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第十一章 背后有高人 第十一章背后有高人 还有几天就到初九了,李易计划腾出更多时间来看书。 书院的入学考试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考状元举人他或许还没有十足底气,考个秀才他还是有信心的。 书院的入学考试,对他来说自然手拿把掐。 但他必须看书,因为他得认字。 后世的简化字用习惯了,他必须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文字结构。 不然,因为错别字落榜,那才叫得不偿失。 夏振邦借的两本书分别是《论语新疏》和《孟子正句》,手抄本,著书者为杨耕舒。 不是熟悉的历史人物。 李易大概通读了一遍,《论语新疏》有大量汉魏的学术论点,有许多玄学的影子。 《孟子正句》亦如是。 看来这位著书者特别推崇汉魏学说。 “你不知道杨圣师是谁?” 听李易自言自语地分析这两本书的特点,仇万金有些惊讶地开口说话。 李易道:“圣师?这称谓不可谓不高啊,他很有名?” 仇万金道:“有才兄,你真是无知者无畏啊。杨圣师是前朝遗老,当今皇帝的老师,师从孔府,是当之无愧的儒学大师,北孔的至圣之师,当家人。” 这就让李易很是惊讶了,孔府有多注重正统,他可是看过太多记载。 一个外姓人,竟然能够成为孔门的主事人,这位厉害的怕不只是学识。 “他还在世?” 仇万金道:“不止在世,还活得很好,官居二品,领礼部尚书,世人都称他为百官之首。” 看吧,当个礼部尚书就能把百官压下去。 这样的大人物,如今的李易除了仰望,生不出别样心思。 他当即老老实实重新翻开书,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抄写。 初九之前把两本书都抄一遍,估计也就差不多不会出什么洋相了。 这一抄就是两个时辰,仇万金陪在一旁都不得不佩服。 直到段文玉端着餐食进来,李易才停掉手里的笔揉了揉手腕。 看着书桌上高高一摞书稿,段文玉识不来好坏,却能感觉出那些字的漂亮。 于是她道:“就知道你爹在瞎胡说,易哥儿你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来,能读不好书?” 李易笑笑没接茬儿,和仇万金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段文玉就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让两人慢点吃,不够再让伙房送。 等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段文玉这才说起正事。 “小苗按照你的吩咐跟踪老犯人一行人,他们进了清风楼,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按照小苗的话说,老犯人眉开眼笑出来的,估摸是在清风楼也得了大笔好处。” 段文玉用的伙计全是娘家段氏的人,所以粘度很高,大多数也很机灵。 “小苗还寻人打听了,老犯人带的那个人叫胡来,就是清风楼的大厨。” 段文玉脸上浮过一丝担忧,道:“这明显就是冲着咱们的炒菜来的,清风楼要是掌握了炒菜,那咱们的生意肯定就无法维持这两天的火爆了。” 李易道:“这两天的火爆生意,本来就不能成为常态,不然不止一个清风楼,咱们酒肆会被整个镇子同行排斥。” 段文玉瞅瞅仇万金,小心翼翼道:“有千户大人撑着,也不行?” 李易笑道:“你让他回去问问他爹,这镇上的客栈酒楼,他爹能抄几家?” 仇万金道:“这事不用问我爹,我现在就能答,至少有三家我爹不敢动。第一家就是清风楼,姓乌。第二家是同和楼,背后的东家是雅州府贾知州。第三家知遇楼,来头更大,与成都府有关联。” 段文玉叹道:“什么世道啊,那就真由着他们欺负人?今天是清风楼,赶明儿还不知道其他楼要使干什么手段呢。” “所以别等着人家使手段了,咱们主动招了吧。” 李易也叹道:“还以为能多坚持一阵呢,没想到人家的耐心这么差劲。姨娘,你去叫一下我爹吧。” “易哥儿,你别着急,再怎样也比以前好多了,咱们慢慢来。” 段文玉反过来安慰李易几句,这才出门去找李抑武去了。 “有才兄,清风楼敢朝我们伸手,得干他啊。” 段文玉才走,仇万金就迫不及待地地李易说道。 李易道:“镇上三家你爹都惹不起的酒楼里,清风楼不也包括在内吗?” 仇万金道:“清风楼是清风楼,乌家是乌家。我爹只是惹不起乌家,一家酒楼算个屁。” 李易道:“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欺负你的是乌文季,管人家清风楼屁事,你莫指望拖天来酒肆下水,也莫要给你爹找事。” 被李易戳穿小心思,仇万金嘿嘿干笑不已,还不死心地拱火,“范家人伙同清风楼偷咱们的秘密总该是事实吧?我就不信有才兄你一点儿也不气,没想给他们一点儿教训。” 李易斜眼瞥了小胖子一眼,没再接话,不多一会儿段文玉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李抑武。 “儿子,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咱们这炒菜的秘密真就遭人惦记上了。” 一屁股坐下来,李抑武就道:“这些狗日的,下手真够快的。还好你爹我办事也够麻利,制冰作坊已经建好了。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弄?” 这父子俩是早有安排呀! 段文玉和仇万金有些急了,段文玉甚至把手伸到李抑武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李抑武龇牙咧嘴。 “都是易哥儿安排的,你对我急赤白脸的干啥?” 老鳏夫这会儿倒是不笨了,那锅甩那叫一个干脆。 李易白了李抑武一眼,就开始解释起来:“炒菜相比于传统烩菜,区别就在于锅具。传统陶锅和铁鼎锅受热慢,也不够均匀,所以只能烩或者煮。 我们制作的铁锅足够薄,受热快,轻便好操作,这就是炒菜的秘密。 对于有心人来说,这秘密其实一点儿也不难,也就一眼透的东西。 所以炒菜不能够成为我们酒肆永久的秘密。” 李易扫了几人一眼,继续说道:“既然这个秘密不好保住,那就别保了,接下来爹就去找刘市令,让他去通知其他酒楼酒肆和客栈,让他们派人来咱们酒肆,我们毫无保留地将炒菜手艺传给他们。” “真这样搞呐?” 这事李易早跟李抑武通过气,真要这么干了,李抑武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同样难受的还有段文玉和仇万金,炒菜可是天来酒肆起死回生的秘方,这才几天呀,就要拱手送人了? “去安排吧,炒菜是我们发明的,自然有办法保证我们一直做的最好。”李易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镇上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就接到了刘市令的通知,一窝蜂地派了人到天来酒肆学习炒菜技术。 不到两天的时间,各大酒肆酒楼都传出了炒菜的香气。 反倒是一开始就派了大厨偷师的清风楼,炒出来的菜依旧黑乎乎的不忍直视。 清风楼的生意,不可逆地受到了严重影响。 就连往日的熟客,这两天也三三两两的往同和楼和知遇楼跑,最后索性连住宿也迁了过去。 乌海后知后觉地找到刘桥,提出强烈抗议。 “刘市令,我清风楼往日的孝敬也从没有短过,你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吧?” 刘桥冷脸道:“乌掌柜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乌海这才意识到急过了头,人家虽然只是区区市令,但是常言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刘桥要收拾清风楼可多的是钝刀子割肉的办法。 “市令见谅,乌某口不择言,说错话了。” 乌海赶忙道歉,然后叫苦:“都是这炒菜闹的,清风楼这两天生意淡的简直没法看。乌某这才想来请教一下市令,其他酒楼都收到了市令相邀前去学艺,怎就漏了清风楼?” 刘桥道:“炒菜是人家天来酒肆发明的,人家敞亮不藏私,愿意与众共享技艺,刘某不过是个代为传话的。” 说着,刘桥话峰一转,说道:“再说,据我所知,人家可不曾漏掉清风楼,你乌掌柜的清风楼,不是第一个上门学艺的吗?” 说起这个,乌海肠子都悔青了。 据他这两天的了解,天来酒肆让其他酒楼去学艺,都是分文未取, 他不止花了二十两不说,结果还学了个四不像。 “市令,还请通融通融。” 乌海不动声色地握住刘桥的手,一锭十两的银子进了刘桥的袖笼。 “不是我说你,乌掌柜。” 刘桥掂了掂袖笼,说道:“范家与天来酒肆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吧?” 乌海愣了一下,道:“天来酒肆不是姓范吗?” 刘桥道:“是,范辛在世的时候确实姓范。但是范辛死后,那孤儿寡母除了担下范辛留下的大笔债务,其他啥也没有落下。乌掌柜都没听说吗?” 乌海脸色一变,他是真没有听说。 别看龙门镇不大,可他作为清风楼的掌柜,怎会去关注一个小小的货栈? “狗日的范姜,老夫被他给骗了。” 乌海气得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虚心向刘桥求教道:“还请市令帮忙,代为引荐一下天来酒肆的东家,给乌某一个上门谢罪的机会。” “谢罪就算了,以后莫再掺和范家的事就行。” 刘桥转身从内屋取出一口铁锅,道:“人家早给你备好了,刘某不通庖技,但人家说了,问题出在锅上。你且拿回去试试看吧。” 乌海盯着这口锅有点发愣,形状模样一样,除了黑点,与自己搞回来那口没什么区别。 真的换口锅就行? 刘桥哐当一声将锅丢在地上,道:“信不信由你。” “信信,怎能不信?” 乌海把心一横,拿着锅就回清风楼,当场让胡来又炒了一锅菜。 同样是青菜,同样的炒法,结果炒出来的菜青翠欲滴,油光闪亮,香气扑鼻…… “这他妈的真神了!” 看着出锅的菜,再想想这番遭遇,乌海心头惊得不行,天来酒肆背后这是有高人啊! “听说天来酒肆在往外售冰,赶紧派两个伙计过去,多订几桶回来,以后每日都订……” 第十二章 把人架在火上烤 第十二章把人架到火上烤 镇东头鼓楼是前朝留下的烽火台。 本朝将这里列为军镇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二次修葺。 如今的鼓楼更高更大。 站在最中央的瞭望台,能够远眺整个龙门峡谷,那里是西蛮进蜀的唯一要道。 站在瞭望台往回看,就能眺望整个龙门镇的风光。 太阳挂在西山顶上,努力地将最后一缕艳阳洒进龙门镇,似是要将烈夏的炎热锁死在峡谷之内。 一群着青衫的学子扶着瞭望台粗壮的木栏杆,嬉笑着打望炊烟缭绕的镇子。 “划不来,太划不来了,有才兄你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嗅着那四处飘香的油煎香气,仇万金捶胸顿足,龙门镇所有酒肆酒楼都学了炒菜之后,天来酒肆虽然依旧生意兴隆,但他总感觉自己亏了几百两。 “其他酒楼也就算了,你为啥也要把秘密告诉清风楼?” 自李易写诗把乌文季干闭气之后,仇万金就化身成了平头哥,只要是姓乌的,他都觉得能干一下。 李易迎着阳光说道:“万金兄,记得咱们是读书人。读书人首重修身养性,容人之所不容,忍人之所不忍。 正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我背读书人,要心怀天下,如此来日功成名就,才能造福百姓。” 仇万金对这话没什么触动,夏振邦却听得愕然半晌,突然朝李易一拜,郑重说道:“李兄此言,振耳发瞆,请受振邦一拜。” 李易被他拜得有些心慌,不过是顺嘴装一波而已,这是装大了? 几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其他学子的注意,等夏振邦将李易的话复述一遍之后。 再联系李易毫不藏私地将炒菜秘方献给大众的行为,一时间全都受到了触动。 于是,十几个书院中院的学子,迎着夕阳,在龙门镇的鼓楼城头上,齐刷刷地冲李易来了一拜。 也就小胖子仇万金拜的有点三心二意,他还凑到李易耳边问道:“有才兄,你免费给那些酒肆酒楼教炒菜,不是为了卖冰吗?” 你他妈的,老子正在人前显圣,你问这么一嘴,多少有些不尊重了啊。 李易心里妈卖批,嘴上连忙劝那些未来同窗:“大家千万莫如此郑重,李某如今连学院都还未考进来,担不得大家都赞誉,低调,低调……” 夏振邦道:“以李兄的诗才,明日必能考中书院,我等今日来就是给李兄加油打气的。” “没错,我等明日也会到场,亲眼见证李兄旗开得胜。” “李兄必中!” 这家伙,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把李易说的都热血沸腾了,好似他明日考的不是书院,而是县试一样。 “有才兄,我有一疑问。” 还是仇万金同学最懂得煞风景,就在李易被大家抬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一嘴问道:“我问过伙房宽婶,那日清风楼胡来偷师的时候,跟其他酒肆的厨娘大厨看得都一样,为何他炒出来的菜就又糊又难吃?” 这事都成清风楼的笑柄了,在镇上传的人尽皆知,都说清风楼偷鸡不成蚀把米。 虽然是天来酒肆不计前嫌,帮清风楼纠正了这个笑话。 但是大家记住的,只是天来酒肆的无私大度。 因为此事,清风楼乌海没少遭另外两家大酒楼掌柜的嘲笑。 乌海暗地里更是把范姜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 而这,正是李易要的效果。 他的性子是在后世养成的,又深受古历史的影响,用两个字足以概括:中庸。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能不树敌就不树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清风楼也好,乌家也罢,对他的招惹都还没到不可谅解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人家来头确实大,能避则避。 范姜就不一样了,他不止把段文玉母女往死了逼,还对天来酒肆虎视眈眈。 这就是不死不休。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酒肆酒肆,酒菜不分家。 好菜有了,酒可就只有那么丁点儿,卖完就没了。 他得趁新酒卖完之前,让龙门酿成为天来酒肆的稳定酒源之一。 当然,这些事都太阴暗了,不适合拿出来侵蚀仇万金以及这些学子的心。 他默默地做,让亲爹李抑武打打配合就好。 “这其实没什么高深的秘密,问题出在锅上。” 李易给仇万金说了答案,见其他学子也是一脸好奇,于是道:“说再多不如亲眼看一看,我带大家去铁匠铺走一圈,你们就明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镇东的铁匠铺,在李易的带领下去探究铁锅的秘密。 这群学子不乏普通人家出身,但再怎么苦也不至于缺吃少喝。 即便身在农家,自小也都被催着专事读书,几乎没沾染过杂事。 铁匠铺的一切,与他们而言都是新鲜的。 所以哪怕炉火的燥热伙同夏日炎热把铁匠铺烘托的如同熔炉,初见的好奇,也让他们乐此不疲,见什么都新鲜。 铁匠铺张兴亲自给这群学子讲解各种稀奇,不厌其烦。 “张掌柜,我们还想了解一下铁锅的秘密,不知可否相告?” 参观的差不多了,夏振邦拱手朝张兴问道。 张兴看了眼李易,得其点头后,带着学子们来到更里面的一座院子。 这里的铁匠更多,一些人正在木模之前填埋砂土,旁边则是正在熔铁的熔炉。 等一个砂模填好以后,两个铁匠就抬着一桶通红的铁水过来,通过浇筑孔将铁水灌入。 不一会儿,铁匠将砂型破开,就从里面取出来一口铁锅。 学子们看得新奇不已。 “铁锅竟是这样打造的?” 张兴笑道:“不久前还是一捶一捶敲出来的,是易哥儿……” 说到一半的时候,见李易隐晦摇头,张兴立马改变口风。 “易哥儿他爹说铁锅需求要变大,于是我们就想了新办法,就是这种翻砂铸模法。用细砂加一定量的粘土填砂造模,然后浇筑铁水。效率一下就提上来了。” 学子们听得啧啧称奇,不住夸赞张兴聪慧。 张兴望一眼李易笑而不语,心说真正聪慧的人是易哥儿,给他们这群大老粗一百年,也不见得能想出翻砂铸模这种好方法。 李易道:“张掌柜,他们都好奇铁锅的后续处理,你让人给他们演示一下呗。” “没问题,诸位小先生这边请。” 张兴将学子们领到一边,指着正在忙活的铁匠说道:“翻砂铸模出来的铁具,免不得有一些瑕疵,这就需要通过工匠的手进行二次加工,打磨或者重塑。 小先生们请看这边。” 张兴指着正在炉火上的铁锅继续介绍道:“铁锅的外形打磨的差不多以后,就要进行最后一个环节,制锅。 将铁锅重新放在炉火上烧透,然后用猪皮反复擦拭锅胆,吸附锅内残留的铁粉和铁屑,如此反复多来几次,制出的铁锅才能进行使用,炒出来的菜不带异味儿。” 一帮学子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仇万金道:“所以清风楼之所以炒不出合格的菜,就因为差了最后这个制锅的环节?” 张兴点头说道:“是这么回事。” 没人问张兴为什么要卖给清风楼一口半成品铁锅,大家心里或许都有一个猜测。 夏振邦则是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对此张兴却解答不出来,他只知道李易教他这么做了,而且好使,原理他真想不出来。 “夏兄对此感兴趣,莫不如自己试着探索一下?” 李易笑着对夏振邦说道。 夏振邦真的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有学子却劝道:“夏兄,咱们读书人可不能被这些奇技淫巧占了光阴。” “奇技淫巧吗?” 李易拍了拍夏振邦的肩膀,道:“实践才能出真知,夏兄可以自己考虑。” 在后世研究古汉语言的时候读史,就知道古时候的读书人大多两耳不闻窗外事。 真正穿越到古代,才开始接触读书人,他就免不得代入了后世研究治学的心态。 这也是今天会带他们来铁匠铺的原因。 也是他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愿意直接告诉这帮学子的原因。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回酒肆吃点东西,然后早点各回各家休息吧。” 李易招呼众人。 张兴将人送到门外,得了李易的暗示,他特意对夏振邦说道:“夏小先生如果想探究那个问题,欢迎随时来铁匠铺观摩。” “多谢张掌柜。” 夏振邦道谢之后,这才追上大部队。 镇上所有的酒肆酒楼都推出炒菜以后,天来酒肆的生意再不复开始那两天的火爆。 但是因为他们在味道上始终胜人一筹,生意也远远好于其他同级别的酒肆。 楼下的食桌全都坐满了,还有一些在一旁喝茶等座儿的。 李易正准备带学子们去后院他们住的厢房用餐,一个堂倌跑过来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已经来很久了。 李易正疑惑是谁的时候,人就走了过来。 “仇万金,你果然和这泥腿子逗留在这里。” 不客气的话里透着股缺失的教养,中院的这帮学子却不由脸色大变。 因为走来的正是上院那帮以乌文季为首的王八蛋。 “乌文季,你带人来这里干什么?” 仇万金短暂地惊愕之后就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上院这帮混蛋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平头哥的属性爆发,仇万金撸袖子就准备开干。 “你想在这儿打架,搅黄咱们自己的生意?” 李易拉住仇万金低声警告,仇万金这才安静下来。 “好巧啊,乌学长带同窗到这里,也跟我们一样,闻名而来吗?” 李易笑盈盈地朝乌文季拱手。 乌文季眉头一皱,他的同伴就迫不及待哼道:“你个泥腿子什么身份,我们乌兄岂能与你为伍,我们就是要下馆子,那也是去清风楼。” 李易似有所悟,道:“哦,原来乌学长到这里不为吃饭喝酒,那就太奇怪了,占着人家的地方耽搁人家接待食客,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我们是书院上院的学子,能来这里是给他们面子。你管我们吃不吃饭?” “是吗?” 李易故意大声喊道:“你们不吃饭,却让这么多食客等在这里吃不成饭,还这么理直气壮,读书人就高人一等吗?” 这是要干呐! 仇万金兴奋了,火上浇油地喊道:“以己便利占民之利,书院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第十三章 开考 第十三章开考 两方都是云山书院的学子,大家都看出来了。 因为除了李易之外,其他人都穿同样的长衫。 “是呀,占着店家的位置不吃饭喝酒,书院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既然是同门少年郎相斗,那充作看客的食客们可就不客气了。 何况站着茅坑不拉屎,是真挺恶心人的。 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没排上队的人吗? 到底都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当排队的食客加入讨伐队伍之后,上院那帮学子脸上就有些臊了。 “谁说我们不吃饭了?我们是在等楼上的雅间腾出空来。” 乌文季红着脸大声说道。 立刻就有眼尖的堂倌凑上来,唱道:“诸位,二楼恰好新腾出一个雅间,不如你们先请?” “好,留着,我们马上就上去。我们不止要吃,还要吃你们酒肆最好最贵的。” 乌文季也是发了狠,瞪着李易道:“知你明日要去书院参加考试,今日特来赠诗一首,与你壮胆。” 壮个屁的胆,来打击我的士气还差不多。 李易心里明镜的很,不过还是大气地一摊手,道:“恭请乌公子赐教。” “听好了,泥腿子!” 乌文季这时候又装上了,故作高深一笑,让出半步留给一个跟班开口。 “村童效颦入城郭,自矜短褐胜绫罗。 山鸡敢对凤凰舞,野童偏教国士嗔。 浅水岂能浮巨舟,卑枝安敢宿祥麟。 劝君莫作摩天想,且守茅檐种蕨薪。” 诗写的并不高深,让人一听就懂,无非是说李易就是个泥腿子,该要有自知之明,老实守在乡下种他的田,莫心存幻想靠读书改变命运。 李易并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写了诗骂人家,得允许别人反击不是? 可中院这帮学子一个个却气得摩拳擦掌,仇万金更是恨不得直接上手揍两个再说。 “多谢乌公子教诲,在下明白了,请赶紧上楼用餐吧,也别搅和了人家酒肆做生意。” 李易笑呵呵朝乌文季等人拱手。 这反应令上院那帮学子心情舒畅的不行,他们认为李易这是认输了。 于是在堂倌的引领下,上楼去了。 “有才兄,你太怂了,就算马上写不出诗反击,那也不该跟他们认输啊。” 一行人去往后院的路上,仇万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夏振邦也苦恼道:“这下又让上院那帮家伙赢了回去,太影响士气了。李兄你千万别受他们的影响,明日好好考。” 众人这才想起明日李易还要参加考试,于是纷纷出言宽慰,包括仇万金也都把情绪收了起来。 瞅着这帮半大小子,李易心里头是又暖又好笑。 多大点事,你们是没经历过成年人的世界,那才叫一个险恶残酷。 算了,让你们提前感受一下吧。 “我心坚如铁,影响不了一点,大家放心吧。” 李易笑着给大家吃颗定心丸,这才话峰一转,说道:“再说到上院那帮人,要收拾他们,并不一定就要写诗嘛。” “万金兄是不是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仇万金被李易问的一愣,人家写诗羞辱的是你,怎么变成我想出这口恶气了? 不过想想这过节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有才兄这么说貌似没什么错。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想收拾乌文季那个王八蛋。 于是仇万金诚恳地说道:“请有才兄教我。” “行,那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步骤来,你不止能恶心到上院那帮家伙,我们还能吃上一顿免费的大餐。” “该怎么做?” “首先,你一会儿就去上院那帮人的雅间,跟他们说,你是天来酒肆的大股东……” “然后,清风楼在学炒菜的过程中,不是费了工夫走了弯路吗?你告诉乌文季,这一切都出自你的设计……”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两步,照这样做就行了? 仇万金没听得太明白,一群中院学子也是一头雾水。 “有才兄,不提你?” 李易摇头道:“不提,提我干嘛,这是你仇万金人前显圣的时候。” 开玩笑么,我才多大点儿个头。 仇万金道:“可这样真的能气到乌文季?” 李易看看茫然的众人,说道:“乌文季出身高贵,自身又足够优秀,所以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格。 你跟他说,你刚刚认怂不是不想被他破坏了你的酒肆生意,还想从他口袋里狠狠宰一笔。 你说,他亲耳听你说出这些,会是什么心态?” 仇万金换位思考了一下,眼睛大亮地说道:“他能被气死,这明显落入了我们的算计。” “这时候,你再跟他讲炒菜入清风楼的事……这已经不是你们少年郎之间的呕心斗角了,而是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败了后果就是损失银子,影响生意,是实打实的损失。” “我艹,妙啊。乌文季的地位一定比清风楼的掌柜高,这还会让他对乌海心生怨怼,说不定还会插手清风楼,那一来,他乌文季可就走到不务正业的路上了,哈哈。” 仇万金差不多都理解了李易的意图,兴冲冲地就往前院跑,“我这就去恶心死那帮混蛋玩意儿。” 李易叮嘱道:“记得把握好时机,等他们点完酒菜之后,但要在他们动筷之前。最重要一点,别让他们在我们的酒菜上动什么手脚。” “有才兄你就放心吧,我保准让他们乖乖会账,然后气急败坏而去,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有反应慢的学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谋划,让乌文季花钱点一大桌子好吃的,却又吃不成。 夏振邦默默对李易道:“李兄,我辈读书人,这么干,是不是不够光明磊落?” 李易笑道:“夏兄,你先说,解不解气吧?” 夏振邦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终究太阴暗了一些。” 望着这个性格正在往一板一眼发展的少年,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夏兄,你得换个角度去想,无论是战场还是官场,谁愿意跟你堂堂正正? 我辈读书人确实该光明磊落,但我们的光明可以给朋友,给百姓,甚至是给朝廷,唯独不能给对手、敌人。” 夏振邦听得凝神皱眉,其他学子却深以为然,七嘴八舌地附和李易的说法。 李易也没去打扰沉思的夏振邦,估摸着时间,去到前院。 果然恰好遇上了气冲冲下楼的上院一帮人。 “李易对吧?” 迎面就撞上脸色铁青的乌文季,这次他没在让狗腿子开口,而是直接冷面李易:“你很不错,敢设计乌某,某在书院等你。” 说完,带着一群跟班拂袖而去。 李易愕然愣在那里,管我什么事哦,不是仇万金把你气成这样的吗? “哈哈,有才兄,诸位同窗,快楼上请,诸位都有口福了。” 仇万金这时满面红光地邀请众人上楼。 李易问仇万金:“你提我了?” 仇万金嘿然道:“乌文季又不是傻子,他知道我干不出这么多事来。所以兄弟也让有才兄在他面前人前显圣了一把。” 我去你妈的! 李易气急败坏地捶了仇万金一拳,骂道:“你他妈的有个千户大人的爹,老子可啥也没有。” 仇万金道:“有才兄莫要妄自菲薄,你有才啊。” 有才有个屁用,老子没想那么早招惹什么对手啊。 看着热络招呼同窗的仇万金,李易把牙咬得紧紧的,他十分怀疑,这死胖子在装傻充愣,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仇万金和夏振邦代表其他同窗来山下迎李易去书院考试。 “考试只有半日时间,共三道题目。依照往年规矩,录取二十人。但是中院和上院只收五人,其他十五人,基本都是十岁以下的蒙童,进下院。” 李易本没往心里去,可是到了书院前一看,顿时有些傻眼。 抛开那些十岁以下的蒙童不算,他的竞争对手还有一百多人。 就这一百多人,去争取那五个名额。 “李兄莫被这阵仗吓着了,咱们本镇没有这么多人,大多数外镇外乡甚至县里过来的。参加县试必须有书院的学籍,这里很多人都是考不进其他书院,所以才来这里碰运气的。” 唉! 李易叹了口气,后世大家都在抱怨太卷,他们真应该来古代看看,古人更卷。 入山门即有夫子查验浮票,然后指引大家前往考场。 考场没有设在教舍,而就是山门后的一大片空地,人手一张矮桌,席地而坐。 空地没有任何遮挡,这会儿还好,等到日上三竿,得被晒死。 这是身心二重烤啊。 当! 随着一声锣响,场间肃静。 开考! 第十四章 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第十四章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考试开始的锣声响了以后,整个考场就安静下来。 十几个身着青衫的学长开始发放考题。 三道题目是依次发放的,先发的是帖经题。 李易扫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原文填空,只要背好两本书,就不算难。 可是不难归不难,架不住他量大啊。 居然有五十道题。 一时间,考场嘘声四起。 很显然,其他考生也被这阵仗吓着了。 “安静,考场禁止喧哗,再有违规者直接逐出考场。” 直到监考的夫子出声警告,考场才又变回之前的安静。 李易也开始答题。 前面几题都相对简单,可是答着答着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帖经题理论上是原文填空,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书院的夫子出题这么变态。 大多数题目还是出上填下,或者出下填上。 可有些题却是只给了几个关键字,需要通过对原文的理解,然后默写对应的原文。 这难度就大了,需要先做阅读理解,然后再作答。 但凡书读的不到位,这些题就绝对答不上来。 这才是书院的入学考试啊! 李易四下里瞅了瞅,不少考生开始抓脑门了。 他却也只是短暂地观望一下,然后开始用心答起题来。 考场前方的高台上,几个夫子坐在高凳上。 其他三个夫子都围绕着副山长乌郡郃不停说话,程夫子却好整以暇,和其他夫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兄,我很好奇,这次是提前发现什么好苗子了吗?” 乌郡郃突然开口问道。 其他夫子也不由都看向程经纶,众所周知,程经纶自来了云山书院以后就一直抱着混日子的心态。 往年别说入学考试了,就连教学都是能混则混。 可是这回,程经纶不止揽过了出题的任务,竟然还亲自来监考了。 程经纶慢吞吞地睁开眼睛,道:“龙门镇要真有好苗子,还用等到现在才来考书院吗?” 那乌郡郃就有些不解了,问道:“那为何程兄要把题目出的这样难?” “难吗?” 程经纶道:“想想我们那时候,老师是如何要求我们的?连这点难度都承受不住,那我们收来何用?” 乌郡郃没说什么,不过想想现在书院的学子水平,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考场不远处的矮山上,一群上院学子聚在亭榭里望向考场。 “乌兄,那个姓李的泥腿子还真来考试了。” 有人找到李易,指给乌文季看。 乌文季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心里却恨得牙直痒痒。 想想昨天夜里仇万金的那副嘴脸,再想想那些奚落的话,乌文季就恨不得杀人。 仇万金那头猪断没有这样的心机,这背后只能是姓李的在出谋划策。 “别动不动就泥腿子了,人家可不是泥腿子。” 乌文季道:“昨晚没听仇万金说吗,人家也是天来酒肆的股东。” “就是捧了仇英的臭脚而已,他就算有钱又如何?咱们读书人,比的自然是读书。” “没错,我跟范天河和范天海打听过了,这个泥腿子当年开蒙的时候花了三年,段范两家的私塾都嫌他笨,谁也没有收他。” 乌文季颇有些诧异,道:“那他如何能写出那首诗来?” 他最忠实的跟班陆佺说道:“我看肯定是从哪儿抄来的,他自己肯定写不出来。不然,昨日乌兄写诗骂他的时候,他为何不反驳?” 原来是个抄人诗词的草包。 乌文季心里有些遗憾,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去找三叔黜落那个家伙,白白挨了一顿训斥。 不行,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家伙。 乌文季在心里权衡,是不是该再找一下三叔,让他把那个家伙录进书院,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天来酒肆。 今天李抑武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 就连他的冰生意也不上心了,全都让段文玉派了伙计去送。 “你能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吗?” 段文玉把死木头的样子看在眼里,心头好笑不已,道:“早上还故作矜持的不愿意送一送,这会儿知道着急了?你不是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吗?” 李抑武道:“易哥儿以前也没这本事啊。” 这本事指的自然是新菜单,改造的酿酒工艺和制冰技术这些。 “他以前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子,我自己带大的儿子,我还能不了解他嘛。” 李抑武愁眉瞅眼地旧事重提:“东家你说,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吗?摔一跤脑子里就能冒出那么多东西?” 段文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你真是脑子进水了,到现在还在怀疑易哥儿,那是不是你儿子,你能不知道啊?” 李抑武道:“尽瞎说,我何时怀疑过易哥儿不是我儿子?我就是说他的改变,该怎么解释?” 段文玉道:“为什么要解释?易哥儿能变好,这就是好事。你管他因为什么原因变好呢。只要他还是你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这个道理哈!” 李抑武想了想,脸上露出喜色来,“那这么说,他变得能读书,也不稀奇了吧?” 段文玉盯着这个口是心非的货,翻了翻眼睛,骂道:“德性!” 李抑武嘿笑不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若是易哥儿真能读好书,那李家的命运,说不定真能改变。 “李老二,你给老娘滚出来。” 一声呵斥突然从外面传来,正在遐想的李抑武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一个机灵站起来,脸也由不得红了起来。 段文玉看得气恼不已:“咱俩又没做什么,你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干啥?” 李抑武畏缩地看着半掩的房门,说道:“有本事你就一直坐着……呵呵,大嫂来了,快屋里请。” 大伯娘怒气冲冲的脸从半掩的门缝里挤进来,段文玉也红着脸站起来,叫了声“姐”。 大伯娘冷声道:“大白天的不在前院忙生意,孤男寡女的钻在屋里干什么?不知羞耻的玩意儿。” 李抑武忙道:“大嫂,你别瞎说,易哥儿今天去考书院了,我和东家有些担忧,这才在屋里说说话。” 大伯娘哼道:“那小王八蛋还真考去了?李老二你个没主见的玩意儿任他胡闹也就算了,文玉你也陪着他们瞎胡闹?” 段文玉道:“姐你不知道,易哥儿如今真的变不一样了。” “不一样个屁。那个小王八蛋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娘管不了他,也不会再管。” 大伯娘气哄哄地道:“我今天是为老三的事来的,他来找你们了吗?” 李抑武问道:“老三咋了?” 大伯娘道:“先别问咋了,他来没来过?” 李抑武和段文玉一起摇了摇头,李抑武道:“他不是该在县城跟着大哥干活吗?” 大伯娘道:“早从县城溜回来了,却没有着家门。一直到昨天七叔找到家来,我才知道,那也是个小王八蛋。” “老娘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嫁给李合文那个王八蛋,你们兄弟三个都是王八蛋。一天天的除了给老娘闯祸,其他啥事也干不成” 老三也惹祸了? 李抑武忍不住咧了下嘴,老三和易哥儿可不一样,他可是个成年汉子。 “大嫂,老三虽然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但胆子也小,他应该……” “他胆子小?” 大伯娘扯着嗓子喊道:“他要胆子小,能把文姣拐跑,还把人清白毁了?” 啥? 李抑武和段文玉心头同时一怔,随即猛烈狂跳起来。 段文姣和大伯娘、段文玉虽然不是亲姐妹,但都是同房的堂姐妹。 最重要的是,段文姣的父亲是段氏族长段桥生。 段桥生有九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 所以段文姣在段桥生那里就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李合生把七叔唯一的宝贝拐跑了? 怪不得大伯娘会这么愤怒。 李抑武和段文玉完全能够想到七叔找上门骂得有多么凶残。 “大嫂。” 李抑武咽了一口唾沫,道:“老三不是没分寸的人,他和文姣走的也确实近,但是你说老三毁了她的清白,这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了?” 段文玉也忍不住点头。 却不料大伯娘一下就跳了起来,道:“老娘是没亲眼见,但是七叔说文姣的肚皮都开始显怀了,七叔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会为了污蔑老三,就胡说毁文姣的清白?” “都显怀了?” 这两两人没啥可说的了,段桥生古板固执,断不可能说出这种无中生有的话来。 李抑武小心翼翼问道:“那现在七叔是什么意思?” 大伯娘道:“七叔什么意思我哪里知道?死老头追家里来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连嘴都没插上。” 连牙尖嘴利的大伯娘都被骂得插不上嘴,段七叔这回恐怕是真被气疯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老三和文姣找到。” 李抑武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去了县城?” 大伯娘道:“他们要敢去县城,李合文能打断他的腿。” 想想大哥的性格,李抑武也知道老三躲在镇里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他当即对段文玉道:“东家,把酒肆里手上没活儿的伙计都派出去找一下。我去找刘桥,让他安排人帮忙找。” “我知道安排,你先去吧。” 段文玉看看大伯娘,道:“姐这儿你不用担心,我知道稳她的心。” 大伯娘没好气地道:“找到那个王八蛋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再带回来,省得老娘还要亲自动手。” 第十五章 小孩行径 第十五章小孩行径 帖经题答题一个时辰,开始分发作文题和诗词题。 李易又趁机抬头扫了一圈,几乎所有考生都还在埋头答题。 一些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甚至开始焦急起来。 整个考试一共两个时辰半,也就是五小时。 这时候都还没做完帖经题,那也就意味着只能压缩作文题和诗歌题。 众所周知的,作文和诗歌难度比帖经难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易没那么多顾虑,他早将帖经题答完,甚至还仔细检查了一遍。 拿到后面两道题目,他先看了眼诗歌题。 以劝学为题,作诗或者作词一首。 这可真没有什么难度。 后世他研究过一些韵书,虽然学的一般,这个时代的韵书更是还没有接触过。 但他脑海里有个诗词库啊,那可是上千年无数优秀诗人词人的成果库。 就只是一个瞬间,他的脑海里就已经迸现出好几首耳熟能详的。 他大概做了一些比较,随即就选定了赵恒的那首。 这首诗没什么高深的意境,甚至还充满了功利和物质的极度追求,饱受争议。 但是论及影响,它绝对是同类诗词的翘楚。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后世的人谁能没有听过它? 最重要的是,就是因为这首诗足够浅显,足够功利,足够现实,它才适合十五岁的李易。 赵恒可是皇帝,他写这首诗没人敢骂,他的臣子还会凑趣地将这首诗当成科举的招生简章。 若是等李易成年了再写这首诗,一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读书人就有这样的尿性,明明都是为了做官,却是谁也不敢把这样的功利性挂在嘴边。 十五岁的年纪写这种诗就无所谓了。 一句童言无忌足可以解释所有。 年轻人若是不猖狂,那还叫年轻人吗? “定了,就它。” 李易将正反两面的影响全都想了一遍,提笔将这首诗写完了试卷上。 然后,他才取出作文题的题目。 “学而时习之必先苦其心志。” 我去! 李易瞪了瞪眼睛,这年代的读书人真的这么卷吗? 帖经题出那么多难题也就算了,作文题直接玩起了截搭题? 这真的只是考书院? 他吁了口长气。 开始思索起来。 上句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下句出自《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前讲学习的乐趣,以及学习方法,反复实践才能出成果。 后句要与前句结合,那就要正面认识:学习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进而建立二者关联:要想学好,学出成果和乐趣,就必须先经历心志之苦。 这样一来,逻辑也就通了。 “这不小菜一碟么!” 李易咧嘴笑了起来,提笔写下:学贵有恒,则志必先砺。盖不苦不足成学,不学无以验志。 圣人言学而时习之,所以明其乐也。亚圣言必先苦其心志,所以著其艰也。合观之,则知学之道,非徒悦其心,实先劳其骨。 今夫学者…… 思路一通,下笔如有神通。 一篇五百多字的作文,以八股的形式呈现,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跃然纸上。 通读一遍之后,小改了两处。 李易便在正式答题纸上抄写起来。 最后又将劝学诗抄了一遍。 再抬头看看前方高台上的滴漏,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交卷时间。 大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多小时,李易可不想枯坐这么久。 烈日差不多已经把天空爬了一小半,正在积蓄力量释放它的炎热。 恰好有个青衫学子走过,李易忙叫住他:“师兄,我可以交卷了吗?” “时辰都还没到,怎么就想交卷了?写不出来也继续坐着,不管会不会,哪怕你默写点啥呢?” 朱青山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孩,语气严厉,但说出口的却都是好意。 “多谢师兄,不过我已经将题都答完了。” 李易感受到朱青山的好意,回以一个微笑。 “你都答完了?” 这回轮到朱青山惊讶了,他之所以会好言提醒一句,皆是因为之前路过时瞅了一眼李易的卷面。 少年笔下写出的字乍一看有点奇怪,笔锋孱瘦,顿挫明显。 可细细一看却能发现,笔锋瘦虽瘦,却不缺美感,甚至能够感受到一种虽瘦实腴的质感。 而且这字体自成一脉,结构內紧外放,严谨中透着潇洒,美得别具一格。 此时听他花不到两个时辰就答完了所有题,朱青山不信之余,却也透出点期许。 潜意识里,他竟然期望这个少年能创造一点奇迹。 朱青山没有直接去接李易的试卷,他谨慎地再问了一遍,确认李易要交卷,这才小跑着走上监考台,径直来到了程经纶面前。 “老师,有个考生已经写完试卷,能不能提前放他离场?” 程经纶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地样子,淡淡道:“放他走吧,把试卷直接拿过来给我。” “是。” 朱青山自始至终没有去看其他夫子,走下考场取走李易的试卷,送李易离开了考场。 “乌兄,那个泥腿子的考卷被收了,哈哈。” 半山上的亭榭里,乌文季那帮人还无所事事地聚在那里谈天说地,有人看到李易离场之后,兴奋地给乌文季报信。 乌文季扭头,恰好见到朱青山收起李易的试卷。 他不由在心里冷笑,果然是草包,连考试时间都坚持不完。 只是不知道,去求三叔留下这个草包,三叔还能不能网开一面。 “走,我们下去看看。” 乌文季不想管那么多了,先去拦住草包,收点利息先。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山门处,恰好拦住与仇万金等中院学子汇合的李易。 此时李易正在跟夏振邦请教:“夏兄,书院的入学考试一直都这么难吗?” 夏振邦有些不解:“帖经,作文,诗歌,也就诗歌会有些难度,因为大多数学子都是进了书院才开始学习韵书。” 夏振邦解释道:“这不是因为学子在书院外不想学,而是韵书教材大多掌握在大家族手里。李兄这么早出来,莫不是没答完题?” 夏振邦一脸担忧,搞得其他中院学子也揪紧了脸色。 李易道:“题倒是答完了,而是感觉都还不错。就是觉得题目难度有些偏高。” 说着,李易将三道题目全都讲了一遍。 然后,一群中院学子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仇万金道:“今年夫子们这是发疯了吗?出题竟然这么难。” 夏振邦道:“各大书院官学年年筛选学子,好苗子早已经被各书院瓜分,书院为了完成朝廷的教学任务,早就开始不断放低考试难度。 李兄所言的这种考题难度,好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李易心说好在他不是原主,不然,那倒霉催的小娃娃只怕会被这一考彻底碾碎道心。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若是不穿过来,那小娃娃说不定考也不会考。 算了,管他难不难的,只要他能考中,也都算对原主有交代了。 他正要邀请一帮人下山去搓一顿,乌文季已经带着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李易,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你就被收了试卷,怕是入学书院困难了。” 乌文季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说道:“早跟你说过,人要看清自己的本质,不要做那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何,现在认命了吗?” 李易扭头瞪了仇万金一眼,心道都是你个死胖子惹出来的事,老子都拼了命降低存在感了,你非得节外生枝地帮着老子人前显圣。 好了吧,这下被人盯上了吧! “原来是乌公子,怎地,又想来拼拼诗词?” 李易斜眼瞅着乌文季,不想搭理是一回事,但若是已经被记挂上了,他也从来都不会怂。 “拼诗词?” 乌文季笑道:“就怕你以后没有机会了,考不进书院,你以后想见本公子都是一件难事。 如何,要不要求求本公子,本公子去求我三叔,对你网开一面。” 李易扭头问:“他三叔是?” 仇万金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小声道:“书院副山长乌郡郃乌夫子。” 李易撇了撇嘴,道:“副山长啊,我还以为是最大的那个呢。 乌公子,你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替你三叔公然索贿,你真是给他长脸啊。” 乌文季顿时脸色大变,道:“你别血口喷人,本公子何时替三叔索贿了?本公子是看你不学无术,连考试时间都坚持不完,才想求三叔对你网开一面。” 李易嘿嘿笑道:“我都不学无术了,你还想让你三叔把我录进书院,要不是想索贿,你图什么?” “对呀,你图什么?” 仇万金现在机灵多了,在一旁煽风点火地叫道:“你不是看有才兄现在成了天来酒肆的股东,而酒肆的生意又那么好,觉得他有银子使门路吗?” 这一嗓子嚎的,就连乌文季的那些跟班心里头都有点信了。 乌家有钱不假,但是乌文季平时吆五喝六花用无度,还挺缺钱的。 “你放屁!” 乌文季破了大防,脸色难看地指着李易破口大骂:“不识相的狗东西,原本还念着你读书不易,想要拉你一把,不想你却不识好歹,活该你只能一辈子当个泥腿子。” 乌文季恼羞成怒地离去。 李易却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不已,小屁孩,你的那些手段都太小儿科了。 “乌公子,如果我说我不用你帮忙,也能考进书院,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生气了?” 第十六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第十六章书中自有颜如玉 校园霸凌对李易来说不是陌生事情,他虽没经历过,在后世却也听了个耳熟能详。 相比于后世那些熊孩子,乌文季这帮小崽子手段只能说太嫩,甚至连骂人的话都乏善可陈,翻来覆去的“泥腿子”,有何杀伤力? 乌文季和一帮上院学子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齐齐大笑起来。 他们来书院短的也有三年了,从来没听说哪个考生提前交卷的。 往年书院考试的难度都不高,但是量大的毛病却由来已久。 从来都只有做不完题的。 “泥腿子你是想笑死我们吗?” “不知道从哪儿抄来一首诗,你以为就能改变你是个草包的事实?” “范天河、范天海,你们来告诉大家,这个草包蒙学用了多久?” 两个身高相差无多,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被人群推出来。 哥哥范天河直面李易还有点尴尬,弟弟范天海却管不了那么多,大声道:“他当年一本蒙学书,他爹硬生生教了他三年才认全。就是因为他太笨,所以我们族里的私塾才不收他。” 仇万金恨得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范家两兄弟的鼻子骂道:“范天河范天海你们两个叛徒,堂堂中院的同窗,跑去上院认爹,有本事你们别再回中院的教舍。” 其他中院学子也是义愤填膺地瞪着这两兄弟。 范家两兄弟顿时有些难堪。 上院的学子趁机安慰他俩:“没事,中院待不下去就别待了,回头乌兄帮你们调到上院来。” 范家两兄弟却没有被安慰到,上院和中院泾渭分明,除了少数几个学得好的中院学子,其他人想去上院,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上院和中院本就是竞争关系,他们若真是靠走后门的手段去了上院,最后只会落得两边都看不起的下场。 “我们没有背叛中院。” 范天海指着李易,大声道:“我们兄弟针对的只是他。” 这把李易搞懵了:“我跟你们有仇?” 范天海道:“你跟我们没仇,但是我们跟你有仇。都是因为你,才让我们族里酿出来的龙门酿卖不出去。你让我们整个范氏一族没饭吃,我们肯定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易这才捋清楚人物关系,这兄弟俩是范氏家族的人。 真有意思。 你们倒先找我寻起仇来了。 范姜伙同清风楼撬天来酒肆的墙角,让酒肆不得不提前交出炒菜技术,这才渡过一劫。 他又自作聪明地以为,在龙门酿里加点柑橘汁,就算掌握了新式酒的配方。 结果调出来的酒能淡出个鸟来,口感甚至还不如单纯的甜水。 再加上乌海怨恨老犯人在炒菜秘方上让他闹了大笑话,于是才把他们送去的酒水退了回去。 归根结底,龙门酿卖不出去,都是范姜自作自受,跟他李易有个屁的关系。 “你们族里的酒卖不出去,那是因为酿的难喝,还卖三十文这么贵,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李易可不背这个锅,对范氏兄弟说道:“我不管你们听信了谁的谗言,这锅我可不背。” 范天海还要辩驳,他哥范天河却拉住弟弟,说道:“我们族里的龙门酿何时卖过三十文?一直都是二十文一斤。” “嗯?” 李易愣住了,心头巨震。 他貌似摸到了彻底收拾范姜老犯人的灵感。 扫了一眼范家兄弟,李易道:“你兄弟的事一会儿再说。乌公子,还是回到我考书院的事上来吧。干脆一点,赌上一赌如何?” 乌文季巴不得,冷笑道:“你想赌什么?” 李易道:“我若考上书院,你再到天来酒肆搞一桌,规格就跟昨天晚上一样就行。你是不知道,不花钱的酒菜,吃起来实在是太美味了。” 仇万金拱着中院学子一起起哄:“有才兄你莫瞎说,首先是咱们酒肆的炒菜做的正宗。乌公子的宴请,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李易道:“你们就说,免费的香不香吧?” “香。”中院学子异口同声喊一句,随后才七嘴八舌地哈哈大笑。 乌文季和那帮上院学子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乌文季阴恻恻瞪着李易,只觉得更讨厌这个家伙了。 “好,本公子跟你赌。” 乌文季咬着牙说道:“你若是输了,就在这山门前跪着给本公子磕三个头,然后认本公子作义父。” 我艹,伦理梗都搞出来了。 不过李易一点儿也不怵,只要书院的夫子眼不瞎,他必定能被录取。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易道:“咱们就等明日放榜……” “不需等明日了,师弟。”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随后朱青山走出山门。 “老师录了你的名额,回去准备束脩吧,十二报道和拜师。” 朱青山看着李易的眼里满是欣赏。 中院的学子们听得兴奋不已,这可不止考中书院那么简单,程夫子还要收李易当入室弟子呢。 相比之下,上院的那帮学子却如丧考妣。 乌文季甚至脱口而出:“不可能,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怎么就录了呢?” 朱青山面色肃然看向乌文季:“你是在质疑我?” 陡然而生的强大气场,令得场间的气氛为之一凝。 乌文季没有丝毫犹豫,拱手俯身,道:“学生不敢,一时妄言,请朱师兄见谅。” 本是师兄弟,乌文季却必须自称学生,不止是因为朱青山大了三两岁,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过了县试,是秀才。 “你可以走了。” 朱青山没有回应乌文季的低姿态,乌文季却一点儿也不敢造次,立刻就带人离开了。 再看向李易的时候,朱青山脸上又浮满了春风般的微笑。 “师弟那首劝学诗,让人听得热血沸腾。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记得十二来书院,师兄先走了。” 朱青山吟完整首诗,再不做停留,拍了拍李易的肩膀,转身又进了山门。 这下中院的学子们沸腾了。 “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有才兄,你把天下读书人的真心思全都写出来了。” “朱师兄说的没错,确实听得让人热血沸腾。” “也就是有才兄才有这般才情和胆识了,敢把天下读书人的假皮全都扒下来。” 这首诗真没什么意境,写的尽是功利,尽是读书能够追逐的好处。 这明明就是大多读书人的心中所想,却从没人敢堂而皇之地讲出口。 如今被李易写成诗,可不听得让人眼界大开么! 中院的学子们只觉得气血通畅,仿佛被打了几针鸡血一样。一下子就觉得读书有了动力。 也就古板的夏振邦凑在李易跟前,有些担忧地说道:“李兄,这首诗一出,只怕你要遭人攻讦了。” 李易耸了耸肩,说道:“放心吧,夏兄,没人会攻讦一个十五岁的蒙童的。” 夏振邦一愣,随即苦笑了起来。 仇万金在一旁道:“只是可惜让姓乌的跑了,真该让他这会儿就下山把酒席置办了。” “好饭不怕晚,还让他赖账是咋地?” 仇万金嘿然道:“主要是想再欣赏一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李易摇摇头,作别一帮同窗,他得下山让老鳏夫也乐呵乐呵。 他这边是乐呵了,进了山门的乌文季,却觉得肺都要炸掉一样。 他径直找到三叔乌郡郃,一见面就道:“三叔,考试时间都还没有结束,程夫子就录取李易,这难道不坏书院的规矩吗?” 乌郡郃谢了斜眼,道:“书院有规矩说不能提前录取学子吗?” 一句话就把乌文季说哑火了。 乌郡郃说道:“我倒是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会和这个人结怨的?” 乌文季有些难堪地撇开了目光,好半天才将报名那天的事情讲出口。 乌郡郃沉吟道:“难怪程经纶会主动冒头,原来是发现了好苗子。” 乌文季不满地哼道:“那就是一个开蒙都用了三年的泥腿子而已,他算什么好苗子?” “哼!” 乌郡郃淡淡一哼,将李易的试卷递给乌文季。 乌文季接过来看了起来。 帖经还没什么,看到作文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快就凝重了起来。 乌郡郃道:“别管人家蒙学用了多久,至少在制艺上不比任何人差,这篇文章给你来写,你写得过他吗?” 乌文季嘴硬道:“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陛下看中的是诗词,他这首诗简直没有一点儿意境,更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听着侄子的贬低,乌郡郃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没有置喙。 只是凝眉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说道:“做事和读书一样,都要学会引而后发。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你越是不喜欢他,就越要隐藏好你的情绪,然后一击命中。” 乌文季咀嚼着三叔的话,好一会儿眼睛深处才闪过一丝狠厉,低声说道:“我懂了,三叔。” 乌郡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摆摆手:“行了,去吧。” 第十七章 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 第十七章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 今天的天来酒肆热闹的不像话,一如才推出炒菜的那天一样。 整条街道的人似都赶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酒肆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艹,出事了!” 老远看到这盛况,李易心头就不由狂跳起来。 他可不认为半天时间,酒肆又能搞出什么吸引人的新花样来。 被人这么围着,只能是出了事。 毕竟,炎黄子孙爱凑热闹的毛病就是刻进骨头里的基因。 费力地扒开人群,李易总算是看到了被人们围住的“热闹”。 只是看到那个守在酒肆门前双手叉腰口吐芬芳的人时,李易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酒肆前堆了一堆酒瓮。 范姜这个老犯人躺在地上,脸上有几道抓痕,眼睛闭得紧紧地在那儿装死。 其他几个范家人被李抑武带着伙计堵在一处角落。 段文玉如同一只小鸡崽子被大伯娘护在身后。 此刻的大伯娘就如同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正气吞山河地指着躺地上的范姜破口大骂。 “你个死老犯人,老娘早就想收拾你了,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 “你那短命鬼儿子被蛮人杀了,留给孤儿寡母一堆欠债,你个当公公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帮着人为难孤儿寡母……” “如今看我妹子生意做起来了,你又腆着个脸想来强卖你们那潲水,你的老脸得有多大……” “还想威胁我妹子跟你那残废儿子过日子,兄终弟及,你那残废儿子有那个命吗……” 大伯娘天生嗓门大,随着她的输出,吃瓜的百姓也渐渐捋出真相。 原来地上躺着的那个老犯人这么不要脸啊,还真是世间少有。 随着百姓们的纷议声增大,范姜的老脸终于捱不住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吼道:“段文琪,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夫怎么说也算是你的长辈。老夫这就回夹子沟村去问你爹,他是怎么教你教养的,敢对长辈动手。” “我呸!” 大伯娘啐一口,骂道:“你个老犯人也算长辈?老娘为什么对你动手?那还不是因为你个老犯人不要脸,先动手打我妹子来的?” 这老犯人对姨娘动手了? 李易的脸色骤然寒冷起来,不说范辛已经死了,即便是还活着,一个当老公公的,能对儿媳动手? 这或许在古时候不是新鲜事,但李易的心态可是在后世养成的。 “大伯娘。” 李易挤出人群,来到大伯娘面前。 “嗯,你先回屋去,等老娘收拾完这老犯人再说。” 大伯娘没给李易好脸色,却也没在这里对露出对李易的怨气,孰轻孰重她还是拧得清的。 “大伯娘去歇着,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大伯娘却没有想到,她拧得清,小王八蛋却在这时候犯浑。 当时就气得眼睛一瞪,压着声音斥道:“大人办事,哪有你一个小王八蛋插手的份儿,赶紧给老娘滚进去。” 小王八蛋,你以为去书院参加一个入学考试,你就真能成读书人了? 还想来指挥老娘…… 要不是家丑不可外扬,老娘这会儿就把你骂死。 迎上大伯娘严厉的目光,李易神态轻松地朝前一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伯娘,我被书院录中了。” 啥,录中了? 大伯娘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一下就想到了小王八蛋离家那天她赌气说出的话。 “姨娘,带大伯娘回去。” 趁着大伯娘愣神的功夫,李易给段文玉使了个眼色。 段文玉点点头,立刻拉着大伯娘就转身进酒肆。 “不是,你拉我干什么?” 反应过来的大伯娘极力反抗:“老犯人还没赶走呢。” “姐,就让易哥儿处理吧,他能行的。” 李易一回来,段文玉一下就有了主心骨,紧绷的心态也都放松了下来。 快一个月的时间,亲眼见证李易给酒肆带来的神奇,她心里早有一种感觉,就没有李易解决不了的麻烦。 也许是被大伯娘骂怕了,见她被段文玉拉走,范姜不止没有阻拦,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对李易发难,李易却已经走到酒瓮那里,抬脚就踢翻了一个酒瓮。 酒瓮应声倒地,霎时间碎裂,酒水溢散一地。 随之溢散而开的,是一股强烈的馊臭味道。 熏得围观的百姓纷纷掩鼻远避。 百姓这才发现,刚刚大伯娘骂范姜想把潲水卖给天来酒肆,竟然不是夸张。 这特么的就是潲水啊! “诸位父老乡亲给评评理,这酒水我们敢买吗?买来我们又怎敢卖给大家伙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百姓怒了。 镇上的酒楼酒肆虽然都推出了炒菜,但是天来酒肆无疑是最正宗的,而且价钱卖的还不如那些大酒楼贵。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天来酒肆依旧是打牙祭的首选。 有好菜怎能没有好酒,若是让范姜把这潲水强卖给天来酒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就要喝这东西? 这还了得! 于是,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压根儿不需要李易再出手,愤怒的百姓就足够范姜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百姓们对范姜的行为破口大骂,纷纷指责他的无耻行径。 起初范姜还不服气,还想拿出碰瓷抵赖那一套,也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 然后,事情就变了方向。 口水仗一下就变成了全武行。 半条街的百姓被激起愤怒,围住范家十来个人,局势几乎一面倒。 若不是刘桥刘市令及时现身,范家一行人说不得就会被打死在现场。 这么一闹,范家那几十瓮酒水全被砸了,腐臭的味道散了一街。 在刘桥的勒令下,范姜还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带着范家人清洗街道,一直忙到快要落暮,才灰溜溜的出镇子回村。 “姐,这下看到易哥儿的手段了吧?” 二楼临街的雅座,段文玉看着大伯娘说道。 坐在二楼全程观看范姜被撵走的过程,大伯娘这时只觉得后背发凉。 整个过程那小王八蛋就只用一句话挑起百姓对范姜的众怒,然后就把范姜老犯人治的服服帖帖。 再想想她又是打又是骂的,结果却是不痛不痒……只怕围观的百姓还把她当成了耍戏的猴儿。 “这小王八蛋怎么能有这么重的心机?” 大伯娘喃喃自语地问道,想起小王八蛋说他被书院录中的事,忙问道:“文玉,你知道书院考试的流程吗?” 段文玉道:“姐怎么问起这个了?应该是今天考试,明日公布结果吧。” “是这样吗?” 大伯娘陡然欣喜,冷笑道:“差点被这个小王八蛋骗了。” 段文玉皱眉问道:“姐说你被谁骗了?” 大伯娘道:“这不重要。文玉呀,回一趟段家吧,跟四爹服个软,父女哪有一辈子的仇?” “范姜这个老犯人无耻的很,他今天吃了亏,肯定还会想办法来为难你的。你跟四爹服个软,重新回家,有段家撑腰,老犯人才会有点顾忌。” 段文玉眉宇死死揪着,半晌却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她忘不了当年出嫁的情形,父亲不止没出门相送,还勒令母亲和两个哥哥都不准出门。 也正是因为这,婚后范辛跑通生蛮的商路之后,才会鼓动范家自己酿酒,这其中也存了报复岳父的心思。 于是,段范两家,才造成了如今彻底水火不容的境地。 大伯娘知道前因后果,眼见段文玉如此执拗,她知道劝不住,也就不再劝了。 “姐,你放心吧,有易哥儿在,酒肆不会有事的。” 段文玉反过来劝慰大伯娘。 大伯娘却冷哼一声,本想放个狠话,李易却已经带着李抑武和老掌柜走了进来。 “小王八蛋,你给老娘滚过来。” 大伯娘立时指着李易叫道:“你居然敢骗老娘。文玉说了,书院考试,明日才会发放结果。来,你告诉老娘,你是怎么知道今天就被录用了的?” 李易道:“我提前交了卷,程夫子当场录用的我,不行吗?程夫子不止录用了我,还要收我当入门弟子呢。” 说着,李易转头对李抑武道:“对了,爹,你得帮我准备束脩,十二那天我要去书院行拜师礼。” “你还想骗……” 大伯娘还要呵斥李易,李抑武却震惊地开了口:“你说真的,程经纶要收你当弟子?” 李易道:“这事我需得骗你吗?记得帮我准备束脩。” “好好好。” 李抑武激动地大叫了三声好,如同喝了十几碗烈酒,整个人都有点飘飘欲仙。 “哈哈,我李家终于要出个读书人了,哈哈!” 李抑武笑得癫狂,谁也劝不住的那种,不知不觉,他的眼眶甚至都红润起来。 到后来,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李家终于能出读书人了,李家终于能出读书人了……” 李易都有些被吓着了,“爹,就是读个书而已,你稳一下心态,别激动出个好歹来。” 段文玉也是满脸担忧,让老掌柜扶李抑武回去休息。 大伯娘却冲她摇了摇头,道:“他没事,由着他高兴一会儿吧。” 看看还在激动地老鳏夫,再看看神情复杂的大伯娘,李易本能地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大伯娘,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 大伯娘眼睛一瞪,道:“你想听什么?祖宗?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行吧?” 第十八章 彪悍大伯娘 第十八章彪悍大伯娘 “……你以后就是我祖宗了,行吧?” 李易怎么也没料到大伯娘会这么光棍。 说认祖宗就真认。 平心而论,大伯娘这人确实刻薄了一些,在读书这件事上对他也确实不公平。 但她毕竟是长辈,拥有后世心态的李易还真没法做到绝情绝性。 最主要的是,他本能觉得老鳏夫的情绪很不对,而大伯娘显然知道些什么。 他只是想从大伯娘嘴里套出点端倪。 “大伯娘,其实我那都是玩笑话,你不用当真的。” “不当真哪儿行?老娘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懂得一口唾沫一个钉的道理。说以后把你当祖宗供着,那就肯定说到做到。” 大伯娘说的掷地有声,随着却话峰一转,道:“但你也不要心存幻想,你读书,老娘还是一个子儿都不会掏。” 李易:“……” 合着你就只是认个干祖宗,除了脸面啥也不损失是不是? 你这买卖儿做的太划算了也…… 李易本想奚落两句,段文玉却笑着说道:“姐,易哥儿读书可花不上你一个子儿了,你要是把他伺候好一点,说不得春哥儿和满哥儿的花用,他还能帮你大忙呢。” 大伯娘道:“啥意思,他挣着钱了?” 段文玉道:“不止挣着了,还挣大发了,天来酒肆如今就有他三成股份。” “你疯了?” 大伯娘惊得大叫:“这可是范辛给你留的家底儿,你就拿来这么败?你和老二还没成呢。” 段文玉脸上爬上一抹羞红,嗔道:“姐你瞎说啥呢?易哥儿得酒肆的股份那是他该得的。 这酒肆原来啥情况你也知道,主要还是靠着卖货挣点钱。 要没有易哥儿的新点子,我也做不起真正的酒肆生意。” 大伯娘其实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大概也听说了酒肆生意火爆起来的事实。 但是真没有想过,是靠李易火起来的。 我那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侄子有这本事? 大伯娘斜眼瞥着李易:“小王八蛋,你真有这本事?” 李易也斜着眼睛,道:“哦,又不是祖宗了?” “你……” 大伯娘气得一哆嗦,抬起手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发飙,只是心里头也涌起和李抑武之前一样的疑问。 难道摔一回脑袋,真把这小王八蛋摔聪明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消消气,一家人开个玩笑能有啥的嘛。” 段文玉站出来打圆场,又把话题拉到范姜身上,“易哥儿,姨娘准备设宴请一下仇千户,你看咋样?” 李易知道段文玉宴请仇千户的动机,无非是怕范姜狗急跳墙,把他大儿子拉出来。 但他觉得没必要,范姜已经知道仇英是天来酒肆的大股东,即便他犯傻不顾忌,他在县城当捕头的大儿子也绝对不敢糊涂。 现在要紧的是把范姜老犯人从范氏酒坊踢出去,解决酒肆稳定酒源的问题。 “请不请仇千户,姨娘自己看着安排就行,但是生意上的事暂时还用不上麻烦他。” 李易道:“上回范姜来过之后,我就猜到他肯定会自己尝试调配新酒,因为新酒的调配并不难,难的是保持酒的烈度,以及怎么保存。” “从这段时间来看,老犯人把我想到的错误都范了一遍,所以他才急了。” “但是这事还用不上仇千户。” 既然都猜到了范姜的动作,李易怎么可能没有安排。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李抑武在安排人盯着范家,就连范姜在清风楼怎么碰壁,乌海骂人的内容,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新式酒确实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在酒里加上柑橘汁和糖。 单纯的龙门酿确实不行,加入的柑橘汁和糖太少,盖不住酵腐味。 加的太多,却又会少了酒味。 范姜也是下了血本,花大价钱采购了一起雲山曲。 那酒新调出来,虽然还是比不上天来酒肆的滋味,但至少像那么回事了。 可惜,在炒菜的事上,范姜让乌海闹了个大笑话。 所以乌海驳了范姜的龙门酿。 清风楼本就是高档酒楼,一直用雲山曲,就足可以满足豪客的需求。 在清风楼碰了壁,范姜又把目光瞄向了其他酒楼和酒肆。 可惜,一样没有卖出去。 高档酒楼看不上,低档酒楼又觉得太贵没必要。 当然,这过程中李易也是使了阴招的。 他让李抑武卖冰的时候,顺带着给所有酒肆酒楼都提供了做水果糖水的思路。 甚至,他还教那些酒肆大量购入竹筒,用竹筒来装糖水,再插上一根细竹管,就有了后世的神韵。 整个过程中,李易都没出面,却就让范姜碰了一个又一个的壁。 他甚至不担心范姜降价往出去倾销。 一是因为他猜到范姜舍不得。 二当然是他知道范姜来不及。 开玩笑么,这大热的天,醪糟里加了大量的柑橘汁,最多两天就会开始发酵变质。 范姜手里大量调好的新式酒水,就会变成一瓮瓮潲水。 事情果然一直在按照李易的料想发展,于是才有了今日范姜的急迫。 “老犯人到底是范氏的族长,酒坊也是在他的牵头下建起来的,要把他踢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段文玉皱眉说出她的担忧。 李易道:“所以这是范氏的家事,就算仇千户出面,也干预不了。要办成这件事,只有范氏内部自己完成。” 段文玉猜到李易该是想出办法了,问道:“那该咋做?” 李易道:“咋做等下再说,我先问银姨娘一点事。” 段文玉点头:“啥事?” 李易道:“咱们酒肆购入龙门酿,价钱是谁定的?” 段文玉道:“小豆丁他爹定的,咋了?” 李易看向老掌柜,问道:“老掌柜,定价的时候你在吗?” 老掌柜摇头道:“老东家当时只跟我讲了入账的价格,议价的事没让我们参与。” 段文玉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易哥儿,咋了,这价格不对?” 李易道:“价格没什么不对,但是我们的采购价,和老犯人给族里的报价,对不上。” 段文玉道:“依着老犯人的德行,他肯定会从中赚差价的。” 李易道:“可是族里如果知道他赚了这么狠的差价,会怎么想?” 段文玉问道:“他到底赚了多少?易哥儿你咋知道的?” 李易将范天海两兄弟的话讲了一遍,道:“这事应该很好求证,找人去寻两兄弟的父亲问一问就知道了。” 段文玉道:“这两孩子我知道,是八叔的孙子,八叔上次来过。他和儿子范松是酒坊的二掌柜和三掌柜,酒坊实际上是他们父子在管理和生产。” “那这事就劳烦姨娘安排人去求证。” 李易扫一眼还在走神的父亲,这事本该老鳏夫最合适做,只可惜他现在的样子,唉! 气都还没叹完,老鳏夫却突然恢复正常了,“这事当然还是我去办。老犯人一斤吃十文,简直丧天良。 如果范八爷和范松两爷子犯浑,我就告诉他们,就是因为老犯人咬死三十文的价格,我们才不愿意帮他们卖酒。” 李易讶然,这正是他的思路,没想到被老鳏夫讲出来了。 说起来也怪,这老鳏夫读书没什么天分,在感情上也木讷的像块木头。 但是一轮到和人勾心斗角,却仿佛一下子就会变聪明。 “爹,你脑子啥时候这么好用了?” 李抑武哼道:“你爹我只是读书读不好而已,但轮到和人斗,这是兵法,可是你爹的长处。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保管让范氏酒坊再不会让老犯人插一点点手。” 李易点头道好,看着变正常的李抑武,问道:“爹,你身体没啥问题吧?” “我身体能有啥问题?” 李抑武郑重地看着儿子道:“爹是高兴的,咋李家终于要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了。以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易哥儿你统统都不许管了,你的任务就一个,读书,认认真真地跟着程夫子读书。” 这么郑重的吗? 李易道:“爹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大哥不是都已经考上秀才了吗?” 李抑武:“……” 大伯娘这时候道:“小王八蛋,你爹说啥就是啥,你顶什么嘴?” 说完,她扫了李易一眼,道:“你也别管你大哥,他跟你不是一回事。” 李易好奇问道:“咋不是一回事?大哥的秀才是买回来的?” “滚犊子!” 大伯娘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回头对李抑武道:“既然老犯人的事有解决思路了,就把那王八蛋带上来吧。” 李易微愕,咋又多出一个王八蛋? 老掌柜出去,不多时,一个身形与李抑武相差不多,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进了雅间。 “大嫂,二哥,文玉姐……” 李合生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和房里的人打过招呼,最后才跟李易叫了声“易哥儿”。 这是,李家三叔? 没人知道李易忘了李合生是谁,大伯娘啪地一声在桌子上拍一巴掌,脱口就骂道:“小王八蛋,你倒是接着躲啊?你咋不干脆死在外面算了?你知道老娘被骂成啥样了吗……” 骂着骂着,大伯娘就觉得不过瘾,窜过去就揪住李合生的耳朵狠狠地拧了起来。 “唉呀,疼疼,大嫂,耳朵要掉了……” 第十九章 又一个王八蛋 第十九章又一个王八蛋 看到大伯娘气急败坏的模样,李易突然觉得心里一下松了。 他知道这种心态要不得,可就是忍不住啊。 经常惹祸的朋友应该最能体会这种心情。 特别是还有个严厉家长的情况下,这时候突然出现另一个惹祸的家人帮你分担火力,那种从天而降的幸福感,嘿…… 至于三叔李合生到底惹了什么祸,李易不担心,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都能想办法帮忙平掉。 反正看着大伯娘火力全开地收拾三叔……李易是真爽。 他甚至有闲给自己冲了一杯茶水,坐那里以吃瓜的心态欣赏起来。 只是等他终于知道三叔被收拾原因时,还是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三叔他是真没杀人。 但是他造了个人。 好家伙,在这个皇帝陛下大兴文教的时下,礼教正是最深入人心的时候,先上车后补票,那可是悖人伦的大罪啊! “三叔真牛逼!” 李易忍不住朝李合生竖了根大拇指。 李抑武气恼儿子调侃的态度,道:“你就别给你大伯娘火上浇油了,这事处理不好,你三叔就得被人浸猪笼。” 李易道:“浸就浸呗,三叔又没强迫三婶。人家小两口属于两情相悦,就算浸猪笼也得浸一对。我就不信段家真舍得。” 李合生眼睛一亮,道:“易哥儿说的对,我和文姣是两情相悦,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大伯娘一巴掌扇在李合生脑门上,骂道:“你个小王八蛋想得倒是简单,你大哥就你一个亲兄弟,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死了你让他怎么活?” 李抑武也骂道:“老三你再敢把死不死的挂在嘴上,老子也抽你,信不信?” 李合生噤若寒蝉地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李易心头却蒙上了一层迷雾,问道:“不对呀,大伯不该有两个亲兄弟才对吗?谁能给我解释解释这事?” 却没人搭理他。 大伯娘又怒扇了李合生好几巴掌,才气哄哄地道:“你跟着老娘连夜回家,明天一早就上门赔罪,就算跪死在七叔家门口,得不到原谅你也不准起来。” 大伯娘又转头对段文玉道:“文姣就先不回了,毕竟有了身孕,别再折腾出个好歹来。” 段文玉道:“姐你放心,我会顾好文姣的。” 李合生这时候道:“大嫂,让我去段家我倒是不怕,哪怕就是剁我两刀,能让他们同意我和文姣在一起我也愿意。可是文姣爹的脾气,你觉得我去跪他门口,他就会原谅我吗?” 大伯娘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段家老辈子脾气一个比一个倔,最倔的无疑是老秀才段昌明,也就是段文玉她爹。 再往下就数段七叔段桥生了。 而且与文玉他爹骨头里的清高不同,七叔这人,他的倔,其实就是势利。 李家作为一个外来军户,没钱没势,更没有家族的衬托。 这才是七叔愤怒的原因所在。 “说到底还是怪你那大哥没本事。” 大伯娘一阵丧气,骂道:“老娘当年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们大哥那个废物,累得我现在才要帮你们擦屁股。” 李合生被骂得一嘴不敢还。 李抑武也是讪笑不已,他偷眼瞄瞄儿子,给段文玉使了个眼色。 段文玉会意,转身回后院取来一个包袱,“姐,这是二郎这段时间挣得银子,你一起带上吧,兴许能打动七叔。” 大伯娘打开包袱一看,足足一百两,顿时吓着了:“老二你干啥了挣这么多钱?打家劫舍的事咱可不兴干。” “大嫂你想啥呢。” 李抑武得意地道:“这也得亏易哥儿,他想出个制冰的法子,这都是这段时间卖冰挣的。” 大伯娘:“冰,冬天里水结的那个冰?” 李抑武道:“就是那个冰,你都不知道多受欢迎。这大热天的能喝杯冰的,那滋味儿……” “老娘知道冰能去暑。” 大伯娘怔怔望着李易:“你真是易哥儿,不会是摔了一次崖,哪个神仙住进你脑袋里了吧?” 李抑武道:“大嫂你瞎说啥咧?” 大伯娘道:“那不然这大热的天,咋能把水变成冰?” 李抑武嘿嘿直乐,道:“这叫格物,说了你也不懂。现在制冰都是我和伙计们在弄,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脑袋里也住上神仙了?” 大伯娘被搞糊涂了,看看李抑武,又看看李易,最后索性把银子一搂,不管了。 “我先带着银子回去吧,一百两不知道能不能让七叔消气。” 李易道:“你们把问题想太简单了,三叔把人肚子搞大了都,要消气,除了成婚,还有第二条路吗?” 李合生道:“成婚我也愿意啊。” 大伯娘斜着眼睛道:“听你这口气,成婚还委屈你了呗?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想成婚,你看人家七叔愿不愿意?” 李合生道:“一百两,都还不够啊?” 大伯娘道:“一百两是多,那也得看人家有没有。你觉得七叔家差这点吗?” 段家的龙门大曲那是传了好几十年的老酒,光是老窖就有三口。 虽说酒的质量比起雲山曲还是差了一点,但比起龙门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段桥生作为段家酒坊的大掌柜,人家持有最多的股份,还真不差这一百两。 “那咋整?” 李合生也被搞沮丧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把银子给我吧。” 李易从大伯娘怀里取过银子,然后对段文玉道:“姨娘,把酒肆里能支用的现银都取来,明天让大掌柜带上你的印信,跟我回一趟村。” 段文玉默不作声地就要去取银子。 大伯娘拉住她,问李易道:“你个小王八蛋,要那么多银子干啥?” 李易不理会大伯娘,让段文玉重新坐下来,道:“今天正好都在,那我就索性把近段时间做的事都讲一讲。” 大伯娘和李合生还好,没什么反应。 段文玉和李抑武,包括才赶来的大掌柜,都是一阵激动,齐齐竖直了耳朵。 “酒肆的生意确实起来了,但是囿于环境的限制,我们再怎样努力,也达不到那三家酒楼的高度……” 龙门镇是商队必经之道,哪怕就是纯客栈,接宿商队,也都比天来酒肆赚的多。 天来酒肆无法提供客宿服务,这就是它的天然硬伤。 “老爹的制冰生意,这也得看时节。所以要赚钱,赚大钱,就还得做酒,做蒸馏酒。” 知道蒸馏酒的三人眼睛里几乎都放出光来,他们可是太知道蒸馏酒的霸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别人都搞不出来的。 段文玉问道:“所以我们真的要做酒坊?” 李易点头道:“成立酒坊我们自己搞不定,范家的技术又不达标,段家就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李抑武道:“段家酒坊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范家那几年返水的时候,雲山曲趁机吞了他们很大的市场份额,这些年销量一直在下滑。 这时候给他们提供蒸馏酒的技术,和他们合作,应该能行。” 段文玉也点起了头,若是能量产蒸馏酒,那以后真的能躺着数钱了。 李易看向李合生,道:“段七爷看不上三叔,不就是因为三叔没什么正经事做吗?三叔,想挣钱不?” 李合生忙不迭地点头,做梦都想。 刚刚看到二哥靠卖冰短时间就挣了一百两,那把他眼馋的哟。 “我们和段氏成立的新的酿酒作坊,大掌柜肯定还是交给段七爷来做。你想不想做个二掌柜?” 李合生震惊得不敢信:“做段氏酒坊的二掌柜,我,我能行吗?” 李易道:“是新酒坊的二掌柜,不是段氏酒坊。没啥不行的,你就挂个名就行,又不让你负责酒坊的具体事宜。” 李合生却道:“那不行,那我不成吃干饭的了嘛。酿酒的事我不懂,我也帮不上忙,但是我可以负责卖酒。要不我还是去县城,负责把龙门大曲卖到县城去?” 李易诧异地看了眼李合生,这个三叔也不是无所事事的那种人嘛。 “这事容后再说,咱们先把酒坊立起来。” 李易对李抑武道:“爹,你去趟铁匠铺吧,那边应该把我要的东西弄好了,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往村里运。” 等李抑武走了,李易又吩咐李合生跟老掌柜走,让他先对蒸馏酒有个认知。 “老三的事,这是能办成了?” 人都走了,大伯娘还懵懵懂懂的,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易,这真的还是她那个傻侄子? 段文玉笑道:“放心吧,姐,新酒坊若是立起来,段氏的酒会比以前卖出多十倍百倍,七叔肯定能被说服的。” 段文玉又想起范氏,于是问李易:“易哥儿,既然都要跟段氏合作成立新酒坊了,那范氏的龙门酿,还要吗?” 李易道:“要啊,为什么不要?段氏的酒窖只有三个,再加上范氏的酒窖,以后都不见得够用。” 段文玉问道:“那是不是也要给范氏股份?” 李易摇头道:“新酒坊的股东只有天来酒肆和段氏两家。范氏的人容易出尔反尔,我们还是以收购的方式合作。” 段文玉松了口气,说道:“你能看得透这个那就行了。段家的人虽然也有毛病,但是大节不亏。范氏小人太多。” 李易笑了笑,道:“姨娘,要不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一趟?” 大伯娘也道:“是呀,文玉,回去一趟吧,回去看看四爹。” 段文玉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好一会儿之后,才道:“我就先不回去了,姐,明天你们带上小豆丁吧。” 大伯娘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就喜了起来,文玉妹子这是松动了,好事。 第二十章 老鳏夫进了大嫂的门 第二十章老鳏夫进了大嫂的门 夜里李易睡得正沉,突然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他悄悄睁开眼,却见老鳏夫正蹑手蹑脚地穿衣出门。 李易嘿嘿一乐,老鳏夫这是开窍了,准备去扒寡妇老板娘的门? 突然醒了,一时间睡不着。 李易心里就涌起恶趣味,偷偷下床,准备去听一下老鳏夫的墙根儿。 夜黑风高,李抑武蹑手蹑脚的模样,真的像极了一个偷心的贼。 李易远远坠在他的身后,只是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 这特么不是去段文玉房间的方向啊! 眼见李抑武踏进最南侧的偏房,李易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没记错的话,那间屋子,是大伯娘的房间。 轰! 李易只觉得一道惊雷轰在了脑门上,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不对,不对,或许大伯娘换了房间…… 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李易悄悄潜到门边。 “你咋才来?” 大伯娘略带着点嗔味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随后是李抑武的声音:“我等易哥儿睡着了才过来的,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 这特么还有啥说的? 李易只觉得魂都被抽走了。 该死的老鳏夫,你特么的太渣了,一面觊觎着寡妇老板娘,另一边又占了大嫂? 怪不得呢,大伯娘要说他丈夫只有三叔一个亲兄弟。 你俩搞成这样,大伯得把你们都砍死,还能认老鳏夫当亲兄弟? 狗男女,你们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易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房间,明明没有喝酒,去就是感觉头重脚轻,大脑一片混沌。 眼睛更是怎么都闭不上。 一直到天幕快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咦,易哥儿,你咋这般没精神,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第二天一大早,看到李易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李抑武一脸关心。 看着神采奕奕的老鳏夫,李易虚起眼睛,最终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镇子。 段氏一族这些年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龙门大曲最辉煌的时候,一年能卖出上万斤酒。 那时候的段氏一族,不说人均小康,反正饿不着肚子。 可自从范氏返水,不给他们提供大麦开始。 段氏酒坊的销量便一泻千里,这两年都快被雲山曲挤压的没有生存空间了。 作为族长,又是段氏酒坊的大掌柜,段桥生本来就被族里的事务搞得焦头烂额。 如今唯一的女儿又做了那等丑事,老头儿没被当场气死,都已经算是祖宗保佑。 不过他如今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那天堵到李家门上把大伯娘骂了一顿之后,回来他就病倒了。 寻了大夫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就是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躺在床上一直哼哼个不断。 他的九个儿子围在房里房外,急得抓耳挠腮。 关键是这事是家丑,还不能到处宣扬。 “该死的李家老三,别让老子逮着他,逮着他腿都给他打断。” 段家老五段元亮眼冒火星地说道,他和李合生同岁,关系一直都算不错,却没想到那货不声不响祸害了自家妹子。 段家老大段元庆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治好爹的病,小妹和李家老三的事容后再说。” 老三段元平说道:“我看爹这就是心病,我同意老五的意见,先去把小妹找回来。见着她,说不得爹的病也就好了。” 段元亮道:“我这就去……” 这时候,段家最小的崽儿段元吉急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来了来了,李家老三来了。” “啥,他还真敢上门?” 段家兄弟一听就都来了劲,纷纷撸袖子准备揍人。 还是老大段元庆理性些,说道:“等人进了院子再说,别在外面闹,搞得全村子人尽皆知。” 说完,他又问老九:“看见你姐没?” 老九摇摇头,道:“一大群人,没看仔细。” “一大群人?这王八蛋还想霸王硬上弓咋地?” 听到这话,段家兄弟不淡定了,有两人甚至去墙角捡起了木棍在手。 “易哥儿,我不会真的挨揍吧?” 村子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吸引了不少百姓都注意,李合生一直都战战兢兢,段家可是有九个儿子啊。 李易没好气地瞪了眼这个三叔,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勾搭人家闺女时候的胆子呢?” 李合生道:“啥叫勾搭,忒难听。三叔和你三婶那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李易道:“屁的两情相悦,我看你就是贪图三婶的美色。” 昨晚他就见了三叔口里的三婶。 不得不说,段家的基因是真的好,不论是段文玉还是大伯娘,虽然算不上绝色,却也五官精致,称得上美人。 段文姣的姿容一点儿也不弱于段文玉和大伯娘,因为年纪轻,甚至更多了几分青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来都来了,这事肯定必须解决才行。” 李易给李合生定了调子,道:“一会儿进门之后,你就把态度拿出来,不管段家人咋样,你反正任打任罚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相信他们不会过分的。” 大伯娘道:“对,这事你听易哥儿的,本身就是你做错了事,被人打一顿那也是你应得的。” “知道了,大嫂。” 李合生却不敢跟大伯娘顶嘴,悻悻地答应下来。 就这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段七叔院门口。 这就是一座西极具西南特色的土墙小院,是段七叔家的祖宅。 “七叔在家吗?” 木栅门没关,哪怕是看见了段家兄弟们虎视眈眈的眼神,大伯娘也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然后她才道:“哎哟,哥几个今日都在呢,文玉的酒肆有事要和七叔谈,我带他们过来,顺道看看七叔,他老人家在吗?” 这是昨晚商议好的策略,先谈业务再处理私事。 毕竟李合生和段文姣干得算是丑事,能不传出去瞎话自然是最完美的结果。 “老五!” 李合生趁着这个当儿朝段元亮挥了挥手,然后埋头走了过去,一脸任打任罚的模样。 段元亮恨不得当时就给这家伙来两捶。 “别再外人面前丢脸。” 老大段元庆让老五领着李合生去别处,然后才对大伯娘道:“文琪,文玉没来?” 大伯娘道:“文玉还不想回村,她派她的掌柜和股东来了。” 老掌柜这时上前道:“段二掌柜,还记得老朽吧?” 老掌柜不是村子上的人,多年前却也见过段元庆。 “原来是老掌柜,快请屋里入座。” 段元庆将几人迎进院里,奉了茶水,道:“老掌柜有甚事可以先跟我讲,我爹身体不适,还在卧床当中。实在抱歉。” 老头儿被气病了这是? 李易和大伯娘的心头都不由一紧。 段元庆眼见老掌柜把目光投向李易,不由有些疑惑地开口道:“文琪,这是你家易哥儿吧?” 大伯娘道:“对,老二家那个小王八蛋。” 李易也趁机叫了声“大伯”。 说完,他就直接吩咐老掌柜:“老掌柜,你出去找地方把那小号的蒸馏设备先找地方安置一下,方便一会儿演示。” 等老掌柜走后,李易开门见山地说道:“段家大伯,实不相瞒,今日来既为公也为私。 我三叔的事呢,说实话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该插手。 所以我们先谈公事,我们天来酒肆想个段家酒坊合作,开一家新酒坊。 不知大伯能不能先去问问段七爷,我们简单聊上两句?” 段元庆不解看向大伯娘,怎么个意思,这小娃娃才是主角? 大伯娘笑道:“我只管带路,不过他现在确实是天来酒肆的股东,占三成股份。来前文玉也让我转达她的意思,一切事宜由易哥儿做主。” 段元庆只觉得有点荒唐,段文玉这是在搞什么? “天来酒肆的生意见好,段家大伯应该是听说了的。炒菜和新式酒水都是我提供的方法。” 段元庆骤惊,道:“当真?” 李易笑道:“不然我如何能成为酒肆的股东?” 段元庆消化着这个消息,心里却已经激动起来。 他买了天来酒肆的酒回来跟爹研究过,兑了那么多柑橘汁和糖,龙门酿的酒味不止没降还更浓了。 那时候他爹就说过,天来酒肆肯定掌握了更高的酿酒工艺。 当时老爹还遗憾来着,如果龙门大曲能够用上这工艺,肯定能迎来打败雲山曲的机会。 哪曾想,这一转眼,机会竟然就送上门来了。 段元庆喜不自禁,起身道:“二位稍坐,我这就去看看我爹的情况。” “段家大伯。” 李易也站起来,道:“我们和段家酒坊合作成立的新酒坊,我方会让我三叔李合生出任二掌柜。” 段元庆心头一惊,随即就更喜,这一来,小妹的事不就也解决了嘛! “喝茶,你们喝茶!” 段元庆急匆匆地赶往后院,先去给几个兄弟提个醒,千万别把人打坏了,这可是他们妹夫。 “易哥儿,能行吗?” 大伯娘揪着眉头看段元庆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对李易的怨气似乎就没那么大了。 最主要的是,易哥儿是真能成事。 独自与大伯娘相处,李易的心态却有点不好,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大伯娘,你有没有想过搬去县城照顾大伯和大哥啊?” 面对李易答非所问的话,大伯娘气恼地道:“小王八蛋,你说的倒是轻巧,我搬去县城了,家里的田地谁料理?老娘还能指望得上你父子咋地?” 李易心头冷哼:我看你不是舍不得田地,是舍不得老鳏夫吧? 第二十一章 偷人是吧 第二十一章偷人是吧 “七爷爷,如何,喝两口烈酒下去,身体上的疲软是不是就轻了许多?” 李易笑盈盈地端着酒壶,凑到段桥生的床前,道:“再给您老人家倒一杯?” 段桥生没接话,他有些失神,心里正在快速回现段氏一族如今的现状。 龙门镇地处蜀西门户,多山地,田地本就贫瘠。 单是靠种田畜牧,每年都得饿死人。 段家的处境更是堪忧,他们几乎都田少,地也都在山上,粮产根本喂不饱族人。 也就是靠着把粮食变成酒多出来的溢价,才守住了段氏一族向上发展的路。 但是这种情况自范家返水的那年起,就一直在每况愈下。 从去年开始,段氏酒坊就已经出现亏损的现象。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酒坊不止没有分过红,就连族人交付的粮食,都没能结清银钱。 段桥生作为族长,又是酒坊的大掌柜,他甚至已经往酒坊垫了近一百两进去。 他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长,也在竭心尽力地为段氏酒坊寻找出路。 只可惜这条路并不好找。 段桥生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然而此时,那条路正被他端在手上。 蒸馏酒的甘烈还在他的嘴和胃里回荡,那是现存所有酒水都不曾拥有的滋味。 作为一个资深的酿酒师,段桥生尝过比雲山曲更好的酒,而且不止一种。 但是没有任何一种有手里的酒醒目。 尝过蒸馏酒之后,段桥生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才是酒该有的本来模样。 段桥生终于回神,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李易,心头各种思绪在翻滚。 这么好东西,为什么偏偏就出自李家呢? 是的,李家。 段桥生很清楚,范家没有这样的本事,他那侄女段文玉更没有。 从氏族的利益出发,从族人的生计出发,他都该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他心里却也清楚,一旦向这个机会伸手,那李家必然要谈论李合生和他闺女的问题。 那是他唯一的闺女啊! 狗日的,不声不响就被搞大了肚子…… “呼!” 段桥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想剁死那个欺负他闺女的小王八蛋啊。 “老大,你也尝尝。” 段桥生强迫自己压下对李合生的恨意,示意段元庆尝一尝这蒸馏酒,然后他就沉默着等待大儿子的反馈。 李易也不着急,倒了杯酒送到段元庆手上。 “嘶~~” 段元庆没从他老爹刚刚品酒的过程中吸取到教训,将约有一两的酒水一口倒进嘴里,然后,他就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灼烧感。 足足好几个呼吸之后,他才将蒸馏酒的霸道消化下去。 然后,他就开口道:“爹,这新酒坊,我们干了。” 段桥生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又或许他只是想让儿子给他递一个台阶。 “实话说,段家需要这个机会。” 既然已经有了计较,段桥生就不再遮遮掩掩,道:“但是建立新酒坊,段氏已经拿不出钱来了。” 李易给大伯娘使个眼色,大伯娘立刻将带来的银两取出来放桌上。 足足二百两,明晃晃地直耀段家父子的眼睛,他们的呼吸甚至都急促起来。 李易道:“建新作坊的银钱我们出了,新设备我们也置好了,正在运来的路上。新作坊还是请七爷爷你来做大掌柜,二掌柜交给我三叔。 不过他不插手酿造生产,只负责拓展新市场。本土销售都依旧由七爷爷您老做主。” 这不就来了嘛! 段桥生问道:“文玉真跟你爹在一起了?” 李易道:“七爷爷这是啥话?” 段桥生道:“不然她怎么舍得下这血本,李合生那是做酒坊二掌柜的料?” 李易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三叔其实还是有他能干的一面。” “他能干的一面就是偷人是吧?” 段桥生心里冒出这句话,但到底没说出嘴,毕竟被偷的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直接略过这个话题没谈,转而谈到利润分配,“酒坊还是由我们来经营生产,占股采用什么模式?” 李易道:“简单一点,天来酒肆占股五成一,段氏占股四成二,剩下零八成,由李合生独立持股。 至于段氏的四成二,你们内部如何分配,那是七爷爷你们族内的事务。” 段桥生又是一口长气,给了李合生二掌柜的名头,现在又给了股权。 这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啊,目的就是为了向他证明,李合生有给段文姣幸福的底气。 依着段桥生的性格,占这么大便宜,他本该高兴才对。 可这会儿他真笑不出来,一想到从小疼到大的闺女真的就要离开他的身边了,心里的疼痛,早就淹没了他本性里面的势利。 罢了,总归是段氏一族找到活下去的路了。 段桥生正要同意下来这个方案,李易又开口说道:“七爷爷是酿酒的行家,应该知道蒸馏酒酿的价值。所以光是靠段氏族里的三口老窖,并不足以满足日后的发展。 范氏酒坊和段氏用的是同一口泉水,他们的酒坊缺的是技艺,但是粮食和新窖,能为我们所用。” 段桥生心头一紧,心想股权已经定下来了,没有范氏的影子,难道天来酒肆内部给了范氏股份? “易哥儿,这是文玉的意思?” 段桥生皱着眉头问道,范氏如果参与进来,他就有些担忧了。 李易听出段桥生突然冒出来的迟犹,尝试问道:“七爷爷是担心族人放不下对范氏的仇恨?” 段桥生道:“易哥儿你年纪小,但是文玉应该知道,她着实不该对范氏心软啊。难道她还没看清范氏的嘴脸吗?” 李易道:“这和姨娘没什么关系,是我的决定和安排。当然,姨娘也没有反对。” 段桥生突然叹道:“文玉她糊涂啊,怎么能让你乱来呢?” 李易眼珠子不停乱转,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低价收下范氏的粮食和酒窖,是目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七爷爷难道对新酒坊的未来没有信心吗?” “新酒当然会成功……” 段桥生突然反应过来,道:“只是购入范氏的粮食和酒窖,你们天来酒肆没给他们股份?” 李易道:“范氏最大的坏人虽然是范姜,但是在范姜难为姨娘的这些年里,其他姓范的也都是帮凶。能给他们一口饭吃,那都是姨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他们股份?想啥美事呢。” 李易终于知道段桥生的迟疑从哪儿来了,于是将李抑武正在做的事情讲了一遍。 “范姜在族人和酒肆之间两头吃,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让范氏族人将他从酒坊赶出来。事成之后,还得仰仗七爷爷,升级一下范氏酒坊的工艺。” “相比于直接从范氏购入粮食,让他们进行粗加工,才更符合我们的利益。” 段桥生松了口气,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问题了。范氏这伙人,实在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与你们李家这种从战阵上退下来的军户不同,范氏是几代人前逃荒到这里的流民。 段氏好心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不懂得感恩,你看几代人下来,他们占了最好的居住环境和良田。” 段桥生讲起段氏和范氏之间的矛盾,李易这才知道他们的决裂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范氏开新窖,而是两个氏族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姨娘她爹当年不同意她嫁给范辛,也是因为两个氏族之间的各种纠葛。 “七爷爷,我真不知道两族之间还有这样的恩怨。后续的事,还得劳烦七爷爷帮忙跟族里人讲清楚厉害因果。” 段桥生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是单纯合作,族里人不会阻拦的。只要不让范氏一族掺和到新酒酿造里来,他们能理解的。” “那就好……” 李易也松了口气,这时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 段家兄弟和李合生的身影从外面进来。 几人就像在泥地里滚过一样,浑身扑满灰尘,脸上也到处都是乌青。 李易瞅着李合生,道:“这是没少挨揍啊?” 李合生一仰脖子,道:“他们也没落着好,哼。六兄弟打我一个,还没有打赢,嘿。” 李易脸一黑,你还骄傲上了,这是你该骄傲的时候吗? 果然,段桥生瞪着几个儿子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丢人现眼……” 段家兄弟垂头丧气地站了一排,任由老爹教训。 本来挺祥和的气氛,一下就搞得紧张起来。 在这个年代来说,段家兄弟生得也都算魁梧了,成年的这几个都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 可是和李合生这样的怪物真没有可比性。 李合生和李抑武的身高都超过了一米八,最重要的是他们足够魁梧。 往那儿一站,比段家兄弟壮了至少一圈。 也难怪段家六个干不过李合生一个。 “滚那儿去跪着!” 大伯娘突然起身把李合生踹了个趔趄,“噗通”一声,李合生正好精准地跪在段桥生面前。 “认错!” “七叔,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对元亮他们动手。” “还有呢?” “我不该不先拜见岳父,就欺负文姣。” “不够。” “……” 大伯娘问一句,就在李合生脑瓜子后面扇一巴掌,啪啪作响。 段家兄弟听得心惊胆战。 段桥生却厌烦地翻起了白眼,你们叔嫂俩做戏,真当老夫看不出来啊? 李合生那么大块头,老子六个成年的儿子围攻他都干不过,你一个女人却能把他踹翻? “七叔,我对文姣是真心的,求您老成全我们。” 李合生突然把头扎实地磕在地上,抬头道:“我愿意把新酒坊的股份,用作聘娶文姣的聘礼,只求七叔成全。” 完了! 段桥生心里一声哀嚎:闺女没了! 第二十二章 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第二十二章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段桥生终于明白了,自始自终,李合生这个股东就是个添头。 一开始李易就给段家计划了四成九的股份,把那零八拆分出来挂在李合生的名下,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是零八的股份,那是真香啊。 这可不算是段氏一族的,而是可以独属于他段桥生一家。 段桥生已经努力在抑制内心的势利和贪婪了,可是真捂不住啊。 谁让他能看到那蒸馏酒蕴含的无上价值呢? “罢了!” 段桥生无力地摆摆手,道:“尽快准备下聘成婚吧,莫让文姣有孕的事传出去,成了我段家的笑话。” 这是成了? 李合生喜不自禁,砰砰砰三个响头往地上一磕:“小婿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段桥生还是看不惯这个毁他闺女清白的小黄毛,冷声道:“新酒坊零八的股份,你当聘礼下过来,到时候老夫拆一半给文姣当嫁妆带过去。你要是敢对文姣不好,老夫就亲手把你剁成碎块喂狗。”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拿命对文姣好。” 李合生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黄毛,压根儿不关心什么聘礼嫁妆,满心只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大伯娘也很高兴,当即就表示马上通知大伯,然后两家人商议,以最快的时间完婚。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婚事有大伯娘操心,新酒坊的事有老掌柜和段家对接。 李合生这个准新郎和新酒坊二掌柜,反倒成了甩手掌柜,只消回镇子和他的俏新娘你侬我侬,余事啥都不用干。 去接小豆丁的路上,他还忍不住跟李易炫耀:“易哥儿,三叔演得像不像?” 相比于三叔的意得志满,李易的心情只能用愁云惨雾来形容。 大伯就要回来了,那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龌龊丑事该怎么办? 段姨娘和她爹之间不对付,段四爷对小豆丁这个外孙女却疼爱的很。 段家和范家就在一片沟子里住着,虽然一族在山下,一族在山上。 自范姜死后,段四爷其实一直在关注女儿和外孙女。 段姨娘的兄弟告诉李易,前段时间范姜公婆扣着小豆丁的事,段四爷就天天在家里咒骂范姜,只是囿于礼法,他才没打上门去。 这回小豆丁终于住到家里来,段四爷高兴坏了,怎么说都得留下小豆丁,要让她跟族里的孩子一起留在段氏私塾开蒙识字。 李易知道段家叔叔拉着自己说这些,其实是希望他传话给段姨娘,缓和他们父女的关系。 于是回到镇上之后,李易原封不动地将段家叔叔的话复述给了段姨娘。 “姨娘,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四爷爷心里其实念着你的。” 段文玉泪眼婆娑地说道:“我知道,其实他能接受小豆丁,姨娘这心里就已经满足了。” 这都还要端着,真是一对认死理的父女。 话带到了就行,李易没有再劝,他心里更多的还是担忧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奸情。 不日大伯就将从县城回龙门镇,这要是被发现了,这个家都得散。 “姨娘,如果我爹是个渣男,你还喜欢他吗?” 段文玉问道:“渣男是什么?” 李易道:“就是对情感不专一,明明都有你了,还在外面招惹其他女人。” 段文玉翻了个白眼道:“没你这么当儿子的,这么编排你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易心说,他还不是那样的人,我都抓到他和大伯娘的实证了。 “对了,易哥儿,你爹让我跟你讲,束脩准备好了,明日你直接去书院时别忘了找姨娘来取。” 李易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十二这天如愿来了,一大早仇万金也赶过来邀他一起上山去书院。 李易来找段文玉,结果只拿到一刀腊肉。 他有些不可置信:“没了?” 段文玉道:“按照规矩,这就是拜师礼。” 古时候拜师都这么廉价吗,都? 仇万金却见怪不怪,道:“拜师,注重的是传承,程夫子又不贪你那点束脩,赶紧走吧。” 李易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主要是难为情,程经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恩人。 如今恩人不止帮他进了书院,还要收他当入门弟子。 作为一个懂人情世故的后世人,总觉得一刀腊肉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他却没想到,这时代不止拜师的束脩简陋,拜师仪式更是敷衍。 程经纶就让他跪下敬了杯茶,叫了声老师,然后就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仪式,没有见证人,甚至连师训或者勉励的话都没有。 程经纶就催他赶紧到教舍,别耽误了上课。 然后,就跟正常上学没什么区别。 直到一天的课程结束,程经纶这才又把他带回他的小院。 师娘已经做好了晚饭。 很简陋的面糊汤,里面加了肉沫和青菜碎,外加一碟咸菜丝。 师娘是个面相不出众,但是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女人,符合李易对古代仕女的想象。 三人没说一句话,静默地吃完晚餐,师娘给二人砌完茶就回屋了。 程经纶这才和李易聊起来:“你的那首诗,已经再去成都府路上了。” 李易有些诧异:“为何?” 程经纶道:“山长目前就在成都府访友,乌郡郃的意思是跟山长汇报书院收了个好苗子。为师却知道他是为了扬名。” 李易道:“提我扬名?” 程经纶道:“你的脸得有多大?他乌郡郃是想替他自己扬名。” “你的这首诗谈不上什么意境和美感,但是却十分契合陛下的心思。这些年文官集团为了呼应皇帝,不惜一切宣扬文教。” “你的这首诗,完美契合文官系统的需求。山长在成都府拜访的正是大提学杨为念,乌郡郃是想趁这个机会搭上大提学的路子。” “搭上了大提学,这首诗就必然会进入京都,进入那些文官大佬的眼。”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道:“甚至,它最终还会摆上皇帝的案头。” 李易道:“可这首诗不是乌夫子写的。” 程经纶道:“但你是他治下书院的学子,这就足够了。” 李易大概明白了乌郡郃的打算,这算是实打实的教化之功。 想起程经纶的经历,李易问道:“老师是不是不太同意乌夫子的做法?” 程经纶笑道:“别把为师的眼界看得那么轻。为师这人臭毛病多了些,也改不掉,但是却不会妨碍你们的道路。” “乌郡郃的行径为师确实看不上,但是这首诗献上去,你的名字怎么都绕不过去。所以为师看不惯他,却也不会阻止他。” 程经纶略过这个话题,道:“好了,跟我聊聊你的字。是你自创的字体?” 自创当然不是,李易练习的是最正宗的瘦金体。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宋朝,自然也在没有那个艺术家皇帝,那瘦金体就只能是他自创的。 “弟子幼年练习的是魏楷,后来总是习不好,于是就瞎写起来,写着写着就成了今天的模样。老师是觉得不妥吗?” 程经纶摇摇头,道:“瘦而不失其肉,筋骨内蕴,刚劲见力,结构有序。最重要的是形象鲜明,如兰似竹。假以时日,必定被世人喜好。你就照着你的习惯练下去吧,不必改了。” 说着,程经纶又是话锋一转,道:“你应试的作文我读了,对论语和孟子的理解已经有一定火候,大学和中庸可有读过?” 李易如实道:“通读过几遍,五经也有粗浅涉猎。” 程经纶有些诧异,当即开始考教起来。 李易一一作答。 师徒俩从天色刚刚入暮,一直见到月上顶楼。 师娘时不时出来拨拨灯芯,又给师徒二人添上新茶。 这一聊,竟是就通宵达旦了。 清晨起来的师娘看到师徒二人哭笑不得,端了早饭供二人吃过,又强行勒令二人各自回屋去休息。 “你真是没个节制,那李易分明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你就这么压榨他的精力。” 回了房,师娘还在怪责程经纶。 程经纶却还沉浸在一整夜与李易谈论学术的兴奋之中不可自拔。 “天才,为夫这是遇上天才了。有娘,你想想,为夫十五岁的年纪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为夫也才刚刚通读过四书,才开始接触五经。 可是这小家伙,他十五岁的时候不止已经读完五经,他的许多理解,甚至连我都还没有朝那个方向去想过。” 许有娘也惊了,她爹许戊是苏州名气颇大的一位大儒,程经纶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父亲曾言,将来有谁能超过他的学识,那必定是程经纶无疑。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程经纶参加科举的那一年,他的文章是所有举子公推的第一。 私下里,那一年的举子都认为程经纶必将成为状元。 可谁曾想到了殿试,他却因为皇帝只想以诗歌排名次,于是当场驳斥皇帝。 并且表示:这样的状元,狗都不当。 皇帝盛怒,当着满朝文武和几百进士的面,亲自将他点进三甲。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理论上不论排名。 可是那年,皇帝却亲口御批,将程经纶点成了最后一名。 在殿试上被皇帝钦点成最后一名,这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 许有娘却知道自己的丈夫学识有多么高,可是他如今却如此推崇一个才收入门下的少年郎,言语中还隐约显露出些敬佩。 这…… “相公,是否言过其实了?” 第二十三章 跳梁小丑 第二十三章跳梁小丑 “言过其实?” 程经纶咀嚼着妻子的话,嘿嘿一乐,倒床上就睡。 他嘴里却还有几个字没呢喃出来:“沛国公爷,又赌对一次了。” 李易终于体会到了古时候的教学,授半日,习半日。 程经纶确实博学,讲经也风趣诙谐,听着引人入胜。 只不过他注意到,整个中院五十多名学子,基础参差不齐,有一多半在程经纶讲课的时候都在神游天外。 习文的时候更是咬破笔尖,也写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李兄莫为他们担忧了,他们只是因为年纪到了,才从蒙童班升上来的。上院不接收,就只能一股脑地塞进中院来。” 夏振邦瞅着忧心忡忡的李易,给他解释道。 李易回神笑道:“夏兄误会了,我没什么可担忧的,这该是夫子担忧的事。” 夏振邦若有所思道:“夫子今秋倒是勤勉多了,日日授课。往昔因为这些连字都切不好的家伙,搅得夫子都无心授课。每月顶天授课五次,余下时日都是让我们自己琢磨义理,练习文法。” 李易精准捕捉到夏振邦话里的重点,道:“我没有完整学过韵书,夏兄能否代为讲讲?” “李兄没学过完整的韵书,却能有如今的学识?” 夏振邦惊讶过后,给李易介绍了当下最主流的基本韵书。 不出李易所料,这时代的韵书难学难懂,光是基础文字就要掌握上千个,这才勉强能具备独自学习的能力。 “李兄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切韵更简单易懂一些,蒙童读书是否就能容易一些了。” 夏振邦笑道:“这恐怕是无数夫子先生的心声了,只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韵书。” 李易道:“没有的话,新编一本不就完了吗?” 夏振邦正要说哪有那么容易,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嘲笑的声音。 “哈哈,你一个泥腿子还想新编韵书?你把字认全了吗?” 二人扭头一看,冤家路窄,又遇上上院那帮混蛋了。 “我们走吧。” 李易懒得理会这些家伙,示意夏振邦一起离开。 “等一下。” 乌文季喊住两人,道:“夏振邦,你没教过他规矩吗?” 夏振邦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朝乌文季拱手鞠躬,才道:“乌师兄,李兄才入学,稍后我会跟他讲注意事项的。” 乌文季道:“为什么要稍后?现在就讲。” 夏振邦狠狠地咬了两下腮帮子,才忍下火气,转头对李易道:“李兄,书院规矩,后入学学子,需认先入学学子为师兄。 在书院内,师弟当以师兄为先……” 洋洋洒洒一大堆,无非是后入学的必须事事让着先入学的,见面先行礼打招呼,退避让路……这他妈的不就是校园霸凌吗? 不等夏振邦讲完,李易就按住他的肩膀打断,问道:“这是书院院训?” 夏振邦摇头,道:“没写进书院院训里面。” 乌文季道:“怎么没写进书院院训里面?团结,友爱,敬师尊长不就是吗?” 所以还是后世网友总结的好呀: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乌文季仗着上院的身份,曲解院训给中院立规矩,说到底就是霸凌。 仇万金这个千户之子都被压得死死的,更遑论其他学子。 可惜李易不是仇万金,也不是会任人欺凌的人。 “请教乌同学,院训说敬师尊长,这个‘长’字作何解?” 乌文季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学无术。长者,年高德勋者也,君子隆师而亲友。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李易恍然,道:“哦,原来长字该这样解释。可这跟乌同学立下的规矩有什么关系?都是同学,乌同学却想得长辈的益处,这算不算以公谋私,寻由欺凌同窗?” 乌文季脸色大变,道:“你莫血口喷人,这规矩又不是我立的,是书院由来已久的规矩。乌某当年进书院,也是这般侍奉上院学长。” 症结原来在这里呢,当年被人欺负过,所以就想从更弱小的人身上找回报复的快感。 自己淋过雨,却也想别人湿身。 真他妈恶心! “道理呢,我就不跟乌同学辩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做,事情就是对的。对于乌同学当年也这么侍奉他人,我只能表达对乌同学的敬佩。” 李易冷笑道:“不过我这个人呢,身体柔软程度不够,腰太直弯不下去,就不陪乌同学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再见!” “你敢走一个试试?” 乌文季脸色铁青地拦住李易,道:“你敢破坏规矩,罚你到山门处站立一个时辰,立刻执行。” 与此同时,乌文季身后的跟班齐齐围了过来。 夏振邦脸色大变,对李易道:“李兄,该低头就低头吧,形势比人强。” “你这家伙,也知道变通吗?不容易啊。” 李易却并不打算听从夏振邦的劝诫,问道:“会打架吗?” “什么?” 夏振邦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易已经如同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自用一首诗就让仇万金的腰杆子挺起来以后,李易大概就明白了这书院学子欺上霸下的路数。 无非就是读书好的那波人PUA读书不好的:你要想不被欺负,行啊,只要你学问比我强就行。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最好忽悠了,粗浅的一个小伎俩,甚至还能阻断他们告妈妈的路。 一群小傻子! 学得好就能为所欲为不是? 乌文季这边六七个人,完全没有想到李易敢动手。 “同窗不欺。” 这可是写进院训的。 猝不及防之间,乌文季是最先挨踹的那一个。 李易一个飞踢将他踹翻在地就再没爬起来。 然后李易的拳头就左右开弓,全部往那些家伙的腰上招呼。 大伯娘尖酸还有点刻薄,对李易读书这件事也是深恶痛绝。 但是她对李易父子的吃食应该从不曾克扣,好的虽然吃不到,但是普通食物应该是管饱的。 这一点从李易父子的身体状况就能看得出来。 老鳏夫李抑武如同蛮牛一样的身躯就不说了。 李易这具身体虽然单薄一点,身高在同龄人之间却一点儿也不低,十五岁就有超过一米七的身高。 而且手臂腹部是真有肌肉,好几块的那种。 相比之下,书院这帮书生,就是真的书生。 所以他全力之下的拳头,还真没有一个人能扛住。 等到夏振邦反应过来之后,乌文季和六个跟班,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唉,李兄,你这是闯大祸了呀!” 夏振邦脸上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书院院训规定,同窗不相欺。犯院训,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呀。” 李易却一点儿也不在乎,读书人那一套,不就是辩么? “夏兄把心放宽。同窗不相欺,难道只有揍人才算吗?嘁!” 临走之前,李易又在乌文季的屁股上补了一脚,道:“欢迎告状啊,你要是不告,我以后叫你一次就揍一次。” 夏振邦被他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边在屁股后面追边抱怨:“你是真糊涂呀,干嘛还非得补上一脚?乌文季这人一直是书院把书读的最好的,一直被乌夫子按在书院没去参加县试,据说是准备搏一个案首。 所以这人最好面子,你不补那一脚,说不定他觉得丢人,还能忍下这口气。 这下好了,你补一脚还威胁他,他必定报乌夫子。” 李易道:“要的就是让他去告状。不然他就得跟只苍蝇一样整天在你耳边嗡嗡,你不烦呀?” 夏振邦道:“当然烦,就连上院除了他那几个跟班,也都烦他。可是又能拿他怎样? 他三叔是副山长乌夫子。 最主要的是,他的书是真读的最好的那个。 读书人比得不就是这个吗? 技不如人,就只能忍着。” 两人已经来到教舍,夏振邦的喋喋不休被其他同窗听到。 不得不停下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当听说李易把乌文季揍了以后,他们却不像夏振邦那般悲观,反而奔走相告,竞相欢呼。 李易对夏振邦摊手道:“夏兄,看见了没,这就是民意。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夏振邦瞟一眼兴奋的同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仇万金兴冲冲地道:“莫担心,夫子们若是真怪罪下来,我们就一起给有才兄请愿。法不责众,不信夫子们还能把我们全都逐出书院。” “就是就是……” 同窗们纷纷响应,就连范天河和范天海两兄弟也不例外。 李抑武那边的动作够快,范氏一族已经通过氏族大会,不止将范姜从酒坊踢了出去,还将他的族长位置撸了下来。 而今范氏当家做主的,正是范天河范天海兄弟的爷爷,范八爷。 范氏酒坊的大掌柜,也变成了他们的父亲。 李易又出谋划策,让仇万金重新接纳这两兄弟,如今他们洗心革面,正是一门心思建功立业的时候。 “就算欺负,那也是乌文季先欺负我们的。上次有才兄入学考的时候,他还准备给有才兄使绊子来着。” “对。” 范天海给哥哥补充,道:“一开始他以为有才兄是真没有才学,跟他叔叔打了招呼,让乌夫子放宽成绩把有才兄录进来,他好找机会欺负。 后来看到有才兄提前交卷,他又打算让他三叔把有才兄黜落。” “他竟然如此无耻,我们一起到山长那里揭发他们叔侄。” 范天河范天海兄弟的告密,彻底激起了公愤。 他们往日面对乌文季的欺凌默不作声,那是因为大家遵循书院前辈传了下来的规矩,书读的不如人,那就要服。 君子坦荡荡,小人才长戚戚。 他们做到了坦荡,没想到乌文季却一直在背后使小人行径。 这他妈的不是双标狗吗? 一群少年书生甚至凑成一团,开始谋划夫子们传唤时候的应付程序。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有才兄才行。 李易都差点被这群歪瓜裂枣搞感动了。 可是他却不敢真把命运放在这群家伙身上。 别是等他们真冒头来与他共进退,夫子们来个“双喜临门”。 那就真被人一锅端了。 “大家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可千万不敢这么搞。” 李易找到书桌上吼退同窗们的激情,道:“都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肯定不会被赶出书院的。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仇万金,你去知会程夫子一声就行。” “对呀!” 众人恍然,“有才兄是程夫子的亲传弟子,有这层身份,料他乌夫子也得给几分薄面。” 仇万金兴冲冲告诉程经纶去了。 夏振邦却忧心忡忡对李易道:“李兄,还是让同窗们写份请愿书吧。山长不在,乌夫子是副山长,他要是一意孤行,等山长再回来就迟了。” 李易道:“让同窗们都参与进来,那才是真的完了。夏兄难道忘了,院训里还有一条规定,不准挟众闹事,比同窗不欺可是更靠前。” 夏振邦的脸色这才变得更加难堪起来。 上院那边,乌文季和他几个跟班终于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 七个人被一个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个大脸丢得让几个人谁也没脸率先开口。 一群人搀着往上院教舍而去,快看到教舍门的时候,乌文季才突然开口道:“去我三叔的院子。” 一次丢脸不怕。 真要让那混蛋见一次揍一次,那才没脸见人。 “这个该死的泥腿子,他既然不顾读书人的斯文,对我们动手,那这书院就断然不能留他。” “就是,必须把他赶出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往乌郡郃的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打了胜仗呢。 程经纶的小院里,仇万金也赶到了。 “程夫子,救命呀,赶紧去救命,乌文季把有才兄欺负了!” 程经纶眉头紧皱,嫌弃地说道:“读书人急而不躁,躁而不浮。为师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吗?浮浮躁躁的成何体统? 慢慢讲,有才兄是谁的字吗?” 仇万金道:“不是谁的字,是我们给李易兄取得诨号。” 程经纶“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急道:“李易被乌文季欺负了?” 仇万金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嘟囔道:“不是说读书人急而不躁,躁而不浮么?” 程经纶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少废话,赶紧从头讲来,到底怎么回事?” 仇万金不敢耽搁,也不敢隐瞒,将李易与乌文季遭遇,又动手揍人的事讲了一遍。 讲完还邀功似的说道:“夫子,我们所有同窗本想一起帮有才兄请愿,可是他不许。夫子,您一定要帮帮他啊。” 程经纶将眼睛眯了起来,心道这臭小子到底还没有完全糊涂,真要发动全班去请愿,那才坏事了。 “你回教舍去吧,让大家都心安,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二十四章 辩经破规 第二十四章辩经破规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咱们云山书院成立几十年,还从不曾见过这么不讲礼数的学子。才入学院不过几天,竟然敢殴打上院学长。严惩,必须得严惩。” 几若咆哮式的发泄,却不是出自乌郡郃的口,而是一个年岁颇长,长须都有点泛白的老夫子。 另外两个夫子没有咆哮,却也顺着胡长树老夫子的态度补了两分情绪,面色沉凝,看向李易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反倒是乌郡郃乌副山长稳稳当当坐在那里,指尖轻叩着桌沿,脸上甚至都不见恼色,深邃的目光在李易与乌文季等人之间来回扫过,似在权衡,又似在静观其变。 而乌文季以及另外六个挨揍的上院学子,皆是一脸噤若寒蝉地立在几个夫子面前,垂着头,肩膀微缩,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惶恐不安的模样。 与脸上装出来的紧张截然相反,几人的心里都乐开了花。 依着夫子们表现出来的愤怒,李易那个混蛋铁定被赶出书院。 被云山书院这等名门书院赶出去,等同于在求学路上烙下劣迹,看还有哪个书院敢收他?届时他便是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再也没法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胡长树气得吹胡子瞪眼,环顾四周,见迟迟不见人影,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道:“那个惹事的小子怎么还没到?莫非是畏罪潜逃,不敢前来面对诸位夫子?” 乌文季忙上前一步,对着胡长树躬身行礼,转头对着身后一个跟班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催催李易,哪有让夫子们等他的道理?目无尊长,简直放肆!” 跟班应声转身,急匆匆往门外冲去,刚到门口,却和大步进来的程经纶撞了个满怀。 程经纶身形稳如泰山,那跟班反倒被撞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程经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让开道路,而他身后,正是一身素衣、神色淡然的李易。 李易缓步走入堂中,目光扫过端坐的几位夫子,又落在乌文季等人故作委屈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轻声嗤笑:“呵,好大的阵仗,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程经纶斜眼瞅瞅几个神色变复杂的夫子,随即正眼扫过乌文季和他的跟班,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双手抱胸,似在告诉众人你们轻便,我只旁观。 可谁敢先把他当做旁观者? 若真只是旁观,他就不该来。 几个夫子因为程经纶的出现,都感觉到了压力。 毕竟这人是实打实的举人,还被皇帝钦点为三甲最后一名。 这在寻常百姓眼中或许是耻辱,可是在读书人中间,这却是程经纶的丰功伟绩。 他本有中状元的学识,却因不畏皇帝的强权顶撞皇帝,不止没死没被黜落,这是多少清流的毕生追求。 别说在座的夫子和副山长,就是老山长在这里,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老夫子胡长树原本计划等李易来了之后,先拍案而起,给个下马威。 拿出审犯人的气势,先把他压住,让他不敢辩驳,直接认罪伏法。 但是程经纶往那里一坐,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胡长树不得不放缓姿态,不敢再肆意咆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当着众位夫子的面,先把事情说说清楚吧。” 胡长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瞟一眼李易,故作公正地道,“李易,你先说?” 李易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中,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怯意,淡淡开口:“夫子,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非曲直,让乌学长他们先说吧,免得旁人说我以言夺理,占了先机。” “也好。” 胡长树立刻顺着话头,看向乌文季,“乌文季,那你们就先说说,李易缘何对你们动手?” 胡长树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一开口就将事情定了性。 直接认定是李易主动动手,毫无缘由地欺凌学长,这是明显的拉偏架。 李易也好,程经纶也罢,却是谁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到底是师徒,二人眼里都装满了嘲讽。 上院的学子没注意师徒的表情,他们只看到了程经纶的一言不发以及夫子的怒火。 他们觉得胜券在握,心中更是得意,脸上演出来的委屈之色更甚。 乌文季抖抖身上的长衫,上前一步,分别朝几个夫子深深行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到,无可挑剔,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完了之后,才又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委屈:“诸位夫子明察,我等与李易并无旧怨,甚至念他是后进末学,初入书院不懂规矩,还屡次想要悉心教他院训,帮他尽快适应书院生活。” “但是这人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今日我等好心为他讲解院规,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借故生端,悍然对我等挥动拳头,将我等尽数打伤。 如此目无师长、欺凌同窗之徒,留之无用,还请夫子严惩此贼,将他逐出书院,以正书院风气!” 话音落下,另外六个上院学子立刻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提前演练过:“请夫子严惩此贼,逐出书院!” 声浪震得堂内空气都颤了颤。 胡长树心有所持地捋捋长须,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李易,你殴打学长,铁证如山,可认?” 李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胡长树对视,没有丝毫闪躲:“确实每人揍了一拳,我认。”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胡长树愣了一下,随即更是得意,以为李易是怕了,当即沉声道:“你既已亲口认罪,还有什么可辩驳的?依照书院院训第九条:同窗不相欺,和睦共处。 你无故殴打同窗,生性卑劣,残暴无德,书院断无容许你这等品格败坏的学子求学的道理。你且自行离去吧,从此你与云山书院再无相干!” 这就判了? 李易心中冷笑,只觉得荒唐至极,比他妈的过家家还要儿戏。 所谓的夫子,所谓的公正,不过是偏听偏信,护短徇私罢了。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李易嫌弃地摇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堂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遮掩。 抱怨声一点也不意外地落进胡长树的耳朵,老先生一辈子钻研圣贤书,养气功夫显然还不到家,当时气得面色通红,长须剧烈抖动,指着李易的手都在颤抖。 “妄子大胆!对夫子出言不逊,目无尊长,罪加一等……老夫今日便要替你父母师长,好好管教你这顽劣之徒!” “又如何呢?” 李易直接打断胡长树的叫嚷,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罪加一等又怎地?我都被你撵出书院了,难道你还能打我的板子? 还是说,夫子断案向来如此,不问缘由,不查是非,只凭一面之词,便随意定罪?” “你……你……” 胡长树气得哆嗦不已,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李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破口大骂:“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顽劣不堪,辱没门楣,辱没门楣啊!” 胡老夫子捶胸顿足,一副马上就要气死过去的样子。 旁边两个夫子连忙起身搀扶,连连劝慰,看向李易的眼神愈发不善。 乌郡郃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终于抬眼看向李易,似有了几分兴趣。 “这就受不住了?” 李易挑眉,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因为胡长树的怒骂而有半分动容。 “夫子难不成还觉得我说错了不成?似你这等学究,安安心心教人识文断字、诵读经典便可。断案也好,实务也罢,讲究的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你真的不适合。” “你胡说!” 胡长树挣脱开搀扶他的夫子,指着李易怒喝,“乌文季等人皆是书院上院的佼佼者,品行端正,温良恭俭,岂会说谎?倒是你,初入书院便桀骜不驯,动手伤人,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铁证如山?” 李易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乌文季等人,道:“夫子口中的铁证,不过是他们七张嘴凑出来的谎言罢了。既然夫子不愿听我辩解,那今日我便不说这打人之事,先与诸位夫子辩一辩这书院的院训,辩一辩何为同窗,何为欺凌!”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李易非但不认罪求饶,反而要主动与夫子们辩经论理,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程经纶依旧不动如山,仔细瞧才能发现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眼底也闪过一丝亮色。 他有自己的固执,却也有自小读书养出来的君子气。 在他看来,是非曲直,比强权前程更重要。 李易的话镇住了几个夫子,谁也没敢再轻易开口。 乌郡郃幽幽地在心里一叹,知道该他开口了。 只见他声音沉稳,不怒自威地说道:“我云山书院从不忌讳学子犯错,也不抑制任何人的口。你既是觉得院训不公,作为副山长,老夫自当给你开口的机会。” 说着,乌郡郃一顿,道:“但是你得考虑清楚了,这个口一旦开了,若你辩不过在座的夫子,可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那首《劝学诗》此时怕是已经送到大提学的手上了。 相比于侄子的委屈,乌郡郃还是觉得他自己的前程更为重要。 相比于一首劝学诗,若是能再加一个神童,他的教化之功更大。 胡长树道:“此子桀骜不驯,目无尊卑,副山长提点他那么多做什么?他要作死,让他死便是。” 这老夫子考了一辈子也都止步于秀才,不得不窝在龙门镇教书,慢慢就养成了心比针尖的小格局。 乌郡郃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不理会。 李易则更不理会他,只对乌郡郃拱拱手,道:“多谢副山长提点。学生并非觉得院训错了。而是觉得院训某些规定太过笼统,不够详实。 就比如这第九条,同窗不相欺。 在某些不学无术的学子眼中,这个“欺”字,他们看到的就只是同窗之间不得殴斗。 可学生以为,所谓同窗不相欺,那就该是和睦友爱,互帮互助,相互促进,共同进步。 这才该是前辈师者立这院训的初心。” 李易斜眼乌文季等人一眼,道:“仗年长,仗入学之先,言语辱没后进,驱使后进以谋私利。 这些行径难道就不算同窗之欺了? 所以,学生认为,院训某些训诫,只禁其形,未禁其心,只罚皮肉之欺,不惩心术之害,未免给心术不正之人留了空子。” “放肆!”胡长树再次怒喝,“院训乃先贤所定,历经数十年,教化无数学子,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妄加非议! 你就是最心术不正的那一个。” “先贤定训,是为了书院和睦,学子向善,而非成为恶人欺压同窗的保护伞!” 李易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直视着胡长树,“夫子只知我动手打了乌文季等人,却不知他们此前做了什么!所谓同窗不相欺,难道只有动手打人、恶语相向才算相欺?” “我初入书院,便见他们仗入学之先,仗多读几本书言语侮辱同窗,视同窗为戏台上的耍猴。 今日他们更是要依着院训为我立规矩,胡夫子可知他们立的是何规矩?” “乌学长等人言,后进末学,当以师礼奉之。见必礼,礼必敬,敬必尊。 乍看是否没什么出奇?” 李易冷笑道:“可是诸位上院的师兄礼大着呢,也邪着呢。我等后学末进,得像侍奉长辈一样侍奉他们,食舍就食得以他们为先,闲时得助他们清洁教舍、宿舍,且得为他们淘洗鞋袜。” “敢问诸位夫子,先贤师辈立院训的时候,可是这样立的?” 一群夫子脸色大变,乌文季等人也是汗如雨下。 李易将众人环扫一遍,用大白话道:“别说就揍他们一拳,我他妈的就是打他们一个生活不能自理又如何? 胡夫子,现在,还觉得错全在我?” 胡长树脸色铁青,他恶狠狠瞪着乌文季等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乌文季看到三叔也明显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赶忙上前辩解:“诸位夫子莫听他血口喷人,我等从未做过此事,是他恶意栽赃,欲加之罪。” “栽赃?” 李易哼道:“乌文季,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读书把自己读傻了吧?你猜猜,如今让夫子们去找几个学子过来相询,能不能问出真相来?” 乌文季脸色变得煞白,他可不敢让夫子们找人来对峙。 以前没人反抗的时候,他自信没人敢说真话。 可如今李易跳出来带头,想也能想见,必定再也堵不住。 一见乌文季闪烁的神情,几个夫子哪能不知道真相? 乌郡郃甚至恶狠狠地瞪了侄子几眼,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哪能不知道侄子是个什么德行。 也就胡长树犹自嘴硬:“便是事出有因,那你也不该动手伤人。读书人修身养性,当自温文尔雅,以德报怨,岂能诉诸武力? 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那是莽夫所为,为君子不齿。” “以德报怨,君子品行?” 李易朗声问道:“敢问胡夫子,可还记得君子六艺?” “读书人,真要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边是读个满腹经纶,也只能变成胡夫子这种黑白不分、务虚不实的模样。 这样的读书人,于国何益,于百姓何益?” “你……” 胡长树再次被气到。 李易还要输出,乌郡郃突然咳嗽一声,道:“罢了,这场辩论,李易有理有据,回头老夫会请示山长,重新对院训做出批注。” 这是承认了李易的胜利。 随着乌郡郃话峰一转,道:“再是今日的殴斗事件,皆是事出有因,双方皆有错处。 罚尔等八人,以“同窗不相欺”为题,各自作文一篇。 文法不畅者,扣学分十。” 这稀泥和的,各打二十大板,谁也别想好过。 “尔等可有怨言?” 李易耸耸肩,道:“学生多谢山长主持公道。” 乌文季等人也连忙领罚道谢。 乌郡郃正要解散众人的时候,乌文季又跳出来道:“诸位夫子容禀,今日我等与李易发生冲突的根本原因,是他对存世韵书不屑一顾,且出言侮辱。还口口声声说他能编一本更适合蒙学的韵书。 某见他狂妄自大,才不得已教他一下规矩的。” 我艹,你个小逼崽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易气得又捏紧了拳头。 而且老子啥时候看不起存世的韵书了,老子原话是现在的韵书难学难懂。 事情都已经调停结束了,对于双方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冲突,几个夫子显然不那么关注。 特别是胡长树,今日算是彻彻底底丢了个大脸,此时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伤心地,找个地方抚慰受伤的小心灵去。 就连乌郡郃,表面上也没将侄子的话放在心上,一挥手就让众人散了。 等人都走完了以后,他才问乌文季:“你最后说的那话,是真的?” 乌文季道:“千真万确,三叔,这混蛋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容不下他。” 乌郡郃冷声道:“容不下他又如何?之前给你的警告完全忘了不是?没有将他一棍子打死的把握之前,忍,忍。你要再记不住,就自己滚回雅州去。” 乌文季立时不敢再说话了,回到雅州他可没有在龙门镇自由自在。 乌郡郃不理会侄子,沉吟半天才道:“日后再别动李易,三叔留着这小子还有用。倒是你找人留意着他的动静,若是他真编出新的韵书,第一时间通知我。” 乌文季讶然道:“三叔,他就是信口开河而已,他才读几天书,怎么可能……” 乌郡郃打断乌文季,道:“三叔心里自有计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别再给我节外生枝了。” “知道了,三叔。” 乌文季嘴上答应着,牙齿却咬得紧紧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 “现今读书人使用的韵书确实艰涩难懂,而且一书难求。新编韵书,这倒是很多读书人的心愿。” 程经纶看着新收的这个弟子,道:“只是如何降低韵书的难度,这可是难倒太多人了。你真有思路?” 朱青山在一旁道:“老师,小师弟才多大年纪,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有志不在年高。” 程经纶哼一声,朝李易努努嘴,道:“说话。” 李易叹一声,心道我还能说啥? 他掏出一卷书纸递给程经纶,道:“老师先帮忙看看这本蒙学教材?” “人之初,性本善……” 程经纶起初还没有在意,读了几句之后,脸色就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十五章 财权才是男人的春药 第二十五章财权才是男人的春药 这篇《三字经》李易删或者换掉了不合时宜的典故,最终字数与后世版相差无几,也是一千一百多字。 程经纶越读越心惊。 三字一句,四句一组,每组押二韵,读来节奏明快,朗朗上口,甚至具备歌谣的美感。 “好,好啊!” 放下书稿,程经纶猛地将大腿一拍,整张脸通红,像是与三五好友美美喝了一顿似的,通体舒泰,心情舒畅。 “朗朗不过千言,却包含天文、地理、历史、伦理、典故、训诫,这才是蒙童该读的文字啊。” 程经纶一点儿也不悭吝溢美之辞,恨不得当场给李易磕一个的那种。 朱青山在旁看得心痒痒,忙不迭从老师手里接过书稿,一目几行地快速阅读起来。 眼见大弟子已经读进去,程经纶也不再开口,静静坐在那里消化内心的震惊。 “这……真是小师弟你编写出来的?” 朱青山捏着书稿的指节发紧发白,如若抠着世间至宝,他内心的震惊比老师程经纶来得更加猛烈。 十五岁啊,小师弟他才十五岁啊。 这得是怎样的妖孽? “这一千多言,全是常见文字,而且写尽我华夏子孙的忠孝信义,不止能教人识字,也能教人做人。由言得知,由知得智,由智养德……” 朱青山神情复杂地看着程经纶,呐呐道:“老师,还得是您啊!您这哪是收了个入门弟子,简直是捡了块宝好不好?” 程经纶笑得如同新娶了个媳妇的老新郎,心里更是美滋滋。 老国公,您老才是烧了高香,不过您却也专美不得,我这个老师得先享受这份荣光。 “乖徒儿啊,此书编得确实精妙,但为师读来,其中有几处无论是用典,还是押韵,都略显牵强,这是缘何?” 那几处当然是李易故意留下的扣子。 李易恭敬地给程经纶和朱青山一拜,说道:“弟子大抵能够明白老师说的是哪几处。实不相瞒,弟子已经尽力,但就是无法将其做到更精妙。 不知能否劳烦老师和师兄,帮助弟子润色润色?” 程经纶和朱青山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眼睛大亮。 那太能了,这本蒙学书注定将大放异彩,若是他二人能够参与其中,此书传世以后,他们的名字也必将传的天下尽知。 程经纶还要淡然一些,毕竟他的名字因为那年殿试早已经天下人皆知。 虽然天下人传的是他被皇帝钦点最后一名的笑话,但管他那么多呢,黑红也是红不是? 朱青山则不一样,他正在筹备乡试,正是需要蓄养名气的时候。 若真是以此书将名气传的天下人尽知,那可比写几首诗更扎实。 “师弟,你当真愿意将名气分润给师兄?” 朱青山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一脸渴盼地看着李易。 李易道:“甚分润不分润的?师弟确实只能做到这样子了,学识不够,必须仰仗师兄和老师才行。” “哈哈!” 朱青山这才确认李易是真心实意,他激动了搂住李易,道:“师弟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弟弟了。你今年也十五了吧?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师兄家里有一妹妹,生得貌美如花,还自幼熟读诗书,师兄介绍给你当媳妇呀?” 李易赶忙跳开一步,一脸警醒。 说起来也怪,上辈子他也是开过荤的,可是这辈子不知道为啥,对男女之事竟没那般期待。 特别是看到老鳏夫与寡妇姨娘之间若即若离,又发现他与大伯娘不清不楚之后,他更是生出一种想要无限期远离男女之情的错觉。 女人,哪有挣钱读书来的爽。 财和劝,才是男人的春药吧? “哟哟,小师弟还害起羞来了。” 朱青山被李易的警惕样子逗笑了,打趣道:“也是,你还小,尚不知男女之欢的美好。等有暇师兄带你回雅州,先去尝尝那般滋味,你就会食髓知味了。” “你敢!” 程经纶怒喝道:“你个浑货自己浪荡也就算了,若是敢带坏你师弟,看为师不打断你的狗腿。” “知道了,老师。” 朱青山嘴上答应,暗地里却不断给李易眨眼睛,瞧那架势,这顿花酒应该是定下了。 “徒儿啊。” 程经纶将书稿收起来,认真问道:“你既能编出这本《三字经》,那岂不是说,要编韵书也是真的?” 重新谈起正事,朱青山也正经起来,但是依旧被老师的话震惊的不行。 这小师弟还要新编韵书? “老师,这编写韵书又是咋回事?” 他知道李易揍了乌文季,却不知道“三堂会审”的经过,自然也就不知道临了乌文季还当着几个夫子的面给李易上了眼药。 等到程经纶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之后。 朱青山气得脖颈都憋出青筋:“姓乌的这家人果然都没一个好东西,不就是仗着乌宗瓒在翰林院观政嘛,说到底也就是个半白身,连官都还没有授。 我这就给家里修书,将他撸下来。” “不可。” 程经纶连忙拦住朱青山,然后给李易讲起乌家的倚仗。 李易这才知道,乌家明面上的倚仗虽然是在京等着授官的上一届二甲进士乌宗瓒。 实际上真正做主的却是龙门县的二把手,县丞乌有善。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三十年间,县令换了无数个,乌有善这个县丞却始终不动如山。 龙门县流传着一句话: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 每个百姓也都知道,龙门县虽然有县令,但是真正当家做主的却是这个县丞。 说乌有善是龙门县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那又如何?” 朱青山却不将乌家放在眼里,他给李易打气道:“师弟你莫怕,乌文季他要是再敢惹你,你就来找师兄,师兄给你做主。 他乌有善只不过是龙门县的土皇帝,我朱家,却是雅州的主人。” “你快闭嘴吧。” 程经纶嫌弃地踢了朱青山一脚,道:“这话你有本事当你爹的面说去?还雅州府的主人,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让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去,你看你爹这个知州还能不能做的成。” 我艹,我这师兄竟然是雅州府知州的公子。 好他妈粗的一根大腿啊! “原来师兄还是这么大的一个衙内,失敬失敬。” 李易热切拱手:“师兄今夜有没有空?我请师兄去天来酒肆搓一顿。天来酒肆的炒菜是整个龙门镇最正宗的,请师兄一定赏脸。” 朱青山也热切回礼:“师弟太客气了,什么衙内不衙内的,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我爹就是你爹,莫要见外。 天来酒肆的炒菜师兄早有耳闻,一直想去尝尝,既然师弟盛情相邀,那师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 师兄弟二人相互迎合,其乐融融。 程经纶瞅着这两人,嘴角却不住抽抽,总想抽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对了,老师和师娘是否有暇,一起赏光啊!” 师兄弟二人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老师,转过头异口同声地相邀。 程经纶冷哼一声,道:“未到休沐期,你二人给我下山试试?看看为师是否能打断你们的腿。” 李易:“……” 朱青山:“……” 二人缩了缩脖子,李易这才真实感受到了程经纶的古怪脾气。 前一刻还笑盈盈的,转眼就面冷如霜,眼里全是嫌弃。 “老师,那休沐的时候,能否请您和师娘赏光?” 程经纶道:“我辈读书人,自当专心治学,勤读经书,毋贪口腹之欲,毋耽嬉游之乐。光阴易逝,少壮不勉,老大徒悲。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用老师再从头教你们吗? 一人罚文一篇,明日拿给我看。” 朱青山缩了缩脖子。 李易苦着脸色道:“老师,我还要给乌副山长交一篇呢,能不能容……” “不能,哪怕通宵达旦,那也是你的事。” 程经纶掷地有声地堵住李易的退路,道:“好了,讲讲你想新编韵书的事,是否已经有思路?” “大概有些思路,不知老师能否帮忙参详参详?” 还真有思路了? 程经纶难掩激动,道:“来,快讲来听听。” 朱青山也忙不迭地凑了过来。 于是,李易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程经纶和朱青山师徒迫不及待凑到近前观看。 只是等他们看到李易写出的符号以后,免不得一头雾水。 “这些符号怎么感觉怪怪的?字不像字,笔画不像笔画。” 李易才放下笔,朱青山就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程经纶也是一头雾水,但他望着那些符号却在思考。 只不过真想不出头绪来。 在两人期盼的神情中,李易指着纸上的符号解释道:“上面这两排,我称之为声部,下面两排,我称之为韵部,其依次的读音为:啊,喔……” 一边介绍,李易一边在每个符号旁边写出同读音的汉字作为注脚。 他选择的其实就是旧版拼音的声韵母符号。(后世弯弯地区就一直在使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去了解。需要特别说明一下,这不是小本子的五十音。小本子是偷咱们的。” 在旧版拼音和汉语拼音之间,李易最终选择了旧版拼音。 他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西方人远到而来,若是用了汉语拼音不好解释。 最重要的是,这是家天下的旧时代。 难不保以后会写点密信啥的。 把汉语拼音留作保命底牌,当成家学密语传承,哪怕是天天骂皇帝,除了亲人也保管没人能看出来。 一一注释过所有符号之后。 李易就打算给师徒二人示范一番。 程经纶却将手一挥,道:“你先别说,让我试试。” 说着,他随手写下几个字,开始用声部和韵部进行组合。 完了之后问李易,道:“是不是这样?” 李易瞪眼,大才就是大才。 谁他妈的敢说古人笨来着? 看看人家程夫子,不点就通。 朱青山这时也看明白了,惊喜地道:“妙啊,这简直太妙了。” 程经纶也是一脸激动,说道:“这其实和时下的切字法方式一样。但是用这些符号将各种韵书里的切字韵音取代之后,只需要掌握这些符号,就能准确地切认每个字了。” 朱青山道:“这就相当于把所有韵书都整合到一起,不需要再去认那么多切字了。” 师徒俩举一反三,几乎不费工夫就将新方法总结了出来,也省去李易解释更多。 “有了这些声部和韵部以后,我们就只需要再把所有文字集合在一起,用新的声韵法给每个字做出注脚,这就能成为全新的,好读易懂的韵书。” 说白了,就是字典。 程经纶道:“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还能给每个字做注解。方便读者更好地学习经文。” 看吧,人家连词典也搞出来了。 李易佩服地道:“老师真有大智慧,学生佩服。学生还有一事相求,请老师再帮忙想一想,看看我列出来的声部和韵部,是否能够涵盖所有读音。” 这时代的发音和后世大抵相同,但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 李易已经补了几个后世消失的入声字。 但他毕竟没有全面学过这个时代的韵书,所有需要程经纶查漏补缺。 经李易一提醒,程经纶也意识到这是大事,当即道:“没问题,这个事就交给为师了。” 朱青山也想帮忙,在一旁干着急。 “师弟呀,你还要备战县试,这给字做注脚的事,你是不是就有些忙不过来?” 朱青山嘿嘿笑着说道:“明年没有乡试,师兄有大把的时间闲着,不若把这事交给师兄怎么样?” 程经纶道:“你有大把的时间闲着,难道为师就很忙吗?” 朱青山苦着脸道:“老师,您都已经是进士了,就别再跟弟子抢机会了行不?” 编纂出新的韵书,这影响力可比起《三字经》还要更大。 早知道,这可是能够改变蒙学难度的神级操作。 面对如此大的诱惑,不说朱青山,程经纶都无法免俗。 “老师,师兄,这事工作量浩大,您二人就莫争了,弟子将此事拜托给您二人一起,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 师徒二人脸上都有些发烫,这相当于主动抢后辈的功劳。 可没办法,在这件事上,他们退不了一点。 而且,李易才考入书院,他确实也需要用更多的时间专注学业。 作为老师和师兄,他们不帮谁帮? 如是一想,程经纶和朱青山师徒二人一下就放平了心态。 迫不及待地就要进入工作状态。 “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选择《乾元正韵》,它收罗的文字足够多。我们就在它的基础上做注脚,然后增加没有的文字……” 眼见师徒二人没空搭理自己了,李易就打算离去。 在他起身的一刻,程经纶叫住他,道:“无论是《三字经》还是新韵法,若是乌郡郃找你,可千万别答应他任何事。” 李易愣道:“难道他还能像劝学诗那样抢功劳?” 程经纶道:“不用怀疑,如果他知道你弄出来了,肯定会抢,而且会拼了命的抢。小子,你是不知道这两件东西会产生什么影响力。 等着吧,不久你就会知道的。” 李易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没听出程经纶提醒话语中的严重性,也没有想到人能恶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的数日,程经纶还是如同往日一样,授课半日,让学生自学半日。 十月初八这天,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 李易下山回到天来酒肆,才得知三叔三婶的婚礼定在了七天后。 而大伯和大哥,明日就将回到龙门镇。 “咋地,大伯回来你不高兴?” 见李易将眉头揪着,段文玉在一旁打趣。 范姜老犯人被族人撸掉族长和酒坊大掌柜之后,就觉得没脸在村里待着,跑县城找他做捕头的儿子去了。 段家那边的新酒坊已经在进行试运,范八爷接管范家酒坊之后,两族终于再次坐下来谈判,并且达成一致。 段氏酒坊帮忙纠正范氏酒坊的酿酒技术,范氏酒坊将粗加工过后的酒粮直接卖给段氏酒坊。 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没有范姜老犯人捣乱,天来酒肆的生意也趋于稳定。 所以寡妇老板娘的心态都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都明媚了。 李易看着这个对老鳏夫死心塌地的女人,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声。 是个好女人,可惜遇上了老鳏夫那个渣男。 “姨娘,小豆丁还在段家吗?” 段文玉道:“嗯,前几天你爹接回来过一次,她外公外婆疼她着呢,都开始认字了。” 李易掏出新抄写的一本《三字经》,道:“回头让老鳏夫给小豆丁带回去,算我送给她的礼物。” “好。” 段文玉如获珍宝地收起来,易哥儿能给小豆丁送礼物,那就证明那她当一家人在看。 在李易去书院读书的这些天,她和老鳏夫之间的关系微微地向前推进了一点。 老鳏夫说,他怕易哥儿不同意他再娶。 这事也成了段文玉心病。 “易哥儿,姨娘跟你商量件事呗?” 段文玉羞红着脸,都不敢看李易的眼睛。 李易的脑海里全是明天大伯就将回来的事,生怕老鳏夫和大伯娘之间的龌龊被发现,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寡妇老板娘的异样。 “姨娘,你说。” “那什么,你看你三叔三婶马上也就要成婚了。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现在你都去书院读书了,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 你说,姨娘照顾他咋样?” 李易随口道:“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姨娘你就别瞎操心了。” “哦。” 段文玉的神情一暗,心生低落,果然二郎的担心不无道理,看来易哥儿真不同意。 李易将段文玉的失落看在眼里,心里悠悠一叹,不落忍地说道:“姨娘,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可老鳏夫他不是啥好男人,你莫太把他放在心上。” 段文玉皱眉道:“你胡说八道啥呢,你爹咋就不是好男人了?” 唉,恋爱脑是真可怕啊。 李易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一直都把段文玉的难和她的坚强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这样一个好女人被老鳏夫伤害。 说实在话,他并不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问题,遑论眼下这个时代。 他忍受不了的是,老鳏夫和亲大嫂搞在一起。 这他妈的要曝光了,寡妇老板娘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眼见寡妇老板娘贼心不死,李易想了想,索性把话挑明。 “姨娘,这件事我与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外传。” 说之前,李易给段文玉打了一剂预防针。 见他说的郑重其事,段文玉也忍不住肃然点头:“法不传六耳,你放心说,姨娘指定不长嘴。” 李易道:“姨娘还记得三叔挨收拾那天夜里不?就我考中书院的那天夜里。我看到老鳏夫夜半起床,偷偷去了大伯娘的屋里。” “嗯,嗯?” 段文玉愕然半晌,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甚至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哈哈,好你个易哥儿,你居然认为你爹和你大伯娘有私情,你,你,你简直是,哈哈……” 李易被她搞得满头雾水,还以为她是受不住刺激,在一旁担忧不行。 很久之后,段文玉才缓缓收住气息,她狠狠地戳了一下李易的脑门,说道:“你说你这么聪明个脑袋瓜儿,怎么会犯这种糊涂呢?” 李易道:“我怎么就犯糊涂了?” 段文玉道:“还说不犯糊涂,那天夜里不止你爹和你大伯娘在那屋里,你三叔也在。他们是因为你考中书院的事,在祭拜你家先祖,跟先祖报喜呢。” 李易半天没回过神来,敢情我自己搞出了个乌龙? “不对,既是跟先祖报喜,为什么不叫我一起?还要等我睡着之后偷偷起来?” 段文玉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事情确实是真的,祭品都还是我帮忙准备的。” 李易百思不得其解地呢喃:“不对,这事不对……” 段文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突然想起他们的事,于是尝试问道:“你不同意姨娘和你爹的事,就是因为这?” 李易点点头。 段文玉骤然狂喜,道:“那也就是说,如果姨娘想嫁给你爹,你不会阻止?” 李易道:“他要不是个渣男,你们又两情相悦,我干嘛要阻止?姨娘,你说,他们祭拜先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难道我李家祖上是反贼?” “那谁知道呢,蜜你自己问你爹去。” 段文玉哪还管得上他,心里甜滋滋地琢磨自己的幸福去了。 第二十六章 身世秘密 第二十六章身世秘密 老鳏夫与大伯娘没有私情。 这让悬在李易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段时间因为这点屁事,差点把他憋毁了。 李家是才迁来龙门镇不过十几年的军户,没有宗族,人丁单薄。 但是李合生的这场婚礼还是得大办,因为他要娶的是龙门镇第一宗族段氏族长唯一的女儿。 段氏是龙门镇第一宗族,因为他们在此地扎根的够久,繁衍到现在族人过千。 整个段氏都忙活了起来。 相比之下,李家这三五口人,就像是迸进湖里的小石子儿,哪怕大伯娘和老鳏夫忙得脚不沾地,混合在乌泱泱的段家人群中,也看不到什么水花儿。 听段文玉讲了大致情况后,李易就没打算那么早回村。 他索性在镇上再留一天,等上大伯和大哥再一起回去。 结果不曾想,第二天还没等到大伯李合文和大哥李崇,却等来了范家的变故。 消息是范天河连滚带爬送到镇上来的。 范姜老犯人带着大儿子范虎从县城回来了。 一回到范家,就要从范八爷手里夺回酒坊。 “这像是那老犯人能干出来的事。” 段文玉说道:“他在范氏族长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早把范氏当成了他的私产,冷不丁被人撸了族长和酒坊掌柜的位子,他不报复回来才是有鬼。” 范天河哭着道:“文玉婶子,求你救救我爹吧。范虎丧心病狂,已经把我爹的腿打断了,还不让请大夫给治。我还是偷偷跑出来报信的。” 哭求着,范天河就要往地上跪。 这把段文玉为难的,赶忙就要去扶。 李易冲她暗暗摇了摇头,对范天河道:“天河兄,出了这事,你求段姨娘没用。范虎这算是乱用私刑,你该去报官。” “报官?” 范天河叫道:“李兄,报官还得去县里,一来一回一百多里,我爹说不定就被打死了。” 镇公所并不是县辖下的权力机构,赋予它龙门镇的税收,那也是因为这是军镇,税收将直接转化为镇公所的军饷。 按照正常程序来说,范天河要报官,就只能去县衙。 段文玉暗暗揪着眉头,显然把范八爷家的困难听进去了。 李易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范天河,好一会儿之后,才淡淡地说道:“天河兄,咱们之间之前已经产生过一次误会,现在虽然解开了,但是我希望你能认识到亲疏远近。 是我们之间的同窗之谊重要,还是你那已经离心离德的宗族之情更重要。” 范天河道:“当然是我们的同窗之谊更重要。以李兄的大才,将来必定会一路高中,作为同窗,我范天河一定跟紧李兄的步伐。” “很好。” 李易欣慰地笑了笑,道:“既然这样,那你是不是该实话实说?” 范天河微微一愕,随即垂头丧气地问李易道:“李兄,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李易不语。 段文玉却是满头雾水地看着两个少年郎,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迷?” 李易这才指着范天河道:“姨娘,你莫看他现在哭的造孽,人家实际上是受范虎的指使来的。” “你……” 段文玉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斥道:“好你个天河,婶子待你兄弟二人不薄吧?前年你们兄弟考进书院以后,婶子还给你俩赠了十两银子。” 范天河沮丧地说道:“婶子,这都是范虎逼我来的。” 他偷眼瞅瞅李易,又道:“而且我也没打算按照范虎说的去做,他是真把我爹的腿给打折了。” 段文玉稍稍缓了缓脸子,道:“也不让请大夫?” 范天河红着脸道:“大夫请了。但是范虎威胁我说,若是我不愿意来,他就把我弟的腿也打断。” “无法无天了简直是……” 李易拦着发气的段文玉,道:“赶紧说吧,范虎让你来干啥?” 范天河再不隐瞒,道:“让我装着来请婶子帮忙,其实是为了让我探婶子的口风,看看婶子会不会求助仇千户。” 段文玉反应过来,怒道:“这家子真是贼心不死,他们这是还想打酒肆的注意啊。” 李易想得更深,道:“相比于酒坊,酒肆生意再好也就那么回事。他这是瞄上了我们的新酒坊。他是想探探,仇千户在新酒坊里占不占股份。” 段文玉冷笑道:“爪子伸的这么长,他也不怕被仇千户给剁掉。这事得知会仇千户才行。” 李易拦着段文玉,道:“我去仇千户那里知会吧,姨娘就别管这事了。” 段文玉道:“也行,千户家那部分股份明面上挂在仇万金身上,你一个晚辈出面,更好与仇千户分说。” 李易心说我可不是这么想的,而是怕姨娘你心太软,不能将范家一棍子打死。 “那我就带着天河兄走一趟,姨娘留下照顾酒肆生意,如果大伯和我大哥回来,你就知会他们……” 话音未落,两个铁塔一般的身影已经从酒肆门口走进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穿劲装,另一个个子更高点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书生长衫,看着怪得很。 两人实在太高太壮,令得酒肆里的食客纷纷侧目。 却又不敢直接看,生怕惹得两人不快。 实在是这两人高的太有压迫感了。 “易哥儿!” 就在李易心里也在惊叹的时候,那个穿着长衫的大个子已经满脸堆笑地朝他小跑过来。 无限接近两米的身高,肩宽腿长,哪怕是五官协调,线条刚毅,这跑起来虎虎生风的样子,仿佛地面都在为之颤抖。 “大……大哥?” 李崇硕大的巴掌已经拍在李易肩上,险些把他半个身子拍麻。 “这才小半年不见,咋就跟大哥生分了?是不是又和我娘拌嘴了?你别跟她计较,她也就是嘴上絮叨,实则心里没啥。” 李易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讪笑:“我知道咧,大哥,就是前段时间坠了崖,摔着头,所以脑子有点不好使。” 李崇笑道:“脑子不好使还能考进书院?你跟哥逗闷子呢?” 望着这个笑起来有点憨憨傻傻的大哥,李易心里有点异样,这模样也不像是能考上秀才的呀? 这时大伯李合文才跺着沉稳的步子走来。 他的个头比李崇稍微矮点,约莫一米九的样子。 可是他更加的壮实。 望着这俩父子站在一起的样子,李易脑海里莫由地把老鳏夫和三叔李合生也放在了他们旁边。 相比之下,老鳏夫和李合生要稍微矮点,差不多一米八出头,但是他们的壮实却是一脉相承。 再想想家里还有个跟小豆丁年岁差不多的李朗,虽然才五岁多点,却也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 一家子壮实基因,偏偏他是个小体格子…… 李易心头萦绕不去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老鳏夫和三叔带着大伯娘夜半祭祖,偏偏把自己撇在外面,难道说……我不是老鳏夫亲生的儿子? “大伯!” 李易恭恭敬敬地给大伯李合文行个礼,望着李合文明显比老鳏夫和三叔更严肃的脸,他到底没敢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是大伯和崇哥儿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吩咐伙房送点饭菜过来,你们先坐。” 段文玉热情地把几人招呼到楼上。 李合文摆摆手道:“文玉莫忙活,我们在路上用过干粮了。坐坐喝口水就回村里,老三大婚,不好只让娘家忙活。” 段文玉没听,还是让伙房简单炒了几个菜端上来。 趁着这功夫,李易正好跟大伯打听起范虎这个人来。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一提起范虎,李崇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吐槽道:“易哥儿你还不知道,那王八蛋把咱爹的工作都给搞掉了。我真想把他那张臭脸给砸烂。” 啥? 大伯的饭碗没了? 李易这才想起大伯在县城当捕快,而范虎是捕头,那不正好受范虎管辖嘛。 “大伯,这是咋回事?” 李合文沉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李崇却不顾及那么多,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道:“那个王八蛋带着手底下的捕快盘剥商贩,无恶不作,爹一直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他们本来就看爹不顺眼。 只是因为有知县大人护着,他们也一直拿爹没办法。 而这回范姜到了县城,也不知道跟范虎说了啥。 范虎就指使手底下的人诬告爹,把他们干的脏事栽到爹身上。 他们又把证据做的扎实,知县大人没办法,就只能依着县丞乌有善的判罚,把爹的公职给夺了。” 李易有些心虚地瞅了眼大伯。 这番大伯算是受了无妄之灾,范姜老犯人肯定是把他被剥夺族长和酒坊掌柜的仇算到了大伯身上。 “大伯,对不起啊,这可能是因为范姜被我们搞得太狠了,所以才把气撒到了你身上。” 李合文道:“这是范虎公报私仇,跟你有啥关系?别多想,大伯有的是力气,总能找到事干的。” 李易叹了口气,从头到尾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李合文父子听得目瞪口呆,这段时间虽然有收大伯娘的信,但龙门镇上发生的事大伯娘没写那么详细。 李崇忍不住探头瞅了瞅楼下宾客满座的盛景,道:“易哥儿不说我还没注意,段姨娘这酒肆的生意已经这般好了。原来这都是易哥儿出谋划策的功劳啊?你真厉害。” 说着,李崇转头对李合文道:“这下好了,爹,不用再为丢工作发愁了。咱家现在也成了天来酒肆的股东,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月俸。” 李合文瞪眼道:“说什么胡话呢?酒肆的股份是易哥儿的,跟你有个屁的关系。老子告诉你啊,你要是敢打易哥儿的主意,别怪老子打断你的腿。” 李易被陡然发怒的大伯吓了一跳,忙道:“大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啊。” 李崇也嘟囔道:“就是,一家人……” 李合文不管那么多,瞪眼道:“你还说!” 李崇顿时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李易也不敢再劝,他着实有些害怕这个有些严肃的大伯,见李崇吃的差不多了,就道:“大哥,我和范天河要去趟镇公所,拜见仇千户,你和我们同去吧。” “好嘞!” 李崇巴不得,立刻跟李易出了酒肆,他也害怕老爹。 “大哥,你在县学里咋样?明年的乡试有把握吗?” 去镇公所的路上,李易跟李崇闲聊。 “有个屁把握。” 李崇做贼似的四下瞅瞅,小声对李易道:“易哥儿,你的替大哥保密哈?其实我好久都没去县学了。” 啊? 这年代也流行逃学的吗? 李易错愕地看着如同一座高塔一样的大哥,问道:“你不在县学,那都在哪儿读书?” 李崇道:“没读书,我一直在团练大营。” “团练大营?” 李易对这个世界的驻军结构并不了解,只知道武人被压制的很厉害。 李崇解释道:“就是雅州府军的团练营,我已经做了营指挥使。” 李易大惊,便是再不了解这个时代的军事结构,也大抵能换算出营指挥使的权力。 最重要的是,大哥已经是秀才了,被大伯娘整日挂在嘴边,结果这家伙却不声不响参了军。 这要是让大伯娘知道,不得真的打断他的腿? 再瞧瞧李崇那两条又长又粗的腿,李易就为大伯娘叹息不已。 真要发狠心打断这两条腿,大伯娘得累瘫。 “大哥,你咋想的?” 李崇垂头丧气说道:“能咋想的?大哥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你知道大哥这秀才咋考上的吗? 纯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帖经默义都还好,死记硬背嘛,大哥还能熬出来。 作文也勉勉强强入了门。 可是写诗,你就是把大哥的脑浆子全都掏出来,也写不出两首像样的。 我考县试那年,花钱从别人那里买了几首诗。 结果运气就是那么好,刚好有一首贴合那年的考题。” 李崇叹道:“连个县试都考得这么艰难,更不要说后面的乡试和会试了。大哥我其实就想舞刀弄棒,那才是我的天地。” “可如今朝廷正在大兴文教,武人的地位都快被文人挤压的没了。” 李崇胸膛一挺,道:“那又怎样,文人再强,要上阵杀敌也得靠武人不是?皇帝陛下不过是被奸佞迷惑了而已,他总有醒悟的一天。” 李易心说那可不一定,后世有个叫宋的朝代,就是被文官祸祸的灭了国。 李易不忍打击李崇心中的那道微光,他也明白被人强压着去干不喜欢的事有多么痛苦。 “大哥想干你喜欢的事就去干吧,相信大伯大伯娘他们也是能够理解的。” 李崇连忙叮嘱李易:“你可千万替大哥瞒着先,能瞒多久算多久。等明年乡试的时候,大哥照样去考,到时候落了榜再跟他们说我的打算。” 李易想想这也是一个办法,于是点了点头,还趁机把话题往他以底的疑惑上扯。 结果李崇一听,就忍不住训斥起李易来,“你咋能这样想?你当然是二叔的亲儿子。” “那他们为啥祭祖不带上我,还要等我睡着了才偷偷摸摸的干?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崇眼神闪烁几下,道:“你别胡思乱想,你也不仔细想想,他们祭祖是为了告诉先祖你考上书院的喜讯。若你不是二叔的亲儿子,他们干嘛还要给祖先报喜?” 这也是李易想不透的地方。 不过注意到李崇闪烁的眼神,李易就猜到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胜乘追击地道:“大哥你就别安慰我了,你们都是身高体壮的,就连朗哥儿体格子都大。偏偏就我又瘦又小,我的身世肯定有问题。” “真没问题,你体格子其实也不算小,只是现在没长开而已。而且你的清秀俊朗,其实是随了二婶,她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李崇脱口说了一大堆,才突然意识到说太多了,于是连忙刹住,道:“反正你别多想,你肯定是二叔的亲儿子。” 对了,亲娘。 “大哥,我娘出自哪里的大家闺秀?” 李易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老鳏夫一直避讳谈及这个问题,想不到竟是在李崇这里找到了突破口。 不料李崇却闭口不提了,被李易问得急了,才道:“易哥儿,二婶的事你就别问了,我真知道的不多。但是关于你想知道的这个问题,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要答应大哥,不能再接着往下问。” 见李崇说的郑重其事,李易想想点了点头。 能知道一点,总比被完全蒙在鼓里要好。 “大哥你说,我保证绝不打破沙锅问到底。” 李崇盯着李易,犹豫了好一阵,才道:“其实我爹和三叔是亲兄弟,二叔不是。至于为什么,你就别问了,等到了时间,二叔会亲口告诉你的。” 这完全出乎了李易的意料。 但奇怪的是,他听完之后心里竟然很平静。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大伯娘一直不愿意供我读书。原来我们父子俩和你们真不是一家。” 李崇慌忙道:“易哥儿可千万别这么想,我娘不愿意供你读书,完全是因为你以前真的很笨。 大哥我在读书这事上都算笨的了,但是你启蒙那几年,比大哥我还要笨。 也是二叔说,你们李家是真没有读书的天赋,才不让你读书的。” 大爷的,合着根子还在老鳏夫身上。 李易心里恨得牙直痒痒。 李崇还在说:“你是不知道,这回你掉崖之后突然开智,考上书院之后,我娘有多高兴。她托人给爹写的信里,就只说了这件事,其他啥也没说。 爹也高兴坏了,那天晚上一个人喝酒喝得酩汀大醉……” 大伯为他高兴李易信,大伯娘也会为他高兴? 咋就那么不信呢? 镇公所里。 得知李易来了,仇万金高兴坏了,老远就迎了出来。 随后仇英也迎了出来,比起上回见面也更多了热情。 “贤侄你可算是来了,快屋里请屋里请。”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仇英热情地把李易三人迎上桌,道:“正好一起吃点。贤侄你是不知道啊,自从吃了你的炒菜以后,叔叔我每天都得吃,再也吃不下以前那些煮菜炙菜了。” 李易呵呵笑着回礼,又跟仇英介绍了大哥李崇和范天河。 仇英浑然一个没有架子的普通长辈,对李崇和范天河也是一脸热情。 只是他眼中更多的还是李易,毕竟这是财神爷。 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快把他掏出来的二百两回本了。 更不要说李易投了新酒作坊,也没有将他仇家撇开,那才是能下蛋的真公鸡。 一顿酒宴吃的宾客尽欢,饭后仇英又命人泡了茶,众人这才聊起正事。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仇英脸上却是没有表露出丝毫异样,反而问李易:“贤侄心里是如何计较的?” 李易毫不隐瞒地说道:“晚辈知道这件事之后,就立马来跟世伯汇报了,来的路上倒也简单捋了捋。其实晚辈对于龙门县的局势了解的并没有那么透彻,有几个问题还要请世伯解惑。” 仇英道:“贤侄尽管直说。” 李易道:“这第一,镇公所和县衙,理论上没有从属关系。听闻龙门县虽然有县令,但实权却一直掌握在县丞乌有善手里。不知道世伯和这乌有善?” 仇英道:“算熟识,仇某来着龙门镇的时日不比乌家短多少。这么讲吧,仇某与乌家,关系不远不近,用井水不犯河水来形容比较贴切。” 那也就是说,乌家是龙门县的土皇帝,仇英就是龙门镇的老大。 “这范虎在县衙做捕快,应该是乌有善的人。不知道他在乌家的份量重不重?” 仇英嗤笑道:“有个屁的份量,乌家其实也是泥腿子出身,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改变命运,于是举族之力捧出一个举人。 乌家大半的银钱都花在了乌宗瓒身上,而且还要一直源源不断地投入。 于是乌家只能想尽办法的捞钱。 范虎想要一直坐稳县衙捕快的位子,也得源源不断地给乌有善使钱。 不然你以为范辛在世时挣的那么多钱去哪儿了,范辛控制范氏一族挣得钱又去哪儿了?” 李易恍然,道:“也就是说,范虎若是出了事,乌有善不会寻根问由?” “世伯有办法让他不会。” 仇英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易,道:“世侄,想好怎么料理他们了吗?” 第二十七章 说杀就杀了 第二十七章说杀就杀了 该怎么料理范家呢? 李易心里头也有些犯了难。 从范虎回来后的强势来看,范家和段家的合作必定要受到强烈影响。 毕竟作为合作基础,段家已经帮助范家纠正完善了酿酒技术。 现在范家按照新方法酿造出来的龙门酿,较之以前会有大大改善。 即便是不和段家合作,他们只要愿意改变销售策略,并且愿意降价走低端路线。 就一定能慢慢趟出一条路来,至少让范家活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相比之下,缺少了范家优质的大麦供应,段家新酒坊想要做大做强,就必然要走很长一段弯路。 所以,李易最想的肯定还是保证范家能和段家继续合作下去。 那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剁掉范姜范虎父子在范家的手。 可这到底是范家内部的家务事…… 唉,恼火啊! “世伯,我们的新式酒坊要做大做强,就绕不过范家这道关卡……” 李易怕仇英不能正确估量新式酒坊的价值,索性直白地跟仇英做了一遍分析。 仇英听得很认真,可实际上他心里比李易更清楚新式酒坊的价值。 但他依旧听得仔细,这代表了对李易的认可和尊重。 抛开李易隐藏的身份不谈,他是真将李易当成了同等地位的合作伙伴,而不仅仅是儿子的同窗。 “贤侄的意思世伯我听明白了,反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不得再让范姜和范虎父子再插手范家酒坊与我们新酒坊的合作呗。” 一直听李易说完,仇英才说出他的理解。 李易点点头,道:“晚辈就是这个意思,但这涉及到范氏的家事。” 说着,李易看了一眼范天河,道:“世伯也看到了,范家之前做过一次反抗,但是范虎一回来就被压制了。看他们的样子,短时间之内,怕是再也不敢生出对范姜父子的反抗之心。 所以晚辈一时间之内还真想不出好办法来。” 仇英看向范天河,道:“你叫天河,范天河对吧?” 范天河赶忙激动地站起来对仇英行礼,回道:“千户大人,小人正是范天河,和李兄和贵公子一同在云山书院进学。” 仇英呵呵笑着摆手示意范天河坐下:“既然是李易和万金的同窗,那就都是老夫的晚辈,不用那么多礼数,你跟李易一样,也唤老夫一声世伯吧。 老夫虽然只是大头兵大老粗,却也知道你们读书人之间最讲究同窗之谊,那就和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战友情一样。” 范天河更是难掩激动,重新站起来郑重地朝仇英行一次礼,叫了一声“世伯”。 “好好,就是这么回事,是个好后生。” 仇英欣慰大笑,脸上的神情也愈发慈祥,仿佛真的是一个才找到亲儿子的父亲一样。 李易却看得暗暗心惊。 这位千户大人拉拢人心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娴熟,半点实质好处都没有付出,却就收了范天河的心。 此刻的范天河心里,怕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恩戴德了。 但是李易却能猜到,范天河往后若是没有和他以及仇万金亲近,他若是遇到事来求仇英,只怕连门也登不了。 这些事李易管不了那么多,如果范天河真是个蠢货,白白丢掉这根人脉,那也是他活该。 李易现在只想看看,仇英想从范天河身上找到怎样的突破口。 “那个天河呀,今天李易将你带到府上来,你也看到了,其实是为了你们内部的事。” 仇英终于要亮剑了,他先把事情定性为帮范天河的忙。 果然,范天河又一次站起来行礼。 所不同的是,他不止对仇英行了礼,也给李易和仇万金拱了手。 “行了行了,快坐下吧,都是同窗,礼数太多就见外了。” 仇英招呼范天河坐下,又道:“当然,你也听到了,这既是帮你们范家的忙,其实对于李易和犬子,也是有些影响的。 所以,世伯有几个问题想要跟你打听一下,可以的吧?” 范天河掷地有声地说道:“世伯请问,晚辈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仇英道:“好好,这第一啊,范姜父子在你们族中作威作福多年,你们族里人怎么还一直拥戴他们呢?” 范天河道:“世伯明察,族里其实早已经怨声载道了。他们不止在范氏酒坊上下其手捞钱,过年过节还强制族人给他们孝敬。 一旦孝敬的少了,就卡族人的分红。 有好几家人不愿意给他们孝敬,就一直拖着人家的分红不给,有一家因为这,生孩子难产没钱,母子一尸两命……” 这是真她妈该死啊! 李易听得牙关都咬禁了,一旁的李崇和仇万金也是脸色肃然。 仇英道:“这么说,范家其实大多数人都还是良善的,只是因为这一家子人老鼠屎,所以坏了范家这一锅粥?” 范天河道:“世伯话糙理不糙,包括和段家的恩怨,其实也是他们一家在从中挑拨。 当初说好的是范家成立酒坊可以多赚钱,结果多赚出来的钱全进了他们家的口袋。 族里人不止没有多赚到钱,因为这还要多给他们孝敬。 里外里一算,还都亏了。” 仇英用手敲着桌面,沉吟道:“族老治民,这本是我朝的基层管理制度。没想到这家人拿了族老之权,却不行族老之职,着实可耻!” “贤侄啊,如果这家人突然消失了,依你的判断,你们族里,会不会报官追究?” 范天河脱口道:“谁会为他们报官啊?族里人都巴不得他们早消失呢,最好是一辈子不回来的那种。” “行,你们族里的这冤屈,老夫替你们伸了。” “真的吗?” 范天河大喜过望,激动道:“多谢世伯,晚辈代全族,多谢世伯大恩。” “好了好了,都说了一家人,不需要那么多礼数。喝茶,喝茶!” 仇英恍然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连李易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过去。 最后索性跟李易谈起了别家酒楼的炒菜始终比不上天来酒肆的话题。 李易不得不应付:“奥妙其实都在晚辈给世伯送来的那罐调料上,那是用来提鲜的。世伯如果需要,晚辈可以告诉你配方。” 仇英果断拒绝:“世伯就是个大头兵而已,又不是庖厨,要那配方干嘛。闲聊,就是闲聊而已,哈哈……” 一行人被仇英强行留着又吃了一顿饭,这才被放走。 回天来酒肆的路上,李易才终于没忍住跟李崇谈起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 “大哥,仇千户说的消失,不会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吧?” 李崇沉吟了一下,道:“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你这说法有趣,也贴切。仇千户镇守龙门镇以前,可是上过战阵的。他们这种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向来直接,不奇怪。” “不奇怪?” 李易有些意外大哥李崇的反应,那可是人命啊。 却不想,接下来范天河的话更让他瞠目结舌。 “范姜一家子只有死,我范家其他族人才有好日子过。我得连夜回族里告诉爹和爷爷,稳住亲近范姜的那几家狗腿子,别坏了全族的大事。” 范天河冲李易抱拳道:“李兄,你以后就是我范家全族上下的恩人,天河左右不了全族。但我和天海,以后给李兄当牛做马,以偿今日恩情。” 说完,范天河掉头就走,急匆匆奔村里而去。 李易望着他的背影失神了好久,才道:“大哥,范姜老犯人父子的命,就这样要被抹除了?范天河可是他的族人啊。” 李崇拍了下李易的肩膀,道:“易哥儿,这世道活人难啊。连族里人都巴不得他们死,就可见他们把族人欺负的有多么狠了。 这世道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了。” 李易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这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古时候的残酷。 前世研究了十几年古代文学,从文字上见惯了古人生活的艰辛。 穿越过来两个月时间,他看到古人生活贫瘠的模样,也见了古人的智慧和生活态度,还看到了范姜这样的坏人,以及乌海乌文季这样的贪心及骄横之辈。 可一直到今天,到此刻,他才有种真实站在这块土地上的感觉。 “大哥,范虎怎么说也是县衙的捕头,就这么死了,县衙里难道不查?” “有什么可查的?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吗?说不得县里巴不得范虎死的人更多。” 李崇看着眉头紧锁的李易,道:“行了,别再想这些事了。仇千户之所以不让你追问到底,就是不想你与这事有沾染。他会处理好首尾的。 走吧,我们回酒肆去吧,明日一早回村里。” 兄弟俩回到天来酒肆,没主动提及镇公所的事,李合文和段文玉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一个消息就传遍了镇子。 夹子沟村遭了蛮匪。 下夹子沟范氏一族遭到了蛮匪洗劫,据说半个村都遭了殃。 不止财货被人抢了,还死了好多人,村里修得最好的房舍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间整个龙门镇风声鹤唳。 大家都说往后再不敢把房子修太好,不然蛮匪一来铁定遭殃。 消息传的满天飞,却也有人不信。 一直到午后,镇公所突然召集全镇的大户和富户,千户大人要募集钱款,西进剿匪。 镇里的百姓这才完全确信,真有蛮匪窜进了龙门镇。 李易和李崇兄弟对视一眼,心里却都清楚,这不过是仇英为了弄死范姜父子而放出的烟雾弹而已。 只是,为了弄死范姜父子,搭上半个下夹子沟的范氏族人,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一些? 而且,他还要以此为由盘剥一遍镇里的富户,这…… “行了,莫想了。” 三人已经走在回村的路上,李合文突然开口道:“龙门镇处山地,土地贫瘠,人丁稀少。仇千户已经好多年没收过贫户的粮税,光是靠镇里商户的商税,怎么可能养得起他手底下的驻军? 以剿匪的名义向大户征集粮草,本就是他用以筹措军饷的手段。 不然,还真的去盘剥贫户啊? 那样只能逼得龙门镇的人丁更加稀薄。” 是这样的吗? 听着大伯的解释,李易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仇英是黄四爷,大户的钱如数归还,老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这么一看,仇英还算是一个好将领,好官。 李合文还在继续说:“也别担心到家会死很多人,仇英这人下手是有分寸的,他不会乱杀无辜。 此番死的应该只有范虎一家。” 李易诧然问道:“大伯你都知道了?” 李合文道:“你们两个小屁娃子,你们昨天去镇公所,我就猜到了仇英会使什么手段。” 李崇道:“爹,范虎死了,那你捕快的工作,是不是能拿回来了?” 李合文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范虎死了,爹这工作才更不能拿回来。范虎是乌有善手底下最衷心的几条狗之一。 而爹又一直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他这下只能防我防的更狠。” “唉!” 李崇遗憾地一叹,心里愁的一批,老爹这下没工作了,那不有大把的闲时间?万一哪天心血来潮,想要去县学看看他,那不就完蛋了? 李合文可不知道儿子心头的担忧,宽慰李崇道:“别担心你爹,易哥儿不是和段家成立了新酒坊吗?你三叔还做了二掌柜,听说要去县城里开酒档,爹正好去帮衬你三叔。” 这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吗? 李崇疯狂地给李易使眼色,想想办法啊,老弟! 李易能有啥好办法? 当即只能装作啥也没看见。 三人回到村里,路过下夹子沟时,果然见到了范姜被烧成灰烬的房舍。 而除此之外,下夹子沟再没有一间破损的房舍。 范姜的房舍原址上,族人已经扯起了片片白幡,几口棺材堆叠。 范姜,范虎,范家老三以及范姜的老妻,一家人整整齐齐。 时不时有范氏族人过来哭丧,李易仔细瞧了瞧,果然都是干打雷不下雨。 这一家子,还真是…… 都路过了这里,三人自然也装模作样地过去吊唁了一下。 然后回到上夹子沟的家里,这里的气氛可就热烈多了。 大多数还都是在议论范姜一家子的死讯…… 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三叔的婚事还有好几天,不过房舍里外都喜庆氛围已经布置了起来。 新式酒坊的成立,对于段家一族来说都是大事。 在这件事上,段桥生不止没有隐瞒李易的功劳,还在族人面前不断放大。 以至于现在整个段氏都把李易当成了恩同再造的恩人,由此而来,李家在段氏一族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了。 这段时间,段氏族人见天地来李家忙活,话里话外都是夸赞大伯娘把李易这个侄子养得好,教得好。 大伯娘都快被娘家人夸成了翘嘴。 只不过在见到李易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拉不下脸。 “哟,这不是我那祖宗嘛,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易大概也明白了大伯娘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习惯性地和她顶嘴道:“大伯娘,是不是圈里的鸡又长肥了?” 大伯娘立刻瞪眼骂道:“小王八蛋,你要敢再去圈里抓老娘的鸡,看老娘打不打断你的腿。这马上就要吃你三叔的席面了,啥好吃的没有? 忍两天你会死呀?” 李易打趣道:“侄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天都断不得油水呢。” 大伯娘自以为李易要来真的,赶忙吩咐大伯和李崇,“你们把这小王八蛋给老娘看好了,老娘圈里的鸡要是少一只,老娘连你们的腿一起打断。” 说着,大伯娘快步往外走。 李易追着道:“大伯娘去干啥呢?大伯和大哥可不见得看得住我哦?” 大伯娘头也不回地道:“你管老娘去干啥……” 五岁的小不点李朗这时候说道:“二哥,娘去外婆家拿鸡呢,她知道你今天回来,晚上就让舅舅杀好了。” 大伯娘气得回头骂道:“要你个小王八蛋多嘴。” 李易心头不由得一暖,大伯娘嘴硬心软,其实并不是真的对他苛刻。 自昨天知道他和老鳏夫与大伯一家没有血缘关系以后,他对大伯娘心里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八天后,三叔的婚礼如期举行。 整个夹子沟村都来道了贺,就连仇英也送了贺礼前来。 范家更是借着这个机会,重新与段家签订了新的协议,段氏酒坊也正式开始生产。 这一切事宜都再用不上李易操心,三叔大婚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云山书院。 一回到书院,朱青山就跟他讲了好消息。 经过他和老师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先依照《乾元正韵》,将首行本韵书整理好了。 “《乾元正韵》收录文字四千五百余,是目前我大乾收录文字最多的韵书。我们已经将这些文字的注音符号全部注脚完成,剩下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搜罗其他的韵书进行比对,然后完善我们的韵书。” 朱青山自豪地跟李易汇报他们的成果,道:“对了,这本韵书老师让你取个名字。” 这事李易早有想法,道:“既然我们借助了《乾元正韵》,而且将来会比《乾元正韵》做的更全面,不如就叫做《乾元全韵》?” 朱青山点点头,道:“行,回头等老师回来了,就正式给这本韵书命名。其实叫什么不重要,只要师弟你的名字写在扉页上,你就等着扬名天下吧。 师兄提前恭贺师弟啦!” 李易客气道:“同贺同贺,师兄的字也一样要写在扉页上,再加上老师名字,咱们师徒三人一起名扬天下。” “哈哈!” 这些天虽然累,但是一想到将来的结果,朱青山就激动的整夜整夜不想睡,这会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是托了师弟的福啊!” “师兄客气,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呢。” “那是那是……” 师兄弟二人好一阵商业互吹,李易才问道:“对了,老师他去哪儿了?” 朱青山这才想起程经纶叮嘱的事,忙道:“一高兴起来差点忘了,前几天我们整理出一部分书稿之后,顺便把《三字经》也给做了注脚,准备用作以后的蒙童班教材。 结果教给林夫子之后,这事就被乌郡郃知道了。 老师怕夜长梦多,于是等《乾元正韵》一注脚完,他就拿到县城找县尊去了。 老师临走时让我等你回来之后告诉你,乌郡郃肯定要找你,你可千万要顶住压力。” 见朱青山说的凝重,李易道:“他总不可能硬抢我们的功劳吧?” 朱青山道:“硬抢他可能不敢,但是利诱他一定能做得出来。你可千万莫上了他的恶当。” “师兄放心,我知道了。” 李易和朱青山分开,还没有到教舍,就遇到了乌文季。 “李易师弟安好!” 出乎李易意外的是,一见面,乌文季竟然长揖在地,把他吓了一跳。 “乌师兄,你又想干啥?” 乌文季道:“以往都是师兄我眼高于顶,还望师弟原谅我的孟浪。这段时间三叔一直不断教训我,让我知道了与师弟的差距。 还望师弟能够不计前嫌,往后我们多多亲近,相互学习,相互促进。” 李易可不信什么浪子回头的话。 他二世为人,又不是三岁的小孩。 乌文季这番惺惺作态,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在为乌郡郃做铺垫。 “乌师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果然,只听乌文季道:“我三叔想请你过去聊聊。” “好的,请乌师兄带路。” 李易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得朱青山提醒以后,他想过拒绝,但是转而想想,只要他不松口,难道乌郡郃还能硬抢不成? 《三字经》也好,《乾元全韵》也罢,可不单单只是两本书而已。 这其中还有程经纶和朱青山参与的结果。 乌郡郃就算硬抢过去加上他的名字,只要有程经纶和朱青山作证,他就无法得逞。 云山书院坐落在山上,教舍过去就是一大片竹林,夫子们的院子就坐落在竹林之间。 山长和副山长的院子在位置更高的地方。 乌郡郃的院子比程经纶的大了一倍不止,院内还有一片斑竹林,竹林间有一处亭台。 乌文季领着李易走进亭台,乌郡郃正在竹案上挥毫。 “三叔,李易来了。” 乌郡郃头也不抬地道:“稍等,我这马上就写完了……” 第二十八章 程夫子危矣 第二十八章程夫子危矣 乌郡郃身体修长,五官俊朗,凝神提笔,还真有股儒家气质在身上。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品性立场,很有可能被他迷惑到。 不过明显是他约自己来的,这会儿却还要装作不在意,还要晾自己一下的做派,李易在心头暗暗冷笑了一下。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的某些教授,明明就眼馋自己的研究成果,明里暗里地想要争取个指导署名权,可是却又不直接开口,反而也像是这会儿的乌郡郃一样。 先端着前辈的架子,然后含沙射影地东拉西扯,总希望自己能先提出来。 仿佛让他们加个指导署名权,是对自己的莫大恩赐。 可去你妈的吧,老子真需要指导的时候你们死哪儿去了? 现在研究成果摆出来想摘果子了,想也莫想。 李易站在竹案后面看似静静关注着乌郡郃的笔尖,实际上他眼里空空如也,连大脑都是一片放空状态。 约莫十数个呼吸之后,乌郡郃放下毛笔抖抖手,邀请利李易和乌文季二人:“来,你们来看看,老夫写的这几个字怎么样?” 二人受邀绕到竹案前方。 当看清宣纸上四个大字的时候,李易心中的冷笑更甚。 “乌易蒙韵”。 李易立刻明白了乌郡郃的打算。 “乌”即是他乌郡郃,“易”不用说,肯定就是他李易。 至于蒙韵,乌郡郃怕以为用《三字经》做了注脚的就是最终版本。 “不止想要署名权,还想把自己的名字也用在书名上。这胃口不是一般的大啊。” 李易心里吐槽着,嘴上道:“乌夫子这字写的真是入木三分,神韵其上,好字,好字。” 乌文季自然也是一阵捧。 乌郡郃微笑着抚抚颌下短须,似是颇为受用二人的夸赞,又似不经意地提点道:“李易,这《乌易蒙韵》四字,赐给你如何?” “啊?” 李易故作惊讶,道:“学生何德何能,敢受乌夫子赐字?不可,这万万不可。” 乌郡郃目光悠远地笑了笑,道:“老夫作为书院的副山长,自有提携后辈之责。你李易虽才入学不久,但是经义扎实,文法老道,诗韵虽欠着火候,但是胜在情感真挚,心灵巧思。 你还不知道吧,老夫已经将你那首《劝学诗》送到了大提学手里。 大提学那是爱不释手啊,还言这首诗若是进献到陛下的案头,陛下必定会将其作为勉励天下学子的训诫。 老夫惜才,已经拜托大提学将那首诗急脚快递送入了京都。 同时,老夫也修书给了三弟,着他在朝中为你奔走造势。” 说到这里,乌郡郃哈哈大笑,道:“算算时日,大提学的奏章以及老夫的家书,这会儿都应该已经入京了。 快的话,朝廷的下一次邸报,该是就能见到结果了。” 乌文季道:“李兄,三叔这般为你费心劳神,还不赶紧谢谢我三叔。” 李易主打一个听劝,真挚地拜倒,道:“学生多谢乌副山长的厚爱,感激不尽。” “行了,行了。” 乌郡郃虚托李易一下,道:“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有才学,老夫又是惜才之人,赐你几个字,你就受着。” 李易直起身来,却没有接乌郡郃的话头。 乌郡郃将李易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着急,徐徐说道:“你编纂的那本名为《三字经》的启蒙读物,老夫看了。 做注脚的注音符号,老夫也学了。 不得不说,确实当得起巧思妙想,你能有如此机智,老夫甚为欣慰。” 话峰一转,乌郡郃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依你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想要推广这本书可是难上加难。 但是,若是老夫愿意为你推荐造势,再加上我乌家的财力以及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 此书必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名扬天下。 你想想,若是你因此扬了名气,那么接下来的县试和乡试,老夫再帮你使使劲,何愁功名不到手。 你说呢?” 我说个嘚儿说。 你乌家不过有一个待授官的翰林而已,在朝廷有个屁的影响力? 我老师皇帝钦点的三甲最后一名,这名气难道不比你乌家好使? “承蒙乌副山长厚爱!” 李易垂眸,道:“可是这本书是我与老师一起合编的,学生可不敢逾越,去做我老师的主。还请乌副山长见谅。” 这是拒绝了? 乌郡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乌文季冷着脸色,说道:“李易,我三叔对你推心置腹,你如此不识抬举,有些不识好歹了。” 李易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说道:“乌学长这是怎么讲的?这书确实是我和老师一起编纂的,如何命名,如何署名,自然要以我老师为先。 不过乌副山长的好意,学生已经收到。 等我老师从县城里回来,学生必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也会帮你规劝。 若是能够成就好事,也不枉乌副山长厚爱。” 如此明显的托词,乌家叔侄岂能听不出来。 乌文季内心大为光火,当即就要爆发。 乌郡郃将其拦住,重新挂上和煦的假笑,说道:“孩子,你年纪还小,有一腔赤诚是好的。可是随着你年纪慢慢长大,你就会知道人生,有时候选择比努力天赋更加重要。 程经纶的名气是如何来的,想来你心里也有数。 他怕是给不了你什么助力,反而会拖了你的后腿。 你呀,真该再好好考虑考虑。” 李易道:“多谢乌副山长提点,学生一定认真考虑。” 乌郡郃道:“程经纶去了县里,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龙门县是我乌家的地盘,你觉得他能顺利见到想见的人吗?” 李易心里咯噔一跳,老家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乌郡郃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冷,声音犹如从地狱里传出来一样。 “龙门县的地盘比邻蛮境,这不前几天生蛮才深入龙门镇搞了一场劫掠。 龙门镇去县里山高路远,你说万一你老师程夫子在去县里的路上,也遭遇了蛮匪。 那,你以后还将以谁做依靠?” 这老王八蛋要对老师程经纶不利? 若是在不久前,乌郡郃说这话,李易只会放他是嘴嗨。 可是经过仇英捕杀范姜一家人之后,他就知道,这时代的狠起来是真没有下限的。 李易心里涌起滔天怒火,他直愣愣瞪向乌郡郃,道:“乌副山长,这世上还有公道和王法……” 不容得他把话说完,乌文季冷笑道:“公道,王法?在龙门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只有得到我乌家认可,那才能见公道。我乌家,那才是王法。 李易,同窗一场,我劝你莫要不识好歹。” “那我就不识好歹了,我看你们能奈我何?” 李易冷冷瞅这叔侄二人一眼,转身急匆匆奔出亭台。 乌文季还想追,乌郡郃将其叫住,道:“别管他,让他想想清楚也好。” 乌文季担忧道:“可如果他出去乱说,那不是节外生枝了?” 乌郡郃冷冽地笑道:“只要能扼住程经纶的嘴,其他人知道也就知道了,难道他们还有胆子反驳我乌家不成? 文季啊,别整天埋头死读书,要学会读史、观史。书读的再好,也不如学会为人、用人、用势。” 乌文季立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看着三叔一脸智珠在握的模样,他也就放下心来,天塌下来,不还有高个子顶着么。 李易本是没打算和乌郡郃撕破脸的,可是这老混蛋竟然要对老师下杀手,那他就忍不住了。 奔出乌郡郃的小院,李易就一口气没停,以最快的速度到宿舍找到了朱青山。 “师兄,大事不好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去:“师兄,大事不好了!” 朱青山正在屋中看书,闻言抬起头来,见李易满头大汗、神色惶急地冲进来,不由得心中一紧,连忙起身问道:“师弟,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李易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朱青山的手臂,压低声音急促道:“乌郡郃那老贼要对老师不利!他派人假扮蛮匪,要在老师去县城的路上截杀老师,抢夺书稿!” 朱青山脸色骤变,失声道:“什么?!他……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沉声道:“师弟,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李易便将方才在亭台中与乌郡郃叔侄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尤其是乌郡郃最后那几句阴恻恻的威胁。朱青山听完,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好一个乌家!朗朗乾坤,竟敢行此无法无天之事!” 李易急道:“师兄,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去救老师!乌郡郃既然敢说出来,必是已经派人动身了。老师独自一人上路,若真遇上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朱青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老师临行前虽交代过一些应对之策,但也没想到乌家会如此丧心病狂。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救援。”他顿了顿,看向李易,“师弟,你可知道老师走的是哪条路?” 李易摇头:“我只知老师要去县城,但具体走哪条路……师兄你知道吗?” 朱青山想了想,道:“从龙门镇去县城,通常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绕远但平坦安全;另一条是穿山近道,翻过两座山便能省下一日路程,但常有野兽出没,偶尔也有蛮匪踪迹。老师为了尽快见到县尊,多半会选近道。” 李易心头一沉:“若乌家要动手,也必然会在近道上设伏。我们得立刻动身,希望还来得及。” 朱青山点头,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对李易道:“走,先去镇里找你大哥。他常年在镇上,人头熟,或许能借到马匹,再找几个帮手。” 二人不敢耽搁,拔腿便往外跑。一路疾奔到镇上,直奔李崇所在的铺子。李崇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弟弟和朱青山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脸色不对,忙迎上去问道:“易之,青山,出什么事了?” 李易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李崇听完,浓眉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乌家竟敢如此猖狂?易之,你确定?” 李易急道:“大哥,千真万确!乌郡郃亲口说的,那语气绝不是吓唬人。老师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得赶紧去救!” 李崇也不废话,当即放下账本,对伙计吩咐一声,转身从后院牵出两匹马,又取了两把腰刀,对二人道:“走!我带你们去。镇上我熟,再叫两个可靠的兄弟。” 朱青山忙道:“李大哥,事不宜迟,人多了反而耽误时间。有马有刀,咱们三个足够。只要抢在乌家人之前找到老师,便是有埋伏,咱们也能拼一拼。” 李崇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咱们这就走,路上再说。” 三人翻身上马,李崇在前引路,沿着镇外小道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 路上,李崇问明程经纶可能走的近道方向,便策马抄小路往山中赶去。朱青山一边纵马一边对李易道:“师弟,你方才说乌郡郃还提到他三弟在朝中?那乌家到底什么来头?” 李易冷笑道:“不过是有一个待授官的翰林罢了,在朝中能有多大分量?不过是吹嘘而已。倒是这龙门县,乌家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县衙里只怕也有人。老师此去找县尊,恐怕也未必顺利。” 李崇在前头沉声道:“不管怎样,先救下程夫子再说。只要人活着,到了县里,把乌家的恶行告到县尊面前,乌家再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官府。” 朱青山却忧心忡忡:“怕只怕乌家早已买通了县衙里的人,老师就算到了县里,也未必能见到县尊。” 李易咬牙道:“不管如何,先救下老师。至于以后,总有办法。” 三人一路疾驰,渐渐进入山区。山路崎岖,马速慢了下来。李崇仔细观察沿途痕迹,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一处岔路口道:“你们看,这里有新踩的脚印,还有马蹄印,不止一两个人。” 朱青山和李易下马查看,果然见泥土上有凌乱的痕迹,朝着一条更隐蔽的山道延伸而去。朱青山脸色一变:“这是通往近道的方向。糟了,乌家的人可能已经过去了。” 李崇当机立断:“弃马,步行跟上。山路骑马太显眼,容易惊动对方。咱们悄悄摸过去,先探明情况。” 三人将马拴在路旁树上,带上腰刀,沿着痕迹悄然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忽然听到前方隐约传来呵斥声和刀兵碰撞之声。 李易心中一紧:“是老师!快!” 三人加快脚步,循声摸过去,躲在一处灌木丛后,探头望去。只见前方一处山坳里,七八个身穿蛮人服饰、脸上涂着油彩的汉子,正围着两个人厮杀。被围的正是程经纶,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后生,手持柴刀拼命抵挡。程经纶身上已染血,却仍护着怀中的包袱,神情凛然不惧。 李易目眦欲裂,低声道:“是老师!那些假蛮匪正在围攻他!” 朱青山咬牙道:“对方有七八个人,咱们三个冲出去,未必能稳赢。但若不救,老师支撑不了多久。” 李崇目光如炬,扫视着场中形势,忽然低声道:“你们看,那些假蛮匪虽然人多,但似乎意在抢夺书稿,并未下死手。程夫子身边那后生是谁?” 李易急道:“不管是谁,先救人!大哥,青山师兄,咱们从侧面掩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李崇点头:“好。易之你跟我从左翼,青山从右翼,咱们齐声呐喊,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来了大批援兵。” 三人计议已定,便悄悄分头摸进。待靠近到二十步内,李崇一声暴喝:“住手!官差在此!”三人齐声呐喊,从灌木丛中冲出,挥刀直扑过去。 那些假蛮匪正围杀得起劲,忽见三人杀出,以为真是官差赶到,顿时慌乱起来。为首一人急呼:“快撤!别恋战!”七八个人丢下程经纶二人,转身便往山林深处逃窜。 李易三人追了几步,见对方逃得快,便不再追,急忙回身查看程经纶的伤势。 程经纶身上有几处刀伤,所幸都不致命,只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那年轻后生倒是只有些皮外伤,见李易等人赶来,又惊又喜:“李公子!朱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李易认出这后生是程经纶在镇上雇的向导,顾不上答话,先扶住程经纶:“老师,您怎么样?” 程经纶强撑着笑了笑,拍了拍李易的手:“没事,死不了。多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这书稿……”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染血的包袱,神色复杂。 朱青山和李崇也围过来,简单处理了伤口。程经纶缓了口气,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李易便将乌郡郃的威胁说了一遍。程经纶听完,冷笑一声:“乌家果然狼子野心。我早料到他们会对这书稿起觊觎之心,却没想到他们竟敢下此毒手。” 李崇道:“程夫子,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假蛮匪可能还会卷土重来。咱们先离开这里,返回镇上再从长计议。” 程经纶点点头,在李易和朱青山的搀扶下起身,一行人相互扶持着往回走。路上,那后生心有余悸地说起经过:原来他们走这条近道,半路忽然冲出这伙假扮蛮匪的人,二话不说就动手,口口声声要他们交出书稿。程经纶拼死护着,若非李易等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拴马处,李崇解下马匹,让程经纶骑一匹,自己与李易共乘一匹,朱青山与那后生共乘,一行人缓缓向龙门镇返回。 途中,李易愤愤道:“老师,乌家如此无法无天,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程经纶沉默片刻,缓缓道:“乌家在龙门县根基深厚,县衙里只怕也有他们的人。我此番去县城,本是想找县尊禀明此事,顺便为《三字经》的刊印争取支持。如今看来,县尊那里也未必靠得住。” 朱青山道:“老师,难道就这么忍了?” 程经纶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忍?自然不能忍。但硬碰硬,我们不是乌家的对手。此事需从长计议。易之,你之前说过,你那位老师是今科三甲同进士出身,可曾留下什么信物或名帖?” 李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师的意思是……借我老师的名头?” 程经纶点头:“不错。你老师虽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天子门生,有进士功名在身。乌家虽有翰林,但那是待授官,尚未实授。若我们能拿到你老师的名帖,或者请他出面,乌家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易想了想,道:“我老师临行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若有急事,可凭此信去府城找他。但府城太远,一来一回……” 李崇忽然插口道:“易之,你那位老师叫什么名字?或许我有办法。” 李易道:“姓林,讳林清远,字……” 李崇眼睛一亮:“林清远?可是那位在府学任教的林夫子?” 李易点头:“正是。大哥认识?” 李崇笑道:“真是巧了。我前些日子去府城进货,曾在一家书铺里见过林夫子一面,还攀谈了几句。他听说我是龙门镇来的,还特意问起你呢。” 程经纶大喜:“如此甚好!李崇,你可有办法尽快联系上林夫子?” 李崇沉吟道:“若快马加鞭,一日一夜可到府城。但如今……程夫子身上有伤,不便赶路。不如这样,我连夜骑马去府城,求见林夫子,将这里的情形告诉他,请他出面相助。你们先回镇上,暂避锋芒,切莫与乌家正面冲突。” 程经纶想了想,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李崇,此事就拜托你了。务必小心,乌家可能也盯着我们。” 李崇郑重道:“程夫子放心,我省得。” 当下,李崇将马匹让给程经纶,自己另选一匹快马,与众人分道,往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程经纶一行则继续往龙门镇返回。路上,李易心中忧虑重重,不知接下来乌家还会有什么动作。但看着老师虽然负伤却依然镇定的面容,心中又生出一股信心:只要人还在,书稿还在,总有办法斗倒乌家这头恶狼。 回到镇上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们悄悄从后门进入程经纶的住处,不敢惊动旁人。朱青山去请大夫来给程经纶处理伤口,李易则守在老师身边,心中暗暗祈祷李崇此行顺利。 而此刻,乌郡郃的小院里,乌文季正在向叔父禀报:“叔父,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半路杀出三个小子,把程经纶救走了。那三人中,有一个是李崇,李易的大哥。” 乌郡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后,阴恻恻地道:“李崇?哼,一个商贾之子,也敢坏我乌家的事?文季,你去查查,他们现在躲在哪里。既然撕破了脸,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乌文季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叔父的意思是?” 乌郡郃冷冷道:“程经纶身上有伤,跑不远。今晚,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乌文季狞笑一声:“侄儿明白。” 夜色渐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十九章 被蛮匪活捉了 第二十九章被蛮匪活捉了 程经纶被救回来了,也活了。 可天来酒肆的后院却一片愁云惨雾。 老师被救回来,易哥儿却消失了踪影。 “这该咋整,二郎回来我该咋跟他交代啊。” 段文玉攥着围裙一角,指节泛白。她站在灶台前,锅里还温着给程经纶熬的药,可人却像失了魂似的,目光直直盯着后院那扇门——那是李易每天傍晚从书院回来时,必定会推开的那扇门。 “文玉婶子,您先坐下歇歇,喝口水。”仇阿宝的媳妇端着一碗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段文玉的胳膊,“您这都站了两个时辰了,腿该受不住了。” 段文玉没动,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累。” 她不累,她只是怕。怕李抑回来那天,她没法把那个活蹦乱跳的易哥儿交到他手上。 “我已经让人去给大伯那边送信了。”仇万金从外面进来,脸色也不好看,“崇哥儿还在山上带着人搜,说是搜到西边的老林子里去了,还没个信儿。” 段文玉眼眶一红,用力咬住下唇。 仇万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亲自带人跟着搜了一夜,那地方他熟,越往西走林子越深,再往前就是熟蛮的地界了。这话他不敢说,怕说出来段文玉更受不住。 酒肆门口,李崇的娘拽着李崇爹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说这孩子,自个儿跑山上去搜,万一那些蛮匪还没走远可咋整?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崇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半晌才憋出一句:“他长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易哥儿是他兄弟,他能不去找?” “那也不能……” “行了!”李崇爹磕了磕烟锅,“二郎把家交给咱们,咱们就得看好。崇哥儿是个懂事的,他知道分寸。” 话虽这么说,他攥着烟杆的手却青筋暴起。 段家那边,段文玉的娘亲自带着人送来了两筐干粮和伤药,拉着段文玉的手直掉眼泪:“我那外甥女婿不在家,你可不能倒下。易哥儿那孩子机灵,肯定没事的,啊?” 段文玉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范家老太太也打发人送了银钱过来,说是给搜山的人添置些干粮脚力。来人传了老太太的话:“易哥儿是个有福的,菩萨保佑,定能平安回来。” 书院那边,一大早就有学生结伴下山,说是要帮着找人。山长亲自准了假,还让账房支了银子给学生们添置干粮。几个教习凑了份子钱,托人送到酒肆来。 唯有副山长乌郡郃,一早就称病没出院子。 这些话传到段文玉耳朵里,她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银钱、干粮、人手,都是好的,都是人情。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易哥儿平平安安站到她面前,喊她一声“文玉婶子”。 晌午时分,李崇满身泥土地回来了。 段文玉猛地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他身后——空的。 “崇哥儿……”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崇低着头,嗓子沙哑得不像话:“搜到西边老林子的尽头了,再往前……是熟蛮的地界。那边有马蹄印子,看着是新踩的,可我们不敢越界,只能先回来。” 熟蛮的地界。 段文玉身子晃了晃,被仇阿宝的媳妇一把扶住。 “文玉婶子!”仇阿宝的媳妇急得直喊,“您别吓我!” 段文玉扶住灶台,大口喘着气,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没事。” 她不能有事。二郎还没回来,易哥儿还没回来,她得撑着。 “我去求程先生。”她忽然开口。 仇万金一愣:“程先生伤得重,还没醒呢。” “醒了。”段文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刚才药童来说,先生醒了。” 程经纶确实醒了。 他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睁开了,直直盯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先生。”段文玉推门进来,在榻边站定,“易哥儿他……” “我知道。”程经纶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砂纸磨过粗木,“青山都跟我说了。”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道伤口又开始疼。那些人哪里是什么蛮匪,蛮匪哪有那么好的刀法,那么狠的杀招?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和李易编纂的那部韵书问世。 “先生,您别动。”药童急忙按住他,“大夫说您这伤得静养,不然……” “扶我起来。”程经纶打断他。 “先生!” “扶我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药童愣住了,段文玉也愣住了。 “先生,您这是要……” 程经纶没有回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就撕裂般地疼。可他咬牙忍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去见乌郡郃。” 书院后山,乌郡郃的院子里。 程经纶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伤口渗了血,把里衣染红了一片,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盯着廊下那个端着茶盏的肥胖身影。 “程先生?”乌郡郃放下茶盏,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您这是怎么了?我听说您遭了匪患,正想着等您好些了去看望呢。怎么不好好躺着养伤,跑我这儿来了?” 程经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太利,像是要把人看穿。乌郡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程夫子?您这是……有话要跟老夫说?” “乌郡郃。”程经纶开口,声音沙哑,“那部韵书,你就这么想要?” 乌郡郃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片刻后,他呵呵笑起来:“程夫子说笑了,什么韵书?老夫听不太明白。” “你明白。”程经纶往前迈了一步,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可他一步都没停,“你明白那部韵书的价值,你也明白我和李易编纂它花了多少心血。你不甘心,你想要分一杯羹,可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你铤而走险。” 乌郡郃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脸上的肥肉微微抖动:“程夫子,您这话可就重了。您遭了匪患,老夫深表痛心。可您无凭无据,就这么跑到老夫院子里来血口喷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无凭无据?”程经纶盯着他,“你敢说那些人不是你派的?” “当然不是。”乌郡郃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得近乎讽刺,“程夫子,老夫敬重你的学识,不愿与您争执。可您要非把脏水往老夫身上泼,那老夫也只能请山长来评评理了——老夫好好的在书院待着,怎么就成害您的凶手了?” 程经纶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为愤怒。 他确实没有证据。 那些人是蒙着脸的,就算抓到活口,也不一定能指认乌郡郃。更何况现在李易下落不明,他根本没心思去搜罗什么证据。 “程夫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乌郡郃端起茶盏,做出送客的姿态,“您伤得重,还是好好养伤要紧。至于你的学生李易……唉,老夫也深表惋惜。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程经纶心口。 “乌郡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李易若是出了事,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乌郡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起来:“程夫子说笑了。老夫问心无愧,不怕您查。” 程经纶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身后,乌郡郃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李易是被颠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横搭在马背上,脑袋朝下,胃被马鞍硌得生疼。入目是一双草鞋和两条黑瘦的小腿,再往前是马蹄踏起的黄土和灌木丛。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马停了。 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李易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子。他撑着地抬起头,看见七八个黑瘦的汉子围着他,皮肤黝黑,穿着短褐,腰间挎着刀。 不是蛮匪。 这些人……是熟蛮? 李易脑子转得飞快。他记得自己追着程先生跑进林子,记得有人从后面一棍子抡在他后脑勺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这是……被掳到熟蛮的地界来了? “这娃娃醒了。”一个汉子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细皮嫩肉的,像是书院的学生娃。” “管他是啥,带回去再说。”另一个汉子道,“阿普笃大人正缺个使唤的,这娃娃看着机灵,留着用。” “走吧,天黑前得赶回去。” 李易被拎起来,重新扔回马背上。 这回他没被横搭着,而是被人按着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捆在身后。他挣了挣,绳子捆得死紧,手腕都磨破了皮也没挣开。 “别费劲了。”身后按着他的人嗤笑一声,“这绳子是浸过牛筋的,越挣越紧。” 李易不挣了。 他低着头,脑袋飞快地转。熟蛮他不熟,只知道他们和生蛮不一样,和官府有往来,偶尔下山用山货换些盐巴铁器。阿普笃……这名字他隐约听人提过,好像是熟蛮里一个大部落的首领。 落到这些人手里,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可他们掳他做什么?使唤的……那就是要让他当奴隶? 李易咬了咬牙。 当奴隶就当奴隶,总比丢了命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逃。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里的寨子,竹楼木屋层层叠叠建在山坡上,炊烟袅袅,牛羊归圈,看着和山下的村子没太大区别。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短褐草鞋,皮肤晒得黝黑,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李易被拎下马,推着往前走。 “阿依莫!阿依莫!”押着他的人扯着嗓子喊,“快来看,给你带了个好玩的回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易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小姑娘从竹楼上跑下来。 那姑娘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脸蛋黑里透红,眼睛又圆又亮,扎着一根独辫子,辫梢系着红绳。她跑到跟前,歪着脑袋打量李易,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是什么?”她开口,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 “书院的学生娃。”押着李易的汉子笑呵呵道,“咱们逮着的,带回来给你使唤。” 小姑娘绕着李易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 李易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不吭声。 “使唤?”小姑娘皱起眉头,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易的肩膀,“这么瘦,能干啥?” 李易被她戳得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我、我力气大得很!” “哦?”小姑娘挑起眉毛,又戳了他一下,“那你扛过柴吗?挑过水吗?会劈竹子吗?” 李易噎住了。 他在家是读书的,这些活确实没干过。 小姑娘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嫌弃地撇了撇嘴:“啥都不会,要你有啥用?” 押着李易的汉子哈哈大笑:“阿依莫,这娃娃是读书人,不是干活的料。你留着解闷也好啊,让他给你讲讲故事,念念书啥的。” 小姑娘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那就留着。先关起来,明天再说。” 李易被推着往一间竹楼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姑娘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人往屋里搬东西,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条红绳辫子照得亮晶晶的。 阿依莫。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易如同一个破麻袋一般被人扔进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棚子,半边屋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里面有股难闻的畜牲气息。 妈的,这是牛棚? “喂,你们太过分了,就算我是俘虏,也给个人住的地方啊!” 李易爬起来大喊,可惜没人应他。 他嚎几嗓子也就绝了心思。 虽然是牛棚,但好在看不到牛粪,稻草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脑后还在持续剧痛,一路又被人横在马背上,全身骨头都差点散架。 他此时疲惫的很,往稻草上一趟,他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第三十章 易哥儿的囚徒生活 第三十章易哥儿的囚徒生活 乌郡郃的倒打一耙,将他的丑陋嘴脸暴露无遗。 程经纶师徒被他的嘴脸恶心得不行,却是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心里都清楚,派人假扮蛮匪劫杀程经纶,就是乌郡郃做的。 但是人家摆明了装傻充愣,抵死不认,他们也拿其没有办法。 毕竟,没有实证。 “程夫子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养伤吧。你说你也是,教书的先生,咋能弄得这一身伤,也太不小心了。” 乌郡郃坐到茶桌面前自顾自煮起了茶,嘴里头阴阳怪气,故意说着气程经纶的话。 程经纶也如他的愿,被气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那股犀利的目光,似要变成刀剑,要把乌郡郃刺个通透。 偏偏乌郡郃一点儿也不在意,还贴心地给程经纶和朱青山倒了杯茶。 “二位要是不着急的话,就再坐会儿?” “乌副山长。” 朱青山生怕老师被气出个好歹来,强忍怒气道:“我来自雅州府朱家,乌副山长还不知道吧?” 乌郡郃眉头微微一皱,心头也紧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雅州府姓朱的大户人家多了,难道朱青山还能出自知州的那个朱家? “你不会要告诉老夫,你是出自雅州府那个朱家吧?” 朱青山道:“乌副山长可以派人去打听一下。所以,我师弟的下落,乌副山长能讲了吗?” 乌郡郃道:“老夫就当你是那个朱家人,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师徒血口喷人的倚仗吧? 老夫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跟我要人,难道李易他丢了吗?” 这人真他妈的是茅坑里的石头啊,又臭又硬。 “乌郡郃。” 程经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道:“你就没有想过,若你自身并不具备那样的才气,即便是靠着巧取豪夺的手段,拿到李易的韵书,你也迟早会露出破绽。 难道你真要干德不配位的事?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乌郡郃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很无奈地说道:“程夫子,你真是把我越说越糊涂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使你如此,等不日山长回书院以后,老夫都会跟他反应这个问题。” 程经纶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人已经疯魔了,完全讲不清楚道理。 “如此,就叨扰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程经纶转身就走。 朱青山急匆匆跟在其后,出了乌郡郃的院子就迫不及待道:“老师,我们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小师弟怎么办?” 程经纶摇摇头,道:“他不可能把你小师弟藏在山上,这个人已经疯了,再跟他争执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增加你小师弟的危险。” 程经纶因为在殿试的时候顶撞皇帝,给天下人留下一个可笑的刻板印象。 他在某些地方性格或许也是真的古板奇怪,但他不笨反而很聪明。 刚刚急匆匆来找乌郡郃,看似是被李易失踪的消息搅乱了思绪。 其实他自打开始攀爬云山书院的山路时,脑海里就已经冷静下来。 依旧跑上门和乌郡郃把话题挑开,无非是试探。 而这会儿,他也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首先,这件事是乌郡郃做的,这个他如何也抵赖不了。 其次,这人已经完全无法通过正常对话交流了。他已经被新韵书能带来的强大好处迷失了心智。 第三,他也不可能亲自和贼人联系,必须假手他人……” 听着老师的分析,朱青山频频点头,趁着程经纶停顿的间隙问道:“乌郡郃也不可能通过乌文季来办这件事,在这龙门镇,除了他们叔侄,那就只剩下清风楼。” 程经纶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刚刚我们进山门的时候,碰上清风楼的小厮,若是没猜错的话,他就是来传讯的。” 朱青山道:“那我们赶紧下山,让人盯住清风楼,如果贼人把小师弟擒住交给他们的话,只要盯住他们,就必定能找到小师弟的踪迹。” “事不宜迟,你这就下山去知会你小师弟的家人,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程经纶同意了朱青山的做法,他身上带着伤,只能在朱青山之后下山。 “乌郡郃呀,你真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啊。” 程经纶盯着朱青山下山的背影,他没有提出让朱青山借助雅州府的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个弟子肯定会自己联系府州。 乌郡郃都能为了新韵书破釜沉舟,朱青山又怎么会看不透新韵书的价值呢? 第三十章 李易被推搡着进了一间竹楼。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竹篾编的门扇透着风,却透不进多少光。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地方不大,也就丈余见方,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竹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易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坐到干草上。 后脑勺还疼着,被棍子抡的那一下估计肿了个大包。他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鼓起的硬块,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下手真狠。”他嘟囔了一声,又想起那几个熟蛮汉子把他扔下马时的粗鲁劲儿,心里头直冒火。 可火气冒完,剩下的就是冷了。 竹楼四处漏风,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他把身子蜷成一团,双臂抱紧膝盖,可还是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也不知道文玉婶子急成什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易的眼眶就有些发酸。 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就是看见程先生被人抬着往山上送,脑子一热就追出去了。那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老师不能有事,那是他李易的老师,是这辈子第一个真心待他、教他读书写字的老师。 可他追出去了,老师倒是被救回来了,他自己却落到这步田地。 文玉婶子肯定急疯了。她那人看着泼辣,心肠却软,最爱掉眼泪。他爹不在家,她一个人撑着酒肆,本来就够累的了,现在又摊上这事儿…… 还有大伯、大伯娘,还有崇哥儿。 李易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自己一想,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可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他回去吗?哭能让文玉婶子不着急吗? 不能。 所以他不能哭。 李易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抬起头,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打量这间竹楼。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竹篾编的门扇看着不结实,可他知道这种竹篾的韧性——越使劲越扯不断,除非有刀。窗户……没有窗户,只有几道巴掌大的缝隙,人根本钻不出去。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院子,不大,四周围着几栋竹楼。月光底下能看清院子里堆着些柴火、竹篓、农具,还有一头水牛懒洋洋地卧在角落里反刍。 有人守着吗? 李易眯着眼找了半天,没看见人。 可他知道,就算没人守着,他也跑不了。这是熟蛮的地界,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跑出去也是瞎转悠,转不了多久就得被抓回来。 到时候怕是连干草都没得睡了。 他叹了口气,又缩回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先活着吧。 活着,就还有希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易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缝里透进来白晃晃的光。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响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昨天就没吃东西,今天再不给他吃的,怕是要饿死在这儿。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易腾地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咔嚓一声,锁开了,门被推开。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筒,看见他站着,愣了一下,然后把竹筒往地上一放。 “吃。”汉子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 “哎——”李易喊住他,“这、这是哪儿?你们抓我干什么?” 汉子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说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砰的一声,门又锁上了。 李易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个竹筒。竹筒里是半筒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就这?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嫌弃,捧起竹筒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粥是温的,带着一股焦糊味,野菜有点苦,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消停了些。 喝完粥,他把竹筒放下,又开始打量这间竹楼。 白天比晚上看得清楚。竹楼的墙壁是竹篾编的,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地上除了干草还有几个蚂蚁窝,蚂蚁排着队在地上爬来爬去。角落里那几口破竹篓里空空如也,连只老鼠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牢房了。 李易蹲下来,看着那些蚂蚁发呆。 蚂蚁忙着搬家,一趟一趟往外跑,比他有奔头多了。 也不知道老师醒了没有,伤得重不重。师兄肯定急坏了,他那人看着稳重,其实最护犊子,小师弟丢了,他指不定怎么上火呢。 还有乌郡郃那个老东西。 李易咬了咬牙。 他虽然没亲眼看见,可那帮人冲着老师去,下手那么狠,说不是冲着韵书来的他都不信。韵书的事只有书院里的人知道,外人谁能惦记这个?肯定是乌郡郃那老东西使的坏。 老东西,你给小爷等着。 等小爷回去,非得把你那点破事抖搂干净不可。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都是两说,还想着回去抖搂人家呢,真是想太多。 李易苦笑一声,又把自己缩成一团。 中午的时候,又有人来送饭。 这回换了个年轻些的汉子,依旧是黑瘦黑瘦的,依旧是面无表情,把竹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李易这回学乖了,没喊他,捧着竹筒就喝。 这回的粥比早上稠了点,野菜也多些,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咬了一口,又硬又咸,像是腌过的肉干。 管他呢,有的吃就行。 他嚼着肉干,心里头又开始琢磨。 这些人把他关在这儿,也不打骂,也不审问,就给口吃的吊着命。这是什么意思?等着赎金?可他李易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能赎几个钱? 要不就是等着拿他换什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想也没用,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李易就待在这间竹楼里,哪儿也去不了。每天有人来送两顿饭,早上一顿,晌午一顿,晚上没人来。他试过跟送饭的人说话,可那些人要么不搭理,要么就说一句“等着”,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开始数蚂蚁。 蚂蚁窝在墙角,每天都有无数蚂蚁进进出出。他蹲在那儿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看得眼睛都花了。有时候他会给蚂蚁扔点饭渣,看它们拖着饭渣往回爬,爬得慢吞吞的,他就在心里给它们加油。 “快点儿,快点儿,马上就到家了。” 蚂蚁听不见,还是慢吞吞地爬。 李易就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又缩回去发呆。 他想家,想文玉婶子做的饭菜,想大伯娘唠叨他衣服穿少了,想崇哥儿拉着他去河里摸鱼。想得心里头发酸,眼眶发胀,他就使劲眨眼,把那股酸涩眨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来的不是送饭的汉子,而是一个穿青裙的小姑娘。 李易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那天那个,叫什么阿依莫的,那个戳着他肩膀说他瘦、嫌弃他啥也不会的小丫头。 阿依莫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打量他。 李易也打量她。 今天她没扎辫子,头发披散着,额头上系着一根红绳编的发带,耳朵上戴着两个银圈圈。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还活着呢?”阿依莫开口,官话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比那天顺溜了些。 李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活着呢。” “活着就好。”阿依莫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阿爹说,你是书院的学生娃,读书的?” 李易点点头:“对,读书的。” “读书有什么用?”阿依莫撇撇嘴,“会种地吗?会打猎吗?会放牛吗?” 李易被她问得噎住,半晌才道:“读书……读书可以明理,可以知天下事。” “明理?”阿依莫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嗤了一声,“你们汉人最不讲理,还说明理呢。” 李易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阿依莫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瞪他,“你们汉人占着最好的地,把我们都赶到山里来。说好了拿盐巴铁器换我们的山货,可年年压价,压得我们换不到东西。还说我们蛮,你们才蛮呢,你们最蛮!”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李易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当官的,我又没压你们的价。” “你是汉人。”阿依莫理直气壮,“汉人都一样。” “你这是不讲道理!”李易也急了,“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跟那些坏人一样?” 阿依莫哼了一声:“我见过你们汉人。来换山货的汉人,笑呵呵的,说得可好听了,转头就把秤做手脚。阿爹说,汉人笑的时候最危险,要小心。” 李易气得脸都红了:“我、我笑的时候不危险!我笑的时候是真心笑!” 阿依莫斜着眼看他,明显不信。 李易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火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就算你们汉人里确实有坏人,可也有好人啊。你不能因为见过几个坏人,就觉得所有汉人都坏吧?” 阿依莫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反正我不信。你们汉人说的话,我都不信。” “你——” “行了。”阿依莫摆摆手,一副不想再跟他争的样子,“我就是来看看你死没死。没死就行,好好待着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这么瘦,又不会干活,留着有什么用?白费粮食。” 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李易站在原地,气得直喘气。 这丫头什么人啊! 一进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汉人坏,他说两句她就说他不讲道理,最后还说他白费粮食! 他李易活了十几年,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你才白费粮食呢!”他冲着门喊,“你们全家都白费粮食!” 外面没人理他。 李易喊完就后悔了——这要让人听见,指不定连那点稀粥都不给他送了。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好像没人。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干草上,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无奈。 那丫头说得也有点道理——汉人确实欺负过他们,她不信汉人也正常。可他李易招谁惹谁了?他又没欺负过人,凭什么连他也一块儿骂? “不讲道理。”他嘟囔了一声,躺下来,盯着房梁发呆。 从这天起,李易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不是说有人虐待他,而是——没人搭理他了。 之前送饭的人虽然不说话,但起码还看他一眼。现在送饭的人连看都不看他,放下竹筒就走,就好像他是个透明人。有一回他故意往前凑,想挡着门说句话,那汉子直接把他往旁边一扒拉,面无表情地锁上门走了。 李易被扒拉得往旁边踉跄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哎——你——”他冲着门喊,可外面的人早走远了。 他气得直跺脚,可跺完脚还是得回去喝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过了两天,李易开始主动找活干。 他发现那几口破竹篓里积了些灰,就用干草把灰扫出来。扫完竹篓扫地上,把干草底下的碎屑也扫了扫,扫成一堆堆到墙角。干草被他铺得整整齐齐,再不是乱糟糟一团。 干完这些,他又蹲下来看蚂蚁。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开始数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你们真好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关在这儿出不去。” 蚂蚁不听他说话,继续搬东西。 李易叹了口气,又站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那几栋竹楼,也不知道住着谁。那头水牛还在,懒洋洋地卧着,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跑,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有点羡慕。 他们多自由啊,想跑就跑,想闹就闹。不像他,关在这间小竹楼里,连门都出不去。 正想着,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院子里走过。 是阿依莫。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野菜,一边走一边跟那几个小孩说话。小孩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她笑着摸摸这个的头,又捏捏那个的脸,一脸温和的样子,跟那天凶巴巴骂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李易看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也会笑啊,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可那笑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些小孩的。给他的是嫌弃,是白眼,是“白费粮食”。 他缩回去,不想看了。 晚上送饭的时候,那汉子放下竹筒,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打扫了?” 李易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我打扫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收拾收拾。” 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易捧着竹筒,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虽然就一句,虽然说完就走了,可好歹是说了句话。 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酸。 也不知道文玉婶子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在找他。还有老师,伤好了没有。还有师兄,肯定急坏了。 他想他们,想得心里头发疼。 可疼有什么用? 他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回去。 所以他得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就算那丫头说他是白费粮食,他也得活得好好的,气死她。 李易捧着竹筒,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两天,那个送饭的汉子又开口了。 这回他多说了几个字:“明天,跟我出去干活。” 李易一愣:“干活?干什么活?” 汉子没回答,把门锁上走了。 李易站在原地,又惊又喜。 惊的是不知道要干什么活,喜的是——终于能出这间竹楼了! 管他什么活,只要能出去,只要能见着人,就有机会打听这是哪儿,就有机会想办法跑。 他兴奋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蹲下来跟蚂蚁说话:“听见没有?我明天能出去了!你们继续搬吧,我要走了!” 蚂蚁依旧不理他,继续搬东西。 李易也不在意,躺下来,盯着房梁,满脑子都是明天的事。 干活,干活好啊。 只要肯让他干活,就说明他还有用。有用的人,就不会被随随便便扔掉。 他得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他李易不是白费粮食的。 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跑。 窗外,月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那几道月光,忽然笑了。 文玉婶子,老师,师兄,你们等着。 我李易,一定能回去。 第三十一章 骄傲的小公主阿依莫 第三十一章骄傲的小公主阿依莫 李易被西蛮人处理伤势的操作惊呆了。 这都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粗暴来形容了。 用清水洗一遍,然后就把一堆不知名的草药捣成糊糊,再往伤口上一涂,再用布条一包。 完活! 这他妈的要不死人,老子能把脑袋摘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李易咧着嘴在心里想着。 这些西蛮人却仿佛司空见惯一样,把伤者往屋子里一送,回头就开始分割烹制猎物,看不出丝毫悲伤。 没人在意李易,他也没有被限制任何自由,可以在寨子里随意走动,想去哪儿去哪儿。 寨子里的西蛮人好像也不在乎他,都没把他当成一个外来的陌生人,甚至连多瞅他一眼都认也都没有。 随着上山下地的妇人也陆陆续续回到寨子,寨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寨子里燃起几大堆篝火,他们一边烹着美食,一边载歌载舞起来。 李易也分到了一盆香喷喷的肉汤,以及一块差不多有一斤的烤肉。 他原本还想客气地把肉还回去,实在太多了吃不下。 结果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说道:“你想啥呢,这是你明天一天的吃食。” 李易微微愣了一下,大汉索性往他边上一坐,说道:“大家都是一样,不会因为你是汉人,就少分给你。” 刚刚那一瞬间,李易心头确实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此时听大汉挑明,顿时红了脸。 “我叫木尕,是土司大人的侍卫长,目前的职责是护卫阿依莫公主和这个寨子。” 木尕的好话说的一点也不比阿依莫姐妹差,看着粗犷,但是一双大眼却明亮,充满睿智。 “也就是说,阿依莫的父亲其实并不是没有给她想办法,你把她带到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躲那个叫什么火的?” 木尕道:“阿苦吉火,小叶丹部落部落长的儿子,今年二十一岁,海来布离开以后,他就是阿普山这边最强的年轻勇士。他的崛起,也很大程度上的笼络了阿普山的黑彝人。” 黑彝人就是所谓的生蛮,他们过着更加原始的部落生活,也不愿意接受朝廷的招抚,一旦没吃的,就会化身成为蛮匪,潜入汉人居地劫掠。 李易却不知道木尕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意,所以他就只当个故事听,没有轻易接话。 木尕也不在意李易装傻,直接挑明了说道:“你是我从黑彝人手上抢过来的,不然被他们带回部落,你肯定会死。 所以,我们阿普笃部落算是你的恩人。 你们汉人不是讲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吗? 我看你应该还是个读书人,你该不会视恩不见吧?” 这个粗犷大汉不止精明,而且还读过书识过字。 李易心头警惕起来,蛮人尚武,他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干不过那个叫什么火的。 “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李易自不是那种有恩不报的人。” 李易起身郑重地给木尕行了个拱手礼,道:“木尕大叔若是能派人将我送回龙门镇,我必将备上厚礼感谢木尕大叔,无论你要什么都行。” 木尕却淡淡笑道:“你要感谢的是阿普笃部落,而不是我木尕一人。” 李易忍不住叹了口气,木尕一直坚持把恩情上升到部落的高度,那就是轻易放他离开。 这也是他最怕的结果。 “木尕大叔,你也说了,我就是个书生,我真干不过那什么火的,救不了你们部落公主的命运。” 李易也索性直接交底,说道:“如果你们想让我教你们部落的孩子识字读书,又或者是想要钱想要粮,我都还能答应你。 虽然我只是个读书人,但家里做点小生意,浮财还是能凑出一些。 但是让我去跟你们彝人勇士干架,那真的……” 木尕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李易肩上,道:“就知道公子是明事理的人,那好,明日一早,部落里的孩子就会都来找你,你先教他们识字读书。” 说完,也不等李易反应,木尕就急匆匆离开了篝火堆。 这一晚,李易终于不用再睡牛棚了。 下午给他木薯的老妪在她的竹楼里给他留了一间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易就被外面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吵醒了。 推开门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放眼望去,差不多一百多个小萝卜头,把竹楼前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一点的约莫十一二岁,小一点的走路都还有些颤颤巍巍。 “不是,这么小的萝卜头,你们给我搞过来干啥?” 李易眼明手快地扶住一个差点被挤倒的小男孩,顺手就把他抱在了怀里。 看起来也不过两岁出头的样子,鼻子上还正好吹出一个鼻涕泡。 “你叫什么名字?” “乌笃笃……” 好嘛,话都还说不明白。 老妪这时候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李易说道:“昨夜听说小先生要开课讲学,整个阿普笃十八寨全都动了,要不是木尕拦着,所有娃子都得来。” 李易头疼地看着这一大堆娃娃,皱眉道:“我记得朝廷有给你们派先生,该是能读书的才对,怎么会弄成现在的样子?” 老妪道:“早期朝廷确实有派先生,木尕就是在那时候识的字读的书,但是后来先生就渐渐不愿意来了。 如今在阿普城还有一座私塾,却也是当时跟木尕一起识字的部落子,教也只能教阿普城和附近几个寨子的娃子。 至于住在深山寨子里的娃子,没那个好命。” 李易眉头皱得更紧,道:“帮助西蛮子民读书识字,这该是朝廷当初分封土司时的善政才对。 朝廷派来的先生为何会跑路?官府就不治他们的罪吗?” “你们汉人何时真的把我们彝人看成同类了?” 阿依莫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阿尼亚也从竹楼里走了出来,闻言一脸冷冷地说道。 “你也不觉得我们是西蛮人吗?” 李易讶然,在龙门镇的时候西蛮西蛮的听惯了,没想到这是对人家的冒犯。 李易也懒得争辩,放下手里的孩子,对老妪道:“阿嬷,寨子里有没有木工?我需要他们帮我做点儿东西,然后我还需要纸笔。” “纸笔已经准备好了,木匠老太婆这会儿就去安排。” 一百多个孩子,李易按照年龄大小,将他们分成了三组。 阿依莫和阿尼亚都识过字,李易就将《三字经》前面两组教给了她们,让她们姐妹先教小孩子读写。 他则是到屋里开始誊写完整版的《三字经》,以及拼音注脚。 下午时分,寨子里送过来几个木匠,按照李易的要求用木板制作了几块纯木白板,第二天,他便使用木炭在白板上写字。 开始教寨子的孩子学习旧版拼音符号和用法。 只短短的两天,大部分孩子就已经掌握了拼音的用法。 “这种符号太有用了。” 阿尼亚也学会了拼音,然后就惊为天人,“学了这种拼音方法,以后不用先生教,我们也能自己学习认字了。” 阿依莫却道:“你们汉人明明有这么好的方法,却都不愿意交给我们,反而教那种很难的切字法。所以你们根本就不认同我们。” 李易笑道:“阿依莫,我知道你对朝廷有很多怨言。但是这件事你就冤枉朝廷和官府了。这种方法是我和我的老师一起发明编写的,都还没有推广开来。 而且我这次被掳到你们寨子来,也跟这件事有关。 有人想要抢我和老师的成果,派人劫杀我的老师,我和师兄去救援的时候,阴差阳错被掳了。” 阿依莫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好看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张嘴说出歉意的话。 反倒是阿尼亚嘴直口快,这两天又跟着李易转前转后,被他丰富的知识折服了。 这会儿站在他的角度同仇敌忾,“太无耻了,那个人怎么能那样坏,居然想抢别人的东西。” 李易笑着摸了摸阿尼亚的头,说道:“所以呀,汉人的地盘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所以坏人也多。他们连自己人都害,就更不要说还不跟汉人一条心的异族了。” 这话看似是跟阿尼亚说的,但是李易一直看着阿依莫的眼睛。 果然,阿依莫的眼神躲闪一下,直接把头扭向了别处。 作为汉人,还是二世为人的汉人。 李易当然相信西蛮人受了很多委屈。 但许多委屈,却也不是平白无故受的。 虽然只是头一次接触这个世界的西蛮人,但是他从后世史书里看到过太多关于少数民族与汉人融合的故事。 无一段不是反反复复,最终才逐步认同并且融入汉人文化。 李易没想过去跟阿依莫讲什么大道理,因为他不可能完全找到西蛮人的角度上去看待问题。 同理,阿依莫作为西蛮人,还是阿普笃部落的公主,她也只会站在西蛮人的角度去看待汉人的统治。 有了《三字经》和拼音之后,阿普笃部落这些孩子的识字生涯就变得容易起来。 后来几天,木尕还将阿普城的西蛮先生带到了山上,学习拼音。 然后再手抄《三字经》和拼音注脚。 李易都没有想过,拼音首先开始推广的,居然是西蛮人部落。 一转眼,李易在阿普山寨子已经生活了十天,距离他离开龙门镇差不多过去了十五天。 这些天里,他虽然没有被限制行动,看似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是一旦他提出想去阿普城看看,或者想回龙门镇的时候。 寨子里的人就会如临大敌。 这些西蛮人实际上还是将他当成了人质。 “不好了,李易哥哥,乌冬木哥哥要死了。” 这天中午,李易正在住屋里小憩,阿尼亚突然冲进来焦急喊道。 李易知道乌冬木是谁,就是第一天狩猎回来受伤的那个年轻小伙,手臂被野兽咬掉一块肉的那个。 至于那个成年男人,被阿嬷粗暴地医治过后,竟然就奇迹般地好了。 李易跟着阿尼亚来到竹楼西侧的小屋。 阿嬷正在用水给乌冬木清洗身体和伤口,阿依莫站在旁边打下手,秀眉皱得紧紧的。 李易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阿嬷竟然是寨子里唯一的大夫。 只不过她传承的医术偏向于巫医,手段简单而粗暴。 而阿依莫,自小就一直跟着阿嬷学习巫医之术。 竹床上的乌冬木正发着高烧,整个人已经陷入迷糊的状态。 虽然阿嬷一直在帮他降温,但他额头的汗珠依旧不断。 至于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在开始生长新肉,但是因为炎症的原因,此时伤口处到处都是不正常的红肿。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灌脓。 “阿嬷,把他手臂处灌脓腐烂的肉剜掉吧。” 李易轻声提醒阿嬷,在这秋日里,乌冬木还能坚持近十天才发生炎症,他本身的身体强度已经可见一斑。 阿嬷闻言回头紧紧盯着李易,问道:“易哥儿会岐黄之术?” 李易摇了摇头,道:“识不全药材。但是有一些可能处理这种伤势的办法。” 阿依莫突然一把揪住李易,道:“你要是能治好乌冬木,我就跟你化干戈为玉帛。” 李易失笑道:“阿依莫,我跟你之间可从来没有矛盾。是你自己对汉人有偏见,所以才一直看我不顺眼。” 阿依莫的俏脸不由一红,咬牙说道:“我不管,反正你要救乌冬木。不然……” “不然怎样?” 阿依莫冷冷地说道:“不然我就杀了你。” 李易愕然,索性掉头就要走,“那不如你干脆杀了我省事,哼。” 他妈的跟谁俩呢? 你以为你是西蛮一个部落的公主,就真变成公主了? 老子可不愿意伺候你。 李易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哪容得被人威胁? “阿依莫,给易哥儿道歉!” 就在李易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阿嬷突然严肃地对阿依莫说道。 “阿嬷?” 阿依莫红着脸看向老妪。 老妪难得地冷着脸说道:“易哥儿说的没错,你不能因为部落收到汉人朝廷的刁难,就迁怒易哥儿,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阿尼亚也帮腔道:“对啊,姐姐,李易哥哥是好人呢。” 阿依莫恶狠狠地瞪着阿尼亚,无声道:“你个死丫头,跟谁才是一伙的?” 心里头虽然不愿意,可是看看竹床上奄奄一息的乌冬木。 阿依莫到底还是朝着李易微微一曲膝盖,道:“对不起。” 李易哈哈一笑,道:“虽然你的道歉并不心诚,但谁让我这人大度呢?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阿尼亚,还记得几天前我让你泡的那罐子米酒吗?去给哥哥取来。 我们试着救一救你的乌冬木哥哥。” 眼见阿尼亚飞一般的冲出竹屋,阿依莫恨得牙直痒痒。 这小妮子,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如是想着,阿依莫看向李易的眼睛里也差点喷出火来。 第三十二章 终于制服西蛮小公主了 第三十二章终于制服西蛮小公主了 阿尼亚很快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当盖子掀开以后,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依莫立刻嫌弃地瞪了过来,质问道:“你要拿这个给乌冬木治伤?” 阿嬷也道:“易哥儿,人命关天,你可莫跟老身开玩笑。” 李易一边观察陶罐里药汁的情况,头也不抬地说道:“乌冬木的情况对于你们来说,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了。这时候除非你们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勇气,什么都尝试一下,不然还能怎样?” 陶罐里用米酒泡了从柑橘上发霉的绿菌,此外还加了醋和金银花。 这就相当于手搓的青霉素,只不过药效肯定不如真的提取出来的青霉素。 在没有无菌的条件下培养出来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异常副作用。 不过正如他嘴上说的那样,乌冬木的伤情已经到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地步,这时候再考虑那许多就是矫情。 “拿条干净的布给我。” 李易伸手,阿尼亚立刻就取了过来。 李易将布条蒙在陶罐上,开始往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倾倒药汁。 随着药汁慢慢流淌进陶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嗅着味道还是有点难闻,但是观其色,嗅其味,理论上具备了基础的青霉素的成色。 “用这药汁给乌冬木清洗伤口,头一个时辰尽量不要间断,第二个时辰开始,一个时辰六至七次。” 手搓的药效肯定比提纯的药效差太多,药效不够那就数量来凑吧。 阿尼亚闻言,就要吩咐一个西蛮女人端走药汁。 阿依莫却突然站出来阻止,她早已看清那个陶罐里有什么,所以眉目之间隐含怒火,“李易,你就用这个来治乌冬木?本就是污秽之物,难道你想毒死我部落中的勇士?” 李易瞪眼看着阿依莫,这小妮子长得美美的,心咋这么脏,嘴还这么狠。 他索性将手一摊,道:“办法呢,给你们提供了,用或者不用,你们自己看着办。” 阿依莫毫不退缩的和李易对视,阿嬷却有点左右为难起来。 李易也不再理会他们,就要走出竹屋。 你们爱治不治,管我屁事。 “你站住!” 阿依莫却冷脸叫住李易,道:“你不准离开,你答应了要治好乌冬木,那就必须治。” 李易也气恼了,道:“阿依莫,莫跟我耍你的公主脾气好不好?你个部落公主,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听好了,我只是答应治疗乌冬木,可没说一定能治好他。 再者说了,办法我也已经提供给你们了。 先把乌冬木伤口处溃烂灌脓的腐肉给切除,然后再用药汁清洗伤口。 对了,只能外敷,内服还需要阿嬷按照你的办法给他配制汤药。” 阿嬷在细细回味李易的话。 阿依莫却还是在怀疑那罐子药,“可你的那些药……” “我的药怎么了?” 李易伤势打断阿依莫,道:“莫看你跟着阿嬷学了许久巫医手段,可是这跟汉家医术比起来,孰强孰弱还说不清呢。” “就说这伤口溃烂灌脓,为什么会引人发烧不醒,你懂吗?阿嬷懂吗?” 阿依莫看看阿嬷,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李易道:“不懂,那就多学多问。至少阿嬷就能看明白,你们对乌冬木目前的情况已经束手无策了。” 阿嬷在一旁沉默着,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她确实尽力了,这几日她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退热解毒的草药都用上了,可乌冬木的烧就是退不下来,伤口处的红肿反而越来越厉害,甚至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那你这东西就行?”阿依莫指着陶罐,眼里满是不信任,“一股子馊臭味,跟泔水似的,你让我拿这个给乌冬木治伤?你是想毒死他吗?” 李易叹了口气。他知道阿依莫的敌意从何而来——不仅仅是因为他汉人的身份,更因为她作为土司的女儿,从小就被教导要警惕汉人。汉人商人用劣货换取山货,汉人官兵时不时进山“剿匪”,烧杀抢掠。这种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阿依莫,”李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问你,如果我想害乌冬木,我需要这么麻烦吗?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守着这个陶罐,让阿尼亚去给我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为了毒死一个跟我无冤无仇的人?” 阿依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这是什么,”李易指着陶罐里漂浮着的那些绿色霉斑,“这个,是从烂柑橘上长的绿毛。我用米酒泡着它们,又加了醋和金银花。这些东西里,有一种东西,能杀死让乌冬木伤口化脓的邪祟。” “邪祟?”阿依莫冷笑一声,“你们汉人不是说我们彝人信鬼信神是蛮夷吗?你怎么也说起邪祟来了?” 李易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继续说道:“你们用草药治病,难道不是因为草药里有能治病的东西?我这个也一样,只不过我能看见的东西,你们看不见罢了。” “你能看见?”阿依莫狐疑地盯着他。 “我看不见,”李易坦诚地摇摇头,“但我知道它存在。就像风,你看不见风,但你能看见树叶在动,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我那个东西,就是能杀死邪祟的风。” 这个比喻让阿依莫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阿嬷这时开口了:“易哥儿,你给老身交个底,这东西,你用过吗?治过人吗?” 李易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在二十一世纪,他当然没手搓过青霉素——那是犯法的事儿。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在乌冬木已经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阿嬷,”李易斟酌着用词,“我没在人身上用过。但我在书里看过,以前有人用这个法子治过伤。我只能告诉你,乌冬木现在的情况,如果不治,熬不过三天。用了我的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阿依莫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用‘或许’来赌乌冬木的命?” “那你来!”李易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把陶罐往地上一顿,“你来治!你治得好他吗?你除了在这里跟我吵,你还能做什么?乌冬木是为了保护你的秘密才受伤的,你现在除了怀疑我,你为他做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阿依莫的心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乌冬木是为了她受伤的。那天阿苦吉火的人追得太紧,是乌冬木主动提出引开追兵,让她先逃进寨子。如果不是为了掩护她,乌冬木根本不会中那一箭,更不会因为急着赶路没处理好伤口而变成现在这样。 阿依莫的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气氛一时僵住了。 “用。” 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阿嬷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走到李易面前,浑浊的眼睛直视着他:“易哥儿,老身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山里的树还多。你不是坏人。你的眼睛,干净。” 她又转向阿依莫:“丫头,阿嬷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怕。但这世上,有些事总要赌一赌。乌冬木那孩子,阿嬷救不了。既然易哥儿说有法子,那就让他试。出了事,阿嬷担着。” “阿嬷!”阿依莫急了。 “够了!”阿嬷罕见地厉声喝道,“你是土司的女儿,以后要管一寨子的人,连这点决断都没有吗?” 阿依莫被骂得愣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狠狠地擦了把脸,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李易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触动。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陶罐:“那我现在就过去。阿尼亚,再帮我打一盆干净的温水来。” 阿尼亚用力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乌冬木被安置在寨子角落一间僻静的木屋里。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照得屋内通亮,也照出了木床上那个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年轻人。 乌冬木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是阿普笃部落最出色的猎手之一。此刻他赤裸着上身,左肩胛骨处缠着麻布,麻布已经被渗出的脓血浸透,变成了黑褐色。 阿嬷上前,小心地解开麻布。伤口暴露在火光下,触目惊心——箭伤不大,但周围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伤口中央翻卷着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脓液混着血水不断地渗出来。 “邪祟入骨了。”阿嬷叹息着摇摇头。 李易强忍着刺鼻的腐臭味,凑近了仔细观察。确实是典型的细菌感染症状,而且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进行干预,败血症是必然的结果。 “阿嬷,有没有刀?要最锋利的。”李易直起身来。 阿嬷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那是她用来割草药的工具,磨得很锋利。李易接过来,在火塘上反复灼烧,直到刀身微微发红。 “阿依莫,帮我按住他。”李易说。 阿依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双手按住乌冬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李易深吸一口气,用刀划开乌冬木伤口周围的皮肤。黑色的脓血立刻涌了出来,乌冬木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按住他!”李易喝道。 阿依莫死死地按住,阿嬷也上前帮忙。李易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清除掉腐肉和脓液。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乌冬木的惨叫声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停过,直到最后他再次昏死过去。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清除,新鲜的血液终于从伤口渗出来时,李易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他放下刀,用阿尼亚端来的温水和干净的麻布仔细清洗伤口。 然后,他拿过那个陶罐,用麻布蘸着里面浑浊的药汁,一点一点地淋在伤口上。 “嗤——” 没有想象中的白烟,但乌冬木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药汁浸入伤口,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李易知道,这不是什么神奇的反应,只是简单的化学反应。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这或许就是药力在杀死邪祟的表现。 阿依莫盯着那些泡沫,眼睛一眨不眨。 淋完药汁后,李易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给乌冬木包扎好伤口。他站起身,长出一口气:“好了。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了。这个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今晚我守在这里。” “你?”阿依莫看着他。 “怎么?怕我半夜害他?”李易疲惫地笑了笑,“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守着。” 阿依莫没说话,但她也没走。 这一夜,木屋里的火塘一直亮着。李易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乌冬木换一次药,每次换药都是一次煎熬——伤口要重新清洗,重新淋药汁,那种痛苦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乌冬木始终没有醒过来,只是偶尔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 阿依莫真的没走。她坐在火塘边,抱着膝盖,看着李易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繁琐的动作。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动作始终很稳,没有一丝不耐烦。 “你为什么要救他?”天快亮的时候,阿依莫突然开口问道。 李易正在检查乌冬木的呼吸,闻言头也不回:“因为他是人,因为我遇上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李易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阿依莫,我知道你对汉人有敌意。我不怪你,换了是我,我可能比你更恨。但你要明白,汉人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就像彝人里,有乌冬木这样为了保护同伴不惜性命的勇士,也有阿苦吉火那样强抢女人的混蛋。” 阿依莫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阿妈说,汉人都是骗子。” “你阿妈说得对,”李易居然点了点头,“很多汉人确实是骗子。但这不代表所有汉人都是骗子。就像你们彝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乌冬木这样重情重义,不是吗?” 阿依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 “你的药,真的有用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李易老实地回答,“我只能说,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阿依莫没有再问。 第二天中午,乌冬木的烧退了。 阿嬷第一个发现这个变化。她原本是来替换李易的,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乌冬木的额头,却发现那片滚烫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退了?烧退了!”阿嬷惊喜地叫起来。 李易正在角落里打盹,被这一嗓子惊醒,立刻扑到床边。伸手一探,果然,额头凉丝丝的,虽然还有一点微热,但比起之前那种烫手的温度,已经是天壤之别。 “呼吸也平稳多了。”阿嬷翻开乌冬木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虽然还弱,但是稳了,不像之前那样乱跳。” 李易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炎症能控制住,以乌冬木这种年轻猎人的身体素质,恢复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阿依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看见李易坐在地上,满脸疲惫,却笑得像个孩子。她看见阿嬷眼里闪着泪光,嘴里念叨着什么感谢山神的祷词。她看见阿尼亚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喊着“乌冬木哥哥好了”。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乌冬木的脸上。那张原本被烧得通红的脸,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平稳而悠长,正在沉睡。 阿依莫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此后的十几天,李易一直留在寨子里。 说是留,其实是被“软禁”——阿普笃部落的人虽然感激他救了乌冬木,但对外来者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除。不过这种软禁很宽松,他可以在寨子里自由走动,只是不能下山。 李易也不着急。寨子里的生活虽然简陋,但胜在平静。白天他帮着寨民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晚上就跟阿嬷学彝语,听她讲各种山里的传说和草药知识。阿嬷是个宝库,一辈子积累的经验让李易受益匪浅。 乌冬木的恢复比预期的还要快。三天后就能清醒过来吃东西,五天后能坐起身,十天后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伤口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新生的肉芽组织生长得很好,没有再次感染的迹象。 唯一让李易遗憾的是,他的“青霉素”只能外用,不能内服。他也尝试过提纯,但条件实在太过简陋,没有专业的设备和试剂,根本不可能提取出可以注射的青霉素。不过能保住乌冬木一条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阿依莫对他的态度,在这十几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她几乎不跟李易说话,就算碰上了也当没看见。后来,她偶尔会问他一些问题,都是关于那个“绿毛药”的。李易也不藏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虽然他用的是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把细菌说成“邪祟”,把青霉素说成“能杀邪祟的药力”。 再后来,她开始给他送饭。虽然每次都是板着脸,放下就走,但李易注意到,他碗里的肉总是比别人的多几块。 有一天,乌冬木能下地走动了,特意让人扶着来找李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猎人,在李易面前站了许久,最后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彝族最隆重的礼。 “恩人。”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易连忙把他扶起来:“别这样,我就是正好懂一点,碰巧而已。” 乌冬木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看向李易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尊敬。从那以后,只要李易在寨子里走动,乌冬木总会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个忠诚的护卫。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五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李易正在帮阿尼亚编竹筐,突然听见寨子外面传来急促的牛角号声。那是警报。 寨子里瞬间乱了起来。男人们拿起武器冲向寨门,女人和孩子被赶进木屋里躲起来。乌冬木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也抓起一把砍刀,站到了寨墙后面。 李易跟着人群来到寨墙边,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往外看。山下的小路上,一队人马正在快速接近。为首的是个骑着黑马的精壮汉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彝族服饰,头上缠着英雄结,腰间挎着长刀。 “是阿苦吉火!”有人惊呼。 李易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苦吉火的人马很快来到寨门前。他勒住马,抬头看着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寨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阿普笃的人听着,”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我知道阿依莫在你们寨子里。把她交出来,我立刻就走。不然——”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马齐刷刷地抽出刀来,阳光下刀光闪闪。 寨民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阿依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寨墙边,她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李易看见阿苦吉火的目光在寨墙上扫视,最后定格在阿依莫身上。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 “阿依莫,我的未婚妻,”他扬声道,“跟我回去。咱们的婚事,可是你阿爸活着的时候定下的。你想悔婚?” “那是我阿爸被你骗了!”阿依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娶我,你是想吞并我们朵洛寨的地盘!” “哈哈哈哈哈——”阿苦吉火仰天大笑,“吞并?你们朵洛寨现在还有地盘吗?你阿爸死了,你阿妈死了,你弟弟才五岁。你一个女子,守得住那份家业?嫁给我,咱们两家合一家,有什么不好?” “你做梦!”阿依莫厉声道。 阿苦吉火的脸色冷了下来:“阿依莫,我敬你是土司女儿,给你脸面。你别不识抬举。今天,你交人也得交,不交人也得交。就凭阿普笃这个破寨子,挡得住我黑彝人的刀?” 寨民们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但更多的是恐惧。黑彝人是凉山的统治者,阿普笃这样的小部落,根本不是对手。 李易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脑子飞速转动。硬拼肯定不行,阿苦吉火带来的人马少说有四五十,全是精壮的战士。阿普笃寨子里能打的男丁加起来不到三十,还有不少是老弱。真打起来,必输无疑。 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悄悄拉了拉旁边乌冬木的袖子,低声问:“阿苦吉火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乌冬木愣了一下,想了想,压低声音回答:“他自大,好面子。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李易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走到阿依莫身边,轻声说:“让我去跟他谈谈。” 阿依莫惊讶地看着他:“你?” “信我一次。”李易说。 阿依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易深吸一口气,走到寨门前,对守门的寨民说:“开门,我出去。” 寨民们面面相觑,看向阿依莫。阿依莫咬了咬牙:“开门。” 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李易侧身挤了出去,独自一人朝着阿苦吉火走去。 阿苦吉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汉人,皱了皱眉:“你是谁?” “我叫李易,是个过路的汉人。”李易在距离阿苦吉火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说。 “汉人?”阿苦吉火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怎么,阿依莫那丫头找了个汉人当靠山?” “算不上靠山,”李易笑了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阿苦头人,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阿苦吉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是黑彝头人,身份尊贵,阿依莫是土司女儿,也是金枝玉叶。你们两个的婚事,按规矩,应该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让整个凉山都知道,对不对?” 阿苦吉火挑了挑眉,没说话。 “可现在您这样带着人打上门来,逼着人家交人,”李易摇摇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外人会怎么说?会说阿苦头人娶不上媳妇,只能靠抢的。会说阿苦头人没本事,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您这脸面,往哪儿搁?” 阿苦吉火的脸色变了。他身后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你找死?”阿苦吉火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当然不想死,”李易摊摊手,“我只是在替您着想。您想啊,阿依莫为什么逃婚?不是因为您不够好,是因为她心里有疙瘩,觉得您是冲着她家的地盘去的。您要是真把她抢回去,她心里不痛快,天天跟您闹,您这日子能过舒坦?” 阿苦吉火沉默了一下,冷笑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李易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您要真有诚意,就按规矩来。下聘礼,定日子,请媒人,风风光光地娶。阿依莫那边,我去帮您劝。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还能真的一辈子不嫁人?您给她个体面,她心里那口气顺了,自然就愿意了。” “我凭什么信你?”阿苦吉火盯着他。 “您不用信我,”李易说,“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您别来打扰,我保证把阿依莫劝得回心转意。一个月后,她要是还不愿意,您再来。到时候我绝不拦着,说不定还帮您把门打开。” 阿苦吉火沉吟不语。 李易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自大又好面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抢亲这种事,做是能做,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如果能体体面面地把人娶回去,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你一个汉人,凭什么保证?”阿苦吉火问。 “就凭我救过他们寨子里的人,”李易指了指身后的寨子,“乌冬木,您认识吧?阿普笃最好的猎手。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是我治好的。寨子里的人欠我人情,我说的话,他们多少会听几分。” 阿苦吉火的目光越过李易,看向寨墙。果然,他看见了乌冬木的身影。那个年轻猎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确实活着,而且站得笔直。 他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一个月。我就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娶人。到时候她要是还不愿意——” “到时候您要怎么办,我绝不拦着。”李易接过话头。 阿苦吉火哼了一声,拨转马头,挥了挥手:“走!” 他带来的人马潮水般退去,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李易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寨门再次打开,阿依莫冲了出来,跑到他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复杂。 “你……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就走了?” 李易看着她,疲惫地笑了笑:“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让我劝你心甘情愿嫁给他。” 阿依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易就打断了她。 “骗他的。一个月后,他爱找谁找谁,关我屁事。” 阿依莫愣住了。 “不过,”李易看着她,“这一个月里,你得帮我。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他永远都不敢再来。” 阿依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汉人,好像真的能创造奇迹。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帮你。”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夕阳的余晖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色。李易抬头看着那片壮丽的景色,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三十三章 终见转机 第三十三章终见转机 生蛮常常深入汉地行掳掠之事,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想过上汉人的生活。 恰恰相反,他们比熟蛮更想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这也由此,他们虽然在背地里常常干抢劫汉人的事,但是在骨头里和表面上,他们都有由心而来对汉人的羡慕和敬畏。 李易就从阿苦吉火身上看到了后世二鬼子的某些特质。 这让他敏锐地发现了关键问题,阿苦吉火这个家伙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货。 也就是说,这家伙只是小叶丹部落的一把刀,真正在背后操控的另有其人。 这也就成了李易能够忽悠阿苦吉火的关键。 阿苦吉火听话地靠近:“大人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教我?” 李易道:“本官就在这寨子里,阿依莫跑不跑的,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阿苦吉火大喜,道:“大人愿意帮我看住阿依莫?这太好了。” 李易脸色一冷,道:“说什么胡话?你什么身份?本官什么身份?本官替你看住一个女人,帮你助纣为虐,本官这官还要不要当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 偏偏阿苦吉火还就吃这一套,若是李易顺嘴答应下来,他心里反而还会有些怀疑。 此刻李易色厉内荏,阿苦吉火反倒放心下来,这才符合他对那些打过交道的汉人形象。 “是,小人说错话了,还望大人见谅。” 阿苦吉火先是道歉,随后则是诚心请教,“只是我这般离去,万一阿依莫跑了,小人回族里也没法跟先知大人交代。” “先知大人?” 李易总算是听到好消息了,说道:“老婆是给你自己娶的,与你部落的先知大人有何关系?” 阿苦吉火道:“大人有所不知,阿依莫生的美,但我彝人部落从不缺少美人。一定要将阿依莫抢回去当老婆,这是先知大人给我的任务。” 李易装作深思的样子,道:“通过这个方法进一步羞辱阿普笃部落,让其他彝人看到,阿依莫的父亲连她最爱的女儿也不能保护。 从而让更多的彝人,拥护你们小叶丹部落,是不是?” 阿苦吉火不可置信地道:“大人你真是神了,先知大人也是这般说的。所以,大人你看……” 李易好冷地哼道:“你们彝人之间想要怎么争,怎么斗,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相干。 我只要干好上官交给我的任务,回去后升官发财。” 话峰一转,李易道:“但是既然让我遇到了你这等事,我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不然,等阿普笃部落去州府参我一本,我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阿苦吉火大眼一瞪,道:“他们敢,若是他们敢参大人,阿苦吉火一定帮大人教训他们。” 李易冷声道:“等到了那时候,你再教训他们有甚用?大人我的官早就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阿苦吉火实在不擅长动脑子,闻言恼火道:“到底该怎样做,请大人教我。” “这就对了。” 李易欣慰地冲阿苦吉火点点头,说道:“你们这通过打将选部落勇士的事本官也有所耳闻,赢得打将抢亲,也是阿普山山神赐给勇士的奖赏。 但是本官听闻,若是有别的勇士能够站出来向你挑战,若是他赢了,你便只能放弃抢亲,可有其事?” 阿苦吉火道:“确有其事。” 李易问道:“那你来说,如今的彝人部落,可还有能战胜你的勇士?” “那肯定没有。” 阿苦吉火一脸得意地说道:“与我年龄相仿,且能赢我的,不过一个海来布而已。而今他已死,我阿苦吉火就是彝人部落最强的勇士。 这个名头,我至少还能保持五到十年。” 李易道:“既然如此,为了彰显你第一勇士的气度,何妨再给阿普笃部落一段时间,让他们择勇士对你发起挑战。 这样,他们最后也只会输的心服口服。 你们部落的先知想要的,无非是折损阿普笃部落在彝人之中的颜面。 如果你展现了你第一勇士的气度,最后还能光明正大的将阿普笃的小公主抢回去。 你想想,这是不是更加完美?” 阿苦吉火完全被代入了李易的节奏,真就陷入了那种喜悦的气氛里。 李易趁热打铁地说道:“至于你担心阿依莫还会不会又藏起来的问题,这个更好解决。 就由本官给你们做个见证人,立下一个公平的赌约。 由我从中见证,还怕她跑了不成?” 阿苦吉火狂喜,随即恭敬地对李易说道:“大人说的在理,还要劳烦大人帮助阿苦吉火做这个见证人。” “行,这也算是帮我自己。这样即便这事以后被人翻出来,也是你们双方愿赌服输,不会牵扯到我身上来。” 李易转身叫来阿依莫和木尕,同样的话再讲了一遍。 最后他问道:“如今阿苦吉火愿意给你们一些时间,让你们去寻勇士与他发起挑战。人家已经表现出气度了,你们可莫要再觉得本官不帮你们。 至于需要多久时间准备,你们双方自行决定吧。” 然后两方人就时间问题展开了讨价还价,最终把时间定在了半月之后,地点还是在这处寨子。 由李易作为见证,双方对着阿普笃山神立下了誓约。 “好,既然誓约已经立下,那双方就要严格遵守。” 李易道:“阿苦吉火,你先回你的部落跟你部落中人汇报吧。半月之后,你可以让你们部落的先知以及更多的人来观战。免得阿普笃部落再次反悔。” 阿苦吉火喜不自禁地道:“多谢大人,阿苦吉火这就回去禀报。” 阿依莫不悦地说道:“我们阿普笃部落的子民才不会反悔,我……” 木尕轻咳一声,示意阿依莫不要多嘴。 目送阿苦吉火一行人又沿着山路下山之后,木尕这才对李易说道:“多谢公子相助,不然今日阿依莫肯定难逃厄运。” 阿依莫哼道:“不过是多拖了半个月而已,又有什么用?” 李易道:“既然你觉得无用,那这半个月,就请你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美好时光吧。 我呀,要去给我的学童们上课了哟。” “易公子。” 木尕却上前一步拦住李易,从李易敢直接面对阿苦吉火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还是小瞧了这个汉人少年。 而李易还能三言两语把阿苦吉火劝退,木尕就知道,能解决阿依莫麻烦的,也只能是这个汉人少年。 所以木尕换了更加恭敬的称呼,道:“我知道易公子肯定有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望你不吝赐教。” 阿依莫道:“木尕大叔你求他干什么,他不过是狐假虎威,看出阿苦吉火不敢得罪汉人官员,所以……” “你真这样想?” 李易玩味地打断阿依莫,道:“如果你真这样想,那你这忙,我就不帮了哟。” 阿依莫脸色不红,却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木尕也松了口气,重新祈求李易。 李易这时候也正色起来,说道:“要解决这事很简单,找一个能干过阿苦吉火的人就行。” 木尕面露难色地说道:“我们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们部落实在找不出比阿苦吉火更加强大的勇士了。” 李易道:“你们彝人部落没有,那就去其他地方找呗。” 木尕眼睛一亮,问道:“易公子认识这样的人?” 李易点点头,道:“接下来你们要马上着手做两件事,第一,按照我的要求,送信到龙门镇。第二,我们见你们的土司,也就是阿依莫的父亲。” 木尕一点也不犹豫地道:“没问题,还请易公子立刻书信。我马上着手安排。” “稍等我片刻。” 李易回身走回竹楼,片刻后就写好书信拿出来交给了木尕。 木尕也不停留,立刻安排了人去送信,又亲自下山,去阿普城汇报土司大人。 阿依莫这时候才来到李易身边,轻声问道:“你真能请来比阿苦吉火还强的勇士?而不是趁这个机会通知你的家人,让他们来救你逃出这里?” 李易道:“你用了个逃字,这是承认对我的囚禁了?” “哪有?” 阿依莫本能地反驳,其声音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以至于她自己都不见得能听清。 龙门镇。 李家大宅已经连续二十九天笼罩在阴云之中。 李母每日都要到镇口张望,从天明站到天黑,风雨无阻。李父嘴上不说,但短短一个月,两鬓的白发添了不知多少。段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段明月整日以泪洗面,段正淳四处托人打探消息,几乎把龙门镇周边所有能搭上关系的地方都跑遍了。 这一日,龙门镇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县令宋远清。 他是从成都府赶回来的。风尘仆仆,却满面红光。 “李翁,李翁在家吗?”宋远清人未至声先到,脚步匆匆地踏进李家大门。 李父强打精神迎出来:“宋大人,您这是……” 宋远清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李翁,大喜啊!新韵书成了!” 李父怔了怔,这才想起宋远清这一个月在忙什么。 就在李易被掳走后的第三天,宋远清便亲自登门,取走了李易留下的那套新韵书手稿。彼时他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宽慰李家,谁知这一看,竟如获至宝。 宋远清也是进士出身,经义策论不在话下,但音韵训诂一道,他自认不过中人之资。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眼看出了这套韵书的惊世骇俗之处——以最简单的符号标注读音,让识字变得易如反掌,这若是推行开来,足以让天下蒙童三年苦功缩短至半载! 他当即召集全县教谕先生齐聚龙门镇,亲自督阵,让人连夜抄录百余本,分发试教。短短七日,那些原本对着《切韵》抓耳挠腮的学童,竟能准确拼读出所有生字。 教谕先生们惊为天人。 宋远清当机立断,带着成果直奔雅州府。 知州大人起初不以为意,不过翻了几页之后,面色骤变。他当场召集府学教授、训导,当堂测试。结果与龙门镇一般无二。 “此乃我雅州府之幸,更是我大晋文教之幸!”知州大人拍案而起,“宋县令,本官与你同去成都府,面呈大提学!” 于是宋远清又跟着知州大人去了成都府。 大提学姓郑,乃当世大儒,经史子集无不精通,尤以音韵学闻名。初见此书,他也不过淡淡一瞥——这些年自称发明新韵者不知凡几,多是哗众取宠之徒。 然而只看了三页,郑大提学的神情便凝重起来。 五页之后,他起身踱步。 十页之后,他拍案叫绝。 “妙!妙啊!”郑大提学激动得胡须乱颤,“这符号看似简单,实则暗合音律之理。天下字音,皆可拼出!老夫钻研音韵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之法!” 宋远清趁机道:“大提学,此书若能推广至各府州县学,必能使蒙童识字事半功倍。” “何止蒙童!”郑大提学大手一挥,“便是那些不通文墨的武夫、商贾、工匠,只要肯学,也能借此书识字。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他当即命人誊抄数本,分送成都府各大书院,又亲自撰写奏疏,要将此书呈送京城国子监。 宋远清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龙门镇。 “李翁,此书一旦推广,令郎之名必传遍天下!”宋远清仍难掩激动,“你是没见郑大提学那个模样,恨不得立刻把令郎请到成都府促膝长谈!” 李父勉强笑了笑:“犬子能得大提学青眼,自是荣幸。只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望向镇口方向。 宋远清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李翁放心,令郎的事,本官也在想办法。雅州府那边我已经托了人,只要有一点消息……”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抑武翻身下马,面色铁青地冲进大门:“爹,宋大人也在?” 李父心头一紧:“可有消息?” 李抑武摇摇头,又看向宋远清:“宋大人,您可知祝田七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宋远清一怔:“祝田七?那个盐贩子?” “他不是普通的盐贩子。”李抑武咬牙道,“他是乌家的人派来的!” 这事李抑武也是近日才查清。乌郡郃那个老匹夫,明面上与李家合作新韵书,暗地里却觊觎此书的功劳,想等李易死后独吞。祝田七便是他派来的探子,想摸清李易的行程,结果那厮见财起意,干脆动了杀心。 只可惜祝田七也不知道乌郡郃的全部谋划,更不知道李易被掳去了哪里。千户所大牢里,仇英亲自审讯了二十多天,那厮熬不过酷刑,该招的都招了,唯独这一条,他确实不知。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西蛮人部落。 李抑武今日来找仇英,便是为此。 龙门镇千户所。 仇英站在舆图前,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的亲兵不敢出声,只是偶尔添一添炭火。千户大人这几日心情极差,整个千户所都知道。 “报——李公子求见。” 仇英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点头:“让他进来。” 李抑武大步走进厅中,拱手见礼:“仇叔。” 这个称呼让仇英眼皮跳了跳。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李抑武今年二十出头,生得高大英武,眉眼间有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却比父亲更多了几分凌厉。 “抑武来了。”仇英语气平淡,“还是为了你弟弟的事?” 李抑武点头:“仇叔,所有线索都指向西蛮部落,我想求您……” “求我带兵进蛮地?”仇英打断他。 李抑武咬牙:“是。” 仇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抑武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仇英才缓缓道:“抑武,你知道私自调兵进入蛮地,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李抑武一字一顿,“形同造反。” “那你还来求我?” “因为我知道,仇叔您一定会帮这个忙。”李抑武直视着他的眼睛,“沛国公府的子弟,从不求人。但一旦开口,求的便一定是信得过的人。” 仇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知道了?” 李抑武点头:“上月我爹喝多了酒,把什么都说了。” 厅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仇英的面容忽明忽暗。 良久,仇英才哑声道:“你知道我当年是什么人吗?” “礼国公的亲卫。”李抑武道。 “那你知道礼国公是怎么死的吗?” “被沛国公——也就是我祖父,亲手斩杀。” 仇英闭上了眼睛。 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先帝晚年,朝中党争激烈。几位从龙功臣各自结党,把持朝政,乃至有架空皇权之势。当今圣上登基之后,隐忍三年,终于动手。 那是一场血流成河的清洗。 礼国公、成国公、安远侯……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化作尘埃。而负责平叛的刀,便是沛国公李从文。 李从文与礼国公本是世交,却不得不亲手斩杀故友。那一战之后,李从文一夜白头。 更让他痛苦的是,那些跟随礼国公造反的中低层军官,大多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可若按律严惩,至少数百颗人头落地。 李从文于心不忍,冒死向皇帝求情。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提出一个条件:李从文必须全力支持新帝推行的文治之策,并且,李家三代以内子嗣,全部弃武从文,不得入京。 李从文答应了。 他将自己的儿子、孙子全部送出京城,让他们读书科举,做一个纯粹的文人。 李家从此远离朝堂,偏居龙门镇一隅。 而仇英,便是当年礼国公的亲卫之一。李从文保下了他的命,却不敢留他在身边,便托关系将他安置在这边陲小镇,做了个小小的百户。 这些年来,仇英一直以为李从文是怕受牵连才将自己远远打发走,心中难免有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国公爷……是在保护我。”仇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抑武点头:“祖父说,留在京城太扎眼,万一被人翻出旧事,谁都保不住你。不如远远打发走,还能落个安稳。” 仇英仰起头,眼眶泛红。 “国公爷……” 他一撩袍角,朝着京城方向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仇英的神情已经变了。 “抑武,”他沉声道,“调兵深入蛮地,我确实做不到。那是死罪,更是给政敌递刀子。一旦有人参国公爷一本,说李家在边陲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你李家满门都要遭殃。” 李抑武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仇英话锋一转,“我可以派一队人乔装打扮,以商队的名义深入西蛮部落,打探令弟的消息。这不算调兵,最多是渎职。就算被人揪住,也不过是丢官去职。” 李抑武大喜:“多谢仇叔!” “先别急着谢。”仇英摆摆手,“蛮地茫茫,想在几十个部落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令弟能否平安归来,还是要看……”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千户大人,有紧急军情!” 仇英眉头一皱:“进来!”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大人,镇口来了一人,自称是从西蛮部落来的,说是……说是给李家送信!” 李抑武霍然站起,一把抓住那亲兵:“什么信?信在何处?” “他……他说必须亲手交给李家老爷。” 李抑武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 仇英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镇口时,李父、李母、段正淳、宋远清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圈中站着一个浑身尘土的彝人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话反复道:“易公子……的信……给李老爷……” 李父双手颤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笺。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爹,娘,抑武兄,我一切安好。被彝人请去教识字,暂居阿普笃部落。半月之后,有一场约战,需请一位比阿苦吉火更强的勇士相助。此人乃小叶丹部落第一勇士,力大无穷。若得此人,我可借机脱身。速速寻人,托送信人带回消息。儿易百拜。” 李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李母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那张信纸,仿佛抓着儿子的手。 李抑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那彝人道:“这位兄弟,辛苦你了。你说的阿苦吉火,到底是什么人?” 彝人汉子答道:“阿苦吉火,小叶丹部落第一勇士。能空手打死一头野猪,彝人部落无人能敌。” 李抑武转头看向仇英。 仇英沉声道:“西蛮部落的勇士我有所耳闻,确实有那种天赋异禀之人。若真如信中所说,寻常军士不是对手。” 李抑武道:“那该如何?” 仇英沉吟片刻,忽然道:“抑武,你还记得你父亲年轻时有个外号吗?” 李抑武一怔。 “铁臂李。”仇英缓缓道,“你李家祖传的横练功夫,当年你父亲二十岁时,就能生撕虎豹。只可惜弃武从文之后,再没练过。但你——” 他看着李抑武,目光灼灼:“你这些年可没荒废。” 李抑武沉默了一瞬,而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仇叔的意思是,让我去?” “放眼龙门镇,能在力气上与西蛮勇士一较高下的,也只有你了。”仇英道,“只是,你敢去吗?” 李抑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弟弟的信。 “速速寻人。” 第三十四章 阿普山的战斗 第三十四章阿普山的战斗 李易见到了阿普笃部落的土司,也就是阿依莫阿尼亚儿二女的父亲,孜莫英虎。 一个典型的西蛮汉子,个子不高,但是壮实。 “多谢你救了乌冬木。” 孜莫英虎没什么架子,若非提前得知他的身份,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西蛮猎户。 他没有立刻和李易谈正事,反而借助乌冬木,和李易拉起了家常。 李易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孜莫英虎是在试探他,看他能在汉地到底有什么背景。 然后,他才好看碟下菜。 李易也不慌,好好的西蛮人,非得学汉人迂回婉转,那就陪你玩呗。 反正急得又不是我。 果然,始终没能撬开李易的嘴,孜莫英虎到底没忍住。 “李先生,你真能请来比阿苦吉火还强的勇士?” 李易道:“土司大人若是不信我,又何必走这一趟呢?” 孜莫英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小叶丹部落日渐壮大,伊罗莎那个老女人行事又越来越张狂。更多的黑彝人被她网罗到麾下,我阿普笃部落的优势已经越来越弱。” “小叶丹部落的领袖是个女人?” 李易惊讶不已。 孜莫英虎道:“就是小叶丹部落的先知,这个女人虽然是彝人,但是有一半的汉人血统,还在汉地生活过好多年。十多年前才回到小叶丹部落,成了部落先知。” 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彝人先知。 这事情变得有趣了。 李易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伊罗莎似乎和龙门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易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土司大人,你们彝人部落与汉地的商帮,是否已经全部被黑彝人掌握了?” 孜莫英虎哀然一叹,道:“不只是商帮,连那些常年游走在商路上的蛮匪,其实也都是伊罗莎在背后操控。” 李易惊声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事,为何不向朝廷汇报?” 孜莫英虎道:“谁说我没有汇报?这些年我向龙门县递了不知道多少折子,全都石沉大海了。不然,你以为我们部落对汉人对朝廷的怨气怎会那么大?”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几乎已经实锤了,这铁定是乌家在其中捣鬼。 “土司大人,现在我有一计,可助你破了小叶丹部落的威胁,就看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孜莫英虎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是不敢,也就不会专门来走这一趟了。李先生只管说。” 李易道:“你再上一道折子,这次别送给龙门县了,直接送去龙门镇镇公所,给千户大人仇英,就说你们掌握了蛮匪老巢的详细情报。请仇千户帮忙剿匪。” 孜莫英虎眼睛不由大亮,道:“李先生能确保仇千户能出兵?” 李易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孜莫英虎知道,这必定是能成了。 他立刻吩咐木尕拿上他的印信,亲自奔赴龙门镇。 与此同时,龙门镇仇英还在权衡,到底要不要出兵去营救李易。 这时候突然有手下来报,西蛮部落又来人报信了。 “阿普笃部落土司麾下木尕,见过千户大人。” 来人自然是木尕,当他说出孜莫英虎的请求时。 仇英大喜过望,这他妈的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吗? 再一听到这主意是李易出的时候。 仇英又犹豫起来了,“既然李易没危险,你们怎么不把人给我送回来?” 木尕道:“千户大人明鉴,不是我们不愿意送李先生回来,而是他见我们被生蛮欺负的厉害,想要替我们解决部落危机。” 仇英才不信李易有那么好心,很显然,李易被阿普笃部落囚禁了,而求他出兵,是李易和他们达成的交易。 “既如此,那就详细说说吧……” 仇英跟木尕了解完李易的详细规划,便让人离开了。 然后他火速找到李抑武,告知他同意出兵。 而此时,李抑武他们也收到了李易安然无恙的消息。 约定的日子,转眼便到了。 阿普山脚下,阿苦吉火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阿苦吉火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赤裸的上身涂着牛油,在日光下黝黑发亮。 他身后跟着百十号人,皆是精壮,手中握着长刀、梭镖,腰间别着铜铃,走一步响一串。 队伍中间,有一乘滑竿。 滑竿上坐着一个女人,年纪约莫四十许,穿着一身靛蓝的彝人衣裙,却生着一张白净的脸庞,眉眼间带着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 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鹰隼。 她便是小叶丹部落的先知,伊罗莎。 孜莫英虎站在寨门前,脸色凝重。 他身后的阿普笃部落族人,个个握紧了刀柄。 “李先生,”孜莫英虎低声道,“那个坐在滑竿上的,就是小叶丹部落的先知。” 李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与伊罗莎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女人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李易心里一凛——这女人认识自己? 不对,应该说,这女人认出了自己是汉人。 队伍在寨门前停下。 阿苦吉火大步上前,声如洪钟:“孜莫英虎,按照约定,我阿苦吉火来娶你的女儿阿依莫了!” 他身后的小叶丹族人齐声起哄,铜铃摇得震天响。 孜莫英虎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你就是阿苦吉火?” 阿苦吉火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 阿苦吉火心头不由一惊,这人同样赤裸着上身,身上虽然没有涂抹牛油,也不如他黑。 但他实在太强壮了,更重要的是,那个头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你是谁?”阿苦吉火皱起眉头。 “我叫李崇,”那年轻人微微一笑,“来替阿依莫妹妹试一试,你有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 全场哗然。 阿苦吉火身后的族人们纷纷叫骂起来,有人已经握紧了刀柄。 阿苦吉火却抬手止住他们,上下打量着李崇。 “你是汉人。” “汉人又如何?”李崇笑道,“你们彝人不是最敬重勇士吗?勇士还分汉人彝人?” 阿苦吉火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滑竿上的伊罗莎。 伊罗莎微微颔首。 阿苦吉火便转过身来,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使劲捶打几下胸口的肌肉。 “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勇士!” 两人在场中站定。 李易站在人群里,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大哥的本事,可阿苦吉火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这些年死在阿苦吉火刀下的蛮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阿苦吉火率先出手。 他身形虽壮,动作却快得惊人,一记重拳直捣李崇面门。 李崇侧身避开,阿苦吉火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 李崇不退反进,手腕一翻,剑鞘点向阿苦吉火的腋下。 阿苦吉火收拳格挡,却不想李崇这一招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脚下——他一脚踹在阿苦吉火的小腿骨上。 阿苦吉火一个踉跄。 李崇的剑已经出鞘。 剑光一闪,剑尖停在阿苦吉火咽喉前三寸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阿苦吉火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剑尖,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不甘,最后化为颓然。 “我……输了。” 他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 就这样结束了? 小叶丹部落的族人们一片哗然。 整个过程甚至都不过十数个呼吸的时间。 有人想要冲上来,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按照规矩,勇士决斗,输就是输,谁也不能反悔。 阿依莫站在人群中,看着李崇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 孜莫英虎哈哈大笑,正要上前说话,却听滑竿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慢着。” 伊罗莎从滑竿上走下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小叶丹部落的族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场中,看了看低头认输的阿苦吉火,又看了看收剑入鞘的李崇,最后将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李易身上。 “李先生,好计谋。” 李易从人群中走出,拱手一礼:“先知谬赞。晚辈只是见阿普笃部落被欺压得太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略尽绵薄之力?”伊罗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让汉人勇士来挑战阿苦吉火,破了我们小叶丹部落的婚约,这叫略尽绵薄之力?” 李易道:“按照规矩,勇士决斗,胜者娶亲。阿苦吉火输了,婚约自然作废。这规矩,是你们彝人的规矩,又不是我们汉人定的。” 伊罗莎的笑容慢慢敛去。 她盯着李易,目光像是两把刀子:“规矩?好,那我问你,李崇是汉人,不是彝人勇士。我们彝人的规矩,何时轮到汉人来替我们守护了?” 此言一出,小叶丹部落的族人们纷纷附和。 “对!汉人凭什么掺和我们的事!” “这不算!” “重新比过!” 孜莫英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李易却抢先开口: “先知的意思是,这婚约还要继续?比试之前你可没有阻止,” 伊罗莎道:“按照彝人规矩,阿苦吉火输了,婚约自然作废。但是——” 她话锋一转,大声道:“阿苦吉火输给的是汉人,不是彝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阿普笃部落不敢用自己的勇士,只能请外援。这样的部落,有什么资格占据阿普山这么好的地盘?”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小叶丹族人大声道:“你们说,对不对?” “对!” “阿普笃部落滚出阿普山!” “抢了他们的地盘!” 喊声震天。 孜莫英虎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阿普笃族人也纷纷拔刀,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易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伊罗莎皱起了眉头。 “你笑什么?” 李易止住笑,看着伊罗莎,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先知,你说我们汉人不能掺和你们彝人的事。那我问你,你身上那一半汉人血统,算不算数?你在汉地生活的那十几年,算不算数?” 伊罗莎脸色微变。 李易继续道:“你说我大哥不是彝人勇士,不配参与决斗。那敢问先知,你一个有一半汉人血统、在汉地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凭什么做彝人的先知,替彝人做主?” 这番话掷地有声。 小叶丹部落的族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伊罗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李先生,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 她突然提高声音,“这里是阿普山,是彝人的地盘!汉人的道理,在汉地讲。在这里,讲的是拳头,是刀!” 她一挥手,身后的小叶丹族人们齐刷刷地拔出刀来。 “今日,阿普笃部落要么让出阿普山,要么——” 她话音未落,突然,山寨内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寨门大开,一队身着甲胄的官兵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披风,腰悬长刀,正是千户仇英。 仇英大步走到场中,扫了一眼双方,最后将目光落在伊罗莎身上。 “要么怎样?” 伊罗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仇英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龙门镇镇公所令:查小叶丹部落勾结蛮匪,劫掠商队,危害地方,今派兵剿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寨墙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箭尖对准了场中的小叶丹族人。 伊罗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好,孜莫英虎,想不到你堂堂阿普笃部落的部落长,竟然勾结汉人官方欺压我彝人……” 孜莫英虎道:“伊罗莎,别再痴心妄想煽动人心了。你多年来一直蛊惑人心,使我彝人部落之间不断分裂,离心离德。 你,早该死了。” 说着,孜莫英虎冲着伊罗莎背后的小叶丹部落彝人喊道:“你们莫要再受伊罗莎蛊惑,此刻放下刀兵,我定会向千户大人求情,恕你们无罪。” “莫听他蛊惑,阿苦吉火,给我杀了他!” 伊罗莎藏到人群后面。 阿苦吉火得他的命令,立刻拔刀冲出去,“杀!” 战斗,一触即发! 第三十五章 战斗结束了 第三十五章战斗结束了 西蛮人真的很难杀。 只一开始,一波箭雨带走十几个黑彝人的性命之后,那些人就窜进了山里。 然后,再杀他们就变得艰难了。 他们体型不大,却个个身强体壮,如同猴子一样在山里流窜。 仇英手底下的兵不及他们灵活,只能三个一伍一起行动。 但即便是这样,他们的效率还是比不上阿普笃部落的猎人。 “这些蛮子实在太难缠了。” 仇英立在寨门外面,看着山下到处都在摇动的树木,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战斗。 孜莫英虎道:“好在我们也只要将他们拖在这里就行。” 孜莫英虎说话的时候,望着西南的方向,道:“只要伊罗莎不回去,那边就一定不会出问题。” 将伊罗莎拖在这里,孜莫英虎把更多的人已经派去了小叶丹部落的老巢,那才是李易给他出的计谋核心,一举歼灭伊罗莎的核心力量。 “不过还是要将伊罗莎留在这里更好,不然,她肯定会卷土重来的。” 李易随意扫了一眼山下,他只管出谋划策,至于孜莫英虎能不能达到战略目的,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问题了。 “土司大人,这一战不过成与否,都得放我离开,这事你不会变卦吧?” 孜莫英虎看了看仇英,以及他身后的兵,嘿嘿笑道:“这是自然,李先生已经帮了我们部落大忙。再说,你本来也是自由身,自然是想去哪儿去哪儿?” 李易瞅了孜莫英虎一眼,心想现在知道说好听的了,之前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毕竟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也没拿他怎么样。 丛林间的战斗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谁也不知道这场战斗能够持续多久。 仇英将手底下的士兵全部撒开,除了与阿普笃部落一起深入丛林的,其他全部用于寨子的防御。 寨子里的老弱妇孺甚至对战斗都没有一点儿恐惧,那些孩子甚至还缠着李易给他们上起了课。 山里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阿普笃部落的猎人们像山魈一样在林间穿梭,他们熟悉每一道山沟、每一片灌木,甚至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能止血的草药。 仇英手下的兵虽然不如他们灵活,但胜在训练有素,三人一伍,弓箭配合,死死咬住那百来个西蛮人不放。 伊罗莎带着她的族人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堵了回去。 “这些蛮子想往北边窜!” 一个浑身是泥的士兵跑回来禀报。 “百户带着人把他们赶回去了,死了六个兄弟,杀了他们十三个。” 仇英和孜莫英虎站在寨门上,看着远处摇晃的树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他们心里都在感慨,黑彝人一旦进了山林,还真她妈的难杀。 “孜莫土司,小叶丹部落那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仇英有些担忧地问道。 孜莫英虎心里也担忧,但他现在也只能祈祷那边顺利。 他想了想,说道:“木尕是我阿普笃部落经验最丰富的勇士,他带了八百多勇士前往,再加上其他四个部落,一共两千人。若是这样都拿不下小叶丹部落,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命不该绝。” “仇千户,别的我都不求。” 孜莫英虎看着仇英,诚恳地说道:“只盼这一战结束之后,朝廷能够善待我彝人部落,我们的日子实在过的太苦了。” 仇英哪敢接这一茬儿? 这次虽然是得了阿普笃部落的求助才出的兵,算是事出有因。 可是程序上它还是不正确的,要不是有雅州府知州的公子朱青山作保,并且已经前往雅州府知会知州,他这一趟回去之后麻烦定然会不少。 他只是个武人,而政务需得地方政府负责,他根本说不上话。 想想李易和朱青山的关系。 仇英就给孜莫英虎出了个主意,“孜莫土司,你与其求我,还不如多在李易面前诉诉苦。” 孜莫英虎讶然道:“那小李先生真是雅州府的官员?” 仇英可不知道李易都吹过什么牛逼,语焉不详地说道:“这些你不需要知道的那么细,你只需要知道他有能力解决你们的问题就行。” 孜莫英虎看看不远处正被寨子里的孩子缠着的李易,对仇英道:“多谢千户大人指点,等这里的战事结束以后,我一定跟小李先生好好谈谈。” 不远处,李易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教孩子们写字。 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也不怕山下林间的厮杀声,反倒显得兴致勃勃,充满了求知欲。 “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一个头上扎着小辫的男孩指着地上问。 “虎。”李易随口答,“孜莫英虎的虎。”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有人指着孜莫英虎的背影喊:“土司大人是老虎!” 孜莫英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孩子们也不怕,反倒笑得更欢了。 李易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里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 他知道,天一黑,围剿就更难了。 西蛮人夜能视物,这是他们的天赋。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术业有专攻,他相信不论是阿普笃的战士,还是仇英手底下的兵,定比他更专业。 入夜之后,寨子里点起了火把。 山里的战斗声渐渐稀疏下来,不是停了,而是双方都在黑暗中摸不清对方的位置,只能暂时僵持。 李易回到阿嬷的竹屋,早早地躺了下来,恍如山下的战事与他无关一样。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他就有了睡意。 半夜时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李易睁开眼睛,没有动。 那响动极轻,像是夜鸟踩过屋瓦,又像是风吹落了树叶。 但李易知道,这不是鸟,也不是风。 他慢慢坐起身,摸黑穿上了鞋子。 门外本来有仇英安排下的守卫,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他们该示警才对。 李易侧耳听了听,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他稍稍一辩,就发现两个护卫的呼吸与寻常时候不同,这不是睡着了,而是被人弄晕了。 有黑彝人潜进寨子了。 李易心有所觉。 这时候,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 李易屏住呼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 他的脑海里却在快速思考对策。 下一刻,门被推开一道小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又轻又快,像一阵风。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 李易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小叶丹部落的先知,伊罗莎。 她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散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伊罗莎也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李易,她没有意外,月光映照下的眼睛里只有一股阴毒。 “李先生。” 她压低声音,嗓音沙哑,“你很聪明,跟我走吧。” 李易看着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只是问:“去哪儿?” “你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伊罗莎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只需要你送我一程,同时让孜莫英虎放我的族人和我一起离开。” “很不错的打算。” 李易耸耸肩,道:“只是先知大人,你是不是把我的份量看的太重了?你应该去绑更重要的人质才对。” 伊罗莎冷笑道:“在这个寨子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人质了。我的耐心有限,不要用你们读书人擅长的那一套来糊弄我,不要忘了我也在汉地生活过很多时间。” 此时李易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于是他顺从地站起来,道:“走吧。” 他这般爽快的模样,反倒是让伊罗莎皱了皱眉。 不过想想她手里握着的刀,她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走前面。” 伊罗莎将李易往前一推。 李易借着她的力道,一个大步就窜出了门外。 伊罗莎愣了下,等她正要追出去的时候,外头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大片火光。 伊罗莎猛地看向门外,就看见木屋四周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不,不是人,也不对,不是成年人,而是一群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有男孩有女孩,一个个手里举着火把,站在月光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为首的正是白天问李易“虎”字怎么念的那个扎小辫的男孩。 他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小脸上满是认真。 “李先生说了,”男孩大声道,“有人来抓他,我们就点火把。” 伊罗莎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还是栽在一群孩子手里。 “你……”她看向李易,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惶,“你早就算到了?” 李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淡:“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上次帮我进西蛮部落的,就是你手底下的人吧?你个乌家是什么关系?” 伊罗莎眼里目光一闪,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易笑道:“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你也活不成。你的小叶丹部落也都完了。” 伊罗莎狞笑道:“你不会以为就凭一群孩子,就能留下我吧?姓李的,你太天真了。” “谁说我只安排孩子了?” 李易和一群小孩往后退出几步,阿依莫带着一群蛮壮的妇人走了出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明晃晃的镰刀。 伊罗莎脸色一片蜡黄,她握着匕首一发狠,就要穿出去拉一个垫背。 两个妇人冲出来,其中一个随手一撒,一张大网照着伊罗莎的头而下,就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 被绑的伊罗莎心如死灰,甚至觉得荒唐。 想她在小叶丹辉煌半辈子,眼见就要带着小叶丹部落取代阿普笃部落。 没想到却会以这种方式失败。 虽然已经被绑起来,伊罗莎还是愤恨地瞪着李易,骂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姓李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的部落勇士会救我出去,到那时候,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你没机会了。” 孜莫英虎这时候走过来,望着伊罗莎道:“你还不知道吧,伊罗莎,在你们出发到阿普山的时候,我的大军也在同时赶往小叶丹部落。 就在刚刚,木尕已经派人传来消息,他已经全歼忠于你的人,现在正在打扫战场。” “不可能,这不可能。” 孜莫英虎的话如同惊雷一样炸在伊罗莎的头顶,相比于她被生擒,小叶丹部落被击溃,更让她无法接受。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了,用不了两天,你就能见到木尕带着战利品而归了。把她带下去吧。” 孜莫英虎一挥手,随后殷切地看着李易,道:“小李先生,既然被打搅了好梦,我正好吩咐人备了几个小菜,咱们去喝一杯?” 李易咧嘴道:“土司大人,我还没到饮酒的年纪呢。你还是将伊罗莎被擒的消息放出去,早点结束山林间的战斗吧。” “不耽误,都不耽误,走吧走吧。” 孜莫英虎拉着李易就走,寨门处,果然已经传来“伊罗莎被擒”的喊话,一声赶着一声,如同阎王爷的催命符。 李易无奈,只好随着孜莫英虎来到了寨子中央的篝火边…… 两天以后,李易一行人被邀请到阿普城。 正好赶上木尕的大军回城。 随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堆的战利品, 三百多个西蛮人被绳子串成一串,押在队伍后面,全是青壮,一个个低着头,面如死灰。 比俘虏更重要的,后方马背上慢慢的战利品,各种铁器,军械,还有成袋成袋的金沙…… “土司大人,幸不辱命!” 木尕跃下战马跟孜莫英虎复命。 孜莫英虎站在矮矮的土墙上哈哈大笑,身后就是赶来看热闹的阿普笃百姓,欢呼声一声接着一声。 伊罗莎也被押了出来,看到那些被串成串的族人时,她才终于承认她的失败,面如死灰。 “好,我的勇士们。都回城休息吧,随后每个勇士都有封赏。” 孜莫英虎意气风发,让木尕带着俘虏妥善安置。 他又邀请仇英李易等人回到城主府。 不多时,木尕带着一个大木箱来到城主府。 “土司大人,我找到一些东西,这或许能对仇千户有用。” 仇英也在,闻言不禁好奇起来,“什么宝贝,还对我有用?” 木尕打开箱子,道:“小叶丹部落和汉地往来的账本……” 第三十六章 回到龙门镇 第三十六章回到龙门镇 李易猜测和小叶丹部落勾结的是乌家,但是没想到木尕能够带回这么详实的证据。 这其中甚至还有段姨娘那短命老公被害的真相。 范家当了乌有善的狗腿子,可谁能想到段姨娘那短命老公的商队,竟就是被乌家安排人干掉的。 原因竟然只是因为乌有善觉得范家给分润的利益不够,他们要独吞这条商路。 李易默默将关于段姨娘短命老公的账本塞到李抑武手上。 李抑武看过之后也不由沉默下来。 “这要让你姨娘知道了,还不知道得伤心成啥样。唉!” 李易却没那么多感慨,他道:“以我了解的情况来看,那短命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惜段姨娘。” 李抑武道:“莫说风凉话,旁观者清,可是你姨娘身在局中却有不一样的感受。那毕竟是小豆丁的亲爹。” 李易一把将账本夺回来往篝火堆里一扔,道:“多简单的事,不让段姨娘知道不就完了。她好不容易才让这件事翻篇,你还非得上杆子给她找气受啊? 听我的,你们年纪都还不大,正好早点玉成好事,再努努力,说不定还能给我和小豆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李抑武眼睁睁看着账本被火舌吞没,他心里也觉得这样处理最好。 只是对于儿子拿他逗趣,让他有些恼火。 “你个臭小子,失踪近一个月,把我们都急成甚样了,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抑武道:“你等回去的吧?看你大伯娘不把你扒层皮下来。” 李易无语道:“讲道理行不行,我是被人掳来的。要不是有小叶丹部落这档子事,人家都还不让我往家送信呢。” 李抑武和李合文不由同时瞪向孜莫英虎。 孜莫英虎讪笑不已,连连赔罪,“误会,都是误会。这不事情全都解决了嘛。” 酒菜已经准备妥当,孜莫英虎邀请众人上桌。 李易却瞅机会拉住大伯李合文,悄悄给他示意,“大伯,你这一趟应该算是赚了。” 李合文道:“咋着?” 李易示意他看大哥李崇。 只见李崇正被阿依莫和阿尼亚两姐妹一左一右拉着入席,去的是小孩子那一桌。 再看阿依莫几若要贴到李崇身上的眼珠子。 哪怕迟钝如李合文,也差不离能看出些端倪。 他不由吞了口口水,偷眼瞅瞅正在邀请李抑武和仇英入座的孜莫英虎,低声对李易道:“这女娃子是孜莫英虎的掌上明珠,崇哥儿这混蛋是在玩火啊。” 李易道:“玩个屁的火,大伯你以为孜莫英虎没看出来啊?人家昨天就已经发现了。” 李合文情绪一下就变得复杂起来,也说不上是喜是优,只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崇哥儿他还得读书考科举呢。” 李易心说还想着好事呢,你那好大儿早就弃文从武了。 想了想,他还是没替李崇戳破这层窗户纸,万一让大伯暴走,那就划不来了。 不过阿依莫意外地跟大哥李崇看对眼,这倒是让李易看到了替李崇解围的机会。 饭后,李易将父亲、李合文、大哥以及仇英叫到一起。 “小世子,是否要商议乌家与黑彝人私通的证据问题?” 李易被仇英的一问搞得有些发懵,小世子是什么鬼? 李抑武哈哈大笑地打岔,“仇千户真的会开玩笑,聊正事,我们聊正事。” 仇英当即也打了个哈哈。 但是这事却在李易心头留了痕迹,他扫一眼众人,见几人神色都有些闪烁。 他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不是不好奇,只是老鳏夫既然选择瞒着他,那必然是还没有到告诉他的时机。 忍吧,看你个老鳏夫能忍到什么时候。 李易道:“这些证据,自然是要利用起来的。我李易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他乌家一而再地挑衅,甚至差点害死我和老师的性命。 现在既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那自然就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仇英道:“没错,乌家把龙门县搞得乌烟瘴气,也是时候还老百姓一个朗朗晴天了。” 李合文道:“只是这是怕是不能假手宋县令,他手底下完全没有堪用的人手。” 仇英道:“这个简单,明日天一亮,我就亲自带着证据前往雅州府,禀明朱知州,相信老父母还是愿意接手这一桩功劳的。” 众人齐齐点头。 李易道:“世伯,这一次的功劳可不止乌家。助阿普笃部落全面收复彝人部落,这才是头等功劳。” 仇英道:“但是依我看孜莫英虎不见得能够收复所有彝人部落。” 李易道:“没办法,阿普笃部落太穷了。所以这得看知州大人有多大魄力了,他是否愿意花心思和钱粮来完善这一个大功劳。” 仇英紧紧皱着眉宇,道:“有点难猜,朱知州是文官,现在朝廷的文官早已经没了进取之心。” 李抑武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骂道:“都怪那狗皇帝,他对武人的戒备心实在太重了。” 一时间,几人之间的情绪都不免低落起来。 最终还是李易打破了沉默,道:“我们只管提供思路,至于朱知州有没有那魄力,都不管用的事了。 这也叫尽人事听天命。”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但是我们的财路,却不能断。” 这话可提神着呢,几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易哥儿,你又在这西蛮人的部落里发现财路了?” 李易点点头,道:“阿普笃部落多山地,日照却更多,我看他们漫山遍野都是甘蔗,连种都不用种,自己就能长出来。 但是他们熬糖的技术实在差劲,我在阿普山的这些天眼见他们糟蹋那好东西,心都差点疼死。” 众人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李易肯定有下文。 果不其然,就听李易说道:“我有将蔗糖制成糖霜的法子,这生意咱们得做。” 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李抑武问道:“供给皇帝的那种糖霜?” 李易道:“比皇帝老儿享用的还要好。” 嘶~~ 一连串倒抽凉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若是真能量产糖霜,那可是不比蒸馏酒小多少的生意啊。 李易道:“我的意思是,还是按照合作的模式,仇世伯占一股,我们李家占一股,给阿普笃部落留一股,仇世伯去雅州府的时候,再探探朱知州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插一脚。 这样我们就是四家合营,正好把这事情做起来,由我大伯和大哥留在这里先把摊子铺陈起来。” 仇英眼睛里亮着光,嘴上最客气道:“那这回本钱就都由我掏吧,你们就别往出来拿钱了。” 李易还以为仇英会推辞一下呢,想想又释然了,这可不是小生意。 李易随后将制作糖霜的法子写给李崇,至于后续的事情,则由他们父子操作了。 第二天一早,仇英带了一队人直奔雅州府,而余下的军士则继续留在阿普笃部落。 他们是以练兵的理由从龙门镇离开的,这时候回去有打草惊蛇的风险,所以继续留在这里配合孜莫英虎去收复那些还在骑墙的黑彝人部落。 而李易和李抑武父子俩,则轻骑快马,直接回了龙门镇。 李易父子回到龙门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李易策马行在青石板街上,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近一个月的颠沛流离,在阿普山里的惊心动魄,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不太真实。 “先回家?”李抑武侧头问道。 李易摇头:“去书院。老师那里得报个平安,顺便问问这一个月镇上可有甚动静。” 李抑武点点头,父子二人便打马往云山书院而去。 书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舍亮着灯火。 李易轻车熟路地摸到程经纶的书房,果然见里头烛火通明,老师正与朱青山对坐弈棋。 “老师!师兄!” 李易推门而入,程经纶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看来,面上虽无太大波澜,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回来了?”程经纶将棋子放回棋盒,语气平淡,“坐吧。” 朱青山却已起身迎上来,上下打量李易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师弟这一趟可真是让人悬心。那送信的人只说你在彝人部落做客,旁的也不肯多说。我和老师猜了好些时日,也不知你到底是个甚情况。” 李易拱手赔罪:“让老师和师兄挂念了。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一趟,倒是撞破了一桩大事。” 程经纶抬眸:“乌家?” 李易微怔,旋即笑道:“老师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 程经纶示意他坐下,“这一个月,龙门镇也不太平。你且先说说你的遭遇,我再与你说说镇上的事。” 李易便将自己在阿普山的经历拣要紧的说了,从被孜莫英虎的人掳走,到发现乌家与黑彝部落勾结的证据,再到段姨娘那短命夫君遇害的真相,最后说到仇英携证据前往雅州府、以及蔗糖生意的谋划。 程经纶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乌有善此人,老夫早年见过一面,彼时便觉此人眼神阴鸷,心思深沉。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做到这一步。” 朱青山道:“如今证据确凿,又有仇千户亲自送往雅州府,乌家这回怕是逃不掉了。” 程经纶却摇了摇头:“也未必。乌家在雅州府经营多年,根深叶茂。朱知州若有魄力,自然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若瞻前顾后,此事怕是还要拖上一阵。” 李易道:“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朱知州如何抉择。对了老师,您方才说镇上也不太平,可是那乌郡郃又有甚动作?” 程经纶捻须一笑,看向朱青山:“你与你师弟说说。” 朱青山清了清嗓子,道:“师弟有所不知,你和宋县令联手推的那新韵书,如今已在全县铺开了。那些私塾、蒙学,但凡有些见识的先生,都愿意试一试这新法子。毕竟能让孩童更快识字,谁不愿意?” 李易点头:“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有人不乐意了。”朱青山笑道,“乌郡郃一开始还嘴硬,说甚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在几个老学究跟前酸言酸语。可没过多久,那些用新韵书教出来的孩童,识字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有几个原本跟着乌郡郃读书的蒙童,家长听说这消息,硬是把孩子转到别处去了。” 李易挑眉:“他肯认输?” “面上是认了。”朱青山道,“前些时日,他还专门去县衙寻宋县令,说甚么‘老夫年迈,精力不济,愿将书院山长之位让与贤能’。宋县令自然没接这话茬,只夸他老成持重,请他继续为龙门县的文教出力。” 李易嗤笑一声:“他这是以退为进,想让宋县令表态支持他?” “正是。”朱青山道,“可惜宋县令不接招,只和稀泥。乌郡郃碰了个软钉子,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没出门。” 程经纶淡淡道:“他心中不服,却也无可奈何。这世道,终究是能者上、庸者下。他那套陈词滥调,哄哄迂腐之人还行,真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李易想了想,问道:“那乌文季呢?可有动静?” 朱青山摇头:“怪就怪在这里。乌郡郃闹腾的时候,乌文季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有人说他去了雅州府,有人说他闭门读书准备县试。总之,这一个月,他安静得反常。” 李易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以乌文季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该如此平静。 “许是在憋着甚么坏。”李易道。 程经纶点头:“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对了,你方才说,你大伯和崇哥儿留在阿普部落了?” 李易回过神来,笑道:“是。大伯和大哥要留在那边,先把蔗糖生意的摊子铺开。对了老师,大哥这回……”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促狭:“大哥这回可是走了桃花运。” 朱青山眼睛一亮:“哦?崇哥儿?他不是一门心思读书考科举么?” 李易便将阿依莫的事说了一遍。程经纶听罢,也不禁莞尔:“倒是段好姻缘。只是你大伯娘那边,怕是要又惊又喜了。” 李易一拍大腿:“正是。我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我得赶紧回去瞧瞧热闹。” 辞别程经纶师徒,李易策马往李家老宅赶去。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大伯娘张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甚么?你说甚?崇哥儿和彝人部落的土司闺女好上了?” 李易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更深。他悄悄摸到窗根底下,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只听李抑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大嫂莫急,这事说来话长……” “我急甚?我急甚!” 大伯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那是高兴!我们家崇哥儿,打小就只会捧着书本,我还担心他往后娶不着媳妇呢!快快快,你快给我说说,那女娃子长得俊不俊?性子好不好?家里几口人?土司是多大官儿?” 李易在外头听得直乐,心道大伯娘这反应,可比大伯预想的要热烈多了。 屋里李抑武显然也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懵,顿了顿才道:“大嫂,你一个一个问。那女娃子叫阿依莫,是孜莫英虎的掌上明珠。长得……嗯,挺俊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性子也活泼。对崇哥儿,那是真上心。” “上心好!上心好!” 大伯娘连声道,“崇哥儿那闷葫芦性子,就得找个活泼的,不然俩人都闷着,日子可咋过?” 一旁的李易祖母王氏也插话道:“那土司,为人如何?” 李抑武道:“孜莫英虎此人,豪爽大气,颇有胸襟。这一回易哥儿被掳去,也多亏他照应。而且……” 他顿了顿,将蔗糖生意的事也说了。 大伯娘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往后咱们家和那土司家,还得合伙做生意?” “正是。”李抑武道,“易哥儿的意思是,咱们李家占一股,仇千户占一股,阿普笃部落占一股,再给朱知州留一股。四家合营,把这糖霜生意做起来。” 大伯娘连连拍手:“好好好!那我和崇哥儿他爹,啥时候能过去看看?” 李抑武哭笑不得:“大嫂,那边部落里条件简陋,您这过去……” “简陋怕甚?” 大伯娘一瞪眼,“我年轻时甚苦没吃过?再说了,我儿子在那儿,我不得去瞧瞧?顺便也见见那阿依莫,给我相看相看!” 李易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笑道:“大伯娘,您这是急着当婆婆了?” 大伯娘一见李易,先是一愣,随即冲上来揪住他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失踪一个月,把我们都急成甚样了!你还笑!” 李易龇牙咧嘴地求饶:“大伯娘轻点轻点!我这不平安回来了嘛!” 段文玉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松开他吧。易哥儿刚回来,风尘仆仆的,让他先歇歇。” 大伯娘这才松了手,却还是瞪了李易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易揉着耳朵,笑嘻嘻地道:“大伯娘,您要是想去阿普部落,可得等一阵子。那边刚消停下来,乌家的事还没落定,路上不太平。等仇世伯从雅州府回来,事情有了结果,我亲自送您过去。” 大伯娘听了,虽有些不甘心,却也知轻重,只得点头:“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得送我。” “一定一定。”李易满口答应。 一家人又说了会子话,李易这才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易彻底收了心,埋头读书。 开春就是县试,他虽心里有底,却也不敢托大。 程经纶给他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日晨起诵读,上午习文,下午练字,晚上温书,一日不辍。 云山书院里,那些同窗见李易回来,都围着他问东问西。 李易也不嫌烦,拣些能说的说了,惹得一群同窗眼睛发亮,恨不得自己也去彝人部落走一遭。 朱青山打趣他:“师弟如今可是书院的传奇人物了,那些蒙童背地里都叫你‘李大侠’。” 李易哭笑不得:“可别,我还想好好读书考县试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乌家那边,依旧安静得反常。乌文季深居简出,据说是在家中专心备考。乌郡郃也再没出来蹦跶,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 李易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太了解乌文季了,那人越是安静,越是在憋大招。 果然,这一日,朱青山匆匆从外头回来,面色凝重地找到李易。 “师弟,出事了。” 第三十七章 差点被炸死 第三十七章差点被炸死 朱青山匆匆找到李易,见面第一句就是“出大事了”。 李易此时正在写一篇老师给他布置的文章,眼见就要收尾。 朱青山的神情焦急,他也不得不停下来。 “师兄,我这就剩束股最后两句话了,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 这年代还没有八股的结构,李易率先用出来,一开始的时候程经纶还说他投机取巧,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之后,他发现这种固定格式的写法,对于学生作文来说真的要方便许多。 于是程经纶不止不再禁止李易用这种方法,甚至还将他在中院推广开来。 这就使得中院的学习在做文章这一块突飞猛进,李易被掳的那段时间,他组织中院和上院进行了一次大考。 结果令人大吃一惊,上院竟然在作文一道上被中院比下去了。 如今朱青山也在练习这种方法,自然明白这方法的好处。 可他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朱青山凑近李易,说道:“刚刚收到家里给我的来信,说是乌家的事情发了。如今正在分批将团练营的将士乔装,悄悄深入龙门县布置。”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我回来那天就跟你和老师讲过了,乌家犯罪的证据详实,只要你爹够魄力,就一定会肃清乌家的势力。 当时你也说过,你爹肯定能抓住这个机会。” 见只是这事,李易就有些责怪朱青山大惊小怪,拿起笔就要重新写完这篇文章。 朱青山拦住他,低声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爹在信里说,要等仇千户的部队回到龙门镇,同样进行部署,然后整个龙门县一起行动。” 李易问道:“然后呢?” 朱青山暗暗指了指乌郡郃在山上的小院方向,道:“刚刚我遇到乌郡郃,神色匆匆的样子,我在猜,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收到风声?” “应该不会吧?” 李易皱着眉头,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底,毕竟小叶丹部落那边打了一场大仗,虽然伊罗莎和一干主要人物全都落网伏诛了。 但是谁能保证就没有跑出来几个漏网之鱼? 李易问朱青山,道:“你到底是担心乌郡郃跑了,还是担心他狗急跳墙?” 朱青山摇头道:“狗急跳墙应该不至于,乌家在龙门镇就一个清风楼而已,除了十几个伙计,应该闹不出什么风浪。 我就是怕他跑了。” 李易道:“跑就跑呗,他一个读书人,跑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咋地? 只要他不狗急跳墙,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就算是跑了,你爹的人和仇千户的人,难道还能把他抓不回来?” 朱青山想了想,道:“也是哈。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易又趴回桌子上继续写他的文章。 朱青山也凑在跟前看了起来:“小师弟,你这作文的水平又见长了,幸好你不与我参加同一年府试,不然师兄我压力可大了……” 两人把乌郡郃有可能的行为抛到了脑后。 却是谁也没有想到,乌郡郃没有狗急跳墙,另外一个神经病却差点掀起惊涛骇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教舍,李易终于写完了那篇文章,正舒展着筋骨,准备去寻仇万金那厮斗几句嘴解闷。 却见一个蒙学班的学童跌跌撞撞跑进中院,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喊道:“李……李师兄!不好了!仇师兄他们……被人堵在教舍里了!” 李易眉头一皱:“堵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书院闹事?” “是……是乌文季!”学童声音发颤,“他怀里揣着炸药,把仇师兄和好几个中院的同窗都关在西跨院的教舍里,还……还说要见你!说不去的话,他就点火!” 李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朱青山一把抓住他:“小师弟,不能去!那疯子既然准备了炸药,就没打算善了!” 李易挣开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那学童:“他手里多少炸药?怎么带进来的?” “不……不知道,用布包着,一大包……守门的院工被他用刀逼退了,现在没人敢靠近……” 李易脚步不停。 朱青山追上去拦住他:“你疯了?那是炸药!我去找我爹的人,他们就在镇上!” “等你爹的人来,乌文季早把教舍点了。”李易推开他,“他是冲我来的,我不去,仇万金他们就得给我陪葬。我李易这辈子最讨厌欠人情,尤其是欠那死胖子的。” 西跨院的教舍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却都是远远站着,无人敢上前。 程经纶也赶到了,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正和一个衙役打扮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是朱县令留在镇上以防万一的暗线,此刻也被惊动了。 见李易走来,程经纶一把拽住他:“你不能进去!” “老师,他点明了要见我。” “那也不能去!”程经纶的手在发抖,“那是炸药!乌文季已经疯了,你进去能做什么?” 李易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老师,您教过我,作文如做人,讲究的是破题要准,承题要稳。今日这道题,学生只有亲自去破,才能收束全文。” 程经纶一怔,李易已经挣脱他的手,大步走向教舍。 “李易!”身后传来程经纶的呼声。 李易没有回头。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教舍里,七八个中院学子瑟缩在角落,仇万金被单独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看见李易进来,拼命摇头,呜呜直叫。 而乌文季就站在教舍正中,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根火折子捏在手里,明灭不定。 “你来了。”乌文季盯着李易,眼神里没有恨意,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这个人,最重情义,最看不得朋友受苦。” 李易扫了一眼那包袱:“乌文季,你叔父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了,你不跟着走,留在这儿闹这一出,图什么?” 乌文季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走?往哪里走?我乌家三代积累,在这龙门县经营几十年,就因为你这个外来户,说垮就垮。叔父让我走,可我不想走。”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从小被人说是痴傻,但我不傻。我知道,就算跑了,这辈子也回不来了。既然是末路,总得拉个垫背的。” 李易看了看角落里的那几个学子,又看了看仇万金:“你要垫背,找我一个就够了。放他们走。” “放?”乌文季哈哈大笑,“李易啊李易,你当我傻吗?放了他们,你还有什么顾忌?我手里就这包炸药,没了人质,你转头就跑,我追得上你?” 李易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到底想怎样?” 乌文季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死。” 教舍里一片死寂。 仇万金挣扎得更厉害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易却忽然笑了:“行啊。怎么个死法?你总得说清楚。” 乌文季被他笑得一愣,旋即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李易指了指那包炸药,“就这玩意儿,你抱着站在这儿,要点大家一起点,你喊我进来做什么?直接点了不就完了?” 乌文季的脸色变了变。 李易往前踏了一步:“你不点,是因为你还在犹豫。你嘴上说着要同归于尽,心里其实还想活。你把我们堵在这儿,逼我进来,不过是想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弄死我,自己又能脱身。” “你放屁!”乌文季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碰到引信。 李易却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迈了一步:“我是不是放屁,你自己心里清楚。乌文季,你叔父已经跑了,乌家完了,你留在这儿,就算杀了我,也是个死。可你要是现在走,趁乱逃出龙门镇,未必没有活路。” 乌文季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仇万金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正拼命往这边蠕动,嘴里呜呜呜地叫着,满脸涨得通红。 李易眉头一皱——这死胖子在搞什么鬼? 乌文季也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瞬间,李易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攥住乌文季拿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狠狠往旁边一拧! 乌文季吃痛,火折子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你——”乌文季瞪大了眼,另一只手死死抱住包袱,抬脚就往李易身上踹。 两人扭打在一起,那包炸药在他们之间滚来滚去,引信垂落,摇摇晃晃。 角落里传来惊呼声,几个学子趁机爬起来,拼命往外跑。 仇万金还倒在地上,急得呜呜直叫。 李易一边制住乌文季,一边冲他们喊:“快!把这死胖子拖出去!” 两个学子折返回来,七手八脚解开绳子,拖着仇万金就往外跑。 乌文季见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发力,一头撞在李易胸口,李易吃痛,手上力道一松,乌文季趁机挣开,一把捞起地上的火折子。 “都别想活!” 他狂笑着,将火折子往引信上凑。 李易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合身扑了上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乌文季的手腕。 是仇万金。 这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满脸横肉都在抖动,额头上冷汗直冒,可那只手却攥得死紧,像铁钳一样。 “你他娘的……”仇万金喘着粗气,骂道,“老子这辈子……最恨被人绑着……” 乌文季疯了似的挣扎,火折子在两人之间晃动,几次险些碰到引信。 李易趁机爬起来,想去夺那包炸药。 可乌文季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他猛地甩开仇万金,抱着炸药就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狞笑着看着他们:“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他的手往下一按。 引信嗤地一声,冒出了火花。 “跑!” 李易一把拽起仇万金,拼命往门口冲。 身后传来乌文季疯狂的笑声:“李易——我在地底下等你——!” 火花沿着引信飞速燃烧,缩进那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李易和仇万金刚冲出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巨大的气浪将两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李易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回头望去。 那间教舍的窗户已经被震碎,浓烟从里面滚滚涌出,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 没有哭喊,没有惨叫。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衙役和院工壮着胆子冲进去,片刻后,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乌文季。 他还没有死透,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有人凑近去听,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为什么……不炸……”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李易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仇万金就趴在他旁边,半边脸糊满了黑灰,像只被烤过的肥猪。他艰难地扭过头,看了李易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易……老子救了你一命……你欠我顿酒……” 李易也笑了,笑得浑身发颤。 “行……欠你十条命都行……” 远处,程经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都是尘灰,满脸惊魂未定。 他蹲下身,颤抖着摸了摸李易的脉搏,又摸了摸仇万金的,确定两个人都还活着,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混账东西……两个混账东西……” 朱青山也赶了过来,脸色煞白,看看李易,又看看那间已成废墟的教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是那个神经病……”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县衙的人终于赶到了,连同团练营的乔装将士一起,将整个书院围得水泄不通。 李易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乌郡郃在山上的小院已经空了,人不知去向。衙役们在清风楼里搜出了大量的账册和书信,乌家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可这些,李易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他望着天边那抹残红,忽然想起乌文季临死前那句话。 为什么没有炸? 那包炸药,明明引信已经点燃了,威力也确实不小,却偏偏在乌文季怀里炸开,只把他一个人炸得血肉模糊。 李易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本从伊罗莎那里得来的羊皮册子,还在。 里面夹着的几页,是他闲暇时胡乱写下的笔记,其中有一页,记录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配方——什么火药配比,什么硝磺比例,都是他从前世记忆里翻出来的零碎东西。 昨天,乌文季来找过他一次,说是请教文章,在他桌上翻了几页书。 那时候李易没在意。 现在想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疯子,到底还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却又偏偏只看了一半。 第三十八章 师徒辩政 第三十八章师徒辩政 这个时代已经有火药,但是配比乱七八糟,做炮仗都还没有嘣竹子响。 李易只是把正确配比写下来了而已,然后写了几种简单的运用之法。 他真没想给谁挖坑,不过是这几天程经纶疯狂地给他布置作业,他写累了,就随手写点其他东西换换脑子。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白写,将来他肯定要实现的。 谁能想到乌文季会偷他的东西,而且恰好偷到了火药配方上面。 只能说,人真的不能做坏事,老天爷会看着的。 李易和小胖子仇万金都没受什么伤,小胖子是被爆炸的响声吓的,然后就是声音太大震得一时间耳朵有些失鸣。 至于李易,也就是被冲击波抖了一下,一点伤没有。 之所以选择让他们抬着下山,只不过是拗不过同窗们的好意而已。 好在老鳏夫跟着仇千户干活去了,下山回到天来酒肆,才免于被埋怨。 至于哭哭啼啼的段姨娘,李易早就习惯了。 这个明明内心坚韧的女人,遇事却总喜欢用眼泪来说事。 其实都不用管她,等她把泪流够了也就消停了。 把李易和仇万金送到酒肆,程经纶就带着一同来的学子回了云山书院。 山长没回来,乌郡郃又逃了,他得回去主持收尾,稳定局面。 等程夫子带着学子们一走,李易和仇万金也不装了。 双双从床上爬起来,就吩咐伙房备了一桌好菜,他们自己兑了两桶柑橘水。就胡吃海塞起来。 “有才兄,你怎知道乌文季搞的那包火药炸不死人呢?” 仇万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瓮声瓮气的。 李易也好不到哪儿去,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谁说那包火药炸不死人?乌文季不都被炸死了?” 仇万金道:“那是你给点着的,其他人估计没看到,连乌文季都蒙在鼓里。但是我看到了,是你在引线上弄了点啥,最后才点燃的。” “我艹!” 李易惊住了,赶忙说道:“这事你可不能往外说啊,那我不成杀人犯了?” 仇万金满不在乎地说道:“杀个把人算个啥,而且乌文季他想弄死我们,那他就该死。 我爹从小就跟我说,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不有主动去吃别人的心,但是谁敢先对我们动杀念,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死对方。” 可老子的世界观跟你们不一样啊! 李易原本想着悄悄咪咪就把这事糊弄过去,自己在心里藏一辈子就算了。 哪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仇万金这狗日的眼睛这么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爹教的对。” 李易撕下一只鸡腿塞到仇万金手里,说道:“但是这件事你还是要烂在肚子里,能做到不?” 仇万金道:“知道了知道了,程夫子说,你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我这辈子都不对人说……” “还有啥不能说的?” 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雅间里,李易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扇了一巴掌。 转脸看去,就迎上了大伯娘那张凶巴巴的脸。 李易捂着脑门叫苦不迭,老鳏夫不在放松了警惕,咋就忘了还有这个老佛爷? “躲,你还敢躲?” 李易又围着桌子跑起了圈圈,大伯娘追不上,气得破口大骂。 一转脸,发现仇万金在那里吃吃地笑。 大伯娘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你还敢笑,不敢打你是不是?” 仇万金傻了,我就吃个瓜而已,还能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婶娘,我是仇万金,我爹是千户仇英!” 仇万金不可置信地摸着后脑勺,再次祭出他久违的“拼爹大法”。 结果这次却没用,换来的是大伯娘又一个耳巴子。 大伯娘一边扇一边骂:“你爹是仇千户又咋地?他要知道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做的事,只会说我打的好,说不定他还能再打你一顿。” 仇万金忍不住一个哆嗦,他爹还真能干的出这种事。 可是挨耳刮子是真痛啊! 仇万金一边躲一边叫道:“冤枉啊,婶娘,这都是有才兄,是乌文季非要弄死他,跟我没关系啊……” 一边叫一边躲,还一边把李易的路给封死了。 然后,李易就被大伯娘捉住了。 耳刮子一个劲地往脑门上扇。 “让你见天的惹事生非,让你一天天的犯险。我扇不死你这个小王八蛋,变聪明了又咋样?整天让人操心担忧,还不如变回以前那个闷葫芦蛋呢……” 大伯娘打人那是真下重手。 可是接触的久了,李易也知道她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下手虽然重,却始终保持着分寸。 但是反过来你要是不让她把邪火发出去,那她真能见一回就翻一回旧账。 一顿打,和顿顿打,哪个合算,李易还是能分得清的。 所以他索性老老实实地让大伯娘把心头的怒火发泄完,这篇儿才总算翻过去。 乌家在龙门县的跟脚确实深。 哪怕朱青山的父亲和仇英下狠功夫,做足了准备,整整动用了超过三千人的部队,也还是花了近七天的功夫,才算基本将乌家的主要势力肃清。 乌家在龙门县的主要势力基本被全部拔除,那些与乌家绑定的足够深,又深度参加过乌家鱼肉乡里的帮凶,也都全被连根拔起。 唯一遗憾的是跑了一个乌郡郃。 至于远在京城的乌宗瓒,朱知州也已经给朝廷递了条陈,随同战报一起入了京都,相信他也会很快一起下大狱。 根据朱青山讲,这一回他们朱家着实在朝堂上大大地露了一把脸。 莫看乌家把龙门县搞得乌烟瘴气,他们被拔除之后,全县的百姓弹冠相庆。 但是这样对于龙门县百姓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放在朝堂上真的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朱家在朝堂上露脸的,是彝人部落的一统。 得益于伊罗莎笼络了许多黑彝人部落,而这些被她笼络的,又恰好是那些反复横跳,让朝廷头疼的部落。 这下好了,被孜莫英虎一锅给端了。 剩下的那些黑彝人部落才是真正而老实的生蛮,这些黑彝人完全可以慢慢同化驯服。 假以时日,孜莫英虎完全有可能将整个彝人部落全部统一到一起。 这样一来,朝堂就再也不用担心西越国了,几万里凉山将成为大乾朝庭天然的屏障。 在这件事上,仇英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是事后他和朱知州商议之后调换了一下顺序。 他带领龙门镇的军士深入彝人部落,是受了朱知州的调遣,替阿普笃部落解决彝人部落的麻烦。 只是简单调换了一下顺序,意义却不一样了,几万里凉山能够有今天的局面,那都是因为朱知州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仇英将他的作用完全隐藏了下来,李易被掳的事情也被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所有的功劳全部归于朱知州。 这才是当下朝堂上的政治正确。 毕竟朱家是根正苗红的文人世家。 朱知州能够干下这等惊天动地、等同于开疆拓土的大事,那就证明皇帝大兴文教的策略是对的。 朱青山讲这些事的时候眉飞色舞,他朱家因为这件天大的功劳必定再上层楼,听说朱知州很有可能马上去成都府上任。 那可就算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可李易和程经纶在一旁听着,神色却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李易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头却翻涌着另一番滋味。 重文抑武啊…… 作为一个古汉语文学的研究学习,他看了太多华夏几千年的史书。 大宋,那是何等的繁华锦绣,词坛灿若星河,文人墨客挥毫泼墨,留下多少传世篇章。 可结果呢?汴京陷落,二帝北狩,那“靖康耻,犹未雪”的悲愤,唱了多少年?再到后来,崖山日落,十万军民跳海殉国,一个朝代就这么没了。 那是文人的盛世,却是武将的悲歌,更是百姓的劫难。 后来的大明,初时何等刚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到了后期呢?文官集团尾大不掉,党争不断,边关军饷都被克扣,武将见了文官得下跪磕头。 最后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只剩一个太监。 武人太强,确实容易让上位者担忧,武人作乱也确实见了太多。 可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的重文抑武,这条路却依旧走不得。 可如今的大乾在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了。 如今他站在大乾的土地上,亲眼看着仇英领着三千兵马深入彝人部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先斩后奏,平定了数万凉山的隐患。 这是多大的功劳?开疆拓土啊!可结果呢?功劳簿上只能提朱知州的运筹帷幄,仇英的名字得藏着掖着,他这个被掳去又跑回来的,更是只能一笔带过。 凭什么? 就因为朱家是文人世家,仇英是个武夫? 李易心里堵得慌。 程经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朱家此番,确实风光无限。” 朱青山还在兴头上,没听出程经纶话里的滋味,笑道:“那是自然,我爹这回可是给天下文人长了脸!陛下大兴文教,我爹就用文人的手段,平定了数万凉山,这不正说明陛下的国策是对的?” “对的?” 程经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青山呐,你可知老夫当年为何被陛下赶出京城?” 朱青山一愣,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程经纶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道:“老夫当年在御前奏对,说的也不过是几句不合时宜的实话。就是不愿意吟诗作对而已。 可陛下当场就翻了脸,说某‘迂腐不堪,徒乱人意’。钦点了我三甲最后一名不说,后来连个七品小官都没给,直接把某扫地出门。” 李易抬起头,看着程经纶。 他虽知道老师的事情,但是老师亲口讲,这还是头一次。 程经纶继续道:“老夫这些年游历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见过多少事?那些考上进士的,做了官的,有几个真正懂得治理地方? 他们写诗作赋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赈灾、治水、断案的时候,十个里有八个是糊涂蛋!” 他越说越激动:“可这些人偏偏占着高位,把持着朝堂。那些真正能办事的、懂实务的,反而要给他们打下手,看他们的脸色!” 李易听出来了,程经纶这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仇英这事儿。 “老师。”李易开口道,“您也看出来了,这大兴文教,重文抑武,怕是会出大问题?”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学生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没想到心思竟如此敏锐。 “李易,你接着说。”程经纶道。 李易斟酌着词句,道:“学生是这么想的。文人治国,本来也没错。可若是把武人压得太狠,把打仗立功的都藏着掖着,那以后谁还愿意去当兵?谁还愿意去拼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文人里头也不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有些人只会写几首酸诗,背几句圣贤书,就觉得自己能治国平天下了。 真让他们去处理实务,怕是连个县都治不好。可偏偏这些人占着位置,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反而上不去。” 程经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李易呀,你有这样的眼界,为师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将你送进朝堂啊。” 程经纶感慨道:“正如你说的,文人治国,这本是应有之事。可是皇帝脑子一热把路走错了。 大兴教化这没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道理本就该分开来看。 教化百姓,教他们识字懂礼,这本是善政。 如果皇帝的大兴文教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是好事。 可是他把路走偏了,你们再看眼下的朝廷,就说这科考吧? 皇帝竟然会只以几首诗词定状元。 这造成的后果是什么?” 李易道:“上行下效,皇帝既然能以诗词定状元,那下面自然就能以诗词取秀才,录举子。” 程经纶道:“没错,正是如此。咱们蜀州还算好的,大提学是个心有良知的正派儒者,在他的带领下,至少蜀州的文教风气还没有走偏。 可是你出了蜀州去看,你猜测的那些情况真的遍地都是。” 说到这里,程经纶变得无力起来。 那种明明看到问题,却又解决不了的无力感。 “所以啊,李易你小小年纪的少年郎,能有这样的见识。为师真的很欣慰。” 李易心道,我可不是什么少年郎,我后世的史书读得多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但他面上只是谦虚道:“学生也是听夫子讲课,加上这几日的事,自己瞎琢磨的。” 朱青山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道:“你们师徒俩这是怎么了?我爹立功升官,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们说的,好像要出大事似的?” 程经纶叹了口气,道:“青山呐,你爹立功,当然是好事。可这好事背后藏着的,却是大问题。”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你想想,仇千户这回立了多大的功劳?那是拿命换来的!可结果呢?功劳全给了你爹,他仇英的名字,提都不能提。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武人,你爹是文人。”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那些当兵的,会怎么想?他们拼死拼活,功劳全是文官的。那他们还拼个什么劲?打仗的时候,谁还愿意往前冲? 武人本来就已经压制的够厉害了,长此以往,他们就只会把自己缩在壳里,藏得严严实实。 真到了那时候,大乾就危矣。” 李易接口道:“夫子说得是。学生记得史书上记载,前朝后期,文官集团把持朝堂,武将受尽压制。结果边境有事,那些武将要么畏缩不前,要么干脆投敌。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朝堂上受了气,觉得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 程经纶回过头,看着李易,道:“你还读过前朝史?” 李易心里一紧,差点露馅。他干笑一声,道:“瞎看的,瞎看的。” 程经纶也没追问,继续道:“有才说得不错。老夫这些年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有些地方,文官和武将势同水火,互相拆台。 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文官在后面瞎指挥,武将在前面没法打。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朱青山听得有些心惊,道:“程夫子,您这话可有些重了。我爹和仇千户,关系不就挺好?” 程经纶摇摇头,道:“你爹和仇千户,那是私交。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私交能决定的。你爹这回占了这么大的功劳,他心里未必就好受。可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是朝堂上的规矩——文贵武贱,文主武从。” 他叹了口气,道:“这个规矩,眼下看着还行。可日子久了,迟早要出大乱子。” 李易心里暗暗点头。程经纶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但他游历天下,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身体会过文官的无能,所以才能看透这一层。 可看透了又如何? 他们师徒三人,一个是被皇帝赶出京城的老夫子,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虽然是官家子,可他依旧左右不了长辈的决策。 他们这群,在这大乾朝堂上,连个蚂蚁都算不上。就算看透了,又能做什么? 程经纶仿佛看穿了李易的心思,苦笑道:“李易,你是不是在想,咱们看透了也没用?” 李易点点头。 程经纶道:“是啊,是没用。可老夫还是要说,还是要教你们这些道理。因为你们还年轻,将来总要长大,总要走到那朝堂上去。到那时候,你们若能记住今日的话,若能守住本心,能办多少事就办多少事,那就够了。” 李易一怔,随即起身,郑重地朝程经纶行了一礼。 “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程经纶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师徒三人重新落座,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仇万金在一旁从头听到尾,此时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道:“程夫子,有才兄,你们说的这些,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我爹说了,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不主动去吃别人,但谁敢先对我们动杀念,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死对方。” 他顿了顿,又道:“这道理,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李易和程经纶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这平日里只知道吃的小胖子,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仇万金见他们俩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就是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程经纶却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万金呐,你这话,可不比李易的见识差。” 仇万金嘿嘿直乐,又埋头吃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雅间里,烛火摇曳,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李易端起柑橘水,抿了一口。入口酸甜,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苦涩。 大乾朝如今正是鼎盛之时,可这鼎盛底下,是不是已经埋下了未来的祸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日程经纶说的这些话,他会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仇万金那句话——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或许,大乾也还没有到危如累卵的时候。 只要他加快一下步伐,或许还有将这些问题拉回正途的机会。 这心里话看似有点自大,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若是连这点雄心壮志都没有,那还不如找根面条勒死自己算了。 “对了,朱县尊来信,邀请李易你们前往县学,为年后的县试做准备。” 见气氛有些肃然,程经纶突然讲了一个好消息。 李易道:“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程经纶道:“三日后让中院和上院一起再大比一次,前二十名都一起去吧。” 李易点了点头。 仇万金却紧张起来,他低声道:“程夫子,这次阅卷的时候,能不能稍稍对我放一下水啊?” 程经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各凭本事!” 第三十六章 县学借读 第三十九章县学借读 中院和上院的大比结果出来了。 诗词不论,单以文章一道。 不出所料的,上院再一次输给了中院。 没办法,李易搞出的这“八股”之法,它的训练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八个步骤给你规定的明明白白,每一步该做什么也定的清清楚楚。 这就相当于把每一篇文章的骨架给你搭建起来,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里面添加血肉即可。 不到三个月的训练之下,中院的学子突飞猛进。 前二十人当中,上院就只进了两人,苏泰和刘成理,两个本来就拥有真才实学的学子。 和李易一起去县学的二十人名单里,夏振邦、仇万金赫然在列,范天河和范天海两兄弟也名列其上。 “你这八股文法真的是……” 看着二十人的名单,程经纶感慨不已。 李易当然知道八股文的优劣究竟在哪里,毕竟这是后世明清最主流的方法。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这种文法形式僵化?” 程经纶道:“何止是形式僵化?久而久之,它甚至能固化人的思想,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把这方法推广开来,以后会是怎样一番形式?” 李易道:“没有那么大坏处的,反而是若是八股的文法真的能够成为通用文法,以后考官阅卷就有一个标准框架,至少能在形式上相对公平一些。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写文章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件事,如果真的能够统一文法。 嘿嘿……” 后面的话李易没继续说下去,程经纶却听得心里狂跳不已。 他本就是大儒,又如何想不明白李易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做文章,就真变成了读书人求取仕途的工具。 这也太功利了! 可是转念一想,难道现在皇帝搞得大兴文教,就不功利了吗? 程经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不谈这些了,你们且启程吧。宋县尊那边,这一回也算是功成身就。而这脱不了你的贡献,他会看在心里的。” 程经纶将一群学子送出镇子。 有了上一回的前车之鉴,虽说乌家已经被连根拔起,西蛮那边也在慢慢建立秩序。 但是大家还是选择了官道。 一群人除了朱青山已经有秀才功名,其他都还是白身。 这次都是奔着县试去的。 大多数人以前想都不敢想,按照以往的学习节奏,本还要再熬几年的。 如今他们都托了李易的福,也能早早参加县试,而且心里都莫名有了一些底气。 就于李易而言,在大家好心情都烘托下,也有了踏进一个新天地的期待和喜悦。 一行人抵达龙门县时,天色已经擦黑。 朱青山领着众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僻巷子口。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墙根的残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就这儿?”仇万金探头往里看,脸垮了下来,“不是说县学会安排斋舍吗?” 朱青山苦笑:“原本是安排的,可咱们来得不巧,县学的斋舍都住满了。这位……” 他看向身旁一个中年胥吏。 那胥吏袖着手,面无表情:“住满了就是住满了,本官还能变出房子来不成?这处院子是县学名下的产业,虽说偏了些,好歹能住人。你们要住就住,不住自己去找客栈。” 说罢转身就走,连多一句都懒得说。 仇万金气得跺脚:“什么态度!” 李易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去看看。”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积着落叶,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冷风一吹,呼啦啦作响。正房屋里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范天河环顾四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能住人?” 李易已经推开厢房的门,探头看了看,回头道:“收拾收拾,比睡大街强。” 众人无奈,只好分头动手。扫院子的扫院子,糊窗户的糊窗户,去街上买炭火的买炭火,又寻了几张旧桌椅搬进来。忙活到半夜,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夜里,众人挤在正房里烤火。 仇万金一边烤着手,一边嘟囔:“不是说宋县尊打过招呼了吗?怎么还给咱们安排这种破地方?” 朱青山叹道:“县尊是打了招呼,可县学里的事,县尊也不能事事插手。那位周训导你们也见了,人是正的,可他也有难处——县学里那帮老学生盘根错节,他不愿意把人得罪狠了,只好委屈咱们。” 范天海问道:“那些老学生很厉害?” 朱青山点点头:“为首那个叫赵明远,是县里的廪生,家里有势力,在县学里呼风唤雨。还有一个叫陈序的,功课极好,是廪生里头名,人倒是不坏,只是不怎么管闲事。还有一个叫庄恕的,也是个有本事的,不惹事也不怕事。” 范天河皱眉:“那教谕呢?咱们的功课谁来管?” 朱青山沉默了一下,才道:“周训导说……咱们是寄读,暂时没有专门的教谕。功课自己温习,有不懂的可以去问他。”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没有教谕,意味着没有人指点,没有人批改文章,一切全靠自己。虽说程经纶教得扎实,可毕竟隔了一层,到了县城两眼一抹黑。 “欺人太甚!”仇万金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们评理!” 李易拉住他:“评什么理?人家说了,斋舍住满了,教谕忙不过来,都是实情。你去评理,能评出什么来?” 仇万金一屁股坐回去,满脸憋屈。 李易笑了笑:“行了,别丧气。没人管正好,咱们自己管自己。程师教的那些,够咱们嚼咕一阵子了。至于文章……我那儿还有几篇范文,回头你们抄去。” 众人闻言,精神稍振。 是啊,有李易在,怕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云山书院众人便在这破院子里扎下根来。每日清晨起来,先诵读一个时辰,而后各自温书,午后聚在一起讨论疑难,晚上挑灯夜战,写文章,改文章。 日子清苦,却也充实。 然而县学那边,却并不让他们安生。 腊月初五,一张帖子送到了他们手上。 “腊八文会?”仇万金看着帖子,脸色古怪,“请咱们去参加文会?” 范天河凑过来看,皱眉道:“咱们跟他们非亲非故,请咱们做什么?” 朱青山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想看看咱们有多少斤两。县学里这些才子,最看重诗词唱和,偏偏咱们云山书院重义理、重文章,诗词……”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云山书院的功课,程经纶向来重义理、重文章,诗词虽也教,但从不作为重点。仇万金那点水平,写出来的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读;范家兄弟读的书不少,可写诗讲究灵性,这东西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 “不去行不行?”仇万金问。 朱青山摇头:“帖子都送来了,不去就是怯场,往后更抬不起头来。而且,我不能下场。” 这很好理解,朱青山现在算是他们名义上教谕。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沉重。 腊月初八,明伦堂。 天公作美,昨夜落了一场小雪,早晨起来,屋顶树梢都覆了一层白。明伦堂里生着炭火,暖意融融,二十来个县学生员聚在一处,正等着看热闹。 赵明远端坐上首,摇着折扇——大冬天的摇折扇,也不知道是附庸风雅还是脑子不好使。他身边围着一群人,正议论纷纷。 “听说云山书院那帮人真的来了?” “来了,刚才有人看见他们进的门,那个叫朱青山的领着,还有十来个。” “十来个?那岂不是倾巢而出?” “倾巢而出又如何?一群只会写八股文章的书呆子,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哈哈哈,说的是。待会儿咱们可得好好‘请教请教’。” 正说着,朱青山带着李易等人进来了。众人纷纷转头看去,目光中满是审视和不屑。 赵明远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朱兄来了,快请坐。今日腊八,咱们县学例行的文会,正好请云山书院的同窗指点指点。” 他拍了拍手,早有准备的县学生员便纷纷起身,开始吟诗作对。 一个接一个,或咏雪,或咏梅,或感怀时光,或抒发志向。 水平有高有低,但确实都还像那么回事。 吟罢,赵明远看向云山书院众人,笑道:“诸位远道而来,不如也献丑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等着看笑话。 仇万金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范家兄弟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朱青山虽然稳重,此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李易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远处的屋檐、近处的树枝,都覆着一层薄雪。 “既然是腊八,有雪无梅,总觉少了几分意思。”李易转身看向赵明远,“赵兄可备了笔墨?” 赵明远一愣,随即大喜:“自然有!”连忙让人摆上笔墨纸砚。 李易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便写。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字迹飘逸,却是一首《临江仙》: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写完搁笔,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有人轻声念了一遍,念到“不是人间富贵花”时,声音微微一颤。再念到“万里西风瀚海沙”,堂中竟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词里的意境,太苍凉,太孤高,太……不像是一个小镇学子能写出来的。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词写的虽是雪,却又不仅仅是雪。“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是说雪,还是说自己? 他正想说些什么,李易却已经换了张纸,再次提笔。 这一回,是一首七绝: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赵明远脸色再变。 这首比上一首更奇。前两句写雪景,寻常;可后两句“寒流急”与“暖气吹”对举,分明是另有所指。这般气象,这般格局,哪里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易已经写下第三首。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一首写完,堂中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有人小声问:“这是……咏梅?” 没有人回答。 咏梅的词多了,可这一首,“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般气骨,这般境界,把在场所有人的诗都比下去了。 更可怕的是,李易写完三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写了几笔,根本不值一提。 他放下笔,看向赵明远:“赵兄,献丑了。不知县学的同窗们,可还有赐教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县学生员,一个个脸色精彩。有惊愕的,有羞愧的,有难以置信的,还有几个,看着那三首诗词,眼中隐隐有异彩闪动。 仇万金这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扬着下巴看那帮人,恨不得把“服不服”三个字写在脸上。 朱青山连忙起身打圆场:“李师弟献丑了,诸位见笑。今日文会,还是以诸位为主……”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人台阶下呢。 赵明远勉强挤出一个笑:“李兄大才,佩服,佩服。今日……今日天色不早,咱们改日再聚。” 说罢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些县学生员跟在他身后,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李易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不甘,又有好奇,还有几分……敬畏。 等人走光了,仇万金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见没有?赵明远那张脸!跟吃了苦瓜似的!” 范天河也笑:“李兄,你藏得可真深啊。这三首诗词,随便拿一首出来都够咱们琢磨半辈子的,你一口气写三首!” 李易摇摇头:“没什么可藏的,不过是随手写的。” 他说的是实话。 可众人听在耳里,只觉得这话更是气人。 文会之后,李易的名声在县学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把那三首诗词抄了下来,在斋舍里传阅。有人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也有人不服气,想找机会再比试,可一想到那三首诗词的份量,又偃旗息鼓。 腊月十二,李易正在院子里温书,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青衫,竟是县学的周训导。 李易愣了愣,连忙行礼:“周训导。” 周训导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说什么。他看向李易,道:“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李易心中一动,把他让进屋里。 周训导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新韵书。 李易大概猜到了什么。 周训导看着他,目光深邃,问道:“这韵书,真是你编的?” 李易道:“回周训导,点子是我想的,然后由我老师程经纶,以及师兄朱青山,一起编撰的。注脚和审定,也主要由我老师和师兄完成。” “你这拼音之法,对于蒙学来说,实在是太好了。学习以后,蒙童只要有资一本韵书在手,就能自己进行学习。” 周训导捋着胡须表示:“这是教化之功啊。” 李易有些侧目,这老头儿突然跑过来夸人,还把老子捧这么高,我跟他没仇吧? 周训导却不管那么多,依旧喋喋不休地夸赞着。 夸了好一阵,他突然就起身,朝李易深深一揖。 这可把李易吓了一跳,赶忙躲开。 “使不得,周训导,这可使不得!” 周训导忙将李易按回座位,说道:“担得起,就凭着你这功劳,当得起天下读书人的大礼。” 周训导也重新坐回去,说道:“实不相瞒,周某出自山西周家……” 李易还有些迷糊,朱青山在一旁解释了几句。 李易才醒悟,这可是比朱家还要厉害的大家族啊,史上连宰相都出过两位,当然,都是在前朝。 但那也很牛逼了。 周训导道:“可惜我周某读书不行,所以才流落到龙门县做个教谕。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这本新韵书,周家能不能用作家族私塾教学?” 靠,铺垫了大半天,原来是为这事来了。 李易道:“这有何不能?这本书目前已经呈送大提学,我们师徒三人本就打算全面传出去。如果朝廷认可,还可以刊行天下。” 周训导万料不到李易竟是如此大方,当即又是感激涕零。 李易尴尬地应对,好不容易才将老先生送走,结果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 是陈序。 他站在院门口,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一沓纸,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李兄可是住在这里?” 李易点点头。 陈序连忙行礼,脸有些红:“在下陈序,县学廪生。昨日听说……听说李兄在文会上那三首诗词,在下回去琢磨了一夜,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冒昧来访,想请教诗词之道。” 李易看了他一眼,让开身:“进来吧。” 陈序进了屋,手足无措地站着。屋里简陋得很,一张炕,一张桌,几本书,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他心头一震,心想李易这样的大才,竟住在这种地方? 李易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问:“你想请教什么?” 陈序连忙把那沓纸递上来:“这是我写的几首诗,请李兄指点。” 李易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太工整了,少了些灵气。诗词这东西,规矩要守,可也不能全守。规矩是骨架,灵气是血肉……” 他随口点评了几句,陈序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末了,陈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李兄,我听说……听说周训导今日来过?” 李易点点头。 陈序眼睛一亮:“周训导是为了那部韵书来的?” 李易没说话。 陈序却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李兄,那韵书……那韵书真的是你编的?我舅舅在州学做教谕,前些日子来信,说蜀州大提学刘公在推行一部新韵书,编得极好,把音韵分得清清楚楚,叫什么……拼音?我舅舅说,那韵书的编者,是龙门镇的一个姓李的学子。我一猜就是李兄!” 李易点了点头。 陈序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深深一揖,几乎把腰弯到地上:“李兄大才,陈序有眼无珠!” 李易把他扶起来,笑道:“一部韵书而已,值当什么?” 陈序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李兄,你不知道。我从小喜欢读书,可最怕的就是音韵。那些反切注音,翻来覆去看不明白,问先生,先生也讲不清楚。可你那韵书,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我舅舅说,有了这部韵书,以后蒙童开蒙,至少能省一半功夫!”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易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陈序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虔诚:“李兄,我想拜你为师!” 李易连忙把他拉起来:“别别别,我比你小,拜什么师?” 陈序执拗道:“达者为先,年纪算什么?李兄若不收我,我就跪着不起来!” 李易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是庄恕。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陈序,你这是做什么?” 陈序回头一看,脸微微红了红,却不肯起来:“我在拜师。” 庄恕挑了挑眉,看向李易,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他走进来,朝李易行了一礼,道:“在下庄恕,久仰李兄大名。” 李易回礼。 庄恕道:“方才在门外听见了——那部韵书,真是李兄编的?” 李易点点头。 庄恕沉默了一下,忽然也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李易彻底懵了:“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庄恕正色道:“李兄编那韵书,功德无量。庄某不才,愿随陈序之后,执弟子礼。” 李易头都大了,连忙去拉他们:“起来起来,都起来!我不收徒,你们要请教学问,尽管来就是,拜什么师?” 陈序不肯起:“不收徒也行,那……那我认你做义父!” 李易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庄恕在一旁也愣住了,转头看向陈序,目光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佩服。 这人,路子这么野的吗? 陈序却一脸认真,仰着头道:“我是认真的。李兄,你比我小几岁不要紧,达者为先。往后你就是我义父,我给你养老送终!” 李易哭笑不得:“别别别,我还没成亲呢,要什么儿子?” 陈序执拗道:“那我等你成亲。反正这义父,我认定了!” 庄恕在一旁看着,忽然也跟着道:“那我也认。” 李易:“……” 仇万金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当场。 只见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一个陈序,一个庄恕,双双跪在李易面前,一个喊“义父”,一个也跟着喊“义父”。 仇万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兄……你这是要开宗立派了?” 李易扶额:“别说了,快来帮忙把人拉起来。” 仇万金却没动,反而嘿嘿笑了起来:“拉什么?让他们跪着。我早就看县学那帮人不顺眼了,现在好了,他们俩成了你儿子,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陈序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李易无奈,只好道:“行了行了,都起来。义父什么的往后不许再提,你们想来请教学问,随时来就是。” 陈序和庄恕对视一眼,这才爬起来。 从那以后,这破院子里便多了两个常客。 陈序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一来就缠着李易问这问那。诗词、文章、音韵,什么都问。李易有问必答,答得多了,陈序眼里的崇拜便越来越浓。 有一回,仇万金从外面回来,看见陈序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韵书,嘴里念念有词。仇万金凑过去听,听了好一会儿,问:“你念什么呢?” 陈序抬起头,认真道:“我在背义父的韵书。每一个音,每一个调,都要背熟。” 仇万金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叫上义父了?” 陈序正色道:“自然。认了就是认了,岂能反悔?” 仇万金无言以对。 庄恕倒是没喊义父,可来的次数比陈序还勤。他话不多,来了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李易讲文章,偶尔问几个问题,问完就接着听。 有一次,李易讲完一篇范文,庄恕忽然问:“李兄,你那些诗词,能不能也讲讲?” 李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把那三首诗词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庄恕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兄,那首《临江仙》,‘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写的究竟是雪,还是自己?” 李易笑了笑,没有回答。 庄恕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序和庄恕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那儿听李易讲学问,或者自己看书。偶尔碰上李易在给云山书院的人讲文章,他们就凑过去一起听,听完还帮忙批改。 仇万金私下跟范天河嘀咕:“这俩人,是不是魔怔了?” 范天河想了想,认真道:“不是魔怔,是眼睛亮。” 仇万金没听懂。 范天海在一旁接话:“他的意思是,这俩人看得清谁是真有本事的。” 仇万金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序又来了。这一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道:“义父,我娘做的腊肉,带来给义父尝尝。” 李易已经懒得纠正他了,接过食盒,随口道:“替我谢谢你娘。” 陈序连连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义父,我听我舅舅说,刘公对你那部韵书赞不绝口,打算明年在蜀州各州县推广。到时候,义父的大名,怕是要传遍蜀州了。” 李易摇摇头:“虚名而已。” 陈序却认真道:“不是虚名。义父,你做的这件事,能让天下蒙童少走多少弯路?能让多少读书人少受几年罪?这要是虚名,那什么才是实至名归?” 李易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陈序的眼神清澈而炽热,满是真诚。 李易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了,别拍马屁了。坐下,今天给你们讲讲《论语》。” 陈序大喜,连忙坐下。 庄恕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窗外又飘起了雪。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序和庄恕围坐在李易身旁,一个捧着韵书,一个拿着文章,不时低声请教。仇万金、范家兄弟各自埋头苦读。 朱青山在一旁批改文章,偶尔抬头,看向李易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这破破烂烂的小院,竟隐隐有了几分书院的气象。 而县学那边,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陈序和庄恕,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如今天天往这破院子里跑,一口一个“义父”喊得震天响。 赵明远就算再有势力,也不敢把这两个人怎么样。更何况,他也听说了周训导来访的事——连训导都要登门请教,他算什么东西? 腊月二十四,扫尘。 陈序一早就来了,撸起袖子帮忙打扫院子。庄恕跟在后头,拿着扫帚,一言不发地扫雪。 仇万金看着这俩人,啧啧称奇,凑到李易身边,小声道:“李兄,你收的这俩义子,可真够孝顺的。” 李易瞥了他一眼:“你又来?” 仇万金嘿嘿直乐:“我看挺好。往后咱们在这县学里,也算是有靠山了。” 李易摇摇头,没理他,继续看书。 陈序扫完雪,凑过来问:“义父,今日讲什么?” 李易头也不抬:“《孟子》。” 陈序连忙坐下,掏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等着。 庄恕也坐下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易抬起头,看着这俩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龙门镇上,跟着程经纶读书。那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跑到县城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廪生,一口一个“义父”叫得亲热。 世事难料啊。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翻开书,开始讲了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正红。 小年过了,春天还会远吗? 第四十章 终得秀才 第四十章终得秀才 临近过年,宋远清才总算是清闲下来。 来龙门县快三年时间了,临近过年这两个月做的事情,比他过去两年做的都还要多。 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反倒跟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连发妻都忍不住埋怨他,不是因为他忙得脚不沾地不着家。 而是埋怨他在外面忙了一天,大半夜回家还能在床上折腾大半个时辰。 他的发妻比他小五岁,今年三十六。 这本该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年纪,两人的孩子又都还不在身边。 可这一段时间下来,他的发妻都被他折腾的害怕了。 就由可想见,宋远清有多么的意气风发,精力充沛。 “呼,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宋远清回到县衙后院,一骨碌将自己扔在大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乌家留下的烂摊子,都理顺了?” 他的发妻沏来一杯热茶,笑盈盈地问道。 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姿容虽然谈不上绝美,五官却也精致。 自小被捧在蜜罐子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保养的极好,肤色白嫩透着红粉,晶莹剔透的。 虽然这段时间她总是叫苦,可是宋远清在她肚皮上下的苦功,还是都转化成了她容颜里的绝好气色。 宋远清坐起来,接过茶水浅浅地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基本上都理顺了,你家相公如今才算是真正做了这龙门县的真县令。 这次的功劳实在太大,提仇千户又犯上面大佬的忌讳。 于是朱知州就多写了几遍我的名字。 翻过年篇儿,朱知州就要去成都府上任了。 他原本想举荐我做雅州府知州的……” 宋远清说到这里,悠悠一叹,道:“但是被我给推了。娘子,你不会怪我吧?” 他的发妻眼里虽然闪过一丝一闪而没的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柔声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只要想好了,不管做什么,妾身都支持。” 宋远清激动地一把将发妻搂在怀里,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被发妻一巴掌拍掉,道:“天色都还没有入暮呢,你就不能再忍忍?拉磨的驴都还得歇歇呢。” 宋远清这才又坐回床边,道:“你相公我啊,一家人知自家事,书读不到最好,血性呢也差了那么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管理一个县呢,强强好。 给我一个州府啊,弄不过来。 借着这股子东风啊,我准备好好将龙门县经营成以往我们曾向往过的那种世外桃源。 然后,我就准备在这里坐到卸任。 到时候直接购置一座小院,我们这辈子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宋远清的发妻被他描述的向往到了,竟是破天荒地有点动情,主动在宋远清脸上啄了一口。 这把宋远清搞得不上不下,嘟囔着抱怨道:“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不让我使坏,你到反撩拨起我了。” 发妻被他说的羞臊不已,嗔道:“前堂新到任的佐贰官和那些胥吏都还没下值呢,这阵子事忙,万一有人来寻,羞死个人了。 你想来,晚上由你折腾便是。” 宋远清被发妻撩拨的心痒难耐,却突然眼睛一眨,道:“你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真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办呢。” 发妻道:“你看吧,我就说……” 却听宋远清呢喃道:“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发妻无语:“你问我?” “唉呀!” 宋远清盯着发妻看了好一阵,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道:“李易,是道高兄的那个弟子,我嘱咐过先在县学借读一阵,这怕是来了快有两月了吧?” “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给忙忘到脑后去了。也不知道县学那帮憨货有没有把人给本官照料好。 该死,真是该死!” 宋远清又是沮丧又是悔恨,抬头吩咐发妻道:“准备晚宴……” 打眼一看屋外的天色,这时候让厨房准备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算了,你让人直接去酒楼,喊两桌好席面回来,我这就亲自去请。” 发妻有些发懵,说道:“我知道你看中程夫子,但是程夫子的弟子,又不是儿子,有必要这么浓重吗?” 宋远清道:“要真是道高兄的儿子,那还到简单了,一顿家常便饭就打发了。偏就这名弟子,不能将就。” 发妻问道:“为啥?” 宋远清看看发妻,心想反正都已经晚了,索性从头到尾给发妻解释起来。 发妻听完之后,不由地吸了口凉气,呐呐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最近落的这好事,包括朱知州的好事,都是因为这孩子给起的头?” 宋远清道:“千真万确。” 发妻感叹道:“那些孩子还真是不简单。” 宋远清道:“何止不简单,单就那首劝学诗和新韵书,他就将被全天下的读书人记在心中,千秋万代。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道高兄给我看过这孩子的作文以及诗词,那是为夫平生仅见的好手。 假以时日,比道高兄都会只强不弱。” 发妻又是一口凉气。 宋远清压低声音,说道:“最关键的是,这孩子的性格不似道高兄那么古板,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将来必定能坐皇帝左手下的那个位置。” 发妻这下是彻底震惊了。 宋远清得意地道:“所以我让道高兄把他弄来县学借读,开年直接参加县试,为夫要早点把“座师”这个名份给定下来。” 发妻心有所悟,道:“你想在龙门县干到卸任,也因为这里是那孩子的家乡?” “娘子就是聪明。不多说了,赶紧安排去吧,我这就去请人。记得是两桌席面,他们一行应该有二十来人,为夫要请就一起请来……” 宋远清换了身便服,也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往县学方向走去。 龙门县学坐落在县城东北角,原是前朝一座废弃的道观,后来改建成了学宫。 宋远清到任后也曾拨款修缮过几次,但底子就在那里,再怎么修也修不出气派来。 他记得李易等人被安排在了县学后面的厢房里。 当初程经纶托他帮忙时,他曾特意嘱咐过县学教谕要好生安顿。 可这两个月忙下来,他竟连亲自去看一眼都没顾上。 想到这里,宋远清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县学的门房认得他,慌慌张张要进去通报,被他挥手拦住了。 穿过前院的讲堂,绕过夫子祠,宋远清一路往后院走。越走,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县学本就不大,后面的厢房更是逼仄。 几间屋子一字排开,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 窗户纸上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个简陋的土灶,灶台上还放着半锅没吃完的稀粥。 宋远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间厢房门前,抬手叩了叩。 “来了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清亮见底。 “这位先生,您找……” 宋远清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孩子的面相他记在心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李易?”宋远清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李易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连忙拱手行礼:“宋县令?学生李易,见过明府。”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头来,见是县令大人亲至,一个个慌忙整衣出来见礼。 宋远清摆摆手,目光越过李易的肩膀,看向屋内。 屋子不大,统共也就丈许见方,却挤了四张床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摞书籍,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窗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手抄的功课表,字迹端正有力。 墙角一个瓦罐里插着几枝腊梅,是那种山野间常见的野梅,花瓣小小的,颜色也淡,却给这间寒酸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宋远清喉头滚动了一下,问道:“你们就住这儿?” 李易笑了笑,语气平静:“回明府,这屋子原是堆杂物的,教谕大人腾出来给我们住,已经很照顾了。我们二十来个人,分了五间屋,挤是挤了点,但暖和。” “暖和?”宋远清看着那破了好几个洞的窗户纸,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性子活泼的少年忍不住插嘴道:“明府有所不知,李兄把我们编排了值日表,每天轮流去后山捡柴火。晚上睡觉前把火烧得旺旺的,窗户洞虽然漏风,但火炕一烧起来,被窝里热乎着呢!” 另一个少年也跟着笑道:“是啊是啊,李兄还教我们用瓦罐煨粥,晚上读书饿了,舀一碗热乎乎的,比什么都强。” 宋远清看着这些少年脸上毫无怨色,反倒个个神采飞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前,是他让程道高把人送来借读的。他说过会安排妥当,说过会来看望,说过会…… 结果呢? 他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是本官的错。”宋远清深深一揖,声音诚恳,“这两个月忙着处置乌家的事,竟把诸位贤才给忘了。本官——” “明府万万不可!” 李易连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宋远清的胳膊,“明府这是折煞学生了。明府日理万机,为龙门县百姓操劳,学生等人在此安安心心读书备考,本就是天大的福分,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这屋子住着也挺好。冬日里大家挤在一起,读书累了就聊聊天,说说家乡的事,比一个人住大屋子还有意思。” 宋远清看着李易清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了程道高为什么对这个弟子如此看重。 这孩子的沉稳和通透,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像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成年人。 “不行。”宋远清摇摇头,“这屋子不能住了。本官让人给你们另寻住处——” “明府。”李易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学生斗胆说一句——不必了。” 宋远清一怔。 李易道:“学生等人来县学,是为备考,不是为享福。这两个月住下来,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也习惯了彼此的脾性。若是骤然换地方,反倒要重新适应,耽误了功课。再者……”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墙角那几枝野梅:“明您看,这梅花是学生从后山折来的。刚折来时还是花骨朵,如今已经开了好几日了。学生每日看着它,就知道春天不远了。县试在即,学生等人只想安心读书,旁的都不重要。” 宋远清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这些少年——衣衫半旧,面有菜色,却个个眼神明亮,精神抖擞。他们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却像是站在天下最好的书院里一样坦然。 这份心性,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都要强。 “罢了。”宋远清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欣赏,也有释然,“你们既有这份志气,本官也不勉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道:“今晚的席面,你们总得给本官一个面子。本官已经让人去酒楼订了两桌席面,算是给诸位接风洗尘——虽然这风接得晚了点。” 少年们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他们倒不是馋那口吃的,而是县令大人亲自来请,这份看重,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受用。 李易也没有再推辞,拱手道:“明府盛情,学生等人恭敬不如从命。” --- 当晚的宴席摆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 宋远清特意让发妻张罗了两桌席面,鸡鸭鱼肉俱全,还特意温了两壶黄酒。他自己坐主位,李易坐了客位,其余二十来个少年分坐两桌。 席间宋远清问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读的什么书、擅长哪一科,竟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 少年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有人说起云山书院里的趣事,有人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有人当场背了一段自己作的时文,请宋远清指点。 宋远清本就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点评起来头头是道。他见这些少年底子都不差,心里愈发欢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仇万金的少年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宋明府!”他大声道,“学生斗胆,敬明府一杯!” 宋远清笑着端起酒杯:“敬酒总得有个由头。” 仇万金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家父仇英。” 宴会为之一静。 宋远清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道:“那是该喝,该喝,来!” 被这么一闹,宴会反而更加热闹许多。 宋远清那没架子的做派,给一众云山书院学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易等人执拗,宋远清到底没坚持给他们换居住环境。 但是县尊亲自宴请云山书院一众学子,到底还是传开了。 李易这帮人在县学彻底没人再敢找麻烦,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陷入了更加专注的学习。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转眼间,到了三月。 龙门县的春天来得晚,山上的雪还没化尽,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 但街上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头,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县试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从二月底开始,龙门县城里就渐渐热闹起来。 附近的村镇、偏远的山乡,甚至邻县的童生,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客栈住满了,就住百姓家里;百姓家里住满了,就租庙宇的空房;庙宇也住满了,就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 这些童生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考了半辈子连县试都没过;也有总角垂髫的少年,头一回离家,怯生生地跟在父兄身后。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过了县试,取了秀才,迈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 到了三月初八这天,龙门县学里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 李易和同窗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苦读,四个月的切磋,四个月的等待,终于要见分晓了。 这一夜,少年们都没有睡好。 有人翻来覆去,把明天要带的笔墨检查了七八遍;有人坐在窗前默背四书,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还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 “李兄,你紧张不紧张?”夏振邦从上铺探下头来,小声问道。 李易躺在被窝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淡淡道:“还行。” “还是李兄沉得住气。” 夏振邦感慨,“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你看看仇万金,他都抖成筛子了。” 隔壁床铺的仇万金没好气地扔了个布团过来:“你才抖成筛子!我……我就是冷!” “三月的天了还冷?你分明就是紧张——” “好了。”李易坐起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都睡吧。明天寅时就要起来,卯时点名进场,若是睡过了头,这四个月就白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可是……睡不着啊。” 李易想了想,忽然道:“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从少年考到白头,连个秀才都没中。有一年他又去参加县试,进场前遇到一个算命的,算命的看了他的面相,摇头叹息说,‘你命中注定与功名无缘,何必再考?’” 少年们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读书人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对算命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夏振邦忍不住问。 李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有力:“他说,‘我考了一辈子,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证明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没有白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仇万金的声音弱弱地传来:“那……他后来考中了吗?” 李易笑了:“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进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李易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的考场,想起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彻夜苦读的夜晚,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喜极而泣的脸。 这一世,他依然在考。 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总要做点什么。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清辉洒进屋子,照在墙角那个空了的瓦罐上。腊梅早已谢了,但新的枝条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龙门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余名童生,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穿着各色长衫,提着考篮,在料峭春寒中静静等候。 考篮里装着笔墨、干粮、蜡烛,还有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 县衙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将广场照得通明。 门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点名册、考卷封套,以及一把明晃晃的裁纸刀。 宋远清身着官服,端坐在案后,面色肃然。 他身后站着县学的教谕、训导,以及几个负责搜检的胥吏。 卯时正,更鼓敲响。 宋远清站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时辰已到,点名入场!” 话音落下,胥吏们开始唱名。 “王阜城……”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到案前。 他双手递上报考时领的“准考证”——一张盖了县印的纸条,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三代履历。 胥吏接过纸条,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走上前,开始搜检。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到衣缝,一寸都不放过。这是为了防止夹带——科举舞弊,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 王阜城被搜了个遍,才被放行,拎着考篮匆匆走进县衙大门。 随后更多的考生经过这一道程序。 “李易……” 李易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 终于但他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考篮里装着几块干粮、一壶水、两支笔、一方砚台,还有一小块墨锭。 走到案前,他双手递上纸条,微微躬身。 宋远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易感觉到了——那是欣赏,是期许,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声的鼓励。 “去吧。”宋远清淡淡道。 李易点头,转身走向搜检处。 两个衙役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甚至连考篮里的干粮都掰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 他走进县衙大门,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考棚。 考棚是临时搭建的,一排排矮桌矮凳,用木板隔开,每个位置宽不过三尺。桌面上已经贴好了号数,与点名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李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考篮放在脚边,笔墨摆好,闭目养神。 考生们陆陆续续进来,考棚里渐渐坐满了人。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哪篇文章。 辰时正,一声锣响。 宋远清带着教谕、训导走进考棚,身后跟着两个胥吏,抬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考题。 “龙门县三年县试,现在开考!” 宋远清的声音在考棚里回荡。 “本次县试共考两场,今日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经》文一篇。 明日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各一。考题已出,诸生各自作答,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违者取消资格,逐出考场!” 说完,他亲手从箱子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考题,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交给教谕。 教谕将考题抄写在考棚前方的大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李易抬头望去,只见大牌上写着三道题—— 第一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为政》) 第二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三道:《春秋》曰:“王者孰谓?谓文王也。”(出自《春秋公羊传》) 都是四书五经里的老题目,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却极考验功底。 李易盯着第一道题,沉默了片刻。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前世他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理解其中的分量,却是在重生之后。 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光思考不读书,就会危险。 这句话,说的何止是读书?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圣人之言,如明灯照夜,示人以进学之道……” 笔尖落下,便再没有停过。 考棚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和咳嗽声。 阳光从考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伏案疾书的背影上。 三百多个读书人,三百多个梦想,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考卷上。 宋远清坐在考棚前方的监考席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易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背影很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场考完,已是午后。 考生们交卷出场,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一出考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大概是写砸了。 李易走出县衙大门时,好多同窗等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李兄!你考得怎么样?”仇万金急急问道。 李易笑了笑:“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李易想了想,“大概能过。” “大概?”仇万金急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考都考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回去歇着,明天还有第二场呢。” 第二场考论、判、诗词著,比起第一场的八股文要灵活许多,但莫看诗词排在最后,但却能称为重头戏,毕竟皇帝和朝廷喜欢。 论题是“论为政以德”,判题是一道模拟判案的小题,杂著则是一道即景抒怀的小赋。 李易写得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交卷时,他特意看了看考棚里空着的几个位置——那是今天没来参加第二场的考生。 有些人,考完第一场就知道自己没希望了,索性不再来。 科举就是这样残酷,一考定终身,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最后也不过是在考场里留下一张空板凳。 两场考完,李易和同窗们回到县学,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县试的阅卷由宋远清亲自主持,县学的教谕和训导协助。 三百多份卷子,一份一份地批,一份一份地排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这半个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有人日日去县衙门口打探消息,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还有人干脆收拾行李回了家,说“中了就捎个信,不中也捎个信”。 李易倒是沉得住气。 他每天早上起来读书,下午练字,傍晚去后山散步,日子过得和考前没什么两样。 仇万金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叹:“李兄,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没有紧张这根筋?” 一旁的夏振邦道:“以李兄的能力,若是还要急这个,那多出的这根筋就该砍掉。” 仇万金唉地叹了一声。 李易道:“话不能这么多,常言说的好,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只要做过了,就尽量不要去后悔。因为史上没有后悔药,后悔也于事无补。” 仇万金觉得受到了暴击,有些无趣。 终于,三月二十五,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三百多个考生,再加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做小买卖的商贩、维持秩序的衙役,黑压压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辰时正,宋远清亲自捧着红纸写就的榜单,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宋远清将榜单贴在照壁上,后退一步,朗声道:“龙门县三年县试,取中童生四十九名,案首——李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李易?哪个李易?” “好像是云山书院来的那个!” “案首啊!了不得!” 李易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抬起头,看见宋远清正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两人隔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宋远清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人声嘈杂,李易听不清,但他看懂了。 宋远清说的是—— “恭喜。” 第四十一章 落户县城 第四十一章落户县城 宋远清是典型的文人,而且是被皇帝大兴文教调教的非常到位的那种文人。 安于现状,遇到困难就龟缩起来保全自身,做事保持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 可一旦来自外部的压力没有了,他们就会爆发出强大的激情和动力,绝对会在最佳出手的机会果断出手,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就比如说这场县试,他取了李易做案首。 虽说以李易那首已经刊行天下的《劝学诗》,以及他编撰新韵书的功劳和正在外扬的名气,这都是无可厚非的。 哪怕是他的文章稍微弱那么一点点,也都能说的过去。 但宋远清还是亲自将李易的试卷重新抄了一份,随着榜单一起张贴了出来。 李易的文章就不消说了。 八股文法结构严谨,逻辑顺畅,再加上李易精妙的破题和承题,就连宋远清读来都觉得佩服。 反正让他来写,是写不过的。 至于说诗词,虽说皇帝和朝廷看中这一块,但是蜀州的风气还算好。 所以县试一般不做命题,要求考生随意写,任一题材,诗和词各一篇。 所以哪怕是考前找人捉刀,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只要事后不出什么幺蛾子就行。 这也算是大提学给蜀州县试考生的一个小福利。 当然,并不是所有县令都会遵循大提学的这个要求。 所以,万一哪个考生花了重金请人写出一首好诗好词,却恰好遇上县试出现命题诗词。 那就只能算是这个考生倒霉了。 李易的一首诗和一首词,都选的是后世颇为经典的,那自然也扛打的很。 所以即便没人眼红李易的案首,但是他的考卷,很多考生却还是要凑上前看一看。 只不过看过以后他们就有些后悔了。 特别是那些中了副榜或者干脆没重的。 “不论是文章还是诗词,都写的这么好,这让我们该怎么学嘛!” “就是,这只是县试而已,用得着把质量搞的这么高吗?” 榜单前的考生们沮丧不已,纷纷抱怨,仿佛道心都快要破碎了一样。 李易却没管那么多。 此番连同他,云山书院一共来了二十名考生,一共被录取九人。 这其中上院的苏泰和刘成理,中院的夏振邦、仇万金,范天河和范天海都中了。 另外两个是林涵和段稞。 另外十一个没中的,情绪虽然有些低落,但是能在半年的时间里成长到今天的地步,他们对下一次县试充满了信心。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回到县学他们的小院,热热闹闹地商议起了庆祝的酒宴。 只不过他们私下里的庆祝得往后顺延了,刚刚宋县尊遣人来信,今夜他在县衙设宴,邀请录中的四十九人。 宴席设在县衙后花园的水榭之中,时值暮春,园中花木扶疏,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宋远清命人在水榭中摆了六桌席面,菜肴不算丰盛,却也精致雅洁,更备了蜀州本地的佳酿,算是给这些新晋秀才们庆贺。 李易随着众人入席,被安排在了左手第一桌,与他同席的皆是名列前茅者。 那四十八人看他的目光各有不同——有敬佩的,有羡慕的,也有暗含不服的。 但无论如何,案首的位置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酒过三巡,宋远清端着酒杯站起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官袍,少了几分威严,倒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气质。 环顾席间,他微微笑道:“诸君,且听本县一言。” 水榭中顿时安静下来,四十九名秀才齐齐放下杯箸,凝神倾听。 “此番县试,诸君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实乃可喜可贺。”宋远清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文人的清朗,“自今日起,诸君便是我大乾的秀才了。这‘秀才’二字,说起来轻巧,份量却不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秀才有三免——免徭役,免丁税,见知县可免跪礼。这是朝廷给诸君的体面,也是诸君十年寒窗换来的身份。 但本县要提醒诸君一句,秀才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席间诸生皆是肃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县试之后,便是秋日的府试。” 宋远清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府试过了,才是举人。举人之上,还有进士。这条路长得很,远得很。今日诸君中了秀才,可以高兴,可以庆贺,但切不可就此松懈。 须知这蜀州地面上,往届的秀才不下数百人,真正能中举的,每科也不过寥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李易身上,微微颔首,又移开了。 “本县也是从童生一步步走过来的,深知其中甘苦。” 宋远清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诸君日后若有学业上的疑难,可来县学请教教谕,也可递帖子来县衙,本县若有闲暇,自当与诸君切磋。” 这番话说得恳切,在座诸生皆是动容,纷纷起身举杯,谢过县尊的关照。 宋远清笑着举杯应了,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秀才资格考核的话——每三年一次岁考,成绩优异者有奖掖,屡考劣等则有可能被革除功名。 这些规矩诸生早已从师长的教诲中知晓,但由县尊亲口说出来,分量又自不同。 酒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新秀才们三五成群,或谈论文章,或交流心得,或相互敬酒结交。 宋远清也不拘着他们,只是含笑看着这些年轻人,偶尔与身边的主簿低声交谈几句。 李易这边更是热闹。 苏泰、刘成理等人围坐在他身边,仇万金更是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有才兄,这回你可是出尽了风头。案首不说,那文章和诗词贴出来,我们这些同窗都觉得脸上有光——往后出去说自己是云山书院出来的,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过誉了。”李易举杯与他碰了碰,“不过是侥幸罢了。” “你这叫侥幸,那我们算什么?”仇万金旁翻了个白眼,“我那篇文章自己看着还行,跟你的放在一起一比,简直没法看。” 众人皆是笑。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两个坐在角落里,虽然没怎么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他们兄弟二人一同中榜,在云山书院的二十人中已是难得的佳话。 林涵和段稞倒是沉稳些,只是安静地饮酒,偶尔与旁人交谈几句。 但看他们握着酒杯微微发颤的手指,便知心中也是激动难抑。 至于那十一个未中的同窗,今日并未前来赴宴。 李易想着回去后要好好安抚一番,毕竟半年的同窗之谊,不能因为一场考试就疏远了。 酒宴将散之时,一个衙役悄无声息地走到李易身边,低声道:“李公子,县尊有请,请您移步后堂叙话。” 李易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主桌,却见宋远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了。 他心中略一思忖,便起身与仇万金等人说了声,跟着衙役穿过水榭的回廊,向后堂走去。 县衙后堂比前衙小了许多,布置得素雅简洁。一张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一尊小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 宋远清正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李易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李易依言坐下,拱手道:“多谢老师赐宴,不知老师唤学生来,有何吩咐?” 宋远清点了他的案首,又安排了县学借读,期间还走过场地指点过几次。 李易那时候就知道了宋远清的心思,所以借着这个机会认下这个座师的名份。 宋远清果然很高兴,仔细端详了李易片刻,神情更加慈祥柔和:“李易,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师,学生今年十六。” “十六岁。” 宋远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似有几分感慨,“十六岁的县试案首,本县当年可没有这般本事。你那个《劝学诗》,本县读来都觉得惭愧——‘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也不知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般感悟。” 李易垂首道:“老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宋远清摆了摆手,“你的文章我也仔细看过了。破题精妙,承题稳妥,起讲之后的八股文,结构严谨,逻辑顺畅,连我都写不出来。这不是恭维,是实话。”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听说你们龙门大曲和龙门酿弄出了新式酒,如今怎样了,何时能卖到县里来?” 李易一怔,没想到宋远清会问起这个。他略一迟疑,如实答道:“回老师,还算顺利。只是您也知道,龙门镇还是太小了,粮食不足,所以产量很难一下提升上来。” 宋远清道:“没事,好事多磨,慢慢来嘛。上次在雅州府和仇英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吹过一嘴,说你们的新式酒是用蒸馏法造出来的,比之传统酒酿更烈更纯。 他还说,那才是男人该喝的酒。” 宋远清做出被气到了的样子,道:“你都不知道那家伙,当时说这些的时候有多可恶。只可惜,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有尝过那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李易眼皮子一跳,心说宋远清单独找自己来,总不会是只想要两坛子蒸馏酒吧? 不过想想也是他的疏忽,居然忘了该给县尊送两坛。 “这都是学生思虑不周,我这就给家里去信,让家里人送几坛过来。” 宋远清哈哈笑道:“只是送几坛可能不够。这样,你去信让你家里来个主事的吧,为师有些好东西要分润与你。” 李易惊了一下,连忙拒绝:“老师,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宋远清抬手打断李易,说道:“先别急着拒绝,听听是什么东西再说。” 李易也不好再拒绝,当即做聆听状。 宋远清道:“雲山曲你该知道吧?本是账莫海家的生意,不过这家伙和乌家走的实在太深,乌有善许多脏事恶事都是由他经手的。 而且他们家历来在购粮的时候,都喜欢跟百姓玩脏手段。 这一次围剿乌家的时候,他还组织了家丁持械抵抗。 没办法,最后只有一起诛了。” 李易大概明白宋远清的思路了。 张家随着乌家一起完蛋了,那雲山曲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 这时代要不要上交国家,那都由当官的说了算。 听宋远清的口气,显然没想便宜朝廷。 果然,下一刻宋远清就说道:“为师家倒也有酿酒的生意,可为师本就是偏房所出,在家里不受重视。若是让家里安排了人来,那跟为师可就没多大关系了。” 宋远清诚挚地说道:“所以为师想,既然你们家也在做这门营生,那莫不如为师和你们一起合营?” 李易的心一下就猛跳了起来。 若是真能把张家的雲山曲也拿下来,那蒸馏酒的产能一下就能提升上去了。 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往外铺陈。 “这是好事,我明日一早就给家里去信,让我爹和三叔都一起过来。至于怎么合营,等他们来再和老师议定?” 宋远清笑得都快合不拢嘴里,连连笑道:“是这个道理,这些事你莫沾,你就安安心心地读你的书。 秋日的府试,你好生准备。以你的本事,考个举人回来,应当不难。” 李易躬身应是。 从后堂出来,夜风微凉,李易站在回廊下,望着头顶的星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县试案首、宋远清的赏识、还有张家的雲山曲——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开始罢了。 府试、乡试、会试……这条路还长得很。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向前院走去。苏泰他们还在等着,今晚的庆贺,才刚刚开始。 翌日一早,李易便写了家信,遣了县学的杂役快马送回龙门镇。 信中说得分明:县试案首,云山书院共中九人,破了龙门镇百年来的纪录。 更有一桩大事——县尊宋远清有意将张家被抄的雲山曲铺子拿出来,与李家合营新式蒸馏酒。 信中催父亲李抑武和三叔尽快来县城商议。 这封信送到龙门镇的时候,整个镇子几乎炸开了锅。 送信的杂役骑着马一路穿过镇子,逢人便问李家的住处。 等他到了天来酒肆门前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乡邻。 “可是李易公子的家信?县试如何了?” “听说云山书院去了二十人,中了多少?” 杂役抹了把汗,扯着嗓子喊道:“县试案首!李易公子高中案首!云山书院一共中了九名秀才!” 这一声喊出去,整个龙门镇都沸腾了。 “案首!县试案首!” “乖乖,咱们龙门镇出了个案首!” “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街上的行人驻足议论,茶肆酒馆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连镇东头卖豆腐的王老汉都多切了两斤豆腐,说是要“庆贺庆贺”。 李家的院子里更是热闹非凡。 李抑武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一旁的段文玉,声音有些发颤:“文玉,你来看看,易儿他……中了案首。” 段文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眶当即就红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好……这孩子争气。” 李合生两口子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合生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案首,案首……咱们老李家多少代人了,出过秀才没有?出过!可出过案首没有?没有!”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大腿:“摆酒!必须摆酒!” 李抑武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安静。 他将信的最后一段指给几人看:“你们再看看这个——县尊要将张家的雲山曲铺子拿出来,与咱们合营新式酒。” 这一下,连段文玉都惊住了。 张家的雲山曲她自然是知道的,那是蜀州城里数得上的酒坊,铺面、窖池、渠道都是现成的。 若是真能拿下来,李家蒸馏酒的产能至少能翻上三番。 “易儿在信里说,让咱们尽快去县城商议。” 李抑武将信收好,目光扫过众人,“此事不宜迟。文玉,你和合生两口子跟我去。大嫂和朗儿也跟着。大哥和崇哥儿都还在阿普城,把他们娘儿俩丢在夹子沟也不是个事。” “对,尽快去县里,咱们从县里开始干。” 段文玉沉吟片刻,道:“张家虽然倒了,但雲山曲的铺子和窖池毕竟不是小数目。县尊肯拿出来合营,怕是看在易儿案首的份上,也是在拉拢咱们。这门生意可以做,但怎么分账、怎么经营,得当面谈清楚。” “是这个理。” 李抑武点头,“另外,天来酒肆也不能丢。我看这样,酒肆交给大掌柜全权打理,咱们定期查账便是。” 商议已定,众人便分头去准备。 段文玉亲自去段家挑选人手——蒸馏酒的法子是从段家传出来的,这门生意少不了段家的人帮衬。 她挑了几个老实本分又懂得酿酒的老把式,又带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并同行。 李合生两口子忙着收拾家当。 李合生嘴上说着“又不是搬家”,手上却把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 他媳妇儿段文姣更是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蒸了一锅馒头、卤了一锅肉,说是“路上吃,到了县城也给易儿带些”。 至于李抑武,则去找了程经纶。 云山书院里,程经纶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云山书院二十人参加县试,中了九人,其中还有一个案首。 这个成绩,放在整个蜀州都算得上亮眼。 他手里捏着一封从县城送来的信,是县学教谕写的。 信中除了报喜,还特意提了一句:“贵院李易,文章诗词俱佳,县尊赞不绝口,前途不可限量。” 程经纶将这封信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办学不过半年,便出了这样的成绩,往后再招生,底气就足了。 他正想着,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李抑武来了。 “抑武兄!”程经纶难得地笑出了声,“恭喜恭喜!令郎案首,可喜可贺啊!” 李抑武拱手还礼:“程夫子客气了。易儿能有今日,全赖夫子教导有方。此番前来,一是道谢,二是辞行——我打算带着家眷去县城,往后怕是要在那边安顿了。” 程经纶一愣,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李易中了案首,往后要在县学读书,还要准备府试,家里人跟着去县城也是情理之中。 “这是好事。”程经纶拍了拍李抑武的肩膀,“县城比龙门镇大,机会也多。李易那孩子不是池中之物,迟早要飞回京城的。” 李抑武郑重地给程经纶行了一礼,道:“承夫子美言,他日我父子若真能回到京城,必不忘夫子的教导之恩。只希望到那时,望夫子也能再思虑一二。”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抑武便起身告辞,他还得去知会仇英一声。 三日后,李家的车队从龙门镇出发了。 一共五辆大车,装满了行李家当。 李抑武骑马走在最前面,段文玉坐在第一辆车上,手里抱着账本和银票。 李合生两口子坐在第二辆车上,李合生一路上都在念叨“案首”两个字,他媳妇儿嫌他烦,在他胳膊上拧了好几下。 李朗和大伯娘坐在第三辆车上,掀着帘子往外看。他才六岁了,小豆丁也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两人正是好动的年纪,在龙门镇待了这些年,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后面两辆车上坐着段家挑来的酿酒师傅和几个帮工,还有李抑武从镇上雇的几个护院。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整整四天,才远远望见了蜀州城的轮廓。 李易早在城门口等着了。 他站在路旁,看着车队缓缓驶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半年前,他从龙门镇出来的时候,还是个籍籍无名的童生;如今再见到家人,已经是县试案首了。 “爹!姨娘!”他快步迎上去,先喊了李抑武和段文玉,又喊了大伯娘和三叔三婶。 最后才是李朗和小豆丁两个小家伙。 李抑武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见他气色红润、精神饱满,便放下心来。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没给李家丢人。”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易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出了深藏的骄傲。他心中一暖,道:“爹,你们一路辛苦了。住处的事……县尊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段文玉微微一愣。 李易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就是张家的宅子。县尊说了,象征性地收一点钱,直接转给咱们。 至于怎么象征,你和姨娘还有大伯娘去商量吧。” 此言一出,李抑武和段文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张家的宅子他们虽未见过,但也听说了——乌家在蜀州城的产业被抄没之后,张家的宅子和铺面都归了官府。 那宅子可是蜀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前后三进,带着花园,比龙门镇的李家大院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这……”李抑武沉吟片刻,“县尊这是……” “爹放心。”李易低声道,“县尊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合营雲山曲,这宅子就算是入股的添头。往后咱们在县城安了家,也方便照看生意。 反正你们看着来就是,最好是大家都不吃亏。” 李抑武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一行人进了城,李易便领着他们往张家宅子去。 那宅子坐落在城东的柳巷,离县学不过一箭之地。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朱漆大门上的封条已经撕了,换了新锁。 李易掏出钥匙打开门,众人鱼贯而入。 入门便是一座影壁,上面刻着“紫气东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砖墁地,两侧各有三间倒座房。穿过垂花门,便是中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廊庑相连,雕梁画栋。 后院更有一个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虽因久无人打理而略显荒芜,但底子摆在那里,稍加收拾便是个极好的住处。 “这宅子……”李合生站在院子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也太大了吧?” 他媳妇儿更是看直了眼,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合生,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想得美!”李合生瞪了她一眼,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这是二哥家的宅子,咱们是来帮忙的,住几间厢房就不错了。” 段文玉已经在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 她转身对李抑武道:“正房五间,咱们住三间,留两间做书房和会客。 东厢给合生两口子和朗儿住,西厢给大嫂家住。 前院的倒座房收拾出来,给帮工和护院住。 后院的花园好好打理一下,往后请客宴饮也有个去处。” 李抑武点头:“你安排便是。” 两人虽然还没有办婚礼,但在彼此和大家眼里,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第二日,李抑武就带着李合生、大伯娘和段文玉,一起去了趟县衙。 接下来的几日,李家上下忙成了一团。 段文玉带着人收拾宅子、添置家具、采买日常用物。 李合生负责去县衙办过户的手续,象征性地交了二十两银子,便将这座三进的大宅子拿到了手。 李抑武则带着段家的酿酒师傅,去查看张家的酒坊和窖池。 张家的雲山曲酒坊在城西,占地极广,光是窖池就有二十多个,还有两间临街的铺面,专门售卖雲山曲。 酒坊被封了两个月,设备都还在,只是窖池里的酒糟已经废了,得重新投料。 李抑武在酒坊里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他叫来段家的老师傅,问道:“这些窖池能用吗?” 老师傅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窖泥闻了闻,点头道:“能用。窖泥养得好,虽闲置了两个月,但底子还在,重新投料养一养就行。” 李抑武放心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些事都不用李易劳神,他就只管读书。 李易坐在西厢的书房里,就着烛火翻看府试的历年考题。 窗外传来李朗和李合生说笑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段文玉在后院吩咐丫鬟收拾东西。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县试只是第一步。秋日的府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了书卷。 第四十二章 家父沛国公 第四十二章家父沛国公 整合了张氏的酿酒产业以后。 龙门大曲正式更名“龙门精酿”,四处酿酒作坊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和整修。 同时保留了原来雲山曲和龙门大曲的品牌。 形成了龙门精酿、雲山曲和龙门大曲三种包含了高中低三档的全品类。 原来李、段、仇三家,如今再加上宋远清,看似各家股份又摊薄了一些。 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将来赚的钱只能更多。 龙门精酿,正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借由张家原来的销售架构,李合生大刀阔斧地进行整合和拓展。 龙门精酿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各大酒商的青睐。 李易又给三叔出了办理招商大会的点子,各地的代理选择价高者得的原则。 结果龙门精酿一下子就被炒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价格。 这门产业,彻底变成了能够下蛋的金娃娃。 而阿普山那边也陆续传来好消息。 经过大伯几个月的研究尝试,糖霜也终于实开始现量产。 在实验制作糖霜的过程中,大伯手底下的工匠举一反三,将红糖和冰糖也一块儿给制作了出来。 当三种糖制品摆上李易的案桌时,看着如同沙子一般细密洁白的糖霜,他捻起一点放进嘴里。 蜜一样的甜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突然开始想起后世的那个世界来。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多时间,他却依旧还摆脱不了对后世那个世界的想念。 这一辈子想回去肯定是不可能了,他就只有不断地改变这个世界,看看能不能一点点把它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是糖霜啊,皇帝老儿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李抑武闻讯带着段文玉急匆匆从铺子上赶回来,依样尝了每一种糖之后,眼睛大亮:“这也太甜了,这玩意儿制作起来难不难?” 段文玉尝过以后,同样眼睛大亮。 李易道:“制作也不算太难,关键是捅破那层窗户纸。大伯那边来信,都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也是一门好营生,咱们现在握着这么多能够下蛋的金娃娃,往后的日子真的能够好起来了。” 李抑武感慨着,突然就变得局促起来,似是喉咙上卡了什么话,一时间又找不到从哪儿说起。 李易将老鳏夫的局促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他一直觉得老鳏夫瞒了他什么事情,但是老鳏夫不主动开口,他也绝对不问。 就看他能瞒到什么时候。 “眼下大部分事情都差不多已经走上正轨了,姨娘,有些人还不打算给你个交代吗?” 李易故意不看老鳏夫,转而对段文玉说道。 段文玉闻言幽怨地看了老鳏夫一眼,撇了撇嘴,什么也没有说。 “唉!” 李抑武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两人说道:“易哥儿你也不用总是拿话点我,其实爹心里一直都有数。正好你俩都在,正好有些事,我也该跟你们讲清楚了。” 李易和段文玉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李易心想你个老鳏夫,总算是藏不住了吧? 相比之下,段文玉的心头却突然跳的急了起来,李抑武表情实在太凝重了,她怕听到不好的结局。 “文玉你不用紧张,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心里是有数的,我不会始乱终弃。” 感受到段文玉的紧张,李抑武握着她的手,头一次正面回应段文玉。 这反倒让段文玉羞涩起来,轻声道:“那你想说什么?” 李抑武指指李易,道:“说说我和这小子的出身。” 李易笑道:“你终于准备说了,我还以为你要瞒我一辈子呢。” 李抑武道:“要你还是以前那个闷葫芦,爹原本还真准备瞒你一辈子的。可你突然就开窍了,不止能出点子赚钱,还表现出读书的天赋,那你就是我们李家的希望,爹自然要告诉你才行。” 李易心里其实隐有猜测,并没有太过惊讶。 倒是旁边的段文玉茫然更多。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跟你谈过你娘。小的时候你还经常会问,但是随着你年龄越来越大,你就像渐渐忘了一样。” 李抑武看着李易,说道:“其实爹心里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呢。不问,估计是也知道,就算问了,爹也不会见得告诉你。” 李易没有插话。 李抑武继续说道:“你娘姓吴,叫做吴缠枝。是当今大学士吴作槺的女儿。” 这轮到李易惊讶了,吴作槺这个名字他知道啊。 这可是当朝阁老,文官集团的首脑之一。 我的外公来头竟然这么大? “爹,你当年不会是带我娘私奔的吧?” 不由得李易心头这么想,有个当阁老的外公,自家却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凄苦。 段文玉也有些震惊地看着情郎,没想到他原来的妻子来头这么大,这不由让她有些自惭形秽。 李抑武瞪了李易一眼,道:“瞎说什么呢?你外公五年前才入阁,爹当年娶你娘是明媒正娶。那时候你外公虽然也是文官集团里的大儒,但是官还没做那么大。只是个从三品。” 妈的,从三品那也是超级大官了好不好? 放在外面都能做一省的封疆大吏了。 “爹,咱们到底出自什么家庭?你别告诉我你是老皇帝遗落在外的皇子,不然你凭啥娶我娘?” “去,别打岔。” 李抑武没好气地说道:“皇家的皇子有什么好当的,你不是常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吗?” 李易道:“倒也是,那咱到底是?” 李抑武正色道:“你爷爷,我爹,他原来叫李钲昶,后来改名了,叫做李从文。” 李易呢喃道:“李从文,这名儿听着有些耳熟。” 段文玉率先反应过来,低声道:“我记得当朝沛国公的名讳,好像叫这个?” 那低低的不太敢确定的声音,却让李易的心使劲地一跳,不是吧? 不会这么离奇吧? 我爷爷真是当朝沛国公? 我是国公家的嫡孙? “没错,那正是家父的名讳。” 随着李抑武掷地有声地承认。 一段关于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莫有地浮上李易的脑海。 李易在书院的时候听同窗闲聊过,大乾朝本来不该当今的赵家做皇帝的。 “所以,爹,大乾朝真的不该赵家做皇帝?” 李抑武愣了一下,道:“你不吃惊你是当今沛国公家的嫡孙,你好奇的是这个?” 李易嘿嘿笑道:“我是沛国公的亲孙子,这是只要是真的又跑不掉,有啥可吃惊的。 咋地,你以为我知道真相了会埋怨? 埋怨我爷爷骨头软,结果让我们做子孙的吃了苦头?” 李易摆摆手,说道:“我没那么小心眼,爷爷的荣光是他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拼回来的,他享受那是他应得的。 我们做儿孙的凭什么享受? 难道就因为我们投胎技术好?” 李易说的正义凛然,实则是因为吃苦受累的是前身,他一穿过来就基本上开始享福了,自然埋怨不上爷爷沛国公。 但是能吃皇帝家的瓜,这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那可真是太有吸引力了。 李抑武当然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换了个内核,只当这就是儿子的真实想法。 一时间感动不已。 武人自有武人的骄傲和坚持。 他们李家自前朝起就是世代武人,每一代人都以马革裹尸为豪,做人更是正直果敢。 偏偏他娶了个文人家的女人,生下来的儿子也随母亲,不如他们李家人魁梧雄壮。 他曾不止一次担心,怕把这个儿子养废了,给李家丢脸。 如今听到儿子这番话,他自然而然地大松了一口气。 李抑武道:“也别这么说,沛国公府的荣耀,你爷爷自然要占很大一部分。但这其中也少不了你那些伯伯们的功劳,特别是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伯伯们。” “战死沙场的伯伯们?” 李易问道:“爹你有几个兄弟?” 李抑武道:“原本有十二个,大哥和二哥当年死在了开国战场上,三哥和四哥也在那时候落了伤,后来没多久病死了。 然后你六叔、七叔和八叔,死在了二十年前那场叛乱里。 剩下你五叔和我,我排老九,我们二十年前离家的时候成年了。 你十叔,十一叔和十二叔,十六年前离家的时候,和你现在才差不多大。” 李易听得神情黯然,他有老爹带着,尚且把日子过得这么简单,那三个没成年的叔叔该咋整? 结果等听完父亲下面的话,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把这个世界想的更苦。 “除了你五叔,我和你三个叔叔。还有你那些伯伯留下的子孙,十六年前被遣出京城的,一共一百一十三人,只算男丁。除了你五叔和我,其他都没有家眷和仆人。 年龄最小的五岁。” 段文玉吸了口气,道:“那么小的年龄,遣出京城让他们怎么活?” 李抑武道:“还好,那些十岁以下的,都是就着京城附近安置。” 说着李抑武的神情也黯然下来,说道:“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日子过的也是真不好。怕皇帝多心,国公府只能在明面上断掉他们的一切供应,由他们自力更生。” 李易问出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这么多年了,考出一个举人没有?” 李抑武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说道:“别说举人了,秀才都才你这一个。 我李家世代武人,练武一个赛一个有天赋,读书,是真不成啊。” 李易无言以对,他从老鳏夫和前身上就看到了这一点。 若非自己这个穿越者,前身这辈子也一样,别想考上一个秀才。 “爹,那我们家那些家人,现在都怎样?” 李抑武摇摇头,道:“都有一把子力气,吃穿肯定是不愁的。但是要说能过多好,难为他们了。所以爹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以前我们家的日子过得也算不上好。 这不有点起色了,爹想帮帮你那些堂兄堂弟们。” 李易爽快地说道:“这事你去做就行了,跟我商量什么?” 李抑武道:“还是要商量一下的,毕竟这些赚钱的点子都是你想的。特别是这制糖之法,爹想给在塞北那些家伙一份,当年你五叔带了好多家伙过去,如今全都在那边放羊呢。 那边甘蔗种的多。” 李易大手一挥,道:“给,连酿酒的方法一起给了。” “行。” 李抑武喜笑颜开,说道:“国公府不能出手帮忙,我这个在外的叔叔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反正当年给皇帝的承诺就是我们自力更生。 现在教给他们赚钱的方法,也算自力更生不是?” 李易点点头,这事就算商量完了。 李抑武这才看向段文玉,说道:“文玉,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若是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丢人,咱俩以后就搭伙过日子了。” 李易翻了个白眼,当朝沛国公家出身,这还丢人?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把沛国公府提防成这样。 有这层身份,却享受不到这层身份带来的好处,确实有那么一点儿丢人。 段文玉却没想那么多,她想要的是李抑武这个人。 二人当下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然后,议定尽快把婚事办了。 两人商议,原本准备小办一下。 把大伯和大哥李崇从阿普山叫回来,一家人吃顿饭也就行了。 结果大伯娘得知后,非得给李抑武和段文玉大操大办一场。 用大伯娘的话说:“你当年娶媳妇,那是老公爷给操办的。老公爷把你交给我们两口子照料,结果第一个媳妇死在了半道上。那大嫂必须重新给你风风光光娶一个。” 李易也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和大伯一家人是什么关系。 大伯和三叔的父亲,是当年国公府里的亲兵,后来战死了。 大伯和三叔被爷爷认作了养子。 养子也是子,所以当年就一起被遣出了京城。 十天后,大伯和大哥李崇风尘仆仆地从阿普山赶了回来。 给李抑武和段文玉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然后,李易就再没了缠身的俗事,全身心地投入到府试备考之中。 人一旦潜下心来做某件事,时间就会过的非常快。 一转眼,时间就来到了七月。 距离九月府试,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 李易与仇万金等人,踏上了前往成都府的路。 朱青山也要备战今年的府试,五月份他父亲前往成都府上任巡抚,他就跟着一起去了成都府。 如今正在府学里读书。 而李易等人在成都府的事宜,朱青山来信,都已经安排妥当。 七月初七,李易等人踏上了前往成都府的路。 第四十二章家父沛国公(续) 七月的蜀道,暑气蒸腾。 李易骑在骡子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具身体的底子到底不如真正的李家子弟,走了一天的山路,腿根已经磨得生疼。 “有才兄,喝口水。” 仇万金从后面赶上来,递过一个水囊。 这家伙倒是精神抖擞,骑在骡子上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四平八稳。 “万金兄,你就一点都不累?”李易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 “累啥?”仇万金嘿嘿一笑,“你莫看我长得胖,祖辈都是武人,这点路算个啥?” 旁边的夏振邦插嘴道:“你祖上武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 “那不一样,血脉里带着呢。” “放屁。” 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程难熬。 此番前往成都府赴试的,除了李易之外,还有龙门镇今年考中的几位秀才。 “有才兄,”仇万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府试,成都府那边来了不少厉害人物。光是府学里就有十几个老秀才,考了好几次都没过的,这次都憋着劲呢。” “怕什么?”李易笑了笑,“你仇大才子还怕他们?” 仇万金挠挠头:“我倒是不怕,反正今年也不定能考上,就是替你捏把汗。你这才考上秀才几个月,就要去跟那些浸淫了十几年的老秀才拼,万一……” “万一考不上,那就下次再考呗。”李易说得云淡风轻。 他倒不是谦虚。 穿越过来之后,他虽然恶补了不少功课,但科举这东西,靠的不仅是聪明才智,还有经年累月的积累。 他能用一年时间考上秀才,已经是托了前世记忆力的福。 要在府试中脱颖而出,难度确实不小。 一行人走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叫做“望江驿”的地方歇脚。这是前往成都府的必经之路,往来商旅、赴试学子大多在此打尖住店。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上来,笑容满面。 “住店,六间房。”仇万金掏出银子,熟练地安排。 李易打量了一下这家客栈,倒是颇为宽敞。 前厅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装束大多也是赴试的秀才。 “几位兄台,可是前往成都府赴试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易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身来,面白无须,衣着考究,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上面画着山水,颇有些风流才子的派头。 仇万金抱拳道:“正是。在下仇万金,龙门镇秀才。这几位都是同窗。” “龙门镇?”那年轻人微微挑眉,折扇一收,“可是那个出产龙门精酿的龙门镇?” “正是。” “哦——”年轻人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听说龙门精酿价高质优,几位想必家资不菲?”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轻慢。 李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仇万金倒是不以为意,笑道:“家资不菲谈不上,勉强糊口罢了。” “糊口?”那年轻人嗤笑一声,“一个镇子出了十几位秀才,放在往年倒也算得上一桩美谈。可惜啊,今年成都有府学、锦江书院、墨池书院三大学府的学子赴试,诸位怕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却很明白——你们这些乡下秀才,去成都府就是陪跑的。 仇万金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夏振邦已经忍不住了:“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龙门镇的秀才,就不配去成都府赴试了?” “我可没这么说。”年轻人摇着折扇,悠然道,“只不过,这科举取士,讲究的是真才实学。诸位在镇上或许算得上拔尖,可到了成都府……呵呵,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嘛。” “你——” “振邦。”李易按住夏振邦的肩膀,淡淡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好说,在下刘文远,成都府学廪生。” 廪生?李易微微挑眉。 秀才分三等:附生、增生、廪生。 廪生是秀才中的最高等,不仅免徭役,还能领朝廷的廪米银。能在府学里做到廪生的,确实有些本事。 “原来是刘兄。”李易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刘兄说得不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只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天外的那片天,未必就是成都府的天。” 刘文远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易笑了笑,“就是觉得,刘兄既然是天外那片天,想必才学过人。不如趁着今日有缘,让我们这几个乡下秀才开开眼界?” 这话一说,前厅里的其他客人纷纷看了过来。 赴试路上以诗会友是常事,可这“会友”二字里,往往藏着几分较量。李易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在叫板。 刘文远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冷笑一声:“你想比什么?” “诗词歌赋,随刘兄挑。” 李易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这份淡然反倒让刘文远有些拿不准了。 他打量了李易几眼,见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身材单薄,怎么看都不像是多有学问的样子。 “那就以‘望江’为题,各作一首七绝如何?”刘文远道。 “请。” 刘文远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江面,沉吟片刻,朗声道: “望江楼上望江流,万里烟波入眼眸。多少兴亡多少事,都随江水去悠悠。” 前厅里响起几声喝彩。 这首诗虽然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工整,意境也颇为开阔,确实有些功底。 刘文远得意地看了李易一眼:“请。” 李易走到窗前,望着同一条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想一件事。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功名,让父亲脸上有光。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大病之后,那个少年就永远地留在了龙门镇。 而自己,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带着几千年的文化积淀,要做的不仅仅是替那个少年完成心愿—— 他还要让所有人知道,李家的人,不仅会打仗,也会读书。 “有了。” 李易转过身,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好一个‘半江瑟瑟半江红’!这诗,老夫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妙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白发老者,一身青衫,气度不凡。 刘文远看清那老者的面容,脸色骤然大变:“周……周夫子?” “你认得老夫?”老者微微挑眉。 第四十三章 朱家有女初长成 第四十三章朱家有女初长成 刘文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都冒了出来:“晚……晚生刘文远,曾在锦江书院旁听过夫子的课……” “哦。”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李易,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小友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宁静和惬意的心胸,委实让人意外。” “先生过誉了!” 李易平静回答。 这首诗是白居易的《暮江吟》,作这首诗的时候,白居易刚刚结束贬谪生涯,赶赴杭州刺史的途中,那时正是他心情舒畅,胸臆平顺的时候。 这时候他眼里的江景,自然与他的心情一样无限好。 将李易的平静反应看在眼里,周道衡眼里的满意更甚。 “年轻人戒骄戒躁是好事,但是作了好句,该有的意气风发也不能少。” 这话说的让周遭的秀才们欣羡不已,特别是成都府附近的秀才们,都认得周道衡,自然知道要得老先生一句夸赞有多么不容易。 李易淡然就淡然在,他真的不知道周道衡来头有多大,所以他接着往下又装了个逼。 “先生提点的是。不过晚生觉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做人总是低调点更好。”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周道衡回味着李易这句话,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友有意思,老夫周道衡,今日还会在锦江书院讲学两天,你要是有闲,就来听上一嘴?” 周夫子亲自相邀,周遭的秀才们更是眼热了。 李易这时自然也从秀才们的反应中看出周道衡的不简单了,当即痛快地答应下来。 “先生放心,晚生李易必定准时到。” “好,李易,老夫记住你的名字了。你们年轻人聊。” 周道衡洒脱地挥挥手,然后将双手往背后一背,信步由缰地朝着府城西门行去。 等他一走,这里便热闹起来。 一个跟仇万金一样胖乎乎的秀才凑过来,笑容可掬地自报家门:“兄台,在这眉州府苏明远,刚刚那首诗,能不能再念一遍?在下想手抄下来拿回家品读。” 李易还没有开口,龙门镇几个秀才就争相要念。 最后被夏振邦抢了先。 他也是难得地想出一把风头,只见他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苏明远听完,啧啧赞叹了好一阵,又问道:“敢问兄台,这‘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瑟瑟’,该作何解?” “碧绿的意思。”李易随口答道。 “碧绿?”苏明远愣了一下,道:“瑟瑟不是……发抖的意思吗?” 李易正想要解释,角落里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瑟瑟’者,碧绿也。此解古已有之,《尔雅》注中便有记载。兄台,多读书。” 苏明远胖脸一红。 那年轻人又朝李易拱拱手,赞道:“李兄,博学多才。” 年轻人穿着白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眼睛尤其明亮清澈。 李易拱手回礼。 “在下顾长风,成都府人氏。” 顾长风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在李易对面坐下,道,“方才兄台那首诗,当真是妙绝。尤其是那个‘铺’字,用得极妙。残阳如画,徐徐铺展,仿佛就在眼前。” 李易心中一动。 这个顾长风,不简单。 一般人读诗,最多夸夸“半江瑟瑟半江红”写得好,能注意到“铺”字的,才是真正懂诗的人。 “顾兄过奖。”李易拱手回礼。 “不过奖,不过奖。” 顾长风道:“以在下的经验来看,兄台这首诗,放在今年的府试里,若是不取,那考官就该换人了。” 这话说得极满,但顾长风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仇万金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这位仁兄,比易哥儿还能吹。 “顾兄说笑了。”李易谦逊道,“府试可不只考诗词。作文和时务策,据我所知,在我蜀州更为大提学所重。” “倒也是。” 顾长风耸耸肩,说道:“说起来,我蜀州的科考,也算是我朝难得的净土了,还未曾完全本末倒置。不过以李兄的诗才,想来文章和时务策也不会太差才对。” 李易有些诧异顾长风的大胆,要知道他的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传到朝堂,那是会被大佬们穿小鞋的。 看那些秀才听到这些话时不自然的表情就知道了。 已经有好多人都在悄悄地挪动脚步了,仿佛顾长风就是个瘟神。 龙门镇的秀才们是没有察觉,李易却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不在乎。 当初听到老师程经纶的遭遇时,他对这个朝廷的选才方法就有些失望的。 如今又得知了自己的真实出身,对于朝廷的好感度自然就又降了一个档次。 但是书他还是得读,科举也得接着考。 毕竟,他跟老师程经纶不一样,他眼里能揉得进沙子。 正是因为这个朝廷有这么多不好,他才更要想方设法地挤进去,试着去改一改那些不好。 对于那些秀才如避瘟神的行为,顾长风本人自然更加不介意。 反倒是李易和龙门镇的秀才们的态度让他很受用。 他故意凑近了一点距离,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周夫子,李兄还不知道他的来头吧?” 李易摇了摇头,道:“不知。” 顾长风道:“怪不得李兄能那么淡然,你可知道,整个大乾朝,要得他一句赞扬有多么不容易。” 仇万金插嘴道:“他是当大官的?” 顾长风道:“现在倒是不当官了,但是曾经当过太傅。” “我靠!” 仇万金一句脏话脱嘴而出,“那不是皇帝的老师?” 顾长风点点头,道:“咱们蜀州现在这位大提学,也是他的入室弟子。所以李兄知道他的夸赞份量有多重了吧?” “有才兄,你这是捡到宝了呀?” 仇万金真心替李易赶到高兴,同时也有些不忿,“不行,等安顿好之后,我们也要一起去锦江书院听周夫子讲学。” 其他龙门镇的秀才也是眼巴巴地看过来。 李易没办法,道:“行,到时候同去。想来去听讲的学子越多,周夫子也是高兴的。” “咦,那刺头儿刘文远呢?” 范天河一直在抻长了脖子寻找,他们两兄弟对于府试完全不报希望,这次只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思来的。 所以对于其他秀才都把注意力放在李易和人比拼学问上不同。 他们两兄弟给自己的定位那就是做李易的跟班,保护李易的安全。 所以对于挑衅者,他们一直在关注动静。 众人寻着两兄弟的声音东张西望一阵,果然早已经不见了刘文远的身影。 顾长风摆摆手,说道:“那就是个跳梁小丑,不需要去管他,也就仗着父亲在成都府做官,所以装了半瓶水,就整天摇晃的响个不停。真正学的好的,从来都不搭理他……” 众人又在驿站停留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结伴进入府城,得知李易等人有去处的时候,众人进了城门就分道扬镳。 倒是不少人都向李易发了邀约,李易也一一谢过,言称等安顿好了再联系。 然后一行人就等到了朱青山。 其他秀才都被安顿到了朱家准备的单独宅院里。 李易则是被朱青山邀请到了朱家。 朱家大宅坐落于成都府北面的荷花池畔,占地极广。 几代人经营下来,早已不是寻常人家的宅院格局,而是将整整一片缓坡都纳入了自家围墙之中。 马车从侧门驶入,李易掀帘望去,只见青石甬道两侧遍植桂树,时值七月,金桂含苞,暗香浮动。 甬道尽头是一道雕花月洞门,过了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横在面前,正是荷花池。 此时荷花已谢,残荷尚未尽数清理,枯黄的荷叶擎在水面上,别有一种萧瑟的韵味。 池中央建有一座六角亭,以曲桥与岸相连,亭中石桌石凳,想来是夏日纳凉赏荷之所。 绕过荷花池,沿石阶而上,便见一座三进的院落。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崇德堂”三字,笔力遒劲,是颜体楷书。 朱青山领着李易穿过前院,边走边介绍:“这是我家祖宅,祖父在世时又扩建了一次。 前院是会客用的,中院住着我父亲和我们兄弟几个,后院是女眷的住处。 李兄,父亲给你安排的客院在东面,单独的一个小院,清净些,方便你温书。” 李易客气道:“叨扰了。” “说哪里话。”朱青山笑道,“父亲早就念叨着要见你,这回总算盼来了。” 客院确实清净。 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院中种着一丛翠竹,墙角一口青石水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 屋内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花梨木的书桌,官窑的青瓷笔架,架上搁着几支湖笔,案上还铺着一方澄泥砚。 李易摸了摸砚台,入手温润,不禁暗暗感叹朱家的财力。 在龙门县时,他用的是普通的端砚,已经觉得不错,跟眼前这方澄泥砚比起来,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院子是我父亲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 朱青山站在门口,笑道,“你先歇歇脚,晚些时候我让人送热水来。今晚家宴,父亲说要给你接风。” “朱伯父太客气了。”李易道。 朱青山摆摆手,道:“不是客气,是真心。李兄,你在龙门县做的事,我父亲都知道。他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值得好好结交。” 李易听出了朱青山话里的郑重,点点头,不再推辞。 —— 傍晚时分,朱青山亲自来请。 家宴设在崇德堂的东花厅,不像正厅那般庄重,更适合家人团聚。 李易到时,花厅里已经点上了灯——不是普通的油灯,而是两盏琉璃宫灯,光线柔和,将整个花厅照得通明。 花厅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八道凉菜,摆盘精致,刀工考究。 李易瞥了一眼,认出其中一道是夫妻肺片,一道是蒜泥白肉,都是蜀中的名菜。 朱青山引着李易入座,自己坐在他旁边。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李易连忙起身。 那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目之间与朱青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威严和沉稳。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寻常,但剪裁极好,衬得整个人精神矍铄。 “伯父。”李易恭敬地行了一礼。 朱宸上下打量了李易一番,目光温和而审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坐,坐。到了家里,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低沉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易依言坐下。 朱宸在主位落座,那个十岁的男孩挨着他坐下,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李易。 “这是你小兄弟,朱佑山。”朱宸指了指那男孩,“排行第三,今年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朱佑山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爹,我都十岁了,又不是三岁。” 朱宸笑骂道:“十岁也是狗都嫌。”转头对李易道,“这孩子读书还算用功,就是坐不住,整天想着往外跑。” 李易笑道:“小孩子活泼些好。” 朱宸叹了口气,道:“我倒希望他能像青山一样稳重点。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菜。水煮鱼、回锅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一道道地道的蜀州菜摆满了桌子。 朱宸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给李易倒了一杯酒。酒是蜀州本地的米酒,入口甘甜,后劲不大。 “李易。” 朱宸端起酒杯,“你在龙门县的事,青山都跟我说了。别的不说,就冲你那份胆识和谋略,我朱宸敬你一杯。” 李易连忙举杯,道:“伯父过誉了,晚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朱宸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乌家盘踞龙门县几十年,多少人想做该做的事,却没人敢做。你不但做了,还做得干净利落。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李易心中微动,知道朱宸指的是乌家覆灭一事。他端起酒杯,恭敬地饮了。 朱宸又道:“还有那首《劝学诗》和新韵书,青山带回来给我看过。说实话,我朱家以商入仕,虽然也供子弟读书,但真正读出大名的,一个都没有。青山这孩子资质不错,但跟你比,还差得远。” “爹——”朱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 朱宸瞪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实话。李易,你将来必定鱼跃龙门,这一点,我看得准。” 这话说得极重,李易连忙道:“伯父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 朱宸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话,“在我面前,不用来那些虚的。你跟青山是好友,那就是我的晚辈。晚辈在长辈面前,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易心中一暖,点头道:“是,伯父。” 朱宸满意地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李易碗里,道:“尝尝这个,我家厨子的拿手菜,做了二十年的水煮鱼,整个成都府都找不出第二家。” 李易尝了一口,鱼肉鲜嫩,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确实是他吃过最好的水煮鱼。 “好吃。”他由衷地赞道。 朱宸哈哈大笑,道:“那就多吃。青山,给你李兄倒酒。”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朱宸果然如朱青山所说,平易近人,说话风趣,三言两语就把李易的那点拘谨打消了。 他问起李易的学业,问起程经纶的近况,又问了问龙门县的风土人情,言语之间透着真切的关心。 朱佑山坐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见父亲对李易亲近,便也放开了,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李易耐心地一一回答,还考了他几个简单的对子,朱佑山答得不错,李易便夸了他几句,小家伙高兴得眉飞色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宸放下筷子,忽然道:“对了,幼耽那丫头说,她新得了一副上联,苦思了几日都对不出下联,想请李易你帮忙看看。” 李易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爹,你又编排我。” 门帘一掀,一个少女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李易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少女约莫十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清清爽爽的。 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却极其耐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荷花池里最清澈的那一汪水。 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灵动。 她端着茶盘走到桌前,将茶盏一一放在各人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优雅,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是小女幼耽。” 朱宸笑呵呵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今年十五,平日里最爱读书,写得一手好字,就是性子太野,不像个女孩子。” 朱幼耽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道:“爹,你再说,我就不给你倒茶了。” 朱宸哈哈大笑。 朱幼耽将最后一盏茶放在李易面前,微微抬眼,目光与李易碰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李易觉得她的眼睛确实好看,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朱幼耽倒是落落大方,冲他微微一笑,道:“李公子,久仰大名。哥哥在信里可没少夸你。” 李易连忙起身,拱手道:“朱姑娘客气了。青山兄谬赞,当不得真。” “当不当得真,我心里有数。” 朱幼耽歪了歪头,笑道:“哥哥说你诗写得好,我听说了那首《暮江吟》,确实好。尤其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瑟瑟作碧绿解,这个用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回去翻了《尔雅》,果然有出处。李公子读书之广,让人佩服。” 李易没想到她一个闺中女子,竟然对诗词典故如此熟悉,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姑娘过奖。”他谦逊道。 朱幼耽将茶盘搁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递到李易面前,道:“李公子,我这里有一副上联,想了许久都对不出下联,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 李易接过笺纸,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 “烟锁池塘柳。”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副上联看似简单,五个字,分别嵌了“火金水土木”五行偏旁,意境又极美——烟雾笼罩着池塘边的柳树,朦胧而诗意。 要对出下联,不但要五行偏旁一一对应,还要意境相合,难度极大。 这是一个绝对。 李易沉吟片刻,道:“这副上联,确实是妙极。五行偏旁,意境悠远,要对得好,不容易。” 朱幼耽眼睛一亮,道:“李公子果然识货。我爹说这上联是他在江南做生意时听来的,说是当地一个才女出的,好几年了都没人能对出工整的下联。” 朱宸在一旁笑道:“幼耽这丫头,就爱琢磨这些。李易,你要是能对出来,可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丫头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爹!”朱幼耽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 李易看着笺纸上的字,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下联,但都觉得不够完美。 “灶烧镇江柴。”——五行是对上了,但意境太俗,跟“烟锁池塘柳”的雅致完全不搭。 “灯垂锦槛波。”——意境尚可,但“垂”字稍显生硬。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见朱幼耽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李公子?”朱幼耽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李易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道:“这副上联确实难对。我暂时想到一个下联,虽然五行偏旁都对上了,但意境上还差些火候。” “什么下联?”朱幼耽好奇地问。 “灯铭水墨桥。” 朱幼耽默念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道:“灯对烟,铭对锁,水墨对池塘,桥对柳。 五行偏旁都对了,意境也还不错——灯火映照在水墨画般的桥上,跟烟雾笼罩的池塘柳树,一昏一明,倒也相映成趣。” 她顿了顿,又微微蹙眉,道:“只是‘铭’字作动词用,稍显生僻了些。不过,这已经是我听过最好的下联了。” 李易点点头,道:“姑娘说得是,‘铭’字确实不算最妥帖。容我再想想。” 朱幼耽将笺纸收回袖中,笑道:“那就劳烦李公子多费心了。等你想到了绝妙的下联,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这话时,目光盈盈地看着李易,嘴角含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李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镇定地应道:“一定。” 朱青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中的笑意。 朱宸更是笑呵呵地看看李易,又看看女儿,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满意。 朱幼耽察觉到父亲和哥哥的目光,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低声道:“李公子慢用,我先告退了。”说完转身出了花厅,步履匆匆,像是逃跑一般。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李易也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 门帘落下,遮住了少女的背影。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朱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李易,来来来,喝酒。幼耽这丫头,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今天倒害羞了。” 李易端起酒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不是傻子。朱家父女这番做派,他自然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朱青山在龙门县时就半真半假地提过“妹夫”的事,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话。现在看来,朱家是认真的。 他悄悄看了朱青山一眼。朱青山正低着头喝茶,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易心中叹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那个少女的眼睛,确实好看。 宴席散后,朱青山送李易回客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远处荷花池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李兄,”朱青山忽然开口,“你觉得幼耽如何?” 李易脚步微微一顿,道:“朱姑娘才貌双全,很好。” 朱青山笑了笑,道:“我妹妹从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连我爹都说,她要是个男儿身,考个举人不在话下。她眼界也高,成都府多少世家公子托人来提亲,她一个都看不上。” 李易没有说话。 朱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李兄,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爹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留在成都府安心备考,家里什么都不用操心。至于以后的事……等府试完了再说。”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李易沉默了片刻,道:“青山兄,多谢你和伯父的好意。只是我现在一介白身,功名未取,不敢谈及其他。” 朱青山笑道:“那就先取功名。以你的才学,府试不过是走个过场。等中了秀才,再中了举人,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李易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客院,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李易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推开窗,月光洒进来,照在桌角的笺纸上。 他提笔蘸墨,在笺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烟锁池塘柳。” 然后搁下笔,盯着这五个字出神。 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又黑又亮,像是荷花池里最清澈的那一汪水。 他忽然笑了一下,重新提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桃燃锦江堤。” 五行偏旁——木火金水土,全部对应。意境上,“桃燃”对“烟锁”,“锦江堤”对“池塘柳”,一个是春日桃花灼灼,一个是秋日烟柳朦胧,一暖一冷,一明一暗,相映成趣。 更重要的是,“燃”字比“铭”字灵动得多,桃花如火焰般盛开,既符合五行中的“火”,又极富画面感。 他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应该算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下联了。 他将笺纸折好,打算明日交给朱青山转呈。 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李易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门帘落下时,少女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欣赏,有羞涩,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柔柔的光。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而此刻,后院绣楼之上,朱幼耽也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写着上联的笺纸,借着月光反复地看着。 “烟锁池塘柳。” 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想起了那个少年坐在桌前沉吟的模样——眉目清朗,神情专注,答话时不卑不亢,被父亲夸赞时不骄不躁。 她想起他说“容我再想想”时的语气,认真而诚恳,不像别的读书人那样急于卖弄。 她又想起他看自己时的那一眼——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也不是故作正经的回避,而是……而是像在看一本有趣的书,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好奇,还有一点点……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朱幼耽将笺纸贴在胸口,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灯铭水墨桥……”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下联,嘴角微微翘起,“倒是对得还不错。” 她将笺纸收好,吹灭灯,钻进被子里。 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翌日清晨,李易将写着下联的笺纸交给朱青山。 朱青山展开一看,愣了半晌,然后一拍大腿,叫道:“妙啊!桃燃锦江堤——这个‘燃’字用得绝了!李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易笑了笑,道:“昨夜睡不着,偶然想到的。” 朱青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睡不着?是因为换了新地方不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易面不改色,道:“许是米酒后劲大。” 朱青山哈哈大笑,也不拆穿,将笺纸小心地收好,道:“我这就拿去给幼耽。她要是看到这个下联,怕是要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李易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翠竹上,叶片上的露珠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七月的成都府,暑气渐浓,晨时的温暖却如春。 第四十四章 儿女情长 第四十四章儿女情长 “桃燃锦江堤”。 朱幼耽从朱青山手里拿到这个下联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想不到,这才过去一夜都时间,李易竟然又想出一副下联。 而且,这一次的下联,明显比昨天晚上的更有意境,与上联也更加贴合。 瞧着妹妹那藏不住的喜意,朱青山就知道,这段姻缘恐怕已经成了一半。 朱青山逗趣地问道:“妹子,喜欢?” 朱幼耽羞涩地一笑,她冰雪聪明,怎能听不出来哥哥的调侃。 哥哥看似问的是对联,其实暗指的是人。 好在巴蜀妹子,从来都是大胆奔放的。 朱幼耽当即点头,道:“喜欢。” 随着她也还是羞涩地扭捏了一下,道:“就是不知道人家怎么想?” 这个问题抛给朱青山,倒让他一时间有点犯难。 按理来说,这时代的男子成熟的早,十二三岁成家的大有人在。 皇帝大兴文教之后,吟诗作对被读书人当成了风雅趣事。 伴随的自然也少不了美酒佳肴和莺莺燕燕。 可是李易这家伙在这方面明显还没怎么开智。 早在龙门镇的时候,朱青山就许下承诺,要带他去见识一下青楼的大好春光。 昨天晚上晚宴后,本来就想带李易去开开眼的,结果那家伙愣是不去。 对于这个迟钝的家伙,朱青山也不敢给妹子打包票。 不过他还是表示,一定尽快打听清楚李易的心思。 结果朱幼耽却表示不用了,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办。 于是下午,朱幼耽就去见了自己的几个闺蜜。 一众大家闺秀凑在一起听了朱幼耽的想法后,都表示好奇。 于是,一场前往灌县山庄避暑的两日规划,就新鲜出炉了。 朱幼耽还只是她的幼弟朱佑山出面,邀请了李易,当时仇万金、夏振邦,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也在,自然就一起上了邀约名单。 李易本不欲答应的,他同意了周道衡的邀请去听课,怕耽搁了时间。 不过打听之后周道衡的课还有好几天才开,于是也就欣然同意了朱佑山的邀约。 主要是不想扫了仇万金等人的兴头,因为朱佑山说了,几乎大半个成都府的名门小姐和公子都会去。 仇万金也指望着被哪个名门小姐看上呢。 于是第二日,一行百十个公子小姐们,再加上多一倍的仆从,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灌县行去。 灌县距离成都府不过五十公里的路程。 这里却有李冰父子留下的千年水利工程,是整个蜀州平原良田的保障线。 灌县山庄的夏日,比成都府清凉了不知多少。 岷江水从宝瓶口奔涌而出,带着雪山深处的凛冽寒气,将两岸的暑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山庄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曲廊蜿蜒,引一渠活水穿园而过,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李易站在自己所住院落的石桥上,看着脚下清冽的渠水,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地方。 这次来灌县,原本只是不想扫了仇万金等人的兴头。 他在龙门镇待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大规模的游宴活动,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不过来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避暑文会,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拘束——百余位公子小姐各占一处院落,白日里或三五成群地游山玩水,或聚在正厅里吟诗作赋,夜里则有歌舞宴饮,热闹非凡。 “李兄!李兄!” 仇万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易转头看去,只见仇万金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泛着红光,身后还跟着夏振邦和范家兄弟。 “怎么了?”李易问。 “你知道我今天见着谁了?” 仇万金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说道:“成都府通判家的三小姐,陈梦瑶!她在水榭那边赏荷,我凑上去搭了几句话,她还对我笑了一下!” 李易忍不住笑了,道:“就笑了一下,你就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 仇万金急得直跺脚,道:“陈三小姐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她能对我笑,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夏振邦在一旁泼冷水:“人家怕是看你衣裳穿反了才笑的。” 仇万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确认无误后才松了一口气,瞪了夏振邦一眼,道:“你就是嫉妒。” 夏振邦耸耸肩,他出身比不上仇万金,心思也不如仇万金那般活络,对男女之情也没那么热衷。 最主要的是,家里早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亲事。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俩跟在后面,只是憨厚地笑着,并不插话。 这两兄弟出身本就贫寒,而且是军户之后,他们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读不读书不重要,能不能过府试也不重要,只要能跟紧李易的步伐,前程自然就不缺。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李易的仆从,或者说家将。 李易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为此他还跟这两兄弟谈过。 可是两兄弟就认了这死理,李易见纠正不过来,也就懒得再管了。 最主要的是,将来也得用人,这两兄弟虽然不算太聪明机灵,但读过书,人也踏实,还知根知底。 也挺好。 李易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是银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紧接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探进头来,笑嘻嘻地道:“请问,李公子在吗?” 李易一愣,回道:“我就是。” 那丫鬟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行了一礼,道:“奴婢是朱家小姐身边的,小姐说今日天气好,约了几位公子小姐去后山的听风亭赏景吟诗,不知李公子肯不肯赏光?”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李易身上瞟,嘴角噙着笑,显然已经知道这位就是自家小姐心仪之人。 仇万金在后面拼命地捅李易的腰眼,低声道:“去去去!快去!” 李易被他捅得生疼,无奈地点头:“那就叨扰了。” 听风亭建在后山的一处高崖之上,四面无遮无拦,山风浩荡,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李易到的时候,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朱幼耽坐在亭中的石桌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洁清爽,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初绽的素心兰。 她正低头与身旁的一位小姐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李公子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眼里的热情却有点快要装不下的感觉。 “快请坐。” 李易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这才注意到亭中还有几位面生的公子小姐。 朱幼耽一一为他引见,其中有成都府学正的公子周明远,有茶商陈家的小姐陈婉君,还有几位她自幼交好的闺中密友。 众人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诗词上。 周明远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李公子今日可算是一联成名。朱小姐那副绝对可是难住了整个成都府的才子佳人,‘桃燃锦江堤’五个字,可是要让不少人拍案叫绝。今日有幸同游,不知能否再睹佳作?” 这话说得客气,但李易听得出来,其中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真才实学。 一联成名固然风光,但如果就此江郎才尽,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朱幼耽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她看了李易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替他撑腰的意思,笑道:“周公子说得是。今日既然来了听风亭,不如就以‘风’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好主意!” 陈婉君拍手叫好,道:“我们来做评判!” 众人纷纷应和。 丫鬟们研墨铺纸,不一会儿,亭中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风声和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李易握着笔,却没有急着写。 他抬头看了看亭外的景色——远山如黛,岷江如练,天高云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亭中,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龙门镇的日子。 那些年里,他每天面对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账本和算盘。 可奇怪的是,越是远离这些东西,他心里那股对文字的渴望就越发强烈。如今终于有了提笔的机会,他反而不想草草应付。 他提笔写下第一首: “谁解浮生万事空,听风亭上坐听风。 吹开岭外千重雾,卷尽天边万里鸿。 未必有心随落叶,何妨无梦寄孤篷。 此身合在云深处,一任萧然西复东。”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 朱幼耽一直在偷偷看他写字,见他停笔,立刻凑过来看。 她的目光在诗稿上缓缓移动,读到“吹开岭外千重雾,卷尽天边万里鸿”时,眼睛微微一亮,读到“此身合在云深处,一任萧然西复东”时,她忽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易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好一个‘此身合在云深处’。” 朱幼耽轻声念了一遍,声音被山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李公子的诗,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华丽,而是……” 她想了想,才找到一堪堪贴合的词,道:“而是通透。” 周明远也凑过来看了,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把自己刚写的那首诗揉成了一团,苦笑道:“罢了,有李公子这首在前,我那首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他不是在说客气话。 李易这首诗,虽然不敢说字字珠玑,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韵,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尤其是那种历尽千帆之后的通透感,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更显得格外惊人。 朱幼耽把诗稿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忽然笑道:“李公子写了这么好的一首诗,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来来来,再写一首!” “对!” 陈婉君等小姐们也跟着起哄。 “一首哪里够?至少要三首!” 李易哭笑不得地道:“诗词不过是读书之余的调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诗好词哪是能随手拈来的?” “对别人来说难,对李公子来说肯定不会难。” 朱幼耽眨眨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说道:“不如这样,你要是真写不出来就算认输,那就罚酒三杯。” 李易更加哭笑不得,看了眼周明远,道:“周公子,你们成都府的公子小姐们往日聚会,也都是这般难为人吗?” 莫看这次来灌县避暑的一共有一百多位名门公子小姐,今日能坐到这里的,才是朱幼耽的核心圈子。 也是整个成都府名门二代的核心圈子。 李易也是看出周明远这个公子没有刘文远那种人身上的盛气凌人和跋扈,也没有顾长风那样的偏执跳脱,所以才向他求助。 然而,周明远明显站在这些名门小姐这边。 只见他温婉一笑,道:“李兄莫不如还是从了吧,这在朱小姐他们心中,可算是高待遇的。” 说着,周明远坏坏一笑,道:“再说了,李兄刚刚才赢了我,我也想再看看李兄的极限。” 好吧! 李易投降。 不就是写诗么? 对别的书生来说可能很难,但是他可是背了后世上千年的诗词库,我还能怕这个? 在脑海里稍微过了过,李易提出继续写。第二首《石犀行》,后世杜甫的名篇。 “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五犀牛。 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 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 今年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 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 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 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 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 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 然后是第三篇,范成大的《离堆行》 “残山狠石双虎卧,斧迹鳞皴中凿破。 潭渊油油无敢唾,下有猛龙跧铁锁。 自从分流注石门,西州粳稻如黄云。 刲羊五万大作社,春秋伐鼓苍烟根。” 两首诗一出,众公子小姐全都陷入了沉默。 朱幼耽看着李易的眼睛里更全都是喜欢,他竟然真的还能写,而且质量比起第一首还要更好。 这个男人真是给他太多惊喜了。 第四十五章 总有跳梁小丑 第四十五章总有跳梁小丑 三首诗写完,亭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婉君第一个打破沉默,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惊叹的语气说道:“李公子,你……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但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不妥。 因为这三首诗里流露出的那种沧桑感和通透感,实在太不像一个少年人能写出来的了。 朱幼耽没有说话。 她把三张诗稿整整齐齐地叠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易,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李易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易的才华像决堤的江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他故意要显摆,实在是朱幼耽太会“挖坑”了。 第一天下午,众人去岷江边看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朱幼耽站在宝瓶口旁,看着汹涌的江水,忽然转头对李易说道:“李公子,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泽被千年,功莫大焉。如此壮景,不可无诗。” 李易想了想,吟道: “岷江雪浪接天流,父子功成两千秋。 鱼嘴分江开沃野,飞沙堰水解民忧。 离堆一锁狂澜息,蜀郡从此稻粱谋。 我立堰头瞻遗泽,清风犹自说李侯。” 朱幼耽听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拍着手说:“好一个‘清风犹自说李侯’!这一句,足以传世!” 旁边的周明远这次没有揉自己的诗稿——他干脆就没写。 第二天上午,众人游青城山。 山道蜿蜒,古木参天,道观隐在云雾之中,仙气缭绕。 朱幼耽走在李易身边,一边走一边指着各处景色让他赋诗。李易也不推辞,一路走一路吟,到了山门前,已经攒了四首。 山门前的那首尤其好: “青城山下白云深,千步石阶入翠岑。 老柏不知秦汉事,孤云犹识道人心。 松间风起疑仙过,涧底泉鸣似客吟。 欲问长生何处觅,此身已在紫霞襟。” 朱幼耽听完这首诗,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李易,山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陆离。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李易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李公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在成都府长大,青城山来了不知多少次,从来没有人能用一首诗把这里的意境说得这么透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山风吹散似的。 李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说:“朱小姐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 朱幼耽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道:“李公子,你的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诗,是写出来的;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易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朱幼耽。 她还在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有一种让人心折的认真。 那一刻,李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子,是真的懂他的诗。 不是那种客套的赞美,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应和,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她能读懂他诗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能感受到他在文字背后埋藏的情绪。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验过。 “朱小姐,”李易的声音也有些轻了,“你……也懂诗?” 朱幼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李公子。”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我朱幼耽虽然不敢说才高八斗,但诗词歌赋也是从小读到大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小姐似的。” 李易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朱幼耽收住笑,认真地说道:“你是惊讶,我居然能看出你诗里的东西。对吧?” 李易点了点头。 朱幼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李公子,你的诗里有一种……孤独。很深很深的孤独。你写的那些诗句,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应该写得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地道:“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对吗?” 李易怔住了。 他站在青城山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说得没错。 他的确经历了很多。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繁华的都市来到偏远的龙门镇,远离熟悉的人和事,虽然快两年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 可是现在,这个认识还不到半个月的女孩子,居然从他的诗里读出了这一切。 “朱小姐。” 李易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真的很厉害。” 朱幼耽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我厉害,是你的诗写得太真了。真的东西,谁都看得懂。”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山道上,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 远处传来道观的钟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喂——你们俩走不走啊?” 仇万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故意拖长了调子的暧昧。 “再不走,天都黑啦!” 朱幼耽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瞪了李易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怒,七分娇羞——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李易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山道上,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傻。 当天晚上,山庄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夜宴。 百余位公子小姐齐聚一堂,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成都府的名门望族几乎都有人来,各家的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公子们也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衫,整个大厅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李易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太多的人,太多的客套,太多的觥筹交错。他更喜欢白天的山和水,更喜欢和朱幼耽两个人走在山道上的那种安静。 仇万金坐在他旁边,兴奋得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显然是在找那位陈三小姐。 “李兄。” 仇万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今天白天在山道上和朱家小姐站了好久,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李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说什么?” 仇万金一脸不信,道:“我可看见了,你们俩站得那么近,就差……” “差什么?”李易瞪了他一眼。 仇万金嘿嘿一笑,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捅了捅李易的胳膊,朝大厅的另一边努了努嘴,道:“你看看那边。” 李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厅的另一侧,朱幼耽正和几个闺中密友坐在一起。 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多戴了一支金步摇,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她似乎感觉到了李易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满厅的人群,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轻轻的,却能在人心里留下久久不散的涟漪。 李易的心跳漏了一拍。 “嘿嘿!” 仇万金在旁边坏笑,道:“还说没说什么。” 李易正要反驳,忽然听见大厅里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桃燃锦江堤’的李大才子吗?” 李易眉头一皱,循声看去。 刘文远穿着一身锦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个个衣着华贵,神情倨傲,一看就是成都府里那些纨绔子弟。 李易放下茶杯,淡淡道:“刘公子。” 刘文远走到李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道:“听说李公子这两天在灌县大出风头,连写了十几首诗,把成都府的才子们都比下去了?啧啧,真是了不得啊。”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大厅里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 李易面色不变,道:“不过是随兴之作,当不得‘大出风头’三个字。” “随兴之作?” 刘文远哈哈一笑,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听见没有?人家说了,是随兴之作。意思就是说,随随便便写几首诗,就把咱们成都府的才子们全比下去了。这是夸自己呢,还是损咱们呢?” 他身后的几个人立刻配合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成都府的公子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李易毕竟是个外来户,一个从龙门镇来的小商贩之子,到了成都府的地界上大出风头,确实让一些人心里不舒服。 刘文远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那点小心思。 朱幼耽坐在远处,脸色微微一变。 她站起身,想要过去,却被身旁的陈婉君拉住了。 “等等。” 陈婉君低声道:“先看看李公子怎么应对。” 朱幼耽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了下来,但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那边。 李易看着刘文远,心里清楚,这家伙今天是来找茬的。 “刘公子。” 李易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我不过是写了几个字,谈不上比谁强比谁弱。诗词之道,各有所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下?” “这话说得漂亮。” 刘文远冷笑一声,道:“不过光说漂亮话可不行。既然李公子自诩才高八斗,那我今天倒想领教领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然后对李易说道:“我身后这几位,都是成都府有名的才子。今天我们几个不才,想请李公子赐教几招。不知道李公子敢不敢接?”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易。 仇万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拉了拉李易的袖子,低声道:“李兄,别理他,这家伙就是来找事的。” 但李易知道,今天这场合,如果不接招,以后在成都府就没法混了。 这些文人之间的较量,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字。 你退了,人家就觉得你心虚,以后谁都敢踩你一脚。 他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刘文远,道::“怎么个赐教法?” 刘文远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爽快!这样吧,咱们三局两胜。第一局,对联;第二局,诗词;第三局,即兴赋文。每一局,我这边出一人,你一个人对。怎么样?” 这是明摆着的以多欺少——三局三个人,车轮战。但李易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可以。”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人对李易的勇气表示佩服,但也有人觉得他太托大了——刘文远带来的这几个人,在成都府确实有些名头,不是等闲之辈。 朱幼耽坐在远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帕。她相信李易的才华,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第一局,对联。 刘文远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顶方巾,自我介绍道:“在下孙明义,请教了。” 他略一思索,吟出上联: “灌县水声喧昨夜。” 这个上联不算太难,但胜在应景——灌县的水,昨晚的宴,既有写实,又有意趣。孙明义显然是想先试探一下李易的功底。 李易几乎没有思考,随口对道: “青城山色醉今朝。” 对仗工整,意境优美,“醉”字用得尤其妙,把山色的浓郁和人的沉醉融为一体。 大厅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好”。 孙明义的脸色微微一变,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沉吟片刻,又出了一个上联: “岷江千里雪。” 这个上联简短,但气势磅礴。 “千里雪”三个字,既写出了岷江源头雪山的景象,又暗含了江水的汹涌澎湃,要想对得好,不容易。 李易仍然没有犹豫,朗声道: “蜀道万重云。” “好!” 这次叫好的人更多了。 “蜀道”对“岷江”,“万重云”对“千里雪”,无论是字面还是意境,都严丝合缝,而且“万重云”三个字的壮阔,丝毫不逊于“千里雪”。 孙明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咬了咬牙,出了第三个上联: “宝瓶口纳三江水。” 宝瓶口是都江堰的关键工程,“三江”指的是岷江的多条支流。 这个上联既有地理知识,又有气势,难度比前两个大了不少。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易。 李易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 刘文远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李易被难住了。 但李易只是在想一个更妙的应对。 片刻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离堆锁护万家田。” “好——!” 这一次,叫好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大厅。 离堆是都江堰的另一处重要工程,与宝瓶口相呼应。 “锁护”对“纳”,“万家田”对“三江水”,不仅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上联写的是水的汇聚,下联写的是水的功用。 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最终的目的不就是灌溉万家田亩吗? 这个下联,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对仗,更是意义上的升华。 孙明义面如死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退回了刘文远身后。 第一局,李易胜。 第二局,诗词。 刘文远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比孙明义年长一些,约莫二十五六岁,留着三缕短须,目光精明,一看就是久经场面的老手。 “在下赵文翰,久仰李公子大名。” 他的语气比孙明义客气得多,但眼神里的战意丝毫不减,道:“这一局,咱们以‘夜’为题,各作一首七绝。如何?” 李易点头:“请。” 赵文翰沉思片刻,率先吟道: “月色如水浸楼台, 夜半钟声渡水来。 独倚栏杆人不寐, 一腔心事付尘埃。” 这首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胜在工整流畅,可以看出赵文翰的功底确实扎实。 轮到李易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四周是数百道目光。 烛光摇曳,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星河欲转露华凝, 万籁沉沉一灯明。 独坐不知更漏尽, 推窗放入夜风清。” 这首诗写的是静夜独坐的心境。 “星河欲转”写时间的流逝,“万籁沉沉”写夜的深邃,“一灯明”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也是诗人心中的一点清明。 最后一句“推窗放入夜风清”,一个“放”字,写出了人与自然的交融,意境开阔,余韵悠长。 赵文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李易深深鞠了一躬,道:“李公子大才,赵某甘拜下风。”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刘文远身后。 第二局,李易再胜。 大厅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李易——这个从龙门镇来的年轻人,用两局干净利落的胜利,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不是运气,不是偶然,而是实打实的真才实学。 朱幼耽坐在远处,眼睛里闪着光。她的手帕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了,但她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陈婉君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幼耽,你这个李公子,可真是个宝贝。” 朱幼耽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掐陈婉君的胳膊,道:“说什么呢!” 陈婉君一边躲一边笑,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刘文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本来以为,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在成都府也算是小有名气,对付一个从龙门镇来的乡巴佬应该绰绰有余。 结果没想到,两局下来,居然被人家干净利落地收拾了。 第三局已经没有必要比了。三局两胜,李易已经赢了。 但刘文远不甘心。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李公子果然好才学。” 刘文远拍着手,慢悠悠地说道:“佩服,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尖刻起来,道:“我听说李公子以前是在龙门镇做生意的?一个商贾之子,什么时候学的诗词歌赋?该不会是……从哪里抄来的吧?”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百余位成都府名门公子小姐的面,说人家的诗是抄的——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种恶毒的打击。 李易的脸色沉了下来。 仇万金气得站了起来,道:“刘文远,你放屁!李兄的诗都是现场即兴作的,怎么抄?你倒是抄一个给我看看!” 夏振邦也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刘公子,输了就是输了,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刘文远根本不理他们,只是盯着李易,笑容里满是恶意,道:“李公子,你怎么说?” 李易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刘公子。” 李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道:“你说我的诗是抄的,那我问你,抄谁的?” 刘文远一愣。 是啊,抄谁的?李易的这些诗,都是在众人面前即兴创作的,而且水平极高,如果真的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早就名满天下了。 他刘文远虽然不学无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识——这些诗的水平,放在整个大蜀国,都是一流水准。如果说这是抄的,那原作者是谁? 刘文远答不上来,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个方向攻击。 “就算诗不是抄的,你一个商贾之子,凭什么在文人雅集上出风头?这成都府的文会,是读书人的事,不是你这种下贱商人该来的地方!” 这句话,彻底把李易的怒火点燃了。 商贾之子? 第四十六章 表明心迹 第四十六章表明心迹 老子的爷爷是当朝沛国公! 李易看着跳梁小丑一样的刘文远,他心里头在冷笑,最终没有发作。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刘文远,我李易虽然出身低微,但从来没有觉得低人一等。读书明理,吟诗作赋,是为了修身养性,不是为了分什么高低贵贱。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下贱商人’,我倒想问问,你刘文远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就学会了用身份压人、用权势欺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再说了。” 李易继续说道:“你以为读了几本书就成了‘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道理,学的是做人。你呢?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刘文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易的手指都在发抖。 大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李易这番话,骂得虽然狠,但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刘文远彻底恼羞成怒了。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几个仆从喊道:“给我打!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 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仆从立刻冲了上来。 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 小姐们吓得尖叫起来,公子们有的躲闪,有的试图劝阻,但刘文远的仆从们根本不听。 李易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是不怕,而是知道,在这种场合下,一躲就输了。 就在第一个仆从的拳头快要砸到李易脸上的时候,两条人影闪电般地挡在了李易面前。 是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 范天河一把抓住那个仆从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仆从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范天海则一脚踹翻了另一个冲上来的仆从,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剩下的几个仆从见状,都愣住了,不敢再上前。 范天河转过身,面对着刘文远,冷冷地说道:“刘公子,打架的话,我们兄弟奉陪,看看是你家的仆从厉害,还是我们兄弟俩的拳头厉害。” 眼见一群仆从被兄弟俩三拳两脚撂倒,刘文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帮手,难道还让他自己冲上去? 冲上去能把李易揍一顿也行,可惜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难道还能打过那两兄弟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大厅的另一边响起: “刘文远,你这个无耻小人!”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姐站了起来,满脸怒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叫沈玉茹,是成都府通判沈大人的千金,据说和刘文远有婚约。 沈玉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文远骂道:“我早就听说你刘文远在成都府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我还以为不过是传言。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你比传言还不如!输了文会就动手打人,你还是不是个读书人?你……你简直丢尽了成都府的脸!” 刘文远慌了:“玉茹,你听我解释……” “不要叫我玉茹!” 沈玉茹厉声打断他,道:“从今天起,我和你的婚约,作废!我沈玉茹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渣!” “好!” 大厅里不知道谁带头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和鼓掌声响成一片。 刘文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猪肝一样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几个仆从,灰溜溜地逃出了大厅。 身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夜宴散场后,李易一个人走到了山庄的花园里。 月亮很圆,挂在天空,把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园子。 池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他站在池塘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紧绷终于松弛了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刘文远的挑衅,三局两胜的文斗,范家兄弟的解围,沈玉茹的退婚——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场戏,而他身不由己地成了戏里的主角。 “李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易转过身,看见朱幼耽从花径的那一头走过来。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淡粉色的衣裙像是笼了一层轻纱,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星光。 她走到李易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月光如水,荷香浮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今天谢谢你。” 朱幼耽先开了口。 “谢我什么?” 李易有些意外。 “谢谢你没有退缩。” 朱幼耽认真地说道:“刘文远那个人,仗着家里有些势力,在成都府横行了好几年,一直没有人敢跟他正面对抗。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嚣张气焰打了下去,还让他当众出丑——你做了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李易摇摇头,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范家兄弟帮了大忙。” “可如果没有你前面的文斗赢了,后面的打架也不会发生。” 朱幼耽笑了笑,道:“说到底,还是你的才学镇住了场子。” 李易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朱幼耽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稿,递给李易。 李易接过来一看,是他白天在青城山写的其中一首诗。 “我抄了一份,” 朱幼耽轻声说道:“想留着慢慢看。你不介意吧?” 李易摇摇头,道:“当然不介意。” 朱幼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李易,道:“李公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李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什么怎么样?” 朱幼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但她没有退缩,仍然直视着李易的眼睛:“就是……我这个人。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易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鬓边的金步摇,她衣裙上的暗纹。 他想起了这两天的点点滴滴:她在听风亭里帮他研墨的样子,她在青城山道上读懂他诗中孤独时的那份认真,她在夜宴上隔着满厅人群朝他微笑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了她的大胆,她的聪慧,她的古灵精怪,她的兰质蕙心。 她不是一个躲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而是一个有主见、有胆识、有才华的女孩子。 她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认定了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去争取。 “朱小姐。” 李易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很好。” “很好?” 朱幼耽不满意这个答案,道:“就只是很好?” 李易被她追问得有些窘迫,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道:“就是……很好。” 朱幼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易啊李易。”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说道:“你在文会上那么厉害,把刘文远和他的帮手都说得哑口无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变成了一块木头?” 李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朱幼耽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的怜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易更近了一些,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李易。” 她不再叫他“李公子”了,直勾勾地看着李易,道:“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轻巧巧的,像是风吹过荷塘的声音。 但落在李易的耳朵里,却像是惊雷一样,轰然炸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朱幼耽。 朱幼耽没有躲闪。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从‘桃燃锦江堤’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她轻声说道:“你的诗,你的才学,你在文会上不卑不亢的样子,你被我问得窘迫时挠头的傻样——我都喜欢。” 李易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孩子,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向他表白。 在龙门镇的时候,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把生意做好,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 感情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可是现在,朱幼耽就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喜欢他。 他的心里,像是有一朵花,在月光下悄悄地绽放了。 “朱小姐……” 李易的声音有些发抖。 “叫我幼耽。”她纠正他。 “……幼耽。” 李易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道:“我……我其实也……”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那种涨得满满的感觉变成语言。 朱幼耽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李易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指尖微微有些凉。 “不用急。” 她轻声说道:“我等你。” 三个字,像是月光一样温柔。 李易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心里那种涨得满满的感觉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幼耽。” 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道:“我也喜欢你。” 朱幼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星星的亮,不是月光的亮,而是太阳的亮——温暖、炽烈、充满了生命力。 她笑了,笑得比月光还美。 池塘里的荷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远处的山庄里,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 有时候,一句“我也喜欢你”,就够了。 李易心里惦念着周道衡老先生的讲学,没在灌县多待,第三天一早就带着仇万金他们返回成都府。 走的时候,大多数公子小姐都还留在灌县,成都府实在太热了,他们要留下继续避暑。 锦江书院,听闻周夫子又要开课,成都府好几个书院的学子都慕名而来了。 李易没刻意找拜访周道衡,而是选择和其他学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在书院山门前的空地上排队。 锦江书院坐落于成都府城南,背倚锦江,古柏参天。 山门是一座青石牌坊,上书“锦江书院”四个大字,据说是本朝开国之初一位状元公所题,笔力遒劲,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清晰如昨。 李易到的时候,山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读书人们从天不亮就开始聚集,此刻日头已经升起老高,空地上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有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也有鬓发斑白、面容清瘦的老秀才,甚至还有一些粗布短衣的寒门子弟,手里紧紧攥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眼神里全是虔诚。 人群从山门一直延伸到锦江岸边,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列。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座书院的清静。 “听说今天连眉山、嘉州的书院都有人来。” “何止,我昨夜在客栈遇到一个从泸州来的,赶了半个月的路,就为了听周夫子一堂课。” “泸州?那可得一千多里路啊。” “一千多里算什么?去年有人从岭南赶来,走到的时候课已经讲完了,那人在山门前哭了整整一天。” 李易听着身边几个学子的议论,心里暗暗震撼。 他前世见过的最大场面,也不过是明星演唱会上万人合唱。 但那种狂热和眼前这种安静到近乎虔诚的崇敬,完全是两回事。 这些读书人对周道衡的崇拜,不是尖叫、不是呐喊,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信仰般的情感。 “这位兄台,借过借过。” 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书生从后面挤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稿,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他挤到李易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更远处还在不断涌来的人潮,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周夫子在成都府开讲,当真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啊。” 李易点点头,问道:“兄台也是第一次来听周夫子讲学?” “可不是!” 那书生眼睛一亮,道:“我去年才中的秀才,在家乡就听人说过,周夫子讲学,一字千金。这次听说他在锦江书院连开三讲,我连夜从遂宁赶来的,走坏了两双鞋!”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要露出脚趾的布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李易看着他那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周夫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书生愣了一下,用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眼神看着李易,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兄台是外地来的吧?难怪。”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崇敬之情怎么都压不住。 “周夫子讳道衡,字正之,号静斋先生,乃是当今帝师——先帝在时,他就是东宫太子太傅,当今圣上能登基,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周夫子头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书生摆摆手,像是觉得这些官职爵位反而玷污了周道衡的名声,道:“重要的是,周夫子是当今天下学问最大的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天文地理,无一不晓。二十岁中状元,三十岁入翰林,四十岁成为帝师——但这些都不是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是什么?” “最厉害的是,他敢说真话。” 书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道:“当今天下,文人墨客写诗填词,大多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可周夫子不一样。他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天下弊政;他写文章,针砭时弊,字字见血。正因为如此,他才得罪了权贵,被排挤出京。” “可他在民间的影响力,比在朝堂上大了一百倍。” 书生越说越激动。 “他游历天下,每到一处,必有读书人闻风而来,听他讲学。有人说,周夫子一句话,比朝廷一纸政令还管用。” 李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那天在灌县山庄里,朱幼耽提到周道衡时的语气——那不是一个闺阁女子对陌生人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来了来了!” 第四十七章 帝师讲学 第四十七章帝师讲学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易踮起脚尖朝山门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老人从书院里走了出来。 周道衡今年已经六十有六,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子别住头发,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质朴,如果不是提前得知,谁也不可能将他和“帝师”联系在一起。 但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一出现在山门前,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四五百个读书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拜见周夫子!”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惊起了古柏上栖息的几只白鹭。 周道衡站在山门前,目光从人群上缓缓扫过。 他的眼睛不大,甚至因为年纪大了有些浑浊,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李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好像在数每一个人,好像要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记在心里。 “都起来吧。” 周道衡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几十年站在讲台上练出来的功夫,不需要嘶吼,不需要扩音,只靠气息和节奏,就能让声音抵达每一个角落。 读书人们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道衡。 老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让人搬椅子倒茶,就那么站在山门前,双手负在身后,开始了今天的讲学。 “今天不讲经,不讲史,讲时务。” 周道衡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老夫离开京城,游历天下,至今已有五载。五年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走了两万多里路。 看过黄河决口后的泽国,看过淮南旱灾后的赤地,看过岭南瘴疠之地的流民,也看过蜀道之上衣不蔽体的纤夫。”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夫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咱们大乾朝,到底怎么了?” 人群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本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深知武力之重要,设五军都督府,养百万雄兵,北拒鞑虏,南平蛮夷,何等威风?” 周道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历史。 “可到了太宗朝,天下承平日久,朝廷开始‘崇文抑武’。这本也没什么错——马上得天下,岂能在马上治天下?” “但问题是,这个‘抑武’,抑到了什么程度?” 周道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大,但语气里的锋芒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武官做到二品,见了三品的文官,要行下官礼。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给的粮饷被文官层层克扣,到了士兵手里,只剩下一把发霉的糙米。武将在外打了胜仗,回京不但没有封赏,反而要被御史弹劾‘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是什么道理?” 老人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老夫不是要为武将叫屈。老夫要说的是——这种‘崇文抑武’,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武人,结果是什么?结果是武备废弛,边患四起;结果是文官集团一家独大,野心膨胀,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他们。” 李易站在人群中,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老人,当着四五百个读书人的面,直截了当地批评朝廷的国策,而且是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 这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在这“崇文”之风盛极一时的大乾朝,说这种话,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但周道衡似乎根本不在乎。 他继续说道:“老夫在京城为官三十年,亲眼看着文官集团一天天变了味。太祖太宗时候的文官,读圣贤书,做忠臣事,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到了如今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痛的悲凉,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如今的文官,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朝廷每出一个新政,他们先想的不是对百姓有没有好处,而是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能捞油水的,抢着去办;不能捞油水的,百般阻挠。 尸位素餐者有之,懒政怠政者有之,更有甚者,与地方豪绅勾结,大肆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老夫在淮南亲眼见过,一个县令,到任三年,家里就多了两千亩良田。这些田从哪儿来的?不是他种的,不是他买的,是他用权势逼着百姓‘献’出来的!”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颤抖,那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 “土地兼并,这是亡国之兆啊!”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亡国之兆”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周道衡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老夫知道,这些话不好听。”他淡淡地说道,“但不好听的话,往往是最需要听的话。” “你们还年轻,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将来要走上仕途,要做官,要治理一方百姓。老夫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愤怒,而是要让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头。”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 周道衡继续说道:“什么叫读书人的骨头?不是会写几首诗、会作几篇赋就叫读书人。不是考中了进士、当上了大官就叫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 周道衡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像是暮鼓晨钟,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易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前世读书十几年,也听过不少名师讲座,但从来没有哪一堂课,像今天这样,让他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不是因为周道衡的学问有多深、辞藻有多华丽,恰恰相反,这个老人用的都是最朴素的语言,引的都是最经典的典故。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淌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个老人对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百姓最深沉的忧患。 “老夫游历天下五年,走了两万多里路,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心里是越来越悲凉。” 周道衡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老夫没有绝望。”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年轻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人群中的某一个点上——李易不知道他在看谁,但他觉得那个目光像是穿透了自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老夫看到了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像是一个慈祥的祖父在对孙辈说话。 “你们还年轻,你们有热血,有理想,有一颗还没有被官场习气污染的心。你们是大乾的未来,是这个天下的希望。” “老夫知道,今天坐在这里听讲的,有富贵人家的子弟,也有寒门出身的学子。你们的家境不同、身份不同,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你们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这三个字,不是一件光鲜的外衣,不是一块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读书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一份责任,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们的肩上,扛着天下苍生的福祉,扛着大乾朝的国运,扛着圣贤道统的传承。” “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能让很多人弯下腰、低下头。但老夫希望你们记住——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官场上有多么黑暗,不管这个世道有多么让人失望,你们都不要丢掉读书人的骨头。” “骨头在,人就站得直。站得直,天就塌不下来。” 周道衡说完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山门前,看着面前四五百个年轻的读书人。 风吹过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锦江的水在远处流淌,波光粼粼。 空地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学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他的肩膀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人群中又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地用袖子擦眼泪,有人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没有人觉得丢人。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些眼泪,不是为周道衡流的,不是为自己流的,而是为这个天下流的。 是为那些在黄河水患中失去家园的百姓流的,是为那些在淮南旱灾中饿死的流民流的,是为那些被豪绅地主兼并了土地、被迫卖儿卖女的穷苦人流的。 李易的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个世界,想起了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相似的年代——每一个王朝的末期,都是土地兼并、民不聊生,都是文恬武嬉、积重难返。 但每一个王朝的末期,也总有一些人,像周道衡一样,明明知道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却依然站在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后来的人—— 不要丢掉骨头。 骨头在,人就站得直。 站得直,天就塌不下来。 许久,周道衡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好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语只是家常便饭。 “老夫今天的话说完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沉默了片刻,一个站在前排的学子举手问道:“周夫子,学生想请教——如今天下弊政如此之多,我等读书人尚未入仕,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 周道衡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你觉得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学子涨红了脸,嗫嚅道:“学生……学生只是觉得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周道衡说道:“你以为读书人只有做了官才能做事?大错特错。” “范仲淹在成为宰相之前,不过是一个寄居寺庙的穷书生,但他有没有因为穷就不忧天下了? 没有。 他在寺庙里每天煮一锅粥,粥凝固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这样苦读三年,心中装的依然是天下。” “王阳明被贬到龙场那个蛮荒之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他有没有因为被贬就不做事了?没有。 他在龙场悟道,开坛讲学,教化一方百姓,最终开创了心学一脉,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周道衡的目光扫过人群,道:“做事的平台,不是只有朝廷给的那一个。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听老夫讲学,回去之后,可以把今天听到的道理讲给身边的人听。 一个人听了,就是一个人明白了;十个人听了,就是十个人明白了。当越来越多的人都明白了,这个天下,就有救了。” 那学子恍然大悟,深深鞠了一躬,道:“学生受教了。” 又有一个学子问道:“周夫子,您方才说文官集团腐败无能、结党营私,那我们将来入仕之后,该如何自处?是同流合污,还是独善其身?”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人群中有不少人暗暗点头,显然这也是他们心中的困惑。 周道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只有这两条路?” 那学子愣了愣,道:“学生……学生愚钝,还请夫子明示。” “同流合污是禽兽,独善其身是小乘。” 周道衡说道:“读书人要走的路,是第三条——兼济天下。” “可是——”那学子犹豫了一下,“如果官场黑暗,一个人又怎么能兼济天下?” “谁让你一个人了?” 周道衡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豁达。 “你以为老夫今天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四五百个人。四五百个读书人,如果都能坚守本心,互相扶持,互相砥砺,这股力量,谁都不敢小看。” “不要总想着单枪匹马去改变什么,那不叫勇气,那叫愚蠢。” 周道衡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真正的勇气,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做对的事情。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一群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学子深深鞠躬,眼眶泛红,道:“学生明白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学子提问,周道衡都一一作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从《尚书》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到《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易站在人群中,一直都没有提问。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提问。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至少不是这个时代意义上的读书人。 他前世读的那些书,在这个世界一文不值。他不会写八股文,没有考过科举,甚至连最基本的经史子集都没有系统学过。 但周道衡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说的不是空话、套话,而是一个走过两万里路、看遍天下疾苦的人,用生命熬出来的真话。 讲学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阳光变得炽烈起来,但空地上的四五百个读书人,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打伞,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都站着,像一棵棵正在生长的树。 周道衡讲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了书院。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子也有些蹒跚,和来的时候一样普通、一样不起眼。 但在所有人的眼里,那个背影,比山还高。 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李易站在原地,看着周道衡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种种——从龙门镇的一个小商人,到如今在文会上崭露头角,被朱幼耽那样的女孩子喜欢,被范家兄弟那样的豪杰相助。 他一直在忙着生存,忙着往上爬,忙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做生意、除了赚钱、除了出人头地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但今天,周道衡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 他也是一个读书人——至少,他想成为一个读书人。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骨头。 他想做一个有骨头的人。 “李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易转过身,看见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这位小哥是……?” “小的奉周夫子之命,给李公子送帖子。” 小厮恭恭敬敬地把帖子递过来,道:“夫子说,如果李公子不嫌弃,今晚请在书院用便饭。” 李易愣住了。 周道衡……请他吃饭?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苍劲,铁画银钩: “今晚便饭,盼君前来,有话相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署名,但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让李易想起了一个词:长者赐,不敢辞。 他合上帖子,对小厮点了点头,道:“烦请回复周夫子,李易一定准时赴约。”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易把帖子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锦江书院那扇古朴的木门。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座书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不知道周道衡为什么要见他,但他有一种预感。 今晚这顿饭,不会只是“便饭”那么简单。 第四十八章 种一小簇火苗 第四十八章种一小簇火苗 周道衡的这堂讲学堪称大胆。 其不止将大乾朝目前底层的凄惨现状撕开给这些读书人看。 更是撕开了皇帝和文官集团的遮羞布。 平心而论,李易对他是佩服的,但他也有些担忧。 即便是讲得如此惨烈而且现实,那更多的读书人关心的却还是能从周道衡这里得到考中举人的秘诀。 也就是说,周道衡的讲学虽然让读书人们器重了,但是份量也有限。 因为更多的读书人其实早就做好了选择。 而李易抄来的那首《劝学诗》,就更能概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 “夫子,晚生大抵能够明白您这场讲学的心思和目的。” 所以来到周道衡的饭桌上,李易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道衡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闻言只是浅浅一笑,还用上了考教的口吻,道:“那李易小友你说说,老夫的最终心思是什么?” 李易道:“周夫子是看到了皇帝的弊政,也看到了文官集团的自私,更看到了底层百姓的困苦。 您心里或许已经清楚,靠着那些已经做官的文人,已经无法改变现状。 因为他们已经成了既得利益者,不可能再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但是年轻的读书人不一样,他们还在成为官身的路上拼搏,所以你想要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您期望年轻一辈的读书人,能够成为救国的主力军。” 周道衡赞许地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你觉得这路对吗?” 李易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或许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能有那么一点点小触动。 但是等他们功成身就的时候,肯定会很快就抛到脑后的。 这些读书人虽说还没有像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那样,享受直接的好处。 可是夫子也清楚,能够读的书的年轻人,家里面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豪门白丁? 特别是那些有家族蒙学的读书人,他们的价值观其实从小就铸就了。 或许,价值观的塑造,其实就是这些家族蒙学的主要内容。” 这样的分析倒是令得周道衡有些诧异了,他道:“小友你的背景我这几天了解过,你出生雅州府龙门县下辖的一个小镇。依你的成长条件,你居然也能看得这么深远透彻。” 说到这里,周道衡停顿了一下,道:“那就证明老夫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做错决定。” 说着周道衡又停下来,似是专门给李易留下插话的时间。 但是看到李易没有张嘴的打算,周道衡又立刻将话头捡了起来。 他说道:“你刚刚的分析没错,老夫确实是想给年轻人的心里埋下种子。但是老夫也深知你讲的那些东西,所以老夫并不奢求所有年轻人都能顺老夫的意。 老夫只是想找到一二个能够认可老夫的年轻领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 李易倒是能够理解老先生的心思。 而且他大抵也能明白老先生叫自己过来吃饭的目的了,他显然是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他想要认为的那种人。 “多谢周夫子的认可和赏识!” 李易认真给周道衡道谢,随后又话锋一转,道:“可是老先生或许没有查的很明白,我可不是纯正的军户。我出自沛国公府。” 结果,李易却没有从周道衡的眼中看到惊讶。 随即,他就见周道衡微微一笑,说道:“你真当老夫这个帝师是白当的?初见你头一面的时候,老夫就从你的面相里发现了熟悉的轮廓。 当时只是觉得你面善,但是想不起来像谁。 后来拿到你家里人的名单时,看到你爹李抑武的名字,老夫一下就想起来了。” 说着,周道衡哈哈大笑,说道:“你想不到吧,你爷爷沛国公当年改名字的时候,还是老夫给他取的。就连你爹这个名儿,也是老夫给的建议。” 李易不由苦笑了起来,说道:“所以周夫子还认为,晚生可以继承你的大志?” 周道衡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老夫是帝师,那你觉得老夫就是跟皇帝站一边的吗?” 李易上哪儿知道小老头的心思去? 他最烦别人打哑迷,所以直接就反问了回去。 结果周道衡不再讨论这些了,之后就是跟李易拉家常,谈学问。 越是谈,他对李易也就越满意,以至于这顿饭吃到了大半夜。 最后还是小老头儿体力扛不住了,才遗憾地放李易离开。 周道衡又在成都府多逗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就没有再开课讲学,倒是每天都会把李易唤过去。 前几天也会讲讲课聊聊学问,但是渐渐地,他就发现李易的水平已经很好了。 于是后面的几天,老先生一改常态,一点儿关于学问上的事都不谈,开始讲朝堂上的事。 而且讲的吧,主要是朝堂上各个重臣的事。 从每个人的学问、政见,到性格出身,什么都讲,越是高位上的就讲得越发仔细。 半个月后,周道衡离开,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点了李易前来相送。 他还要求李易将其送至青白亭,成都府北出最重要的一处送客亭,距离成都府整整三十里地。 青白亭,周道衡让李易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 明年三月正好有一场恩科乡试。 李易什么也没想地答应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来到九月,期待已久的府试正是拉开序幕。 九月的成都府,秋意初显。 锦官城头的那轮弯月还未完全隐去,整座城池便已醒了过来。 天色尚是青灰一片,街巷间却已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赶考的士子们起身洗漱的动静,间或夹杂着父母妻儿的叮嘱声,以及铜盆碰翻的清脆声响。 从城北的学政衙门到城南的贡院,沿线的客栈、茶楼、酒肆,早在半月前便已住满了人。 巴蜀之地十数个府州的生员,加上从湖广、陕西远道而来的陪考亲朋,林林总总不下三千之众,将这个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省城挤得满满当当。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依旧一房难求。 那些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便只能寄居在城隍庙的偏殿里,或是向城郊的农舍借宿,铺一卷草席,点一盏油灯,做考前的最后冲刺。 成都府衙与华阳县衙联合出动了三百余名差役,将贡院周围的三条街巷全部戒严。 昨夜子时起,便有兵丁手持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贡院围得铁桶一般。 巡按御史亲自坐镇,四川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皆有要员到场监督,成都知府华阳县令更是彻夜未眠,唯恐出半点纰漏。 这毕竟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是整个巴蜀官场与士林的头等大事。 乡试中试者,便为举人。举人不仅有了做官的资格,更有了进京参加会试、博取进士功名的机会。 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这是鲤鱼跃龙门最关键的一道关卡——县试是门槛,府试是资格,而乡试,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那一步。 成都府城的百姓们也比平日醒得更早。 那些在贡院附近摆摊的小贩,天不亮便推着车占好了位置,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热汤面的,腾腾的热气在晨风中升腾,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散开来。 几个老妪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红纸包的桂花糕,嘴里吆喝着“步步高升”“金榜题名”的吉利话,专做那些送考家长的生意。 贡院正门外的照壁前,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生员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府州列队候场。 每人手中提着一只考篮,里面装着笔墨、干粮、清水、蜡烛,以及官府统一发放的号舍坐垫。 有人在低声背诵四书章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面色苍白地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物件,还有人紧张得双手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一个来自雅州府的年轻生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干呕。 他的老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莫慌莫慌,你自小读书便比旁人强,只要正常发挥便可”。 那少年抬起头来,脸色蜡黄,眼眶里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方向,几个衣着体面的士子正聚在一起互相打气。 他们胸前都别着同一家书院的徽章,显然是同窗好友。其中为首的那个高瘦青年面色沉稳,说话不疾不徐,引得周围几人频频点头。 有人悄悄议论,说那是锦江书院的才子王应麟,院试的时候便考了全府第三,此番乡试极有希望中举。 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 他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检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旁边一个同样独自候考的生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只觉得此人气质沉稳得有些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人自然便是李易。 他是以雅州府龙门县学廪生的身份前来应考的。 这个身份在数千名应试生员中毫不起眼——巴蜀之地,廪生数以千计,谁又会多留意一个来自偏远小县的年轻人? 但他自己知道,这半年来的一切努力,都将在这几日见分晓。 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时说的那番话,他一直在琢磨。 “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急切,急切得不太寻常。 李易隐隐觉得,周道衡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在回避什么。 但老先生既不肯明说,他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先将眼前的乡试应付过去。 “各府生员,依次入场!”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喝打断了李易的思绪。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照得整座院落恍如白昼。 穿着公服的吏员们站在门口,手持花名册,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生员们按照府州的顺序,鱼贯而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吏员唱名的声音。 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提着考篮走上前去,接受搜检。 搜检极为严格——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的夹层到干粮的内部,无一遗漏。 往年有人将夹带藏在馒头里、塞在砚台底下的先例,故而今年的搜检格外仔细,甚至有吏员用小刀将糕点逐一切开查看。 李易排在雅州府队列的中段。 他前面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看上去紧张得厉害,搜检时手都在抖,险些将砚台摔在地上。 那吏员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进去。 轮到李易时,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任人搜检。 那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镇定。 搜检完毕,确认无误,吏员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他一块写着号舍编号的竹牌,道:“甲字第十一号,往东走,第三排便是。” 李易接过竹牌,低声道了句谢,便提着考篮大步走了进去。 贡院内部极为开阔,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明远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楼前竖着一杆大旗,上书“天开文运”四个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明远楼的两侧,便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仅容一人转身。 号舍没有门,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挡着,里面放着一块木板,白天当桌,晚上取下与矮墙齐平,便是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床铺。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甲字第十一号舍。 他弯腰钻了进去,将考篮放在墙角,把坐垫铺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放在木板上。 号舍的墙壁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涂鸦——有抒发壮志的,有感叹时运的,还有骂考题刁钻的,层层叠叠,墨迹斑驳。 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贡院之外,送考的亲朋们并未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照壁前的空地上,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倚着石狮,有人站在茶棚下张望。 那些家境殷实的,便去对面的茶楼里要一个临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 那些囊中羞涩的,便只能在外头站着,任凭秋日的凉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富商,正坐在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蒙顶甘露。 他姓钱,是成都府城里数得着的布商,家资巨万,唯独缺一个功名。 他自己是不指望了,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身上。 今日他的儿子正在贡院里考试,他从昨夜起便没有合眼,天不亮就包下了这个雅间。 又让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专门用来招待几位同来送考的同道好友。 “钱兄,令郎才学出众,此番必定高中。”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的药材商人,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睛却不停地往贡院的方向瞟——他的侄子也在里面考试。 钱富商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道:“哪里哪里,犬子不过是侥幸过了院试,这乡试可比院试难上百倍,不敢说高中,只求能榜上有名便好。” 话虽如此,他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楼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 他们是乡下私塾的先生,此番专程陪着得意的门生来省城应考。 桌上只摆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连碟花生米都没舍得点。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替学生祈祷。 贡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墙根下。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 怀中的孩子不过两三岁,正咿咿呀呀地闹着要吃东西。 妇人轻声哄着,目光却始终望着贡院的方向——她的丈夫今早进去考试了,这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娘,爹什么时候出来呀?”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再过几日。” 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爹考完了就出来。” “那爹考完了,我们就能吃肉了吗?” 妇人的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能,等你爹中了举人,天天吃肉。” 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听见了这话,叹了口气,默默拿了一个炊饼递过去,说:“大嫂,给孩子吃吧,不要钱。” 妇人连连推辞,老汉却执意将炊饼塞到了孩子手里,转身推着车走了,嘴里念叨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贡院正门外,几乘官轿静静停着。 那是四川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员的轿子。 虽然他们本人并不在此——乡试期间主考官、同考官皆已入闱,外帘官也各司其职。 但他们的家人和幕僚却来了不少,名义上是“体察舆情”,实际上不过是想看看今年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考生。 一顶蓝呢大轿里,坐着成都府学教授赵明诚的师爷。 此人姓孙,四十来岁,是个落第的举人,常年替赵明诚打理文墨之事。 他今日来此,是奉了赵明诚之命,暗中观察应试生员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出自名门望族或是知名书院的考生。 孙师爷的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此次乡试的热门人选。 名单最上面,赫然写着“锦江书院王应麟”几个字。他轻轻弹了弹名单,自言自语道:“今年的解元,怕是又要出在锦江书院了。” 另一个方向,一乘不起眼的小轿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轿子也是从街上临时雇来的,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恐怕要大吃一惊——此人竟是致仕归乡的前翰林院侍讲学士陈继儒,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 陈继儒此番来贡院,不是为了看什么热门考生,而是为了一个人。 周道衡离蜀之前,曾托人给他捎了一封信。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蜀中有奇才,老夫已代为相看,兄若有暇,可往观之。” 周道衡的信里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但陈继儒知道,以老友的眼界,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数十年来屈指可数。 他实在好奇,便不顾年迈体弱,亲自来了贡院。 “甲字第十一号。” 陈继儒低声念着周道衡信末附注的一个编号,嘴角微微上扬,道:“雅州府龙门县……李易。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卯时三刻,天色大亮。 贡院明远楼上,一通鼓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升座,同考官分列两侧,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各就各位。 主考官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官员,姓方名文进,字德彰,乃是朝廷从翰林院特选派来的,此前一直在京中做侍讲学士,此番是第一次出任乡试主考。 他环视全场,沉声道:“开卷!” 随着这一声令下,号舍区的吏员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早已印好的,用上好的宣纸,字迹清晰工整。 每份试卷都有一个密封的编号,考生的姓名、籍贯全部糊名,以防徇私。 李易接过试卷,先不急着看题,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污渍之后,才将目光落在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上。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这是整个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是最见功力的部分。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子曰: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这是一道典型的“全人”之题,要求考生论述君子修身、事君、养民、使民四个维度的德行标准。 题目本身并不刁钻,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历年乡试中,这类从《论语》中摘取整句的题目十分常见。 但正因为常见,反而更难出彩。 考生若只是按照朱子集注逐句解释,写出来的文章必定平淡如水,泯然众人。 第四十九章 府试 第四十九章府试 李易微微皱眉,不是觉得题目难,而是在思考如何破题。 他前世接受过完整的现代学术训练,深知文章的“思想内核”往往比辞藻更重要。 “其行己也恭”——这是修身,是根本。“其事上也敬”——这是事君,是忠诚。 “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这是治国,是仁政与义理的统一。 四者层层递进,由己及人,由内而外,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君子人格体系。 但问题是,孔子的这套论述,放在当下的大乾朝,是否还具有现实意义? 李易想起了周道衡讲学时的那些话——大乾朝底层的凄惨现状,皇帝的弊政,文官集团的自私,既得利益者的顽固。 那些已经在朝堂上的官员们,有几个能做到“其养民也惠”? 那些滥用民力的地方官,又有几个能做到“其使民也义”? 他还是按照习惯的八股格式,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君子之德,备于身而后及于人,充于己而后被于众。” 这句话既符合八股破题“要言不烦、直捣题旨”的要求,又在无形中埋下了一个伏笔——德行的完备是“始”,惠及百姓才是“终”。 也就是说,一个真正的君子,不能只满足于个人的道德修养,必须将这种修养转化为对百姓的实际恩惠。 这个破题,比单纯的“圣人言君子之道有四”要深刻得多。 他继续往下写。在“起股”的部分,他将“恭”“敬”“惠”“义”四个字分别展开论述,每一股两句话,两两对偶,格式严整。 但到了“中股”——也就是八股文中最重要的议论部分——他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将孔子的论述与现实政治联系起来。 他写道:“今之为官者,其行己也恭乎?锦衣玉食,华舆高堂,与百姓之糠秕不完者,岂可谓恭?其事上也敬乎?阿谀逢迎,曲意承顺,以君父为货利之阶,岂可谓敬?其养民也惠乎?赋敛日重,徭役不息,鳏寡孤独弃于沟壑,岂可谓惠?其使民也义乎?春不得耕,秋不得获,以农时为徇私之资,岂可谓义?” 这一段写得极为大胆。 他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任何人,但字里行间的锋芒,几乎是在指着整个文官集团的鼻子骂。 锦衣玉食与百姓糠秕的对比,阿谀逢迎与以君父为货利之阶的揭露,赋敛徭役与鳏寡孤独的惨状。 农时被侵占的控诉——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这个时代的脓疮之中。 但他又极为聪明地没有让自己陷入“妄议朝政”的危险。因为他紧接着便写道: “然则夫子之教,非以责人,实以责己。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为政者苟能反躬自省,以恭、敬、惠、义四者为镜,日夕惕励,则民庶几有瘳乎?”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孔子的教导不是用来指责别人的,而是用来要求自己的。 君子遇到问题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小人才会一味指责他人。 如果当官的人能够反躬自省,用这四个字当镜子,每天提醒自己,那么百姓或许还有救。 这样一来,整篇文章的思想内核就清晰了——它不是一篇简单的“颂圣”文章,也不是一篇激进的“骂世”文章,而是一篇带着深刻忧患意识的“谏世”文章。 它承认孔子的教导是真理,但也尖锐地指出,当下的官员们已经完全背离了这个真理。 它没有直接攻击皇帝,但“以君父为货利之阶”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暗示:那些文官表面上对皇帝恭敬,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皇帝谋取私利。 这个思想内核,与周道衡讲学时的那股“撕开遮羞布”的劲头,如出一辙。 李易写完这篇文章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试卷小心地收好,压在砚台下面。 号舍里没有灯——蜡烛需要自己带,而他只带了两根,得省着用。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地嚼着。 干粮是粗面做的,硬得像石头,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随即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念诵,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反复推敲某个字句。 整座贡院沉浸在一片凝重的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第一场考试的三日,在紧张与煎熬中过去了。 李易将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全部答完,每一篇文章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修改。 他没有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那种堆砌典故、卖弄文采的文章,在乡试中往往不得好评。 真正的考官,看重的是文章的“理”——也就是思想的深度和逻辑的严密。 他自认这几篇文章写得还算满意。 尤其是那道“其行己也恭”的题目,他将周道衡讲学中的许多观点化用进去,既没有过于直白地暴露自己的立场,又让文章有了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关怀。 这种关怀,在满纸“代圣贤立言”的科举文章中,是极为罕见的。 第二场考试紧接着开始。 这一场考的是论一道、判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相比于第一场的“经义”,这一场更侧重于考生的实际行政能力——论考察的是对时政的看法。 判考察的是对法律条文的掌握,诏诰表考察的是公文写作能力。 论的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争利之害。”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 盐铁专卖,是大乾朝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 朝廷将盐铁的经营权收归国有,垄断价格,以此获取巨额的利润。 但这项政策从诞生之日起,就伴随着巨大的争议——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与民争利”的政策,朝廷赚的每一文钱,都是从百姓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李易看到这个题目时,心中微微一动。 出这道题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度迂腐的书呆子,要么是一个别有深意的明白人。 因为这道题表面上是在讨论盐铁政策,实际上是在拷问整个朝廷的财政伦理——国家和百姓之间,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他没有犹豫太久,提笔便写。 他先引述了《管子》中“利出于一孔”的论述,说明盐铁专卖的理论来源。 又引述了汉代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与大夫的辩论,指出这项政策自古以来便争议不断。 然后,他将笔锋一转,开始分析当下的现实: “今之盐铁,其利十倍于古。官鬻之价,高于私贩数倍,而盐质之劣,又远逊于私。百姓不得不食,不得不铁,故虽明知其害,亦只能仰受其剥削。 朝廷以此充边饷、备灾荒,固有其不得已之处。然利之所在,奸宄丛生。私贩横行,官商勾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者十之三四,而官吏所蠹者十之六七。名为国利,实为民害。” 这一段写得极为犀利。 他不仅指出了盐铁专卖对百姓的剥削,更揭露了其中的腐败——朝廷名义上赚了钱,实际上大部分利润都被官吏贪污了,真正落入国库的不过十之三四。 但他同样没有让文章停留在“批判”的层面。他接着写道: “夫利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物也。朝廷欲富国强兵,不可无利;然取利之道,当以不伤民为本。 盐铁之利,与其使官吏中饱,不若稍弛其禁,许民间经营,而朝廷收其税。如此,则民得实惠,国不失利,而贪蠹之弊亦可稍减。此所谓两利之法也。” 这段话的核心思想是:与其让朝廷垄断经营、官吏趁机贪污,不如放开一部分管制,允许民间经营,朝廷只收取税收。 这样百姓得到了实惠,朝廷也没有损失财政收入,税收代替了垄断利润,而贪污的空间也被压缩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自由经济”思路,放在大乾朝的语境下,几乎是一种颠覆性的主张。 但李易将其包装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传统话语之中,让它看上去不那么激进。 判五条考的是对《大乾律》的掌握。 李易前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中国古代法律,但这半年来他将《大乾律》通读了三遍。 重要条款几乎都能背诵。五条判词他答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太多亮点,但胜在准确无误。 诏诰表内科,他选了一道“拟汉帝求贤诏”。 这个题目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他前世在机关里写了无数公文,对这种官方文书的格式和语气再熟悉不过。 他模仿汉代诏书的古朴文风,写了一道洋洋洒洒的求贤诏。 既有“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的名句引用,又有“朕之不德,无以至此”的自我检讨,格式规范,文辞典雅,堪称范文。 第二场考试结束时,李易明显感觉到周围考生的状态比第一场结束时更加疲惫。 有人面色灰败,有人双眼通红,还有一个考生在交卷时突然晕倒,被吏员抬了出去。 据说是三天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身体扛不住了。 李易倒是还好。 他前世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这几天的考试虽然辛苦,但对他来说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他抓紧时间睡了一觉,养精蓄锐,准备迎接第三场考试。 第三场考试,考的是策问五道。 策问,是乡试中最具“现实意义”的部分。 考官提出五个关于时政的问题,要求考生作答。 这些问题往往涉及当下的国计民生、边疆防务、吏治整顿等重大议题。 考察的是考生对现实政治的了解和思考能力。 今年的五道策问,涉及漕运、边防、吏治、农政、教化五个方面。 每一道题都不好答——如果没有对现实政治的深入了解,单凭书本上的死知识,根本写不出像样的答案。 李易逐一看完五道题目,心中大致有了数。他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五道策问上。 这道题问的是“蜀中教化之道”,即如何在巴蜀地区推行教化、移风易俗。 这是一个与他的切身经历密切相关的问题。 他自小生活在龙门镇。 亲眼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生存状态。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又谈何教化? 他写道: “夫教化者,非空言也。民有恒产,而后有恒心;有恒心,而后知礼义。今蜀中百姓,终岁勤苦,而不得一饱。稚子有冻馁之虞,老者无棺椁之备。方是时也,而欲以诗书礼乐化之,譬犹驱饥民而谈钟鼎,对饿殍而论俎豆,不亦迂乎?” 这段话的意思很直白:教化不是空谈。 百姓有了固定的财产,才会有固定的道德观念;有了固定的道德观念,才会懂得礼义廉耻。现在蜀中的百姓,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小孩子担心受冻挨饿,老人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在这个时候,你想用诗书礼乐去教化他们,就像是在饥民面前谈论钟鼎,对着饿死的人谈论祭祀,这不是太迂腐了吗? 他接着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故为政者欲兴教化,必先使民有以养。薄赋敛、省徭役、劝农桑、兴水利,使民衣食足而仓廪实。然后设学校、明礼义、正人心、厚风俗。此所谓先富后教,循序而进也。” “先富后教”——这是《论语》中孔子提出的思想。 李易将其化用在这里,既符合儒家经典,又切中了蜀中的现实问题。 他的主张是:先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再谈教化。如果连饭都吃不饱,教化就是一句空话。 这个思想内核,在二十一世纪看来是常识,但在大乾朝的科举考场上,却是一种极为大胆的“现实主义”立场。 因为传统的科举文章,往往倾向于将“教化”视为一种独立于物质条件之外的东西——仿佛只要皇帝圣明、官员清廉、百姓听话,天下就能大治。 李易的文章,从根本上打破了这种幻想。 他写完五道策问时,第三场考试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项,是诗词题。 乡试中也考诗赋,但比重不大,通常放在每场考试的末尾,作为“余兴”项目。 今年的诗词题有三道,考生任选其一作答: 其一,以“秋日赴阙”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其二,以“锦江夜泊”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其三,以“咏史”为题,作古风一首,不限韵。 李易扫了一眼三道题目,几乎没有犹豫,便选了第三道——咏史。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律诗绝句,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种场合下,一首有分量的咏史诗,比任何山水景物诗都更能打动人。 咏史,咏什么历史呢? 他想了想,决定咏蜀汉。 蜀汉是巴蜀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也是最能激起蜀人情感共鸣的题材。 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这些名字在巴蜀大地家喻户晓,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液之中。 但李易不想写一首普通的咏史诗。 那种“丞相祠堂何处寻”式的感怀,虽然动人,却太常见了。 他想写一首更有深度的诗,一首能在咏史的外壳下,包裹进他对这个时代的思考的诗。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杜甫。 诗圣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却在成都度过了他生命中相对安稳的几年。 他在浣花溪畔建了草堂,写下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欣喜,也写下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悲悯。 杜甫的诗,从来不只是对个人命运的感怀,更是对整个时代的审视与批判。 李易决定“借用”杜甫的一首诗。 不是《春夜喜雨》,也不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两首固然是千古名篇,但与“咏史”的主题不太契合。 他选的是杜甫晚年写的一首咏怀古迹之作,这首诗虽然不如前两首那么家喻户晓,但在艺术成就和思想深度上,丝毫不逊色。 他提笔,在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咏怀古迹·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轻轻放下笔。 这首诗,在后世被誉为“咏诸葛亮诗第一”。它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对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的礼赞。 更在于“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一句中蕴含的千古遗憾——那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穿透了千年的时光,依然能让人热泪盈眶。 李易选择这首诗,不只是因为它写得好,更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这几篇文章的思想内核。 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以及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不放弃努力的勇气。 周道衡想要在年轻读书人心中埋下的那颗种子,不就是这个东西吗? 他放下笔,靠在号舍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场考试,九天八夜,终于结束了。 九天后,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生员们鱼贯而出,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神色木然,有人一出大门便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送考的亲朋们蜂拥而上,有的搀扶,有的递水,有的拍肩安慰,有的默默无言地接过考篮。 那个在考场外抱着孩子等了三天的年轻妇人,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丈夫。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眶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但他看到妻子和孩子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容。 “考得怎么样?” 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吧。” 年轻人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蛋,道:“不管中不中,先回去好好吃一顿饭。” 妇人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李易提着考篮走出贡院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桂花香气的、自由的空气。 他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在贡院对面的一个茶棚下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贡院正门上方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上。 四篇文章,一首诗。他自认为已经尽了全力。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他知道,无论中举与否,他都已经在这几场考试中,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和思想。 那些文章中的观点——对既得利益集团的批判,对底层百姓的同情,对“先富后教”的主张,对盐铁政策的反思。 如果考官有足够的见识和胆量,应该能够从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考官读不出来呢? 那也无妨。 正如周道衡所说,他并不奢求所有年轻人都能顺他的意,他只想找到一两个能够认可他的年轻领袖。 李易放下茶碗,起身离去。 他还要回客栈收拾行囊。 按照周道衡的嘱咐,考完府试就要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他相信,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五十章 不等放榜了 第五十章不等放榜了 “你这就要动身去京城?” 得知李易这就要离开,朱青山很是不解,怎么也得等到放榜吧? 朱青山先往门外瞅了瞅,外面空旷的很,没有人路过。 朱青山回过头却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知道陈继儒吗?前翰林待讲学士,本来有望成为阁臣的,结果他拒绝了,挂印而去。” 李易皱了皱眉头,随即点起了头,周道衡跟他讲过这位大儒。 是个和周道衡一样,为数不多的心里还算有谱的大佬之一。 他坚持不入阁,也是不想和现在的文官集团同流合污。 李易只是有些不解朱青山提这位老先生干什么。 见李易一头雾水的样子。 朱青山就道:“看来你是真没有发现他专门去考棚里看过你啊。” “他来考棚看过我?” 李易眉头皱得更紧,怎么这么多大佬扎堆儿往成都府凑呢,不会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吧? 朱青山道:“他去考棚看过你,还有主考方文进。” 李易很仔细地想了好一阵,还是没能想起来,最后索性不想了。 这次成都府的府试,主考官由朝廷派了一位翰林学士来主持,就是朱青山嘴里的方文进。 至于大提学,这次是同考官。 李易知道朱青山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提及陈继儒和方文进,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下一刻朱青山说道:“昨夜考试结束后,我爹代表四川布政使、按察使邀请了他俩,席间陈继儒提到过你的考卷,他觉得你能得解元。” 李易道:“呼声最高的不是锦江书院的王应麟吗?” 朱青山哼道:“民间好事者的呼声而已,难道他们还能做得了主考官的主?” 李易转而问道:“你这次怎么样,有没有把握取得乡试资格?” 朱青山耸了耸肩,颇为轻松地说道:“若是没有学习你的八股文法之前,可能心里还有点发虚。但是这次,我必定能中。” “那就行。” 李易拍了拍朱青山的肩膀,道:“那就等明年我们一起,参加京城的会试。你带我去见一趟伯父,我得跟他辞个行。” 朱青山道:“你还真准备走啊,不等放榜吧,你能中解元。” 李易道:“我爹他们不日就会来成都府了,他们能赶得上接榜,不耽误。另外我爹来了也会和伯父商量把我和你妹妹的婚事先定下来。等明年我们参加完会试以后,再选择日子完婚。” 见李易说起和妹妹朱幼耽的婚事,朱青山心里是高兴的,但是对于李易无法亲自接榜,他还是觉得遗憾。 朱宸知道李易要即刻动身前往京城的时候,也满是惊讶。 不过当听说是周道衡的要求后,他又释然了。 莫看距离明年三月还有小半年时间,但是此去京城路上就要浪费半个多月时间。 然后进了京城再安顿安顿,一个月就过去了。 周道衡让李易早点进京,显然也是要为了他的会试铺路。 这是正事,而且是大事,朱宸没有阻拦的道理。 “行,你和小女的婚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你爹商议好的。你身边没有照顾你的人,我拨几个人跟在你身边照料吧。” 李易没有拒绝,他已经询问过一起来成都府的那帮家伙,除了夏振邦以外,心里都没有底。 而他们显然都要等到放榜,不管中与不中,都得先回趟老家。 中了的回去享受一下荣光,然后再启程北上。 不中的则再回去下苦工,争取下一次高中。 仇万金倒是想跟李易进京,但是他没有知会老爹仇英,就算要走,那也是后话。 倒是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光棍,准备跟李易一起走。 也就是说,李易身边是真没人,朱家能够派人自然更好。 作别朱宸,李易又去找了朱幼耽,两人一起出府去寻了个酒楼吃晚饭。 对于李易马上就要离开成都府进京,朱幼耽心里自然也很是不舍。 但是听到未来公公这两天就会来成都府商量他俩的婚事,那一点点不快,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如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李易将其送到青白亭一样,朱幼耽也将李易送至了青白亭。 唯恐女儿走这么远出什么差错,朱宸不放心,让朱青山和朱佑山带着仆从一起跟了来。 此时青白亭被李易和朱幼耽占了,朱青山这边的人,以及李易那边的人,都只能远远地寻松柏树底下躲阴凉。 “二哥,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姐和姐夫还没说完话吗?” 十岁的朱佑山到底还有些小孩子心性,一开始还觉得出城好玩。 这会儿却是早已经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回成都府,喝上一杯冰冰凉凉的柑橘水去去暑气。 随着龙门精酿在成都府铺开,制冰的法子和果汁甜水也一起来了成都府。 还和龙门镇一样,配方免费,只收卖冰的钱。 朱青山瞅瞅日头,出着鬼点子道:“要不你去催催?” 朱佑山又不傻,说道:“我才不去呢,碍于面子,姐姐肯定会放姐夫走,但是我肯定就惨了,一定会被她收拾死的。” 说着,朱佑山似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贼兮兮问道:“二哥,你说以后姐夫发现我姐其实就是个河东狮,他会不会后悔啊?” 朱青山歪着头想想自小被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几个兄弟,再想想将来李易说不定也会和他们一样,顿时就觉得毒辣的烈日晒在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却不料一直蹲在旁边的仇万金突然幽幽地说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朱小姐在你们兄弟眼里是河东狮,你们猜她会不会凶有才兄?而有才兄又会不会得意她的欺负?嘿嘿,说不定他们就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呢!” 一句话就把朱家兄弟俩干沉默了。 朱青山焦躁地起身,冲着亭子那边喊道:“再不走,日头就该落山了。要不小师弟你今日就且不走了,到前面的驿站住下来,我们也明天一早再回成都府?” 看似是建议,亭子里的少男少女又怎么会听不出朱青山话里的抱怨? 可是情窦初开的两个人默默望着彼此,却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分别。 “唉,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帮我照顾好我爹和段姨娘,幼耽。” 李易看看朱幼耽白嫩的小手,蠢蠢欲动地试了试,最后到底是没有逾越。 本来察觉到李易的举动,朱幼耽的脸都红到了耳朵根,看他临到关头又缩回去,内心深处那隐隐地期待也缩了回去,换成了淡淡地失落。 倒是她到底识大体,郑重地点头应道:“我知道,我一定将他们当自己爹娘孝敬,不,我要将他们照顾得比我自己爹娘还要好。” 李易失笑道:“那倒也不至于,只要稍稍照顾一下就行。” 朱幼耽果断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听我的,谁让我是他们未来的儿媳妇呢?你呀,就好好赶路,一定要注意身体,累了就早点歇脚,别把身体累垮了。到京城迟一天早一天没什么关系的。”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嗯……” 两人依依不舍地话别,午时不到就到了这青白亭,愣是在这里消耗了两个多时辰。 两拨人,终于正式分别,往两个不同方向赶去。 五日后,李易已经越过巍峨险峻的古蜀道剑门关。 过利州府,又花了两天的时间翻越秦岭,终于进入陕西道汉中县。 而这时候,成都府的府试终于完成阅卷,要放榜了。 成都府贡院深处的阅卷房里,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五日。 十几位阅卷夫子分坐两列,每人案头都堆着数百份誊录好的考卷——原卷上的姓名、籍贯皆已被糊封,只余编号与文章。 这是大乾朝科举的规矩,为的就是防那“人情关节”。 总阅卷官是翰林学士方文进,他坐在正中的长案后,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这位年过五旬的翰林官面色沉静,只是眉宇间隐隐锁着一团郁色。 “方大人,第三场策论的卷子也全部阅完了。” 一位老夫子捧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透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方文进接过卷子,并未急着翻阅,而是问道:“这一科总体如何?” 老夫子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说道:“文章嘛……与往年相仿。大多平平无奇,中规中矩者居多,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不过寥寥十数份。倒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倒是诗词,比往年好了太多。这一科的试帖诗,有好几首堪称上乘之作,放在往年,足以夺魁。” 方文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翻开看了一眼那首试帖诗。 五言八韵,以“春日田园”为题,遣词工丽,意境悠远,平仄对仗无一不精。 若单论诗才,这位考生确有几分才气。 可方文进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 他将卷子放下,沉声道:“本官翻看了前面几日的阅卷记录,诗词佳作,怕是不下数十首吧?” 老夫子点头道:“正是。下官阅卷三十余年,从未在一科之中见到这么多好诗。” 方文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的忧虑却越来越重——成都府千防万防,皇帝重诗文的风气,到底还是不知不觉吹进了成都府,吹进了这千千万万读书人的心里。 大乾朝立国之初,科举重经义、策论,以文章取士。 可自打今上登基以来,越发偏好诗词歌赋,朝中几个以诗文得宠的大臣更是推波助澜。 这股风气先从京城刮起,继而蔓延至各道、各府。 如今连成都府这样的西南重镇,读书人也都把心思花在了吟诗作对上。 文章平平者多,诗才出众者众——这便是方文进眉间郁色的由来。 他翻看着那几份诗词佳作,忽然想起陈继儒前几日私下里跟他说过的一番话。 “方兄,今上以诗文好恶取士,此风不可长也。你我虽无力回天,但在这一方考场上,总该守住几分本分。” 方文进深以为然。 只是眼下这局势,他一个翰林学士,又能如何? “继续阅卷吧。” 方文进压下心中杂念,吩咐道:“将所有卷子按等第排好,本官要再过一遍。” 老夫子领命而去。 方文进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开始逐份翻阅那些被列为“上等”的卷子。 第一份,文章四平八稳,经义阐释得中规中矩,但谈不上什么见地。 诗词倒是写得花团锦簇,颇见功力。 方文进摇了摇头,放到一边。 第二份,策论有些新意,但行文略显粗疏,显然是平日疏于练习。诗词同样写得不错。 第三份、第四份…… 一路看下来,方文进心中越发沉重。这些卷子的诗词部分几乎都挑不出大毛病,可文章本身,尤其是策论,却大多平平。 有些考生的诗写得极好,策论却空洞无物,显然是平日把功夫都花在了吟诗上。 直到他翻开第五份卷子。 方文进的目光甫一落在文章上,整个人便顿住了。 那篇文章的开头,与他之前看过的所有卷子都不同。 既不是常见的“夫圣人之道”之类的起笔,也不是那种辞藻堆砌的华丽开篇,而是—— 简洁、锋利、层层递进。 方文进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这篇文章讲的是“治国之道在于务实”。 论点鲜明,论据扎实,每一段都有明确的中心,段落之间环环相扣,层层深入。 既不是那种空谈义理的虚文,也不是那种堆砌典故的迂腐之论。 最让方文进惊异的是文章的结构。 它有一个清晰的框架: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每一部分各司其职,条理分明。 尤其是那几段“股文”,两两对偶,一正一反,既有形式上的工整,又有内容上的呼应,读起来朗朗上口,却又绝不浮夸。 方文进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精妙。 “好文章。” 他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这时,坐在左侧的一位阅卷夫子抬起头来,说道:“方大人也看到那份卷子了?下官阅卷时也注意到了,编号丙辰二十九,文风老辣,结构精妙,是下官见过的最好的卷子。” 方文进点头道:“确实不凡。本官再翻翻其他的。” 他继续翻阅下去,忽然又停下了手。 这一份卷子的文章,与刚才那份有着相似的框架——同样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同样是那几段对偶的股文。 方文进心头一动,连忙往下翻。 果然,又翻到了一份。 再翻,还有。 前前后后,他竟找出了六份采用这种框架写成的文章。 虽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明显生涩,有的则已经颇为娴熟,但那种独特的结构——八股式的结构——是共通的。 “这是……” 方文进皱起眉头,招呼道:“诸位,且都停一停。” 众阅卷夫子纷纷放下手中的卷子,看向方文进。 方文进将这几份卷子挑出来,说道:“诸位请看,这几份文章的结构,可曾见过?” 几位老夫子凑过来看了一阵,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这文章结构确实奇特。” 一位夫子沉吟道:“破题之后,先承题,再起讲,然后入手,接着是四段对偶的文字……这种写法,老夫从未见过。” 另一位夫子道:“下官倒是觉得,这种结构虽新,却极有章法。那几段对偶的文字,一正一反,互为呼应,既能充分展开论点,又不至于跑题。比起那些天马行空、不知所云的文章,实在是高明了太多。” 方文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大提学——这位四川道的提学官此次担任同考官,全程参与了阅卷。 “提学大人。” 方文进问道:“这种文章结构,您可曾见过?” 大提学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份卷子,忽然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如此!” 他指着卷子解释道:“方大人有所不知,这种文法叫作‘八股文’。下官之前去龙门县巡查学政时,云山书院的程经纶院长曾跟下官提过一嘴。 说是他们书院有一位年轻学子,创了一种新的文章写法,结构严谨,条理分明,最是适合科举应试。当时下官并未在意,只当是年轻人标新立异。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方文进眼睛一亮,问道:“提学大人的意思是,这种‘八股文’出自云山书院?” 大提学点头道:“正是。而且下官若是没有猜错,这几份卷子中最好的那一份,恐怕就是那位创制八股文的学子本人所作。” 方文进重新拿起丙辰二十九号卷子,又细细看了一遍,忽然问道:“这位学子叫什么名字?” 大提学略一迟疑,低声道:“李易。龙门县龙门镇人,师从程经纶、周道衡。” 方文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周道衡——那是他的同年。 地五十一章 高中解元 第五十一章高中解元 当年同榜进士,相交莫逆。后来周道衡被贬出京城,辗转去了龙门县,而他则留在翰林院,一步一个脚印地熬到了学士之位。 他想起陈继儒那日专门去考棚看李易的事,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方大人?”大提学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方文进回过神来,环视众人,正色道:“诸位,这几份卷子的高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定论。 丙辰二十九号,文章立意高远,结构精妙,词章工整,策论切中时弊,当为本科第一。诸位意下如何?” 众阅卷夫子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那位最先发现八股文的老夫子道:“下官附议。这篇文章确实鹤立鸡群,别说在成都府,就是放到京城会试,也是上上之选。” 另一位夫子道:“下官也附议。不过下官有个疑问——这种八股文法,是否应当推广开来? 云山书院的几个考生,用了这种文法之后,文章水平明显高出旁人一截。若是天下学子都能习得此法……” 方文进沉吟道:“此事容后再议。先定等第。” 经过半个时辰的讨论,最终等第确定下来。 丙辰二十九号——李易,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解元。 另外几份八股文风格的卷子也名列前茅。 其中一份出自朱青山之手,文章老练沉稳,排在第十一位。 另一份是夏振邦的,虽然略显青涩,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排在第十九位。 其余被录取的卷子中,有几个名字是阅卷夫子们反复讨论后才定下来的。 锦江书院的王应麟,文章功底扎实,虽然没用八股文法,但胜在经义娴熟,最终排在第三位,是为经魁。 成都府学的赵文翰,策论写得好,诗词也工整,排在第七位。 另外还有几位在各县学政推荐上来的考生,也都在四十九人的录中名单之列。 至于那些诗词写得花团锦簇、文章却平平无奇的卷子,方文进咬咬牙,大多数都压了下去。 只放了寥寥几份实在挑不出毛病的进去,排在末尾。 “科举取士,终究要文章为本。” 方文进在最后定案时,对众人说了这么一句。 众夫子心知肚明,无人反对。 放榜那日,成都府贡院外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就有大批考生和家属聚集在照壁前,等着看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 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有人强作镇定地和同窗谈笑,还有人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让开让开!差爷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几名官差捧着黄榜从贡院大门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挤。 官差们熟练地将黄榜贴在照壁上,然后退开几步,叉手站定。 “开榜了!开榜了!” 前排的人最先看清榜上的名字,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解元——龙门县龙门镇李易!” “李易?谁是李易?” “没听说过啊?不是锦江书院的王应麟吗?” “黑马!这是一匹大黑马!” 议论声、惊叹声、惋惜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集市。 紧接着,官差们开始按照惯例,分头前往各中试考生的住处报喜。 这是成都府的老规矩——放榜之后,官府要派人挨家挨户通知中试者,道贺之余,也收取些“喜钱”。 虽说是陋习,但多年来约定俗成,倒也没人觉得不妥。 朱府。 朱宸一大早就没有出门,坐在正堂里喝茶。他虽然面上沉稳,但那杯茶端了半个时辰也没喝几口,心里到底还是牵挂的。 朱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娘,您就别念了。” 朱青山坐在下首,哭笑不得地道:“儿子心里有数。” “你有个什么数!” 朱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你爹花了多少心血供你读书,你要是考不中,看你爹不打断你的腿!” 朱青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来了来了!” 朱佑山从外面飞奔进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喊道:“爹!娘!二哥!报喜的来了!好大一队人!” 朱宸“腾”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片刻后,几名官差敲锣打鼓地进了朱府大门,为首那人高声唱道: “恭喜朱府大公子朱青山,高中成都府府试第十一名!” 朱夫人愣了一瞬,随即喜极而泣,拉着朱青山的手连声道:“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朱宸虽然面上克制,但眼角眉梢的喜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连忙吩咐管家,道:“快,备红封,给差爷们倒茶!” 官差们笑呵呵地收了红封,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赶往下一家报喜去了。 朱青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对李易的感激又深了几分——若不是学了那八股文法,他这次恐怕还真悬。 龙门镇来的考生们住在同一家客栈里。 夏振邦一大早就坐在客栈大堂里等着,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壶。 仇万金在楼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会儿正打着呼噜。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倒是不急不躁,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哥,你说咱们能中不?”范天海问。 “中不中的,文章已经交了,急也没用。” 范天河淡定得很,道:“反正跟着有才兄走就是了,他进京,咱们也进京。” “说的也是。”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锣打鼓的声音。 “报——!恭喜龙门镇夏振邦夏公子,高中成都府府试第十九名!” 夏振邦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眼眶倏地红了。 十九名……他中了。 从龙门镇那个小地方走出来,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农家子弟,到如今成都府府试第十九名——这一步,他走了太多年。 “夏兄!恭喜恭喜!” 楼上传来仇万金的叫声,他显然被报喜声吵醒了,披着衣裳就冲了下来,道:“我就知道你能中!” 夏振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报喜的官差拱手道:“有劳差爷了。” 他掏出早就备好的红封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官差收了红封,又道了一声喜,便匆匆离去。 紧接着,又有一队报喜的官差来了。 “恭喜仇万金仇公子,高中成都府府试第三十七名!” 仇万金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地喊道:“中了!我也中了!哈哈哈!我仇万金也是举人了!哈哈,本少爷也能去京城了!” 他激动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还是夏振邦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仇兄,稳重点。”夏振邦无奈道。 “稳重什么稳重!” 仇万金眼睛都红了,道:“夏兄,你知道我爹为了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银子吗?你知道他每次写信来都说‘儿子你好好考,考不中也没关系’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吗?现在好了,我中了!我能回去见我爹了!” 说着说着,这个大嗓门的年轻人竟然哽咽起来。 夏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自己眼眶也红了。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恭喜仇兄。”范天河拱手道。 “你们呢?”仇万金擦了擦眼睛,问道。 范天河摇摇头,道:“我和天海都没中。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本来就是要跟有才兄进京的,中不中的,回头再说。” 他说得洒脱,但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失落。 夏振邦看在眼里,轻声道:“范兄文章功底不差,再练一年,下次必定能中。” 范天河笑了笑,道:“借夏兄吉言。” 锦江书院那边,同样热闹非凡。 王应麟中了第三名经魁的消息传回来时,整个锦江书院都沸腾了。 书院的夫子们喜形于色,学生们更是奔走相告。 “王兄厉害!第三名!” “不愧是锦江书院的大才子!” 王应麟站在人群中,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但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解元十拿九稳,没想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易抢了去。 “李易……”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沉。 成都府学的赵文翰中了第七名,同样引来一片恭贺声。 他倒是豁达,笑着对同窗们说道:“能中就好,能中就好。解元什么的,那是人家有真本事,咱们服气。” 此外,还有几位考生也中了试。 资阳县的陈子昂中了第二十三名,新都县的刘文辉中了第三十一名,金堂县的周明远中了第四十二名,双流县的吴子通中了第四十八名。 四十九人的录中名单,就此尘埃落定。 放榜次日,主考官方文进在贡院举办了一场鹿鸣宴。 按照大乾朝的规矩,乡试放榜后,主考官要设宴款待新科举人,名为“督学宴”,意在勉励众人继续努力,备战来年的会试。 宴席设在贡院后面的明伦堂里,四十九位新科举人齐聚一堂,个个喜气洋洋。 方文进坐在主位上,大提学和几位同考官分坐两侧。 新科举人们按照名次落座,李易的位置本应在最前面,但那张椅子却是空的。 方文进环视一周,微微皱眉,问道:“李易何在?” 大提学低声道:“方大人,下官正要禀报——李易在考完当天便动身去了京城。 据说是他的老师周道衡的意思,让他早些进京,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考完当天就走了?” 一位同考官惊讶道:“他连榜都不等?” “这位李解元倒是洒脱。” 另一位夫子笑道:“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方文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不愧是周道衡的学生。既有这份定力,又有这份自信,难怪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正色道:“诸位都是这一科的佼佼者,本官在此恭喜诸位。不过,中举只是第一步,明年的会试才是真正的考验。本官希望诸位不要懈怠,要继续努力。” 众人齐声应是。 方文进又道:“本官阅卷时,发现了一种新的文章写法,名曰‘八股文’。此文法结构严谨,条理分明,最是适合科举应试。 本官观这一科的卷子,凡是用这种文法写作的考生,文章水平都明显高出旁人一截。” 他看向在座的举人们,语重心长地说道:“本官希望诸位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研究这种八股文法。尤其是——” 他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王应麟等人,道:“尤其是你们这些名列前茅的,要向李易学习。他的八股文,堪称范文。” 王应麟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起身拱手道:“晚生谨遵大人教诲。” 赵文翰也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方大人放心,晚生回去就找李解元的文章来读。要是能学到他三成功夫,明年的会试就有把握了。”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方文进点点头,举起酒杯,道:“来,本官敬诸位一杯。愿诸位来年会试,金榜题名!” “谢方大人!”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督学宴结束后,龙门镇中试的几位举人——朱青山、夏振邦、仇万金——决定一起返回龙门县和龙门镇。 至于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虽然这次没有中举,但他们早就打定主意要跟李易进京,此刻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临行前,朱青山特意去找了朱宸,将李易父亲即将来成都府商量婚事的消息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放心上路。 从成都府回龙门镇,快马加鞭也要两三天。一路上,朱青山三人心情都不错,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龙门县。 县令宋远清接到成都府送来的捷报时,正在县衙里批阅公文。 他看完捷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解元?!李易中了四川道的解元?!” 师爷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道:“正是,县尊。而且还不止李解元一人,咱们龙门县的夏振邦和仇万金也中了,一个是十九名,一个是三十七名。” “好!好啊!” 宋远清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道:“咱们龙门县这一次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一个解元,两个举人,这在咱们县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 他当即吩咐下去,道:“快,派人去龙门镇报喜!另外,本官之前让工坊在李易原址上建的新宅子和牌坊,进度如何了?” 师爷道:“回县尊,新宅的主体已经建好了,正在做内部装修。牌坊的石料也已经备齐,就等着放榜之后正式动工。” “加快进度!” 宋远清斩钉截铁地说道:“李易现在是解元了,这牌坊必须要气派!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龙门县出了个大才子!”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本官要亲自去龙门镇,代表县衙向李易的父亲道贺。” 而此时的龙门镇,消息也已经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龙门精酿的掌柜周福。 他有个远房亲戚在成都府做小生意,放榜当天就托人带了口信回来。 周福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李公子……中了?还是解元?” 他愣了好几息,然后撒腿就往李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道:“中了!李公子中了!解元!四川道的解元!”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龙门镇都炸了锅。 店铺里的掌柜们跑出来,街上的行人停下来,就连茶馆里喝茶的老头们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 “真的假的?李易中了解元?” “周福那老小子虽然爱吹牛,但这种事他不敢乱说的!” “我的天,解元啊!咱们龙门镇出了个解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间就传遍了龙门镇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镇上的商户们。 杂货铺的老板二话不说,让人做了块新招牌,把原来的“陈记杂货铺”改成了“解元杂货铺”。 布庄的老板娘也不甘示弱,连夜让人赶制了一块“解元布庄”的招牌挂上去。 酒楼、茶馆、当铺、药铺……几乎一夜之间,龙门镇的大街小巷都冒出了带“解元”二字的招牌。 “解元酒楼”“解元茶馆”“解元当铺”“解元药铺”…… 甚至还有一家卖豆腐的,也在摊子前竖了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解元豆腐”四个字。 有人看不下去了,问道:“王老四,你家豆腐跟李解元有什么关系?” 卖豆腐的王老四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没关系?李解元小时候就吃过我家的豆腐!他后来那么聪明,说不定就是吃了我家豆腐吃的!” 众人哭笑不得,但也没人真去跟他计较。 李抑武是在两天后赶到龙门镇的。 他和段姨娘从龙门县出发,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放榜前到了成都府。 结果到了成都府才知道,儿子已经走了,而且中了解元。 “这孩子……” 李抑武又气又笑,喃喃道:“连榜都不等就走了,也不怕闹笑话。” 段姨娘在一旁笑道:“老爷,您就别抱怨了。易儿中了解元,这是天大的喜事。再说了,他去京城是为了明年的会试,这是正事。” 李抑武嘴上抱怨,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他在成都府待了两天,和朱宸商量好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了婚期。 等李易会试结束,无论中与不中,回来就完婚。 然后他便带着段姨娘赶回龙门镇。 刚到镇口,李抑武就愣住了。 镇口立着一座崭新的牌坊,虽然还没有完全竣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模样。 高大、气派、雕工精美。牌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解元及第”。 “这是……”李抑武瞪大了眼睛。 早有眼尖的乡亲看到了他,立刻围了上来。 “李老爷回来了!恭喜恭喜啊!” “李老爷,令郎中了解元,您可是咱们龙门镇的头一份啊!” “李老爷,您可得请客!” 李抑武被众人簇拥着往镇里走,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解元杂货铺”“解元布庄”“解元酒楼”“解元茶馆”……满大街都是带“解元”二字的招牌。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段姨娘在他身旁捂着嘴偷笑,道:“二郎,您看,易哥儿这还没回来呢,镇上就变成这样了。等他真回来了,还不得把‘解元’两个字刻到天上去了?” 李抑武无奈地摇摇头,道:“这些商户啊……倒是会蹭热度。”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他的儿子,李易,从一个被赶出族学的落魄少年,到如今四川道的解元——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了。 李抑武站在“解元及第”的牌坊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眼眶微微泛红。 “易儿……”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爹为你骄傲。你要继续努力啊,咱国公府分开实在太久了。爹别的不求,只求你爷爷百年的时候,散落在外的家人都能回去送一送。” 远处,龙门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夕阳将整个小镇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而此刻的李易,正在千里之外的陕西道上策马疾驰。 他还不知道成都府放榜的消息,也不知道龙门镇已经变成了“解元镇”。 他的眼前,是通往京城的路。 他的心里,装着的是明年三月的会试。 以及——那个在青白亭里依依不舍的少女。 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蓝田县 第五十二章入京之前,蓝田县 长安西门外八十里,是进入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蓝田县。 历时十八天,李易等人总算走到了这里。 这一路上可是把他们折腾坏了,吃不好睡不好,还要随时被流民盗匪骚扰。 李易觉得这年代远行是真的难,就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一样,艰难坎坷。 蓝田县虽小,却因毗邻京畿,市面比沿途所见的州县繁华许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行人虽算不上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最让李易安心的是,城门口有官兵值守,城中秩序井然,总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抱着包袱睡觉了。 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中等的客栈,要了几间房,打算在此修整两日再入京。 沈拓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他是朱家派的侍卫队长。 这些日子他负责护卫,精神时刻紧绷着,确实累得不轻。 李易倒是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坐在窗前,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 京城就在八十里外,明日或后日便能抵达。 那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却又是他血缘上的根脉所在。 沛国公府、爷爷、那些素未谋面的亲眷……他要去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易起身开门,却见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那男子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看着像个寻常的商贾或小吏。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高声:“可是表少爷?” 李易一愣:“你是?”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店小二摆了摆手。 店小二识趣地退下后,他才迈进屋内,回身将门掩上,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小的周福,在沛国公府管事处当差。奉老太爷之命,特来拜见表少爷。” 李易心头一震。 沛国公府的人? 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行踪?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周福解释道:“表少爷一行从蓝田县城门入城时,便有人认出了随行护卫身上的记号。消息递到府中,老太爷便让小的连夜赶来。” 李易请他坐下,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次抵达京城后的情形——会不会有人来接?爷爷会怎样见他? 沛国公府的大门是什么样的? 却没想到,人还没进京,府里就先来了人。 周福坐下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仔细端详了李易片刻,眼眶微微泛红,道:“表少爷长大了,眉眼间与当年的姑奶奶有五六分相似。老太爷若是见了,定然……” 他话到一半便咽住了,似乎觉得不该说这些,收敛了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道:“这是老太爷让小的带给表少爷的,说是路上辛苦,让表少爷买些合用的东西。” 李易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打开一看,竟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子,怕不有五十两之多。 他正要说话,周福却已经开始了正式的传话。 “老太爷说,这些年让表少爷在外头吃苦了,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只是身不由己,不敢有所动作。表少爷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举人,老太爷很是欣慰,说表少爷不愧是李家的血脉,争气。” 李易默默听着,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怨恨吗?似乎也谈不上。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李易”,没有经历过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 但若说全无触动,那也是假的——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演一出“狠心”的戏,其中的煎熬,恐怕不比被送走的子孙少。 周福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三分,道:“表少爷,老太爷让小的来,主要是带几句话。这些话,老太爷叮嘱了又叮嘱,说务必让表少爷记在心上。” 李易坐直了身子:“请讲。” “第一,表少爷入京后,不可轻易登沛国公府的门。” 李易微微一怔。 周福继续道:“第二,表少爷不但不能登门,还要在外人面前,适当地流露出对沛国公府的怨气。 旁人若问起,便说二十年不闻不问,如今也不用来套近乎。越是不假辞色越好。” 李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周福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表少爷有所不知,陛下对沛国公府的忌惮,二十年来从未消减半分。 当初让几位公子、小姐散落各地,本就是陛下的意思。老太爷以为,骨肉分离、人丁凋敝,总能让陛下安心几分。可这些年过去,陛下年事渐高,身体大不如前,性情反而越发……多疑了。” 他斟酌着用词,说得委婉,但李易已经听明白了。 一个日渐衰迈的帝王,面对一个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的国公府,猜忌只会与日俱增。 哪怕沛国公已经刻意低调了二十年,哪怕子孙散落天涯如同人质,皇帝仍然不放心。 “老太爷说……” 周福的声音更低了。 “国公府用了二十年的骨肉分离,尚且不能打消陛下的戒心。如今眼看就要到头了,不能功亏一篑。表少爷入京,若与国公府走得太近,反倒会让陛下起疑——觉得这是不是沛国公在暗中布局,借着子孙入京经营什么。到那时,不但害了表少爷,也害了整个国公府。” 李易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功高震主的臣子,往往不是败在敌人的刀剑下,而是死在帝王的猜忌中。 沛国公能在这种猜忌下保全家族二十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近乎冷酷的隐忍。 “所以,”李易缓缓开口,“爷爷的意思是,我要装作与沛国公府势同水火,才能在京城立足?” “不是势同水火,是疏远、冷淡、带些怨气。” 周福纠正道:“让所有人都觉得,李家的外孙对沛国公府只有不满,绝无攀附之心。这样一来,陛下反倒会觉得安全——一个怨恨国公府的人,自然不可能成为国公府的棋子。” 李易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来年春闱呢?若我中了进士,朝廷授官……” “老太爷特意叮嘱了这件事。” 周福复述着沛国公的话,道:“就算表少爷来年春闱中了进士,也尽量不要和沛国公府扯上关系。朝堂之上,不必为国公府说话,甚至必要时,可以避嫌、可以疏远。这种谨慎,要一直持续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然后轻轻翻过手背。 李易懂了。 持续到皇帝驾崩。 “老太爷说,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周福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但新皇登基之日,便是沛国公府苦尽甘来之时。到那时,天南海北的骨肉,才能堂堂正正地团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易忽然问道:“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周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笑容,道:“老太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这些年操心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他让小的转告表少爷,不必挂念他,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便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顿了顿,周福又补充道:“老太爷还说,他知道表少爷心里可能有委屈、有怨气,这都应当。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没有尽到责任,让表少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等日后……他一定亲自给表少爷赔罪。” 李易垂下眼帘,喉头微微发紧。 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那些盗匪、那些因为朝廷动荡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他甚至算是幸运的——至少他在江南还有一个温和的养父,有书读,有饭吃,平平安安地长大。 而沛国公,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一头衰老的帝王和整个家族的存续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 李易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道:“你回去告诉爷爷,他的话我都记下了。入京之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福看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起身又行了一礼,道:“表少爷深明大义,老太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那小的就不多留了,连夜赶回去复命,免得老太爷悬心。” 李易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入京之后,若有事要找府里,该通过什么渠道?” 周福想了想,低声道:“城南有一家‘三味书肆’,掌柜的是府里的老人。表少爷若要传话,便去那家书肆买一本《论语》,银子上多付三十文。掌柜的自然会安排。” 李易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周福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蓝田县城静谧的街道,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回到屋中,坐在桌前,看着那几锭银子出神。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原本以为,进京之后投靠沛国公府是顺理成章的事——有国公府做后盾,他可以在京城安心备考,不必为生计发愁。 可现在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后盾”,非但不能依靠,反而要刻意保持距离。 他要独自一人在京城立足,以一个外地举子的身份,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以及春闱之后更加复杂的朝堂。 而那个给了他血脉的老人,只能在暗中远远地看着,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通过旁人小心翼翼地传递。 这大概就是帝王猜忌之下的生存法则——连骨肉亲情都要伪装成陌路。 李易深吸一口气,将银子收好,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八十里外,就是长安。 那座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即将向他敞开大门。 但那扇门的背后,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依靠和庇护,而是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跋涉。 他想起周福转述的那句话——“这种谨慎,要一直持续到皇帝离世以后。”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还是更久? 在那之前,他只能靠自己。 李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一路从江南走到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被流民骚扰,被盗匪威胁,他都没有退缩过。 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的门口,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变故就打退堂鼓? 靠自己就靠自己。 他李易能从一个被丢弃的外孙,一路考中举人,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国公府。 第二日清晨,沈拓醒来时,发现李易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看书了。 “你这么早就起了?”沈拓揉着眼睛问。 李易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道:“睡够了就起了。对了,我们今天再歇一天,明日一早动身入京。” “行。” 沈拓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昨晚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屋里有说话声,来人了?” 李易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你听错了。大概是隔壁客人的动静。” 想来父亲去和朱家商议他和朱幼耽的婚事,肯定会详细解释父子俩的真正出身。 但是沈拓这些护卫,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 倒是可以把范天河和范天海利用起来。 不过这也是入了京以后才需要安排的事。 见李易没有别的事情吩咐,沈拓去找到护卫做了分批次守护安排,他也就再没别的事,又回房间睡了起来。 李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窗外,蓝田县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清晰可见,山巅覆着一层薄薄的初雪。 八十里外,长安城的钟鼓楼刚刚敲响了晨钟,声震四方。 那座城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但他们暂时还不能相认。 想想,其实也挺悲哀的。 一个老人,明明子孙就在八十里外,却连见一面都不敢;一个家族,明明贵为国公,却连骨肉团圆都要等到皇帝驾崩。 这世道,有时候比路上的流民盗匪更让人心寒。 李易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其他的,想多了也无益。 翌日清晨,沈拓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 李易由着他去——这些护卫一路辛苦,到了地头歇一歇也是应当的。 他自己则在客栈大堂用了早饭,又向掌柜的打听了蓝田县附近的风土人情。 掌柜的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格外热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末了还特意叮嘱道:“这位相公,你们明日入京,走官道的话,小半日就到了。不过这几日天冷,路上若是结了冰,骑马可要当心些。” 李易谢过掌柜,正要上楼,却见客栈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着不起眼,黑漆平顶,帘子也是普通的青布,但拉车的马却是一匹上好的枣骝,毛色油亮,步伐稳健,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车夫跳下车,掀开帘子,一个年轻公子探身出来。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如冠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下了车,并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招牌,似乎在确认什么。 李易本要上楼,目光随意扫过,却见那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拜匣,样式考究。 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易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含笑走了过来,拱手道:“敢问足下可是蜀州来的李易李公子?” 李易一怔,回礼道:“在下正是李易。恕我眼拙,阁下是……?” 年轻公子笑容更深了些,又拱手道:“在下宋瑾,家父礼部尚书宋崇文。冒昧来访,还望李公子莫怪。” 礼部尚书? 李易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连忙还礼道:“原来是宋公子,失敬失敬。不知宋公子此来……?” 宋瑾笑道:“李公子不必客气,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家父与周道衡周大人是同科进士,相交多年,在下自幼便以世伯称之。 实不相瞒,在下今天前来,就是受周世伯所托,前来接你的。 昨日便该来的,只是打听到公子刚到,怕一路劳顿,便拖到了今日。” 李易恍然。 原来是周道衡安排的人。 当初离开江宁时,周道衡确实说过,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 只是他没想到,周道衡安排的人竟是礼部尚书的公子。这位周师叔的能量,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宋公子太客气了。” 李易侧身让路,道:“请里面说话。” 宋瑾摆摆手道:“不急。李公子若是不嫌简陋,附近有一家茶楼,茶水还不错,咱们去那边坐坐如何?这客栈大堂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李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回身跟柜台后的掌柜说了一声,便随宋瑾出了门。 两人步行不过百步,便到了一家名为“听松居”的茶楼。 宋瑾显然是常客,小二一见他便殷勤地引着上了二楼雅间,又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样细点。 待小二退下,宋瑾才收了方才那副客套的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拱手道:“李公子,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是奉了周世伯之命。世伯有几句要紧话,让在下转告公子。” 李易正色道:“宋公子请讲。” “第一。” 宋瑾竖起一根手指,道:“世伯说,春闱之前,他不会见你。” 李易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周道衡派宋瑾来接他,入京之后自然会安排见面,没想到却是避而不见。 宋瑾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世伯如今正在运作春闱主考官一事。此事事关重大,他若在考前与公子来往过密,不管是对世伯还是对公子,都没有好处。” 李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科场规矩森严,考官与考生考前相见,本就是大忌。 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落在旁人眼中也难免生出闲话。周道衡避嫌,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二。” 宋瑾继续道:“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他此番运作主考官一事,不是为了给公子开后门。” 说到这里,宋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目光直视李易。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公子要参加这一科春闱,世伯才要办一次真正的、不含任何水分的春闱。他要给公子打造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 李易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周道衡运作主考官,多少会有几分照拂他的意思——哪怕不是明目张胆地走后门,至少也会在阅卷时有所偏重。 毕竟师生之谊摆在那里,这是人之常情。 却没想到,周道衡想的恰恰相反。 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 不含任何水份。 宋瑾看着李易的表情,笑道:“李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 李易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我明白周夫子的意思。” 他是真的明白了。 周道衡要的不是给他一个进士的名头,而是要他向天下人证明——他李易的才华,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也能堂堂正正地考中。 这才是真正的爱护。 不是给你一条捷径,而是为你扫清路上的障碍,然后让你用自己的双腿走过去。 宋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世伯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说李公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世伯还说了,如今的科场,积弊甚深。权贵子弟靠关系、靠门路入仕的比比皆是,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被排挤在外。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道便废了。他此番主动请缨要当这个主考官,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刹一刹这股歪风。” 李易心中震动。 他想起前世的科举制度,历经千年演变,最终成为古代社会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 但在这个时空,似乎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权贵垄断教育资源、把持科场通道的现象,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周道衡要做的,不只是一次公平的考试,而是在向整个体制发起挑战。 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周夫子他……” 李易斟酌着措辞,道:“不怕得罪人吗?” 宋瑾苦笑一声,道:“怎么不怕?世伯在信中说了,他此番举动,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京中权贵子弟不少都要参加这一科春闱,若真按世伯的意思,凭真才实学取士,不知有多少人要落榜。那些人背后的家族,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家父也曾劝过世伯,让他不必如此激进。可世伯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在信里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学生,若是连这个学生的科举都要靠关系、靠门路,那他周道衡这几十年的书就白教了。” 李易喉头一哽。 他忽然想起在江宁时,周道衡把他叫到书房,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读书人的骨气”。 那时候他觉得这位夫子有些迂腐,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迂腐,而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用一生坚守的信念。 “宋公子。” 李易沉默片刻,抬头问道:“周夫子运作主考官一事,可有把握?” 宋瑾点头道:“此事倒是有几分把握。当今天子虽然……疑心重了些,但在取士一事上,还算清明。世伯在朝中素有清名,由他担任主考官,朝野上下都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道:“只是世伯让在下提醒公子,这一科春闱,公子的压力会非常大。” 李易挑眉,道:“怎么说?” “你想啊。” 宋瑾掰着指头算道:“世伯若真当了主考官,又放话出来要办一场绝对公平的春闱,那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这一科。而公子作为世伯唯一的学生,又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的举子,自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你考好了,人家会说你是靠周道衡的关系;你考砸了,人家会说周道衡的学生不过如此。左右都有人议论。” 李易沉默不语。 宋瑾说的这些,他何尝想不到? “所以……” 宋瑾加重了语气,道:“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入京之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京中的权贵应酬,能推就推。他要公子用卷面上的文章说话,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李易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宋瑾行了一礼,道:“请宋公子代我转告周夫子——学生李易,定不负师叔厚望。” 宋瑾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世伯的眼光,家父向来是佩服的。家父也说,能让周道衡如此看重的人,必有不凡之处。日后李公子在京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便是。” 李易谢过,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和科场规矩。 宋瑾为人爽利,说话风趣,不多时便与李易熟络起来。 临别时,宋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道:“这是世伯的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信里写了一些春闱的注意事项,还有他对这一科策论题目的猜测——不过世伯说了,他的猜测未必准,让你不必太当真。” 李易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宋瑾又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道:“这是我的名帖,上面有我家地址。李公子若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另外,世伯还安排了你在京城的住处,城南有一处清静的小院,是世伯一位故交的私产,如今空着,正好给你住。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适合读书。” 李易一怔,随即苦笑道:“周师叔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宋瑾笑道:“世伯就是这个性子,事无巨细,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过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世伯说了,这是他欠你们家的。当年你家老人对他有恩,他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了。” 李易心中一动。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 这事他从未听周道衡提起过,父亲也从未说过,想来欠的是爷爷沛国公的人情。 他本想细问,但见宋瑾似乎也不太清楚内情,便没有追问。 两人出了茶楼,宋瑾的马车还等在门口。他上了车,掀开帘子又探出头来,笑道:“李公子,明日入京,一路顺风。咱们京城再见。” 李易拱手,道:“多谢宋公子,后会有期。” 马车辚辚而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李易站在茶楼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和名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周道衡、春闱、绝对公平的考试…… 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回了客栈。 沈拓已经起了,正坐在大堂里喝茶。 见李易回来,他随口问道:“方才听掌柜的说,有人来找你?” “嗯,” 李易点点头,道:“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坐了坐。” 沈拓也不多问,只是道:“姑爷,要不要再歇一天?我看这天色,明日怕是会更冷。” 李易想了想,道:“不必了,明日一早入京。早些到,早些安顿下来。” 沈拓应了一声,便去安排明日出发的事宜。 李易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这才将周道衡的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薄薄两页纸,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 信中先是问候了李易一路上的辛苦,又说了些勉励的话。然后笔锋一转,谈到了春闱。 “……今科春闱,老夫已向朝廷请缨担任主考。此举并非为你一人,而是为天下寒门士子争一个公道。科场之弊,积重难返,老夫以一己之力,未必能扭转乾坤,但总该有人去做这件事……” “……你不必觉得亏欠了老夫。当年你父亲于我有恩,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你进京赶考,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于心不安。但你要记住,我能为你做的,只是扫清外部的障碍。真正的考试,还是要靠你自己。卷面上的每一个字,都要你自己写;功名前程,都要你自己去挣……” “……京中繁华,诱惑甚多。你年少气盛,容易被人利用。切记,入京之后,安心读书,莫问外事。若有应酬,能推则推;若有人拉拢,能避则避。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春闱……” “……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拿出你所有的本事,让这一科的皇榜上,出现你的名字。不是靠任何人,而是靠你自己的才华。到那时,你我一南一北,遥遥相望,也算不负这一段师生之谊……” 信的末尾,周道衡写了一句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易将信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包袱最里层。 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周道衡这个人,面上冷,心里热。 平日里不苟言笑,动不动就训人,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却是最靠得住的那个。 他想起在成都府的日子。 周道衡逼着他讨论文法、逼着他写文章、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策论。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老夫子简直是个魔鬼,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严苛的要求,都是在为他今天这一步铺路。 “周夫子……” 李易喃喃自语,“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 蓝田县的街道上,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犬吠声,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李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天下,不该只是权贵们的天下。 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那些满腹经纶却无门路的才俊,那些像他一样从偏远之地一步步走到京城的人……他们也应该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周道衡要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而他李易,要做的就是考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成绩,为这件事添上最有力的一块砝码。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隐隐可见,像是一片星河落在了大地上。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座城了。 第五十三章 京城养望 第五十三章京城养望 周道衡给李易安排的宅子在保宁坊。 保宁坊在长安城南,离外城的启夏门不过两里地,每日清晨能听见城头上换岗的号角声。 这里住的多半是外地来长安谋生的商贾、应试的举子,以及一些家道中落的小官吏。 巷子窄,路面倒是平整,只是两旁的院墙低矮,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杏花或石榴,倒也有些野趣。 李易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深处,推开院门,一眼能望到底。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虽不算气派,倒也整洁干净。 周道衡安排的这处宅子,胜在幽静。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夏日里坐在树下读书,凉风习习,蝉鸣阵阵,倒是个安心的所在。 范天河和范天海兄弟住在东厢,沈拓手底下二十多个侍卫挤在西厢和倒座房里。 虽有些局促,但这些侍卫都是跟着沈拓从边关杀出来的,行军露宿都是家常便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十分知足。 安顿下来头两天,李易哪儿也没去。 白天在槐树下翻看带来的书卷,晚上早早歇下,倒把一路上的疲惫都洗去了。 到第三日,他让沈拓去雇了一辆牛车,备了几色礼品,准备前往安邑坊拜访宋瑾。 沈拓雇来的牛车很是朴素,车篷是青布做的,车身也有些旧了。 范天河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公子,要不要换一辆?这车去安邑坊,怕是不太体面。” 李易摆摆手,道:“访友而已,要什么体面。” 牛车从保宁坊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长安城的大道宽阔得令人咋舌,朱雀大街足有百余步宽,路两旁槐柳成荫,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越往北走,街道两旁的宅院便越是气派。过了崇仁坊,路边的院墙便高了足足一倍有余。 青砖砌到一丈高,墙头覆着碧色的琉璃瓦,墙内隐隐能望见楼阁飞檐,不时有丝竹之声从深宅大院里飘出来。 到了安邑坊,景象更是不同。 这里的坊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坊门上有石雕的匾额,“安邑坊”三个大字是前朝书法家欧阳询的手笔,笔力遒劲。 坊内住的多是当朝高官和勋贵,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槐树修剪得齐齐整整,地上连一片落叶都不见。 牛车在坊门口被守坊的兵丁拦下,李易递上名帖,报了宋瑾的名号,兵丁的态度立刻和缓了许多,殷勤地指了路。 “宋家的府邸在东边第三条巷子,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眼就能瞧见。” 果然,牛车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雕工精湛,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宋府”二字,字迹浑厚,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门前站着四五个青衣小厮,腰板挺得笔直,见有客来,立刻迎了上来。 李易下了牛车,范天河捧着礼物跟在身后。 门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道:“原来是李公子,我家少爷吩咐过,公子来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跨过高高的门槛,入目便是一道影壁,汉白玉的基座,上面嵌着大幅的砖雕,雕刻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案。 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连松针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正中一条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各色花木,修剪得极为讲究。 迎面是正堂,五间开间,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木的匾额,“崇文堂”三个字金粉填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廊柱上都刷着朱漆,漆面光亮如镜,能照见人影。廊下挂着一排羊角灯,灯罩上绘着四季花卉,虽是白天,也能想见夜晚时分的流光溢彩。 管事领着李易绕过正堂,往内院走去。 李易一路走,一路暗自感叹。他在朝云州时,觉得赵家的宅子已经够气派了,可跟宋家一比,简直像是村舍。 光是这庭院里的太湖石,每一块都是上品,更不用说那些从江南运来的紫竹、从岭南移栽的荔枝树,每一样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在一处月洞门前,管事停下脚步,躬身道:“李公子稍候,小人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月洞门内传来。 “小师弟来了?可让我好等!” 宋瑾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碧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 比起在朝云州初见时,他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回到长安,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宋兄。”李易拱手。 宋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在保宁坊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挺好,清净。” “清净是清净,就是离我这儿远了点。” 宋瑾拉着他就往里走,边走边道:“走走走,先进来坐,我爹听说你来了,还说要见见你呢。” 李易一怔,道:“令尊要见我?” “可不是。” 宋瑾压低声音,道:“自从周夫子跟他讲了你的事之后,他老人家念叨了好久,就等你来京城了见见呢。 不过你不用紧张,我爹这个人跟那些文官集团不是一路人。 不然周夫子也不可能把你安排给我了。” 李易倒是不担心这些,摇了摇头没说话。 穿过月洞门,又是一重院落,比前面更加精致。 院中一池碧水,水边立着一座二层小楼,楼前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正是花期末尾,尚有零星几朵海棠花挂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面上,引得几尾锦鲤争相啄食。 正堂里,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他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眉宇间与宋瑾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料子看着素净,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暗纹织着云纹,极尽考究。 这就是宋瑾的父亲,宋琏。 李易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晚辈李易,见过宋伯父。” 宋琏放下茶盏,仔细打量了李易一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温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笑道:“好一个少年郎。瑾儿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原以为他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倒觉得他写得还不够。” “伯父谬赞了。”李易不卑不亢地道。 “坐坐坐,别站着。” 宋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吩咐丫鬟上茶,然后才道:“周夫子对你推崇备至。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传承衣钵之人。早年间某将瑾儿拜托给他,因为某以为瑾儿的才智远超于某。 原以为他能入得了周夫子的门墙。却不想蹉跎这么些年,他依旧差了点意思。” 宋瑾在一旁说道:“爹,你说这个干啥?周夫子也不是没有用心教我,是我自己差了点意思而已。” 宋琏笑了笑没有接儿子的话。 他嘴里虽然说的遗憾,但是李易却能听出来,他其实也挺骄傲的。 于是李易坐下,坦然道:“伯父言重了。晚生不过末进后学,还有许多需要向宋兄学习的地方。” 宋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转而问起李易的家世和学业。 李易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自谦,有什么说什么。宋琏越听越满意。 末了道:“你此番来长安是为了春闱,住处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又聊了几句,宋琏便起身告辞,让宋瑾好好招待客人。他一走,宋瑾立刻松弛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我爹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架子,难得他对你这么和善。” 李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他环顾四周,这间正堂里的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画下是一张紫檀的长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 砚旁是一尊青铜小鼎,鼎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就连喝茶的盏子,都是定窑的白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 “你家这宅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李易直言不讳。 宋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世家大族嘛,门面还是要撑起来的。你别看外面光鲜,维持这么大的家业也不容易。我爹一年到头都在为族中的营生操心,光是族里那些远亲来打秋风的,就够他头疼的了。” 两人聊了一阵,宋瑾忽然道:“子介,你可知道长安城里的文社?” 李易摇头,道:“略知一二,不甚了解。” 宋瑾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道:“这可就是你此行的关键了。我跟你说,长安城里的文社,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其中最出名的,有十几个。 这些文社,说白了就是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品评文章的地方。 但你要知道,如今的科举,不光看你的文章写得好不好,还要看你的名望。 你要是能在这些文社里打出名头,让长安城里的文人都知道你的名字,那春闱的时候,考官自然会多看你几眼。” 李易沉吟片刻,道:“宋兄的意思是,让我多参加文会?” “不只是参加。” 宋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我要让长安城所有的文社都知道你的名字。这也是周夫子想让你做的。” 李易想了想,既然周道衡安排的,他自然遵循。 于是他点头道:“那就劳烦宋兄引荐了。” 宋瑾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你放心,从明日起,我便带你走遍长安城的大小文社。 什么‘凌云社’‘沧海社’‘摘星楼’,一个个去,一家家拜。 半年之内,我保管让长安城无人不知李易李子介的大名!” 接下来的日子,李易便开始了他在长安的“闯名”生涯。 宋瑾对这件事极为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把它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 他让人把李易在朝云州写的那些诗词都抄录了一份,整理成册,但凡去拜访哪家文社之前,便先将这本诗册送去,让对方先睹为快。 长安城的文社,果然如宋瑾所说,多如牛毛。每个坊间都有几个小文社,街头的茶楼酒肆里也常有文人聚会的场子。 但真正有分量的,还是那十几家大文社。这些文社的成员多半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有的是已致仕的老翰林,有的是当朝的年轻官员,还有一些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一个个眼高于顶,等闲人物入不了他们的眼。 宋瑾带李易去的第一家文社,叫“清音社”,社址在崇仁坊的一座茶楼里。 这家文社规模不大,但成员多是翰林院的年轻编修,文章讲究法度,对诗词格律要求极为严格。 去的那天,宋瑾特意让李易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银丝带,脚蹬乌皮靴。 这一打扮,李易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站在宋瑾身边,倒也不逊色多少。 清音社的聚会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里,十来个年轻文人围坐在一起,正在品评一首新写的诗。 见宋瑾领着李易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宋瑾在长安城里的名气不小,不单是因为他是宋家的子弟,更因为他自己也是有些才学的,在这些文社里人缘极好。 “这位就是蜀州的李易李公子?” 一个戴着方巾的青年男子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李易,道:“听宋兄讲,你的诗文写的极好。我们也拜读过你在蜀州写的那些诗词,确实很厉害!” 李易拱手道:“过奖了,一时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 众人落座,茶博士重新沏了一壶新茶。 席间有人提议,既然李公子来了,不如当场赋诗一首,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 李易也不推辞,提笔便写。 他略一沉吟,想起这几日走在长安城里的感受——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街道宽阔,楼阁高耸,车水马龙,满目繁华。 但在这繁华之下,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寂寥。 他提笔写道: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这首诗写的是长安城的繁华景象,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气象宏大。 搁笔之后,满座皆惊。 那个戴方巾的青年男子拍案叫绝,赞道:“好!好一个‘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这等句子,我等是写不出来的!” 宋瑾在一旁看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如何?我早说了,子介的才学,不在长安城任何一位才子之下。” 清音社的这次聚会,算是为李易在长安的闯名之路开了个好头。 但真正让他名声鹊起的,是半个月后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 凌云社是长安城最大的文社之一,社址在平康坊的一座大宅子里。 这座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三进三出,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极尽风雅。凌云社的成员多是世家子弟和当朝新贵,个个家世显赫,才学也都不俗。 社中每月举行一次大文会,届时长安城的文人墨客云集,盛况空前。 宋瑾为了能带李易参加凌云社的文会,费了不少周折。 凌云社的入社门槛极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宋瑾自己倒是社员,但带外人参加文会,需要至少三位社中元老的联名推荐。 他找了父亲宋琏出面,又托了几位世交,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三个名字。 那天的文会,来了足有上百人。正堂里坐不下,便移到了后花园里。 园中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摆着几案笔墨。 台下摆了几十张几案,案上放着果品茶点,众人席地而坐,场面很是壮观。 文会的主持者是凌云社的社长,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翰林,姓卢,人称卢老。 此人年轻时做过太子侍读,后来官至翰林学士,致仕后便专心经营凌云社,在长安文坛德高望重。 宋瑾领着李易去拜见卢老。 卢老接过李易的诗册,翻了几页,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合上诗册,看着李易,缓缓说道:“后生可畏。老夫在长安几十年,见过的年轻才子不知凡几,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写出这等诗文的,屈指可数。” 李易躬身道:“卢老谬赞,晚辈惭愧。” 卢老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今日文会的题目是‘咏春’,你来试试?” 李易点头应下。 台上已经备好了笔墨,他缓步走上高台,在几案前站定。 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其中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 毕竟长安城里的才子多了去了,每年都有外地的举子来长安闯名,十个里有九个最后都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 李易提笔,略一思索,蘸墨便写。他一气呵成,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首七律便跃然纸上。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这首诗写的是江南春色,清新明快,生机盎然。尤其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一联,将春天的灵动和活力写得淋漓尽致。 搁笔的瞬间,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卢老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台前,仔细看了那首诗,老眼中满是赞赏之色。他回头看向台下众人,朗声道:“老夫在凌云社主持文会二十余年,见过的好诗不少,但能写出这等境界的,屈指可数。李易此诗,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却句句都在写春,句句都是好句。尤其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一句,妙不可言。” 卢老这一番话,分量极重。 凌云社的社长亲口称赞,等于是在长安文坛给李易发了通行证。 当天晚上,这首诗便被抄录了数十份,在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传了开来。 从那以后,李易的名字开始在长安城的大小文社间流传。 宋瑾趁热打铁,带着李易马不停蹄地拜访各家文社。沧海社、摘星楼、漱玉斋、听松阁…… 一家一家走下来,每到一处,李易必定当场赋诗一首,而且从不重复,首首都是佳作。 他的诗风多变,时而雄浑豪放,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时而婉约细腻,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时而慷慨激昂,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时而淡泊超然,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每一种风格,他都驾驭得游刃有余。 长安城的文人们惊叹之余,也开始议论纷纷——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首诗? 两个月下来,李易的名气已经不小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些最顶尖的文社,那些最难缠的对手,还没有出场。 其中最难进的,莫过于“摘星楼”。 摘星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个文社的名字。这个文社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的第一次聚会在长安城外一座叫摘星楼的酒楼里,后来便沿用了这个名字。 摘星楼的成员是长安城所有文社中最少的,只有不到二十人,但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才俊。这里面有当年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有皇室宗亲中擅长诗文的,还有几位名动天下的大才子。 想进摘星楼,光靠别人引荐是不够的,必须经过严格的考核。 考核的方式很简单——摘星楼会出三道题目,或诗或词或赋或论,应试者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由全体社员共同评判。 三道题中至少有两道被评定为“上上”,才有资格入社。 宋瑾自己都不是摘星楼的成员。 他曾经考过一次,没过。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摘星楼的标准实在太高了。 “你确定要试?” 宋瑾问李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道:“摘星楼那帮人眼高于顶,你要是考不过,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会有影响。” 李易想了想,问了一句:“摘星楼的人,在科举中的分量如何?” 宋瑾毫不犹豫地说道:“春闱的考官,近三届有一半是摘星楼的成员。主考官就算不是摘星楼的人,也会征询摘星楼的意见。” “那就考。”李易说。 摘星楼的考核安排在三月中旬,地点在崇仁坊的一座书院里。 那天来了不少人,不光是摘星楼的成员,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文人,都想看看这个最近风头正劲的李易,能不能闯过摘星楼这一关。 三道题目由摘星楼的社长亲自拟定,封在三个信封里。李易坐在书案前,打开第一个信封,题目是:以“春江花月夜”为题,作一首七言古诗。 李易微微一笑。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春”“江”“花”“月”“夜”五个意象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要有画面感,又要有意境,还要有韵味,非大家手笔不能为。 他提笔便写,不假思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写到此处,围观的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几句的气势和意境,已经远超一般的水准。 李易笔不停歇,继续往下写: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这等对宇宙、人生的追问,已经超越了普通诗歌的范畴,进入了哲思的境界。 整首诗写完,洋洋洒洒三十六句,一气呵成。搁笔的瞬间,摘星楼的社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走上前来,将整首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易,目光复杂。 “此诗……” 他缓缓开口,道:“有千古之才。” 摘星楼的成员们纷纷围上来传阅这首诗,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是一脸震撼。 有人当场断言道:“有此一首诗,李易足矣名垂青史。” 后面两道题,李易也都轻松完成。摘星楼的评判结果很快出来——三道题全部评定为“上上”,全票通过。 李易成为摘星楼有史以来第二个一次考核便全票通过的人。 第一个,是十五年前的一位传奇才子,如今已是当朝宰相。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那些原本对李易不屑一顾的世家子弟,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从边州来的年轻人。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开始编起了李易的故事,添油加醋,越传越神。 但李易并没有因为名声日隆而飘飘然。他依然每天早起读书,雷打不动。 保宁坊的小院里,老槐树下,他捧着书卷一坐就是大半天。 范天河在一旁研墨,范天海负责端茶倒水,兄弟俩虽然府试不中,但看着自家公子一天比一天出名,心里也美滋滋的。 沈拓那二十多个侍卫也派上了用场。 随着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是真心交好的,有些是来蹭热度的,还有些来历不明。 沈拓让人日夜轮班守着院门,不相干的人一概挡在外面。 宋瑾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每次都带来长安城里的最新消息。 哪家文社又有了新动静,哪位大人最近赏识了哪个才子,哪个青楼里新来了一位色艺双绝的女子——事无巨细,他都要跟李易说一遍。 “子介,你猜猜,现在长安城里最火的诗是哪一首?” 有一天宋瑾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诗笺。 李易正在读《左传》,头也没抬:“哪一首?” “你那首《春江花月夜》!” 宋瑾把诗笺往桌上一拍,道:“现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哪个姑娘不会唱这首诗?连教坊司都派人来打听,问能不能把你的诗谱上曲子。” 李易这才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那首诗我自己倒是觉得还有几处可以再推敲推敲。” “得了吧你!” 宋瑾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道:“你知不知道,摘星楼的卢老说了,你这首诗是‘孤篇横绝,竟为大家’。卢老一辈子没夸过几个人,能给你这样的评价,你还推敲什么?” 李易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到《左传》上。 宋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写诗的时候,那种才气迸发出来的样子,简直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可你平时又比谁都沉得住气,天天捧着这些古书看,也不出去应酬。” “应酬要应酬,书也要读。” 李易翻过一页,道:“春闱考的是策论,不是诗词。诗名再大,策论写不好也是白搭。” 宋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行,你有数就好。不过今晚你得跟我出去一趟,平康坊的邀月楼新来了一个姑娘,叫苏婉儿,色艺双绝,据说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她指名要见你,你不去,我不好交代。” 李易合上书,看了宋瑾一眼,道:“苏婉儿?指名要见我?” “可不是嘛。” 宋瑾嘿嘿一笑,道:“你现在可是长安城里的名人,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想见你一面。你要是不去,她们该说我吹牛了。” 李易想了想,点头道:“行,那就去吧。不过说好了,坐一会儿就走,我还要回来读书。” 宋瑾翻了个白眼,道:“你呀,真是读书读傻了。” 平康坊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与安邑坊、崇仁坊鼎足而立。 这里聚集了长安城最顶尖的青楼楚馆,每一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宛如王侯府邸。 邀月楼便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一家,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易和宋瑾到的时候,邀月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宋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有管事殷勤地迎上来,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琴,窗边放着一盆兰花,幽香阵阵。 不多时,苏婉儿来了。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俗艳的美。 眉目间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衣,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碧玉簪,简简单单,却让人过目难忘。 “这位就是李公子?” 苏婉儿的目光落在李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宋瑾笑着介绍,道:“正是。苏姑娘,你不是说要见见《春江花月夜》的作者吗?人我给你带来了。” 苏婉儿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道:“苏婉儿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易起身还礼,道:“苏姑娘客气了。” 落座之后,苏婉儿亲自为李易斟了一杯酒,然后也不多话,坐到琴案前,纤指轻拨,竟弹起了《春江花月夜》的曲子。 也不知是谁谱的曲,琴声悠扬,与诗的意境颇为契合。一曲终了,满座皆赞。 苏婉儿放下琴,看着李易,忽然说道:“公子这首诗,婉儿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读,都有新的体会。尤其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婉儿每次读到,都觉得心头一震。” 李易端起酒杯,淡淡道:“姑娘过誉了。” 苏婉儿却不肯放过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道:“今日公子既然来了,不知能否为婉儿再赋诗一首?婉儿也好沾沾公子的才气。” 雅间里其他人纷纷附和。宋瑾在一旁起哄:“子介,你就写一首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李易看了看苏婉儿,又看了看宋瑾,微微一笑,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道: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苏婉儿看了这首诗,脸颊微微泛红,眼中波光流转。 她抬起头,看着李易,轻声道:“公子这首诗,是写给婉儿的吗?” 李易收起笔,笑道:“苏姑娘喜欢便好。” 这一晚之后,李易的名气在长安城的青楼楚馆里更是传开了。 那些歌伎舞姬们,都以能唱李易的诗、能见李易的人为荣。 有些青楼甚至打出了“李易曾在此题诗”的招牌,招揽客人。 但这些声色犬马的生活,对李易来说不过是调剂。 他始终记得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春闱。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要在这半年里,把自己的名声打响到极致,但更要紧的是,要把该读的书都读完,该作的策论都练熟。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去秋至。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渐渐泛黄。 李易坐在树下读书的身影,成了保宁坊这个小院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范天河有时候会在旁边偷偷看着自家公子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大器的。 宋瑾依然隔三差五地来找他,带他去参加各种文会、诗会、酒会。李易的名气越来越大,大到连一些朝中重臣都开始注意到他的名字。 有人在朝堂上提起他,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会写诗的年轻人,未必有真才实学。 李易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春闱。 秋风吹过长安城的时候,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三个月。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望着老槐树缝隙间露出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名声,已经有了。学问,也在这半年的苦读中又精进了不少。 现在,只等那一场考试了。 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 第五十四章倒数第二试 已是二月末,长安城里却还残存着冬日最后的寒意。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柳迟迟不肯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作响。 像极了那些即将踏入贡院的举子们的心境——绷着,悬着,不知何时才能舒展。 三年一度的会试,是整个天下读书人命运的转折点。 自去秋起,各地举人便如百川归海,陆续汇集京城。 到了正月间,各州县的会馆已是人满为患,连带着崇仁坊、宣阳坊的客栈都涨了五成房钱。 茶楼酒肆里,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一处,谈论的无非是时文、策论、座师、房官,以及那些神神秘秘的“风声”。 但今年,这些谈论里多了一层往年没有的东西——焦虑。 真正的焦虑。 这种焦虑的源头,在一个人身上。 周道衡。 这个名字在去年腊月之前,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曾经的帝师,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弹劾过无数权贵的铁面御史。 谁都知道他,但谁都觉得他跟自己的命运没什么关系。 可自从圣旨下达、周道衡被钦命为这一科会试正考官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举子的心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道衡不是普通的考官。 他是帝师。 这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却极少提起的事实。 周道衡年轻时曾做过当今皇帝的侍读,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那六年里,他给皇帝讲经史、讲治道、讲民瘼,以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方式,塑造着一个未来帝王的价值观。 后来皇帝登基,周道衡却没有留在中枢。 他选择离开长安,去游历天下。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里,他走遍了大乾的每一个角落。 从江南的鱼米之乡到西北的荒漠边陲,从东海之滨到蜀中群山。 他见过最繁华的市镇,也见过最凋敝的村落。他住过知府的衙门,也睡过灾民的窝棚。 他亲眼看着这个帝国在“重文抑武”的国策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文官集团的权力空前膨胀,六部九卿、台谏御史、地方督抚,上下勾结,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看到了世家大族凭借几代人的积累,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大部分职位,科举取士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你取我的子弟,我取你的门生,朝中有人好做官,官场有人好办事。 他看到了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豪强巧取豪夺,小民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少。 他看到了文官们高唱“仁义礼智”、大谈“圣贤之道”的表象之下,是贪腐成风、结党营私、公器私用、明哲保身。 他看到了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因为“重文抑武”是国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文官集团存在的根基。 皇帝要靠文官治国,就不能不给他们权力。 给了他们权力,就必然面临权力膨胀带来的种种弊端。 这是一个死结,周道衡想了十几年,都没有想出一个破解的办法。 直到他遇到了李易。 那个在蜀州府试上用一篇八股文震惊四座的年轻人,让周道衡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不是从制度上改变文官集团。 那需要动祖宗之法,需要流血,需要一个皇帝都未必敢下的决心。 而是从源头上改变——从科举取士的根子上,从每一个读书人的训练上,从最基础的文风、学风、士风上,一点一点地扭转。 八股文,就是那把钥匙。 它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它只是一种文体。但这种文体,有一种所有其他文体都没有的特质。 它能训练一个人严谨的思维、扎实的学问、清晰的逻辑、精准的表达。 它能淘汰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空谈义理、投机取巧的庸才,让真正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年轻人脱颖而出。 更重要的是,它有标准。 一套客观的、不以考官个人好恶为转移的标准。一篇文章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一目了然。 这就大大减少了考官徇私的空间,大大增加了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道衡第一次读到李易的八股文时,是在蜀州府衙的一间偏房里。 那天他刚刚结束对蜀州吏治的暗访,累得筋疲力尽,蜀州知府陆文昭给他看了一份府试的解元卷。 他记得自己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陆文昭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 陆文昭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周道衡是什么人?帝师,清流领袖,几十年不轻易夸人的主儿。 他说“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那就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从那一刻起,周道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长安。 他要说服皇帝,让他做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他要创造一个真正公平的会试环境,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的年轻读书人,有机会脱颖而出。 他要让八股文从这一科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改变整个帝国的文风、学风、士风。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根基,十几年不在朝堂,当年的那些故旧大多已经老去或凋零。 而他要对抗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靠着“重文抑武”的国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那些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奶酪的人。 但他不在乎。 他是周道衡。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去年秋天,周道衡回到长安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骑着一头瘦驴,从启夏门进了城。 守门的兵丁拦住了他,他报了名字,兵丁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差点跪下来。 周道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牵着驴子走进了长安城。 十几年没有回来,长安城变了很多。朱雀大街更宽了,两旁的店铺更多了,路上的车马更豪华了。 但他也看到了那些繁华背后的东西——崇仁坊的茶楼里,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田产。 平康坊的青楼里,一个刚刚外放的县令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丝竹之声昼夜不绝,而城外就是流民。 他没有回家——他在长安本来就没有家。 他在崇仁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然后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运筹。 他要争一个位子。会试正考官的位子。 这个位子,在往年,从来不是争来的。 皇帝钦命,谁就是谁。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周道衡要让皇帝知道,他需要这个位子,而且只有他适合这个位子。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上了七道奏疏。 每一道都是精心准备的。 第一道论考场防弊。 第二道论取士标准。 第三道论考官遴选。 第四道论人才鉴别。 第五道论文风士风。 第六道论经世致用。 第七道,他没有谈科举。 他谈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在那道奏疏里写道:“臣游历天下十余年,目睹生民之疾苦,深知国家之积弊。文官专权,结党营私,土地兼并,流民遍地。 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然欲救此弊,必自取士始。取士不正,则人才不兴;人才不兴,则天下不治。臣不敢以一人之力挽天下之颓势,但愿为陛下取一二真才,为天下之种子。种子在,则希望就在。” 这道奏疏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 据说,皇帝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奏疏放在御案上,对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说了一句话: “周道衡还是那个周道衡。十几年了,一点都没变。” 福安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道:“陛下,周大人这是……?” 皇帝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周道衡给朕讲过一堂课。那堂课讲的是‘为政以德’。他说,为政者最大的德,不是自己有多清廉,而是能为天下选多少贤才。他说,一个人再能干,也治不了天下。能治天下的,是一代人。一代贤才。” 他转过身来,看着福安。 “朕想了十几年,终于想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那一年的腊月,圣旨下达。 周道衡为乾元二十六年丙辰科会试正考官。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文官集团的那些大佬们,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运作。 他们不知道周道衡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人回来了,一定不会安安静静地当一次考官。 他一定憋着什么。 周道衡确实憋着。 而且他憋的东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回到长安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白天在都察院处理公务,晚上在自己的寓所里研究各地的乡试、府试卷子。 他从上千份卷子里,挑出了几十个他认为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研究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出身、他们的师承。 李易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单的最上面。 但他没有去找李易。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他是主考官,李易是考生。如果他在考前见了李易,不管他们谈了什么,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李易的文章会被说成是“主考关照”,李易的成绩会被说成是“内定”,李易这个人会被说成是“走门路的小人”。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要让李易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堂堂正正地写完八股文,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才华征服所有的考官。 只有这样,八股文的力量才能真正被看到,被承认,被推广。 所以他忍着。忍着不去见那个他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年轻人。 但他做了很多别的事情。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跟他的两位副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徐世昌和詹事府少詹事刘坤一,反复讨论这一科的取士标准。 徐世昌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学问扎实,为人正派,不结党、不营私,是周道衡信得过的人。 刘坤一则更加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人有胆有识,敢于打破常规,是周道衡特意从詹事府调来的。 三个人在周道衡的寓所里谈了整整三天,最后定下了一个原则:这一科,不重辞藻,重实学;不重诗词,重策论;不重门第,重真才。 这个原则,周道衡没有对外公布。 但他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出去。长安城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大事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只会堆砌辞藻、只会靠着家世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们,提前知道这一科不好混。 果然,消息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炸了锅。 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一个个慌了神。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怎么把诗词写漂亮、怎么把时文写得花团锦簇、怎么在考官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靠这一套在科举中杀出重围的。现在周道衡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实学是什么? 实学是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学过,也不会有人教他们。 慌了。 真的慌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 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去找周道衡说情,被其他人否决了——周道衡这个人,油盐不进,谁去说情都是自取其辱。 有人提议去找皇帝,也被否决了——周道衡是皇帝钦定的主考官,找皇帝等于打皇帝的脸。 还有人提议,干脆在这一科上“认栽”,反正三年之后又是一科,到时候周道衡总不会一直是主考官。 但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 因为三年太长了。三年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周道衡会不会借着这一科的机会,把八股文推广到全国? 如果八股文真的成了科举的固定文体,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优势,就彻底完了。 八股文。 这三个字,最初从蜀州传来的时候,没有人当回事。 一种新的文体而已,边陲之地的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蜀州府试,李易用八股文考了解元。 蜀州知府陆文昭对这种文体大加赞赏;蜀州的一些年轻举子开始学习八股文,据说效果显著。 然后,周道衡回来了。 然后,周道衡成了主考官。然后,周道衡说“不重辞藻,重实学”。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意识到,八股文不是一种普通的文体。它是一种武器。 一种用来打破他们对科举取士垄断的武器。 而周道衡,就是那个握着武器的人。 二月十五,距离会试还有二十三天。 平康坊的邀月楼里,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喝酒。 为首的是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今年二十五岁,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诗写得好,词写得更好,去年在凌云社的一次文会上,他的一首《秋兴八首》惊艳四座,被卢老称赞为“有盛唐之风”。 崔瀚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他的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是吏部侍郎,家族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请的是翰林院的退休编修做先生,读的是宋版的书,用的是端歙的砚。 他的文章,连那些老翰林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崔瀚的酒杯举在手中,却没有喝。 “你们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周道衡说的‘实学’,到底是什么?” 同桌的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就是策论么?” 坐在他旁边的许文华试探着说道:“往年也考策论,不过不重视就是了。今年他说重策论,那我们就多准备准备策论呗。” “准备什么策论?” 崔瀚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你懂漕运吗?你懂盐政吗?你懂边防吗?你从小到大,学过这些东西吗?” 许文华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实话。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的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琴棋书画。 这些东西,是高雅,是体面,是世家大族的门面。 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这些“俗事”,从来不在他们的教育范围内。 那是吏部的事,是工部的事,是户部的事。 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们做的事。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要做高官的,是要入阁拜相的,怎么能去学那些下贱的东西? 可是现在,周道衡告诉他们,不会这些东西,就别想中进士。 “我有一个消息。”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陈伯玉忽然开口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 “什么消息?” “周道衡这次当主考官,不是他自己要当的。” 陈伯玉压低声音,道:“是皇上请他回来的。” “什么?”几个人同时变色。 “你们想想,周道衡离开长安多少年了?十几年。一个离开中枢十几年的人,凭什么一回来就能当主考官?而且还是皇上钦点的?这背后没有皇上的意思,可能吗?” 崔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的意思是……皇上也……” “我什么都没说。” 陈伯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一科,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酒桌上陷入了沉默。 良久,崔瀚猛地站起身,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我不信。我就不信,周道衡能翻了天。诗写得好的人,文章一定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的人,策论一定写得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他周道衡再厉害,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硬。 “再说了,就算策论重要,我们也不怕。我崔瀚从小读圣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写策论,我照样能写出最好的。那些寒门子弟,连书都读不起几本,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大步走出了邀月楼。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崔瀚的诗确实写得好,但他的策论……好像从来没有人见过。 与此同时,在崇仁坊的一家小客栈里,朱青山和夏振邦也在讨论同一件事。 “八股文。” 朱青山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你说,这一科会试,会有多少人用八股文?” 夏振邦想了想,道:“应该只有我们蜀州来的这些人吧。毕竟八股文是李易带起来的,目前也就在蜀州传开了。其他州府的举子,恐怕连八股文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岂不是……” 朱青山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占了便宜?” “占了便宜?” 夏振邦笑了,道:“青山兄,你写一篇八股文试试看,你就知道是不是占便宜了。” 朱青山苦笑了一下。 他试过。在蜀州的时候,他跟着李易学了三个月的八股文,才勉强能写出一个像样的破题。 那种严格的格式要求、严密的逻辑结构、精准的语言表达,比他以前写的任何文章都要难。 “我听说。” 夏振邦压低了声音,道:“周道衡之所以当这个主考官,就是为了推行八股文。” 朱青山一怔,问道:“你听谁说的?” “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夏振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道:“你想啊,周道衡离开长安十几年,突然回来,突然当了主考官,突然说‘不重辞藻,重实学’——这能是巧合吗?” 朱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周道衡是冲着李易来的?” “不完全是。”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周道衡是冲着一种可能来的。李易的八股文,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改变科举、改变文风、改变士风的可能。他想把这种可能变成现实。” 朱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李易知道吗?” “知道。” 夏振邦说,道:“李易兄肯定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乎。” “不在乎?” “对。”夏振邦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你知道吗,青山兄,我有时候觉得,李易这个人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考科举,是为了中进士、做官、光宗耀祖。但他……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夏振邦摇了摇头,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烧给考官看的,也不是烧给皇帝看的。那团火是他自己的。” 朱青山没有说话,李易毕竟是他师弟。 他想起了在蜀州府试的时候,李易坐在考场里写八股文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笃定。他写文章的时候,不急不躁,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感觉,让朱青山既羡慕又绝望。 “算了,不想了。” 朱青山重新拿起笔,道:“不管周道衡是为了什么,不管八股文会怎么样,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把文章写好。” “对。”夏振邦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写好文章,比什么都重要。” 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会试还有九天。 保宁坊的小院里,李易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已经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 策论也练了不下六十篇,各种可能的题目都涉及过了——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吏治、民生,每一个领域他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他最放心的,还是八股文。 这种文体,他已经写了整整两年。从最初在赵家的书房里第一次动笔,到现在可以随手写出任何题目的八股文,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扎实而坚定。 他知道如何在破题时抓住考官的眼球,如何在承题时展开论述,如何在起股、中股、后股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何在束股时收束全篇、画龙点睛。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技艺。而这种技艺,在这个时代,只有他和他的几个蜀州同乡才会。 范天河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放在李易面前。 “公子,宋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李易看了一眼那碗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替我谢谢宋兄。” “已经谢过了。” 范天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易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公子,”范天河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这一科会试的举子里,有不少人已经通过各种关系,提前打点好了考官。还有人说,有些人花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房官的幕僚,能在阅卷时得到关照……” 李易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然后呢?” “公子,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就是……走动走动,找找关系……” 李易放下碗,看着范天河。 “天河,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蜀州到长安,快一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李易做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银子,也不是靠关系。” 范天河低下头,道:“我明白了。” 李易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道:“天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记住——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关系,是你自己。如果我李易的文章写得好,就算没有人打点,考官也会取我。如果我写得不好,就算花一万两银子,也是白搭。” 范天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子,我信你。” 李易笑了一下,道:“那就去准备吧。三月初九,你送我去贡院。” “是!” 范天河转身出去了。李易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老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 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重新变得浓荫如盖。 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转眼间,半年过去了。 他在这棵树下读了半年的书,写了半年的文章,想了半年的事。 现在,是时候走进那座贡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年磨一剑。”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便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书,继续读了下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车马的声音,混着坊间孩童的笑闹声,混着更鼓声,混着春风声。 一切都在等待着。 三月初五,距离会试还有四天。 周道衡在自己的寓所里最后一次审阅房官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每一个都出身清白,为官清廉,不结党、不营私。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学术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考生的出身、门第、背景而对他另眼相看。 周道衡把名单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时辰,眼睛酸涩,肩膀僵硬,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在想九天之后的会试,在想那些即将走进贡院的举子们,在想李易。 他没有见过李易。一次都没有。 但他读过李易的文章,读过他的诗,读过他在蜀州府试上的那篇八股文。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也知道他的抱负。他相信,只要给李易一个公平的机会,他一定能脱颖而出。 但公平的机会——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周道衡知道,他虽然是主考官,但他一个人挡不住整个文官集团。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一科会试中安插自己的人,取自己的子弟。 他们可能会买通房官,可能会在阅卷时做手脚,可能会在最后的名次上动手脚。 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过程尽量公平。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而清醒。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离开长安的那一天。那时他还年轻,满腹经纶,意气风发。 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可以改变这个国家。但十几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文官集团越来越强大,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越来越多,而朝廷——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朝廷——越来越像一潭死水。 他不甘心。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甘心过。 所以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地方,回到这个让他失望过、痛苦过、绝望过的地方。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做一件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 他要办一次真正的会试。 一次让真正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脱颖而出的会试。一次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背景、不看关系的会试。 一次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的世家子弟原形毕露的会试。一次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有担当、有风骨的寒门子弟站在阳光下的会试。 这是他欠这个国家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的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星罗棋布。 他不知道九天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李易能不能中,不知道八股文能不能被推广,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思考和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尽力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尽力过。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李易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隔壁范天河翻身的动静,听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起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四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做一场最后的仪式。 背到《孟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些年的苦读,那些年的奔波,那些年的孤独和坚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沉在他的心底,不张扬,不躁动,却坚实得像是大地的根基。 他睁开眼睛,起身洗漱。 井水冰冷刺骨,浇在脸上,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看见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慌乱。 范天河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简单的白粥,配上咸菜和馒头。李易吃了两碗,不敢吃太多,怕考试的时候犯困,也不敢吃太少,怕撑不到中午。 他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砚台、水注、小刀、干粮、手炉、蜡烛、艾条。 一样一样,都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提着考篮出了门。 院子里,范天河、范天海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拓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二十多个侍卫,一个个站得笔直,面容肃穆。 “公子,”沈拓走上前来,“我送您去贡院。” “不用这么多人。”李易说道:“天河跟我去就行了。” “不行。”沈拓的态度很坚决,道:“宋公子吩咐过,今天贡院外人多眼杂,必须有人护卫。” 李易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拓的脾气,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出了保宁坊,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天还没有大亮,但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举子们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衫,提着大大小小的考篮,脚步匆匆地朝贡院的方向走去。 有人步履稳健,有人脚步虚浮,有人边走边默念着什么,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袖子。 李易走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大河。 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怀着同样的渴望、同样的焦虑、同样的期待。 他加快了脚步。 贡院在长安城东南隅,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晨曦中,上书“为国求贤”四个大字。 牌坊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贡院的正门——龙门。 此刻,龙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千名举子聚集在这里,等着点名入场。 广场四周站满了兵丁,一个个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群。 李易找到了蜀州举子的队列,站了进去。 朱青山和夏振邦已经在队列里了。 看见李易,朱青山微微点头,夏振邦则冲他笑了一下。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他们在长安的第一次会试。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点名开始了。 唱名的官员站在龙门内侧的高台上,手持名册,一个一个地喊。 每喊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举子从队列中走出,穿过甬道,走到龙门前的检查处。 李易排在队伍的中段,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 唱名的官员喊出“蜀州李易”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检查很严格。兵丁翻遍了他的考篮,把每一块干粮都掰开看了看,把毛笔的笔帽拔下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然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兵丁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得罪了”,便开始搜身。 李易张开双臂,任他检查。 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捏过了,鞋子脱下来检查了鞋底,连发髻都被解开看了看。 等一切检查完毕,他的头发散乱着,衣服也有些歪了,但他顾不得整理,赶紧把东西装回考篮,快步走进了龙门。 进了龙门,是一个巨大的院落。 院落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号舍——低矮狭窄的小房间,每一间大约只有四尺宽、五尺深,刚好容一个人坐下。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东五巷第三十七号。 他掀开布帘钻了进去,把考篮放在角落里,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进来了。 终于进来了。 他把笔墨砚台摆好,磨了墨,然后闭上眼睛,默默背诵了几篇自己最得意的八股文。 不是为了抄袭——会试的题目每年都不一样,不可能提前押中——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进入状态。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举子都入场完毕。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举子的心上。 号舍之间的甬道上,有考官开始巡视。 李易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步履从容,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试卷。 周道衡。 李易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远远见过一次的面孔,此刻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 周道衡的面容比画像上更加瘦削,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如刀削一般,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排号舍,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上战场的军队。 李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是帝师。是清流领袖。 是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是他李易的命运裁决者之一。 但在此刻,在李易眼中,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的老人的背影。 试卷发下来了。 李易接过试卷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他把试卷平铺在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看题。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 他先看《四书》题。第一道出自《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李易看着这道题,忽然笑了。 这道题,他在赵家的书房里写过。 在蜀州的客栈里写过。 在保宁坊的老槐树下写过。他写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每一遍都有新的进步。 而现在,他要在这座贡院的号舍里,再写一遍。 最后一遍。 也是最重的一遍。 他提起笔,蘸满墨,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学而能习,习而能时,非悦之大者乎?” 笔锋落下,墨迹晕开。 李易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了下来。 号舍外面,春风拂过贡院的围墙,吹动了墙头上初生的野草。 远处的长安城里,朱雀大街依旧车水马龙,平康坊依旧歌舞升平,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依旧丝竹不绝。 但在这座贡院的数千间号舍里,只有一种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是这个帝国最深处的脉搏。 第五十五章 贡院内外 第五十五章贡院内外 会试三日,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三天。 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少了大半,茶楼酒肆里的高谈阔论也消失了。 连平康坊的丝竹之声都自觉压低了几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那座高墙之内传出的消息。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甲兵,刀枪如林,不许任何人靠近。 墙头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兵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墙外的街道。 墙内,数千间号舍里,数千个举子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煎熬。 第一天还好。 卯时入场,辰时发卷,巳时正式开考。 大多数举子都精神饱满,磨墨提笔,写得飞快。 号舍之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或是考官巡视的脚步声。 到了下午,气氛就开始变了。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急得满头大汗,有人把写了一半的草稿揉成团扔在角落里。 几个身体弱的举子扛不住,被兵丁搀扶着出了号舍,脸色惨白如纸。 到了第二天,号舍里已经能听到压抑的叹息声和低声的咒骂。 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写一行划掉一行。 有人把《四书》翻来覆去地查,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最惨的是那些世家子弟。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 号舍低矮逼仄,伸不直腰,躺不下身。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三月的长安还带着寒意,号舍里只发一床薄毯,冻得人直打哆嗦。 有人带了手炉,但到了后半夜炭火就灭了。 有人带了厚衣服,但坐在那里写文章,越坐越冷,越冷越写不出字来。 更要命的是吃食。 贡院里不许生火,举子们只能吃冷食。 干粮、烧饼、酱菜,头一顿还凑合,到了第二天,冷硬的干粮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咽下去胃里就翻江倒海。 第三天,已经有举子撑不住了。 李易所在的东五巷,对面号舍里一个年轻的举子,从第二天晚上就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却咬着牙不肯出去。 到了第三天清晨,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昏迷过去,被兵丁抬了出去。 经过李易的号舍时,李易看见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灰白,两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在念某篇文章的某句话。 十年寒窗,就为了这三天。有些人倒在了终点线前,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留下。 李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策论。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号舍里蜷缩着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腿脚发麻。 到了夜里,隔壁号舍的举子鼾声如雷,远处有人梦呓,还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哭泣。 他裹着薄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在想那些题目。 会试结束后,李易回到保宁坊的小院里,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醒来的时候,范天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他坐在床上慢慢地喝,脑子里开始复盘这三天的一切。 说实话,这一场会试的难度,比他预想的要低。 不是题目简单——题目的深度和广度都在那里,绝不是说随便写写就能糊弄过去的。 而是说,周道衡的命题思路,比他想象的更加“正”。 没有偏题,没有怪题,没有刻意刁难人的题目。 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再加上策论,全部都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只要基本功扎实,《四书》《五经》读得通透,策论的几个领域——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多少有些了解,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并不是什么难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周道衡其实放了水。 他在用最正统的方式,给所有举子一个公平的机会。 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个“公平的机会”,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恰恰是最难把握的。 因为他们的基本功,并不扎实。 李易放下粥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默写策论的题目。 策论题只有一道,但这一道题,足以让半数以上的举子心里发凉。 “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 李易写下这十几个字,停住了笔。 这道题,他在蜀州的时候就想过,在来长安的路上也想过,在保宁坊的老槐树下更是反复琢磨过。 土地兼并,是大乾朝最大的隐疾,也是最深的伤疤。 那些世家大族,用了几代人的时间,通过巧取豪夺、高利贷、逼迫买卖,把天下大半的良田都收入囊中。 小民百姓失了土地,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流落他乡,要么卖儿卖女。 而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少。因为土地都在世家手里,他们有的是办法瞒报田产、偷逃税赋。 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李易比谁都清楚。 但问题是——大多数举子,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们看不到这些东西。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生活在北京的深宅大院里,出门是车马,进门是仆从。他们见过的最大的“苦”,不过是冬天书房里炭火不够旺、夏天冰块不够多。 他们知道土地兼并这个词,但他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农民失去土地之后,要带着一家老小走上几百里的路去逃荒。 意味着一个母亲要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人家做奴婢,才能换来几斗米让其他孩子活下去。 意味着一个村庄从几十户人家变成几户人家,最后变成一片荒地。 这些,他们不知道。 他们也不想知道。 而那些寒门子弟呢? 他们或许见过民间疾苦,但他们的教育,同样不教这些东西。 他们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诗词歌赋,练的是时文八股——注意,是“时文八股”,而不是“八股文”。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时文,是为了应付科举而写的应试文章,讲究的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 而八股文——李易所写的这种八股文——讲究的是逻辑严密、论证扎实、经世致用。 两者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所以,当大多数举子看到“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这道题的时候,他们慌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写,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什么? 写圣人的教诲? 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荀子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都能写。 但光写这些,就够了吗? 周道衡要的不是圣人的空话,他要的是实学——具体的问题,具体的分析,具体的解决办法。 怎么抑制土地兼并? 限田? 限购? 加重田税? 还是从源头上切断世家大族的特权?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靠背几句圣人语录就能回答的。 李易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他想起自己在蜀州的时候,跟着程夫子读书,程夫子给他讲过很多民间的事情。 田租有多重,赋税有多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要交多少给地主,剩下的够不够一家人吃。 这些数字,程夫子一个一个地给他算过。 他想起在来长安的路上,看见的那些流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老母亲,走了几百里路,老人的脚都磨烂了,脓血糊在草鞋上,结了痂又磨破。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蹲在路边的水沟里喝水,看见李易经过,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 那些画面,他忘不掉。 所以他写那道策论的时候,笔下有东西。 不是空洞的议论,不是堆砌的辞藻,而是一个一个真实的画面,一个一个具体的数字,一个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知道周道衡想要什么。 但大多数举子不知道。 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个时代的错。 一个把诗词歌赋放在经世致用之学上面的时代。 一个推崇“风花雪月”胜过“国计民生”的时代。 一个让读书人把最好的年华花在吟诗作对而不是了解民间疾苦上面的时代。 周道衡要踩的,就是这脚刹车。 三月初九入场,三月十二出场。 当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数千个举子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被洪水冲出来的泥沙。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一言不发地钻进马车,有人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而是绝望。 一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却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未来的绝望。 朱青山走出贡院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他找到李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夏振邦倒是精神还好,虽然也瘦了一圈,但眼神里还有光。 他走到李易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道:“策论那道题,我写的是盐政。” 李易点了点头。 “你呢?”夏振邦问。 “土地兼并。” 夏振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道:“你倒是敢写。” 李易没有回答。 三个人并肩走出广场,沈拓带着侍卫迎上来,把他们送回了保宁坊。 当天下午,会试的题目就传遍了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举子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论语》那道题,你们是怎么破的?” “策论那道题,你们写了多少字?” “我觉得今年的题目比往年简单啊,怎么我越写越没底?” 说“简单”的那个人,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用目光杀死了。 但说句公道话,题目确实不难。 难的是——它太“实”了。 实到让那些习惯了写空话套话的举子无从下手,实到让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原形毕露,实到让那些靠着家世混进考场的世家子弟连题目都读不懂。 “土地兼并?” 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从贡院里出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的跟班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砚台、笔洗、茶杯,一样一样地砸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到了晚上,崔瀚终于打开了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他亲手种的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父亲,吏部侍郎崔仲明,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去查。”他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道:“查一查今年的策论题,到底是谁出的。”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但崔仲明心里清楚,这道题是谁出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周道衡当主考官的这一年,在皇帝钦点周道衡的这一刻,这道题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号。 同样的信号,也被长安城里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们捕捉到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又一场秘密会议在进行。 “土地兼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上首,声音低沉而凝重,道:“周道衡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敲的是山,震的是谁?”另一个人问。 老者没有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一起。 他们心里都有答案。 震的是他们。 这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手里没有几千亩几万亩的地? 哪一个没有用各种手段兼并过小民的土地? 哪一个不是靠着土地撑起了家族的根基? 周道衡让举子们“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 等于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就是国家的毒瘤。 更可怕的是,这道题不是周道衡一个人的意思。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会试这种国家大典上,擅自出一道这么敏感的题目。 这背后,一定有皇帝的意思。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皇帝要动土地了? 皇帝要对世家下手了? 还是说,皇帝只是在试探?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风向变了。 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文官大佬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某个人、某道奏疏、某项政策,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正在悄然发生的转变。 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态度,似乎在变。 过去几十年,皇帝一直秉持着“重文抑武”的国策,对文官集团言听计从,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 但现在,周道衡回来了。八股文出现了。策论题目变成了“土地兼并”。 这一切加在一起,让那些敏锐的人闻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但暴风雨真正来临,是在七天之后。 三月十九,殿试。 这是会试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所有通过会试的举子们命运最终定格的地方。 会试取中的贡士名单,在前三天就已经送到了周道衡的手里。 一百九十九人。 这个数字,比往年少了一些,但周道衡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名单上的名字——李易,名列第三。 不是第一,不是第二,是第三。 周道衡对这个名次,心里有些复杂。 按照李易的文章水平,他完全有资格拿第一。 那篇论土地兼并的策论,周道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酣畅淋漓。 但周道衡没有让他拿第一。 不是不能,是不敢。 李易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如果他一鸣惊人地拿了会元,整个长安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世家大族会把他当成眼中钉,那些落第的举子会嫉妒他,那些好事者会编排他。 这会害了他。 第三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足够优秀,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是最顶尖,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周道衡在名单上签了字,然后带着它进了宫。 紫宸殿里,皇帝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道衡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李易。”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蜀州府试的解元。”周道衡答道。 皇帝没有追问,继续翻了下去。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御案上,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周卿,”皇帝忽然开口,道:“这一科,你觉得如何?” 周道衡想了想,谨慎地答道:“人才济济,远胜往科。” “哦?”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远胜往科。”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殿试的规矩,跟往年一样,还是让朕的年轻才俊们各自写诗一首吧。” 周道衡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是悠然一叹。 偷眼瞅瞅眼前这尊威严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帝王,脑海里却不由浮现出他少年时跟着自己读书的画面。 那时候的皇帝还很年轻,为没有那么威严。 但是他身上总无时无刻地散发着青春,以及锐意进取的勇气。 再看看他现在,看看他治理了几十年的大乾…… “唉!” 种种尽数在周道衡心里化作一声叹息。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道衡,缓缓说道:“朕当年继位的时候,父皇对朕说,武人是朝廷的刀,刀若是不能握在自己手里,那便是威胁。 父皇他让朕要将不听话的刀折了,这样才能保证朝廷无虞。 周师傅,你说,先皇他说错了吗?” 周师傅? 多少年没从皇帝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而且皇帝还突然谈起了国策,这让周道衡心里忐忑不已。 “陛下,先皇天纵奇才,臣……” 周道衡故意表现的诚惶诚恐,道:“不敢置喙!” 皇帝微微转身,却是还是没看周道衡,目光似乎始终都在窗外的阳光之上。 但是他开口时指向的却是周道衡,“周卿你呀,还是跟朕生分了。我们君臣之间,似乎再也回不到朕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了。 也是,时光荏苒,有多少东西能够经得起时光的侵染呢?” 皇帝的称呼再次变为君臣,周道衡的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 他在有一条与皇帝相悖的路,本意当然是为了大乾这个国家,也是在纠正皇帝的错误。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即便是做错了,他又岂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还是做君臣的好。 他很怕皇帝再捡起私交,那一来,他见到的只会是皇帝挥下来的刀。 “好了,研磨,朕这就出题!” 皇帝突然转身,黑影里早已经走出一个太监,正在皇案后面研磨。 皇帝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放下墨锭,递过来一只毛笔。 皇帝顺手接过,在铺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大字。 “好了,就以此为题,不限格律,不定词牌,做诗或词一首。” 皇帝大手一挥,道:“谁写的最好,朕就点谁的状元。” 太监将题目呈给周道衡,本就心已死的周道衡,在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却突然轰出一道雷音。 “救……救国?” 周道衡捧着题目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抬头迎向皇帝,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师傅,大乾是朕的,朕又岂会看着它真的一点点衰败下去?” 周道衡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了许久,这本有僭越之嫌,可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近十几年的奔走,差一点就心死的他,却不想竟然看到了皇帝的赤诚。 这对于一个一心为国的忠臣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臣,当为大乾鞠躬尽碎!” 周道衡郑重下拜,皇帝却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公布考题。 周道衡内心终于放下忐忑,遂尔全身心回到这一场殿试上来。 “救国”——这个题目,跟“土地兼并”一样,直指这个国家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只会写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弟,面对这个题目,照样会原形毕露。 他们的诗写得再漂亮,如果没有对国家的忧患意识、没有对民间疾苦的了解、没有对时局的深刻洞察,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空洞的辞藻。 而李易,那个年轻人,他一定能写好。 周道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一种近乎于……托付的东西。 “周卿!”皇帝的声音很轻,道:“你去吧。告诉他们,好好写。” 周道衡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