和那三个“家仆”交手起来。
然而,渐渐的,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那伙人明显是专门的杀手。
方才,那一刀分明冲着他而来,而不是魏容昭……可是,他们穿着谢家家仆的衣服,又知晓谢家的私事,很明显是谢家的人,为何要对他下手?
忽然间,他瞥到不远处的树后,还有第四个人早早埋伏在那里,暗中将弓箭对准着魏容昭——那人兴许是安王的人。安王恐怕早有两手准备!
一支箭直接离弦而出,魏容昭对正朝着她而来的箭浑然不觉,而谢怀暄则赶紧将魏容昭拽进了自己的怀里,让魏容昭躲开了那一箭。
趁此空当,其中一人径直将刀对准谢怀暄,朝着谢怀暄背上狠狠划了一刀,血迹渗了出来,将衣服染红。
魏容昭胳膊也被趁机刺伤,脸色煞白,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但依旧忍着伤痛,转而用余光瞄向身后不远处的山坑,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她望向谢怀暄,使了个眼色,嘴唇做出“倒”字的口型,谢怀暄顿时会意,依旧紧紧搂着魏容昭。
然而,下一刻,他搂着魏容昭后退,随后他身形不稳,顺势朝着山坑倒下去,还不忘用手掌盖住魏容昭的后脑勺,将她搂在怀里,二人一路翻滚了下去。
山坑周围的土有些松动,稍有不慎,也会掉下去。那三个“家仆”不敢站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只见山坑地下尽是杂乱的草丛和厚厚的落叶,完全看不到谢怀暄和魏容昭的身影。
夕阳下,山坡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山坑瞧上去险峻幽深。若是这样滚下去,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三位“家仆”刚想下山寻人,可是,下一刻,一阵狼嚎声在山间回荡。另外一人面露难色,道:“这么晚了,我们不如走吧……他们方才那么摔下去,估计也活不成了……”
众人点头,便离去。
……
与此同时,猎场营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夕阳染红了天际,游猎之人都已经回来了,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营地中一片喧闹。篝火已经点燃,宴席布置妥当,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萧承屿大步流星地走到御前,身后的侍卫将一只死去的猛虎拖到阶前。那猛虎体型庞大,死相惨烈,那双圆睁的虎目依旧让人心里发怵。
萧承屿微微抬头,朗声道:“父皇,这是儿臣猎到的东西。”
萧长策看着那只死虎,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而看了旁人的猎物,不得不说萧承屿的猎物确实是最好的。
萧长策有些不忍继续直视那只猛虎,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此次秋猎,安王萧承屿为头筹。”并让内侍赐了赏物。
很快,他将视线挪开,转而望向了人群之中——怎么感觉……好像少了两个人呢?
这时,一旁的内侍附耳说道:“启禀陛下,其他人都到了。但是,状元郎和谢大公子还没有回来……”
萧长策眉头皱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谢守拙将目光也放到游猎归来的队伍之中,却始终没有寻到谢怀暄的身影。他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奇怪?修远不是派人去寻了吗?怎么怀暄还是没有回来……
而一旁的谢修远看到谢怀暄没有出现,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谢守拙声音低了几分,问道:“修远,怀暄怎么还没回来?”
谢修远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语气从容:“父亲,无需心急。秋猎本来就人多事杂,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忙着抓猎物,却忘了时辰。过一会儿,我再派人去寻便是了。”
谢守拙沉吟片刻,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萧长策扶了扶额头,面上露出一丝倦意,抬手道:“诸位先坐下来吧……”
众人应声,纷纷落座。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女席那边却已经热闹了起来。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交织成一片。
其中一个夫人瞅向谢家女眷坐的方向,忽然问道:“诶,孟夫人,怎么不见怀茵小姐啊?”
孟淑娴正端着茶盏,闻言动作一顿,笑容不禁僵住了,尴尬笑道:“哦,我那侄女儿……她这些日子病了,在家修养。”
旁的小姐露出惋惜之色,叹气道:“那真是可惜了,久闻怀茵小姐文采斐然。今日秋猎宴席,本是诗酒言欢的时候。谁知,她今日没来……”
旁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她的诗文,可是连皇后都夸赞呢。”
而谢怀芳闻言,却不由得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谢怀茵,谢怀茵……怎么大家张口闭口都是她!明明她的诗文也不差,她为了写出好诗而苦练许久,可为何就是没有人夸她!
孟淑娴依旧尴尬地笑着,转而扬起声音,笑着转移话题,道:“不过,我有个儿子,作诗也不差。之前他写的文章,还亲自被他祖父夸赞了呢!”
一位夫人好奇地问道:“能被谢阁老亲自夸赞,看来怀晖公子着实厉害!不知道是哪篇文章?日后,我真想见识见识呢!”
旁的夫人也凑趣地附和,将谢怀晖夸得天花乱坠。
而谢怀芳却耷拉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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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更加不悦。周遭的赞美与喧闹都与她无关,不是在夸谢怀茵,就是在夸谢怀晖,却没有人任何提起她,也没有人看向她。都是谢家的子女,凭什么她就无足轻重?
萧承月坐在一旁,单手撑着额头,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的寒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她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暗耻笑道:不就会写诗嘛,谢家二房至于把那个谢怀晖宝贝成这样吗……
她懒洋洋地转开,扫过宴席的人群,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魏容昭怎么还没有回来?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萧长策见魏容昭和谢怀暄还是没有出现,只好下令开席。与此同时,他附耳朝着身旁的护卫道:“带一批人,去山里仔细搜寻魏容昭和谢怀暄的踪迹……”
那人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宴席中,亦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低声交谈道:“对了,怎么不见状元郎和谢大公子?”“不知道……不过陛下应该派人去寻了……”“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与此同时,一个不起眼的侍从走到萧承屿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可那人话刚说完,萧承屿脸色却骤然变了,杯盏中的酒液溅到了桌案上。
下一刻,他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席。
萧承月正剥着葡萄,恰好瞄到萧承屿离去的身影。只见萧承屿紧握着拳头,萧承月心中忽然有些畅快,嘴角露出幸灾乐祸地笑意——看来,他没完全得手啊!
宴席已然开始,觥筹交错间,笑声不绝于耳。女席这边的夫人们依旧聊着天,谢怀晖俨然成为讨论的焦点,更有几位夫人往男席那边瞄去,指着谢怀晖的身影,连连夸赞。
谢怀芳坐在席间,渐渐觉得有些乏味,便起身离开宴席,而孟淑娴依旧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谢怀晖的光辉事迹,并没有注意到谢怀芳的离去。
她独自进了营地外的树林里,在林子里兜了一圈,却迷失了方向。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低沉而玩味:“谢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谢怀芳心里猛地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转过身去,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清了来着的面容——安王萧承屿。
她的心猛地一沉——怎么是安王?那个出了名的狠辣之人……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方才她路上不慎掉落的帕子。
只见萧承屿手中攥着帕子,玩味地笑着:“看来,谢家二房的长女不受宠的传闻,非虚啊……”
谢怀芳心里发慌,额头已沁出冷汗,强装出镇定,道:“小女……参见安王殿下。希望殿下能把那方帕子还给小女……”
萧承屿丝毫不为所动,眸光幽深,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谢小姐,不如本王提出个有趣的提议?”
他特意顿了顿,道:“要不……你嫁给本王如何?若是你当本王的王妃,待本王日后坐上皇位,你就是皇后。届时,谢家还会有谁看不起你?”
谢怀芳往后退缩了几步,险些跌倒,支支吾吾开口道:“安王殿下,小女的东西……”
萧承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将帕子递了过去。正在谢怀芳接过帕子的瞬间,他往帕子里裹进一张字条,笑道:“谢姑娘,还请考虑清楚啊……”
谢怀芳赶紧接下了帕子,不敢再和萧承屿有任何纠葛。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