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捞出的偏执夫君》
1. 第 1 章
阿萝听到水声不对时,正蹲在溪边洗一捆新挖的苦根。
已经入秋了,雨水本该少了,可连着的几日阴云到底还是成了雨,下得不大,却绵绵地湿透了整片山林。溪水比往日浑浊了些,水位也高出了半掌,流得也比较急,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股子土腥气。
她停下手,侧耳细听。
水声里应该混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滚动,也不是树枝折断。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在水流里,好像卡在某个地方,并没有随着流水东去。
阿萝站起身,手在粗麻衣摆上擦了擦,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到山岭后面去了,最多再过半个时辰,林子就会陷入黑暗之中。
那声音离得不远,她踩着水边的石头往上走了几步,退到一块高大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看。
溪流转弯处,水流被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一挡,缓了些,也把水里的东西给拦了下来。
水湾处,树杈、枯叶、荒草团黑沉沉地堆叠在一起,几乎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湿透了的布料和皮革掩盖住。
不,不止布料。
阿萝眯起了眼睛。那团东西里,有反光。
是铁。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在那团东西的表面划过一道冷硬的、属于金属的光泽。阿萝看见了弧形的边缘,看见了破损的接缝,看见了被水冲得散开、却依旧被皮绳勉强连在一起的、一片片叠缀着的铁叶子。
她认得铁,村里铁匠打锄头、打柴刀,就是这种颜色,这种质地。
但她没见过这么多铁片被编在一起,做成……衣服的样子。
阿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团东西再没动静了,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没离开过那团铁衣,还有铁衣下面裹着的那个人形。
她跨过浑浊的河水,跳到拦住那个人的石头上。
情况更清楚了。
是个男人。
脸朝下趴着,大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只有缠着各种草叶的肩膀和头搭在青石边。黑色的头发散开,随着水流一荡一荡。
铁衣裹着他,已经残破不堪,肩膀部位的铁叶子掉了一半,露出下面被水泡得发白的里衣;腰腹处的皮绳断了,铁片散开,能看到底下一道横贯腰侧的、狰狞的伤口。
阿萝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他左腿上。那里没有铁衣覆盖,只有被划得稀烂的裤腿,和一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砍伤。伤口边缘整齐,力道极大——不是野兽撕咬的豁口,也不是摔伤刮擦的破碎。
是被利器砍的,那种又快又重的利器。
她蹲下身,没去碰他,而是先看了看四周。
河水在这里打了个旋,流速慢,所以把这这沉的东西给留了下来。
阿萝转回头,趴在石头上,伸出两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虚按在男人脖颈侧面。停顿了约莫十几次自己心跳的时间,指尖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跳动。
还活着,但也只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她收回手,在水里涮了涮,然后开始评估。
铁衣,利器砍伤。上游黑熊岭的方向——那边再往上,出了林子,就是官道和驻军巡视的边线了。她听货郎老陈提过,好像是说有什么叛军,所以来了很多带刀的兵爷军爷。
兵、军,带刀……这些人阿萝没碰到过,也不是太了解,但是从货郎和山下人的言辞中,她知道那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是军爷,在山外头,跟别的穿铁衣的人互相砍杀,然后被砍成这样,落水,冲了几十里,冲到了她的水边。
麻烦。
阿萝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天快黑了,她一个人拖不动这一身铁加一个人。就算拖得动,血腥味会招来夜里觅食的东西。就算不招野兽,一个穿着军中铁衣、被人砍成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她应该转身就走,就当没看见。等今夜再下一场雨,或者来两只野狗,明天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干净。
阿萝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却落到了男人腰间。铁衣破损的地方,露出一根褪了色的绳结,绳子上系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东西。她弯下腰,伸手用刀挑断绳子,把那东西拿在手里。
是块石头,乳白色的,温润,对着天光看,里面像凝着絮状的云。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还用更深的线条刻了花纹——交缠的枝叶,中间一只长尾的鸟。
真好看。
阿萝把它握在手里,石头贴着掌心,温温的,不凉。她又看了看男人腰间,那里还挂着一个浸透了水的小皮袋,她一并扯下来,掂了掂,里面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好了,现在她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可能还有几个铜子儿。
她该走了。
阿萝把石头塞进怀里,皮袋塞进背篓,转身。
刚跳上岸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痛苦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最后吐了个泡。
她回头,看见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泥里。
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阿萝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良久,她认命似的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她走回水边,捡起一个树杈将他勾到岸边,再往上拖了拖,做到这里,她已经觉得累了。
但既然开始,就没有中断的道理。她蹲下,开始对付那身铁衣。
皮扣和系带大多被水泡得肿胀变形,有些地方还因为撞击卡死了。她用刀小心地割,用力地撬。胸甲、背甲、肩甲……一块块冰冷沉重的铁片被卸下来,扔在旁边的石滩上,溅起泥水。每卸下一块,男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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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就似乎微弱地抽搐一下,但始终没醒。
卸到后来,她满头是汗,手指也被铁片的边缘划破了几处。但总算,大部分要命的铁壳子都脱下来了。
阿萝砍了几根粗直的木棍,用随身带的韧藤捆成一个简陋的拖架。把他翻过来拖上拖架是最难的一步,男人很高大,即便卸了甲,也沉得像块石头。她咬着牙,一次一次地发力,最后终于把他弄了上去,自己也累得眼前发黑。
拖架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吱呀作响。阿萝拖着它,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往她后山的旧屋走。一路走,一路用树枝扫去身后明显的拖痕。
天彻底黑透时,雨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倒帮她掩盖了所有声音。
旧屋藏在山壁下一处凹陷里,阿萝把拖架拽到屋檐下,推开厚重的木板门,将人拖进去,再回身把门闩好,顶上木杠。
火塘里的余烬还没完全冷透,她加了几把干柴,吹亮了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黑暗。
直到这时,阿萝才真正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满是泥污和血痂,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轮廓很深。年纪不大,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没多看,转身去拿药。草药是早备好的,止血的、消炎的、生肌的,分别捣成膏状。又从屋角拎来一小桶煮开后又放凉了的盐水。
处理伤口时,阿萝的手很稳。清创,敷药,包扎。腿上那道砍伤最深,她不得不把烧过的薄石片当刀子用,刮掉那些明显坏死的腐肉。每刮一下,昏迷中的男人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睁开眼。
全部弄完,阿萝累得几乎虚脱。她坐到火塘对面,抓过一块冷硬的芋根饼,慢慢地啃。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苗,耳朵却竖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雨声,风声,偶尔远远传来的一声夜枭叫。
还有……别的。
她忽然停下了咀嚼。
夜枭的叫声,停了。不是叫完了自然的停,是叫到一半,戛然而止。
阿萝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往外看。山林漆黑一片,只有雨丝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来自云层后的天光。但在远处,隔着整个山谷的对岸,林子的边缘,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光在移动。
不是灯笼,灯笼的光是暖的、散的。那光是冷的、凝聚的,一点点,在缓慢地、仔细地往上游方向移动。
是火把。被什么东西小心遮掩着的火把。
阿萝盯着那几点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山梁后面。
她退回火塘边,重新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刚从溪边背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湿淋淋沉甸甸的铁片。
她抄起竹片,用灰盖住了火。
2. 第 2 章
此后一个月,阿萝都在为自己的一念之仁付出代价。
救回来的人伤势很重。
第一夜就发了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阿萝把屋里所有的旧布巾都用冷水浸透,轮换着敷在他额头和脖颈上。敷上去时能听见皮肉接触凉布时细微的“滋”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布巾就变得温热。她换得很勤,木盆里的水换了三次,天快亮时,他的体温总算下去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天蒙蒙亮时,阿萝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刀伤肿得发亮,边缘泛出不祥的灰白色,用手轻轻一按,有浑浊的脓液从缝线处渗出来。
果然化脓了。
她早有准备,昨夜卸甲时就料到会这样——铁器造成的伤口,又在脏水里泡了那么久,不化脓才是稀奇。
阿萝生了火,烧开一陶罐水,等它凉到温热,撒进捣碎的苦参和金银花叶子。
接着,她将他翻过来,让他趴在草铺上,又取来那把骨刀,在火上反复烧灼,直到刀尖微微发红。
她走到草铺边,蹲下,用煮过的布巾擦掉伤口周围的脓血。然后抬腿,用膝盖和小腿压住他的膝盖窝及腰部。
男人在昏迷中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忍着。”阿萝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下手很快,烧红的骨刀尖刺入伤口边缘发白的腐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白烟。
男人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眼睛在那一刻骤然睁开,瞳孔涣散,直直地瞪着屋顶的茅草,却什么也看不见。
阿萝几乎被掀翻下来,她腿部发力,死死压住,但手上并没停。她必须趁他还没完全清醒、肌肉还没因剧痛而彻底绷紧前,把腐肉刮干净。
刀尖刮过坏死的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血混着脓流出来,她迅速用准备好的苦参水冲洗,再敷上厚厚的止血草膏。
整个过程,男人没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头发和身下的草垫。
等到阿萝终于收手,用干净的粗布重新包扎好伤口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脱力的咳嗽。
阿萝再将他翻过来,发现他又昏死过去。
阿萝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还算平稳。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夜里好些。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
阿萝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她原本每日的劳作有清晰的节奏:清晨起来洗漱、吃饭;上午进山采药或狩猎;午后处理食材、晾晒草药;傍晚前拾够柴火,然后生火做饭,在天黑透前吃完,封好火塘,睡觉。
现在,这个节奏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外来者搅得粉碎。
她需要更多的水——清洗伤口、煮药、擦拭身体。需要更频繁地生火——保持屋里温度、烧热水、煮药汤。需要更多的食物——一个成年男子,哪怕昏迷着,每日灌下去的米汤和药汁也是实打实的消耗。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换药、喂食、清理。
阿萝不得不延长在外劳作的时间,她天不亮就出门,背篓里除了工具,还多了一把自制的弓和几支削尖的竹箭——她需要更大的猎物。
野兔山鸡不够了,她开始试着设套捉鹿,需要去更远的地方。
风险也随之增加。
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旧屋,看见草铺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人时,阿萝心里都会冒出一丝烦躁。
值得吗?
就为了一块好看的石头,和几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铜子儿?
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重复着该做的事:换药,喂水,清理,然后在天黑后坐在火塘边,一边啃着冷硬的干粮,一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偶尔,她会拿出那块乳白色的石头,对着火光看。石头温润的光泽在火焰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上面刻的那只鸟仿佛要活过来,展翅飞进火里。
真好看,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
她把石头贴在心口放好,那点烦躁似乎就淡了些。
第七天傍晚,事情有了转机。
阿萝刚从林子里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只肥硕的山鸡和几把新采的草药,推开屋门时,她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她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草铺。
男人醒了。
他侧着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听见开门声,他慢慢将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阿萝看见他眼底最初的茫然,在看清她的一瞬间,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阿萝放下背篓,走到墙边扯下一块布,舀水打湿了,走到他旁边。
“渴吗?”她问了一句,看着他干巴的双唇。
男人没动,他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戒备,身体虽然虚弱得动弹不得,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认命的野兽。
“可是你伤太重了,不能喝太多水。”她俯身看他,手凑了过去。
他一惊,想要躲开,但是还没动起来,就被伤口扯得哼了一声,冒了冷汗。
阿萝直接按住他的肩膀,用湿布擦他的嘴唇,“要杀你,不用等到现在。”
男人戒备的五官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沉默地看着她。
她冷着眉,看起来很冷漠,手上却温柔,给他擦了好几遍,直到他嘴唇润透了,才停下来。
“我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甲衣……”
“埋了。”阿萝站起身,去处理那只山鸡。
“……玉佩。”
“在我这儿。”阿萝拔出骨刀,开始给山鸡放血,“等你好了,拿东西来换。”
男人没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不知道是又昏过去了,还是在想什么。
阿萝也不在意,她利落地给山鸡褪毛、开膛,把内脏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明天可以煮汤。肉切成块,一半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另一半扔进锅里,加水和一把野葱,慢慢炖。
肉香渐渐弥漫开来时,草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男人说,眼睛依旧闭着。
阿萝没应声,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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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你的人,会寻到这里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若他们铁了心要我的命……总会找到的。”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肉汤炖好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她盛了一碗,端到草铺边,照样托起男人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他像是不太习惯,一直僵直着身体。他喝得很安静,偶尔被烫到,会微微皱一下眉,但没出声。
喝完汤,阿萝又掀开他的裤脚和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口。腿上的红肿消退了些,脓液也少了,新长出的肉是健康的粉红色。
“命硬。”她包扎好,低声说。
男人还处在震惊之中,闻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似乎笑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
“是啊。”他说,“他们都这么说。”
那天夜里,阿萝睡到一半忽然惊醒。
她听见了草铺那边传来的喘息声,压抑、痛苦。
她坐起身,借着火塘的余烬看去。男人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抵在腹部的伤口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旧伤发作?
阿萝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手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松开。”她说,“伤口会裂。”
男人没反应,依旧在发抖。
阿萝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起身去拿药罐,挖出一大块镇痛用的药膏,重新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布巾浸了凉水,擦掉他额头和脖颈的汗。
做这些时,男人始终没睁眼,但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变成沉重而缓慢的起伏。
阿萝收回手,准备起身回去睡觉。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别走。”男人哑声说,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像是仍在忍受剧痛,又像是在做噩梦,“……娘……别走……”
阿萝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圈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男人惨白的脸。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动。
就这样坐在草铺边的地上,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
屋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塘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
阿萝靠在墙边,闭上眼,轻轻一叹。
救一个人,原来这么麻烦。
她在心里暗念。
但奇怪的是,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男人依旧沉睡的、比昨日稍稍有了些血色的脸时,她忽然觉得,这代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他还活着。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
3. 第 3 章
徐珩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间屋子,是在他醒来的第五天。
那时他已经能勉强靠着墙坐起身,虽然每动一下,右肋和左腿上的伤口都疼得钻心。
阿萝不许他乱动,每次换药时,都像摆弄一根木头一样,把他按回草铺上。
她力气不小,手指粗糙却稳当,包扎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药膏敷上去时,那种清凉的触感,和骨肉深处传来的说不清的麻痒。
他靠着墙,目光缓慢地扫过屋内。
很小,很旧,但出奇的整洁。
夯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没有任何蛛网或积灰。屋梁上挂着成束的干草药,散发着苦涩而清冽的香气。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旁边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盖子都用石板压着。门后挂着弓、箭囊、背篓,还有几件磨得发亮的工具。
唯一的窗很小,用木条钉成格子,糊着半透明的、不知是什么兽的皮。阳光透过那层皮照进来,变得柔和朦胧,落在夯土地面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屋子简单而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和装饰,每一件东西都有明确的用途,都被仔细地维护着。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徐珩的目光落在火塘边。
阿萝正蹲在那里,用一块扁平的石头,耐心地研磨着某种晒干的根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韵律。
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很多,他以为能将他救活的,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有相当生活经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阿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阿萝。”
“姓什么?”
“没有姓。”阿萝看了他一眼,“山里人,要姓做什么?”
徐珩顿时哑口,是啊,要姓做什么?他的姓带给他的,除了枷锁和算计,还有什么?
“我叫徐珩。”他说。
“嗯。”阿萝低下头,继续研磨,“昨天说过了。”
“昨天……”徐珩苦笑,这几天他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人,一遍遍给他换额上的布巾,给他喂汤药……还将从噩魇中拽了出来。
“多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阿萝这次没应声,她磨好了药粉,小心地倒进一个小竹筒里,盖上塞子,放进墙上的木格。
“你的伤,”她转回身,看着他,“再换三次药,就能试着下地了。”
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包扎,腿上的伤口已经收口,肋侧的贯穿伤也好转了许多。
“你医术很好。”他由衷赞赏。
“不是医术,”阿萝走到水盆边洗手,“是山里活下来的法子,在山里活得久了,就知道什么伤用什么药了。”
她语气很平淡,仿佛一切都那样理所当然。
徐珩却听出了别的东西,她才多大啊,所谓活得久,不过是受的伤足够多罢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他问。
“嗯。”
“父母呢?”
“死了。”阿萝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火塘边,开始准备午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徐珩闭嘴,不再追问。
他也不该问,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她他的情况一样,他具体什么身份,因何受伤等。
至少目前不会。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这片山林,或许正是适合埋葬这些秘密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仰赖她的照顾,她也沉默地付出,但是两个人就是完全没有互相了解的企图。
又过了四五天,徐珩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
那天阳光很好,阿萝推开了屋门,深秋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身看向徐珩:“能走吗?”
徐珩咬了咬牙,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但他站住了。
阿萝看了他两息,然后走到门边,伸出了手,递给他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杖。
也不知道她何时准备的。
“扶着。”她说。
徐珩接过木杖,拄在地上,试着迈出第一步。
疼——
徐珩抽着冷气一个踉跄,很快被人从旁扶稳。他侧头,对上的是平静的侧脸。
她早有所料,将他扶稳后,又松开了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门外是一片小小的空地,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叠,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空气清冽得刺肺,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阿萝没跟出来,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徐珩拄着木棍,慢慢地走到了空地边缘。那里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他选了最近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坐下。
融融的秋阳罩在背上,暖意一片。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阵阵的风声和稀稀疏疏的鸟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看见阿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拿着。
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肉汤,漂着几片野菜。
徐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萝喝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她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山,忽然开口:“你的仇家,是什么人?”
徐珩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碗里晃动的汤面,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兄长。”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我父亲的正妻,他们买通了我军中同袍,趁我巡视地形时下手。”
阿萝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是大致意思她理解了。
为什么?
徐珩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是个庶子。”他说,“因为他们想要我死,用我的命,去换朝廷的抚恤,去换爵位能在我兄长身上多传一代。”
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阿萝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说得简单而直白。
阿萝安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同情,嫡庶倾轧尔虞我诈之事她并不懂,即便是懂了也不觉得难以理解。
山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足够强就能活下去,争不过打不赢,那就只能死了。
“所以,”她等他说完,才问,“他们还会来找你?”
“会,”徐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我的尸体,他们不会安心。”
阿萝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拿起空碗,起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这里他们暂时找不到。”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徐珩看着她逆光站立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得像一株长在崖缝里的青松。
“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你的玉佩吧,”她坦白地说,“后来……”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你跟我一样。”
“一样?”
“都是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阿萝说完,转身进了屋。
徐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
被自己的狼群赶出来的。
他突然笑了出来,说得真对。
被“赶出来”了,就要靠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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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珩开始试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不能走远,就坐在屋门口,帮阿萝整理采回来的草药,或者用她给的匕首,削制一些简单的木器——筷子、碗勺,甚至试着做了个小板凳。
他的手很巧,毕竟是读过书、握过笔的人,对形状和力道有种天然的敏感,做出来的东西虽不华丽,却端正结实。
阿萝第一次拿到他削的筷子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比我的好。”她最后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
徐珩笑了笑,“多谢你看得上。”
阿萝闻言,眉一扬,很正式地看向他的脸庞。
这个人说话,跟山里的人也很不一样。
他们开始有一些简短的交谈,不再是“喝药”“吃饭”这样的指令,而是一些零碎的、关于山林和生活的话题。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应答,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读书上。
徐珩突发奇想,教她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从最简单的“日”“月”“山”“水”开始。
难得阿萝也感兴趣,她学得很快,记忆力好得惊人。徐珩只需要点拨一下,她就能举一反三。
作为交换,她教他认识山林。
“这是鬼针草,止血最好,但叶子有毛刺,采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那片林子不能进,底下是空的,有暗河,踩错了会陷进去。”
“听见这种鸟叫,说明一个时辰内会下雨。听见那种,说明山那头有狼群在活动。”
她说的都是自己无数个日夜在山里踽踽独行,靠着受伤和鲜血积累下来的经验,是独属于她的智慧。
徐珩听得仔细,记在心里。这片看似寂静的山林,其实有一套完整而精密的语言,这里面的智慧,并不比科场上的简单。
而他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是少数能听懂并运用这种语言的人。
有一天傍晚,阿萝从林子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草药,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野果,她放下背篓,递了几个给徐珩。
“尝尝。”
徐珩接过,咬了一口,果肉酸甜,汁水饱满,有种独特的清香。
“好吃。”他说。
“这叫八月炸,”阿萝自己也咬了一口,“就这个月有,过季就没了。”
他们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徐珩忽然问。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娘是采药人,”她说,“我十岁那年,他们去采一味珍稀药材,遇上塌方,没回来。村里人说是我命硬,克死了爹娘,后来……就没人愿意跟我来往了。”
她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概括了人生的剧变。
徐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安慰是苍白的,同情是多余的。他只能安静地听着,像她曾经安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命运一样。
“这里是我爹娘以前进山采药时歇脚的地方,”阿萝继续说,目光望着远处的山,“他们不在了,我就搬过来了,清净。”
清净,不知道浸着多少孤独与无奈。
徐珩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你害怕吗?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阿萝起身:“该进去了。”
徐珩拄着木杖,跟着她慢慢挪回屋里。火塘已经生好,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阿萝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晚饭。
徐珩坐在草铺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简陋的小屋子,这个沉默的姑娘,还有这片寂静的山林。
是他死里逃生后,意外闯入的世界。
也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活着”二字,除了责任、仇恨、算计之外,或许还可以有别的意义。
哪怕只是暂时的。
4. 第 4 章
徐珩发现自己身上有隐隐的臭味了,虽然药味更浓,但是他还是闻到了那一点点的臭味。
他想换衣服,但他是顺着河流飘到阿萝家的,哪来的换洗衣物。
正发愁,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的衣服虽然还是之前那身,但他清楚地记得醒来时,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
那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徐珩如遭雷击,全身都烧了起来。
直到阿萝踏着夕阳回来,他脸上的温度似乎都没有下去,甚至在看到她时,温度又上来了。
但是阿萝没有注意他,她走进来,将竹篓放下,从里面捧出东西走到他跟前。
金黄的日光从门边斜斜落进来,一道细长倾斜的阴影披在他肩上。。
徐珩后知后觉抬头。
阿萝背着阳光,看不出什么表情,“接着。”
“?”徐珩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下意识拉住衣摆,将腰间的衣服扯成一个布兜。
哗啦啦。
有东西从她合扣的掌心落下,从他眼前坠过,掉进他怀里。
是酸枣。
“多吃些,对你的伤有好处。”阿萝说着,又从竹篓里捧出十几个酸枣了,堆满了徐珩的衣兜。
红艳艳的。
是山里自然生长的,虽然不大,但却格外耀眼。
徐珩怔忡了片刻,才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
明明酸得五官都移位了,但是徐珩却吃了一颗又一颗,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正在整理一天收获的阿萝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回头提醒他,“小心牙倒了。”
徐珩这才停下来,把剩下的酸枣细细收好,拄着木杖来到她身边,给她递了一碗水。
阿萝接了,一口饮尽。
徐珩把碗放回去,又走到她身边慢慢坐下,跟她一起整理。
这些草药都不是阿萝之前教的那些,他不认识,只能一边观察阿萝的做法,一边学着。
整理完,阿萝拍拍手,从角落拿来扫帚清扫泥土沙石。
徐珩拄着木杖,挪到门边让出空间。
此时日薄西山,倦鸟归林,群山明暗参差。
阿萝生了火,架起锅烧水,趁隙捣药。
“过来,坐下。”
徐珩闻声回头,见阿萝坐在矮凳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已经捣好药了。
他走过去,在火塘边坐下。
阿萝离开矮凳,蹲在他身前,卷起他的裤腿,熟练地将布条解开,把之前的草药清理下来,起身拿来木盆,倒上已经温热的水,简单清洗后,换上新药。
处理完腿伤,该是右肋的伤了。
徐珩生出一股不自在,身体轻轻一转,避开阿萝伸过来的手。
阿萝抬头,疑惑的视线从他下巴上扬,落进他眼眸里。
“我……我自己来。”
阿萝于是后退一步,“也可以,但别浪费我的药。”
徐珩这几日都没出门,身上就一件中衣,他低头解开襟带,露出缠得稳妥的伤处。
他自己解开布条,清理伤处的草药、清洗,
但是敷药却没那么容易,伤口偏后,靠近腰,他手不便用力。
而阿萝不许他浪费药。
那都是她辛苦采来并捣好的,确实不该浪费。
再不自在,他也只能求助阿萝。
但是……他刚刚在她面前逞强来着,她会不会……
揣着疑虑,徐珩抬眼望向阿萝。
阿萝一直看着他,见他望过去,随即就走了过来,“坐好。”
她没跟他计较。
徐珩心里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仰,让阿萝给自己敷药包扎。
她长日在山林中行走,发间都是草木的味道,清香而自由。
但他身上却是臭的。
她靠近他,快速地敷药,手指灵巧地在他腰间绕过,缠上布条。
吃了饭,天已经黑了。徐珩正纠结怎么跟阿萝要一套换洗的衣服时,阿萝已经把衣服递到他跟前了。
衣服不新,但被留存得非常好。
她一个人生活,所有物资来源都靠自己,他担心因为自己的“无理要求”给她带来麻烦,但是现在……
“这是你父亲的吗?”话说出来,徐珩才觉得不妥。
但是阿萝却只是“嗯”了一声,借着灶火的光安静地编织草席。
临睡前,她才忽然说:“你明天想洗澡的话记得烧热水,你还没好,病了会很麻烦。”
她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吗?
“……好。”黑暗中,徐珩有点想拿脑袋去撞墙。
天亮后,阿萝吃了早饭就照常出门。
她一走,徐珩就抓紧时间烧水洗澡、洗衣服。
只是他伤还比较严重,动作难免比较慢,等全部收拾完,晾好衣服时,已经是午后了。
阿萝午间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
徐珩不确定,拄着木杖将家里收拾干净。
但是直到天黑,阿萝也没回来。
夜风一阵又一阵,黑黝黝的门外,始终没有出现那道影子。
是出什么事了吗?
掉山崖了?遇到野兽了?被蛇咬了?还是……
徐珩越等越心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意外,他没办法继续坐着不动等下去,拄着木杖就出了门。
阿萝家里连火把也没有,他只能摸黑出门。
他记得阿萝出门时走的方向,一路追寻。
可是夜里的山林,比白日里更加空旷浩大了。
当背后的家消失在视线里时,徐珩觉得自己好像淹没在了无尽的黑色海洋里,风一吹,大浪萧萧。
可是阿萝还没有回来。
徐珩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就越密,路也越狭窄、崎岖,即便是四肢健全的人白日里行走也是不易,何况是尚且还在依赖木杖行走的徐珩。
慢慢的,山林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方才在家中,那些念头不过是盘旋在心头的惊惶,此刻踏入这无边无际的山林,忽然都成了鬼魅。而杳杳山林里,没有一丝半缕属于阿萝的气息。
他也不敢喊,怕惊着山里的野兽,也怕着呜呜咽咽的风声卷走自己的声音,传不到阿萝的耳中。
在山里转了也不知道多久,不仅连阿萝的半点影子都没找到,他也成功地……迷路了。
眼前一片漆黑,头顶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四周的树木和岩石在黑暗中呈现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他完全失去方向,甚至连自己的来时路在哪个方向也已经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山林面前,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他的寻找是多么徒劳。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徐珩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响动的方向。
树影深重,如鬼魅交错的鬼爪,层层叠叠的枝叶如同密不透风的密网。
忽然,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林间悠然亮起。
一个人绕过虬结的老树、穿过横斜的荆条,朝他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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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徐珩还是拄着木杖迎了上去,他就觉得是她。
实际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
阿萝擎着一根细细的火把,橘黄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周围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见到他,她清晰地松了一口气,“你不好好在家,出来做什么?”
她语气平静,但徐珩却无端感受到一丝……心虚和窘迫。
“我……你一直没回来……”他下意识解释,但是阿萝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他微微颤抖、支撑着身体的伤腿上。
“腿伤加重了?”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手直接探向他受伤的小腿。
果然,是湿的,黏稠的。
她收回手,揪着火光看了一眼,是暗红色的。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将火把往他手里一塞,再次蹲下。
徐珩下意识想避开,但是腿伤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动,阿萝已经撩起他的裤腿,动作干净利落。
徐珩倒吸一口凉气——冷、疼,还有尴尬。
她太毫无避讳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没有察觉,从身上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熟练地清洗周围的血污,撒上药粉,用布条重新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徐珩低头看着乌黑的发顶,刚刚迷失山野的恐惧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尽数消散了。
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前所未有的安心。
包扎完毕,阿萝站起身来,接过火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抿了抿唇,淡淡问:“能走吗?”
徐珩试着动了动腿,疼痛依旧,但是比刚刚稳固,“能。”
“跟着我。”阿萝说着,转身,举着火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无边的黑暗里,她手里的光成了唯一明确的指引。
她还是不说话,但是在崎岖陡峭处,她会放慢速度,甚至转身伸手扶他一把。
有了她的引领,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近了不少。
好像很快,透着微光的小屋就出现在眼前。
简陋的小屋,在这一瞬间似乎也变成了能阻挡一切风霜与危险的所在。
阿萝推开门,点起唯一的一盏松油灯,倒了两碗热水,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折腾半夜,徐珩正又累又渴,一碗热水下肚,整个人好像都活了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下山了。”阿萝指了指墙边的米和盐,“没上山。”
一瞬间,徐珩觉得自己好像闹了笑话,嘴巴张了又张,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才问道:“你经常下山吗?换物资?”
阿萝却摇摇头,“不常,平时会有货郎上山来,只是最近用的多,等不到货郎来。”
用的多?!
不就是因为他吗?
徐珩脸一下子热了,“你下山,很远吗?”不然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算吧。”阿萝的回答依旧简短,她似乎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但是今天却不一样,她忽然抬起垂着的眼眸,越过摇曳不定的火光看向他,“回来完是因为在山下遇见一个人,他不是好人,如果……如果他找上来,你记得避开。”
徐珩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孤女被恶霸欺凌的话本,挺直了腰身,“怎么?是地痞?他欺负你了?”
但是阿萝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眉头压了压,露出费解的神色,“他?他还没这个本事。”
她眉目从容,像是在笑话他狗眼看人低,但是徐珩不但不觉得尴尬或恼怒,反而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5. 第 5 章
徐珩第一次见到山下的恶霸,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那时他已能不用木杖,自己慢慢地走上几十步,伤口结的痂开始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阿萝说,再养半个月,他就能试着做些轻活。
他们正在屋前的空地上晒草药,深秋的阳光吝啬,难得有这么一个不算太阴的日子,阿萝把积攒的几筐草药都搬出来,摊在干净的竹席上。
徐珩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帮她挑拣混在里面的枯叶和杂草。
动作还很慢,但手指已经灵活了许多。
阿萝偶尔会瞥他一眼,看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地挑拣着那些细碎的叶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带着伤后的苍白,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秀气,一看就知道他不属于这地方。
但她没说。
山林接纳一切,狼有狼的活法,鹿有鹿的活法,人也是。
正安静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
阿萝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山下的小径。
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冷冽的警惕取代。
徐珩也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草药,看向阿萝。
“有人来了?”他低声问。
阿萝没回答,她迅速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侧耳倾听。
阵阵风声中,人声隐隐。
不止一个人,脚步杂乱,骂骂咧咧。
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进屋,”她转身,对徐珩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谁?”徐珩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踉跄。
“山下的人,”阿萝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屋里带,“别出来,别出声。”
她把徐珩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从里面闩好,又迅速走到窗边,把遮窗的木板落下,只留一道缝隙。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从木板缝隙和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
徐珩靠着墙,心跳有些快。
他看向阿萝,她正伏在窗缝边,一动不动地向外窥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冷硬得像石头。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
“……他娘的,这破路,老子鞋都快磨破了!”
“虎哥,那丫头真住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错不了!前阵子王老七上山套兔子,远远瞧见过炊烟,除了那克星,还有谁会往这晦气地方钻?”
粗粝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徐珩听清了,是冲着阿萝来的。
阿萝依旧伏在窗边,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握着窗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脚步声停在了屋外的空地上。
“阿萝!小娘皮,给老子滚出来!”
为首的汉子嗓门极大,震得门板都似乎颤了颤。
徐珩透过门缝,隐约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穿着件说长有点短说短又有点长的褂子,腰里系着一根拧着的腰带,看着有些滑稽。
他叉腰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嬉皮笑脸的,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是赵虎。
阿萝之前提过一次,山下镇子里游手好闲的混子头,仗着家里有几亩地,舅舅在县衙当差,横行乡里面早就盯上阿萝孤身一人,几次三番想占便宜。
后来阿萝来了这里,她行事小心谨慎,已经很久没碰上他了,只是前几日遥遥见到他一眼。
“虎哥,好像没人啊?”瘦高个伸着脖子往屋里瞅。
“放屁!门闩着,火塘还冒烟呢,肯定在里头!”赵虎啐了一口,走上前,用力拍门,“阿萝!听见没有?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可踹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徐珩看向阿萝,她终于从窗边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溪水。
她没去开门,也没出声,只是走到屋角,拿起了那把自制的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她走到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瞄准。
徐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口,想让她别冲动,想问她打算怎么办。但看着阿萝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外面,赵虎拍门不开,火气上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退后两步,抬脚就要踹门。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支箭从门板的缝隙里疾射而出,擦着赵虎的耳畔飞过,“笃”一声钉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赵虎的脚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箭。
屋里传来阿萝平静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冰冷的回响:“下一箭,瞄准的是眼睛。”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扭头,看向那支钉在树上的箭——箭头上绑着一小撮红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这丫头,是真敢下手。
“你……你敢!”赵虎色厉内荏地吼道,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老子是赵虎!我舅是县衙的张书吏!你敢伤我,信不信我带人平了你这破屋子!”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嘲讽:“那你试试,看是你带的人先踏平这里,还是山里的狼,先找到你舅舅养的野女人。”
赵虎的脸“唰”地白了。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他爹娘都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会……他舅母无法生育,但娘家却强悍,他给舅舅出了这主意,让外头颇有姿色的娘子给舅舅传宗接代,才在他跟前得了些风光,要是她们母子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倒霉。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发虚,眼神闪烁。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阿萝的声音冷了下去,“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赵虎站在空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跟班早就缩到了他身后,小声嘀咕:“虎哥,这丫头邪性……要不,先回去?”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
最终,赵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屋门骂道:“小贱人,你给老子等着!有你求老子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往山下走去,脚步匆忙,背影狼狈。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阿萝才缓缓放下了弓。
她没立刻开门,而是又伏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动静,确认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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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走了,才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推开了门。
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徐珩走到门口,看着她:“没事了?”
“暂时,”阿萝把弓挂回墙上,“他们还会来。”
“为什么?”徐珩皱眉。
阿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傻”。
她走到空地上,弯腰捡起那支射出去的箭,用布擦干净箭头的泥土,“赵虎想要我这个人,得不到,他不会甘心。”
她说得简单,徐珩却听懂了背后的利益纠葛。孤女,尤其是有姿色的孤女……在哪里都一样,总是被人盯着。
“你刚才说的……他舅舅的野女人?”他问。
“去年秋天,我撞见赵虎偷偷摸摸往县里去,跟到一个巷子,看见他进了一个小院,里头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阿萝把箭插回箭囊,“后来打听了一下,是张书吏养的外室,连他正头夫人都不知道。”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珩却听得心惊,这女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把山下那些对她有威胁的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他问。
阿萝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怕有用?”
徐珩顿时哑然。
确实,怕有什么用,就像他怕过嫡兄的陷害,怕过战场上的刀剑,怕过落水时的窒息,可是都没用。
该来的还是会来,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手里的刀,和心里那口不肯咽下去的气。
这样想着,他不由笑了出来,亏得他读了那么多书,竟不如眼前这个姑娘通透。
阿萝看着他笑,眉头微蹙:“你笑什么?”
“没什么,”徐珩摇头,望向她时笑意更深了些,“只是觉得,你比我厉害。”
阿萝没接话,她走回屋里,开始收拾刚才被打断的草药。阳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头忙碌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徐珩拄着木杖,慢慢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山林寂静依旧。
但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山里的日子其实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平静美好,阿萝在这里生活,比他想象的更为不易。
而他,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需要分心保护的又一个“麻烦”。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力量。
他得快点好起来。
好到能拿起刀,好到能站在她身边,好到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这座山,这个人,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
“阿萝。”他忽然开口。
阿萝回过头。
对上她的眼睛,徐珩才发现他其实只是想唤她的名字,可是既然唤了,总要说点什么才不显得那么奇怪。
“……你教我射箭吧,不用像你那么准,至少……下次他们再来,我能帮你守住门。”
话说出来后,徐珩才发现情急之下自己的反应很不错,阿萝的箭术,跟军中有很明显的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一时间说不上来。
阿萝奇怪地看着他,眼神定定地,直让徐珩心里发怵。
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教也没关系,我……”
徐珩正要解释,没想到阿萝却点了点头“好。”
6. 第 6 章
阿萝答应教他射箭,在她看来那至少是他腿好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腿好了他还想不想学有没有时间学,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所以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那天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徐珩在把玩她随手挂在墙上的弓。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养伤太无聊了。
那弓是她用好几张上好的皮货换来的,形制小巧,但是却硬,力道强劲,光滑的弓身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
她没说什么,把药篓放下,自己去倒水喝。
“你的箭法很好,怎么练的?”徐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屋子多年来都只有窗外的风声,人声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她顿了顿,没回头,将水吞下肚:“山里讨生活,就得会这个。”
徐珩放下弓,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她身边。
“我兄长……有专门的教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吞吐,但听不出情绪,“侯府重金请的,据说是禁军退下来的教头,我偷看过几次。”
阿萝转过身,看着他,听不懂那些词,也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徐珩的目光落在弓弦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教习教的东西很规矩,怎么站,怎么握,怎么瞄,一步不能错,我兄长照着学,五十步能中靶心,教习都说好。”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我也偷偷跟着练过,躲在演武场后面的假山石缝里,学他的姿势,学他的动作,练了三个月,三十步内也能上靶了,我以为……我学会了。”
但是跟阿萝的比起来,完全就是花拳绣腿,军中善此道的人也不多。
阿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在军中,第一次实战射箭,”徐珩的声音里带了些惆怅,“目标是百步外移动的草靶,我按教习教的方法——站稳,搭箭,瞄准,松弦,箭飞出去,结果偏了。”
他抬起头,看向阿萝:“风太大了,草靶在晃,我的心跳得太快,那些规矩,那些步骤,在那种时候……全没用了。”
阿萝走到门边,捡起弓,递给他,“试试。”
徐珩接过弓,迟疑了一会儿,扔开木杖,决心一试。
他习惯性地摆出那个偷学来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左手握弓,右手扣弦。
标准,规矩,配上他修长的四肢和薄而挺拔的身姿,好看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拉开弓弦,力道对他来说不算重,只是以他现在的体力,勉强能拉开后就站不稳了。
“腿伤没好,坐着射,”阿萝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然后指了指门外空地上那棵被射中的树,“就射那棵树。”
徐珩瘸着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瞄准,姿势很标准。
然后,他松开了弦。
箭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擦着树干飞过,扎进了后面的草丛里。
偏了几寸。
徐珩放下弓,看着那支没入草丛的箭,沉默了片刻。
“大体是对的,”阿萝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但你只懂得模仿外表,却不懂里子。”
徐珩抬起头,满眼疑惑。
“那个、那个什么,教的是射死靶,”阿萝的声音很平静,“风是定好的,光是定好的,靶子是不会动的,那种时候,当然随便就能射中了。”
她拿过他手里的弓,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刻意的“标准”,却自然得像是弓弦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在山里不一样,”她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干上,“风会突然变,光会被云遮住,猎物会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跳开,你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来不及调整。”
她松开弦。
箭矢破空,“笃”一声,稳稳钉在了树干上,离她之前射中的那支箭,只差半寸。
“你要做的,是让箭变成你眼睛和手,”阿萝把弓递还给他,“感觉到风,就顺着风走,看见光,就追着光去,猎物什么时候会警觉,什么时候会跳开……这些,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似乎明白阿萝的箭术和教习的区别了。
那个禁军退下来的教习,教的是“射艺”,而阿萝教的,是“射命”。
一个是为了在贵人面前展现风度,一个是为了在生死之间活下来。
天壤之别。
“你教我好不好?”他看着阿萝,眼神认真,“我想学,想跟你一样厉害。”
阿萝点了点头。
她从墙角搬来一个小木墩,放在徐珩面前,又拿来一个空竹筒,放在木墩上。
“先用这个练,”阿萝递给他三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忘掉你学过的所有规矩,只做一件事,用心去感觉。”
“感觉?”徐珩接过箭。
“感觉弓弦的震动,感觉箭杆的重量,感觉风吹过箭羽时细微的角度变化,”阿萝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然后,让你的手自己动。”
徐珩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他闭上眼睛。
忘掉教习教的站姿,忘掉兄长那标准的动作,忘掉演武场上那些喝彩和掌声。
手心木质的温润,弓弦紧绷的张力,箭杆在指尖微微的颤动。
从山谷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气和落叶的味道,从左前方斜斜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松弦。
练习箭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啪”一声,轻轻打在了竹筒的边缘。
竹筒晃了晃,没倒是,但至少碰到了。
“再来。”阿萝眼睛望着竹筒的方向,递给他一支箭。
徐珩接过,他试着不去瞄准,而是去感觉竹筒在木墩上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测量距离,而是在心里勾勒出那个圆筒的形状、高度、在空间里的存在感。
心念一动,手指立刻松开。
箭擦着竹筒飞过,打在木墩上。
阿萝神色如常,继续给他递箭。
徐珩接过,一个深呼吸后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手指扣弦的力度,肩背发力的角度,松弦的时机——
松弦。
“咚”的一声轻响。
练习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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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头,正中竹筒中心,将竹筒从木墩上打落在地。
徐珩放下弓,看着地上滚动的竹筒,又抬头看向阿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他看了过去,就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每天练,不用多,十箭就好,但每一箭,都要用这个感觉。”
徐珩握紧了手中的弓。
要把十几年偷学来的“规矩”全部打碎,重新建立一套依赖于本能和直觉的体系其实是很难的。
但是他愿意。
无论能不能学成,他都愿意。
山林寂静,阳光稀薄。
屋前空地上,一个坐着的身影,一次次拉开弓弦,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矢。竹筒在木墩上放了又落,落了又放。
从一开始的十箭九空,到后来的十箭五中,再到夕阳西下时,十箭能有七箭稳稳打中竹筒。
另一个身影站在一旁,偶尔开口:“风变了,往左偏一点。”
“呼吸太急,慢下来。”
“别想,让手自己动。”
徐珩照做,一箭,又一箭,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手臂因为久未练习而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他在练习,而身边有个人关注着他,跟他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忍中断。
所以当夕阳西下,阿萝喊停的时候,徐珩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练习箭打得坑坑洼洼的竹筒,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明天继续。”阿萝收起弓,转身往屋里走。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开口:“阿萝。”
她回过头。
“你比那个教习厉害。”他说,真的。
阿萝看了他片刻,然后,很轻地皱了下眉,注意力完全偏离重点,“教习是谁?”
徐珩愣了一下,俯身轻笑出声,“不重要,反正,你厉害。”
别说是名家指点了,她连个正经的启蒙师和引路人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练到这个程度,说一句天赋异禀都不为过。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米下锅的声音。
徐珩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峦,听着身后屋里那些细碎的、属于生活的声响。
忽然觉得,这片山林,这个屋子,这个连“教习是谁”都懒得问的女子,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待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真实,都要……干净。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木杖,慢慢挪进屋里。
火光温暖,粥香逐渐弥漫。
一身粗布衣裳的阿萝正蹲在火塘边,搅动锅里的野菜粥,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吃饭了。”她说,没有回头。
“嗯。”徐珩在火塘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
粥很烫,暖意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屋外,夜色彻底落下,山林归于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屋内,火光跳跃,映着两个安静吃饭的身影。
7. 第 7 章
在山里的日子好像过得格外快。
右肋的伤只要没有大幅度动作就不疼了,腿上的伤走起路来也没那么疼了。
身上的伤告诉他,他已经在她家,受她照顾很多天了,但是他却觉得,他好像才到她家,在她身边才几天。
这天他推开门,看见远处的山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霜降了。
空气清冽得扎人肺管子,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阿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屋外整理柴垛,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起身进屋。
徐珩目光追着她,见她从墙上拿下自己缝制的麂皮上衣,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天冷了,多穿点。”
徐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旧衣,乖巧地接过:“好。”
阿萝点点头,出门继续整理柴垛。晨光斜照,她微微弯着腰,一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整理完,她抱了几根柴走到火塘边,拨开余烬,添了几根细柴,俯身去吹火,火光跳起来,映亮她的侧脸。
然后,她起身从墙角的竹篓里抓了一把米——米不多,掺着一半晒干的薯块,淘洗两遍后,倒进陶罐里。又切了几块风干的兔肉,撕成细条,一起放进去。
徐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她一件事还没做完,他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不知不觉中,他对她的很多事情都很熟悉了。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两人坐在门槛上吃早饭,吃到一半,阿萝忽然说:“今天要去砍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代自己要去干嘛。
徐珩诧异抬头,下意识开口:“那我也去。”
阿萝摇摇头,“你腿不行,坡陡。”他的腿虽然好了很多,但是走平路尚可,走陡坡却不行。
徐珩皱眉,“你一个人背不了多少。”
“那就多去几次。”反正,一向都是这样的,以后也是。
徐珩沉默了片刻,“那我在家,能做些什么?”
阿萝想说什么也不用,但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又咽了回去,“……那你就把药圃的土翻一翻,该埋的埋,该收的收,霜打了,有些草药不能留了。”
“好!”
吃完饭,阿萝收拾碗筷,徐珩起身去拿锄头。墙角的锄头把手上缠着布条,是他前几天缠的,原先的布条磨烂了,他看见,就顺手找了块旧布重新缠了缠。
阿萝洗碗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徐珩用锄头时,发现布条缠得更密实了,接头处还打了个很结实但不易察觉的结。
阿萝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背着背篓,腰里别着柴刀,头也不回。
徐珩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药圃。
药圃不大,紧挨着屋后的岩壁,向阳,避风。里面种着几样草药,有些徐珩认得,有些不认得。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被霜打过的叶子。有些还硬挺着,有些已经蔫了。他按照阿萝前几天说的,把还能用的小心采下来,摊在竹席上晾晒;已经不行了的,就连根挖起,堆在一旁,等下烧了做草木灰。
干到晌午,他出了一身汗,直起身时,腰背酸疼,腿上的伤口也隐隐发热。
徐珩抹了把汗,继续弯腰干活。手掌磨得发红,起了薄茧,这都是这些日子握锄头、握弓、握刀磨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茧子挺好。比在侯府时那身细皮嫩肉,踏实多了。
阿萝回来时,已是午后。
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难,用藤蔓捆好的柴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她后背上。
徐珩连忙放下锄头,迎了上去,伸手去接柴捆,“给我。”
“不用。”阿萝喘着气,侧身避开他的手,走到柴垛旁,慢慢蹲下身,把柴捆卸下来。
随着柴捆落地,她才骤然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和鬓边的汗水,贴着皮肤的发丝随之往后贴。
她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药圃,“都挖完了吗?”
“还剩一点,”徐珩说,“你先吃饭,锅里温着粥。”
阿萝点点头,进屋去了。
徐珩跟着进去,看见她舀了瓢凉水,正要喝,伸手拦住了。
“有热的。”他指了指灶上温着的小陶罐。
阿萝看了他一眼,放下水瓢,去拿陶罐。倒出来的水冒着热气,但是不烫,她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耗去的所有力气都恢复过来了。
徐珩去盛粥铺粥还温着,他盛了一大碗,又夹了一筷子腌菜,递给她。
阿萝垂着手,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吃饭呀,你不饿吗?”徐珩催促她。
阿萝接了碗筷,坐到门口去吃。
徐珩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她身边吃,眼前远方,都是璀璨的光芒。
“柴够了?”他问。
柴哪有够的时候,尤其是天冷之后。
阿萝摇摇头。
“那等我好些了跟你一起去,你今天太累了,需要休息。”
阿萝不置可否,吃完饭就去收拾背回来的柴。
她把粗的挑出来,劈成合适的长短,码在柴垛外层;细的留着引火,捆成小捆,放在屋檐下。
徐珩去把药圃最后一点活干完,挖完最后一株草药,他把土重新翻了一遍,拍碎土块,弄得平整。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一整天弯腰干活,腰背酸得厉害,右肋和腿上的伤也隐隐作痛。
转身时,看见阿萝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
“过来。”她说。
徐珩走过去,阿萝指了指门槛:“坐下。”
徐珩还没坐下,阿萝就蹲下身,径直掀开他的裤腿。
徐珩:“……”
伤口愈合得很好,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只是周围还有些红肿,是今天干活累着了。
阿萝从陶罐里挖出一团药膏,抹在他伤口周围。
清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手指轻盈地抹过,带起若有似无的暖意,徐珩下意识绷紧,脚趾用力抓地。
阿萝蹲身低头,蹙起了眉,“你明天别干了。”
徐珩只能看到她圆圆的头顶,看不见她的表情,“没事,不疼。”
“疼不疼都得养,”阿萝站起来,盖好陶罐,“伤没好透,再裂了更麻烦。”
徐珩没再坚持,他放下裤腿,跟着站了起来。
阿萝转身进屋,他又紧随其后。
屋里已经暗了,阿萝点起了油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烧起来有股好闻的味道。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一方天地。
她开始准备晚饭,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又炒了一盘野菜。
菜炒好了,香味飘出来,两人捧着碗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徐珩出去抱了些柴添在火塘里,架上一锅水,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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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光下将碗洗了。
两个人洗漱完,阿萝又像像往常一样,拿出她的药碾子,开始捣药。徐珩坐在一旁,削明天要用的箭杆。
他的箭术有些长进,箭消耗得也快。
屋里很安静,只有捣药声、削木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萝捣着捣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道:“风大了。”
徐珩也停下动作,确实,屋外的风声比刚才急了,吹得门板微微作响。
“要下雨了吗?”他问。
“应该不是,”阿萝摇头,“是北风,明天会更冷。”
她将手头的药捣完,起身走到墙边,从木架上取下两张鞣制好的兽皮。她抖开一张,铺在徐珩的草铺上;又抖开一张,铺在自己的铺上。
铺完了,她回头看了看徐珩:“早点睡吧。”
徐珩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箭杆和刀。
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光。
徐珩躺在铺了兽皮的草铺上,果然暖和许多,兽皮还带着鞣制后的淡淡气味,不刺鼻,闻着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
风真的很大,呼啸着掠过山林,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大河流过石滩。
他在这样的风声里,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阿萝那边传来窸窣声响,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她坐了起来,似乎在听什么。
“怎么了?”他低声问。
阿萝没立刻回答,她又听了一会儿,才说:“没事,睡吧。”
她重新躺下,但徐珩听出来,她的呼吸声比刚才轻了,像在刻意控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也仔细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微,断断续续,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太像,更轻,更碎。
是野兽?
他慢慢坐起来,离开床铺,手摸向墙边的柴刀,靠向阿萝。
“别动,”阿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冲我们来的。”
徐珩停下动作,他已经靠她很近了,两个人呼吸可闻。
两人在黑暗里静静听着,那声音时有时无,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阿萝才说:“是野猪,一家子,路过。”
徐珩松了口气,从阿萝身边退开,柴刀归回原处,重新躺下,但是已经没了睡意,“你听得出来?”
“嗯,”阿萝的声音带着睡意,“脚步轻重,间隔,还有喘气声……不一样。”
徐珩在黑暗里笑了笑,也是,这片山林里,有什么声音是她听不出来的?
“睡吧,”阿萝翻了个身,声音越来越低,“明天……可能真的会下雨……”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睡眠。
徐珩却有些睡不着了,他听着屋外的风声,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屋子,在这片广阔而危险的山林里,竟显得如此安稳。
像暴风雨里的一个岩洞,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光。
他不知道这种安稳能持续多久,山下的地痞,远方的追兵,还有即将到来的寒冬——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但至少此刻,此刻是安稳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片安稳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一阵紧似一阵。
但屋里很暖。
两人的呼吸声,在风声的间隙里,轻轻交错。
8. 第 8 章
徐珩突然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白——晨光熹微,尚未破晓。
外面风声静止了,安静的房间里还有另一道沉静的呼吸。
他侧身,隔着火塘望向还在睡梦中的阿萝,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今天要跟她上山砍柴——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跟着她去。
他喜欢待在她身边,感觉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竟然什么都会。在她身边,他有一种确定感。
他朝着她睡着的方向发愣,不知不觉间天色亮了些,屋内也能看得更清晰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检查腿上的伤口。
结痂的伤口依然是粉嫩的,疼痛感依然明显,尤其是没有别的事情分心的时候。
放下裤腿,走到水缸边,舀出冷水简单洗漱。接着回到火塘边,小心翼翼地生火,学着阿萝的样子,架上瓦罐、加水、放入米。
他试图煮一锅粥。
最好是在她醒来之前,他就能做好早饭。
水烧开,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泡,他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香味慢慢漫出来。
阿萝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翻了个身,睁开双眼。
在望向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眼底流过一片温柔,但又很快消失。
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你起这么早?”现在才刚刚天亮。
“嗯,”徐珩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添了根柴,“……我煮了粥,但可能……不太好吃。”
阿萝掀开被子,穿上鞋子走到火塘边,坐着看了一眼,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木勺,轻轻搅动了几下,又添了些冷水。
“米多了,水少了,火大了。”她言语简短,给他指出了问题。
徐珩慌忙撤下两根柴,连连点头,将她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看到粥又重新滚了起来,阿萝才去洗漱。
朝阳从东面的山头跳了出来,金黄青绿的群山之上的天空只有几片薄薄的纱一样的云。
阿萝呼出一团白气,暗说今天的天气会很好。
徐珩虽然不会煮粥,但是他也不傻,知道搅动,所以并没有糊掉。她加了水之后,就完全没影响了。
洗漱完,她往里添了些干肉,两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阿萝正在磨刀,他突然走过来,蹲在一旁看着,神情非常认真。
像初出洞穴的鸟儿。
阿萝直起身体,一手握着柴刀,另一只手上湿漉漉的,“你不会是想学吧?”
徐珩闻言,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朝阳一样明晃晃的看着她,“可以吗?”
阿萝没想到他真的想学,张了张嘴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将刀递给他,擦干手上的水,起身让出位置。
徐珩迅速坐过去,模仿着阿萝的样子磨刀。
阿萝后退一步,抱着手看。
“别放那么平,稍微斜一些。”
“过了,太斜了。”
“泼点水。”
三句指点下来,徐珩就学会了磨刀。
阿萝不知道他哪来的兴趣,磨完刀,他又要跟自己去砍柴。
她将柴刀别在腰后,看着这个让她完全不能理解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想劝他好好养伤,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大概只是浪费时间。
“跟得上就跟吧。”她丢下一句话,算是默许了。
徐珩眼睛一亮,忙给自己也准备了个水囊,跟在她身后,走向一片茂密的松林。
林间,露水深重。
阿萝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很沉稳,好像很清楚每一步应该落在哪个地方。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倾泻下来,在她身上跳跃,将她与这片山林融合在一起。
徐珩踩着她踩过的地方,跟着保持两到三步的距离。
她利落挥刀砍断枯枝,徐珩也学着捡,扎成捆,不一会儿,额头就冒出了细汗,深秋的那种寒冷也散了。
日头升得更高了。阳光穿透因枝叶枯落而变得稀疏了不少的树林,给林下的花草镀上一层暖色。
一直弯腰拾取树枝的徐珩一抬头,却看见阿萝并未继续砍柴,而是正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松下,专注地劈什么。
他好奇地走过去,只见阿萝脚边放着一些薄而匀称的木片,泛着油亮亮的光。
这样劈柴?这也太费工夫了吧?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阿萝神情专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松明。”
“什么?”徐珩没听懂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火把。”
徐珩恍然大悟,他就觉得那天夜里她来找他时用的那种细细的火把有点特别,火光不算太明亮,但却异常稳定,而且小小一根,握在手里丝毫不费劲,原来是用这个做的?!
“劈成这样就能用了?”徐珩又长了见识,蹲下去拿起一片仔细端详,“取枯松根?”
“嗯。”
徐珩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家里用的灯油……也是松油?”他一直觉得灯油燃烧有一种淡淡的香味,现在闻着这松香味,才猛然对上了号。
“是松脂。”松油是专门处理过的,她这里可做不了。
“那要怎么取?”
“……”阿萝手上的动作终于顿住了,仰头看向他,“先砍柴。”
“咳……好,砍柴,砍柴……”徐珩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跑偏了,连今天来干嘛的都忘了。
阿萝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一时间,林间只有“笃笃”的砍柴声。
等到日至中天,两个人拾起的柴已经有四捆了。
两个人干活,是要比一个人快。
阿萝打开水囊,靠着树干喝了几口,内心盘算着怎么背回家。
徐珩虽然已经可以不依靠木杖走路,但他伤势严重,目前还用不上力,也不能再加重了。
“你背那捆小的,剩下的我分三趟。”她语气平淡,却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徐珩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多背一些的,但是对上她的眼神,又吞回来了。
在这山里,他如果莽莽撞撞的不听话,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成为她的负累。
回到家,卸下背上那沉甸甸的柴火,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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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喝了两口水就原路返回。
徐珩留在家里也没闲着,很自觉地生火煮饭。
当阿萝背着柴回来时,便闻到一股清香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脚步忽然停住。
今天清晨,她也是在温暖的火光和米香味中醒来的。
那一刻,她恍惚了。
山中无日月,她从不计算日子,只是随着山里的四季流转,过一天是一天。她不记得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多久,大概五六年了。
这五六年,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山里踽踽独行,受伤了一个人找草药,受困了一个人拼命脱困,野兽袭来,她一个人躲避,恶霸上门,她独力击退……只要她不亲自动手,火就不会暖她,饭也不会成熟。
可是今天早上,她还在睡着,家里就暖了,粥也熟了。
她还以为,她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一觉醒来,父母还在……
可……也许实际上,这段日子才是真正的梦一场,等再次醒来,空寂寂的山林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继续往前,放下背上的柴,徐珩正好看见她。
“回来了?饭好了,先吃饭吧。”他走到檐下,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阿萝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他脸上被烟火熏出来的淡淡痕迹,沉默了一下,转身去洗手。
现在已经是午后了,早上吃的那点饭早就消化完了,反正就只剩下一捆了,吃了饭再去也来得及。
但是她没想到,吃完饭正要回去时,徐珩又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阿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蹙眉提醒,“只有一捆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那我也要去……刚吃完饭,要消食!”
消食?
粮食何其珍贵,每一粒米每一块肉,都是辛辛苦苦甚至是冒险换来的,好不容易填饱肚子了,有了力气了,反而不好好保存这份力气,去做更要紧的事,反而要消食?
吃饱了撑着了?
阿萝实在难以理解这个逻辑,她看着徐珩,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莫不是脑子坏掉”。
徐珩被看得有些心虚,耳根有点发热,但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理直气壮的表情。
阿萝与他对视片刻,想问他他们家乡的人是不是都这么闲,但……没必要。她向来不是个多费口舌的人,既然他非要跟,那就跟吧。
反正就最后一趟了。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徐珩见她没有再反对,心中暗喜,连忙跟了上去。虽然腿伤似乎比早上更痛了,虽然“消食”这个理由蹩脚得他自己都想笑,但是能跟在她身边,看她沉静的肩膀,跟她一起听林间的风声和鸟鸣,他就觉得,这一趟很值。
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纤细,却又偏偏如同蒲苇一般,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山林里坚韧地活了下来。
他为她感到惊叹,甚至是有些……着迷。
,阿萝偶然一瞥,发现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的人很像……很像枝头的麻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可是……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9. 第 9 章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好几天。
日子一天天过着,徐珩也一日赛一日的心慌。
他说不清那股慌乱从何而来,只是一日日疯长,最后逼得他几乎坐卧不宁,非要做点什么才可以缓解。
昨夜下了场雨,屋后的排水沟堵了不少枯枝烂叶,他提了木锹就去清理。
快清理完时,余光瞥到一道蓝色的身影。
阿萝走了过来,“货郎来了。”
徐珩直起身,正要说什么,阿萝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进去。”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别出声。”
徐珩立刻明白了,他把木锹靠在墙边,跟着阿萝快步进屋。阿萝指了指屋后那处岩壁缝隙,徐珩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岩缝里的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阿萝在外面把藤蔓重新整理好,遮得严严实实,又从旁边搬来几块不起眼的石头,看似随意地堆在缝隙口。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前屋走。
老陈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正伸着脖子往屋里瞧。看见阿萝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岩缝里,徐珩靠坐在草垫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陈热络的声音传进来:“阿萝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
然后是阿萝平静的回应,挑货,问价,讨价还价。
但是很快,老陈话锋一转,忽然道:“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专收山货,问得可细了!问有没有独居的,问有没有见过受伤的生人……”
徐珩的心提了起来。
他听见阿萝很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我天天在山上,除了野兽,没看见别的。”
话题很快又转到盐价上,老陈又絮叨了几句,最后背着换来的皮子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徐珩才从岩缝里出来,阿萝正蹲在院子里,把新买的盐罐往木架上放。
“都听见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徐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盐罐,帮她放好,“硫磺……”
“是饵,”阿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猎狗能闻着这个找几十里,不过我已经处理了。”
她走到屋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让徐珩看了一眼——硫磺包得好好的躺在里面,上面还盖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
“味道传不出来。”她说。
徐珩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忽然找到了心慌的源头,“他们快找来了。”
“嗯,”阿萝很平静,“从镇上到这里,如果他们雇了人引路,最快五六天。”
她转身看着徐珩:“这几天你别露面,就在屋里待着,或者去岩缝,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那你……”徐珩想说“太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萝明白他的意思,视线下压,看向了他的左腿。
那么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了,也许在那些人来之前,他就能自己离开了……呢。
自然而然的,阿萝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他走后自己独居的场景。奇怪的是那明明是她多年来一直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现在想来却像被谁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
稀里糊涂的,她说道:“实在不行,你就放冷箭。”
徐珩很认真地点头:“好。”
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至少,他不是完全无用的累赘。如果真的打起来,他至少能放几支箭。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阿萝每天照常出门砍柴、采药,但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开始有意识地囤积物资——水缸总是满的,柴垛堆得比之前都高了不少。
徐珩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继续练习箭术。只是现在他不再去屋外射靶,而是在屋里对着墙上画的记号练瞄准。阿萝给他做了几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射出去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有时候,他会透过窗缝往外看,阿萝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瘦削但稳当,她劈柴时手臂扬起的弧度,晾晒草药时弯腰的姿势,他都看得熟悉。
这些寻常的劳作,在如今紧张的空气里,竟显得格外珍贵。
第四天傍晚,阿萝从外面回来时,脸色比平时凝重。
“看见人影了,”她一边卸下背篓一边说,“对面山梁上,三个人,往这边张望了很久。”
徐珩放下手里的箭:“是追我的人?”
“应该是,”阿萝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新采的草药,动作依旧平稳,“离得还远,看不清,但他们没往这边来,转了个方向走了。”
“在探路?”
“嗯,”阿萝把草药摊在竹席上,“今晚得警醒点,他们可能夜里来。”
夜里,两人都没睡踏实。
徐珩躺在草铺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阿萝睡在火塘另一侧,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徐珩知道她也没睡着。
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山鸟惊啼。
阿萝立刻坐了起来,徐珩也跟着起身,手摸向枕边的弓。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阿萝对他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银白,树影在风中晃动,看不出什么异常。
阿萝看了很久,才慢慢退回火塘边。
“是山鸡,”她低声说,“被什么惊着了。”
“是人?”徐珩问。
“有可能,”阿萝重新躺下,但没闭眼,“但也可能是野猫,睡吧,我守着。”
徐珩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茅草,听着外面风吹过山林的声音。那些平常觉得安宁的声响,此刻都像是潜在的威胁。
第五天,一整天都很平静。
阿萝没出门,就在屋里整理药材,徐珩帮她削箭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京城,说到侯府,说到那个徐珩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暖的“家”。
“我娘还活着,”徐珩忽然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在侯府后院的偏房里,也许又给人洗衣裳去了。”
阿萝抬起头看他。
“她原是府里的洗衣婢,”徐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喝醉了,才有了我,所以我生来就是庶子,是府里的污点。”
阿萝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娘很怕事,”徐珩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每次我被欺负,她都只会拉着我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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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她是我娘。”
他顿了顿:“我拼命读书,想考功名,想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功名路断了,我就去从军,想挣军功,现在……军功也没了。”
阿萝沉默了很久,徐珩说的事她都听不太懂,只是依稀辨析出他好像很难过,但又没那么难过,“你娘知道你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徐珩摇头,“侯府不会告诉她,她大概以为我还在军中,等着我立功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哽咽,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等你再好些,我就送你下山,你去接你娘。”
徐珩愣住:“你……”
“外面那么危险,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阿萝仰头,不知道看向哪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话也比平时快了许多,“不过既然你娘在等你,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也可怜,你好了就离开吧。”
她头高高仰着,徐珩看着有些奇怪,可是她说的,确实是近在眼前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谢谢。”他低声说。
阿萝没应声,她站起身,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递给他一碗。
两人坐在门槛上喝水,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阿萝,”徐珩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会不会害怕?”
阿萝捧着碗,看着远处的山峦,“怕过的,刚来的时候,夜里不敢睡,总觉得外面有东西,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啊,”阿萝喝了口水,“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得很实在,在这片山林里,恐惧是奢侈品,你要么适应,要么死。
“那现在呢?”徐珩问,“现在还会怕吗?”
阿萝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偶尔有一点,”她坦诚地说,“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麻烦,”阿萝说完,自己先笑了,“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徐珩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真的打起来,血会弄脏院子,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清理,确实很麻烦。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轻松了些。
原来在最坏的情况面前,人还能想着“麻烦”,这大概就是活着的韧性。
夜里,两人早早躺下。
徐珩闭着眼睛,听着阿萝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今晚会保持清醒守夜,但她的呼吸伪装得很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阿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下来,”徐珩顿了顿,“等我接了我娘,安顿好了,我能回来看你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珩以为阿萝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很轻的声音:“随你。”
只有两个字。但徐珩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拒绝。
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默许。
窗外,山风依旧。
但徐珩忽然觉得,这风声不再像战鼓了,反而像某种诺言。
10. 第 10 章
第二天,徐珩又说要跟她一起出去。
阿萝刚背上背篓,奇怪地看着他,“你怕一个人在家?”
徐珩站在门口:“我想跟你去。”没说是害怕。
“你腿伤没好全。”阿萝头也不回。
“不影响,”徐珩走到她面前,“这些天在屋里闷坏了,想出去透透气。”
阿萝抬眼看他:“采药不是砍柴,路更陡。”
“我知道,”徐珩说,“我可以慢慢走,累了就歇。”
阿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徐珩,瞧瞧你的脸色,你昨晚上没睡着吧?你该休息。”
徐珩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还是坚持要跟她一起出门,“我……昨夜是有些冷,我正好出身汗,就好了。”
阿萝:“……”
两人对视了几息,阿萝看见他眼底的坚持,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急切的东西。
“随你,”她无奈,转身出了门,“跟不上就自己回来。”
徐珩跟了上去。
清晨的山林还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山路,踩上去有些滑。
阿萝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徐珩跟在后面,腿伤限制了他的速度,但他咬紧牙关没落下太远。
走了一刻钟,到第一处陡坡。阿萝停住,回头看他。
徐珩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笨拙,额头已经见了汗。爬到坡顶时,他喘着气,靠着棵树歇息。
“说了路陡。”阿萝说。
“嗯,”徐珩抹了把汗,“但风景好。”
确实,站在坡顶,能看见整片山谷,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上,泛着金绿的光。
“你常来这儿吗?”徐珩问。
“嗯,”阿萝指着远处一片山崖,“那儿有岩黄连,治痢疾最好,夏天采。”
“那冬天呢?”
“冬天不上这么高,雪厚路滑,很危险的。”
徐珩看着她侧脸,晨光里,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微微颤动。
“阿萝。”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以后我不在这儿了,你一个人上山,要小心。”
阿萝转过头看他,心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你要走?”
徐珩移开视线:“迟早的事,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沉默了一会儿。
阿萝说:“我知道。”过去那么多年,她不都是一个人过的吗。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下一个陡坡更险,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头可以落脚。
阿萝轻松地爬了上去,站在上面往下看。
徐珩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他抓住一块石头,右脚刚抬起,左腿的伤突然一抽,他闷哼一声,手差点松开。
“别动,”阿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她蹲下身,伸出手:“抓住。”
徐珩抬头,看见她伸下来的手,粗糙的五指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握住。
她的手很稳,力气也大,借着她的力,他一点点爬了上去。
到顶时,两人都喘着气,徐珩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阿萝低头看了一眼。
徐珩赶紧松手:“……谢谢。”
阿萝没说话,只是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顶。
这里有一小片平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徐珩没有防备,被风呛得咳了几声。
阿萝放下药篓,开始采药,徐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她忙碌。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哪株该采,哪株该留,哪株只取叶子,哪株要连根挖起——她都清清楚楚。阳光照在她弯下的脊背上,勾勒出瘦削但坚韧的线条。
“阿萝。”徐珩开口。
她没抬头:“嗯?”
“你爹娘……教你采药时,你也这么小吗?”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阿萝的手顿了顿,看向他比划的高度,“差不多吧。”
“他们……对你好吗?”
“好啊,”阿萝挖出一株草,抖掉根上的土,“爹教我认药,娘教我晒药,他们说,有了这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们说得对。”她现在不就活得很好吗,像山野里不惧任何风雨的秀木。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他们自己却死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徐珩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安慰都苍白。
采完药,已近晌午。
下山的路更难走,徐珩的腿伤经过一上午的跋涉,开始隐隐作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阿萝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
走到一处湿滑的陡坡时,徐珩脚下一滑。
“小心!”阿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下坠的力道太大,她被他带得也往下滑。情急之下,徐珩反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棵小树。
两人抱在一起,往下滑了三四尺才停住。
惊魂未定。
徐珩还搂着阿萝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阿萝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直到徐珩先松开手:“……没事吧?”
阿萝退开一步,别过脸:“没事。”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继续下山时,徐珩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路滑,扶着吧。”
阿萝看了一眼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这次,谁也没再松开。
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一步步往下走。徐珩的手很暖,掌心有茧,但握得温柔。阿萝的手微凉,但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回到旧屋时,已是下午。
徐珩的脸色有些苍白,阿萝让他坐下,掀开他裤腿查看伤口——果然,经过一上午的跋涉,伤口又肿了起来,又摔了一跤,边缘泛红,有发炎的迹象。
“说了让你别去。”阿萝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她打来清水,重新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包扎。
“疼就说。”阿萝说。
“不疼。”
阿萝瞪他一眼:“逞强。”
包扎完,她去煮了锅粥,在粥里放了肉末和切碎的野菜。
傍晚的风有些冷,两人就坐在火塘边喝粥。
“明天……”徐珩开口。
“明天别想出门了,”阿萝打断他,“伤口再裂,就得烂了。”
徐珩无奈地笑了笑:“好。”
喝过粥,阿萝去洗碗,徐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身上一阵一阵冷,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想把它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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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忙忙碌碌,全是细碎的活,徐珩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帮忙,她也不在乎,她仗着,反正过几天他就走了。既然不能一直陪着,那没有也罢。
直到她忙完,天色都黑了,她才注意到徐珩靠着门框睡了过去。
额头发烫。
“徐珩……”意识到他起高热了,阿萝一惊,连忙把人架到身上,半拖半抱弄到草铺上,盖上褥子。
点起灯,才发现他面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
她起身,打来凉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药架找退热的草药,捣碎了煮水。
煮药时,她坐在灶台边,听着屋里徐珩断断续续的呓语。
“……冷……”
她走过去,给他加了床薄被。
“……疼……”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紧紧回握着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药煮好了,她扶他起来,一点点喂下去,他喝得很艰难,一半洒在了衣襟上。
喂完药,她没回自己的床铺,就坐在他床边守着。
油灯的光很暗,映着徐珩苍白的脸。他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阿萝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生病时,娘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担忧”,只觉得娘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现在她懂了。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但轮廓分明。
“徐珩,”她轻声说,“别死。”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夜色吞没。
但徐珩似乎听见了,他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后半夜,徐珩的烧退了。
天快亮时,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侧卧在草铺边睡着的阿萝。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徐珩翻身侧卧,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鼻尖细小的汗珠,看着她因为压着手臂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起昨天山上,她牵着他的手时,耳根泛红的样子。
想起她抱住他时,身体的温度和颤抖。
心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得快要化开。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自己的褥子盖到她身上,但这一动,惊醒了阿萝。
她睁开眼,看见他醒了,立刻撑起上半身伸手探他额头。
“烧退了。”她松了口气。
“嗯,”徐珩看着她,“你守了一夜吗?”
阿萝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我去煮粥。”
她转身时,徐珩看见她眼角有些红。
阿萝走到灶台边,生火,淘米,切菜,动作一如往常。
但徐珩看见,她切菜时停顿了好几次,像是心不在焉。
他还看见,她盛粥时,很自然地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挑出来,放进他的碗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愣住,看着手里的勺子,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徐珩支起上半身,望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萝回头看他,看见他的笑,脸一下子红了。
“……笑什么?”她硬邦邦地说着,走到床铺边将他扶起来,把粥碗塞给他,“快吃。”
徐珩接过碗,她又跪在他床上,身上将被子拉过来裹在他肩上。
徐珩捧好热气腾腾的粥碗,以免扰乱她,随意她做什么。
11. 第 11 章
清晨,雨来了。
迅疾的雨珠砸在屋顶茅草上,噼啪作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阿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
“这种天气,他们应该不会来。”徐珩走到她身边,也许,他们能有一天的安宁。
“但赵虎会。”阿萝话音未落,屋后就传来了动静。
屋后是没有路的,全是乱石和灌木,但此刻,杂乱的脚步声正从雨声中透出来。
阿萝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后窗,透过缝隙,她看见五六个人影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动作笨拙,但人多势众。
“他们怎么从后面来?”徐珩压低声音。
“雨太大,前山路滑。”阿萝迅速取下墙上的弓,“后坡陡,但都是石头,反而好走,赵虎大约是知道我只防前面,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二人说着,外面的骂声已经很近了:“他娘的……这破路……”
“虎哥,真要这么干?万一把人弄死了……”
“少废话!这贱人让老子丢那么大脸,这次非得把她……”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珩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这几天磨得锋利的柴刀,阿萝已经搭箭上弦,对准了后窗缝隙。
第一个人影冒头了,是个瘦高个,正扒着岩壁往上爬。
阿萝松弦。
箭矢破开雨幕,精准地扎进那人肩头,瘦高个惨叫滚落,带下一片碎石。
下面顿时乱了:“操!她放箭了!”
赵虎的骂声传来:“阿萝!你敢动手!老子今天……”
第二箭擦着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树上。
“再往前一步,你试试。”阿萝的声音冰冷清晰。
下面静了一瞬,然后赵虎吼起来:“她就一个人!从两边包上去!”
脚步声分散开来。
徐珩从门缝往外看,至少有三个人正从左右两侧迂回,他回头看向阿萝:“你守后窗,我守前面。”
阿萝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徐珩提起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前门边。
左侧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透过门缝,一个矮胖汉子正猫着腰往这边蹭,手里提着粗木棍。
徐珩没有犹豫,他猛地拉开门闩,在门打开的瞬间,刀锋已经劈了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
矮胖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传来剧痛,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木棍掉落,人踉跄着倒退。
徐珩紧随其上,刀背狠狠砸在他后颈,力道控制得刚好,人应声倒地,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右侧的地痞刚好翻过院墙,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徐珩转过身,柴刀在手,眼神冷厉如军中临敌,那地痞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竟呆住了,既不敢上前,也忘记了后退。
但后面的脚步已经逼近,徐珩听见阿萝在后窗那边的动静,担心赵虎带人翻进来。
他正要回身去帮,前门方向又冲进来两个人,挥舞着柴刀木棍一类的东西,砸向他的后背。
正在回身躲闪的阿萝突然瞥见这一幕,吓得惊叫起来,“阿珩!”
徐珩早已发现,顿步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刀斩向对方的木棍。柴刀是磨过的,刀刃锋利,木棍应声而断。那人一愣,徐珩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退。”徐珩只说了一个字。
那人僵住了,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地上。
但另一个人已经扑向阿萝那边。屋里空间狭小,阿萝的弓箭失了优势,正和一个汉子周旋。
赵虎从破窗爬进来一半,看到徐珩,嗷地鬼叫起来,“小娘皮,养野男人!”同时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阿萝!”徐珩吓得喊了一声。
阿萝听见他的声音,一脚踹开眼前的汉子,反身去对付赵虎。但她毕竟没有正经练过武,力气也不如男子,被赵虎抓住手腕,眼看就要被拖过去。
徐珩想冲过去,但面前还有两个人拦着。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柴刀横扫,逼退一人,然后猛地将刀掷出,刀旋转着飞向赵虎。
赵虎听见风声,下意识松手躲闪,柴刀擦着他手臂飞过,钉在墙上,刀身嗡嗡震颤。
这一下惊住了所有人。
阿萝趁机脱身,退到徐珩身边,两人背靠着背,被五个人围在中间。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盯着徐珩,眼神惊疑不定:“小子,你是什么人?”
徐珩没说话,他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但站姿笔直,眼神沉静,那种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气势,让几个地痞不敢轻易上前。
“虎哥……”一个地痞小声说,“这人不对劲……”
赵虎也看出来了,但他不甘心。今天带了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大功夫,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起上!”他咬牙,“他就一个人!抓住了,那个贱人随你们处置!”
几个地痞对视一眼,又看看徐珩,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混乱再起。
这次徐珩没有再留手。
他夺过一根木棍,反手就砸在最先冲来那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倒地,抱着腿哀嚎。
第二个人的柴刀劈过来,徐珩侧身让过,一棍戳在他肋下,力道不轻,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第三个、第四个……
阿萝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匕首,警惕地盯着赵虎。她没有上前添乱,而是守住徐珩的后背,不让任何人绕后。
这就是常年狩猎练出的本能,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
很快,地上就倒了三个人,剩下两个地痞看着徐珩,手里的武器都在发抖。
赵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的男子,动起手来这么狠辣。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
“不是你说的吗,阿萝养的野男人。”徐珩懒懒地答了一句,认下了从属的身份,他丢掉手里的断棍,从墙上拔出那柄柴刀,一步步走向赵虎。
刀尖还在滴雨。
“今天的事,”徐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到此为止,你带着你的人走,我不追究。”
赵虎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硬话,但看着徐珩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平静,但有血气。
“你……你知道我舅是……”他还在挣扎。
“我知道,”徐珩打断他,“张书吏,县衙的,但你要想清楚,今天你要是死在这儿,你舅舅敢不敢来这深山老林查?查到了,敢不敢报上去?”
他顿了顿,刀尖抬起:“毕竟,私闯民宅,意图不轨,死了,也是白死。何况,群山茫茫无际,他知道你死在哪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赵虎听懂了。
这山里死个人,跟死条野狗没什么区别,就算他舅舅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更何况……眼前这个人,真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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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混着雨水,从赵虎额头上流下来。
“虎哥……咱们……”一个还能动的地痞小声说,“先走吧……”
赵虎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走。”
几个地痞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往外退,赵虎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徐珩一眼。
檐下的男人身形算不上魁梧,但是他就这么站着,却好像能顶住这屋檐,仿佛只有他在,这屋子就不会塌。
门重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喘息声。
阿萝靠在墙上,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在渗血。
徐珩立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臂,“伤着了?”
“没事。”阿萝摇头,但脸色有些白,“皮外伤。”
徐珩没说话,转身去拿药罐,阿萝看着他翻找的背影,忽然开口:“徐珩。”
徐珩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
阿萝看着他,眼睛却显得有些恍惚,像是无意识地呢喃,“刚才……谢谢你。”
徐珩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走回来,蹲下身,小心地帮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和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谢谢你。”
徐珩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那样细,握在他宽大掌心里,显得那样的脆弱,“别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被他这么一提,阿萝似乎从刚刚的惊吓中缓了过来,要不是当时的一点恻隐之心,今日她又如何呢?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眼底仅剩的那一点余悸。然后,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探向自己腰间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徐珩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心里。
触手温润,甚至还带着她的体温。
徐珩低头一看,果然是他的随身玉佩。
“我当初救你……全是因为它,现在你救了我,还给你了。”其实并不是因为它。
徐珩手掌托着玉佩,脸上的温柔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无论是因为什么,我的命是你救的,这是事实,这个玉佩,就送给你了。”
她是从怀里拿出来的,说明一直以来,她都贴身带着。
这个认知,比任何的感激都更让他心头发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
她并非全然不在意,不是吗?
玉佩被递回来,但是阿萝却不肯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这里用不上,你带着吧。”
“那也留着。”徐珩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不要。”阿萝也固执起来,想把手抽回来。
徐珩像是要跟她僵持到底,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不会弄疼她,却也不让她挣脱,“留着。”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屈膝靠墙坐在地上,一个抵着对方膝盖蹲着,一个非要给,一个偏不要。
最后还是阿萝先败下阵来,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实在受不了这无意义的拉锯,也受不了身下的冰冷。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带着点恼意和无奈,“哎呀你先扶我起来,地上冷。”
徐珩这才恍然,连忙松开她的手腕,双手用力,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又仔细拍掉她身上沾的泥土。
“你坐着,我来收拾,马上就好。”家里一片狼藉,徐珩先把桌凳堆到角落里,再收拾地上的木屑和血迹。
至于门和窗,他觉得应该加厚。
12. 第 12 章
阿萝恢复得很快,屋外的雨还没停,她就已经准备生火做饭了。
徐珩怕她牵动伤口,不让她动。
但是阿萝却摇摇头,“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何况,她绝不能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放纵自己脆弱。
她没那么柔弱,也绝不能柔弱,否则,她要如何继续一个人活下去?
她伤臂虽然动作迟缓了些,但是配合另一只手,很快就生起了火。
在徐珩震惊的注视下,阿萝已经把锅放到火塘上了。
“我来!”在她去舀水之前,徐珩终于反应过来,抢在了前面。
火焰在锅底燃烧,米在锅里翻腾。
徐珩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阿萝的脸庞,把内心的疑问宣之于口,“阿萝,你之前可受过什么伤?”
他的语气很肯定。
他不傻,看她刚刚的反应,他很清楚地知道她曾经自己带着伤挣扎过,甚至是很严重的伤。
无端的,阿萝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同时被松针击中了,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涩,笑问:“你说哪次?”
“有很多次吗?”徐珩眼中亦是一酸,身子不自觉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在山里讨生活,哪有不受伤的。”阿萝往火塘里添柴,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急切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神智及时拉回,徐珩重新措辞,“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阿萝看向他,神情既疑惑又好笑,“离开?去哪里?”
“山下,或者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的。”
“山下……”阿萝像是听了什么荒唐话,欲言又止,“其他地方真的会比这里好吗?我不觉得……我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习惯了,不想走了。”
山下有赵虎,还有那些认为她命硬克死双亲的人……
至于其他地方……她一个孤女,流落他乡,更是成了任人掠夺欺凌的对象,对她来说,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
山林确实危机四伏,但同时也是她的保护屏障。外人进不来,而她,经过多年的摸索适应,早就已经学会怎么和山林共生了。
只是……他心疼。
“那个赵虎还会来的吧?”他问。
“嗯,”阿萝盯着火焰,神情很沉静。
但是徐珩却很忧心,“这次阵仗比上次大那么多,下次……下次他会怎么做?”赵虎明显是盯死阿萝了,得不到,他注定寝食难安。
至于原因,徐珩都不用想,就像侯府的人想让他死,赵虎想要阿萝,理由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想不想要,以及他们认为自己能不能要。
瞧他忧心忡忡的,阿萝问:“你怕他吗?”
“我是怕你!”话已出口,徐珩才觉得不对。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徐珩脑子空白了片刻,才开始慢慢运转,他避开阿萝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意思是,万一我走了,他再来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怎么办?”
阿萝好像没有觉察出他刚才脱口而出的担心,安静地等着,听他解释完,才淡淡道:“会有办法的。”
徐珩一噎,所有的情绪都被挡在胸腔里。
会有办法的……也不知道她是在骗他还是在骗自己。可是,没有办法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或许,她曾经就这样骗过自己。靠着欺骗自己,积攒面对丛林的勇气,一次次活了下来。
他刚刚不该顾忌太多!一会儿担心吓着她,一会儿忧虑众目睽睽给她引来更大麻烦,他该一刀杀了赵虎的!
“你要走了吗?”阿萝忽然抬起下巴望着他,嘴唇微微向两侧扯动,似是轻松平常。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声音单调而持续。
徐珩也望着她,见她故作轻松的神情,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想保护阿萝,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发现无论他走还是留,似乎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留下,会引来更危险的追兵,让阿萝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离开,赵虎会立刻卷土重来,而阿萝只能一个人面对。
进退两难。
“你想我走吗?”徐珩忽然问,明黄的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夕阳下的湖泊。
阿萝心头蓦地一跳,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哗然作响。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
还没等大脑想出个所以然来,阿萝就听到自己的回答了。
“不想。”
两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徐珩的心“咚”的一声,像是被突然敲响的大鼓。
“但你应该走,”阿萝眼睑一垂,语气恢复了平静,“那些追兵比赵虎危险,他们要是找来了,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说“我们两个”。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两个”。
“何况,你娘还在等你。”她说着,尾音竟带着一丝丝他从未听过的叹息。
“我不走。”徐珩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阿萝愕然抬眼,“什么?”
“我走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赵虎,”徐珩继续说,“我留下,至少赵虎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那些追兵……”
他顿了顿:“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这里,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会有办法的。”
阿萝看着他,望着他的眼睛,心下一片摇曳,“你不是还要报仇吗?”被害那么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徐珩找了个理由,既骗阿萝,也骗自己。
“那你娘呢?”
“我会去接她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阿萝像是审讯一样,不依不饶地追问。
“至少等你这里安定些了。”
阿萝闻言,起身去拿碗筷,“这里不会有安定的时候,也用不上你,我一个人可以的。”
徐珩跟着她,凭借着身高优势直接从她身后探出手,取下勺子,“我知道,但是我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你一个人一走了之,安定么,总会有的。”
徐珩说着,从她手里拿碗,分别给两个人盛了饭。
他现在做这些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你会死吗?”那些人追来之后。
“应该不会吧,”徐珩故意蹙眉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命硬,挨了几刀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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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漂了那么远也没死,说不定,我能一直活下去。”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碗放在膝上,拿起了筷子,“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雨逐渐停了。
屋外山林,潮湿一片,本就半枯黄的草木更显凋零和萧瑟,衰眉耷脸地依附在连绵的大山上。
站在门口的阿萝转过身,看着破烂的门户,“窗户要修,门要补,赵虎今天吃了亏,暂时不会来,但我们得抓紧时间。”
“好。”
两人分工合作,徐珩找来木板和钉子修补窗户,阿萝打水擦洗溅在门板和柱子上的血迹,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谁也没再提走不走的事。
天色慢慢变暗、变黑,山林寂静。
修好最后一扇窗户,徐珩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阿萝已经把门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正在火塘边烧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温暖。
“喝点热水。”她把一碗热水递给徐珩。
徐珩接过,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泛着清冷的光。
“明天会放晴。”阿萝说。
“嗯,”徐珩点头,“天晴了,路就好走了,那些追兵,也可能快到了。”
阿萝没说话,她捧着碗,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就来吧。”语气平淡从容,胜过刚刚“天会放晴”那句。
徐珩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平静而坚定。
一个在山林里独自活下来的女子,面对过野兽,面对过饥饿,面对过人心险恶。
现在,她又要面对更凶险的敌人。
但她似乎没有害怕,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碗,像握着一把刀。
“阿萝。”徐珩开口。
阿萝转过头。
“我会保护你,”徐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用我的命。”
阿萝看着他,月光在她眼里浮动。
阿萝没有回应他的话,站起身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徐珩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跟着站起来进屋,顺手将门关上。
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从修好的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徐珩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
他听见阿萝在另一侧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他开口:“阿萝。”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徐珩顿了顿,“等我把我娘接出来,安顿好了,我就带她来见你。”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萝的声音伴着翻身的动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好。”
徐珩闻言,忍不住在床铺上翻了几次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京城去,将母亲接过来。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山林沉睡,万籁俱寂。
13. 第 13 章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
徐珩推开门,天空洗过一般的蓝。阳光斜照进院子,地上的水洼映着光。山林蒸腾起薄薄的白雾,鸟鸣清脆。
一切都恢复了宁静,仿佛昨日的混乱从未发生。
但院子里残留的打斗痕迹、修补过的窗户、门板上新钉的木板,都在提醒着他们,风暴只是暂时过去。
阿萝起得更早,已经在火塘边忙活了。锅里煮着粥,她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平整的泥地上画着什么。
徐珩走过去,看见地面的泥地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字,又不太像。
“在写什么呢?”他问。
阿萝抬起头,手里的木炭杵在泥地上:“……想写你的名字。”
徐珩心弦被什么拨了一下。
“你教过我几个字,”阿萝指着地上的痕迹,“山,水,火,月,但你的名字……怎么写?”
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来,露出少有的疑惑的神情。
他在她身边蹲下,“……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就……好奇。”阿萝说着,将脑袋埋在膝盖间。
“我教你。”他接过木炭,火塘边地方不大,他只能稍稍靠后,左边的肩膀与她右肩重叠。
泥板很平,表面粗糙,木炭划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徐珩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徐珩。
两个字,端正清秀。
阿萝低头看着,看了半天,然后她伸出手指,沿着他写下的笔顺,轻轻描摹那两个字。
“徐,”她念出声,手指停在第一个字上,眼睛飞快地瞥他一眼,“这个字……像一个人背着东西?”
徐珩笑了:“是双人旁加一个余,余是我的意思,双人旁……算是表示行走。”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移到第二个字:“珩。”
“这个字复杂些,”徐珩指着笔画,“是玉字旁加一个行,珩是一种玉,古时候佩玉最上面的横玉,叫珩。”
“玉……”阿萝重复着这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你带着的那个?”
徐珩点点头:“比这个更珍贵,珩玉是礼器,祭祀、朝会时用的。”
什么礼器朝会?
这些词阿萝听不懂,她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谁给你取的?”她问。
“我娘,”徐珩的声音低了些,“她说……希望我能像玉一样,清白端正。哪怕生在泥里,也要活得干净。”
“她怎么知道这个字?”阿萝问,“她……识字吗?”
徐珩摇头:“不识字,她是洗衣婢,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这个字……是她去佛堂送衣服时,听见一个老嬷嬷念经,里面有个‘珩’字。她问那是什么意思,老嬷嬷说是好玉。她就记下了,我父亲也不在意,名字就定了。”然而在京城的勋爵人家中,孩子的名字是大事,要仔细斟酌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阿萝听出了里面的酸涩。
一个不识字的母亲,在给别人送衣服时,偷偷记下一个好听的字,给自己儿子做名字。
那得是多深的期盼,多卑微的愿望。
“你娘……肯定很疼你。”阿萝最后说。
“是,”徐珩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但她性子太弱了,护不住我。”
粥煮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阿萝站起身,去盛粥。徐珩也跟着站起来,用脚抹平了泥地上的字迹。
两人坐在火塘边吃早饭,还在燃烧的火将两个人烤得暖洋洋的。
“阿萝,”徐珩忽然开口,“你的名字怎么写?”
阿萝捧着碗,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没写过?”
“没,”阿萝摇头,“我爹我娘也都不识字,听我娘说,我是在山洞里剩下的,那个洞口爬满的藤萝,所以我爹就给我取名叫阿萝……”至于怎么写,谁在乎?
徐珩放下碗,从火塘边捡了根细柴,在脚下的泥土上划起来。
阿萝。
两个字,比刚才的字简单些,但笔画清晰。
“阿,”徐珩指着第一个字,“是称呼,在我们那儿,一般亲近的人都这么叫,萝……”他顿了顿,“这就是藤萝的萝……生在岩壁之上,想来应该生命力极强,是个很好的名字。”
阿萝低头看着泥土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手指在字迹上描摹,一遍,又一遍。
“原来……是这样写的。”她轻声说。
徐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想学写字吗?我说的是长时间的,认很多字的那种。”
阿萝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学来做什么?山里用不上。”
“用得上,”徐珩说,“认识字就能认识药名,就能看懂药方,认识地名,能看懂地图,认识字……就能看懂别人写的东西,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什么。”之前教她只是随意为之,谁也没放在心上,过了两个人都忘了。
但是现在,他想教她。
他其实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他就是想教,好像这样一来,阿萝身上就有了他的痕迹。
阿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她迟疑着,“难吗?”
“不难,”徐珩说,“我教你。”
早饭过后,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干活。
阿萝找来一块更平整的石板,徐珩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十几个简单的字:花,鸟,火,木,草,药,人,家……
都是山里最常见的东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怎么读,怎么写,什么意思。
阿萝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地上,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
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读音和意思。写字慢些,但笔画准确,只是手有些抖,做不到横平竖直。
常年握刀握弓的手,突然要握住无形的笔,需要适应。
“慢慢来,”徐珩说,“写字和射箭一样,要找到感觉。”
阿萝点点头,继续练习。
阳光从院子东边移到头顶,地上的字写了一行又一行,阿萝的手渐渐稳了。
写到“家”字时,她忽然停住。
“这个字……”她看着石板上的笔画,“是屋子下面有猪?”
徐珩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是,阿萝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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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有房子,养着牲畜,就是家。”
阿萝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又落寞起来。
“我没有家,”她说,声音很轻,“这屋子是爹娘留下的,但他们不在了,所以……这不是家。”
徐珩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阿萝说的是什么意思。
家不是房子,是里面住的人。
“以后会有的。”徐珩最终说。
阿萝不置可否,只盯着那个字发愣。
“等你有了想一起生活的人,等你……”徐珩顿了顿,“等你不再是一个人的时候,这里就是家。”
阿萝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去,过去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这么清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并不高兴。
徐珩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但是阿萝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学字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这个人,迟早要走的。等追兵的事过去,等他的伤好全,他就会离开这片山林,回到那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或许就这两天。
到那时,这个屋子又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两人去林子里布置陷阱。
不是捕猎的陷阱,是防人的,绊索,陷坑,警铃。
阿萝熟悉地形,徐珩则则更知道如何拦人,两人配合默契,但话比平时少。
阿萝走在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屋周围的地形。哪里是进山的必经小路,哪里视野隐蔽适合埋伏,哪里地形狭窄利于限制行动,她心中如同有一幅清晰的地图。
徐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冷静分析地形的侧脸,心中既钦佩又沉重。
她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仿佛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能成为她的武器和盾牌,这种熟悉,是多少次独自面对危险、用伤痛和警惕换来的?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从旁辅助。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静,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
“这里要深一点,”徐珩指着刚挖好的坑,“至少齐腰深。”
阿萝点点头,继续往下挖,泥土湿润,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
她挖得很用力,一锹接一锹,像要把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徐珩在旁边削木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看得出她有心事,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尴尬。
最后一个陷阱布置完,太阳已经西斜。
两人往回走,林子里光线暗了,鸟雀归巢。
“如果……”阿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那些人来了,你会杀人吗?”
徐珩停下脚步,看着她。
阿萝也停下来,回望着他。
“会,”徐珩很肯定地说,“如果他们威胁到你,我会……你会怕吗?如果我杀了人,你会不会怕我?”
“不会。”她回答得很轻,但也很笃定。
徐珩闻言,望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知道她信任他,这便够了。
14. 第 14 章
回到屋子时,天已经黑了,冷风呼呼地吹着,整座山林都在喧嚣着,反倒显得屋子里很安静。
阿萝点了灯,叫徐珩关上门,“风大。”
徐珩简单检查了一下修补的门窗,才关上。
修补门窗这样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做,总觉得不放心,而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正想着要不要拆了重来时,阿萝催他了。
“别愣着了,生火,你不冷吗?”不知不觉了,已经快深秋了。
“哦,好。”徐珩应着,立刻行动。
在这里的时间不算短了,徐珩已经学会了基本的生活技能,他熟练地拨开表层的草木灰,捅开被埋着的炭火,放入枯枝,吹了几次火就燃起来了。
他又添了几根柴,一抬头,却看到阿萝用一根树枝,从横梁上取下了风腌鸡。
整整一只。
晚餐格外丰盛。
阿萝不仅炖了整整一只鸡,还加了很多山货,蘑菇干、笋干、板栗、土茯苓等,满满一锅。
看到她整只鸡下锅,徐珩就已经够惊讶的了,见她又连续不断地加东西,加个没完,他眨眨眼,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以后不打算过了呢。”
阿萝的生活一直都非常节俭,甚至是清苦。
她一日不歇,每天都要出门,采药、狩猎、砍柴、拾果……这是她维持生活的所有凯旋,山里收获不定,她一个人能力也有限,所以她习惯了储蓄。除了他伤重的那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只求果腹。
“天冷了,突然想吃了。”阿萝低着头,又往锅里添了点水,将锅盖上。
这是她的东西,她想不想吃其实没必要向他解释。
但是她却“多嘴”了,徐珩不去扫兴,而是兴致勃勃地盯着旺盛燃烧着的火。
很快肉香飘了出来,两个人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
山里的饮食真的太简单了,以至于就这么一锅炖肉,都让两个人欢喜不已。
一顿饭,吃的时间并平时长了一倍不止。
两个人撑得没办法坐下,站起来想走走,却发现屋内空间不够,而外面又太冷了。
没办法,两个人只能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月色清冷,已经光秃的树木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缓了一会儿,两个人把锅碗洗了,阿萝照例拿出药碾子捣药,徐珩坐在她对面,暂时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他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屋子一样。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的脸。
“阿萝。”徐珩忽然开口。
“……嗯?”
“等这事过去了,”徐珩说,“我教你认更多的字,药方,地图,还有……你想学的,我都教。”
他总是反复提及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
阿萝低着头,似乎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就已经很好了,别的……就算了吧。”
虽然学了两次,但是要记住那些字却不容易,要想学更多,需要更多的时间,她没有那么多精力,他也没那个时间。
她明明是想学的,却直接拒绝了。
徐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
说到底,他说的这一切,都是未来的事情。如今他们乌云压顶,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她不是不想学,只是不想仅仅因为他几句空话,而空怀期待罢了。
他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但无论是他还是阿萝都清楚,他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林里。
他还有娘要救,还有仇要报。
他只能沉默。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徐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她,“这个,你留着。”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拒绝:“这是你的,我不要……”
“我知道,”徐珩打断她,“但现在放你那儿,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得已的时候你就把它当了,换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这个玉佩是我从军时一个长辈送的,成色很好,能换不少钱,应该够你将来生活了。”
阿萝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徐珩,眼睛微微睁大。
“你……”她张了张嘴,心里那点怅惘突然变成了尖锐的疼。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收着吧,”徐珩笑了笑,“就当……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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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想。”这是目前他唯一仅有的,能给她的东西。
阿萝握紧了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她的掌心,带着徐珩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玉佩上的鸟纹,眼睛却慢慢失焦。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徐珩,很认真地说:“那就等你回来,我再还给你。”
她语气笃定,就好像他真的回来了一样。
徐珩心中一酸,面上却露出了笑容,“好。”若是他真的回来了,他能给她的,绝不止这一个玉佩,若是不能……那她也不至于什么也没有。
夜深了,两人撤了柴火,各自躺下,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
徐珩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听见阿萝在另一侧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阿珩。”
“……嗯?”徐珩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刚刚叫我了?”
“嗯,”阿萝侧过身来正对着他的方向,“你的名字很好听。”
徐珩的心轻轻一颤,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向她的方向,“你的也是。”
阿萝没再说话。
但徐珩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知道,她没睡。
就像他也睡不着一样,都不知道为什么。
深秋之夜,连虫鸣都没有。
阿萝久久不能入睡,躺了许久,又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听呼吸,她知道另一边的徐珩已经进入了梦乡。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他的草铺边蹲下。昏沉的夜色下,他清晰的眉眼模糊一片。
看了片刻,她才把玉佩拿出来,掀开他被子的一角,塞到他手边。
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一个多月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他既然说这个玉佩值钱,那必定是很值钱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她的认知,因此,她才不能收。
她在山里,吃穿都可以从山里获得,但是他呢,他在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多,需要用钱的地方,比她更多。
至于她,依靠着这片茫茫大山,她不会无处可去。
15. 第 15 章
天还没亮,阿萝就醒了。
她躺在草铺上,听着徐珩在另一侧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感叹或许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将玉佩塞到他身下,转身添柴,把火重新烧旺。火光跳起来,照亮了屋子,徐珩动了动,睁开眼。
“醒了?”阿萝问。
“嗯,”徐珩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起这么早?”
阿萝没回答,她往陶罐里舀水,放在火上烧。水汽蒸腾起来,在晨光里泛着白雾。
“徐珩,”她背对着他开口,语气很严肃,“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徐珩坐起身,看着她,手却忽然摸到了什么。
是玉佩,她又还回来了,这个姑娘……
水烧开了,阿萝把开水倒进两个粗陶碗里,递给他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在火塘边坐下。
天气冷了,即便是烧着火,也总觉得四面开始漏风了。
“鹰嘴崖后面,”她慢慢说,“有个洞穴,是我爹娘以前采药时发现的,很隐蔽,从下面看不见入口。”
徐珩捧着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里面不大,但能住人。”阿萝继续说,“我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放点粮食和药。有时候外出走太远了暂时回不来,我会在那儿歇脚。”
她顿了顿,眼睛扫过徐珩,又收回来,“如果……如果追兵来了,我们守不住这里,就去那儿。鹰嘴崖很陡,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他们找不到的。”
所以那是她私人场所,是保护自己的最后退路,是她的秘密。
可是现在,她却愿意告诉他,甚至是亲自带他过去。这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来说,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冒险。
徐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想带我去看吗?”
阿萝点点头:“今天就去,认认路,万一……”万一追兵突然来,万一情况危急,他们得知道该往哪儿跑。
“好。”徐珩理解她未说完的话,“吃完早饭就去,如果可以,我们今天就直接搬过去,避过这段时间再说。”他把玉佩收起了,把两个人的床铺都收拾起来。
现在不是纠缠这件事的时候。
“好。”阿萝一点头,开始为两个人准备早饭。
早饭是粥和昨晚剩下的炖肉,两人吃得很快,收拾完碗筷,阿萝背上弓和箭囊,徐珩则带上她惯用的柴刀。
出门前,阿萝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夯土墙,茅草顶,木门,小窗。
这个她独身住了五年多的地方,替她遮挡了五年的风雨。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离开,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
“走吧。”徐珩在她身后轻声说。
阿萝转过身,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院子里晨雾未散,山林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露水从树叶上滴落,声音很轻。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鹰嘴崖走。
刚走出不到百步,阿萝忽然停下。
徐珩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阿萝示意他别说话,侧耳倾听,眉头渐渐蹙起。
见她如此,徐珩顿时高度警惕起来,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山林安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都停了。
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草丛,像是什么野兽正在屏息靠近。
“回去,”阿萝猛地转身,声音压得很,“快!”
徐珩立刻反应过来,两人调头就往回跑。
与此同时,山林里忽然传来绳索猛然拉动和惨叫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是人的声音,是昨日布置的陷阱!
追杀徐珩的人追来了!
两个人刚跑出几步,身后的林子里就传来了杂乱的动静。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徐珩的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徐珩落后半步,用身体帮阿萝挡着身后的箭矢,护着她,两人伏低身体,快速退回院子。徐珩一脚踹上门,阿萝立刻落闩,顶上木闩。
“他们来了,”徐珩背靠着门板,喘着气,“比我们想的快。”
阿萝心跳如雷,脸色也变得苍白,但眼神却仍然镇定,她迅速扫视屋内:“后窗。”
两人冲到后窗边,阿萝推开窗板,正要往外看。
“砰!”
一支箭钉在窗框上,离她的脸只有一寸。
外面有人,被包围了!
徐珩一把抓住阿萝的肩膀将她往后拉,自己挡在她身前。
他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林子里人影幢幢,至少有十几个人,正从各个方向围过来。
动作迅速,配合默契,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不是赵虎那些地痞能比的。
“阿萝,”徐珩转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急促但清晰,“你听我说。”
阿萝仰脸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怕错失什么。
“待会儿我把人往另一处引,你从后窗出去,往鹰嘴崖跑。”徐珩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语速很快,“不要回头,不要管我,直接去那个洞穴,躲起来,知道吗?”
“我不!”阿萝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紧弓,“我可以……”
“不,他们不是地痞流氓,你对付不了,”知道她要说什么的徐珩提前打断,“走!”
但是阿萝犯了轴,“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阿萝!”徐珩打断她,严厉的语气里藏着说不尽的决绝,“他们人太多,我们两个一起跑,谁都跑不掉。你必须先走,我拖住他们,然后去找你。”
阿萝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你骗我!你根本就不会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会!”徐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定去找你。但现在,你必须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和压低的口令声。
阿萝摇头,死死抓住他不放。
什么叫只要他还活着……她不要!
“阿萝!”徐珩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求你了,听我这一次。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你走了,我才能放手一搏,才有机会脱身。”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凑得很近,几乎与她额头相抵,急促的气息全扑在她口鼻上,“相信我,好不好?”
阿萝看着他,看着他在危急关头依然镇定的眼神,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和……温柔。
这不是商量,而是他早有的决断。
他早就想好了,若有万一,他会用性命为她争取最后的生路。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会用他的性命,保护她,可是那个时候,她只当他是随口胡说。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哽咽,“我信你。”
徐珩松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如果……如果我没能去找你,你就……”
“你会来的!”阿萝打断他,把玉佩紧紧握在手心,“你答应我的。”
徐珩闻言,冲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嗯,我答应你。”
外面,有人开始撞门。
门板剧烈震动,木屑飞溅。
“走!”徐珩推了她一把,然后抄起凳子,甩向另一边,砸破了另一边的窗子,作出要突围而出的样子,将窗边的人引了过去。
阿萝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从后窗跃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林子里。
徐珩站在原地,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
然后,他转身,提起柴刀,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闩。
撞门的人猝不及防,跌扑进来,徐珩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便挥刀迎了上去。
刀光血影,厮杀声起。
而荒凉冷寂的山林深处,阿萝在全力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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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下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远的打斗声。
鹰嘴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咬紧牙关,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奔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徐珩,你要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然后,来找我。
而与此同时,院子里。
徐珩背靠着屋墙,手里的柴刀染满了血。地上倒了四五个人,但还有七八个围着他。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腿上也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呼吸粗重,视线开始模糊。
周厉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他,“六公子,还挺厉害,折损我们那么多人……”他们找了那么久,都以为他早就葬身鱼腹了,没想到他竟然藏在山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预先设下了陷阱。他们猝不及防,一下子折了十来个人。
徐珩仍在强撑着。
“何必呢?为了一个山野女子,值得吗?”周厉不解,从一开始交手,他就看出徐珩在拼命保那个女人。想来,他能活下来,是那个女人的功劳。
一个多月过去了,若是……那个女人怀了他的种了怎么办?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啊。
可惜那个女人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蹿远了,他们根本追不上。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给他找麻烦!
徐珩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刀,盯着周厉。
“拿下。”周厉下令,剩下的人一拥而上。
徐珩挥刀迎击,但伤势太重,动作慢了。一刀砍空,另一刀从侧面劈来,他躲闪不及,被狠狠砍在背上。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撑着刀,又站了起来。
不能倒。
阿萝还没跑远。
他得多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又一刀劈来,徐珩格挡,但力气不济,刀被震飞。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
几个人扑上来,按住他。
徐珩挣扎着,但无济于事。他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
周厉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
“何必呢?”他又问了一遍,“乖乖跟我们回去,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徐珩抬起头,嘴角渗出血,但眼神依然冷厉,“做梦。”
周厉嘿嘿一笑,站起身:“带走。”至于跑掉的那个女人……
周厉望着茫茫群山,一时间泄了气。
徐珩被拖起来,捆住双手,几个人架着他,往山下走。
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吭声。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屋子,看了一眼屋后山林的方向,心里猛然一痛。
阿萝,对不起。
我可能要……食言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心里那个念头上——活下去。
然后,回来找她。
一定。
山林深处,阿萝终于爬上了鹰嘴崖。
她拨开藤蔓,钻进洞穴,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心跳如擂鼓,胸腔鼓胀得几乎要炸开,汗水湿透了衣裳。
她爬回洞口,小心翼翼地从石缝往外看。
山下一片寂静。
没有追兵,没有厮杀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晨雾缭绕,山林沉默。
她等了很久。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日光当空等到阴影斜长。
徐珩一直没有出现。
洞穴里很冷,岩壁渗着水珠。阿萝蜷缩在角落里,用鹿皮坎肩裹紧自己。
她握着那块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她的掌心。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徐珩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暮色笼罩山林。
而那个答应会来找她的人,始终没有来。
只有山风呼啸,像呜咽,也像告别。
16. 第 16 章
阿萝在洞穴里等到第三天,火堆添了七次柴,将储存的柴火都用完了。
洞口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望眼欲穿,而徐珩,始终没有来。
没办法继续枯等下去了,她背起药篓下山。山路湿滑,但是她走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催促什么。
冷冽的晨雾呼吸进肺里,冷得她心口疼。
老宅出现在视线里时,她的脚步停了。
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被人强行破开的。徐珩新补的窗棂全部折断,碎木屑散在窗台下。院子里有七八处深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泥土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是血。
阿萝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至少有五六个人的脚印。她伸出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处污渍,干了,但还能闻到铁锈似的腥气。
没有尸体。
她揪成一团的心稍稍平复,站起身,沿着血迹往屋外走。血迹断断续续,像受伤的野兽一路滴落的。血迹从屋内,一直延伸到林间小路。
路边的岩石上有新的刮痕,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几丛野草朝下游方向倒伏,像是有什么重物从这里滚下去,或者被拖下去。
阿萝的心不由得又揪了起来。
她沿着山路往前走,之前布置的陷阱全部被触发,血迹斑斑。她知道,是他们布置的陷阱起作用了,只是尸体被人处理了。
可惜,他们来的人太多了,陷阱没办法全部拦住。
徐珩……侯府……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为了追一个极有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坚持这么久,派出这么多人。
她一直往前走,到一条小溪边时,看到溪边的草丛乱得很奇怪,有些被踩烂,有些则被压倒,有些是被齐齐切断的,还有一些血迹,像是……又是一番打斗。
痕迹指向了下游。
她沿着溪岸往下游走,溪水哗哗地流,声音很响,盖过了林子里所有的鸟鸣虫叫。
走了约莫三里,在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她看见一小片深色布料,卡在碎石缝里,被水冲得一荡一荡的。
她将背篓放下,挽起裤腿,涉过已经冰冷刺骨的水,捡起来。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她只觉得鼻子一酸。
是徐珩外衣的料子,靛青色粗布,边缘整齐,一看就知道是被利刃划开的。布料还湿着,沉甸甸的,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在水里泡得发淡了,但还在。
她握着那片布,站在溪水里,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凉意直冲心房。
她吸吸鼻子,呼出一口气,回到岸上穿上鞋,继续往下游走。
第五天中午,她走到了溪水汇入大河的地方。河面一下子开阔起来,水流湍急,打着旋往下游奔去。
岸边有几个渔夫在补网,看见她,停了手里的活。
“姑娘,找什么呢?”一个老渔夫问。
阿萝走过去,声音有些哑,也不知道是要生病了还是太久没休息了,“老人家,这几天……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大概这么高,穿着深色衣裳。”
她边说边比划,老渔夫眯起眼想了想,随即摇头:“受伤的没见着,不过前两日,上游漂下来几件破衣裳,就卡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沾着血,怪吓人的,我们还嘀咕,是不是山里死人了。”
“衣裳呢?”阿萝呼吸一窒。
“早冲走了,”老渔夫摆摆手,“这河水急,昨儿个下过雨,更急。别说几件衣裳,就是个人掉下去,也留不住。”
阿萝谢过他,走到那块巨石边,石头上确实有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还有几缕极细的纤丝,缠在石缝里。
她蹲下身,一根一根捡起来。靛青色的,和手里那片布一样。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石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河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冰凉又汹涌的河水,看着它一刻不停地往东流,流向她完全不知道的远方。
如果徐珩掉下去了……
如果伤得那么重……
如果……
一浪又一浪的冰冷和痛苦,几乎将她淹没。她转过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回山的路上,她绕去旧屋,想取剩下的粮食。
刚走到院子外的林子边,就听见里面传来赵虎的声音:“他娘的,那贱人肯定还藏了东西!给老子仔细搜!”
阿萝立刻蹲下身,藏在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赵虎带着三个人,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灶台上的陶罐被摔在地上,碎了,她晒的药材撒了一地,被那些人踩来踩去。
“虎哥,真没人,,东西也搜过了,就剩这些破烂。”
“破烂?”赵虎啐了一口,“那贱人采药换了不少钱,肯定藏起来了。再找!水缸底,墙缝里,都给老子撬开!”
阿萝悄悄后退,转身钻进更深的山林。
她缩在林子里的一块巨石后面,一动不动地待着直躲到天黑,等月亮升起来,她才站起来,悄悄摸回旧屋。
赵虎的人已经走了,屋里一片狼藉,比她早上离开时更乱。柜子被推倒了,架子横在中间,水缸被砸碎了,几乎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毁坏一空,甚至墙角的几块石头也被撬了起来——那是她藏铜钱的地方,现在空了。
她点起半盏油灯,借着微弱的光,快速收拾能用的东西:被踩脏的兽皮,被丢在角落的旧衣服,还能用了锅碗瓢盆,灶台角落里还剩半罐盐,墙上的备用柴刀还在,药架上还有几包没被踩烂的草药。
背篓装满,她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圈。
夯土墙,茅草顶,歪斜的门,破掉的窗,徐珩用过的木杖。
过去独居五年的记忆一闪而过,最近的一段日子却绵长而浓墨重彩。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全身发冷。她才转身,背着背篓,走进黑暗的山林。
接下来的二十天,阿萝以鹰嘴崖为圆点,一圈一圈往外找。
她去了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采药的山谷,徐珩练习射箭的那片空地,他们躲过雨的岩洞。
也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上游的黑熊岭,下游更远的几个村子,甚至沿着官道走了三十里,去了一个叫老鸦集的驿站。
但是都没有他的踪影,只有越来越多的坏消息。
在离山五十里的一个茶摊,她听两个歇脚的货郎说:“听说山里死了个当兵的?”
“可不是!一队官爷抬出来的,白布裹得严严实实。我远远瞥了一眼,那白布底下……渗着血呢。”
她手里的粗陶碗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努力压平,装成一个路过的好奇的、无关紧要的人,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万一被追问该说什么。
“七八天前吧,”货郎打量她,“姑娘,你打听这个做甚?”
“我……我哥哥在山里打猎,好几天没回来了。”刚刚想到的说辞,说出来不怎么笃定。
货郎眼里立刻浮现出同情,“哎哟,那你快去报官吧,这几天山里不太平,又是逃犯又是死人的……”
她没听完,放下两文茶钱,起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在逃。
第二十五天,她做了此生最冒险的决定:去军营。
她打听到是离这儿的是八十里外的一处驻军哨所,建在半山腰,有很多兵爷,其中大多数都是外地来的,时间跟徐珩一样。
她当然知道危险。
一个孤身女子靠近军营,里面都是带刀带剑的汉子,极有可能被欺辱,可能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就被赶走。
但她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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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哨所外时,已是下午。她躲在林子边,从树缝里往外看。
哨所不大,土坯墙,木栅门。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哨兵,一动不动。里面传来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杀气。
她等了一个时辰,看着士兵列队、解散、吃饭、换岗。
太阳西斜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腰佩长剑,身形挺拔,侧脸在夕阳里有些模糊。
阿萝的心猛地一跳,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那人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来岁,脸颊有刀疤,眼神锐利。
不是他。
她退回来,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
天快黑时,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哨所大门三十步外的地方,哨兵立刻举起长矛:“站住!什么人?”
“我……我找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累还是怕,“找徐珩,徐校尉。”好像是这个称呼。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让她想起赵虎,想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哨兵问,语气缓和了些。
“我是他……家里人。”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喉咙发紧。
哨兵的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你回去吧,徐校尉……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她脑子懵懵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
“就是死了,”哨兵别开视线,不敢看她,“阵亡,朝廷都发了抚恤了,你……节哀。”
阿萝站在原地,没动。
晚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入冬的风很凉,但她感觉不到。
很久,她才听见自己说:“……谢谢。”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她孤单的影子。
第三十天,阿萝回到了鹰嘴崖。
洞穴里一切如旧,岩壁还在渗水,地上铺的干草有些潮了,她储存的粮食还剩小半袋。
她放下背篓,坐在洞口那块平整的石头上。
夕阳正沉下去,整片山林被染成金红色,又慢慢变成紫灰色。鸟群归巢的叫声很热闹,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野兽在嚎。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很涩。
抬手揉了揉,才发现指尖是湿的。
她没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眼泪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哭完了,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洞穴。
把徐珩用过的那套碗筷从角落里找出来,洗净,用布包好,塞进岩缝最深处。
然后,她拿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玉佩,是碎布,是这三十天里她找到的所有关于他的痕迹。
玉佩温润,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碎布已经干了,血迹变成深褐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塞进岩缝最深的角落,用石头堵上。
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冻土,等待不知是否还会到来的春天。也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了。
做完这些,她生起火,煮了一锅很稀的粥。米放得少,水放得多,煮出来清清淡淡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火堆边,慢慢喝,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像是在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吃饭,睡觉,采药,活下去。
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喝完,她躺下,裹紧兽皮。
洞穴里很静,只有洞外的风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兽声,以及岩壁渗水的水滴声。
一滴,一滴,像时间在走,也像什么东西在消失。
窗外,山月无声。
而那个答应会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17. 第 17 章
徐珩在冰冷的河水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浅滩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背上的刀伤好像已经麻木了,但是一动,就带着撕裂的疼,左腿中箭的地方已经起了炎症,臂上的伤口开始泛白。
他记得自己跳下断崖时,周厉的箭追着他射。记得冰冷的河水吞没他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萝……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还好,他的命足够硬,阿萝也说过他命硬。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爬上岸。每动一下,伤口都像有火在烧。爬到一块岩石后,他瘫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大口喘气。
星星很亮,像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在等他?
肯定是的。
可她会等他多久?会一直等吗?
会的,她答应等,就会等,她是个做的比说的多得多的人。
可是现在,他好想去见她啊,想得发疯。想见她的笑,想听她说话,想再尝一口她煮的野菜粥,但是,他不能去。
周厉的人可能还在搜山,他这副模样,别说保护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去找她,只会把追兵引过去。
相反,只要没有他拖累,凭着阿萝对山林的熟悉,周厉那群人,就算踏破铁鞋,也休想找到她的踪迹。
已经没有力气了的徐珩在岩石后躺了一夜,没了阿萝的庇护,夜里的风一阵一阵扑在他身上。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身子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牙齿打颤,浑身哆嗦,像掉进了冰窖;热的时候,又燥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火,恨不得一头扎回溪水里。
昏沉间,他总看见阿萝的脸。看见她蹲在篝火边,眼圈红红的,说,徐珩,你答应我的。看见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他的脸颊,却又倏地消失。
他想抓住她,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亮时,烧退了点。他咬牙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油纸包,那是阿萝以前给他的止血药粉,他一直贴身带着。
药粉被水泡湿了,结成块。他抠下来,捏碎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把背上、腿上、肩上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
然后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胡乱包扎。
做完这些,他靠在岩石上,望着东边的天空。太阳正一点点爬上来,金色的光穿过晨雾,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阿萝对付赵虎的方法,要事先准备,不硬拼,找弱点。
周厉的弱点是什么?
周厉是侯府的心腹,这次来杀他,是奉了侯府的密令,不能大张旗鼓。他带着的人不会太多,围攻他们时应该就是所有人了,否则容易被有心之人觉察。
其次,他拖不起,侯府那帮人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一个多月应该临近极限了。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带回自己的“死讯”,才能向侯府交差,才能领赏。
没有“死讯”,周厉不敢回京。
徐珩扯了扯嘴角,淡淡的笑容里却带着山野间淬出来的血性与狠厉。
好。
那他就给他们一个“死讯”。
为了替周厉完成这个任务,徐珩在溪边待了三天。
首先,他把身上那件残破的上衣脱下来,撕成几块。最大的一块,他用指尖蘸着伤口的血,在上面抹了几道,然后用力扔进一处急流,看着它被浪花卷着,往下游漂去。剩下的布条,他分别系在上下游的树枝上,卡在溪中间的石缝里,做足了仓皇逃窜、失足落水的假象。
然后,他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沿着溪岸往下游走。专挑难走的路,踩着湿滑的青苔,攀着陡峭的崖壁。每到一个岔口,他就故意留下痕迹,折断指向相反方向的树枝,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甚至在光滑的石头上,用力挤出几滴血珠。
做完这一切,他调转方向,朝着与溪水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山林里去。
最后,他爬到一处陡坡上,看着下面搜山的人影。
五个人,牵着猎犬,正沿着溪岸搜索。猎犬停在他扔衣服的地方狂吠,周厉蹲下身查看,然后挥手,继续往下游。
徐珩趴在岩石后,等他们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又抬头,望向熟悉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青山叠翠,看不真切。
阿萝。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一阵一阵揪紧。
请再等等,等我扫清了那些豺狼,等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我就回来。
一定。
七天后,徐珩走到了白石镇。
白石镇并不算远,但是他全身都是伤,实在是走不动。
走到那里时,他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不再流血,却依旧疼得钻心,走路一瘸一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遮住了原本的下颌线。
身上穿着一身从废弃茅屋找来的破旧粗布衣裳,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逃荒的流民。
他没去医馆,周厉的眼线,说不定就藏在医馆里,等着一个身负箭伤刀伤的校尉自投罗网。
他沿着街边的屋檐,一步步挪到镇东头的铁匠铺。
铺子里的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一个有点瘸腿的铁匠,正弓着背,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锤子落下,火星四溅,落在他的头发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徐珩站在门口,没说话,等铁匠打完一锤,把锤子搁在铁砧上,擦汗的间隙,他才开口:“老秦。”
铁匠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很久,手里的锤子“哐当”掉在地上,见鬼一样看着他,“徐……徐校尉?”
“是我。”徐珩点点头,抬脚走进铺子里,在炉边的小矮凳上坐下。凳子被炉火烤得发烫,熨着他冰凉的身子。
老秦连忙将他带进里屋,关上门,又凑到窗边往外看,然后才走回来,压低声音:“军中都说你死了!听说侯府报了殉国,抚恤都发了!”
“我知道,”徐珩说,“老秦,我需要帮忙。”
“你说!”
“第一,给我弄身干净衣裳,普通的,越不起眼越好。”徐珩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第二,给我弄点干粮和金疮药,要最好的。第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破布,还有一截烧黑的木炭,“帮我送封信。”
破布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夫子未死,困于棘丛。需钩索一把,十日为期,老地方。”
“夫子”是徐珩刚入军中时大家浑叫的绰号,笑话他从军了,还一副读书人做派,“钩索”是暗语,指能帮他脱身的人手和消息,“老地方”,是京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是他当年和几个兄弟约定从军的地方。
秦铁匠不识字,但郑重地把破布叠好,塞进怀里:“校尉放心,一定送到。”
“小心,”徐珩说,“如果发现有人盯梢,信毁了就行,别硬来。”
“明白。”
“还有……”
“你说。”
“帮我教训一个人,至少让他再不能外出祸害别人。”这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来的路上他盘算了许久,只能这样处理了。
”好。”
安排完这边事情,徐珩大致给自己处理了身上的伤,歇息了一天,身体恢复了些,就启程往京城去。
他不敢一直沿着大路走,更不敢骑马坐车招摇过市,因此到京城时,已经是年后了。
但是处在北方的京城,仍然笼罩在寒冬之中,而温暖的南方大山,或许已经春回大地了。
土地庙荒废多年,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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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了大半,神像也倒在地上,落满了灰尘。徐珩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他等了一天一夜。
夜风渐起,吹得庙门吱呀作响。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地上,映出满地的碎石和枯草。三更天的时候,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徐珩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握住临别时老秦给他的短刀。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轻轻喊:“夫子?”
徐珩松了口气。
早就收到消息的方粮官推门进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他快步走到徐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哽咽道:“你真还活着……我还以为……”
“没死成。”徐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真还活着!”方粮官压低声音,眼眶发红,“侯府报了殉国,你兄长顶了你的军功,升了昭武校尉,现在在兵部走动……”
“先不说这些,”徐珩打断他,“先说要紧的,第一,我娘的消息。”
“还在偏院生活,有人看着。瘦了很多,但身体尚可。”
徐珩的心揪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第二,我要知道这几个月,侯府和军中有什么动静,特别是……我那位兄长。”
方粮官接着刚才的话说了很多:嫡兄如何走动关系,如何拉拢同僚,如何想谋实缺。还有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田产贪墨,商铺走私,军饷克扣。
有些消息,还是徐珩还在京城时就掌握的,只是没打算用。
徐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脑子里却没有嫡兄那张虚伪的脸,没有侯府的金银财宝,只有阿萝。
想她是怎么分析猎物的:看脚印,看粪便,看领地的边界。
他现在也在分析“猎物”,只不过这次的猎物,是他的亲兄长,是整个腐烂的侯府。
“第三,”徐珩说,“帮我联系三个人。”
他报了三个名字:王疤子,北境退下来的老卒,儿子死在战场上,抚恤被克扣过半;李酸儒,刑部管档案的文书,受过他一次恩,妹妹曾被侯府旁支欺辱,被他救了;泥鳅孙,城南乞儿的头儿,他救过他的命。
方粮官倒吸一口凉气:“校尉,你这是要……”
“打草惊蛇,抓其七寸。”徐珩说。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像阿萝在沙地上画陷阱布局:“王疤子知道军中哪些人在贪腐,李酸儒曾管理过侯府的底档,泥鳅孙……他手下的乞丐,是京城最好的耳目。”
方粮官看着地上的线条,看着徐珩眼底的光,理解了他的打算。
徐珩不是要硬碰硬,他是要布一个局,把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你要收集把柄?”
“不止,”徐珩摇头,“我要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最想遮掩什么,最不能让人知道什么。”
阿萝就是这样在山里活下来的,而这京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山林”呢。
“校尉,”方粮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徐珩,是战场上的一把利剑,温和儒雅之下,藏着快意恩仇的性子。可现在的徐珩,身上带着山林的烙印,带着溪水的寒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狠厉与沉稳。
徐珩笑了笑,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总想着光明正大地争,想着靠军功搏一个前程,想着让侯府看得起他这个庶子。
现在的他,只想赢,用尽任何必要手段的赢。
为了自己,为了娘,更为了远在山林里,等着他回去的阿萝。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阿萝煮的野菜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萝,等我。
很快,我就回来了。
18. 第 18 章
阿萝从来没有记录时间的习惯,但是徐珩走后,她就开始记录了。
她怕自己忘记他离开的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她都会往角落的竹筐里丢一根指头大小的树枝,有时候忘记过了多久了,就倒出来数一数。
她找了他一个月,他音讯全无。
后来,她就不找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她搬到了鹰嘴崖的洞穴里,那个地方虽然冷,但是没人知道,她住着比较安心。
徐珩走后第四十天,她回到老宅附近,等着货郎老陈上门,交换过年的物资。
这是过年前最后一次,阿萝告诉老陈以后不必再来了,她搬走了。
去哪儿她不愿意说。
老陈觉得可惜,她虽然只有一个人,交换的东西却不少,有时候能抵得上十几二十户人家的村落,她的东西也好,又实惠,不然他也不会为了她一个人专门跑这一趟了。
“不过搬走了也好,”老陈把她的东西收好,“最近不太平,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山匪,流窜各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撞上了,这两年怎么老是这样!”
老陈说着起了牢骚,阿萝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山里么,不就这样。
除了猛兽毒虫,也是这些残暴之人的庇身之所。
但是在老陈要走的时候,她却忽然问关于外面的事情。
“外面?”老陈一头雾水,“什么外面?外面什么事?”这里群山连绵不见尽头,但是外面的世界却更大。老陈脚走四方,算得上是方圆百里中见多识广的,但相比于外面浩大广阔的天地,他也只是井底之蛙,泉下蜉蝣。
阿萝脸上露出茫然纠结的神色,眉头锁在一起,“军营,或者是京城?”
开春的时候朝廷确实派了一支军队来,说是平叛,在黑熊岭那边打了几仗,后面他们就没关注了。说到底,这些跟他们这些整天只操心糊口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京城。
老陈蹙了蹙眉,“那地方听说可远了,即便是骑快马,也要几十天才能到,如果是走路,恐怕要好几个月才能走到,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这么远吗?!
阿萝心里凉了半截,不再多说,与货郎分别后又在密林里独行。
阿萝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她一个人独居深山,人迹罕至,第二天跟第一天并没有区别,第二个月跟第一个月也大差不差。
天气冷,她出门的时间要少了一些,出去也基本都是捡捡柴。
寂寂洞穴里,她只能听风声,听雨声,听更深的林子里传来野兽嘶吼的声音。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又梦见了徐珩的她忽然忘记他走了多少天了。
她慌乱地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折了一节树枝丢到竹筐里,又把里面的小树枝倒出来,一根一根数,数了一根就把一根丢回竹筐里。
一共九十八根。
徐珩已经离开九十八天了。
这个事情让她心慌,就像被突然跳出来的野猪追,心慌意乱之时忽然发现前面是悬崖,马上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她马上抓住胸口的衣襟,压住快要碎掉了的心。
徐珩,你到底……货郎说京城很远,也许,他才刚到京城也说不定。
是的,他一定是刚到家,他说了,他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暂时还回不来。
只是暂时回不来而已。
阿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天气渐渐转暖,小草从枯败的荒地里冒出来,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逐渐连成片,然后茂密地疯长。
山崖上、密林里、河水边,各种花相继开放,山里变得热闹起来。
起了个大早的阿萝生火烧水,偶然一瞥,就被灿烂的春景吸引了。
这里地势高,可以将大片的山谷尽收眼底。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来,蔚然生秀的山谷蒸腾着晨岚,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各色花树与绿色的树叶交织在一起,在蒸笼一样的山谷里随风飘摇、翻涌。
如果徐珩在就好了,他读过书,一定能把这景记录下来。
徐珩……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他,阿萝心情顿时低落。
已经一百二十四天了,他……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阿萝也不等水烧开,倒了一碗,喝了就用草木灰盖住火,背着背篓出门了。
前两日下山换盐和布料,她听说山匪闹得更凶了。她打算回老宅的想法就这么否决了,还是鹰嘴崖这里最安全。
山路被新草漫过脚踝,沾着晨间的露水,凉丝丝地浸进裤腿里。
阿萝步子不快,沿着崖壁的小径走,指尖偶尔拂过崖边垂下来的藤蔓,嫩芽蹭着指腹,软得像极了徐珩替她擦药时的指尖。
她顿了顿,猛地收回手,指尖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才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恍惚。
她今日是来采菌子的。
春雨过后,松针底下总能拱出肥嫩的青头菌,用泉水焯过,拌上晒好的笋干,就是一顿顶好的饭食。
她动作熟稔,拨开腐叶,见着菌子便弯腰拾起,放进背篓底层垫着的桐叶上,一片挨着一片,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独居多年的习惯,凡事都要归置妥帖,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林间的晨雾散了,鸟雀的叫声密起来,叽叽喳喳的,衬得周遭更静。
阿萝的背篓半满了,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摸出腰间的水囊喝了两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的山坳,那里的野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簇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着花瓣雨。
她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背上背篓往回走。路过那条山涧时,看见涧水里的游鱼多了起来,摆着尾巴在石缝里穿梭。
回到洞穴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把菌子倒出来晾在石板上,又去拾掇柴火,将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
暮色四合,山风卷着花香钻进来,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虫子又叫了起来,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石壁上,孤孤单单的。洞外传来几声鹧鸪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凄清得很。
阿萝忽然想起老陈说的山匪,想起京城的路,想起那遥遥无期的归期。她伸出手,拢了拢面前的火苗,火光映着她的脸,眸子里却没什么温度。
树枝的数量还会一天天多起来,日子也会一天天过下去。
只是这深山里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不知道还要等过多少个轮回,才能等到那个说要回来的人。
蝉鸣的声浪渐渐低下去,山林里的暑气被一场场夜雨后的凉风吹散。阿萝往竹筐里丢树枝的手,开始要拂开落在筐沿的枯叶。
她数过一次,整整三百根。
徐珩走后的第九个月,鹰嘴崖的枫叶红透了半边天。晨雾漫进洞穴时,带着枫叶的气味,沾在阿萝晾在洞口的布衫上,晕出浅浅的红痕。
她把布衫收进来叠好,动作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叠痕压得方方正正,和她码在角落的柴薪、垒在灶边的陶碗没什么两样。
入秋后,山匪的踪迹好像淡了些,下山换粮时,没再听见有人提起。
阿萝照旧是换些粗盐和糙米,不多言,不多看,卖了晒干的药草便转身往回走。只是山脚的野柿子熟了,橙红的果子坠弯了枝桠,她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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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看了半晌,折了根带果的枝,插进洞穴里唯一的陶瓶里。
徐珩在的时候,说过京城的秋也有柿子树,红得像宫墙下的灯笼。
这话他只说过一次,阿萝却记得牢。
她每日出门,不再是采菌子,而是捡野栗。熟透的栗球炸开刺壳,露出褐色的果仁,她捡回来,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等夜里火熄了,扒出来,壳裂肉香。她会剥出完整的栗仁,摆成一小碟,摆在自己对面,就好像有人会吃一样。
石凳被山风吹得发凉,和她遇到他的那一天一样。
夜里的风更冷了,卷着枫叶拍打着洞口的藤蔓,沙沙的响。阿萝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映着石壁上她的影子,还是孤零零的一个。她忽然想起要数数树枝,便起身把竹筐拖过来,倒在地上。
三百一十六根。
她一根一根地数,数得慢,指尖碰到每一根树枝,都像是触到了一天的日升月落。
阿萝把树枝重新装进筐里,抬手抹了抹眼角。她没想哭,只是山里的风太烈,吹得眼睛发涩。
洞外的鹧鸪又开始啼叫了,一声,两声,混着枫叶飘落的声音。
阿萝坐在火堆旁,捧着温热的栗仁,慢慢嚼着。栗肉粉糯,带着微甜,却抵不过心底的那点空落。她望着陶瓶里的柿子枝,望着枝上渐渐干瘪的果子,忽然觉得,这深山的秋,好像比冬还要长些。
鹧鸪的啼声终于被北风撕碎,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阿萝正往竹筐里丢树枝。
指尖触到筐沿的冰碴,她缩了缩手,低头数了数新添的几根,三百四十二根。
徐珩走后的第十二个月,鹰嘴崖被大雪裹成了素白的一片。洞口的藤蔓枯成了褐色的绳,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响。
阿萝的日子照旧过得规整,天不亮就起身,扫开洞口的积雪,拾掇灶膛里的火。
雪封了山,她便不再出门,靠着晒干的菌子、野栗和存着的糙米度日。陶碗摆得整整齐齐,柴薪码在角落,连竹筐里的木棍,都被她按长短归置过一次。
只是洞穴里太冷了,她裹紧了那件缝补过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雪下得大时,她会趴在洞口看。
漫天的雪絮飘下来,盖住山谷,盖住林莽,连鸟兽的踪迹都埋得干干净净。天地间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谁在耳边低语。她忽然想起老陈说的山匪,想起京城,想起那遥遥无期的归期。
三百六十八根那天,雪停了。
阿萝踩着薄薄的雪,出去砍柴。枯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进她的衣领,凉得她一哆嗦。她砍了一捆柴,背在背上往回走,路过山涧时,看见涧水结了冰,冰面下还冻着几片枫叶,红得刺眼。
她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去摸那冰面。冰很冷,冻得指尖发麻,她却不肯停,直到摸到那片枫叶的轮廓,才缓缓收回手。
回到洞穴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把柴薪码好,然后坐在火堆旁,剥着最后一点野栗。栗仁没了往日的甜,只剩一点寡淡的香。她剥出完整的一颗,抬手想往对面的碗上放,手忽然停了。
她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把那颗栗仁放进嘴里。
夜里的风更烈了,拍打着洞口,呼呼响个不停。阿萝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光跳得厉害,映着石壁上她的影子,还是孤零零的一个。
一年了,已经一年了,徐珩,京城再远你也该回来了。
她望着竹筐里的树枝,那成堆的树枝,好像在笑她,嘲笑她自欺欺人,整整一年。
也许,他不是去了京城,而是……
想到这儿,阿萝忽然蜷成一团,那迟来的崩溃与痛哭,终于在压制一年后,爆发了。
19. 第 19 章
阿萝在鹰嘴崖度过了第二个春节。
崖边的那株桃花开了的那天,阿萝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下山,没跟人说过话了。
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可是认真去感受,却又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想随意说些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也懒得挣扎,往角落的筐里丢了一根树枝,背着草药和皮货下山了。
竹筐已经满了,但是她依然在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但是不继续,她就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丢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她必须继续。
徐珩帮她改良过陷阱,这一年抓了不少猛兽。
从鹰嘴崖下去,要一个多时辰才能遇到村庄,村庄人口不多,没办法交换物资,所以她必须再走一个多时辰,前往老鸦集,那里有驿站,人也多,集市热闹。
可是她刚走到村庄外,就看到河水里泡着四五个死人,流动的水里飘着红纱一样的淡淡的红色,遥遥在望的村落冒着不正常的烟。
起火了。
有人强闯村庄了。
那些人还在附近!
阿萝马上作出判断,转头就往山里走。
才走了十几步,微弱的呼救声和着风声传来。
阿萝顿了一下,眼睛四处一扫,看到一个人趴在山路下方,压倒一片草。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想也不想地就跳了下去。
她快手快脚,将人翻过来,并不是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比他大些,也没他好看。
幸好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阿萝按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忍不住苦笑,伸手摸了摸他的侧颈,情况比当初的徐珩好很多。
她能救活。
她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村庄方向的烟更浓了,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模糊的叫喊声,那些声音并未朝这个方向移动,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将人架在肩膀上,带了回去。
拖着一个人,她没去鹰嘴崖,而是去了老宅。
一年多没有人住,本就凌乱的老宅荒芜得不像样子。屋顶漏了,夯土墙塌了一角,曾经干净的院子长满了杂草。
阿萝动作麻利地将那人拖进屋内,远离门口的视线。
她蹲下身,再次检查伤口。他受的是刀伤,在肩胛下方,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伤者是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已经破损不堪,沾满泥土和血污。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完全不受控制。
阿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将伤者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开始清理环境,动作熟练而迅速。
她先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铺上从院中拔来的干草。再撕下自己衣襟内侧较为干净的布条,用雨水浸湿,为伤者擦洗伤口周围。
药粉撒上去时,男子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阿萝重新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虚弱。
她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人,约莫二十四五岁,比徐珩年长些,面容普通,但眉宇间有种朴实的坚毅,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应该是个农人,或是个猎户。
窗外天色渐暗。
阿萝起身掩好破旧的门扉,又从院中找来几块木板勉强挡住墙角的缺口。做完这些,她才在离伤者不远处坐下,从竹筐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子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了。
“争气点,不然我不救。”
那句话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陌生又熟悉。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久未开启的门轴,已经风化腐朽。
鹰嘴崖的日日夜夜,只有风声、雨声、鸟兽声。她对着草药说话,对着陷阱说话,甚至对着那株桃花说话——但那些都只是无声的唇语,从未真正发出声响。
为什么此刻却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开口?
阿萝垂下眼,慢慢咀嚼着饼子,或许是因为在这荒废的老宅里,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中,又面对一个同样受伤的人,某些被刻意深埋的东西被悄然唤醒了。
夜深了。
伤者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干裂起皮。阿萝用布条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水……”他含糊地呢喃。
他伤情没有那么徐珩严重,喝点水也没什么坏处,阿萝又喂了他一点点水,这一次,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初是一片混沌的茫然,随即被惊恐占据。他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阿萝按住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男子愣住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上的伤口,再环顾四周破败的环境。
“你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虚弱,“是你救了我?”
阿萝点点头。
男子哼了几声,才缓过气来:“多谢姑娘……多谢……那些匪徒,他们……”
“匪徒?”阿萝蹙眉。
“是,一伙流窜的土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二十多人……”男子的声音颤抖起来,想起了令人惊惧的画面,“他们突然冲进村子,见人就杀,抢东西,放火……我、我是趁乱逃出来的……”逃跑时,背后挨了一刀。
他的眼眶红了,攥紧了拳头,“我爹娘……我妹妹他们……”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阿萝沉默着,没有安慰,也不追问。在这乱世,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她只是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出血。
“你叫什么?”她突然问,问完,她才发现这个根本不重要。
但是那人却很愿意回答,“陈……陈大山,是山下陈家村的人,姑娘,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她离开村庄那么多年,村子里的人早就不记得还有那么一户人家了。
阿萝没有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山林寂静,村庄方向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只余一片黑暗。
“天亮前,不能生火。”她背对着他说,“你的伤需要静养几日,这里暂时安全,你好好休息。”
陈大山还想再问什么,但阿萝已经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她的姿态明确表示对话到此为止。
后半夜,陈大山因伤口疼痛而辗转反侧,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阿萝没有睡,偶尔起身为他换湿布降温,喂水。每次她靠近时,陈大山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浸润山林的气息。
后半夜,陈大山终于沉沉睡去。
阿萝也跟着浅浅睡了片刻,再醒来,窗户已经漏进微薄的天光。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到院中。
晨雾弥漫,荒草萋萋。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坐在药圃中间认真打理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嘴角不由得一瘪。
那个时候,她依然如往常一样早出晚归,可是知道家里有人等着自己,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回家的路上,脚步都那么轻快。
可是为什么……他不在了……
她想着想着,眼前一片模糊。
“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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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阿萝猛地回神,回头看去,陈大山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上看她,微微佝偻着腰,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立刻压制住眼里的湿意,沉默着没说话。
他的伤看着不轻,但实际上不及徐珩十分之一,徐珩都能活过来,他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是你家?”
“嗯。”
“那怎么……”陈大山看着破败荒芜的景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问。
阿萝也没解释。
“你家里人呢?”陈大山又追问。
阿萝当没听见,转身进屋:“你该换药了。”
明白她不愿意说,陈大山也不再追问,乖乖换药。
接下来的两天,陈大山在老宅养伤,阿萝白天出去采药、设陷阱,傍晚带回食物和水。她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但照顾伤者却细致周到。
陈大山是个话多的人,或许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和悲伤,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关于他的村子,他的生活,他的家人。阿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陈大山以为她对他的事情不感兴趣,试着让她说说自己的事情,比如她为什么住在山里,但是阿萝却只是沉默,对自己的事情绝口不提。
两次之后,陈大山也就放弃了。
没多久,陈大山已经能行动自如了,伤口也开始结痂。
阿萝将一些草药和干粮放在他跟前,跟他说:“我已经不住在这儿了,以后也不会来了,你多保重。”
陈大山愣了片刻,才讷讷开口,“我爷要下山去了,得回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
阿萝随意点点头,让他小心些,说:“山下可能还有土匪。”
“我知道,”陈大山苦笑,“但我必须去,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陈大山记下了。如果……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来报答你。”
又是一个要离开却承诺会回来的人。
阿萝摇摇头:“不必。”那个人都没回来,其他人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送走陈大山后,老宅又恢复了寂静。
阿萝却没有立刻返回鹰嘴崖,她在老宅多待了一天,慢慢清理院子,修补屋顶,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之后,她带着所有能用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上鹰嘴崖。
回到崖上洞穴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她整理完东西,走到崖边,那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吐出一口仿佛在胸中堆叠多日的气息,长长喟叹,“花又开了,徐珩。”
她仰头望着树梢和天空,眼睛沾上薄薄的湿意,也不知道在问谁,“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晚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坠下崖去。
阿萝站在崖边,看着暮色四合,灰蓝色的天空笼盖着连绵的群山,最远处的山巅,还保留着一抹亮色,似乎是天没黑。她忽然想,远山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的呢?会天黑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见了生人,她肚子里装满了话,想要跟那个人说。
她想告诉她,今天她救了一个人,那人不是他,但她还是救了。
想告诉他,老宅的药圃荒了,但是她又在别的地方开了一块。
想告诉他,她现在布的陷阱比之前好了很多,月前还抓了一只很大的野猪。
可是山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听。
她的话就像丢进了无底洞,没有半丝回响。
她回到洞内,捅开火塘,架上一锅水。火光亮起,照亮了整个山洞,也照亮正蹲在角落里,孤零零地数树枝的人。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过耳。
20. 第 20 章
进入盛夏后,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
这天,阿萝被一场暴雨吵醒,她坐起来,随手折了一节树枝,正要丢过去,却发现竹筐已经满了。
其实之前就满了,但是她没管,现在发现已经满溢出来了,有些树枝已经掉落在地上了,不能不管了。
反正今天没事,她就再编一个更大的好了。
洞外暴雨如帘,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雷声在远山滚动,偶尔一道电光撕开昏暗,照亮崖壁上飞泻而下的瀑布般的水流。这样的天气,哪里也去不了,正好做些室内的活计。
天色太暗,洞穴内更是如黑夜一般。阿萝点了油灯,将满溢的竹筐挪到一旁,取出存放的藤条。这些藤条早已处理好,柔韧干燥。
她坐在灯下,听着雨声,手指熟练地开始编织。
起底,立经,一圈圈盘绕,交错,收紧。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规律而熟稔的节奏。
编织是件需要耐心的事,正好消磨这漫长寂寞的雨日。
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想起徐珩在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大雨天。两人困在屋里,他看着她处理草药,有时会试着帮忙,却总是笨手笨脚。更多时候,他坐在一旁,擦拭她的刀,或是在地上画些她看不懂的图样。
那时屋里总有一种安静的陪伴感,即便不说话,心里也是满的。
手指被坚韧的藤条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阿萝回过神,将藤条在掌心绕了绕,继续编织。
新的筐体渐渐成形,比旧的那个足足大了一倍,也更规整,她的手艺在独居的岁月里磨练得越发精熟。
雨下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阿萝编好了新筐,把旧筐里的树枝倒进去,再加上一根——她依然坚持记录徐珩离开她的时间,只是有段时间没数了。
她生起小小的火塘,煮了一锅野菜汤,就着一点干粮慢慢吃着。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映着四壁孤独的影子。
此后十几天,天气时晴时雨。阿萝照常采药、打理陷阱、晾晒皮货。她没再去老宅那边,也没见到陈大山。
山林很大,若不是刻意相约,即便住得不远,也可能再也见不着。她没太在意,陈大山有他自己的生计要忙,她也是。
这天,她去往一处较远的向阳坡采集一种夏日才有的草药。那里离她的鹰嘴崖和陈大山的村子都有一段距离。正弯腰寻找时,忽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动的窸窣声。
阿萝警觉地直起身,手握住了腰间的柴刀。
下一瞬,一个人影从灌木后踉跄冲出,却是陈大山。
他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加憔悴,衣服刮破了几处,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种焦灼的慌乱。他看到阿萝的瞬间,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濒临绝望的人抓住了浮木。
“阿萝姑娘!”他几乎是冲到她面前,气息不稳,“我……我找了你好几天!去了崖下,喊你,你没应,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
阿萝松开握刀的手,眉头微蹙:“找我?何事?”他能找到崖下,阿萝并不觉得奇怪,靠山为生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人活动过的痕迹。但是崖上的洞穴却并不好找,所以她也不担心。
她的平静让陈大山的激动显得有些突兀。
他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神却依旧黯淡痛苦:“我……我爹娘和妹妹……都死了……”在这世上,他再没亲人了。
“我……我给他们立了碑之后,又去了更远的镇上,想打听还有没有幸存的乡亲,可是都没有……大家都死了……”全村就活了他一个。
因为他足够幸运,遇见了救他的人。
他哽咽着,望向阿萝,“再回来……村子里是待不下去了,我葬了乡亲,就去山坳的猎棚,可总觉得待不住,心里空得慌。就想……就想上山来看看你在不在,跟你说句话。”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茫茫山林,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笼罩着他:“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崖下喊了许久,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怕你像之前救我那样,遇到了什么危险,却没人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
阿萝明白,家人的惨死终究是难以愈合的创伤,山坳猎棚的独居生活,或许在最初提供了一丝逃避的安宁,但时间久了,那份孤独和悲伤反而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需要一点人声,一点确认,确认这山里不是只剩他一个活人。
“我没事,”阿萝言简意赅,“采药,走得远,并不常在家。”
陈大山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一种茫然:“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阿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他当初在老宅醒来时的悲痛,沉默片刻后问道:“之后,如何打算?”
陈大山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定:“我不想回山坳了,那地方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他看向老宅的方向,“我……我去你救我的那处老宅,那儿……好歹以前是人住的地方,有灶有墙。我把它修一修,住那儿……行吗?”
阿萝有些意外,老宅比他的山坳猎棚更靠近山脚,离被毁的村庄也更近,某种意义上,是更直面伤痛的地方。但他选择那里,或许是因为那里曾有“人”救过他,残留着一丝温暖的记忆,也或许是,他想在一个有屋顶有围墙的、更像“家”的地方,尝试重新开始。
“随你。”阿萝没有反对,反正她也没打算回去住了,既然他想住,便住吧。
陈大山似乎因为她没有拒绝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笑意:“嗯,我就住那儿。你放心,我不会……不会打扰你的清净。就是……万一,万一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我打到大的猎物,我该去哪里找你呢?”他语无伦次的,想要维系着这条微弱的联系。
“不用找我,在山里活着要靠自己。”
“但那是你家,你为什么……你不打算回来了吗?我能把屋子修好的,你可以……”
他的话越说越急,阿萝直接打断,“我有地方住,也不打算回去,你安心住。”
陈大山顿时哑了。
阿萝也不管他,背上半满的竹筐,准备离开。
“阿萝姑娘!”陈大山又在身后叫住她。
阿萝回头。
陈大山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有挥之不去的悲伤,还有一些阿萝不愿深究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当初救我。也多谢你……还在这山里。”
阿萝看着他又弯腰一次,没说什么,转身没入林间。
她没有告诉他鹰嘴崖的确切路径和上去的方法。那是她最后的堡垒,只属于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陈大山住在老宅,便住在老宅吧。隔着这段距离,互不侵扰,偶尔照应,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又过了些时日,阿萝一次下山经过老宅附近。她远远望去,发现那荒废的宅院果然变了模样。
坍塌的一角土墙被重新垒砌,糊上了新泥。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的茅草,整齐厚实。院中的杂草已被清理,开出了一小片规整的菜畦,嫩绿的菜苗刚刚冒头。门口甚至还挂了一串风干的野辣椒。屋顶上飘出袅袅炊烟,在夕阳下透着平淡的生活气息。
陈大山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个木盆,神情专注。他似乎真的在那里安顿下来了,用双手一点一点重建了一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家”。
阿萝没有走近,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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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看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去。
老宅有了人气,鹰嘴崖依旧悬于尘上。两者之间,是蜿蜒的山路,是寂静的树林,是两个人各自背负的过去,和维持着适当距离的、孤独的现在。
有时候,陈大山会帮她从镇子里换一些米和盐回来,也会送她一些肉。
阿萝没有拒绝。
她觉得,十天半个月有个人跟自己说几句简单的话,也挺好的。
日子枯燥又平稳的过着。
这天,阿萝简单吃过早食,就背上新的竹筐,系紧绑腿,戴上宽大的斗笠。
走出洞口,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一个巨大的蒸笼。林间的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偶尔才响一两声。蝉噪却陡然拔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哑而持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听得人耳蜗发胀,心里无端烦躁。
山路被疯长的野草侵占了不少,草叶边缘锋利,划过皮肤便是细细的红痕,很快又被汗水浸得刺痛。
各种小虫也活跃起来,嗡嗡地绕着人飞,驱之不散。阿萝不时挥动手臂,步伐却稳定如常。
她熟悉盛夏山林的脾气,它会用酷热、潮湿和无处不在的虫豸考验每一个闯入者,同时也慷慨地奉献出最丰饶的药草和果实。
溪涧的水位比春季低了许多,露出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
水流也缓了,不再喧哗,只在石缝间潺潺低语,清澈见底。
阿萝踩进水里,沁凉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暂时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她沿着溪岸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处巨石遮蔽的阴湿角落,找到了那几株七叶莲。
叶片果然肥厚墨绿,背面凝着细密如珍珠的露水,在幽暗处闪着微光。阿萝小心地用骨刀刮取,收入特制的竹筒。做完这些,她的里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日头越来越高,林间愈发闷热,几乎透不过气。阿萝寻了处树荫坐下,就着溪水吃了些干粮。水很凉,入喉舒爽。她摘下斗笠,用手掬水拍打脸颊和颈后。水面映出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被热气蒸出的薄红。
歇息片刻,她打算绕道去查看几处陷阱。
刚起身,忽然听到侧后方林中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动。
像是什么重物,被缓慢地拖行,还有……压抑的喘息?
阿萝瞬间警觉,悄无声息地隐入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到一个人影正艰难地拨开藤蔓前行。
是陈大山。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水和泥污,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新砍原木,另一只手还拖着一捆细些的木料。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拉得极长,显然累极了。
他行进的方向,正是通往老宅的那条路。
阿萝想起上次见他时,他说要修葺老宅。看来他不仅修了,还在不断加固、扩建。扛着这么重的木料,在这种天气里走山路,简直是在拼命。
陈大山走到一处稍平的地方,终于支撑不住,将肩上的原木“咚”地一声卸下,自己也瘫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抓起腰间的水囊猛灌了几口。他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木屑和尘土,显得很是狼狈。他望着地上的木料,又望向前方山路,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坚持。
他没有发现阿萝。
阿萝静静看着,没有现身。陈大山选择用自己的力气重建生活,这是他的路,他的挣扎。她不会干涉,就像他也从未试图爬上鹰嘴崖一样。
等到陈大山歇够了,重新扛起木料,步伐蹒跚地继续前行,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阿萝才从藏身处出来。
她沿着自己的路继续走,检查了几个陷阱,只收获了一只野兔。山里的动物在盛夏也显得懒洋洋的,踪迹都少了。
21. 第 21 章
林木高耸密集,山路蜿蜒曲折,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似乎处处不同。草木更葳蕤了,一些曾经的小径被野草掩埋,又有新的兽道被踩出。
徐珩的心跳随着每一步接近老宅而加快,近乡情怯,此刻他深刻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个地方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因为这里有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二十个月,六百多个日夜的煎熬、布局、算计,终于在此刻化作脚下急切却又略显踌躇的步伐。
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阿萝或许出门去了,房屋空荡荡的,他可以给她做饭,等她回来;也有可能,她正在门外晾晒草药,背对着他;她也许听见脚步声,愕然回头,眼中先是惊疑,继而迸发出他期盼已久的光芒,向他奔来……
他特意整理了仪容,洗净了满身风尘,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尽量抹去那些血腥和颠沛的印记,以一副齐整的模样,回到她面前。
也不知道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她……想他吗?
转过熟悉的山坳,老宅的轮廓映入眼帘。
但是徐珩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老宅还在,却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老旧的土墙被重新垒砌得整齐结实,糊着光滑的新泥,屋顶的茅草厚实均匀,显然是新换的。
屋外的荒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畦长势喜人的青菜,边上还用竹篱笆规整地围了起来。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干枯的菌菇,还有几张硝制好的兽皮。
袅袅飘升的炊烟,在傍晚宁静的空气里徐徐上升。
一切看起来充满了安宁的而扎实的生活气息。
可是,这不是阿萝的气息。
至少,不全是。阿萝会种草药,但不会如此细致地莳弄菜畦;她会硝皮子,但不会这样整齐地挂在檐下;更重要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一个勤恳男性重建家园的粗粝而蓬勃的感觉,让徐珩的心脏骤然收紧。
脑海里瞬间飞过千万种可能,乱糟糟糊成一团。
徐珩几乎腿软,他努力均匀呼吸,缓步靠近。木门虚掩着,里面有细微的响动。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火塘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背对着门口的男人闻声转过身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材结实,手里还拿着一个正在修补的竹篓,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起初是疑惑,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气质的男子时,立刻转为警惕。
他立刻站起来,注视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徐珩心中的激动和期盼如同撞上冰山的火炭,嗤啦一声,冒出刺骨的寒意和迷茫。
不是阿萝,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如此自然地待在这个他和阿萝曾经共同生活过、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地方。
陈大山也同样绷紧了身体。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着普通,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同于山里猎户或农人的气质,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种隐隐的、让他感到不安的压力。
是那些土匪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祸患?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都充满了戒备和质疑。
徐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还是熟悉的格局,但添置了不少新的、粗糙实用的家具物件,墙角的柴垛码得整齐,水缸是满的,灶上炖着东西,香气飘出来。
这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几乎覆盖了旧日的影子。
“我找这屋子原来的人,”徐珩盯着陈大山,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丝紧绷,“一位姑娘,叫阿萝,她在哪里?”
阿萝!
陈大山心头巨震。
他果然是为阿萝姑娘来的!看他的样子,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眼神里的急切和深藏的戾气交织……是仇家?还是负心人?
不管是什么,阿萝姑娘独自隐居崖上,必然有她的理由,决不能轻易泄露她的踪迹!
陈大山握紧了手里的竹篓边缘,指节发白,脸上却努力做出茫然的表情:“原来的主人?我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这屋子就空着,破败得厉害,我看没人住,就自己收拾了住下。”
他语气生硬,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固执和戒备,“没听说过什么阿萝,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早就没人了。”
早就没人了……
徐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锤击中,空着?破败?早就没人了?阿萝呢?难道……难道阿萝真的不在了?或者,已经离开了这片伤心地?不,不可能!
阿萝对这片山林的依赖,他是知道的,除非……
离别时的仓促和兵荒马乱,霎时卷起各种可怕的猜想,它们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瞬间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撒谎!她之前就在这里住,你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几次死里逃生,数年血火淬炼出的威压,哪怕刻意收敛,也足以让普通人感到窒息。
陈大山被他逼近的气势所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立柱,心中惊骇更甚。
这人绝对不简单!但他骨子里那股保护恩人、守护秘密的倔强也冒了上来。
陈大山猛地挺直腰板,尽管手心冒汗,却瞪着眼睛回道:“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山里头,废弃的老屋子多了去了,谁都能住!你到底是什么人?找人家姑娘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陈大山见对方眼神阴沉,似乎又要逼问,情急之下,竟抡起手里那个半成品的竹篓,朝着徐珩砸了过去!他没什么章法,纯粹是蛮力一搏,想吓退对方或制造混乱。
徐珩眉头一皱,侧身轻易避开。
竹篓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向墙角。陈大山一击不中,更是慌急,又操起墙边一根抵门用的木棍,嚎了一嗓子,不管不顾地冲徐珩劈头打来。
徐珩心中焦虑如火,又见这人如此顽固阻拦,甚至动手,当下也不再客气。他身形微动,出手如电,一把抓住袭来的木棍,顺势一拧一送。
陈大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木棍脱手,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倒退,“砰”地撞在墙上,震得屋顶落下些许灰尘。
实力的差距一目了然。
陈大山捂着发麻的手臂,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瞪着徐珩,眼中除了愤怒和警惕,更多了一层恐惧,但紧抿着嘴,依然不肯松口。
徐珩看着他这副拼死维护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越来越重。
这人为何如此紧张?如此拼命隐瞒?难道阿萝真的遭遇了不测,而他是知情人?或者……
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荒唐的猜测一浮现,徐珩几乎被心底窜起的火吞噬了。
他缓步上前,逼视着陈大山,一字一句,寒意森森:“我最后问一次,阿萝,在哪里?”
陈大山喘匀了气,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死了!听说原来住这儿的人早就死了!狼叼了还是摔下山了,谁知道!反正我来的时候,这就是个空屋子,又脏又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你要找,去山里头找白骨吧!”
“死了”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剿灭了徐珩的火,狠狠扎进他的耳膜,直刺心底。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这可能是谎话,但那瞬间席卷而来的恐慌和剧痛,几乎击垮了他这两年来全靠“回去见她”这个念头撑着的意志。
他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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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陈大山,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陈大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却硬撑着不躲不闪,只是眼神里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出卖了他。
徐珩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老宅。他需要冷静,需要证实。
阿萝不会死,不能死!那个男人在说谎,一定在说谎!
可他为什么要说谎?
徐珩站在老宅外,看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宁静院落,只觉得那烟火气无比刺眼。
这里曾经是他和阿萝的避难所,如今却被一个陌生男人占据,而阿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希望与恐惧激烈撕扯着他。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老宅,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开始在山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想找人打听,可山里几乎没有人烟。他跑到山下去,让守在山下的老秦去问,可山下已经没人了。
他望着已经成为荒村的村落,还有村外杂乱的坟茔,心头的恐惧更甚。
群山万壑,无论是谁,多少人数,死亡都是无声无息的。
老秦望着才一天,就迅速憔悴的人,劝慰道:“大人不必太忧心,这片林子茫茫有数百里,一时找不到一个人再正常不过了……何况,那个姑娘若真在山里生活那么多年,是不会轻易出事的。”
他之前奉徐珩的命,将赵虎打了一顿,可是他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到白石镇,就去向程景将军告假,什么也不顾地就往这里来。
在来的路上,他才知道他是来找一个姑娘的。
可什么样的姑娘,会自己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呢?
徐珩只是慌乱地望着郁郁葱葱的群山,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鹰嘴崖……鹰嘴崖在哪里……老秦,你马上去,去更远的村落,问一问,有没有人知道鹰嘴崖在哪里?若有,愿为向导,可出重金,多少都可以。”
“是。”老秦骑马而去,直到第二日才回来。
可是他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都问遍了,却无人知道阿萝所说的鹰嘴崖。
徐珩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深山老林的,山哪有名字,不过是随便取罢了。阿萝说的鹰嘴崖,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珩一阵眩晕,扶着路边的树才勉强站稳。
他挥退老秦等人,又孤身没入林间。
阿萝不会离开这片山,他只要一寸一寸地翻找,就一定梦找到她。
生,死,他都要找到她。
三天,徐珩像疯了一样,踏遍了老宅周围可能范围内的山岭沟壑,不眠不休,眼睛布满血丝。
山林绵延无际,草木层层叠叠,幽深渺远,鸟兽神出鬼没,而阿萝,依然无影无踪。
心中的恐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陈大山那句“死了”的诅咒,和眼前一次次毫无结果的寻觅,交织成最残酷的折磨。
在山外等了三天的老秦带着人上来寻他,被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劝他算了,这山里太大了,别说是一个人,即便是一支军队,也会被这海一样的莽莽林海淹没了的。
刚说完话的老秦忽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眼,忙不迭补充:“找不到也是好消息,说明阿萝姑娘安全无虞!”
徐珩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老秦松了一口气后,又忍不住苦着一张脸,“大人多日未归,安人已经问了多次了,你……”
但是徐珩不管不顾,“等我找到人,自然会回去。”
他成了失去方向的野兽,丧失了理智。
怕他就这么死在山上,老秦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母亲乔氏接上来劝他,但徐珩一句也听不进去,面对母亲的眼泪,他也毫不妥协。
他就这么固执地,在山里寻找,像是失了魂的人,固执地寻找着他的灵魂。
22. 第 22 章
草木葱郁,不知从何处奔涌而出的清浅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走了半日的阿萝坐在溪边休息,吃了几个果子。休息片刻后,她背着半满的竹筐,顶着烈日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向前走,越过溪流,转入树林茂密的山道。
偶然一抬头,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山道转弯处,一个身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个身影风尘仆仆,衣衫似乎是新料子,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有些脏,腰背依旧挺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笼在阴影处的他,看着似乎有说不出的……疲惫和……破碎。
他正仰头看着某处山崖,侧脸的线条,下颌的弧度,甚至握着水囊的指节用力方式……
他们现在,只隔着一束强烈到晃人眼的阳光。
阿萝梦游一样,往前走了好几步,脚步才猛地顿住,竹筐从肩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散落出来,可她浑然不觉。
那人被声响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风声、鸟鸣、身后的溪流——都在这一刻极速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剧烈放大的影像,和胸腔里那擂鼓般几乎要撞出来的心跳。
徐珩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瞳孔一缩,像是不敢置信,死死盯着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冲刷着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阿……萝?”徐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和一种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小心翼翼。
两个字,像钥匙,猛地打开了阿萝身上某个锈死的开关。
她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沾着灰尘的脸颊滑下,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抖。
看到她流泪的瞬间,徐珩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轰然倒塌。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顿时将他吞没。
他先是迈出一步,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面前,双手颤抖着抬起,想要碰触她,又怕这是幻觉,一触即碎。
但最终,在一股强大的力量的驱使下,他还是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山林气息的味道……是她!真的是她!
“阿萝,阿萝……”徐珩一声声呼唤着她,手臂收得极紧,直接勒得阿萝双脚离地,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侧,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这个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真正倒下过的男人,此刻抱着以为永远失去却又失而复得的珍宝,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阿萝被他抱得生疼,却不曾反抗,而是同样用尽全力回抱住他。指甲隔着衣物深深掐进他的脊背,几乎将他的衣服抓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真的存在。
眼泪汹涌不绝,沾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两年……不,是二十个月,六百多个日夜的等待、担忧、孤寂和说不出口的恐惧,以及因无力干涉而茫茫不绝的绝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山道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像是两棵历经风霜终于重逢的树,在寂静的山林里,无声地宣泄着滔天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激荡的心潮才稍稍平复。
徐珩微微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擦拭她脸上的泪痕,自己的眼睛也灼热一片。
“阿萝……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疲惫,带着哭泣之后的浓重鼻音,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恨和心疼。
“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我以为……”他说不下去,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两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阿萝任由他擦拭,仰头痴痴看着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一个声音,“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没死,真的是太好了……
山风吹过,头顶枝桠沙沙涌动,地上斑驳的树影左右移动。
阿萝看着他眼中深埋的疲惫和风霜,也看着他完好无损、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理智慢慢回笼。
是的,他回来了。
他平安无事……他平安无事,却狠心一走了之,半点消息也没有。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悬崖上,日复一日地等待,看着桃花开了又谢,树叶绿了又黄。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故事回来了。可那些他缺席的日夜,那些她独自捱过的恐惧和寂寞,也真真切切。
阿萝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猛地偏头,避开了他温柔擦拭的手指。
徐珩的手僵在半空。
阿萝用力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
徐珩的手臂下意识地箍着她的腰肢,她抬起眼,那眼神让徐珩心头一紧。
刚才的激动和脆弱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疏离和深沉的怒气,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冰冷。
她奋力挣开他的拥抱。
徐珩连忙松开她,尽管他很清楚,只要他不撒手,她必然挣不开。
她看也不看他,退后弯腰,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动作有些粗鲁,带着明显的情绪。
“阿萝?”徐珩不明所以,心慌地跟着蹲下,想帮她捡。
阿萝却猛地拍开他的手,发出清脆的一声。抱起收拾好的竹筐,背到背上,转身就走,步伐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像是匆忙避开什么极讨厌的人。
徐珩彻底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转弯处的阴影里。
手上被她拍打的地方微微发麻,心却极速地沉了下去。重逢的狂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拒之千里。
徐珩愣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阿萝生气了!
他一走就是二十个月,留她一人在山里苦熬苦等。
这两年,她肯定很担心他,肯定牵肠挂肚。
她气他,气他杳无音讯,气他让她等了那么久,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徐珩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慌张,有心疼,也有一丝无奈的苦涩。
他连忙抬脚跟了上去,不敢靠得太近,怕再惹恼她,又不敢离得太远,怕再次在深海一样茫茫无际的山林里失去她的踪迹。
山路蜿蜒向上,越来越陡峭。徐珩看着前方阿萝沉默而固执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攀爬、绕行,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她独自生活的印记。
徐珩眼睛紧紧锁着眼前人的背影,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晃,侧前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猛地杀出一个人来!
那个堂而皇之住在她家里,还骗他说阿萝死了的男人!
陈大山手里紧紧握着一柄用来叉猎物的锋利铁叉,双目赤红,脸上混合着愤怒、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巢野兽,几个大步就冲到了徐珩和阿萝中间,将阿萝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铁叉的尖头直指徐珩,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站住!不许你再靠近她!”陈大山低吼,面色发红,“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追到山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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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碰阿萝姑娘一根头发!”
自从知道有人来找阿萝,他就担心得不行,可是他又联系不上阿萝,只能在附近晃悠,终于,被他遇上了!
只是陈大山不知道,要不是他,徐珩也找不到这里来。
彼时徐珩已经在山里硬撑了数日,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可茫然间,躺在荒草里的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陈大山当时虽然声称不认识阿萝,但是他的神情……
慌乱、恐惧、急切……他一定认识阿萝,甚至,他还知道她在哪里!
实在是想不到其他办法的徐珩只能一刻不停地跟在他身后,几天下来,终于找到了阿萝。
徐珩猝不及防,被迫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如此自然地、以一种保护者甚至带着某种占有意味的姿态挡在阿萝身前,他胸中那股失而复得的柔情和愧疚,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刺痛和怒意取代。
醋意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脏。
“让开,”徐珩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陈大山紧握铁叉的手,“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你休想!”陈大山寸步不让,反而将铁叉又往前递了半分,尽管面对徐珩的气势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但保护阿萝的念头压倒了一切,“阿萝姑娘不想理你!你赶紧滚出山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被挡在后面的阿萝,在陈大山冲出来的那一刻就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
陈大山笨拙却拼死的维护,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没想到,在这孤寂的山里,除了记忆中的徐珩,竟还有另一个人,愿意为她举起武器,对抗未知的危险。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稍纵即逝。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漠然。她不在乎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不在乎陈大山的误解,甚至此刻,也不太在乎徐珩的焦急与醋意。
她再也不想再承受那种短暂陪伴之后又离去的痛苦,在这片深山里,她不需要也不想依靠任何人,无论是陈大山,还是徐珩。
她都不需要。
她现在只觉得很累,重逢的巨大冲击,积压两年的情绪反噬,以及眼前这混乱的局面,都让她只想逃离。
于是,在陈大山与徐珩对峙的紧绷空气中,阿萝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紧了紧背上的竹筐,迈开脚步,继续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走去,仿佛身后那场因她而起的冲突,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冷漠,像一盆冰水,同时浇在了两个男人心头。
陈大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阿萝决然离开的背影,又紧张地盯回徐珩,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拦着,还是该跟上去。
徐珩则看着阿萝毫不留恋的背影,再看向眼前这个满脸敌意的男人,只觉得碍眼无比。心中的焦灼和醋意,以及一丝被无视的恼火交织翻滚,几乎要冲破理智。
暂时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更不愿意让阿萝再生气的徐珩只能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咬牙切齿,“你让开!”
“你离她远点!”陈大山举着铁叉,目眦欲裂,一副鱼死网破的气势。
两个男人在狭窄的山径上互不相让,一转眼,阿萝已经消失不见了。
徐珩心里一着急,劈手夺下铁叉,将陈大山推到一边,拔腿追了过去。
可枝桠横斜荒草连片的小路上,哪里还有阿萝的影子。
“阿萝……”徐珩心慌意乱,慌忙追赶寻找。
狼狈爬起来的陈大山僵在原地,望着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更高处密林中的身影,山风吹来,他只觉得满心都是无措的冰凉,和一种隐隐约约的、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慌。
23. 第 23 章
回到鹰嘴崖洞穴里,阿萝没有片刻耽误,开始整理今天采来的药材。
规律的生活秩序,会让她的心稳定。
以往是这样的。
但是这次没有成功。
整理完药材,她开始做饭,饭才吃了一半,她就觉得喉咙堵得慌,半点都咽不下去了。
天黑了,没有月亮,洞穴在刮起了呼呼的风,明天或许会有一场大雨。
她在洞穴外徘徊,耳边除了山风摇动树木的声音,还有夜枭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熊吟狼嗥。
找不到她,他会自行下山的吧?
或者是去老宅?
天这么黑都不知道回去,死了活该!
阿萝愤愤想着,脚却不受控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摸黑下崖了。
不得不说徐珩的方向感很好,在这茫茫大山的密林里,即便是资深老猎户一不小心也会迷路,但是他居然没有走远。
她走了一段山路,就看到他在背风处生起了火,坐在火边发愣。
看到他安然无恙,阿萝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想,被他发现了。
“阿萝?!”他连忙起身追了两步,声音既惊且喜。
阿萝被钉在了原地。
其实从午后到现在,她一直都很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遇见他了,他真的活着回来了吗?
毕竟过去两年里,她无数次梦见他回来了,她抱着他哭,醒来却只是越发空寂的山林。
但是现在,她确定了。
他没死,他还活着,还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他还活着,真好。
阿萝轻轻舒气,将这两年来一直盘旋在她五脏六腑的那股不安和恐慌都吐了出去。
徐珩见她没有走,大着胆子走到她身后,见她还是没动,又慢慢绕到她面前。
她背着火光,眼眸明亮,泛着可疑的水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心里既难过,又感动。
“天黑,山里危险,快回去吧。”阿萝一吸鼻子,说出的话还是硬邦邦的。
但是徐珩不在乎,“不要。”他拒绝。
阿萝听出了莫名其妙的任性,不由朝他瞪眼。
谁给他的底气,敢跟她任性?!
这么久没回来,他还有理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距离火堆七八步的地方“对峙”着,只是一个人满眼愤怒,另一个却一身柔情。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绝不无功而返。
阿萝气得想一拳打他胸口,“随便你!”
不怕死就留下吧。
阿萝丢下三个字,抬脚就想绕开他回去,他却一伸手拦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你……”阿萝愤怒。
“我想你了,”徐珩双手藤蔓缠树一样缠着她,将她紧紧锁在怀里,两个人中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阿萝,我想你了。”
他又说了一遍,轻轻地就让阿萝散掉了挣扎的力气。
她伏在他怀里,下巴枕着他的胸骨,收着气一言不发,不让气息泄露自己的情绪,但是眼泪却沿着眼角流向鬓边。
“从跟你分开的第一刻,我就想你。”徐珩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下巴探寻着,一点点蹭进她的颈窝里,因为唯有这样,才能抚平自己这一路的血雨风霜,这几日的心碎欲狂。
“被逼着跳下溪崖时,我想的还是你。”
“不是怕你等不到我,而是怕自己见不到你。”
“也是到了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那么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阿萝,我真的好想你。”
“没有我,你依然是那个在山林里好好活着的阿萝,可是阿萝,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是谁,该去哪里了。”
“所以我活着从水里爬了出来。”
“我在洞穴里高烧不退,梦里见的人还是你。”
“所以我又活下来了。”
“我总是想着你,我……”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阿萝突然打断他,语气很平,却又很冷。
徐珩泉水一样奔涌的话如遇山阻,戛然而止。
阿萝继续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你再想我,也没有来找我,一点音讯也没有,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到躺在山洞里好几天都没有动?难过到要死了?!
阿萝满肚子委屈,在无数个绝望远远多过期望的日子里,她曾经想过如果他回来了,她一定狠狠地打他咬他,一定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
可是,她却没有,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但是徐珩依旧没有松开她,依然抱着她,双臂铁一样地箍着她。
夜风乍起乍落,扑棱得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呼啦作响。
盛夏时节,两个人穿得都不多,山里的寒意从地下蔓延,两个人都有点冷了。
“徐珩,”阿萝的眼睛直愣愣地望向漆黑的虚空,“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决定不要你了。”
寥寥两句话,随着风呼啦一下子飘远了。
话语轻飘飘地从心上划过,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但是下一秒,又像会回旋的利剑一样,在不远处回还,深深地扎进徐珩心里。
慢半拍的疼痛剧烈而深刻,迅速随着血液遍布全身。
“不,不要……”他像是濒死之人,奋力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更用力地、死死地抱住阿萝,“别不要我,阿萝……”
可就在阿萝快要断气时,感觉不到任何回应的他又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双手颓然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靠着阿萝,继而顺着阿萝的身体,跪倒在地。
阿萝说,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徐珩的魂被摄走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失声痛哭。
哭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
他的阿萝不要他了!
“徐珩……”
阿萝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抱住他,想将他扶起来。
可是慌乱之下,她根本拽不动他,“徐珩,你、你起来,你别……”
阿萝企图用理智劝他,可是他哭得撕心裂肺,根本听不进去。她话也没办法说完,自己的眼泪丝毫不受控制,成串的往下掉。
徐珩哭着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像个即将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一样。
阿萝努力地想要劝抚他,可她不仅没把徐珩劝好,反倒是把自己也弄得泪落连珠。
直折腾了好久。
后面的火堆无人添柴,快要熄灭了,两个人即将被黑暗吞没。
深山夤夜,没有火可不行。
阿萝抹抹眼泪,拍拍已经哭到几乎力竭的徐珩,示意他自己只是去添火。可徐珩依然拉着她的手,流着泪就是不松开。
而且阿萝扫了一眼,他捡的柴太少了,根本不可能撑到天明。
阿萝想了想,抚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徐珩,你别哭了,这里不安全,你……你先跟我过去,行吗?”
徐珩闻言,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忙不迭点头。
只要能跟在她身边,去哪里他都愿意。
没办法了,阿萝只能把他带回鹰嘴崖。
山高林密,山间的小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萝走了两步,朝他伸出手,还没等她解释清楚,手五指就被牢牢扣住了。
他的手掌大,手指又扣得紧,她的整只手都被撑开了,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崎岖狭窄的小道,穿过遮蔽小径的枝叶藤蔓,终于到了她的居所。
阿萝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从他的指缝里抽出来,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人真是太有本事了,第一次出现,就让她带他去了老宅,时隔两年,第一次出现,又让她带他来了她决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鹰嘴崖。
也不知道是哭过一顿心情好了些还是觉得失声痛哭很丢人,上了鹰嘴崖后,徐珩显得非常平静且乖巧,烧火、烧水,忙完就躲在一角,一言不发,绝不碍事。
阿萝也不管他。
她心情也很乱。
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而不管,她是万万做不到的,可是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跟他像两年前一样好,她也做不到。
今晚上就暂时这样了,可是天亮以后呢?
该怎么办?
正烦着,徐珩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阿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嘴巴半张,望着徐珩。
后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无辜地看着她。哭过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可怜兮兮的。
“剩饭,要吗?”
“要。”
两个人有了第一次正常的沟通。
阿萝随意热了热,就连锅带勺一起递给了他。
勺都是他走之前自己做的。
徐珩显然也认出来了,望着勺好一会儿,才默默吃东西。
半锅剩饭,被他一扫而空,一点残渣都都不剩。
阿萝怀疑她如果忘了,都会以为这是已经清洗过的。
阿萝看稀罕物种一样的眼光太灼人了,徐珩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低声解释:“我……好多天没吃东西了。”为了找到她,他只能不分日夜全程盯着陈大山,陈大山吃饭睡觉时,他都在外面悄悄守着,一步也不敢离开,当然吃不上饭。
但是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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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此刻之前,他根本不觉得饿。
阿萝深吸一口气,不说话,拿了锅和勺去外面清洗。
洗完,她又在角落里翻出两个土瓜,丢进火里烤。
徐珩眼睛一酸,抿着嘴不说话。
阿萝也不说话。
两个人守着火塘,沉默不语。等时间差不多了,阿萝将两个土瓜都翻出来,拍拍灰,全都递给他。
徐珩的视线从土瓜往上抬,眼睛依然是红的,“你呢?”
“我不饿。”阿萝移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双令人心头发紧的眼睛。
徐珩接过去,阿萝转身去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
“你慢慢吃吧,我睡了。”说完,她就在靠洞穴内侧的草铺上,面向墙壁,背对着他。
徐珩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向她,吃着吃着眼睛就又开始湿润。
他没想过阿萝会不要他……他满心欢喜而来,以为到了就能见到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更没想到她不要他……
但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口口声声说不要他的人,又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给他吃喝……
火塘的火慢慢熄灭,洞穴内陷入了黑暗。只有洞口透尽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吃完了东西的徐珩沉默了许久,也不管阿萝是不是睡着了,忽然开口,“你说我来晚了,是心里有其他人了吗?”他想起了住在她家的那个男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黑暗中,阿萝忽然睁开双眼,却不说话。
等不到回应,徐珩一边胡乱地擦眼泪,一边自言自语,“有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把你抢回来……”
只要她还活着,他还活着,无论她心里有人了还是嫁人了,他都会把她抢回来。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是洞穴寂静,阿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中猛然一震。
这……又是何苦……
天快亮的时候,酝酿了一晚上的大雨终于随着惊天的雷电泼了下来。
阿萝又一次从草铺上惊醒,坐起身来。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看到的不再是空荡荡的洞口,而是坐在洞口的徐珩。
一道道强势的闪电撕裂尚且昏暗的天幕,银白色的弧光转瞬即逝,却将黢黑的洞穴照得一片雪亮,也把他孑然端坐的身影,清晰地拓在了斑驳的岩壁上。
他的状况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只是眼睛有点红肿,布满了血丝。
不会是夜里又哭了吧?
阿萝心里一悸,脸上却还是冷着的,目光立刻移开。
徐珩见到她醒了,主动开口,“被吵醒了吗?雨很大。”
但是阿萝没理他。
她说了,不要他了,那就是不要了!
她想着不管怎么样,天亮了先把他赶回去再说,结果……天公不作美。
这雨下的昏天黑地,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又倒回去睡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习惯性地往藤筐里丢了一根小树枝。
丢完,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徐珩。
后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他昨晚上就注意到这个藤筐了,不算大的洞穴里居然有一个那么大的藤筐,装的居然还都是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树枝,偏偏这些小树枝看起来都差不多长短,怎么看怎么突兀怪异,让人想忽视都难。
阿萝移开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开始做吃的。
她冷着脸,却还是做了两人份。
徐珩见了,心中顿时又酸又甜。
两个人吃完,一起沉默地看着洞外的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珩企图打开话题,“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藤筐。
这属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萝气不打一处来,不理他。
“拿来引火的?”他也是跟她一起生活后才知道,生火时要用细小的干透的柴才能烧起来,或者是一些干燥的草或者叶子也可以。
“你不许碰。”敢用它生火试试!
阿萝怎么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徐珩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下午才渐渐停了。
望着慢慢明亮起来的天光,阿萝知道可以赶人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一直在等这样的时刻,但是真的到了,她又觉得开口很难。
几个深呼吸之后,她才冷漠道:“雨停了,你走吧,下山去。”
徐珩一动不动,“我不走。”
阿萝咬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
知道了你赖着不走?!
阿萝瞠目结舌,第一次发现,原来徐珩也会耍赖!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用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24. 第 24 章
雨彻底停歇了,洞外的世界被洗刷得清亮透彻,西斜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岩石和树叶上跳跃,反射出亮眼的光芒。
山涧的水声比往日响亮了许多,洞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徐珩坐在离洞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显得过于侵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在洞穴外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上摸黑上来,他只觉得路又陡又狭窄,大部分路段连一只脚都塞不进去,四肢并用才能勉强通过。
直到现在,他才窥见部分实况。
阿萝所住的洞口高高悬于绝壁之上,四周不是山壁就是林木。
如此险峻,如此孤绝……这就是她这两年的栖身之所吗?
再看向洞口洞内,比他想象的要整洁、有生气得多。晾晒的草药,编织的器具,储存的皮货,甚至那个说不出的奇特又突兀的藤筐……生活的痕迹无处不在,却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孤独。
风声呜咽。
夜里的孤寂更让人心慌。
他不在的这两年,她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
而这,也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一道沟。
徐珩一边看一边觉得心惊,目光控制不住,始终若有若无地跟随着阿萝。
阿萝在整理药架,将受潮的草药摊开。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却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疏离和驱赶的意味。
“我最后说一次,”她背对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眼睛仍看着手里的草药,“下山去,马上。”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她再次要赶他走。
徐珩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声调浸着软软的委屈:“阿萝,别赶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回你来的地方。”
“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软,却异常清晰坚定,“阿萝,我没有家了,你不要我,我就无处可去了……”
阿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更用力地将药草抚平:“我这里,也没有你的地方。”
“有的,”徐珩固执地说,目光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处处有她痕迹的洞穴,“以前有,现在也可以有。”
阿萝终于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却像结着一层薄冰:“以前是以前,徐珩,两年了。”她强调着时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两人心间,“不是两天、两个月,是两年,六百多个日夜,你无影无踪的时候,这里就没有‘你的地方’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昨夜的“不要你了”更让徐珩心头发冷。
那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被孤独固化了的认知。
她把自己保护起来了,像这山崖一样,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知道,”他嗫嚅着,总忍不住靠近她,但是稍稍靠近一点后,又被理智拖回,不得不后退,“我知道我亏欠你,亏欠得太多。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留下,哪怕只是在这山里,离你近一点……让我补偿,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者只是看着你平安。”
“看着我?”阿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你看得了一时,看得了一世吗?下次再有你的‘仇’,你的‘事’,是不是又要一走两年,或者更久?”
“不会了!”徐珩急急向前一步,又在阿萝骤然冷厉的目光中顿住,“阿萝,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了。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发誓。”
“誓言若有用,山石早已开口。”阿萝别开脸,不再看他,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不信,“你走吧,趁天还没黑。”
“我不走,绝不。”徐珩说着,眼睛又红了。
阿萝连忙移开目光,硬着心肠,“我也绝不会留你的。”
拉扯在无声中升级,一个铁了心要留,一个寒了心要赶。
“我不会离开的。”徐珩不再试图用语言说服,他开始用行动“赖”着。
他走到洞口,观察着地形,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清理洞口平台边缘堆积的、被雨水冲下来的枯枝落叶和碎石。
他做得很仔细,将杂物推到崖边清理掉,又用脚将地面稍微踏实。
阿萝在洞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她不理他,自顾自做着手头的活计,将晾晒的皮货翻面,清点储存的粮食。
徐珩清理完平台,见洞内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但不多。他四下看了看,找出一把略显陈旧但还算趁手的柴刀。
“我去附近捡些干柴。”他对着洞内说了一声,也不等阿萝回应,便沿着崖壁旁的小径往下走了一段,在附近林木间寻找被风雨打落的枯枝。
阿萝走到洞口,看着他熟练地挑选、捆绑柴火的身影。湿淋淋的林木间,他的身影逐渐模糊。
这个画面,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又陌生得让她指尖冰凉。
他还是那样,想做一件事,就会默默地、固执地去做。
她捏紧了手指,转身回去,将挂在墙上的熏兔斩了一半,和着一些山菌,放入陶罐,加了水,吊在火塘上慢慢炖着。
徐珩背着一大捆扎实的干柴回来时,洞内已飘起食物炖煮的香气。
他将柴火在洞口一侧码放整齐,规整得如同军营里的物资。然后他站在洞口,有些无措,身上沾着草叶和树皮屑,额角还有细汗。
阿萝没看他,只是将盛着炖肉和汤的陶碗放在平时吃饭的那块平整的石台上,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然后她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到离火塘稍远的角落,默默吃起来。
没有邀请,甚至没有眼神示意。
但那一碗放在“餐桌”上的、冒着热气的食物,在此时此地,胜过千言万语。
徐珩怔怔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角落里面无表情小口喝汤的阿萝,眼眶猝不及防地一热。他用力眨了眨眼,走过去,端起碗。汤很烫,香气扑鼻,温暖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一直熨帖到冰冷的心底。
是熟悉的味道,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是临别前夜,两个人欢喜满足的味道。
一顿饭在绝对的寂静中吃完,徐珩主动去洞外洗干净了碗筷,回来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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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山里的夜晚来得快,凉意也随之降临。
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宿处。
昨日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她也在气头上,没有管他。
但是今天……他昨天已经没睡了,可能之前的几天也没睡,总不能一直不睡吧?
洞穴不大,除了阿萝日常起居的一块地方相对干燥整洁,其余角落堆放着杂物和储存品。显然,这里只能容纳了一个人的生活。
徐珩很自觉,他将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些,然后走到洞口,背靠着内侧石壁坐下,将自己隐在洞口阴影与洞内火光交界的地方,“我守在这里,你安心休息。”
阿萝望着他叹了口气。
她抱出自己仅有的一套被褥,在火光照耀不到的、更里面的干燥处铺好。然后,她走到堆放皮货的地方,翻找了一阵,抽出两张硝制好的、厚实的狼皮,又抱了一捆干燥柔软的茅草。
这狼皮还是用他改良过的陷阱换来的。
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洞口,一言不发地扔在徐珩脚边。狼皮很大,茅草也足够厚实。
徐珩看着脚边的东西,心头一愣,猛地抬头看她。
阿萝已经转身往回走,声音随着背影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却驱散了洞内的微寒,“垫着,别病死在这儿,给我找麻烦。”
说完,她便回到自己的铺位,背对着洞口和火塘,躺下了。
徐珩久久地看着那两张狼皮和那捆茅草,又看看那个纤细的、背对着他蜷缩起来的背影。洞口的风带着凉意,火塘的光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他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将茅草铺开,将狼皮盖在身上。皮毛带着山林和阳光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阿萝的草药香。身下的茅草窸窣作响,不算舒适,却远比露宿荒野温暖千倍万倍。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洞外渐浓的夜色和几点疏星,又回头看看洞内那个安静的背影。
那扇对他紧闭的心门,似乎裂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虽然仍有冰霜覆盖,虽然推开它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不再被彻底隔绝在风雪之外。
这一夜,鹰嘴崖的洞穴里,两人一内一外,隔着跳跃的火光和无形的隔阂,各自无眠,却又奇异地共享着一份脆弱的、暂时的安宁。
而这场始于大雨的滞留,似乎,也看不到尽头了。
第二天,他还是不走,第三天,也还是一样。
阿萝忍无可忍,提着木棍想轰他走。
但是徐珩依然像水中的磐石一样,不动不避不让不走,一副“你要打就打最好打死我反正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的样子。
“阿萝,我回来了。”
“无论你有多气,多怨,多恨,我都不会再走了。”
“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只要我不死,就不会离开你。”
“除非,你将我打死。”
话说得好听,可实际呢?
阿萝手颓然落下,手里的木棍也掉落在地。
她还能真的打死他吗?他要赖着就赖着吧,看他能待多久。
25. 第 25 章
天放晴了两日,阿萝背着背篓出门了。
身后依然跟着一个甩不掉的尾巴。
她要去检查布置的陷阱,走的都是不能称之为路的山路,但是徐珩居然全程跟上了。
没想到腿伤已经恢复的他,倒是蛮厉害的。
林海之上是炙热的骄阳,但是却照不进密林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蝉虫较劲似的,竞相发出尖锐又绵长的叫声,几乎将整个林子掀翻。
林下满是青苔,薄雾隐隐。
阿萝只进入了一小段,采了些药,就往回走。
布置好的陷阱被雨水冲坏了几个,她要去恢复,却被徐珩抢了先。
“这个我会。”
阿萝也不跟他抢,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他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穿的衣服也更合身了,虽然也是布衣,但一看就不是山里人的装扮。
他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就算是两年前他不走,一年前他也会走的,一年前他不走,现在不走,将来也是要走的。
他是兵,他该去握他的刀,骑他的马,做他的将军。
那她在气什么呢?
如果陈大山要走,她会生气吗?
不会的。她甚至看都不去看他一眼,更不会选择和他住在一起,即便明明他就住在自己家里。
阿萝很确定,所以她为什么会生徐珩的气呢?
是因为徐珩说过会回来吗?她气他说话不算话?
好像不全是。
徐珩一连修了三个陷阱,第四个陷阱有收获,是一只仍然在挣扎的石鸡。
阿萝眼眸微亮,抓住翅根将它解救出来,然后一刀割喉。
徐珩呆愣片刻,上前将陷阱恢复好。
现在的他,一身泥了。
阿萝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回走。
走了好半天,徐珩才发现好像不太对,四处张望,甚至仰头看头顶的树和已经能看见的天空,“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方向感还真好。
阿萝暗暗赞叹,面上却不显。
见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心里的话比脑子更快,从嘴里跳了出来,“不是回家的路还跟着?你就不怕……”
她急忙止住,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消失,她哪来的心思开玩笑的?!
徐珩顺杆爬,“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哼!
阿萝冷笑,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徐珩又觉得熟悉了,“这是……”
话还没说完,老宅就出现在眼前了。
正是午时,老宅炊烟袅袅。
陈大山不像阿萝,警惕性没那么高,真把这里当家了,到了饭点就烧火做饭,也不怕烟会引来什么。
看到老宅,徐珩的脸色顿时变差,不愿意再往前了。
阿萝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僵在路中,阿萝却头也不回,径自推开篱笆门,踩着菜畦间的窄径往里走。
“阿萝姑娘!”正在烧火的陈大山转头看见阿萝,嗓门陡然拔高,隔着老远,徐珩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慌得扔了烧火棍,从屋里跑出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脸上满是喜色。
阿萝放下背篓,正和他说着话,徐珩听不清内容,只瞧着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心口骤然窜起一股火气。
徐珩心里一怒,拔腿就走过去。
开玩笑,这是阿萝的家,是阿萝和他的家,他凭什么不敢进去!
他昂首挺胸走进去,阿萝却拿着锄头出来了。
只是来借锄头?
徐珩一愣,又跟在她后面出去,“你要锄头干什么?”
“挖东西。”
徐珩还想说什么,却瞥见陈大山也跟过来了,顿时双眉一蹙,语气不善,“你跟来干什么?”
“当然是帮阿萝了!”他举了举手里的锄头。
“阿萝有我,用不着你!”徐珩张开手,横在他和阿萝中间。他身形高大,几乎把阿萝遮得严严实实的。
“你?你会锄地吗?”他一看就不是山里人,倒像是县衙里的贵公子。
“我……”
“行了,”被遮挡隔绝在外的阿萝受不了了,一把按下徐珩的手臂,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实在是不忍心踩菜畦,“大山哥,你别跟着,不方便。”
徐珩眉眼一松,嘴角高高上扬,“听到没?不方便!”
陈大山讪讪后退一步,把锄头放下,“那、那我做饭等你?”
“不用了。”
“不用了!”
徐珩抢着附和,声音比阿萝的拔高了几个度,他迫不及待地推着阿萝往外走,好像再不走,她就被抢了。
他把她手里的锄头拿在手里,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赶紧走。
陈大山在后面提示山匪又来了让她小心,阿萝都没办法回应。
“你急什么!”阿萝被他一路推着,气得一甩手。
转头已经看不见陈大山了,徐珩心里才舒服些,问阿萝去哪里,挖什么。
“连去哪儿都不知道,还急。”阿萝走在前面,觉得他莫名其妙。
徐珩保持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那个人叫、叫大山?”
阿萝用鼻音“嗯”了一声,心里变得痒痒的——徐珩好像很不喜欢陈大山,为什么?
看到徐珩这样,她心里为什么痒痒的,好像有很多虫子在爬一样?
正想着,目的到了。
林深草密的隐蔽处,一棵黄栌树静静立在那里。
阿萝快步奔到树下,又从树根处开始,一步一步向外走,步子迈得匀匀实实,长短不差分毫。约莫走了十步,她停下脚步,在脚下的泥土上重重跺了跺,像是确认着什么,随即回头朝他伸手:“锄头。”
徐珩一头雾水,将锄头递了过去。
铁锄落土,不多时,一个尘封的木箱子便被挖了出来。
徐珩看着阿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拍掉箱子上的浮土,指尖触到箱锁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他心头的疑惑更甚,刚要开口,就见铜锁“咔嗒”一声被拧开。
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陈旧的布料气息散开。
里面铺着厚厚一层油纸,油纸下,赫然是一套有些破损了的甲胄。
徐珩的呼吸骤然一滞,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他的,是当年,阿萝救他时他穿的。
当时他问了一句,阿萝只说“埋了”,没想到不只是埋了,还存放得这么好。
“还好,没坏。”阿萝拍拍手,从衣服内层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甲胄上面。
是分别时,他送给她的玉佩。
他希望她能用上,到没想到,她一直随身带着。
“这都是你的,还给你。”阿萝将箱子连带玉佩,径直推到他跟前,眼睛却一直盯着玉佩。
那玉佩,原本被她收藏起来了,可是有天夜里,她实在是睡不着,就又挖了出来,随身戴着。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以后,她应该也不会睡不着了……吧?
徐珩像是被人猛地踹了一脚,直直坠入无底深渊。
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陪着他熬过最苦最难的路的人,支撑着他跨越千山万水的人,他要留不住了。
这几天,她一直没赶他,他以为,她原谅他了,可是……
阿萝抄起锄头,一下一下回填土。
土填平了,但被挖过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
徐珩还蹲在箱子旁,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尊没了魂的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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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我走了。”出山的路他都认得,阿萝看了他一眼,提着锄头便要走。
“阿萝!”手腕骤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发疼,“别走!”
最后两个字,抖得浸着慌不择路的湿意。
阿萝心口狠狠一颤,踉跄着退了一步,蹲下身,忍着眼里升腾的热意开口:“徐珩,你本就是误入山坳的飞鸟,这里不是你的枝头,飞回去吧,我不怨你了。”
徐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骨头硌得人生疼。
他喉结滚了又滚,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的……我不是飞鸟,我是……我是落在你身边的种子,没了你,我发不了芽,活不下去……”
他猛地松开手,却又无措地去抓她的衣角,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怕稍一用力,连这最后一点牵连都会断。
“阿萝,别走,别丢下我。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你,守着这山坳,守着……”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酸涩翻涌,堵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熬过的苦,走过的难,在此刻都成了轻飘飘的尘埃,抵不过她一句“飞回去吧”。
阿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尖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掰开了他的手指,动作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种子落了土,得自己扎根。”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声音很轻,带着山风的凉,“徐珩,你有你的天地,不是这一方山坳能困得住的,别犟了,走吧。”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沾了泥土的衣摆,提着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徐珩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被树影吞没,最后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果然,没有他,她还是那个阿萝,植根山林,生机不息。
而他呢,没了她,他是谁?
他凭什么不属于这里?他凭什么不能属于这里?
他不甘心!
徐珩起身,拔足狂奔,很快就看到在树影里孤身前行的人。而更前面,却是翘首以盼的陈大山。
徐珩心头大紧,不顾一切追了过去,“阿萝。”
这一带并没有路,他踩着疯长的杂草,踉跄绕前,张臂堵住她的去路。
“为什么?”他红着眼,泪珠滚滚,“阿萝,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赶走?我不属于这里,那、那他呢?”
徐珩的手,指向十丈开外的陈大山。
阿萝眼神茫然,这关陈大山什么事啊?
徐珩继续追问:“他、他为什么住在家里?你允许的吗?”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天了,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阿萝会允许他住在自己家里?
“他?”阿萝瞥了远处的陈大山一样,“我也救了他,他没处去,家里早就荒了,他愿意收拾,有什么不可以?”
也?
徐珩只听到前一句,所以两年前她可以救他,两年后她也可以救别人。
他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揉搓。
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眼白,视线落在阿萝淡然的脸上,那点支撑着他狂奔而来的执念,正一寸寸碎裂成灰。
“原来……原来只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尾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我和他,原来都一样。”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再也站不稳。
阿萝终究不忍心,扶了他一把,他顺势揽住滕,额头靠在她肩膀上。
那一瞬,她耳边飘来了一句话。
是徐珩,那是他溺入水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阿萝,你也会梦见他吗?也会在睡梦中呼喊他的名字吗?”
26. 第 26 章
“你也会梦见他,会在梦里呼喊他的名字吗”?
徐珩两句话,劈得阿萝面红耳赤。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她一人独居深山洞穴里,从不担心会泄密,但是……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了吗?被他听见了?是哪天?
怎么这么巧?就被他发现了……
好在他心力俱疲,没有抓着她追问,问她心里是否仍然牵挂着他,不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丢下他,匆匆离去,在鹰嘴崖心神不宁。
她确实经常梦见他,甚至带他去鹰嘴崖那天晚上她也梦见他了,后面几天也是,即便是他就在身边,她还是会梦见他。梦见他来了又走,出现了又消失,她根本抓不住他……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还让他听见了。
难怪第二天,他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
很快,暮色降临,鹰嘴崖只有风声,四周都静悄悄的。
他没有跟来了。
阿萝心中不可控地涌起强烈的失落。
她赶他走,是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属于这里,知道他们总归是要分开的,可是……
可是他真的不来了,她心里……又好难过。
特别特别难过。
阿萝一夜无眠,伸手去摸那块玉佩,腰间却是空的。
陪她熬了那么久的玉佩,也没了。
第二天,她照常出门,脚却不受控制地往老宅的方向走,心里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赶得气喘吁吁,可是那里没有徐珩,只有陈大山。
阿萝只觉得双腿都没了力气,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胸口像是被拧来拧去一般疼,仔细去寻摸又是空荡荡的。
她觉得自己很不正常,浪费时间又自讨苦吃,忍不住叹出一口气,“他呢?”
陈大山知道她问的谁,“走了,有几个人寻了过来,把他带走了。”
“什么?”阿萝一惊,以为又是那些人,立刻站起来追问,“是什么人?是来抓他的吗?他是不是又受伤了?他……”
陈大山没见过她这么惊慌的样子。
那个时候,山匪屠村,他身受重伤,她都很平静。而现在,姓徐的只是离开了,只是一个人,她却……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慌,那些人对他很客气,不是来抓他的,他也没受伤。”
听完他的话,阿萝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蹲了回去。
他走了,也安全,她该放心了。
但是,心里却是空的,像是被谁挖走了一块……不,是被他挖走了,挖走了她半颗心,血淋淋的。
而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大山更加疑惑,在她身前蹲下,“阿萝姑娘,他是谁啊?你们怎么会认识?他为什么来……来找你?”
其实不是来找她那么简单,但是陈大山不知道怎么说。都是男人,那个姓徐的来找阿萝是为了什么,他最清楚了。
那分明是……要跟她做双宿双飞的鸳鸯。
幸好,阿萝把他赶走了。
陈大山心里稍稍安定。
阿萝没有回答他,起身离开了。
陈大山下意识跟在身后,却被阿萝阻止了,“别跟着我。”
他不是那个姓徐的,他只能止步,把所有的劝慰都憋在心里,他想说,既然他走了,就不要想他了,但是没机会。
徐珩真的走了。
阿萝恍惚了好几天,才勉强承认这个事实。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她好不容易收回的半颗心也随着他飞走了,胸口是空的,但是喉咙却被堵住了,喘气都觉得很累。
她仍然往藤筐里丢树枝,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大约是习惯了。
天气开始变凉了,家里的米和盐也快吃完了,她还需要布料,给自己做一件衣裳。
阿萝决定今天不上山,而是下山换点东西。
她整理了一些药材和山货,正准备给自己煮饭时,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计时,就折下一节树枝,扔了过去。
没想到这时后面忽然有人说话,“你每天都往里丢一根吗?”
这地方从没外人到访,阿萝吓得不轻,跳起来抄起柴刀,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消失了三天的徐珩,他换了身衣服,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些。
他去而复返,阿萝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她虽盼着他来,却也是她赶走的,她做不到冷眼相待,也没办法抱着他欢天喜地。
她只能握着柴刀僵在原地。
徐珩提着一堆东西,搁在洞口一侧,抬脚便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快,身影却像是凭空占满了窄小的洞口,连漏进来的天光都被他挡去大半,逼得阿萝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后退,手里的柴刀依然握得紧紧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徐珩望着快满了的大藤筐,又转向她,平静的眼眸如同深山幽潭,“我走那天吗?”
阿萝呼吸一窒,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太聪明了,她又不是谎话张口就来的人,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怎么掩饰过去。
徐珩仍在追问,“阿萝,你也很想我,对不对?”
阿萝全身顿时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震颤,窒息感更甚,吸进去的那点空气像被冻住,竟半点也吐不出来。
但是徐珩却步步紧逼,“我对你来说,与他人总归是不同的,是不是?”
阿萝咬着唇,慢慢模糊的眼里满是倔强。
她现在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她所有的秘密都被他发现了。
见她这般倔强模样,徐珩终究没舍得继续步步紧逼,将她逼入死角。
他轻叹了一声,眼底翻涌着全然的无奈,语气也软了下来:“阿萝,你别怕喜欢我,总归是我喜欢你更多的。”
什、么……
喜、喜欢?!
阿萝胸腔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蓄积充胀的空气疯狂涌动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
柴刀颓然落下,她扭头,瞥向别处。
而徐珩,转身蹲下,指尖轻捻起筐中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尽数倒出,而后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数着,指尖拂过每一节枝桠,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珍而重之。
徐珩指尖拂过最后一节枝桠,低声数出那个数字,尾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阿萝耳朵里:“六百九十六根。”
阿萝猛地攥紧了衣角,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积压束缚了两年的情绪洪水一样泛滥开来。与此同时,耳尖也不受控地发烫,明明是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却烫得厉害。
徐珩终于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萝,以后不必用树枝记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像是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我们日日相见,再不分开。”
阿萝的睫毛颤了颤,没忍住抬眼望他。可是眼前是模糊的,她擦了又擦,还是那个样子。
她别过脸去,盯着洞口那堆刚倒出来的树枝,指尖无意识地抓着衣角,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徐珩将掌心那根细枝轻轻放进筐底,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洞的安静。
他走到阿萝身边,走到她面前,脚尖抵着她的脚尖,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中。
阿萝恍然抬头,撞进他盛着星子的眼眸里,连呼吸都忘了。
徐珩没说话,只是俯身靠近。他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林木香味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灼热,而后,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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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那触感轻得像风吹过花瓣,转瞬即逝。
阿萝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烫得能烧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他是什么时候松开的手都不知道。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一下轻触,到底意味着什么。
脸被人轻轻捧起。
阿萝被迫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温暖和煦、光华灿烂。
“阿萝,你爱我好不好?”
阿萝如遭雷击,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指尖猛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滞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
“我想你爱我。”徐珩俯身,将额头抵在她前额上,声音又低又柔。
像是古老的咒语,诱惑着阿萝。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泛红发烫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怕碰碎了眼前人。
末了,他抬头,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那触感软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
阿萝的呼吸彻底乱了,眼睫不受控地轻颤,像振翅欲飞却被缚住的蝶。
微凉的指腹擦过脸颊时,她竟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那点草木香钻进鼻息,让她浑身的骨头都似轻了几分。连他落在额角的吻,都让她忍不住轻轻屏住了呼吸,心底那点紧绷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
“阿萝,你爱我吧,”他的唇蹭到她耳边,声音软得像山间的溪水,带着点暗哑的呓语,“我会一直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热热的气息,灼得她耳边痒痒的。
阿萝想避开,挣扎的力气却很柔,但即便只是这样,还是马上就被箍住了。
“你不要怕爱我,”他嗓音发哑,唇瓣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如果我们要分开,先死的人一定是我。”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像是要用这力道,把这句隐隐带着决绝的承诺,烙进她的骨血里。
她心头猛地一颤,那句带着狠劲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那层薄薄的、名为“抗拒”的茧。
原来,有人会把“爱”和“生死”这样重的字眼,系在她的身上。
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漫出来,温热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紧扣的手背上。
阿萝没来得及反应,一声细碎的呜咽就不受控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呜呜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酸胀得厉害。说不清是怕他这句狠话里的决绝,是动容于这份沉甸甸的执拗,还是恼于自己被他逼到无处可躲的窘迫。
她肩头轻轻发颤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珩指尖还带着抚摸过她脸颊的烫意,整个人昏沉得像踩在云里。迷迷瞪瞪听见那声呜咽,才迟钝地低头,目光黏在她濡湿的眼尾上,心口跟着一揪。
他没说话,只是俯身,用唇瓣轻轻蹭掉她颊边的泪,动作慢得不像话,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乱得不成章法。
直到尝到那点咸意,他才低低地哼了一声,更紧地箍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含糊得像梦呓:“别哭,阿萝,不要哭……”
可他越是这样,阿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就越汹涌,眼泪一滴又一滴地不断绝,肩膀一抖一抖的,到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阿萝抽噎着,气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这样……”
她想推开他的蛮横,想诉说心底的慌乱,想辨自己根本分不清那点悸动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全被哽咽碾成了碎片,只剩一句含混的话:“徐珩……我……我不懂……”
她混混沌沌,抱着他,向他求助,向他求饶。
27. 第 27 章
阿萝确实不太懂。
她自十二岁起,便一个人在山里讨生活。她见过山雀成双筑巢,见过野兔相偕觅食,知道世间男女,原大致如这般,搭个茅屋,同吃同住,便算一个家。
可徐珩不是。
他的靠近太强烈了,带着不容推拒的裹挟,像山风骤起,卷着漫山松涛,直直撞进她多年寂寂的岁月里。
他落在嘴唇上的亲吻,他扣在她腰上的手,他蹭过她鬓角的呼吸,他落在她颈窝的低语,都带着一股子入侵了就再不回还的缠缚,将她圈在一方只属于他的天地里,挣不得,躲不开。
在他面前,她就像是走投无路蜷缩在死角的兔子,慌乱,心突突地跳着,几乎要撞碎胸腔。
可偏偏,在这慌乱里头,又悄悄爬上来一点说不清的酥痒。像初春的草芽,顶破了冻土,陌生得让她茫然,却又鲜活得,让她舍不得掐灭。
最要命的是,她在怀里,居然哭了……
阿萝蹲在洞口,她刚刚哭得头疼,脑子乱成一片波涛汹涌的海。
她保持警惕,望向另一边。
把她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跟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站着。
眼睛像是连了根线,拴在她身上。
对上他的眼,阿萝只觉得浑身一热,连忙避开。
他带来了很多的米和盐,还有布料、糖,甚至连剪刀和针线都带了,她今日的事务已经完成,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洞内外静悄悄的,只有终年不改的风声,偶尔鸟啼虫鸣。
她都快在洞口蹲成石像了。
终于,徐珩先开口了。
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阿萝,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阿萝想狠狠地瞪他,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心里气哼哼的。
他每次都说得可好听了,有商有量的,仿佛她只要说“不好”就可以拒绝,可实际上呢……
一阵悸动漫过阿萝全身,他要她爱他,还问“你爱我好不好”,可是他给她拒绝的余地了吗?
完全没有!
他就是个混蛋!
想到这里,阿萝脸色臭臭的,“不好!”
“为什么?”他说着又朝她靠近了两步。他其实不在乎她的态度的,只要她愿意跟他说说话,哪怕是骂他,他都乐意。
但是阿萝毫无察觉,依然臭着脸,语气硬邦邦的,“找不到说的!”
“你可以问我报仇了没有啊?”徐珩帮她找话题,忽然又委屈上了,“从再见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有问过,只一心撵我走。”
阿萝心头一酸,刚回头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徐珩已经到她身边了,顿时又警铃大作,瞪大眼准备起身,“你……”
“阿萝……”徐珩先一步握住她的胳膊,压着她不许她跑,“你问问我,好不好?”
阿萝心如擂鼓,脑子还没有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话就已经先说出口了,“那你报完仇了吗?你疼吗……”
最后一个“吗”几乎没了声。
徐珩嘴角含着笑,眼里却红红的,润润的,正望着她。
上当了!
阿萝突然反应过来,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压得更紧。两个人本就只是蹲着,没有任何支点,挣扎与压制间,阿萝被压倒在岩壁上。
徐珩的气息骤然逼近。
他生得高大,几乎将她全部笼罩住。
一瞬间,两个人双双屏住呼吸。
阿萝眨眨眼,用力推开他,起身逃开,“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别靠近我!”
阿萝没读过什么书,心思也简单,根本不懂什么叫围魏救赵什么叫登堂入室。
徐珩温然一笑,从善如流,“好……那你问问我,问我这两年都在做什么,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一入耳,阿萝就心跳加速,她如同受惊的鹿,向更远处踉跄了两步,“你……你说就是了,我听着的……”
徐珩望着她慌乱的眼眸,将手攥紧,勉强按捺住身体里的冲动,“可我想听你问。”他要她主动关心他。
阿萝闻言,只觉得身体发软,慌乱地搬弄药架,“那……那你……”
阿萝脑子乱糟糟的,她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了解,想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挣扎了几次,忽然恼怒起来,“你……你爱说不说!”
徐珩立刻举手投降,“我说,我说!”
徐珩晚归长达两年之久,除了来回的路上花了将近四个月外,其他时间都拿来为自己和母亲讨公道了。
他在阿萝这里养伤,又带着伤一路北上,还得隐藏行踪避人耳目,到京城时距离他受伤失踪已经过去四个月。
他“战死”的功勋嘉奖,早已经有旨意——他被追封为正四品明威将军,赐葬白银千两,恢复侯府食邑,许一子承荫封入国子监,赐“忠烈”匾额。
本朝立国已过百年,勋爵子弟大多纨绔,他的出现正好可以为垂范,所以对他的嘉奖也远超侯门庶子的规格。
他们一家敲锣打鼓迎来送往门庭若市,而他浑身是伤如过街老鼠,他的母亲依然在后院里不见天日。
他气坏了,发誓不把他们通通打入地狱决不罢休。
他费尽心思,搜集侯府各种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证据,甚至是欺君的证据。
他那父亲和兄长以及嫡母干的龌龊事情不少,整理起来费了他不少心思。
他知道,只要他拿着那些证据,活生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侯府就在劫难逃了。可是这样一来,他,还有他母亲,也要一起下地狱。
他倒是不怕死,但是他还想回来见阿萝,也不能连累他母亲,这才更费功夫。
他要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他要找人,不断宣扬侯府对他和母亲的苛待,甚至把之前科考的事情都翻出来了。
这样还不够,他还要找在圣上面前有分量的人来替他说话。
他选定了护国公世子程昭,护国公在朝中德高望重,程昭在御史台任职,是出了名铁面无情。
他跟程昭只有过一面之缘,想让他出手相助难如登天。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拼尽全力,最可靠。
程昭收了他的证据信物,听他说完了所有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然后……
把他关进了御史台的牢狱里。
徐珩始料未及,在牢里过了一日又一日。
好在一日三餐有人管,除了程昭连同大理寺的人时不时来询问外,他并没有遭罪。
再后来,侯府抄家、发配,从天堂跌入地狱,他也从牢狱中被放了出来。
他没有被牵连——程昭真的为他说话了,听说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什么不孝什么欺君,所有的罪名都被他当廷挡了回去。
他看不上侯府,同情他的遭遇。
最后,他在护国公的援手下,领了个六品校尉的军职,来到了南边,来找阿萝。
徐珩讲得很克制,像个局外人,但是阿萝却听得又气又怒,还有些头昏脑涨。
她自小独居深山,过的是世外生活,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人心和人际关系。
她想张口骂人替他出气,又不知道该怎么骂,只能捏着拳头,气鼓鼓的。再看向徐珩,又开始心疼。
这两年她过得不好,他更是辛苦。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又靠到他怀里了,只是仰头,抬手捧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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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安慰道:“不管怎么样,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害你了,往后,你都能快活自在了。”
“嗯……”徐珩低头,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她,下巴蹭着她的手心,抬手圈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
阿萝一惊,立刻挣开。
徐珩也不追,远远站着,追问她这两年的事情,还有关于陈大山的事情。
阿萝顿了一下,背过身去生火准备做午饭,“这两年……这两年我就在这生活,很安全,没什么特别的。”
“你找过我吗?”
“……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反正出口就变成这样了。
徐珩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也不知道是信了没有,又问:“陈大山为什么住家里啊?”害得他以为她嫁人了,差点吓死。
阿萝低着头,心脏怦怦乱跳,今天的徐珩,太让人心乱了,让她脑子都慢了,“……反正空着,他想住就让他住了。”
他就在洞口,离她有十几步之远,但总让她觉得他就在她身侧,像个火炉一样发着灼热的光。
“你没有回去的打算吗?”洞穴阴冷,不适合长期住。
“不知道。”她当初到这个地方来,一是避难,二也是觉得他不在,她一个人在那儿很不适应。
他明明只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却在屋子的每一寸空间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你如果回去,会让他走吗?”
嗯?
阿萝觉得这个问题怪怪的,终于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徐珩抱着手,嘴角含笑,但是眼睛却让人觉得深不见底,“你救了他,却不与他相见?”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珩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没事,我只是很庆幸。”
阿萝蹙眉,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吃了午饭,徐珩还是不走,阿萝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徐珩脸上带着淡淡的红,眼睛却亮亮,带着温柔的水波,“我觉得你应该也会想我,所以我来了。”
毕竟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了,低低嘤嘤,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叫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阿萝双颊一热,手里舀水的竹筒砸了过去,“谁、谁想……你哪来的回哪去!”
“我不,”徐珩接住湿漉漉的竹筒,走过去递给她,“我要跟你在一起,阿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跟他们同归于尽了,我留着一条命回来,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的。”
“你……”阿萝心中一颤,夺过竹筒随便一塞,从他身边逃也似地跑了。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她背着竹篓,要去山林捡栗子和果子。
徐珩提了个藤筐,如影随形。
“你别跟着我!”阿萝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脚底有点发飘。
“为什么?”徐珩很无辜。
阿萝口不择言,“你跟着我心慌!”
阿萝说不清那心头翻涌的滋味,只觉他眼底的热意裹着摄人的压力,是从未有过的深沉,慌得她指尖攥紧竹篓绳,低头快步往前冲,耳畔心跳咚咚,却又悄悄藏了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甜软。
徐珩望着她仓促远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攥了攥,方才她垂眸躲闪的模样,眼底的赧色藏不住,他脑子里也懵懵懂懂,心里却认准了这心头骤然的笃定,抬步紧随,步步都落得稳,半分不肯松离。
下了鹰嘴崖走了一段,一个人从树后绕了过来。
一见他,徐珩的眉头立刻蹙起,周身气息冷了一瞬。
他脚步未停,却极其自然地贴近了阿萝半步,身形微侧,看似并肩,实则隐隐将她与来人隔开。
28. 第 28 章
陈大山的脸色也极差。
姓徐的小子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来了?
而且……而且他们刚刚……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他竟然知道阿萝住在哪里!他们居然住在一起!阿萝的住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难道……他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攥紧了心脏。
“阿萝姑娘!”他急急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快步拦到两人面前,眼神警惕又带着恳求地掠过徐珩,最后落在阿萝脸上,“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捡果子。”阿萝回答,脚步未停,准备绕开他。
陈大山却像座山一样又挪了一步,依旧挡住去路,这次是对着徐珩,语气硬邦邦的:“这位……徐兄弟怎么又来了,没事就早点下山吧,老赖在阿萝姑娘这儿,不合适!山里路不好走,别又磕着碰着,给阿萝姑娘添麻烦!”他想用“麻烦”二字激起阿萝的同感,也试图用“下山”来划定界限。
徐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连看都懒得正眼看陈大山,只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阿萝温声说:“这山路我闭着眼都比你认得清,能添什么麻烦?”
他随即上前半步,几乎与阿萝肩并肩,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隔开了陈大山过于逼近的视线,目光这才淡淡地扫过去,语气平静却迫人:“找阿萝有事?”
“我……”陈大山被他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他找阿萝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找个借口多见一面,多跟她说句话。
可这心思在徐珩那洞悉一切般的冷淡目光下,显得如此的不堪。
他看着徐珩自然而然地贴近阿萝,看着阿萝虽不说话却也没有避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凌空压住了他。
“我……我就是想提醒阿萝姑娘,西边山坳那边,最近好像有贼人的痕迹,不太安全!”陈大山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徐珩的手。
他的手抬着,几乎要碰到阿萝的腰了。
“哦?”徐珩眉梢微动,似笑非笑,“有我在,阿萝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要多加小心,附近确实不太平。”
三年前乾州就有叛乱,平定之后就匪乱不断,这半年来朝廷围剿过几次,击破了好几个大山寨,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就四处作乱,确实是不太平。
可是,他是今天才知道的吗?
这话说得亲近,但陈大山只觉得里面充满了绝对的实力蔑视。
阿萝终于开口,却是对陈大山说的,语气依旧平淡:“知道了,谢谢。”然后她对徐珩道:“走吧。”
徐珩“嗯”了一声,不再看僵立当场的陈大山,虚扶着阿萝,两人径自绕过他,朝着西边山坳不疾不徐地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陈大山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听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风中隐约传来徐珩低声对阿萝说着什么,引得阿萝极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那简单的互动,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设想了各种“偶遇”和帮忙的借口,甚至想好了如何委婉提醒阿萝小心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可当真正面对时,他发现自己像个蹩脚的丑角。那个叫徐珩的男人,甚至不需要疾言厉色,只用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他根本不值得放入眼中的态度,就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心思都碾得粉碎。
徐珩甚至没有把他当成势均力敌的情敌,更像是在驱赶一只不知趣的、围着主人打转的野狗。
更要命的是,阿萝待他,是如此的不同。
她许他近身,许他与自己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她……
山风吹过,陈大山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山道转弯处的身影,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挤不进去。
那个男人和阿萝姑娘之间,有一道他看不见也跨不过的屏障。他所有的守望和笨拙的靠近,在对方眼里,或许连笑话都算不上。
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刚才因为急跑而掉落的一只旧草鞋,上面沾满了泥。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卑微,脏污,毫无价值。
可是,阿萝姑娘对他有救命之恩,这半年,她见到的人也只有他……
那个男人是来带她离开的吗?若是她走了,他该怎么办?这片山,那么大,那么空……
而阿萝那边,她觉得自从遇见陈大山开始,徐珩就又不太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很细微,却像春日溪水下悄然改变的流势,她能感觉到。比如,他原本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却总在她一臂之内,她偶尔弯腰或是侧身时,几乎能碰到他的衣角。比如,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更长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萝不明白这种变化的根源,她只隐约觉得,似乎和陈大山的出现有关,但又理不清其中的关联。
傍晚回到鹰嘴崖,夕阳的余晖将山洞染成温暖的橘色。阿萝刚放下藤筐,准备收拾山梨,徐珩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阿萝,”他唤她,走到她存放物品的角落,指了指早上他带上山的那几匹厚实细棉布,“天气转凉得快,山里冬日难熬。这些料子……该做冬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你的,还有……我的。”
他努力绷着神色,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阿萝奇怪地看着他,“我给你做?”
“啊。”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要。”阿萝摇头,干净利落。
“为什么?!”徐珩没料到她居然拒绝了。
“我手艺不好。”
“我喜欢啊!”徐珩立刻抬手竖起三根手指,作出发誓的样子,“你做的我都喜欢,破的漏风的都喜欢!”
阿萝嘴角一扬,被她立刻压下来,“……那也不做。”她做的虽称不上好,也不至于就漏风了。
“阿萝~”徐珩的调子拖长了,那近乎撒娇的恳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就给我做一身嘛……”
他一边唤着,一边借着两人距离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正抓着布料的小臂,手指松松地圈着,没用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存在感。
“松开!”阿萝胳膊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人也往旁边挪了挪,瞪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羞恼多于真正的怒气。
徐珩松开她,竖起一根手指,乖巧地请求,“就一件,行不行?山里冬天冷,旧伤怕寒……”
“冷你回去啊,我又没有要你留下来。”
徐珩闻言,指尖缩了缩,慢慢收了回去。他没再试图靠近,反而低下头,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你还是怨我是不是?”
“啊?”阿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转弯的情绪和话题弄得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骤然低落下去的侧影。
刚才不是还在扯做衣服吗?怎么又跳到怨不怨的问题上了?而且她不是说过了吗,不怨他了啊!
徐珩没看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旁一块凸起的石头边缘,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柴火的噼啪声里:“你连件衣服都不肯给我做……定是心里还怨着我,不肯真的原谅我,不肯让我再靠近一点……”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可怜,明明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缩在那里,倒像只被主人拒绝后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写着“委屈”和“难过”。
这还是徐珩吗?
印象里的他,沉默、稳重,提着柴刀就敢杀人,这……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你有!”徐珩立刻抬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控诉,随即又低下头去,肩膀似乎更塌了一点,“你就是还在怨我,不然,为什么明知我有伤,也不给我做一件衣服?”
搞了半天还是为了衣服!
这弯弯绕的,阿萝都服了,“好,做,做,我给你做还不行吗?”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真的?”徐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假的。”阿萝没好气。
她避开他的视线,起身去拿那匹深蓝色的厚棉布,动作有些慌乱。
徐珩立刻跟了过去,规规矩矩站好,张开手臂,配合她的测量,眼神却一直追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洞内一时只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
火光温暖,将两人的影子亲密地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量完尺寸,阿萝几乎是立刻退到一边,背对着他整理布匹。可那白皙小巧的耳朵,却早已透出鲜艳的红,像深秋枝头被霜打过熟透了的红柿子,在跳跃的火光下无所遁形。
“那个……”一直直来直去干脆利落的她难得的声如蚊呐,“你说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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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在两个人距离近,洞内也安静。
徐珩听到了。
她刚刚给他量尺寸,双手抱着他的腰,让他心花怒放,现在已经是飘飘然了,听到她关心自己,想也不想的就问:“你要看吗?”
“啊?!”阿萝猛然抬头,脸也红透了。
徐珩心中灌满了蜜糖,笑了一下,“算啦,不给你看了,万一吓着你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这话是故意激将还是真的,总之阿萝再不能不看了。
她心疼他。
“快点,我看看,伤哪儿了?”她拽着他,非要看。
然而看到她紧张神色的徐珩已经后悔了,“没有没有,我逗你玩的……”
“真的?”阿萝迟疑了一下,“不对,你之前说过,你坠下溪崖了,身上肯定有伤,快点,我看看……”
她的语气越发笃定,担忧也愈盛,“快点,让我看看!”这次,她的手不再只拽着袖口,而是直接探向了他衣襟的系带。
“阿萝!阿萝!等一下!”徐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后背几乎抵住了冰冷的石壁。
可她纤细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粗糙的布质系带,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徐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混合着被她关心的甜蜜和怕她看到狰狞伤口后的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认输般,一把抓住了她已经捏住系带一端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两人俱是一僵。
洞内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彼此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哔剥轻响,异常清晰。
徐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萝,看着她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映着火光的眼眸,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和全然的妥协:“你别动……我自己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温柔,像在幽深密林里蜿蜒流淌的小溪流,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寂静的山洞里漾开。
火光跳跃,将他深邃的轮廓和此刻专注凝望她的眼神勾勒得格外清晰。握住她手指的掌心,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阿萝指尖微微发麻。
那根粗糙的布质系带,还松松地缠绕在他们相触的手指间,成了一个暧昧又脆弱的联结。
他忍着身体一阵一阵浪潮似的异样,走到火塘边坐下,解开衣带褪下自己的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但整个背部却有五六道伤疤,留下纵横交错的印记。有些是她当初救他时就有的,有些却不是。
其中,肩胛骨的那道伤最显眼。又深,又长,虽已愈合,却依旧能想象当初的凶险。
阿萝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记得他离开时身上的伤,也知道他此去的艰险,但这样在温暖的、安宁的傍晚,再次直面这些印记,心口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疼。
“是刀伤,”徐珩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分别那天留下的,没有及时处理,所以没有愈合好。”
那样的情况下,能保住一条命已经万幸了。
他的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阿萝心上。她看着那道疤,眼前仿佛能看见他带着一身血跳下溪崖的场景。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等待时的恐惧和绝望,再次翻涌上来,与此刻的心疼交织在一起。
她伸出手,近乎颤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痕的边缘。
温热的皮肤上,触感却凹凸不平。
徐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他任由她的指尖停留,感受着她指腹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疼吗?”阿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瓮。
“早不疼了。”徐珩轻飘飘地回答,将衣服穿上,系上带子。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锁着阿萝的脸,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疼和复杂情绪。
阿萝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重新拿起那块棉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柔软的纹理。心绪被他的伤口牵着,一扯一扯的。
气他当年的不告而别和长久的杳无音信是真的,可看到他身上这些实实在在的伤痕,想到他可能经历的危险和孤独,那份怨气就像撞上了礁石,碎成了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徐珩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和低垂的睫毛,心里真后悔了。
29. 第 29 章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东面升上来,轻柔皎洁的光照在洞口,一派静谧。
看到阿萝心疼的样子,徐珩心里不仅没有一丝的得意,反而是满心的后悔,他早该知道阿萝会心疼他,不是吗?
只是阿萝一直没有明确回应,身边又有个居心不良的陈大山,所以他才紧张,才想一遍遍试探,一遍遍确认,确认她还属于他,她的心还为他牵动。
他太需要阿萝了,这件事,关乎他余生的所有意义,不能有丝毫闪失。
“阿萝,我没事的,都痊愈了。”他依然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阿萝,声音温柔。
阿萝依然不说话,相逢那天他就说,他坠崖了,起了高热,差点死了。
他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比亲眼看到那些狰狞的疤痕更让她心头发冷,后怕如同冰水,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
巨大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立在那里,用沉默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她的沉默让徐珩心里那点后悔迅速发酵成了不安和焦急。
“阿萝,”他马上抓住她的手,换了个方式,语气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像个想尽办法吸引大人注意的孩子,“对了,我今天带了糖来,上好的冰糖。我们……煮糖水喝好不好?山梨也可以放一点,甜的。”
阿萝依旧没有反应,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徐珩心里门清儿,但理智根本没办法压住那点莫名其妙的渴求,话到嘴边,又成了明知故问,“你心疼我是不是?”
阿萝闻言瞥他一眼,又移开,鼻子一吸,像是要否认。
徐珩先一步开口,“那你抱抱我好不好?你抱抱我我就没事了。”他说着,真就朝她张开了双臂。
阿萝破颜一笑,“胡说!这什么歪理?”她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抱抱就能好了?
“真的,”徐珩脸上带着笑,双眸里却满是认真,“我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想着,如果阿萝在就好了,她一定能抱着我,不让我那么疼,她……”
话未落音,阿萝已经两步上前,跪在地上从侧面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颈侧上,软软的,暖暖的。
徐珩身形僵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手臂从她腰侧探出,轻轻用力,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搂进怀里,紧紧锁住。
脸埋进她暖暖的颈窝里,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阿萝,我爱你。”
阿萝脊背一僵,抱着他的手臂松了松。
徐珩更紧地搂住她,像是要把她刚刚松开的那一点距离全部消弭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好像懂,又好像不是很懂,只觉得,分量很重。
阿萝茫然地看着光影晃动的墙壁,没有应答。
徐珩自言自语,“这意味着,我把你当作这世上最重要最心爱的人,你高兴,我就高兴,你难过,我就难过,你受伤,我会比你更疼,我会在意你是不是累了,冷了,饿了,满心满眼就你一个人……”
徐珩说着,脸颊蹭了蹭她的耳朵,“当然,这也意味着,我想你也同样对待我,你愿意吗?”
徐珩每说一个字,阿萝的心就被攥紧一分,不疼,也不酸胀,那种感觉说不上来,身体更是漫过一阵一阵的战栗。
好像有人往里塞了很多东西,让它变得鼓鼓囊囊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紧紧缩成了一小团……还有点……甜。
她憋着气,差点呼吸不上来。
等不到回应的徐珩松开她,却只见她愣愣的,心里有点恼,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和哭笑不得。
这些话这些事,她既没见过,也没人教她,她今天是第一次听,第一次面对。
不懂也正常。
不懂有不懂的好,正因为她不懂,所以至今陈大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徐珩搂着她的腰一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抬手捏捏她的脸,“这么晚了,该吃饭了吧?”
“嗯……啊?”
阿萝像宿醉刚醒,慌张地从他怀里挣脱,在洞里转了一圈,才找到了煮饭的锅。
徐珩只看着她笑,等她找到锅了,才道:“我去外面取水。”
山洞外,山风渐起,带着初秋的凉意。
徐珩提着水桶回到洞内,帮她舀了点水,顺势蹲在站在火塘边。
阿萝正低头清洗整理那些布料,脑子里还在盘旋着他刚刚说的话,还有他的触碰……
她身体会因为他的贴近而产生种种异样,但是很奇怪的是,她竟然完全不讨厌。
这是不是能说明,她其实也是……喜欢他的——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
“阿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认真。
阿萝抬头看他。
徐珩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特别亮,也特别直白,没有任何迂回闪烁。
“我不喜欢那个陈大山总来找你。”他说,眉头微微皱着,就像看到自己所有物被旁人惦记一样,坦率得有些笨拙,又带着独属于他的认真倔强,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阿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他只是个她认识的人”或者“他没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徐珩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眼神里的介意,清晰得不容错辨。
“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心里就不舒服。”徐珩继续道,语气有点硬邦邦的,甚至带了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委屈,“你能不能……别让他老围着你转?”
他也是男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大山对她的心思了。
他直接得近乎莽撞,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把心里那点不快和不安,像剥开外皮的果子一样摊开在她面前,明确又有点霸道。
阿萝脑子本就乱,这下更是有些懵了。心头那点因他伤痕而起的柔软怜惜,还有那些话引起的悸动,和他此刻这副明明很在意却努力绷着脸、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占有的模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冲击。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副“我很不高兴但我在努力讲道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我没让他围着我转。”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可他来了……”徐珩立刻接上,逻辑简单直接,“他一来,你就要分心看他,跟他说话。”他像是想起了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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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梨林边的情景,眉头皱得更紧,“他还想赶走我。”
这话说得,简直像是在告状。
阿萝:“……”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徐珩。危险来临时冷静果决、受伤时隐忍沉默、重逢时激动落泪的徐珩,她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样……带着点幼稚的固执,把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还非要跟她掰扯清楚的徐珩。
“他只是……一个我恰好认识的人。”她试图让话题回到正常的轨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甚至是……纵容?
“那也不行。”徐珩斩钉截铁,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霸道,抿了抿唇,放软了声音,但眼神依旧执拗,“阿萝,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两年,一天都没变过,现在看着我,”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指她的,“这里,还有这里,只能装得下我们俩的事。别人挤进来,我难受。”
他说的“难受”两个字,声音有点闷,配合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竟让阿萝觉得,他好像真的在承受某种真实的痛苦。
这种毫无掩饰的、近乎笨拙的坦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言语或示弱都更具冲击力。它剥去了所有成年人的伪装和计较,赤裸裸地展露出他最核心的在意和恐惧——害怕失去,害怕被取代,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阿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看着他固执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积压的怨气、那些试图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无力。
她移开视线,把准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放到火上煮,然后低头去拨弄烧得正好正旺的火,低低“嗯”了一声。
她也没有非要见陈大山的想法。
终于得到想要的回答,徐珩紧绷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眼中那点固执的阴霾散去,被火光映出一点亮晶晶的光。
他没再追问,也没得寸进尺,而是侧过身,跟她并肩坐在火边等饭熟。
吃了饭,临睡前,阿萝都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走来走去,总踩不到实处。
这两天徐珩对她说的、对她做的,都太多了,这两天她听到的话面对的事情,比她过去十九年加起来的都多。
没有这些事之前,她每天的事情都很固定——早上起来吃饭,白天要么采药要么找吃的,间或做些用具,晚上回来吃了饭洗洗就睡了,一夜好梦。第二天又是如此,周而复始,一晃多年。
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过,直到老去死去,当然,也有可能是碰到例如猛兽毒蛇或是山洪落石,她也就死了,等不到老了。
这些她都习以为常,都坦然接受,可是,徐珩来了。
他来了,虽然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
她出门在外时开始惦记家里的情况,开始觉得有人一起吃饭说话也很好,开始觉得有人陪着一致对外很安心,心开始被另一个人牵动。
甚至为一个人牵肠挂肚,放声痛哭。
火已经熄灭,阿萝借着洞口的月光,悄悄看向他躺着的地方。
看着看着,她脑子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受了那么多伤,走了那么险那么长的路,就只是为了在一个简陋的山洞里耗完一生吗?
30. 第 30 章
第二天,晨光正好。
阿萝跪坐在兽皮上,皱着眉比划厚实的棉布。徐珩在她身边打转,像个碍事的大狗,几次挡住光,被阿萝不轻不重地拍开。
“你走开,挡着光了。”
“这边也不行,你走远点!”
“那也不行!”
在哪里都被驱赶的徐珩只能走得远些,但是才走了几步,又被阿萝喊了回去。
“忘了,”她忽然嘟囔一声,抬头喊他,“过来,再量。”
徐珩立刻跑回来,张开手臂,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阿萝站起来环住他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别动。”她小声抱怨,耳朵微红。
这是阿萝第一次给别人做衣裳,徐珩也是第一次看人亲手为他量身缝制。布匹沙沙作响,剪刀有些笨拙,针线偶有歪斜。
洞里很安静,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递过工具的默契。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到了午时,阿萝才把布料裁好。
徐珩满眼期待,不停地往前凑,下巴几乎压在她肩上,雀跃地问:“做一件要多久?今天能做好吗?”
阿萝斜了他一眼,“想得美,没个三五天是做不好的。”
“要这么久的吗?”徐珩难以置信。
“锁边纳线很费时间的。”
“什么是锁边?纳线是什么?”
阿萝:“……”太吵了,他以前好像没这么吵吧?
她揉揉眼睛,“你要是闲得慌就做饭去,别吵。”
“那好吧。”
一件衣服做了好几天,中途下了一场大雨。阿萝不习惯长时间坐着,雨一停就出去捡野核桃。
但是还没走到目的地,她忽然停了下来。走在后面的徐珩没收住脚,直接撞了上去。
“怎么了?”他揽住她的肩膀,稳住两个人的身体。
“有外人来过。”
“啊?”徐珩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没觉得哪里不对,“你确定吗?”
他只是下意识问,阿萝的判断他是相信的,阿萝在山里的敏锐之力,是他生平仅见。
“看这里。”她蹲下身,指尖轻点路边一个浅浅小坑,然后又指了指更上面折断了的两根小草。
徐珩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怎么了?”
“还有这儿,”阿萝说着站起来,指向路边树上一道极浅的划痕,“铁器划痕。”
“应该是一行几人,大概这么高。”她抬手比划一个高度,比她高,比徐珩矮半个脑袋。
徐珩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些细微的痕迹在雨后潮湿的环境里无从遁形,此刻被她一一指出,立刻串联成清晰的线索:一群身负重物、携带铁器的成年男子,在下雨前曾经过这里。
他毫不怀疑,这山林是她的领地,一草一木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是陈大山说的那伙人吗?”她想起陈大山前几天说的贼人,不由看向徐珩。
“有可能。”徐珩还在顺着刚才的痕迹查看,他在相反的方向上,又找到了几处痕迹,那里的路比较陡峭,需要借助外物才能通行。
树皮上留下了两个抓痕。
“那边是老宅吧?”他站在高处,手指透过密林指向某处。
“是。”阿萝给了明确答案。
两个人相视一眼,一起下山。
阿萝想起山脚河中的浮尸,心下一紧,脚步立刻加快。徐珩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山豹般敏捷地穿行在林间陡峭的小径上。
两个人一个常年在山里行走,一个身怀武功,不到一刻钟,老宅在望。
眼前的景象让阿萝倒吸一口凉气。
院门被暴力撞开,歪斜在一边。原本整齐的菜畦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新搭的晾架散落在地,几只野鸡毛散得到处都是。更触目惊心的是,泥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延伸向屋内。
屋内传出闷哼和粗鲁的喝骂声。
“妈的,说!这山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有没有值钱东西藏哪儿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吼道。
“没……没有了!就我一个!”是陈大山的声音,带着痛楚和强压的恐惧,“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拿走,都拿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声音响起,随即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击打在人身上。
阿萝脸色一白,就要往里冲,却被徐珩一把按住肩膀。
徐珩先朝她摇摇头,继而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屋后似乎还有动静。他对阿萝比了个噤声和绕后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破败的窗沿。
透过缝隙,他看到屋内有三个人。两个穿着肮脏短打、满脸横肉的男人,一人正用脚踩着蜷缩在地的陈大山的背,另两人提着把砍刀,不耐烦地翻检着屋里本就简陋的家当。
陈大山脸上有血,一只眼睛肿得老高,被反剪双手绑着,兀自挣扎。
“看来是真没了,”提刀的男人啐了一口,“穷鬼一个,老大,宰了算了,省得麻烦。”
踩住陈大山的那个“老大”眯着眼,刚想说什么,屋后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谁?!”屋内三人顿时警觉,提刀的男人立刻转向后窗方向。
几乎是同一瞬间,徐珩抬肘一击!
他如同鬼魅般从破窗窜入,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踩住陈大山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徐珩已至他身侧,一手刀精准狠厉地劈在其颈侧。那人闷哼一声,白眼一翻,软软栽倒。
提刀的男人大惊,挥刀向徐珩砍来,刀风霍霍,凌厉而力沉。
徐珩侧身轻易避开,顺势擒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人惨嚎着松开了砍刀,被徐珩一记手刀砍晕。
接着快步上前,在第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抓住他,膝盖往他腹部猛力一顶,在他弯腰痛呼时,手肘重重击打其后脑。第三个人也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阿萝这时也从后门冲了进来,立刻去解开陈大山手上的绳子。
陈大山被打得不轻,看到阿萝和徐珩,尤其是看到徐珩瞬间放倒三个凶徒的身手,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粗重地喘息着。
徐珩打晕三个人,迅速检查了一下屋外屋后,确认没有其他同伙,这才回身。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陈大山,又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眉头紧锁。
“能走吗?”他问陈大山,语气没什么波澜。
陈大山在阿萝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忍着痛点头,看向徐珩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后怕,有感激,更有一种意识到实力鸿沟的深刻黯然。
“这里不能待了,”阿萝快速说道,声音很稳,带着山居者面对危机的果断,“他们可能有同伙。”
徐珩点头,对陈大山道:“跟我们走。”
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
陈大山看着地上昏迷的三人,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徐珩,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不敢有异议。
三人迅速离开一片狼藉的老宅,重新没入山林。
徐珩走在最前,阿萝搀扶着陈大山紧随其后。阳光透过林叶,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风暴的土地上。
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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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停下来休息。
见阿萝额间鬓角沁着薄汗,颈侧汗湿一片,洇出淡淡的湿痕,徐珩二话不说,抬手卷了卷衣袖,掌心覆上干净的袖口,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肩稳住身形,细细拭去她额上的汗,再顺着下颌,慢慢擦过颈间汗渍,动作慢而稳。
陈大山愣了一下,狼狈移开目光。
趁着这个时候,徐珩低声说道:“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要回去一趟,别去鹰嘴崖。”
鹰嘴崖是她的托身之处,不能随意带人去。
“你回去干什么?”阿萝心头一紧,哪还顾得上鹰嘴崖,一把攥住他方才替自己擦汗的手。
“这伙人可能是朝廷要犯,他们可能知道一些事。”他领了军职,守土缉凶,本就是分内之责,不可能置之不理。而且任由他们在此地游荡,对阿萝来说也是极大的隐患,他决不允许。
阿萝却心口骤然一凉,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徐珩的皮肉里,声音发紧:“你又要走了?”当年他便是这般,一去不回的。
她尾音轻颤,颤进他心里。
“是,”他动作轻柔,将扶在肩膀上的手抬起来,抚着她的脸,身子微微俯着,低头跟她说话,“但是我保证,至多一刻钟,我就回来了,好不好?”
不好!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说的,可最后呢!
阿萝心里呐喊着,却不敢说出来,只有几滴泪珠簌簌而落。
“别怕,我马上就回来了。”徐珩指腹细细拭去她颊边泪珠,掌心带着暖意熨过她的肌肤,而后上前半步,轻轻将她拢进怀里。转瞬便松了手,转身快步掠入林间。
阿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接着一抹眼泪,转回来扶起陈大山。
两个人躲进了一处隐蔽的草木中。
林子格外安静。
雨后的阳光洒在翠绿的叶子上,闪闪发光,鸟雀飞上飞下,啾啾不停。
这附近没有危险。
阿萝全身松下来,只担心徐珩一人。脑子飞快闪过他离去的背影,还有在老宅救陈大山时的场景。
身体完全康复的徐珩,那么厉害……
陈大山倚靠在生了青苔的石头上,身上痛,心里更痛,“你们……”
他开口想问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脑子忽然空白了,是问他们是不是夫妻?还是问他们成亲了吗?或者是问她是不是爱徐珩?
很明显,阿萝心里的人就是他,也只有他,是不是夫妻成不成亲还重要吗?
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她之前是不是在等他?
这个重要吗?
他思绪纷纷,话转了一圈就变成了:“他很厉害,与姑娘很相配。”这话是真心的。
阿萝虽然荆钗布裙的,但是在他眼中,她比云间的仙子还好看,这样好的人,也只能徐珩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
阿萝眼里还带着淡淡的水波,惊讶地看着他。
“我看得出来,姑娘很在意他,他也很在意姑娘,他是哪里人?”
若是换了平时,阿萝大概率是不会说的,但是她心在心慌,需要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他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陈大山懵了一下,“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要一两个月才能到。”
“……我就说他不像我们这里的。”陈大山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长得高大,肤色也白,说话做事也很……贵气。
“所以,他是专为姑娘而来的吗?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也许是的吧……至于什么时候认识的,说来话长。
阿萝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心思一一道来,索性什么也不说,只翘首以盼。
31. 第 31 章
等待的时光最是熬人,不过片刻光景,于阿萝而言却似漫漫长夜。
当年,她也是这样,在鹰嘴崖上等了一刻又一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的……
心尖七上八下,焦躁像野草般疯长,阿萝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便要往徐珩离去的方向奔,却被陈大山一把拉住胳膊。
他亲历方才的凶险,深知那伙朝廷要犯的凶残,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拽着她,断不肯让她再去赴险。
两人拉扯较劲,语气都急了,眼看便要争执起来。
恰在此时,徐珩的声音传来,他立在方才分别的原地,高声唤着她的名字。
“阿珩!”
阿萝喜出望外,猛地挣开陈大山的手,脚步踉跄着飞奔而出。
她扑过去攥住他,指尖慌乱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无半分伤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随即紧紧抱住他,肩头还在微微发颤,满是惊魂未定。
两年前的那场噩梦,总算是醒了。
徐珩顺势将她稳稳搂在怀里,掌心轻缓地拍着她的脊背,“我没事,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安稳,像定心石。
阿萝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那些人呢?”
“都绑起来了。”徐珩回答得简洁。
阿萝仰头看他,眼底还有未散的惊悸和茫然:“绑起来?做什么?”在她看来,这样的祸害,要么赶走,要么……她没往下想。
徐珩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抬手轻抚她的发顶,“阿萝,我现在要下山去送信,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听到他又要走,阿萝的心已经悬起来了,又听说他带自己一起去,忙不迭地点头。
这时,陈大山也从藏身的树丛后走了出来,脸上血迹已干,衬得脸色更显苍白,走路还有些不稳。
徐珩牵着阿萝的手,扬声问:“陈兄也一起下山吧?”这里不安全了,鹰嘴崖他也不能去,只能下山。
陈大山茫然地点点头。
老宅被毁,除了下山,他确实无处可去。可下山之后呢?身无长物,举目无亲,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三人不再耽搁,由徐珩带路,朝着山外行去。
徐珩显然对出山的路极为熟稔,甚至有些捷径是阿萝都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他在这一带转了多少次。
他一手稳稳牵着阿萝,走得并不快,顾及着陈大山的伤势和阿萝的体力。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
陈大山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哪怕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也依然紧密相连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们走出了山林,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更远处,便是他被毁了的家园。
远远地,阿萝就看到了几匹拴在树下的马,还有两个穿着利落短打、腰间佩刀的男人守在那里。见到徐珩出现,那两人立刻挺直了背,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大人!”
态度恭敬,训练有素。
阿萝有些诧异地看了徐珩一眼,徐珩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他松开阿萝的手,上前与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立刻翻身上马,朝着镇子方向疾驰而去。
徐珩走回来,对陈大山道:“陈兄,这是我旧部老秦。”
他指了指留下的那个面貌朴实、眼神却精悍的中年汉子,“近来不太平,你独自一人难以安身,若不嫌弃,可暂时跟着老秦他们,他们在此地有些营生,正缺可靠人手。老秦会给你安排住处,养好伤再说。”
老秦也朝陈大山友善地点了点头。
陈大山愣住了,他没想到徐珩会这样安排,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出路,有了安身之处,还能谋个生计。
他看看老秦,又看看徐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为深深一揖:“多谢……徐兄弟。”这一声谢,真心实意,也彻底绝了某些不该有的念想。
徐珩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淡道:“不必,老秦,陈兄弟就交给你了,好生照应。”
“大人放心。”老秦应道。
徐珩不再多言,重新牵起阿萝的手,对老秦道:“天色不早了,我与阿萝先回去了。”
“大人……”老秦欲言又止。
但是徐珩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打断,“其他事不必多言,若是将军有差遣,你再与我联系。”
老秦只能低头从命。
徐珩牵着阿萝,再次朝着山林走去。
陈大山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双人,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可靠的老秦,心中那股空落落的茫然,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置的角落。只是那角落,与鹰嘴崖上那抹清冷的影子,再无交集了。
回到鹰嘴崖,天已黑透。
洞内火塘重新燃起,驱散夜寒。阿萝异常安静,沉默地生火、煮粥、摆出干粮,动作一丝不乱。吃饭时细嚼慢咽,洗漱时也悄无声息。最后铺好被褥,道了声“睡了”,便背对着火塘躺下。
徐珩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白日下山、送信、处置匪徒、安置陈大山……这一连串事,看似她都平静接受,但此刻这过分的安静,像一层薄冰。
“阿萝,”他走到她铺边蹲下,轻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她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闷闷的。
“你定有事。”徐珩坚持,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又停住。
阿萝沉默了一会,才低低道:“我只是有点累。”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解释。
徐珩不再追问,他有的是耐心,可以在漫长的来日仲,等到她愿意说的那天。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嗯,那就好好睡吧。”
灯灭了,洞内只有火塘余烬的微光,徐珩靠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阿萝的呼吸声起初平缓,后来越来越轻,越来越浅,中间夹杂着几次尽量不发出声音的翻身。
她一夜未眠。
徐珩知道,他也几乎没睡。
晨光再次照亮洞口时,阿萝如常起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只是寻常。她甚至拿起了那件未做完的冬衣,继续昨天的活计。针脚依旧细致,只是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徐珩没提昨夜,只是默默生了火,将前两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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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的、已经有些发皱的山梨洗净切片,加了点冰糖,在陶罐里慢慢熬煮。清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梨水煮好,他盛了一碗,吹温了,递到她手边。
阿萝从布料上抬起眼,看了看那碗澄黄透亮的梨水,又看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做这个。
她放下针线,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洋洋的,驱散了心底一丝不知名的寒意。
喝完一碗,她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陶罐。
徐珩立刻领会,眼里泛起笑意,又给她盛了半碗。
阿萝没说话,低头继续喝。
徐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动的脸颊,看着她将那半碗梨水也慢慢喝完,心里那点因她昨夜反常而起的担忧和紧绷,终于被这小小的、安静的满足感悄然抚平了些。
她愿意多喝一碗他煮的东西。
这个认知,比放倒十个匪徒更让他感到踏实和高兴。
“今天要出门吗?”他问。
阿萝摇摇头,继续抱着冬衣缝制,“不去了,外面不太平,我也想赶一赶这个。”
“好。”徐珩最喜欢两个人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了,他搬来凳子,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又去劈柴。
时间差不多了,他又去做饭。
他的手艺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但是阿萝却只握着针线,安静地看着,等他做完,再去吃。
吃完饭,阿萝继续缝制冬衣,徐珩则洗碗、扫地,晾晒草药。
晚饭依然是徐珩做,山洞里弥漫着一种并不算美味、却异常踏实的烟火气。
就在晚饭的香气越来越浓时,阿萝手里的最后一针也收线了。
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将衣服在兽皮上小心铺展开。深蓝色的厚棉布,针脚细密均匀,领口和袖口衬着柔软的皮毛内里。
她端着看了几眼,手指抚过平整的衣襟,才抬头,朝着灶台那边轻声唤:“徐珩。”
徐珩正盯着锅,闻声立刻回头。
“来试试。”阿萝指了指铺开的衣服。
徐珩眼睛一亮,放下锅铲,几步就跨了过来。他接过衣服,布料入手绵软厚实,带着暖暖的温度。
他着急忙慌把身上的衣服褪下,换上新衣。
衣服意外的合身,肩线平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袖长也刚好,衬着皮毛的袖口温暖地包裹着手腕。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伸展自如,毫无束缚感。
“很合身,”他低头看着自己,又看向阿萝,眼底的笑意像落满了星光,“也很暖和。”
阿萝也看着他,目光细细扫过衣领、肩膀、袖口……确认每一处都妥帖。
看到他穿着自己亲手做的衣服,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眼神明亮,心里那点因为手艺生疏而起的忐忑,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洞外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洞内,热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新衣的主人站在火光里,满眼都是做衣人的影子。
要是以后都能穿上她做的衣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