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该入万魂幡了》 第528章 黑月魔尊的踪迹 第528章 黑月魔尊的踪迹 查看,??.??m 莫随心只觉得脸都快烧起来了,那股热辣辣的灼烧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烧得她眼眶发酸,连带着视线里的陈业都甚至出现了重影。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她那位不着调的师父。 就在之前分派功法时,庞朵朵眼疾手快,像只护食的狸猫般一把将那枚记载着惑心魔尊传承的玉简抄进怀里,动作之大,引得周围几位长老侧目。那些眼神里藏着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位常年独来独往的庞长老,怕不是静极思动,想借着这魅惑之术找个双修伴侣了。 大家顾忌面子没敢嚼舌根,也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但莫随心最清楚,自家师父压根没那份旖施心思,纯粹是那股子看到稀奇古怪法术就走不动道的毛病犯了。 可坏就坏在,庞朵朵抢完之后,转头就把这烫手山芋硬塞给了她。 「换过来。」那时庞朵朵根本不由分说,强行夺走了莫随心手里那份「虎伥」传承,将惑心魔尊的传承拍在她掌心,语气恨铁不成钢:「徒儿,你若是再这么不开窍,等你入了土,怕是连宗主的手指头都牵不着。」 莫随心脸色一红,小声地说:「已经牵过了。」 庞朵朵多精明的人,哪怕没亲眼所见,也能猜到九成,嘲讽道:「教卜算的时候摸几下手掌那不叫牵手。」 莫随心当时就忍不住跺了一脚,羞恼得转身想走,却被庞朵朵一把拉住。 「徒儿,你明明就在黄泉宗,而那苏纯一在千里之外,但每次只要苏纯一出现,你就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拦在外面,你知道是何原因?」 莫随心想了半天,只能张嘴解释说:「他们相识在前。」 庞朵朵嗤之以鼻。 「你也别拿什么苏纯一先认识他」这种蠢话来堵我。咱们宗主是什么人?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又是魔门这种大染缸里泡出来的。在他认识那个姓苏的丫头之前,见过的凡俗女子、女鬼、女修估计没一百也有几十,你真当他是什么守身如玉的纯情男子?」 莫随心激动地说:「师父,你可别乱说。」 庞朵朵却不管那么多,伸手点着莫随心的脑袋说:「是不是乱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这般拖延下去,迟早躲被窝里哭。」 「这————」 「别这啊那的!大道争锋,一步慢步步慢。」庞朵朵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不像个长辈,倒像个迫不及待的媒婆,「咱们修的是长生,求的是自在,凡世那套礼义廉耻的裹脚布早该扔了。如今那苏纯一远在清河,这就是你的机缘。听师父的,就拿这功法当幌子,让他手把手地教你。他要是教了,这层窗户纸不就捅破了?」 就是在这般半逼迫半洗脑的架势下,莫随心晕头转向地接下了这门足以让人羞愤欲死的差事。 她硬着头皮熬到现在,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才挪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蹭到陈业面前。可哪怕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真到了这一刻,那句「请求指点」刚一出口,她便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从天灵盖喷出来了。 看着莫随心那副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陈业嘴角一弯,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莫随心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如今这般手足无措的小女儿情态,倒像是真没见过,越看越觉得有趣。 但陈业从来不喜欢以他人窘迫为乐,眼看莫随心仿佛要挖个地缝钻进去,陈业语气温和地开了口:「好了,修行上的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先别急着上手演练,跟我说说,你现在卡在哪一步了?」 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莫随心原本紧绷的神经像被这温水似的话语泡软了,脸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感稍稍褪去。 她有些庆幸陈业没有顺着庞朵朵预想的那样藉机调笑,保留了她最后一丝体面;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泛起一阵失落师父信誓旦旦说的「男人都吃这一套」,难道在他这里真的行不通? 陈业却一副专业的模样,与莫随心探讨修行之法。 「惑心魔尊这一脉,虽然名为魅惑」,其实路子走得很偏。」陈业并没有直接让她施展什么媚态,而是随手捡起一片枯叶,轻轻碾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很多低阶魅术讲究皮相肉欲,那是下乘。真正的惑心,是从声音入手的。」 「入门的部分,不是那种诱人堕落的靡靡之音,而是各种环境音。」陈业把指尖的碎屑弹开,声音放得很轻,仿佛也是演示的一部分,「比如夜深人静时,有人在你窗外模仿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那种令人牙酸的触感会让人精神紧张,心生恐惧。再比如,当你力竭时,耳边若有若无的溪水声、微风拂过麦浪的声音,会让你不自觉地松懈防备。」 「这门功法的核心,在于潜移默化」。」陈业继续说道,眼神专注,「先用这些不起眼的背景音去调动对方的情绪,让他烦躁、让他恐惧、或者让他放松。等到他的心湖起了波澜,理智被情绪冲垮的时候,才是你真正的魅术入场收割的时候。这就像下棋,前面的一百步都是为了最后的那致命一击。」 陈业将自己的理解一一说出,莫随心听着,原本那些杂乱的心思慢慢沉淀下来。 她也是修行之人,面对一门魔尊传承,其实也很是好奇。 莫随心也将入门部分仔细看过许多遍,只是理解不如陈业深刻,里面的记录有些琐碎,又有些杂乱不明,像是有意藏了一手。 这倒是不奇怪,天下各门各派,功法秘籍都会有所错漏,就是为了防止功法随意泄露0 一般都是等弟子遇到瓶颈了,师父才会对自己看得上的徒弟「开小灶」。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许多功法就是这样失传了。 而陈业在这方面仿佛是开了天眼,很容易就能从字里行间推导出那些被隐去的「真传」,甚至能找出故意错漏,修改其中谬误。 这份天赋世所罕见,莫随心听了只觉得豁然开朗。 心里那些旖施思绪,很快就彻底消散,她发现自己竟真的被带进了那玄妙的修行理论中,开始认真思考起如何用声音去编织陷阱。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对着那枚玉简探讨了半晌,还在陈业的指点下模拟出阴风阵阵的声响,就连莫随心自己听了都感觉心跳加快,仿佛见到了那些恐怖的场景。 「这种法门,需要多听,多记,只有自己平日里对声音仔细研究过,施展起来才是浑然天成。惑心魔尊的魅惑之术比旁人强上百倍,这入门基础便是重中之重,犹如编织罗网,等猎物落入其中。世人只看到最后被迷了心智的猎物,却不知道要从一根蛛丝开始。」 听陈业说完,莫随心恍然大悟。 陈业见她这般模样,笑道:「还需要我配合你练习么?」 莫随心再次脸皮发热,但这次她准备好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我————我先去练习一番。」 留下这句,莫随心便转身逃了。 等到她走出大殿之外,陈业才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还是没忍住,调戏小姑娘是真有意思。 有了陈业这根定海神针,黄泉宗这帮人的修行进度快得有些吓人。 也就是几日的功夫,那些原本晦涩得像天一样的法门被陈业嚼碎了喂给他们,修炼起来自然是进展极快。 没过几天,众人再次聚在在大殿之中,精气神都明显有所变化。 毕竟是魔尊传承,是魔门千年来最精华所在,哪怕只是练个入门,对众人来说也是天大的机缘。 陈业一挥手,法力注入虚空,庞大玄奥的阵法凭空显现,在众人头上徐徐运转。 这便是魔门的传承法阵,不在此界,无法伤及分毫,只要还有人在修炼十八门传承,这阵法便永远存在,保持魔门秘术永不失传。 陈业首先出手,将法力注入阵法之中。 暗红色的微光沿着阵纹缓缓亮起,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充盈了血水,化作一条赤练蛇的形态。 属于赤练魔尊的传承被陈业点亮,紧接着,众人也一一施展,代表魔门传承的图腾依次被点燃。 然而,这股顺畅的流转在轮到秦乐时,戛然而止。 那个原本应当代表「黑月魔尊」的图腾,也是那气息晦暗的无上黑月,此刻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无论塞进去多少东西都连个响声也没有。 秦乐整个人都在抖。 少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此刻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拼了命地催动体内那点法力,甚至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关头掉链子,他几乎是在透支自己的气血去填这个坑。 可那黑月依旧一片晦暗,任凭他如何灌注,就是不肯亮起一丝一毫的光亮。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秦乐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听着都疼0 法力断绝,阵法运转便自行停止。 「师————师父————」 秦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白交加,他在极度的力竭中艰难地擡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徒儿————给宗门丢脸了————我真的————尽力了————」 秦乐平日里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就连横冲直撞的蛟龙都敢直接骑上去。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被万箭穿心,成了黄泉宗唯一的累赘。 陈业没说话,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着秦乐失败的原因。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行了,别在那自怨自艾。」 片刻后,陈业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在秦乐的肩膀上按了按,掌心传来的热度让紧绷的少年稍微松弛了一些,「起来吧。这事儿怪我,是我把问题想简单了,错不在你。」 秦乐茫然地擡起头,满脸汗水地看着陈业,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都忘了,黑月魔尊还活着。」陈业叹息一声,「这次天上下来那批真仙里,就有这一号人物。原本黑月魔尊在天上,仙凡两隔,并未触发这传承法阵。但这会儿,正主就在凡间。这就好比房子的主人回了家,手里攥着钥匙站在门口,这门锁自然就不认你这个外人了。」 陈业对众人说:「有黑月魔尊在一天,你再练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获得阵法认可。」 传承阵法设计非常巧妙,但也很死板。 只要有比你厉害的传承者,就代表你没资格掌控阵法。 当初陈业也是打碎了赤练魔宗那位「尊主」,这才赢得了阵法的承认。 既然症结在于「排他性」,那解法其实也就只剩下最简单粗暴的一条路。 只要把那黑月魔尊肉身碾碎,再把他的神魂镇压到地府阴司深处,这人便算是「死了」。 没了正主占座,这套只认死理的传承阵法自然会重新检索继承人,到时候秦乐就成了唯一的选项。 想通了关窍,陈业手腕一翻,那本厚重的生死薄便落入掌心。 生死薄随陈业心意快速翻动,最终停在黑夜魔尊人生的最新一页。 「————潜伏清河水域,以秘法猎捕水中精怪,以烘炉炼体术炼化为傀儡————」 清河? 看到这个地名,陈业脸色大变。 黑月魔尊竟然躲在清河之中? 这魔头,难道是在打清河剑派的主意? 想当初,黑月魔尊的法宝无上黑月就是被张奇一剑斩了,化作无数碎片坠落。如今这魔头潜伏在清河附近,显然是要报当初的仇怨。 事关重大,陈业可不敢有半点怠慢,马上将生死薄所示展现在众人面前。 陈业毫不犹豫宣布:「黄泉宗弟子听我号令,马上驰援清河剑派,务必将这魔头斩杀!」 第529章 下战书 第529章 下战 悠悠清河,千年来安静流淌,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里的日子像是被那时候刚建成的江心仙宫施了定身法,两岸百姓对年月的感知早已模糊,皇城里的龙椅上换了几个屁股,大旗上改了什么年号,对他们来说还不如河里的鲈鱼今年肥不肥来得重要。 那些在中原大地杀得人头滚滚的兵灾,到了清河地界,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有仙宫里飞出的剑光偶尔划破长空,提醒着世人这里是谁的道场。 只是当官的就不太乐意来清河。 清河知府这个位置,是官场上出了名的让人又爱又恨。 这里不需要你治理什么水患旱灾,年年风调雨顺那是仙人的功劳,跟你个凡人没关系,哪怕你把县志翻烂了也别想捞到半点「教化之功」。 想刮油水更是做梦,上一任想欺压百姓的知府,没过几天就被摘了脑袋挂在衙门里。 但只要你肯当个混日子的泥塑菩萨,这地方又好得让人不想走。百姓富得流油,只要不折腾他们,私底下的孝敬比朝廷那点干巴巴的俸禄厚实十倍不止。 现任知府便是深谙此道的老油条。 他甚至已经在清河置办了宅子,家族里一大半人都迁了过来,族谱都备好了,就等着在这一页给自己添上一笔「中兴之祖」的美名。 可这两日,这位准备告老还乡的知府老爷却有些上火。 案头上堆着的几份公文,内容荒唐得可笑—一下辖几个县的渔获锐减,那些吃惯了清蒸银鱼、 酒糟青虾的乡绅富户们断了顿,纷纷闹到了衙门。 「混帐东西!」知府一把将公文摔在桌上,肥硕的腮帮子气得直抖,「本官堂堂四品大员,还要管他们锅里有没有鱼?一群刁民!」 骂归骂,声音却压得极低,甚至没敢传出房的门窗。在这清河地界,官做得越久,胆子就越小。 幕僚在一旁也不敢接话,这事儿透着邪性。清河水产千年来从未枯竭,突然捕不到鱼,怎么看都不是凡人能解决的。 按惯例,这时候该去求仙宫里的仙师。 可那清河剑派的规矩却也是个大坑一凡人求仙,需乘「无底船」。 那哪是船,分明就是个等着沉的棺材板。船底通透,入水即沉,除非仙人施法接引,否则就是去喂王八。知府在屋里背着手转了三圈,最后长叹一口气,对幕僚吩咐道:「按照之前的规矩,去准备香案,本官要去江边为民请命」。 这套流程他熟得很。 先在岸边哭喊两嗓子,把姿态做足,然后坐上那艘注定要沉的破船。 等船沉了,他在水里扑腾两下,凭藉早年练出来的狗刨游回岸上,最后感慨几声无力为民请命,然后就能回衙门「从长计议」了。 如此一来,既显得他尽心尽力,连命都豁出去了,又能顺理成章地堵住那些百姓的嘴你看,连仙人都不搭理我,我能怎么办? 这招不是第一次用,但往往老方法都是有效的。 就在知府开始按照往常规矩准备时,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鼓声。 听到这鼓声时,知府都愣了一下,衙门里的人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鼓声响过十通,知府才回过神来。 「鸣冤鼓?有人击鼓鸣冤?」 他在清河当了十年知府,那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的牛皮大鼓,早就成了摆设,跟门口的石狮子没什么两样。按照大律,这是活出性命去才能敲的东西敲鼓必升堂,无冤即斩首。 这等于拿命换一个说话的机会。 在这清河地界,谁有这么大的冤屈? 知府心里咯噔一下,这十年里他审过最大的案子无非是醉汉打架出了人命,这里可是清河,哪来这么大的冤屈? 「快!升堂!」 不管是不是刁民闹事,鼓一响,哪怕是半夜也得开中门。 清河知府连忙去换官袍,吩咐众人去将鸣冤之人带上公堂。 大堂之上,威武声喊得有些生疏。 知府端坐在高堂明镜之下,板着一张脸,目光如炬地盯着被带上来的那个人。 看着是个中年文士。 这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既没有喊冤者的凄惶,也没有寻常百姓见官时的畏缩。知府眯起眼,视线在这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文士身上的长衫制式古怪,袖口宽大得离谱,领口的云纹也不是本朝流行的样式。 看着不像是本朝人,更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老古董。 「啪!」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清脆的炸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下何人!」知府厉声喝道,「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按照流程,这人此刻该跪地痛哭,呈上状纸,若是拿不出确凿证据,两边的衙役就会立刻把他拖下去扒了裤子打入死牢。 然而那文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腰都没弯一下。 「我并无冤屈。」他淡淡说道。 大堂里瞬间死寂,连衙役手中的水火棍都显得有些尴尬。 知府愣了半晌,随后一股被戏耍的暴怒直冲脑门。为了这几声破鼓,他火急火燎地升堂,走得太近差点还摔了一跤,结果碰上个消遣官府的疯子? 「好胆!」 知府再次狠狠拍下惊堂木,震得桌上的签筒乱颤,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堂下那人咆哮道:「既无冤屈,竟敢擅击鸣冤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死罪吗!来人」 「且慢。」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云淡风轻道:「我确实没有冤屈,也从未碰过那面鼓。」 「放肆!」知府气得胡子乱颤,怒极反笑,指着大门的方向,「这衙门口就你一人,那鼓声难道是鬼敲的不成?」 文士轻笑一声,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衙门外再次传来冬冬鼓声。 密集的鼓点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震得公案上的惊堂木都在微微跳动。知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外—难道外面还有同伙? 可当他看到两旁衙役那见了鬼似的表情时,顿时感觉不对。 「你们几个!」知府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刚才究竟是谁在击鼓?可曾看清?」 几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颤声道:「回、回大人————那鼓,是自己响的。」 他们刚才就在大门口,亲眼看着这文士负手而立,离那鼓架子还有三丈远,那鸣冤鼓就自己响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机关。 清河知府顿时明白,自己是遇到修行中人了。 有清河剑派在此,每年不知有多少求仙问道的修士到来,他虽是个凡人官,也听说过不少「仙家手段」。通常这些人看在清河剑派的面子上,不敢在凡俗城池造次,但这不代表就没有那种百无禁忌的疯子。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即便有剑派撑腰,那也是事后的补偿。万一这人一怒之下先把自己给扬了,就算日后剑仙把他碎尸万段,自己这百十斤肉也拼不回去了。 想通了这一点,知府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怒容,将刚才击鼓鸣冤的事情揭过。 「本官眼拙,原来是神仙中人。阁下露这一手逼本官升堂,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文士似乎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这河中鱼虾为何消失,你替我去清河剑派传个话,就说故人来访,请清河掌门往万合山一叙。」 知府脸上的笑容一僵,苦涩地拱了拱手:「仙长容禀,非是下官推脱,实在是这清河剑派门槛太高。凡夫俗子想要过河,只能坐那无底船,那是这清河剑派的规矩,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无底船?」文士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弹,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瞬息而至,直直没入知府的胸口。知府只觉胸口一凉,下意识退后半步,摸遍全身却没发现半点异样。 「一道轻身咒而已,足够保你乘船不沉。」文士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缥缈,「把话带到,就今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文士的身影竟如一阵青烟般散开,眨眼间大堂之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白日梦。 两个时辰后,日已西斜。 清河岸边,祭案摆得整整齐齐,三牲头颅朝天,香烟袅袅。知府就站在众人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本来这就是场做给百姓看的戏,只要船一沉,他游回来就能交差。可现在被那神秘修士架在火上烤,这戏假戏真做,反而让他心惊肉跳。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地看着他们的父母官再一次为了「民生疾苦」以身涉险。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知府硬着头皮踏上了那艘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舟。 小船吃水极浅,船底甚至就是个空框。 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知府闭着眼死死抓住船舷,等待着那种熟悉的下沉感。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的冰冷河水并没有没过脚踝。那艘无底船竟像片轻盈的落叶,稳稳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向那座云雾缭绕的江心仙宫漂去。 这次真的要去见清河剑派的仙人了。 那艘只有框骨没有底板的小舟,像是一片被牵引的枯叶,破开了江河中的浪头,稳如磐石地向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小岛冲去。 根本不需要他费力操控,船头自行调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木石撞击声,稳稳靠上了码头。 隔着宽阔的水面,对岸百姓的惊呼声隐约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种炸了锅般的躁动。毕竟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坐着那无底船真的靠了岸。 他却没心思去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双腿发软地站在船头,还没来得及整理被江风吹歪的官帽,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便从头顶的云层中直坠而下。 光芒散去,显露出的身形并不高大。 是个看似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青布道袍,看着有几分可爱。 这小姑娘语气严肃地问道:「清河剑派,蓝玉。请来客通名。」 清河知府连忙深吸一口气,弯腰作揖,恨不得把脑门贴到地上。 「清河知府魏崇山,拜见上仙。今日是受清河百姓所托,特来求助贵派。」 蓝玉点了点头,然后便公事公办般说道:「既然船靠了岸,便可面见掌门,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右手双指并拢,对着虚空随意一划。 又是两道寒光亮起,这次魏崇山看清了,分明是两柄悬停在离地三寸处的飞剑。 剑身极窄,目测不过两指宽,通体透着冷光。 蓝玉轻飘飘地踏上其中一柄,随即侧头看向仍在发愣的魏崇山。 魏崇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还没有他脚掌一半宽的铁条,只觉得后槽牙都在打颤。本想问问有没有宽敞点的云驾,但看到蓝玉那双漠然的眸子,剩下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里。 他是硬着头皮挪上去的,双脚刚一踩实,那飞剑便像是受了重压,微微向下一沉。 「起。」 一个简单的字眼,巍崇山只觉得脚下的世界瞬间被抽离。 周围的景物化作了流线,猛烈的气流直接糊在脸上,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死死闭着眼,像只八爪鱼一样试图在乱风中维持平衡,那身宽松的官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只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摔成肉泥直到脚底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魏崇山整个人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等待视线中的金星散去,他才发现自己并未被带到什么富丽堂皇的迎客大殿。 这是一处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条石,像是演武练剑的地方。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站了一圈人。 数十名形貌各异的修士静默而立,仿佛早就等在这里。 魏崇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冠,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主事之人。 在正对面的高台之上,并肩站着两个人。 左侧一位长须道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右侧却是一位年轻人,长得是面如冠玉,俊逸非凡。 两人站的位置不分主次,神态更是不分高低。 魏崇山刚擡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该向谁行礼? 按照凡俗规矩自是尊老,可在这修仙界,说是达者为师,谁知道那年轻人是不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只是驻颜有术?万一拜错了神,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他嘴唇蠕动,正准备用个含糊的「拜见掌门」蒙混过去,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就像是有人把一只满是尖刺的铁手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胸腔,然后猛然握紧。 魏崇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眼球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向外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官服,指甲都要抠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的身躯,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魏崇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 胸前的衣襟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撑起。 「噗嗤。」 那是布帛与皮肉同时被撕裂的闷响。 鲜血喷涌而出,一颗狰狞可怖的脑袋从魏崇山破碎的胸腔中挤了出来。 那是半只脸盆大小的蜘蛛。 这蜘蛛只爬出来一半,剩下的半个身子与魏崇山长在一起,口器开合,发出怪异声响:「当年张奇一剑之仇,黑月永生难忘。三日后,万合山恭候,再领教清河剑派高招。」 第530章 一剑足矣 第530章 一剑足矣 万合山。 这个地名在如今的郡县志上早就找不到了,但大部分修士都对千年前的正魔大战耳熟能详,光是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就能感觉到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涌出来。 那时候的月亮可不是如今的模样。 黑月魔尊用他的无上黑月遮住了本来的月亮,凡人擡起头,看不见清冷的月辉,只能看见一个混沌不明的空洞,仿佛深渊一样悬在头顶。 每逢月圆之夜,那黑月里就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倾巢而出。它们裹挟着腥风扑向大地,像是蝗虫过境般掠食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活物,无论是圈里的牲畜还是屋里的人,只要有口热气儿的,都逃不过那这一遭。 而万合山,就是这群畜生在狩猎结束后群聚分食的地方。 那里常年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暗红雾气,被抓去的人畜被堆积在山谷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往往能持续到后半夜,最后渐渐被咀嚼骨肉的脆响和争抢食物的嘶吼声淹没。 当年的万合山根本无法靠近,隔着百里地也能闻到那股腥臭腐烂的味道。 那就是一处乱葬岗,白骨像积雪一样铺了厚厚一层,甚至填平了原本沟壑纵横的山谷。 而在一千年前,张奇拎着剑上了山。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也没有三天三夜的鏖战。 张奇只出了两剑。 第一剑横扫,满山的妖魔鬼怪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在那道剑光下化作了齑粉,连同那些堆积了数百年的白骨一起,被强行抹平。 第二剑则是挥剑斩向天穹。 那道剑意直接贯穿了厚重的云层,落在那遮天蔽月的「无上黑月」之上。 然后,那月亮便碎了。 亿万燃烧着的黑色碎片拖着长长的火尾,如暴雨般砸向大地,烧红了半边天。 这场流星雨下了整整一夜。 等张奇回来,其他正道修士只听到他扔下一句话:「那魔头已经伏诛。」 那时候还有不少人私下里嘀咕,觉得那不可一世的黑月魔尊死得太容易,是不是有什么诈。可随后的日子里,正魔大战打得天翻地覆,死在张奇剑下的成名老魔多得像夏夜的蚊虫,甚至连全尸都留不下。 杀得多了,也就没人再敢质疑他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所有人都笃定黑月魔尊已经死在张奇剑下,连同那一夜的流星雨烂在了泥土里。 谁也没想到,这黑月魔尊竟然又杀了回来。 当黑月再次踏足万合山,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像是在踩着泥土,倒像是在踩着一层被烈火烧结后的粗糙陶片。 这里早已没有了山。 曾经耸入云端的万合山,连带着那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的妖魔,在一千年前被彻底抹去。 如今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焦褐色,那是岩石熔化后又冷却的颜色,仿佛千年前那场高热还残留在地底深处,随时准备烫伤过路人的脚掌。 风从这片平如镜面的荒地上刮过,没有任何阻挡,发出一种空洞的哨音,听得人耳膜发鼓。 黑月站在空旷的死地中央,下意识地擡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有一道丑陋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 哪怕已经飞升成仙,这疤痕依旧没有痊愈。那是张奇留下的剑意,像是某种附骨之疽,即便主人已经死了,依旧让黑月隐隐作痛。 当年那一剑太快了。快到黑月甚至没来得及调动无上黑月的法力,视线就被惨白的光芒填满。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濒死的寒意,如果不是他早早备下了一具以假乱真的替身傀儡,又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夹着尾巴躲了整整三百年,世间早就没了黑月魔尊这号人物。 那三百年里,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稍微重一点的喘息声会被张奇察觉到他的气息。 那是何等的屈辱。 直到他在那个阴湿的洞穴里飞升,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人间,那种恐惧才稍稍缓解。 但仙界不是极乐土。 飞升后的黑月,不过是从一条丧家之犬,变成了白鹿仙人庭院里的一条看门狗。每当他跪伏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脚边,舔着那些残羹冷炙时,他心里总抱着一种扭曲的期待:张奇也是要飞升的。 那个压得天下魔修擡不起头的男人,迟早也要来到这上面。 他无数次幻想过,等张奇飞升上来,发现自己在白鹿仙人面前也不过是个蝼蚁,被那位仙人像驯兽一样锁上链子时,自己该露出怎样快意的表情。 看人倒霉总是令人身心愉悦,尤其是仇人倒霉。 可张奇没来。 他宁愿空耗寿元镇压魔门一千年,最后宁愿老死在凡间,也不愿跨出那最后一步。 「死了————竟然就这么死了。」 黑月低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愤怒。他松开按着胸口的手,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有些发白。 没有亲手折辱张奇,这是一种遗憾。但即使张奇不在了,清河剑派还在。 现在接掌门派的那个玉玑道人,黑月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出这号人物一听说是个闭关了几百年的晚辈,连当年的正魔大战都没赶上,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花草,也就是个返虚境的修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这还不够。仅仅捏死一只蚂蚁,平息不了他积攒了千年的憋屈。 他不仅要杀了玉玑道人,还要毁灭整个清河剑派。 黑月已经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就藏在清河底。 为了这份大礼,他花了不少心思。这几日,方圆数百里内的生灵遭了殃。无论是村庄里的农夫、圈里的猪羊,还是河里的鱼虾蟹鳖,甚至是他特意从深海海沟里抓来的一头体型如山的巨型海妖,统统被他扔进了这座以河床为炉的血肉熔炉里。 无数的肢体被强行揉碎、通过秘法重新拼接。人的腿骨接在了鱼的背鳍上,海妖的触须缝进了猪羊的内脏里,所有的怨气和血肉被强行炼化成了一个整体。 那东西现在就趴在河底的淤泥里,像一团巨大的、臃肿的肉块,正贪婪地吞噬着河水里的每一分生机。 那是一头扭曲到连黑月都不愿意多看的怪物,是无数恶毒残忍之法汇聚而成的邪物。 这东西就像是当年炼制无上黑月,只不过无上黑月是一件永恒存在的法宝,而这个邪物就是用完即弃的一次性武器。 但正因为寿命短,在活着的时候,这团血肉邪物也能发挥出真仙般的力量,足以将清河两岸变成人间地狱,将那清河剑派从世间抹除。 至于那玉玑道人————呵呵,黑月轻蔑地笑出声来。 约战已经送出去了。 既然是张奇的弟子,那玉玑道人是一定会来应战。 所谓的正道人士总是被那些可笑的规矩和道义束缚,为了那点虚名,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坑里跳口只要玉玑道人一到,他就会释放这藏在清河深处的邪物。 然后,黑月会将那玉玑道人的脑袋斩下来,将他的神魂封禁,再提着他的脑袋,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这头水魔兽爬上岸。 看着那怪物的触手卷起沿岸的村镇,听着那些凡人在被嚼碎骨头时发出的绝望哀嚎,看着那座传承了千年的清河剑派在滔天腥风中变成废墟。 只有当玉玑道人悲愤哀嚎,甚至哭喊着求死的时候,这场复仇才算是有了一点滋味。 他要带着玉玑道人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回到仙界,把它摆在案头。 黑月甚至想好了该用什么样法术,好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永远没法闭上,只能永生永世地看着用清河剑派弟子的骨头做成的酒壶。 自己在天上过得跟条狗一样,他便要让玉玑道人过得比他惨一百倍,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这盘棋准备到现在,针对清河剑派的那部分倒是没什么纰漏。那帮练剑的脑子都直,大概率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撞上来。 真正让黑月担忧的是其他变数。 比如黄泉宗。 之前天心岛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岔子,黑月其实并不知晓,但云麓仙宗那边功败垂成,他算是半个亲历者。 幻璃的实力不弱,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黑月心里有个推测,多半是那个邋遢道人反了水。 那道人平日里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头发油得打结,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馊味,看着跟路边讨饭的没什么两样。可真要动起手来,黑月心里也没有把握。 如果幻璃真是折在那家伙手里,那说明这人不仅藏得深,而且下手极黑,只是不知为何要跟黄泉宗勾搭在一起。 不过他们这些仙人傀儡都是各怀鬼胎,做什么都不奇怪。 若是这次黄泉宗插手,把邋遢道人拉过来助阵————黑月下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一枚玉扣,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 那个道人跟他同为仙人,真要拼起命来,胜负大概就在五五之数。但黑月想要的是酣畅淋漓的复仇,并不是跟别人拼命。 虽说心里有些担忧,但事到如今,退是不能退的。 就算这次出了岔子,被那邋遢道人搅了局,大不了也就是舍了这个水魔兽,暂且避一避锋芒。 他在暗,对方在明。 只要自己活着,就有的是时间。 一次如果不成,那就多来几次。 今天心情不好,就去河边宰一千个渔民:明天闲来无事,再去山上猎杀几个外出的弟子。 就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千刀,只要持之以恒,总有一天能把张奇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切都斩尽杀绝。 不过也得多几个心眼。 黑月趁着还有时间,便在这万合山布置几个临时的阵法,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三日时间,一晃即逝。 但这山头上,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没有剑气破空的长啸,没有浩浩荡荡的应战队伍,甚至连个来送降的都没有。 黑月维持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高人姿态站了一天,从日出破晓,到日上中天,又等到如今的月亮高悬。 那种被人戏耍了的荒谬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费尽心机布了局,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三日,对方却连个面都没露。 「呵————」 黑月冷笑一声,然后鄙夷地骂道:「张奇的徒弟,竟然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 但就在此时,两道剑光从天空划过。 极其锐利的寒芒直接把厚重的云层切成了两半,两道身影像是被星光裹挟着,骤然落在荒野之上。劲风被剑气裹挟着向四周炸开,吹得地上的碎石哗啦啦乱滚。 黑月眯起眼,扫视眼前两人。 其中一个两手空空,只有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正是清河剑派掌门玉玑道人。 身旁还有个看着有些腼腆的少年,落后他半个身子,恭敬地站在一旁,想来是这位玉玑道人的徒弟。 「哼。」 黑月脚尖在虚空一点,悬停在半空,极尽傲慢地俯视下来。 「姗姗来迟,怎么,这时候才想起要把脖子洗干净?」 下面的玉玑道人擡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倒不是怕,只是为了把你养的那畜生挪个窝,着实费了些手脚,这才耽搁了时辰。」 那句话钻进黑月耳朵里,却让他瞪大了双眼。 挪个窝? 他也顾不得什么仙人风度,右手五指如电般掐出一个法诀,那是解开清河河底封印的敕令。按他的计划,封印解除那头血肉怪物就会冲出河面,把清河两岸变成人间地狱。 一面半透明的水镜在他面前骤然展开,波纹荡漾。 然而,预想中河水沸腾、残肢断臂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镜子里是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一片比万合山还要荒凉百倍的死地,连根杂草都没有,到处都是被风化得如同骷髅般的岩石。 他那头精心炮制的水魔兽正瘫在那里,像是一大坨烂肉,周围没有用来发泄杀戮欲望的村庄和百姓,只有一群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饿鬼。 那些饿鬼嘶吼着,像是看见了世上最鲜美的珍馐,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座扭曲的肉山,撕咬着上面扭曲的血肉。 妖兽虽强,一根触手挥舞便是横扫数里的冲击,将无数饿鬼碾成齑粉。 但这些饿鬼不死不灭,被杀死后很快又会重生,依旧前赴后继地扑来,很快就爬满了那妖兽的身躯。 玉玑道人笑道:「多亏阁下提前把那东西封得严实,这倒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直接整块搬走就是了。」 被耍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黑月的脑子里瞬间就明白过来。什么狗屁一根筋的剑修,这帮王八蛋看破了他的计划。 不管对方是如何看穿的,眼下只有两个选择,马上撤退,或者先将这一老一少拿下。 理性告诉他这时候该夹着尾巴先撤,对方既然已经识破了手段,说明也有对方他的自信。 但就这么走了,堂堂真仙要被两个凡人吓退? 就在黑月犹豫之时,玉玑道人忽然开口:「事已至此,按照约定,这擂台还是要打的。不过今日跟你动手的不是贫道。」 说罢,玉玑道人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年,询问道:「盛师弟,一剑够了么?」 黑月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是个看着有点局促的孩子,被这么一问,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略微结巴地说:「一剑,足矣。」 黑月魔尊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区区凡人,岂敢如此嚣张?! 一剑足矣? 你以为你是张奇转世?! 黑月魔尊周身魔影显现,一轮黑色月影浮现,迅速遮蔽了天空。 他倒要看看,这一剑究竟有多厉害! 只可惜,黑月魔尊飞升得太早,他只知道张奇,不知道这少年的名字,也不知道张奇曾经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也只有一人有可能青出于蓝。 那便是眼前这位少年,剑道天才盛怀安。 只见这少年握住腰间长剑,缓缓将其拔出。 在剑锋出鞘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道光芒。 第531章 道生一 第531章 道生一 世人皆知清河剑派有个盛怀安,晓得他是个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可所谓天才,意思就是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意思就是现在还算不得宗师。 这倒怪不得旁人眼拙,纯粹是盛怀安生不逢时。 千年前那场把天地都打得豁了口的正魔大战之后,活下来的魔头要么把自己埋进深山老林里装死,要么早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天下太平,再无强敌。 盛怀安下山游历那几年,遇到的也无非是些不入流的小魔头,或是丢了半条命的老弱病残。 对付这种货色,盛怀安甚至不需要出剑。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盛怀安便一直被当做「晚辈」,没人觉得他能独当一面。 而且,那会儿张奇还在,天下所有人都被这位张真人的烈日光芒掩盖,除了陆行舟勉强称得上是半个月亮,其他人连星星都算不上。 ??????????.?????的章节更新 张奇也时常感慨,这世道太安稳了,像一潭死水,养不出真龙。盛怀安若是遇不到能把他逼到绝境的对手,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天才」,永远也无法突破到更高境界。 盛怀安听过张奇的感慨,但也只是憨厚地笑,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清河剑派守的就是个安稳,既然天下太平,他又何须突破? 直到张奇离去,世道便变了。 那根定海神针一倒,原本那些缩在阴沟里的鬼魅魍魉瞬间就又活泛了起来。 正道五宗,眨眼间灭了两家,潜伏千年的魔头手段狠辣得让人心惊肉跳。 这时候,那些活下来的修士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一哪有什么魔门式微,哪有什么天下太平,不过是张奇一个人站在江边,硬生生把这滔天的浊浪给拦住了。 他一死,洪水滔天。 这也是常理。 那些走捷径、食人血肉修行的魔头,若是真比不上一板一眼吞吐灵气的苦修士,那这捷径也就没人去走了。 但也正是这乱世,终于让盛怀安这把蒙尘的剑得到了磨砺。 那是云麓仙宗的一战,虎伥与飞廉两位魔尊联手压境。 当时的惨烈,数以的万计伥鬼大军,至今想来都让人头皮发麻。 那叫飞廉的魔尊,面对数十位正道高手的围攻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可当盛怀安的手指刚搭上剑柄的那一瞬间,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头就紧张得心跳都快了几倍。 他甚至不惜硬抗其他修士的法术和剑光,拼着受伤也要将「言出法随」的大神通用在盛怀安身上,而且只是阻止他拔剑。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天地的重力都坍缩在了一点,死死按在盛怀安的手上。 盛怀安能听到自己腕骨不堪重负发出的脆响,全身的血管像是要爆开一样突突直跳。那是天地法则在与他为敌,是这方世界的意志在按着他的头让他跪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斗法,也是他第一次触摸到自己的「极限」。 但盛怀安终究还是斩出了一剑。 带着逆天而行的意志,剑光一闪,飞廉尊主的肉身便灰飞烟灭。 那一战之后,盛怀安重伤垂死,但经过精心调养,总算是活了下来。 所谓破而后立,有些天才,只需要一次蜕变,就足以甩开凡人十万八千里。 紧接着便是雪山龙池,覆海大圣传法。 盛怀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光阴箭」取巧,也没有藉助任何外力。只是枯坐在冰岩之上,在限定的十日之内练出了法力。 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从一块璞玉,变成了一柄寒光凛凛的杀器。 而今日。 面对黑月这位真正的上界真仙,面对那遮盖天穹的黑色月影,盛怀安依旧是简单的拔剑,然后斩出一道璀璨剑光。 这一剑里,藏着他数百年苦修的剑意,藏着他在天地重压下也不屈的意志,也藏着他在雪山龙池跨越仙凡之隔的决意。 此时此刻,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苦修、所有的感悟,都被他融进了这一道耀眼到极致的白光之中。 上界真仙? 无上黑月? 不过如此。 那轮遮蔽天空的黑色月影,就像是一张被利刃划过的薄纸,被一剑斩落。狂风骤雨般的剑意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道白光逼近眉睫的瞬间,黑月甚至出现了一瞬的恍惚,瞳孔深处倒映出的锋锐让他浑身的皮肤像被针扎一样刺痛,记忆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张奇的身影,竟与眼前这道光芒重合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 盛怀安虽然惊才绝艳,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后辈,绝不是张奇那个压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老怪物; 而他黑月,更不再是千年前那个只能在阴沟里抱头鼠窜的废物。 黑月宽大的袖袍猛地鼓荡起来,像是两口吞吸天地的风眼,刹那间,千千万万道紫金色的符箓如洪流般从他袖口喷涌而出。 那些符箓并非静止的死物,每一张都在燃烧,在空中飞速勾连、堆叠,化作一面接一面的重盾,在那道无坚不摧的剑光前筑起了铜墙铁壁。 轰鸣声听不见了,因为声音太大,所谓大音希声,便是因为人再也听不见。 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般的震荡。 空间扭曲破碎,露出混沌无光的深渊。 黑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锤狠狠撞了一下,那护身大阵在这一击之下似琉璃崩碎。狂暴的气劲毫无阻滞地透体而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大蓬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 那道似乎能斩开天地的剑光,在这层层叠叠的阻截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锐气,不甘地崩散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流萤。 黑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有些狼狈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 地面上,盛怀安那个小崽子显然也不好过。 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此刻正软绵绵地靠在玉玑道人身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仿佛连站立都需要耗尽全力。 「哈哈哈哈」 黑月看清了这副惨状,忍不住仰天大笑,仿佛刚才挡住的不是盛怀安的剑,而是挡住了当年那令他无比屈辱的张奇的剑。 「好!好得很!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段,确实是个年少有为的天才!只可惜啊————」 他笑声一收,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虚弱的少年:「再给你一两百年,或许你比张奇更加厉害,可惜你也只能止步于此了!本尊这便将你那双手剁下来,让你这辈子也休想再挥出一剑!」 面对黑月魔尊的威胁,虚弱的盛怀安却并没有半点恐惧。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这一剑,名为「道生一」。」 黑月眉头一皱,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道生一? 还没等黑月琢磨出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的双眼猛地瞪圆了。 只见那些本已崩散、化作点点流萤消失的剑气残渣,竟然毫无征兆地重新亮了起来!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重新汇聚成型。 剑光再现,而且,这一次并不是一道剑光。 就像是镜面投影,那道剑光在成型的瞬间一分为二,变成了两道一模一样的锋芒!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这两道剑光带着比刚才更加凌厉、更加诡异的气息,呈剪刀状绞杀而来。那种锋利感甚至还没有触及身体,就已经让黑月感到了凌迟般的剧痛。 「该死!」 黑月怪叫一声,根本顾不得节省法力,甚至不惜燃烧了一口本命精血,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他双手在身前疯狂舞动,拉出一道道漆黑如墨的防御法咒,试图挡在那夺命的剑锋之前。 噗!噗! 两声闷响。 黑月惨叫着向后跌飞出去,他的身体已经被这两道剑光洞穿。 锋锐的剑气正在不断消融他的肉身,翻卷的皮肉正在不断发黑坏死,骨头更是腐朽般化作齑粉黑月连忙取出一瓶丹药倒入口中,身上的恐怖伤势便被暂时稳住,灰白的伤口终于有了新鲜的血液流出。 但这并非一般的丹药,服下这种虎狼之药,哪怕是长生真仙也要折损寿元。 哪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黑月终究是挡下了这两道剑气。 而就在黑月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时,他整个人都被眼前所见之物吓得愣在当场。 明明应该消散的剑光,再一次凝聚,化作了三道更为凝练、更为恐怖的剑光,呈品字形悬在了他的头顶。 这一刻,黑月终于想起这道生一」的后半段。 那是一部天上记载的残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万物! 这便是盛怀安此生苦修得了的剑道神通,耗尽全力,只有一剑。 但一剑等于万剑。 这是连张奇都没能领悟的剑道极致,剑气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第一剑他挡住了,已然身受重伤。第二轮两道剑光,他挡住了,被迫服下虎狼之药。 现在是三道剑光,自己还能挡得住吗? 即便拼死挡下,然后呢? 等到万剑齐发,自己怕是骨灰都留不下来。 看着那三道蓄势待发的剑影,黑月甚至能想像出接下来千万柄利剑将自己千刀万剐的场景,那是真正的凌迟,是任何法术都无法阻挡的洪流。 这世上岂会有如此恐怖的剑术?! 黑月哆嗦着嘴唇,这里哪有什么软弱可欺的后辈,这分明是个比张奇还要恐怖百倍的怪物! 那团还在燃烧寿元的黑烟甚至没能完全钻进虚空的缝隙里,三道剑光就后发先至,硬生生将那漆黑的雾气给逼得倒卷回来。 锋锐的气息逼着黑月魔尊现出原形。 剑光没入黑月魔尊的身躯,紧接着便像当初的飞廉一样,在无数道细密的切割声中崩解。 血肉成灰,只剩神魂勉强逃脱。 但那神魂也是残缺不全,如同被狗啃过一般,而黑月根本顾不上神魂撕裂带来的那种钻心酷刑,即使已经失去了肉身,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依然让他的灵体剧烈颤抖。 二生三斩了他的肉身,三生万物呢?! 黑月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燃尽最后一点真灵也要换取一线生机。 哪怕十死无生,也要拼死反抗。 然而,预想中那铺天盖地的万道剑光并没有落下。 那三道毁去了他肉身的剑气在完成使命后,就像是耗尽了灯油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天地间重新归于平静,除了远处山石滚落的动静,再无哪怕一丝剑意的残留。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神魂状态的黑月魔尊愣在了半空,一种被戏耍的屈辱感冲昏了他的理智,让他以神魂发出咆哮:「骗子!哪里来的三生万物!」 根本没有什么万道剑光,那小子是在诈他! 地面上,盛怀安几乎要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身边的道人身上,听着头顶那气急败坏的怒骂,也只能无奈苦笑。 盛怀安终究还不是仙人。耗尽全部力气,能施展出二生三已经是极限。 「什么一剑足矣,还是托大了————」 盛怀安本以为那三道剑光足够将这魔头连人带魂一起抹去,没想到真仙的神魂坚韧至此,竟硬是扛了下来。 半空中的黑月魔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已经油尽灯枯,而自己虽然只剩神魂,却依然有着真仙的境界———— 就在这念头刚起的瞬间,一直安静地充当盛怀安拐杖的玉玑道人忽然动了。 他伸手解下了腰间的葫芦,将那塞子「波」的一声拔开,没有酒香飘出,反而是一道细若游丝的白光从壶口悠悠钻了出来。 那光并不刺眼,甚至有些赔淡,就像是透过老旧窗纸射进来的冬日晨光。 玉玑道人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指法,只是很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这道光,如同捏住了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捏,刚准备反扑的黑月魔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并不存在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比盛怀安刚才带来的死亡威胁还要恐怖十倍的战栗感。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过了一千年,他都不曾忘记。 「张————张奇?!」 那不是像,那分明就是张奇的剑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黑月魔尊甚至连一句咒骂都没说,求生的本能就驱使着他的神魂不顾一切地再次撕裂虚空。 他要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域外,哪怕是跳进时空乱流里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空间裂缝刚刚裂开一条细缝的瞬间,玉玑道人指间的那道「枯叶」已经被弹了出去。 初时,那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微光,但等飞到黑月魔尊身前时,便成了剑光的洪流。 犹如那千载清河之水,汹涌澎湃,将黑月魔尊彻底淹没。 第532章 入阵 第532章 入阵 清河剑派,剑阁之内,陈业与玉玑道人相对而坐,脸上都带着几分笑意。 陈业首先开口说道:「黑月魔尊残魂已被收入万魂幡,我以裂魂之术挫其本源,再将其打入地狱深处,永世受刑。至于他身上携带的这件法宝,我想请清河剑派代为保管。」 ??.??m第一时间更新,精彩不容错过 黑月魔尊下凡的目标是刺杀覆海大圣,这些真仙人手一件污秽法宝。 之前干掉幻璃的时候,陈业也得了一块残破的铜镜。 黑月魔尊留下的是半截断剑,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陈业也弄不清楚这种法宝的厉害,想来清河剑派才懂剑器,自然是留给清河剑派保管最稳妥。 玉玑道人也不推辞,将断剑仔细收好。 随后,玉玑道人抚须感慨,语气中满是庆幸:「多亏陈宗主及时示警,否则我清河剑派猝不及防之下,难免遭其祸乱。」 陈业却摆了摆手,不敢居功。 「以清河剑派的底蕴,区区黑月魔尊,本就不在话下。」 此前万合山一战,陈业亦在旁静观战局,暗中早已做好出手相助的准备。只是他未曾料到,盛怀安的剑术已然臻至超凡入圣之境,一剑便斩破黑月魔尊的法相,再一剑便灭了其肉身。 一旦跨越仙凡之隔,争斗便不再是凡俗间「一人掷石、一人吹气」的悬殊对决,反倒如同一人擎着巨石,另一人手中亦握有锋锐石片,胜负成败,全看彼此手段高低。 正如覆海大圣所言,到了这般境界,拼的便是神通深浅、法宝优劣。 显然,清河剑派精妙绝伦的剑术,再配上盛怀安得天独厚的天赋,已然压过了黑月魔尊这尊老古董一头。想当初,黑月魔尊连张奇一剑都难以承接,今日败于盛怀安之手,亦在情理之中。 这便是清河剑派,那个横压千年的第一大派。 即使张奇已经离世,依旧是那天下第一的清河剑派。 当然,此次能如此轻松拿下黑月魔尊,尚有一层关键缘由一他早已不是昔日那尊叱咤一方的魔尊,不过是上界仙人操控的一具傀儡。 傀儡本就无自主意识,自然谈不上什么保命手段。魔门修士赖以生存的替死、夺舍等秘术,都需要提前布局准备。可黑月魔尊刚重返凡间,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 即便身在仙界时,那位操控他的仙人,想来也绝不会充许他掌握这类能脱离掌控的保命之法。 如此一来,魔门修士最核心的优势尽失,他残留的血肉妖魔又被陈业提前察觉,直接投入饿鬼道中沦为食粮。 此番黑月身死,也算不得冤枉。 肉身焚尽,神魂破碎,残魂永镇地狱,这一桩大麻烦总算彻底了结。 只可惜黑月魔尊向来独来独往,除了先前曾与幻璃、邋遢道人联手行事外,再无其他下凡仙人的联络痕迹。陈业翻阅其残存的生平意念,终究没能寻到其他上界下凡者的蛛丝马迹。 陈业又与玉玑道人细商了后续守望相助的事宜,末了补充一问:「前辈,张真人遗留的剑气想来已是耗尽了吧?」 陈业的话里透着股惋惜。 他记得清楚,张奇那最后惊天动地的一剑,将修成八九玄功不死身的无咎魔尊斩杀,硬是将方圆几百里化作了生灵绝迹的死地。 后来是玉玑道人出了关,像老农拾荒一样,把那些遗留在尸体上的凌厉剑气一道道摘下来,封进了这只不起眼的葫芦里。 之前的虎伥尊主吃了一半,如今这真仙降临的黑月魔尊又吃了一半。这可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 玉玑道人却摇头道:「倒还剩了些。我自剑冢中取了先师的剑气,重新将葫芦装满了。此前缺席雪山之行,正是因贫道需潜心收集这些剑气,彼时半点分不得心。」 玉玑道人的语气平淡如水,但陈业却听得露出意外之色。 清河剑派乃是张奇创立,剑冢自然也是张奇所建,最先在里面留下剑气的,自然就是张奇自己口按照清河剑派的规矩,门中弟子突破境界时,需入剑冢闭关,承受历代前辈遗留剑气的淬炼考验。这等突破之法凶险万分,却也是剑修打磨剑意、精进修为的最佳试炼。听玉玑道人这般一说,陈业便也通透了其中缘由。 怪不得玉玑道人没去雪山。 收集张奇的剑气,肯定要全神贯注,绝不敢分心。 为此,这位掌门甚至放弃了去龙池洗炼法力、跨越仙凡之隔的机缘。 陈业也逐渐明白为何张奇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完全不懂剑术的玉玑道人,而不是天赋更好的盛怀安。 不光是因为玉玑道人这摘剑气的神通,更是因为这位性格果决,传承千年的剑冢说毁就毁了,不带丝毫的犹豫。自身成仙的机缘说扔就扔了,丝毫没放在心上。 若没有这份气度,如何称得上清河剑派掌门。 「那倒真是可惜了。」陈业轻叹一声。 念头流转间,陈业忽又生出一疑,问道:「这般一来,剑冢岂不是————」 玉玑道人缓缓颔首,语气平静道:「算是毁了。如今的剑家,不过是个寻常山洞罢了。不过,应对上界下凡的真仙,也只有如此才能有自保之力。」 玉玑道人能分得清轻重,若无这些剑气,清河剑派难以应对这些上界真仙,若是清河剑派都保不住,留剑家又有何用? 陈业心中一沉,剑冢乃是清河剑派弟子突破化神境的关键所在,如今已然损毁,日后门中弟子又该如何突破境界? 见他面露疑惑,玉玑道人神色一正,开口道:「今日将此事告知陈宗主,其实也是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陈业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仍客气拱手道:「前辈但讲无妨,晚辈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玉玑道人便道:「剑冢已毁,焚香门的洗魂花亦成绝品,我清河剑派弟子往后想要突破化神境,已是难如登天。听闻陈宗主掌控着魔门传承法阵,可助门下弟子顺利突破化神,不知可否容我清河剑派弟子也借用此阵?」 陈业想也不想便应道:「自然可以。只是这传承法阵晚辈尚未试过,待确认其稳妥有效后,清河剑派可随时遣弟子前来试炼,黄泉宗必定全力配合。」 黄泉宗与清河剑派交情深厚,早已亲如一家,这般举手之劳,本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好,陈宗主快人快语。」玉玑道人没有丝毫长辈的架子郑重其事地对着面前的年轻后辈长揖到底。 「贫道代清河剑派上下,谢过陈宗主。」 陈业哪里敢受这份礼,连忙起身将玉玑道人扶起,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感慨:「清河剑派于我有再造大恩,前辈这般客气,反倒让晚辈受之有愧了。事不宜迟,如今黑月魔尊已然伏诛,我也正好凑齐了十八位尊主,不如请前辈亲自移步,查验一番这传承法阵的功效?」 他心中暗自思忖,覆海大圣恐怕早已等得不耐。 此事必须加快进程,唯有从传承法阵中寻得幽罗子遗留的意念,方能安抚那位性子暴戾的龙爷爷——真要惹得他动怒,可比任何上界真仙都要恐怖数倍。 玉玑道人却轻轻摇头:「贫道还要坐镇清河剑派,不敢擅离山门。此番,便让盛师弟与苏师侄随你同往便是。」 听闻苏纯一也要同去,陈业顿时心生欢喜,当即爽快应下:「好,有盛前辈与苏师侄同行,再好不过。」 事不宜迟,陈业不敢再多耽搁,与玉玑道人拱手作别后,便即刻动身,匆匆往黄泉宗方向赶去。 一步踏入宗门传送阵,灵光闪烁间,陈业便带着一众黄泉宗弟子,以及盛怀安、苏纯一两位剑仙,稳稳返回了酆都城。 此番行事一路顺遂,陈业决意趁热打铁,当即传令召集黄泉宗上下所有弟子,预备开启那座魔门传承法阵。只是开启法阵之前,尚有一事要办一需将飞廉魔尊唤回。 飞廉亦是十八尊主之一,更要紧的是,陈业曾与他签下两百年互不伤害的契约,可没法将他也宰了换人,唯有召他归来才可凑齐阵眼所需。 此前,飞廉主动请缨追杀魔头申屠绝,仗着酆都大帝的地狱神通,恰好完美克制申屠绝豢养的各类蛊虫。再加之申屠绝强行服用虎狼之药,无暇化解丹药反噬之力,不久便力竭不支,被飞廉魔尊生擒活捉。 出人意料的是,飞廉并未将申屠绝押回酆都城阴司受审,反倒直接将其炼化。他深知陈业手握生死簿,自己的一言一行皆逃不过薄册记载,故而绝非起了贪念要将申屠绝炼成血丹,而是以独门烘炉炼体术,专针对性炼化了对方的本命蛊虫。 据生死薄所记,飞廉将这些炼化后的蛊虫稍加改造,便遣往了天下各处。 当初西海一战,申屠绝撕裂虚空,毁了无数凡人城镇,杀死数十万无辜百姓,飞廉便将这些炼化后的虫子送到了这些废墟之地。 它们没有啃食尸体,反而像是组织严密的工匠,搬运着废墟残骸,清理着无辜者的尸首,将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土地重新开垦。 这些蛊虫已经被飞廉彻底改造,它们的生命周期就在这繁重的劳作中走向终结,一旦力竭而亡,尸体就会直接崩解,化作最肥沃的养分沁入泥土。 那是以真仙精血和天地灵气喂养出来的蛊虫,哪怕是一只死在田里,都足以保这片土地百年内随便撒把种子都能长出庄稼来。 陈业看到这些记载时都不敢置信。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道尊主,费尽心思抓了个魔头,没有为了提升修为,也没有为了炼制法宝,而是为了去给一群凡人当免费的农夫和肥料? 堂堂魔尊,去做善事? 虽满心疑惑不解,但生死薄记载从无虚妄,陈业便暗自揣测,许是自己的他化自在大法已然臻至新境,于无形之中影响了飞廉,令他幡然醒悟,甘愿放下屠刀、潜心赎罪。 自己终于有点天命之子的感觉了,终于有点旁人纳头便拜的感觉。 但陈业这猜测只是对了一半。 只是飞廉的转变,并非因陈业有渡人向善的大能,实则是他亲眼见识过生死薄的诡异莫测,深知自己无论如何挣扎,一言一行、一生祸福皆被尽数记录在案,无从遁形。 陈业手握这般至宝,甚至能修改他人命运,这彻底击碎了飞廉毕生所求。 修炼成仙,不就是为了逍遥自在。 但如今自身命运都操控在旁人手中,再奋力挣扎又有何意义? 如今生死簿归陈业执掌,黄泉宗更在替天地立规,要还这世间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公道。他飞廉本是恶名昭彰的魔头,若执意妄为,往后定然难逃天谴,注定要受尽苦楚。 既然如此,倒不如痛痛快快,趁早积德行善、弥补罪孽。 这也算得是陈业苦心经营的成果,如今的黄泉宗,已然有了足以震慑魔头的威势,竟让飞廉这般人物心生敬畏。 无论这份转变是自愿还是被迫,终究是令一尊魔头改邪归正,也算一桩功德。 不多时,飞廉魔尊便撕裂虚空而至,身影稳稳落在酆都城内。 至此,开启传承法阵的一应事宜皆已准备妥当。 陈业当即传令,将众人召集至黄泉道宫,再度将那魔门传承法阵打开。 随着一位位「尊主」相继催动本源法力,将其缓缓注入法阵之中,魔门传承专属的十八道灵光次第亮起,璀璨夺目,将整个道宫映照得熠熠生辉。 飞廉目光扫过法阵,对陈业沉声说道:「按以往传承旧例,阵法既已全开,欲要借此突破境界者,需将神魂自肉身抽离,投入阵中淬炼。只是这法阵终究不比焚香门的洗魂花,试炼要凶险得多,需万分谨慎。」 话音刚落,大徒弟方浩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师父,此事不如让徒儿代劳一试!您身份尊贵,何必亲身涉险?」 此刻的陈业,早已不单单是黄泉宗一宗之主。论声望,他堪称正道魁首;论责任,他身系天下苍生安危,确实不必为了验阵冒此风险。 可陈业却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与你们不同。旁人需神魂出窍方能入阵,但我所修的八九玄功,无需这般繁琐。」 话音未落,陈业周身灵光微动,身形竞于原地渐渐化作虚无,没了半分实体。这八九玄功变幻无穷、玄奥莫测,既能化身为龙,亦可直接将肉身凝炼为神魂形态,随心所欲。 这也是陈业最大的依仗。 这魔门传承法阵本就是为通玄境修士突破化神境所设,而他如今的修为早已远超通玄境,再加上八九玄功层层护体,阵中再大的凶险,也绝难伤他分毫。 而且,他也是时候该突破到下一个境界了。 故而,陈业也不再多言,化作一道无形神念,径直飞入了那璀璨夺目的传承法阵之中。 第533章 死去活来 第533章 死去活来 入阵的一瞬,周遭光影怪陆离,陈业却显得十分平静。 任凭那些纷繁复杂的光彩在闪烁,陈业静下心来,等待那万变之中的不变。 修行一道,从通玄跨入化神,那道必须迈过的坎就是神魂的「质变」。 也就是所谓的「小长生」。 前往??????????.??????更多精彩内容 到了这个境界,神魂必须坚韧到足以脱离肉身的庇护,不仅是简单的出窍,而是去夺舍、去历劫,也要保证本源不损分毫。但这世上大部分修士,哪怕修到老死,也没法靠自己把神魂打磨圆满。 而正统的法子听起来很是体面,需要凑齐一百位通玄境的修士,让他们心甘情愿将自己一生的爱恨嗔痴化作幻境,让你进去历练。 但这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力局」。 除了那些顶级宗门的嫡传,寻常散修去哪找一百个肯为你掏心掏肺的生死之交? 求长生光能打有个屁用,要讲人脉,要讲背景。许多厉害的散修就卡在这个地方,一辈子无法突破。 后来,才有了焚香门的洗魂花,清河剑派的剑家。 本质上都是因为凑不齐那一百个人,只能用其他方式来强行催熟神魂。方式虽不同,原理却是一样的:不受磨难,不成大道。 但这对于此刻的陈业而言,所谓的磨砺已经毫无意义。 早在八九玄功入门之时,他的神魂就已经碎作千片,同皮肉骨血彻底融为一体。 如今修为更深,他能将肉身与神魂随意转化,论起神魂的坚韧,这凡世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异类。 这阵法中所谓的惊险试炼,在他眼里不过是隔靴搔痒。 那千万道色彩碎片,其实就是魔门前辈留下来的记忆片段。 每一道光华或许都是一场激烈的爱恨情仇,只要投身其中,便能感受这种精神上的洗礼。 只是这种幻境多半有迷失其中的危险,就看试炼之人能不能抽身了。 好处是,这阵法不受外界影响,不用害怕幻境中有人故意陷害你,在里面留下将人害死的陷阱口他不怕这阵法里的任何杀招,唯一担心的,是如何在这片混乱的碎片中找到幽罗子。 法阵之内,万千色彩碎片悬浮飘荡,陈业自光落向其中一块殷红碎片一那颜色浓艳如凝住的鲜血,透着几分诡异的腥气。 他试着靠近,刚一触碰到碎片边缘,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吸入,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再睁眼时,陈业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处潮湿昏暗的山洞角落,身下的干草早已霉变,刺得皮肤生疼。 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啪作响,火光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形如恶鬼。 角落里还挤着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而在那简陋的木架上,一个还在抽搐的孩童正被死死按住。 其中一名男人赤着上身,手里按着那孩子的腰,另一人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正对着那孩子不断踢腾的细瘦脚踝比划。 「噗」的一声闷响,斧头落偏了。 那孩子因为恐惧而爆发出的力量让他的腿在那一瞬间缩了回去,斧刃只是斜斜地劈开了小腿肚子上的皮肉,鲜血瞬间飙射出来,溅进了火堆里,激起一阵焦臭的味道。 孩童的惨叫声如同钢针一般刺入陈业的耳中。 「废物!按都按不住!」 持斧的男人啐了一口浓痰,猛地扭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陈业。 「你,滚过来!按住他的脚!」 陈业并未立刻动作,那男人便扬起还在滴血的斧头,咆哮道:「聋了?还是想让你另一只手也被剁了?」 陈业低下头,便发现左手早已齐腕而断,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结着厚痂的断茬。 不仅如此,陈业的身上更是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陈业脑海中瞬间闪过四个字一采生折割。 这是令人发指的恶行。 拐卖孩童后,模样周正的便高价转卖,长相普通的便故意弄成残废,逼着去街头乞讨牟利。 想必是某位魔门修士的童年经历,这般凄惨境遇,也难怪日后会黑化成魔。 陈业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架,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在拉风箱。 他走到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贩子面前,没有看那个还在哀嚎的同伴,而是对两个人贩子说:「你们按着,我来剁。」 说着,他伸出那仅存的右手。 两个人贩子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未见过这般配合的「货物」,那持斧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斧头递过去。 斧头入手极沉,木柄却早已被磨得圆润。陈业试了试分量,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双手—或者说一只手和那个断腕——一起用力,甚至借用了腰背的力量,将斧头高高举起。 那两个男人还在盯着那个挣扎的孩子,等着看这出「自相残杀」的好戏。 下一瞬,陈业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斧头落下的时候突然换了方向,朝着其中一个人贩子的胸口劈下去。 「噗。」 声音很闷,并没有想像中开膛破肚的爽利感。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斧刃虽然砍中了目标,却被那男人厚实的胸肌和肋骨卡住,仅仅是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那一撮护心长毛。 男人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痛呼,紧接着便是暴怒。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扼住了陈业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那个还在滴血的木案上。夺回斧头的男人虽然受了伤,但这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高举的斧刃不再有任何犹豫,带着风声落下。 剧痛传来,陈业只觉得自己被迅速地切成了数段。 陈业并没有任何惊慌,他只是冷静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生命的流逝,直到眼前的火光被永久的黑暗吞没。 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持续了片刻,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色彩斑斓的碎片包围之中。 身上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这便是对神魂的磨砺,最恐惧,最深刻,最痛苦,最残忍————无数激烈的情绪化作磨刀石,让神魂磨砺出锋芒。 陈业叹息一声:「众生皆苦。」 留下这段记忆的主人,当初显然没有做出这种自杀式的反抗。想在那地狱里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接过那把斧头,从一个受害者,彻底蜕变成施暴者的帮凶。 唯有同流合污,方能苟且偷生,这大概就是那人入魔的第一步。 这一方混沌空间仿佛是个盛着世间所有苦厄的坏了门锁的茅房,臭不可闻,但又无处可逃。 每一道碎片都像是一道淋漓的伤口,散发着无尽怨气与血腥。 陈业并没有停下,既然无法从外观辨别幽罗子的气息,那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多试几次。 他再次伸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泛着浑浊粉色的光斑。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劣质脂粉味便混杂着汗馒气冲进了鼻腔。 耳边是老鸨尖锐的叫骂声和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他发现自己成了一名被麻绳五花大绑的角儿,正被按着头跪在红漆剥落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双双如同饿狼般贪婪淫邪的眼睛。 这无疑是那「被逼良为娼」的戏码。 但陈业只是冷冷地擡起眼,在那只满是肥油的大手伸向自己领口的瞬间,猛地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虎口,直至将血肉撕下。 随即便是暴雨般的拳脚落下,直至意识重归黑暗。 再次醒来,陈业脸色不改,又投入另一片碎片之中。 这一次是漫天的火光和凄厉的马嘶。乱兵过境,如同蝗虫般收割着一切活物。 陈业躲在草丛,眼前正是亲人被乱兵欺辱的情景。 陈业想也不想,随手捡起一支草叉,便朝着那些匪兵冲去。 片刻之后,陈业死于乱刀之下。 眼睛一闭一睁,便又是另一处幻境。 深冬的庭院里,他成了衣衫单薄的继子,被勒令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跪寻一枚根本不存在的针,屋内是继母与亲父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骨髓里钻,肺部像是塞满了冰碴。 公堂之上,他又化作那个走投无路的青年,看着那大腹便便的狗官与被告席上的乡绅眉来眼去,惊堂木拍下的那一刻,黑白颠倒,家破人亡。 如此种种,人间诸多苦难,陈业一一品尝。 每一个幻境都是旁人亲身经历,而想要在这些绝境中活下来,往往意味着要抛弃尊严、泯灭人性,或是同流合污,或是化身为魔。 但陈业只是面无表情地经历着,无论变成多么屏弱的蝼蚁,无论身处何等绝望的死局,他从未选择过那条所谓的「生路」。 没有苟活,没有沉沦,只要手指头还能动,都要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 也不知道反复死去几次,陈业本来面无表情地继续,但那片原本只有无数飞旋光斑的混沌虚空中,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 那大概不能被称作「人」。 它像是强行从周围的记忆碎片里撕扯下几十片,然后勉强拼成了一个人形轮廓。 那东西看着陈业,身体表面的画面还在不断流动置换,最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嘈杂异常,像是几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开口,根本分不清男女老幼。 「你为何每一次,都要赴死?你不怕真死在幻境之中?」 陈业眯起眼,目光在那诡异的拼合物上扫了一圈,反问道:「你是谁?」 「我生于此间。」那东西身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在思考,「无名无姓,也无身份。若按照你们的规矩,我算是这阵法自生的器灵」。」 陈业面露微笑。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在这茫茫大海般的碎片堆里捞针实在太慢,若是有了本地向导,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没有绕弯子:「我想寻一个特定的记忆,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那混沌器灵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请求,再次重复道:「你为何每一次,都要赴死?你不怕真死在幻境之中?」 陈业看着它,意识到不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很难进行下一步的沟通。 他收敛了笑意,平静地说道:「只求念头通达而已。这是磨砺神魂的阵法,自然是应该锋芒毕露,否则岂不是磨成了废物?」 器灵身上流动的画面似乎慢了下来,它沉默了片刻,感慨道:「原来如此。若是以前来此试炼之人有你一半勇气,或许便都能通过。」 陈业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不怕死,并非我真是什么视死如归的圣人,仅仅是因为我很清楚,我死不了。我的神魂比寻常修士坚韧许多,哪怕碎上一千次也能拼回来。别人若是学我这般硬顶,怕是第一次死在幻境里的时候,神魂就真的散了。」 化神这一关,说到底是唯心的。 有人求的是那种宁折不弯的通透,有人修的是斩断人性的冷酷,也有人悟的是放下执念的空灵。只要最后神魂能圆融无暇,手段如何并无高下之分,否则魔门哪有这么多飞升的修士。 但这器灵似乎对陈业的「底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它向前飘了一段距离,那一堆杂乱的五官似乎都凑近了一些:「原来如此。那你是如何将神魂练得如此强韧?」 陈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神微冷。 一个器灵,不去管阵法运转,反倒打听起修士的根基底细,这可有些不懂礼数了。 「此乃师门秘术,不可外传。」他干脆地回绝。 那器灵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直白,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任性:「原来如此。那我也不帮你找。」 陈业一时气结,竟被这东西给逗笑了。 这玩意儿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根本就是个一根筋的死脑壳? 他耐着性子试探道:「你要我这秘术做什么?你不过是阵法衍生的一道意识,既无肉身也无魂魄,拿了我的法门你也练不了。」 「我生于此间,此阵就是为人磨砺神魂而创造。」 混沌器灵身上的画面突然变得剧烈波动起来,那些惨死的、哀嚎的、绝望的面孔交替浮现,它的声音里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我见过太多人惨死于此,神魂俱灭。我想让他们都活下来。」 陈业愣了一下,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由无数悲剧拼凑而成的怪物。 「每个来这里的修士,你都会现身帮忙?」 「非也。」器灵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那些人,大部分见不到我。他们眼中只有这片混沌,只有恐惧和贪婪,甚至连他们自己是谁都看不清,又如何能看得到我?」 陈业说道:「那你学了也无用,也教不了他们。」 这器灵思考片刻,问道:「但若是有人能见到我,又没有你厉害呢?」 「你是非要我教你秘术才愿意帮忙?」陈业问道。 器灵说道:「或者,你有别的办法帮他们活下来,也可以。」 陈业思考片刻,回答说:「好,我答应你,我会保证以后进入此阵的人都能活下来。」 「真的?那我就帮你找。」 这器灵高兴起来,却并未追问缘由,甚至没有让陈业拿出保证来。 陈业确认了一点,此物灵智初开,会思考,但思考得不多。 但陈业也不是骗它,这传承法阵掌握在黄泉宗手上,日后用这东西突破的要么是黄泉宗弟子,要么是清河剑派这种与黄泉宗关系密切的门派。 这些修士想要突破境界,陈业自然是要好好把关,没有把握绝不会让他们冒险。 「你要找的是哪一段记忆?」器灵问道。 陈业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寻找与幽罗子有关的记忆,你知道这个名字么?」 「幽罗子————」器灵思考着,身上的记忆碎片不断闪烁,然后便有数十块碎片从那混沌中飞出,最后融合成一块巨大的镜面,悬停在陈业面前。 「应该就是这些。」 陈业看着眼前这面镜子,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似乎真的就是那位幽罗尊主。 陈业没有犹豫,再次投身其中。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化身为幻境之中的主角。 相反,他像个强行闯入的不讲礼数的恶客,让眼前那稚嫩的小姑娘瞪大了双眼,愤怒地骂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第534章 为此而生 死而无憾 第534章 为此而生 死而无憾 这次进入记忆碎片中的体验截然不同。 陈业不是眼睛一闭一睁便换了一个身份,反倒是穿越镜面,脚踏实地。 眼前所见是一处潮湿的山洞,简陋的石质桌椅,还有那个摇晃着脚丫子的小姑娘——幽罗子。 一如当初所见,不管是容貌还是那些小动作,都是一模一样。 幽罗子用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闯入者陈业,质问着这不请自来的客人。 陈业自然是感觉不对劲,之前都是沉浸式体验,如今却长了旁观者。 正当陈业张嘴欲言时,那小姑娘却抢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动人。 「我懂了,你是来找我的。这么想来,你在外面,遇到我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m 陈业微微挑眉,心下的疑虑更甚。这残留的意念不仅能独立思考,甚至还具备逻辑推理能力?这可不是记忆碎片这么简单。 「不错,」陈业也不遮掩,目光紧锁着对方,「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幽罗子看着他,忽地展颜一笑。那一笑极其明媚,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微微张开嘴,并未发出常规的语言,而是一串低沉、急促且晦涩的音节。 那声音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顺着耳蜗强行往脑子里钻,陈业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识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搅动,正在逐渐失去意识。 惑心之音,这是幽罗子操控他人的手段。 然而,这种眩晕仅仅持续了一瞬。 陈业眼睛一闭一睁,然后如怒狮般暴喝一声:「闭嘴!」 这两个字犹如洪钟大吕在狭小的山洞内炸响,将幽罗子的靡靡之音冲散。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幽罗子像是被重锤击中,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凝实的影像瞬间变得虚幻了几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你没有被我的摄魂之音控制————」幽罗子的声音尖锐了几分,「你不是我安排的后手,你究竟是谁?!」 陈业看着她那张冷漠的小脸,顿时猜到了许多。 「原来如此,你还安排了后手。」 难怪这块记忆碎片如此特殊,既不演绎苦难,也不展示过往。这根本不是什么记忆残留,而是幽罗子给自己留下的一道「后门」,是留存在世间的一线生机。 这女魔头大概在凡间早就布下了无数被操控的傀儡棋子。 一旦本体身陨,这些傀儡便会进入这传承法阵之内,找到这特定的碎片。届时,这段保留了完整自我意识的意念就会通过那摄魂之音,将傀儡完全操控。 或许是鸠巢雀占,或许是有别的安排,反正就是藉助傀儡之手重生。 真不愧是活了几千年的老魔头,幽罗子的算计确实厉害。 不过,这倒是省了陈业的大麻烦。 他原本还在头疼如何从零散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幽罗子,现在看来,正主早就打包好了行李,甚至连复活的方案都替他写好了,正眼巴巴地等着人来接呢。 陈业松了口气,刚想上前一步表示诚意,对面的幽罗子却像只炸了毛的猫,身形猛地向后飘了几尺,甚至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也是,在这个传承法阵里,力量对比完全颠倒。 陈业的神魂强韧如铁,而她不过是一缕寄居篱下的残魂。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幽罗尊主来说,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在害怕。 不仅是怕,更是疑惑。 幽罗子不知道陈业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 寻仇?斩草除根? 看她这般模样,陈业不禁有些好笑。如今这般如履薄冰的幽罗子,倒是比当初那个视众生为玩物的女魔头要顺眼不少。 「幽罗尊主,放轻松。」陈业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我虽不是你的傀儡,但目的也是救你出去,给你重塑个肉身。」 话音刚落,幽罗子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消融。她眼睫微垂,身子软软地一福,声音变得娇弱欲滴:「原来如此,是小女子误会了这位英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愿————」 「打住。」 陈业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表演,「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那些手段。咱们在外面怎么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套弱女子」的戏码就省省吧。」 被拆穿的幽罗子脸上没有丝毫尴尬,那份楚楚可怜如同变脸般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 「哎呀,看来这位大哥哥不仅本事大,心眼也挺多。」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诚恳得仿佛真是在道歉,「以前要是真有过节,小女子先给您赔个不是。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总不会跟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斤斤计较吧?」 这丝滑的变脸技术,这毫无心理负担的厚脸皮,让陈业不得不心生佩服。 他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已经说了,收起这套。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我确实有求于你,所以才来救你。这种时候,坦诚点对大家都好。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幽罗子盯着他多看了两眼,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真的很了解自己。 幽罗子最终收敛了那些虚伪的表情,认真地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小女子请问一句。外面的我,可是已经死了?」 「不错。」陈业点头,「神魂俱灭,死得不能再死。正因如此,我才会费这般功夫来这法阵中捞这一缕残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留了一手?」 「飞廉尊主告诉我的。」 「飞廉?」幽罗子眉头微蹙,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陈业有些意外:「不会吧,你连飞廉都不认识?这传承法阵————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自然是法阵初创之时。」幽罗子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既能进来,难道连这阵法的来历都不清楚?」 陈业一怔,随即恍然。 「千年前正魔大战,魔门被打入地底,残余之辈为了保住香火,合力创建此阵————你是第一批?」 「原来已经过去千年了————」幽罗子眼中闪过一丝沧桑,旋即恢复平静,「不错,我亦是当年布阵之人,自然那时便留了这道意念。至于你说的那个飞廉,想必是后来崛起的晚辈。虽然我不认识,但他能看破我的布置,手段倒是颇为了得。」 「确实,他是这千年来魔道第一人,也是离飞升最近的一个。」 幽罗子对此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对于魔门的兴衰或是后辈的荣辱,她似乎并不关心。她只是缓缓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说我已经死了。那么————我是死在你手上的么?或者说,我的死,可是与你有关?」 陈业摇了摇头,解释道:「谈不上是我杀的。虽然你我之间确实有过不少过节,甚至可以说是相互算计。不过你的死,是你自己的选择,若是追根溯源,只能说跟我有些关系」 「哦?」 幽罗子重新坐回那椅子上,她的脚尖够不着地,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就像个听故事的邻家女童,「既如此,还请阁下细细说来。这千年后的故事,想必精彩得很。」 陈业也不客气,拉过一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略去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只挑着两人从为了利益相互试探,到后来暂时结盟,再到最后因立场不同而彻底反目的过程讲了一遍。 屋内檀香静燃,陈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静地描述经过。幽罗子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嘴问两个关键节点,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听。 直到陈业提到最后那一幕。 「我担忧封印里的妖王会祸害天下,所以没有答应与你合作解开封印。你找上了飞廉,最后为了逼迫他与那黑犬拼命,你便牺牲了自己,打开了归墟的全部禁制,将他关在归墟里面。」 幽罗子听到这里,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成功了吗?!」 她死死盯着陈业,原本那种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度荡然无存,声音颤抖得厉害,连眼眶都红了,「归墟的封印可曾解除?!他————大王他,可曾脱困?」 陈业看着她那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覆海大圣已经解除了封印。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法阵里,正是因为答应了覆海大圣来寻你的残念,让你重活一世。」 听到「覆海大圣」这四个字,幽罗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两行清泪顺着她稚嫩的面庞无声滑落,滴在罗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嚎陶大哭,只是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眼神涣散,似乎透过了陈业,看到了那个她期盼了千年的身影。 「大王————大王终于脱困而出————」 她双手捂着脸,声音哽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呢喃,「他终于自由了————四万八千年了,终于自由了————」 陈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哪怕知道她是魔门最心狠手辣的尊主,哪怕知道她手里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但此刻看着她为了报恩,将自己熬干了最后一滴血,甚至连这一缕残魂都在为那个人的自由而战栗,陈业心里也不免心生敬佩。 陈业没有去打断她的宣泄,直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已如愿,也是时候该办正事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既然你在千年前就留了这道意念,想必复活的手段你也早就准备好了。索性就按照你的安排来,我也省得多费手脚。等你重塑了肉身,大可以自己去见覆海大圣,我想他也很想见你。」 本以为这桩差事到了收尾的阶段,只需打包这缕残魂便可交差,谁知幽罗子却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擡起头,略带羞涩地对陈业说:「小女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陈业感觉有些不对,幽罗子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按理说她没必要再故作姿态。 「你说,只要不违背原则,我尽量为你办妥。」 幽罗子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大王究竟长什么模样么?」 这要求有些莫名其妙。等她重塑肉身,出了这暗无天日的法阵,活生生的大圣就在眼前,何必急于这一时? 陈业虽然心有疑惑,觉得这不过是多此一举,但他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跟一个执念深重的小姑娘争辩。他并未多言,识海中神念涌动,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团灵光乍现,随即如水墨晕染般迅速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覆海大圣的真容。 先是威严的人形姿态,剑眉入鬓,双目如电,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紧接着画面流转,化作一条在怒海狂涛中翻滚的万丈蛟龙,鳞片森寒如铁,利爪仿佛能撕裂苍穹,这才是蛟龙之祖覆海大圣的本来面目。 幽罗子看得痴了。 她不再那样端坐着,而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团灵光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的呼吸吹散了那道虚影。她绕着那影像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贪婪地描墓着那虚影的每一道纹路,仿佛要将这盼了几千年的影像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灵光都有些黯淡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冲着陈业深深一福。 「多谢。」 陈业散去指尖的灵力,随口问道:「看这么仔细,是为了确信我没骗你?」 出乎意料的是,幽罗子摇了摇头。 「我不曾见过大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业心上,「从我生出灵智的那一刻起,大王就已经被封印在归墟之下。五千年了,我甚至从未听过他的任何回应。我只是一个人守在那里,自以为是地对着封印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搅了大王的清净。」 陈业愣住了,看向幽罗子的眼神变了又变。 「你是说————」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活了五千岁,没见过覆海大圣一眼,没听过他一句话,你就这样守了五千年?」 「是啊,几千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守着守着,一晃眼也就过去了。」幽罗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释然,「如今得知大王已经脱困,这漫长的岁月总算没有白费,我此生心愿已了。」 这话不对劲。 陈业心头猛地一跳,这语气不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倒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他下意识地定睛看去,顿时变了脸色。 幽罗子那原本虽然虚幻但尚算清晰的身影,此刻竟然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真正的消散,像是一块在烈日下暴晒的冰,身体在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向四周的虚空。 「幽罗子!你的身体————」陈业急喝一声,伸手想要稳住她的神魂,指尖穿过去,却捞了个空。 「不用白费力气了。」幽罗子看着自己逐渐虚化的手掌,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没人能用谎言骗过我的耳朵。但正因为你说的是真的,所以,我也该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业眉头紧锁,这并不符合常理。 「很奇怪么?」幽罗子擡起头,整个人已经淡得如同晨雾,「我不是真正的幽罗尊主,我只不过是本体当年特意剥离出来的一道意念。我之所以存在,只为将大王救出,我为此而生,如今得偿所愿,自然到了消散的时候。」 她看着陈业,目光澄澈,再也没有之前的故作姿态,纯净得犹如一个真正的孩子。 「多谢你将大王救出,以往种种算计,小女子向你赔礼道歉。」 陈业从未见过如此真诚的幽罗子,连忙劝道:「覆海大圣还在等你,你难道不想见他一面?」 幽罗子摇了摇头。 「看你如今的模样,你我也算得上半个朋友。不必为我惋惜,芸芸众生,有几个人能了却一生所愿,我犯下罪孽无数,得此结局已经是天道眷顾。我不过是一只生于归墟的海螺,终究要回到归墟之中。 「陈业,就此别过,愿你往后也能得偿所愿。」 幽罗子最后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呐,陈业想要以自己的法力为其凝固身形,但最终什么也做不到。 正如幽罗子所说,她为此而生,死而无憾。 宋一黑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