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五:一人一枪狩猎林海雪原》 第599章 危险想法 林勇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妈的!富贵险中求!阳子,你说得对!老是前怕狼后怕虎,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就按你说的办。这次,哥就赌一把大的!” “好!”林阳要的就是他这个决心,“既然如此,勇哥,我们现在分头行动。” “你立刻去和县里带队的领导秘密接上头,按我们刚才商量的口径汇报。” “这边白家庄的情况,交给我来盯着。尤其是那个白大队长,我怀疑他见识不妙,很可能正在准备跑路。” 林勇有些担心,皱着眉头说道:“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带两个民兵队员跟着你。” 林阳自信地笑了笑:“放心吧,勇哥。论起在山里潜行追踪、隐蔽侦查,你的那些队员未必比得上我。” “我一个人目标小,更方便行动。带着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带上你的人赶紧去稳住大局,这边我来搞定。” 见林阳如此有信心,林勇也不再坚持。 两人又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细节,便各自分开行动。 林勇悄然离开院子,喊了一个亲信去找县里带队领导汇报,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林阳独自行动。 白大队长已经浮出水面,再怎么着也得先把这个家伙拿下再说。 林阳则对莲花村的众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安心等待,看好那四个被捆结实的人贩子。 自己则借口再去催问一下粮食的事情,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白家庄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之中。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林勇带着几个得力干将,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林阳凭借着过人的感官和敏捷的身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了白大队长家那处气派的红砖院墙外。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子侧后方,选了一处墙角,如同灵猫般轻盈地攀了上去。 伏在墙头,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堂屋里传出了压低了嗓音,却难掩焦急与恐慌的对话声。 听起来里面不止白大队长一个人。 “必须立刻走!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这是白大队长沙哑而急促的声音。 “得马上联系上那边的人,现在只有他们能给我们提供安全的撤离路线。” “我们得钻山沟,走小路,绕过所有检查站,从北边边境想办法过去。” “只要我们能带着足够的硬货出去,那边那些见钱眼开,又贪杯好酒的毛子,肯定有门路接应我们过去。”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抱怨道:“族长,这也太突然了。那么多家当,哪能说收拾就收拾完。好多东西都还埋着呢!” “蠢货!”白大队长低声骂道,“都特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些坛坛罐罐?!” “捡最值钱的、方便携带的金条、玉器、大洋带上。其他的,全都扔了。保命要紧!” “等到了外面,有了钱,什么买不到?!”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充满了懊恼和不解。 “真他娘的是见了鬼了。事情怎么会突然就败露了。” “肯定是那四家死鬼之前去乡里闹,留下了什么把柄,引起了怀疑。” “否则莲花村的人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个时候打上门来?还偏偏揪着孩子的事不放!” “我甚至怀疑,这次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有人下了套!” 想到刚刚送给林阳的那块价值连城的龙纹玉牌,白大队长的心就在滴血。 那玩意儿要是带出去,能换多少条小黄鱼啊! 他强忍着心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不痛快,觉得亏了。可你们想想,我付出的代价比你们谁不大?” “我连压箱底的宝贝都送出去了。你们分到手的那些,才值几个钱!” “反正我是走定了。你们要是不愿意跟着,那就留下来等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屋里沉默了片刻,显然其他人也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 “族长,我们跟你走。但是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还得躲开搜捕,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防身的家伙事儿啊!” “你之前不是说,地窖里还藏着跟那些拍花子换来的铁疙瘩吗?” 白大队长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哼了一声道: “就知道你们惦记这个。没错,我是藏了九把驳壳枪,子弹大概一千发左右。” “这是咱们最后的保命本钱。我可以分给你们,一人一把枪,再配十五发子弹。” “十五发?” 立刻有人不满地叫了起来,声音虽然压抑,但透着愤懑。 “族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一共一千发子弹,你一个人留那么多干嘛?” “我们每人才给十五发,这够干什么的。打两只兔子都不够。” “就是!把枪多分我们几把,子弹也多给点。实在不行,咱们临走前,干脆摸黑把莲花村那帮堵在院子里的王八蛋给突突了。” “要不是他们,咱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出了这口恶气再走!” 这话一出,屋里竟然出现了短暂的附和声。 白大队长听着这些充满戾气的话,心里也是杀机涌动。 但他毕竟老奸巨猾,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冷笑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糊涂!跟他们硬拼,除了暴露我们自己,引来更多追兵,有什么好处?”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咱们那些宝贝悄无声息地离开!等到了北边,从此才真的逍遥快活。”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不过你们想要更多家伙,想要更安全地离开,甚至想临走前干一票更大的,捞足本钱我这里,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想法,你们想不想听听。” 屋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白大队长身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着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然后才缓缓说道: “绝对能让你们出去之后,不仅能活得滋润,还能有机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林阳与身旁悄然包围过来的林勇及几位民兵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看来他对勇哥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带着人跟了过来。 不过这样也好,人多好办事,直接把这些家伙一锅端了,然后他再去上面汇报不迟。 仅凭刚才偷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这伙人绝非普通的乡村恶霸,更像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顽固毒瘤。 这可都是大鱼。 能抓住一个都算三等功,更何况眼前这将近十人。 期待与激动的神情浮现在每一个参与行动的民兵脸上。 他们平日里艰苦训练,却鲜少有动用真枪实弹的机会,内心难免憋着一股劲。 如今上级命令明确,必要时可不论死活,只要能将这群危险分子拿下,便是大功一件。 林阳将身体压得更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先听听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馊主意。等他们出门放松警惕时,再来个出其不意。” “毕竟他们手中有驳壳枪,那玩意儿近距离比咱们手里的五六半更灵活。” 众人闻言,都凝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屏息凝神。 屋子里的商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白大队长脸上露出了奸猾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他压低嗓音,却难掩其中的狠厉: “我的目标,就是那个林阳。现在他们村的人还在傻等着白永贵,殊不知那老小子早就不知道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咱们之前和那群拍花子做买卖,虽说为了不引人注意,隔三差五才弄一单,但积少成多,也没少弄钱。” “现在那群人被盯上,咱们肯定受到牵连。” “而且我听他们吹嘘过,带走的那些小娃子里,有那灵醒、有天赋的,会被他们秘密带走训练,搞什么洗脑。” “以后说不定都能成为他们手里的刀,祸害咱们自己人。” “这事儿咱管不着,也没法管。但林阳这小子挑了这个头,坏了咱们的好事,咱们临走前,必须拿一份像样的投名状过去。” “否则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空着手,人家谁会正眼瞧咱们?!” 围在桌边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聚焦在白大队长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白大队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带着难以化解的恨意。 尤其是想到那块被迫送出去的龙纹玉牌,心口更是像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疼。 他咬牙切齿地道: “等他们莲花村的人拿到棒子面,心满意足地回去之后,咱们就悄悄潜过去。” “我打听过了,林阳家就住在村边,独门独院。” “听说他新娶的那个媳妇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玩都行,算老子请客!”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而且这小子打猎是一把好手,家里肯定攒了不少现钱和值钱的山货。” “抄了他的家,找到的钱和东西,都分给你们!我白某人说话算话。” “这么算下来,我是不是让你们临走前还狠狠地赚了一波?” 墙外的林阳,听到这番毫无人性的谋划,体内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升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暗自庆幸自己足够谨慎,没有因为暂时的顺利而放松警惕。 否则,一旦大意,很可能就成为这群亡命徒的靶子。 到时候对方人手一把射速快的驳壳枪,自己就算藏着八一杠,在近距离遭遇战中也未必能占得上风,全身而退更是难说。 更何况,这帮畜生还计划用他的家人作为威胁…… 一想到小婉可能面临的危险,林阳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林勇敏锐地感觉到了林阳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气音坚定地说道: “放心,哥绝不会让这群畜生溜掉一个。” 他转头,对周围其他民兵队员打了个手势: “各位兄弟都听好了,等会儿行动,如果有人试图反抗或逃跑,威胁到咱们的安全,那就按之前上级的指示办,不论死活!” “绝不能放跑一个!这帮人,全都是危险分子,而且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所有队员都重重地点头,他们的眼神中也涌现出杀气。 屋里那群畜生刚才毫无顾忌的议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一真有漏网之鱼,将来模仿这次的计划,跑去报复他们这些参与行动的民兵家里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屋子里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似乎是商议已定,接着传来碗筷碰撞和劝酒的声音。 白大队长开始和那几个人喝起酒来,试图用酒精麻痹紧张的情绪,也为等下的行动“壮胆”。 初冬的寒风顺着墙头吹过,趴在墙头的众人都感到手脚有些僵硬。 林阳观察了一下情况,低声道: “不能等了,他们喝酒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夜长梦多。还是我进去吧,可以放松他们的警惕。” “以我的身手,有把握在他们掏出枪之前,把他们全部制伏。” 林勇眉头紧皱,本能地不想让林阳再去冒险。 按辈分,他是堂哥,林阳是弟弟。 哪有让弟弟一次次冲在前头挡刀的道理? 他这脸上挂不住。 但想到林阳那非人的身手和反应速度,自己远远比不上,强行跟进去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下来,用力握了握林阳的胳膊: “行!阳子,那你千万小心!我们在外面策应。” “一旦里面动静不对,或者听到枪声,我们会立刻冲进去!” 林阳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他可不是只想抓住这些人,更不想让他们轻易死掉。 让他们活着,清醒地感受着恐惧,等待着法律或者更严厉的审判,才是对他们企图伤害自己家人最解气的惩罚。 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林阳和他家人的头上,绝不可饶恕! 他要让这些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从身体到心灵。 第600章 头功 深吸一口气,林阳从阴影角落中从容走出,故意放重了脚步。 人还未到院门,便远远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异样。 “白大队长,在家吗?” 屋子里的说笑劝酒声戛然而止。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伴随着凳子移动的声音,白大队长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因为喝了酒,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 看到门口站着的林阳,他脸上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呦,是林阳兄弟啊!你咋又过来了?咱们之间的事情,不都已经谈妥了吗?” “粮食正在称呢,一会儿就给你们送过去。” 林阳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我过来没别的事,就是想再问问关于白永贵那老王八蛋的消息。” “我们在那边等了这老半天,结果连他一根毛都没见着。” “你们村虽然是给了我们一个交代,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但白永贵这个罪魁祸首不揪出来,我们村里那口恶气终究是没完全出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而且,我们刚从拿下那几个拍花子的嘴里问出点东西。” “这白永贵,恐怕不单单是卖外孙那么简单,他很可能跟那些拍花子根本就是一伙的!里应外合,专门坑害附近村子的人!” “你说,这他妈还是人吗?简直就是畜生里的畜生!死一百回都不够。” 说到此处,林阳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朝着屋子里面望了一眼,门帘缝隙间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脸上随即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市侩和套近乎的笑容。 “没想到白大队长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大白天就关起门来喝上了?” “怎么,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喝两杯?” “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两个村子离得又不远,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关系处好了,总比结了仇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脸上适时地表现出了几分对杯中物的“贪婪”模样。 白大队长内心厌恶至极,他挡在门口就是为了防止这个难缠的小子进去看到不该看的人。 现在对方居然还想顺杆爬,进来讨酒喝? 难道忘了刚才是怎么从他身上狠敲了一笔竹杠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爽和怒火,心中恶狠狠地想着: 小子,你就得意吧! 用不了多久,老子就让你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都吐出来,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脸上却挤出一副更加热情的模样: “哎哟!你看我,真是怠慢了!林阳兄弟你是咱们远近闻名的好猎手,本事大着呢!” “我白某人早就想结交你这样的年轻俊杰了!走走走,快请进,正好也带你认识几位我们村的朋友。”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嘴上说着漂亮话: “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哈哈,以后就是朋友了!” 林阳顺势和白大队长一起走进了屋里,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原本他以为只有之前被揍的那三四个人,结果发现屋里竟然还有四五张陌生面孔,加起来总共将近十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此刻,这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 有几个人更是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怀里或者腰间。 动作虽然隐蔽,但林阳一眼就看出来,那绝对是摸着驳壳枪,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林阳心中冷笑,面上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随即转换成爽朗的笑容。 “嚯!没想到白大队长这里有这么多朋友,这么热闹!看来我今天来得巧,有口福了!” 他仿佛自来熟一般,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空着的酒瓶和剩下的菜肴,脸上适时的露出一点羡慕。 “以后既然咱们都是朋友了,那我林阳就先敬在场诸位一杯酒,算是赔个罪,也表个心意。” 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一只空酒杯,又从旁边拿过酒瓶给自己满上,动作自然流畅。 “小弟也为之前的孟浪,向诸位道个歉。” “毕竟当时各为其主,我是为了我们莲花村的面子和被欺负的媳妇孩子出头,手段可能激烈了点,还请各位兄弟多多包涵。” 他举起酒杯,环视众人,语气显得颇为诚恳。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坐在了同一个酒桌上,那以后就是朋友,就是兄弟!” “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来,为了以后的交情,咱们干一杯!” 林阳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在场的那些人并没有立刻给面子,依旧用怀疑和冷漠的目光盯着他,手还放在原处,丝毫没有端杯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白大队长心里暗骂这群手下蠢笨,不懂得掩饰,脸上却忙堆起笑容打圆场。 他知道这些人在白家庄横行惯了,根本没把林阳这个外村年轻人放在眼里。 但他们现在最关键的是稳住林阳,不能让他起疑坏事。 他可是领教过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 “哈哈,林阳兄弟说得对!不打不相识嘛!以后都是朋友,互相照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桌边的几个人连连使眼色,示意他们配合。 那几个人接收到信号,虽然不情愿,但也勉强在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纷纷把手从怀里或腰间放回了桌上,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林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笑着道: “这就对了嘛!白大队长是明白人。咱们确实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共事的地方呢!” “这第一杯酒,我干了,各位兄弟随意!” 说着,他便毫不犹豫地仰头,将杯中那辛辣的散白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杯口朝下,示意滴酒不剩。 众人看到他这番“豪爽”的举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觉得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来找茬的,倒更像是个闻到酒味就走不动道的馋虫,或者是想来攀交情打秋风的。 毕竟,他们刚才还在密谋怎么去收拾他,抢夺他的家财和女人,心里难免有些做贼心虚。 白大队长见气氛缓和,也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笑着高声附和道: “林阳兄弟真是爽快人!既然兄弟这么给面子,那咱们也不能怂了!” “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以后就是朋友!” 他嘴上喊着“朋友”,心里想的却是等会儿如何让林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仰头准备干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就在他们仰头喝酒,咽喉暴露,视线受阻,警惕性降到最低的刹那—— 林阳动了! 系统赋予的狩猎技能虽然对人效果大打折扣,但他自身经过强化的身体素质却是实打实的。 六千斤的恐怖巨力,加上全方位提升的速度、反应和敏捷,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挥出拳头的时候,手臂带起的劲风竟然发出了轻微的爆鸣声! 以他现在的出手速度,一秒钟内打出数次攻击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出拳的目标精准无比,直击离他最近的三个人的太阳穴或后脑勺衔接处。 对于力道的掌控,他已臻化境。 这一拳足以造成重度脑震荡,瞬间使人失去意识,但又恰好控制在不会立刻致命的边缘。 嘭!嘭!嘭! 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如同重锤敲打在沙袋上。 三个身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眼白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 直到这时,离得稍远的几人才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茫然与惊骇。 唯一一个反应最快,手已经摸到怀里驳壳枪枪柄的人,刚想有所动作,林阳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至! 这一次,林阳没有留手。 对待这个最具威胁的目标,他毫不犹豫地一记重拳,裹挟着裂石之力,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右肩肩胛骨上。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紧接着,便是那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外面的林勇和一众民兵队员一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听到这声突兀的惨叫,立刻意识到里面动上手了。 “冲!” 林勇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本就虚掩的屋门,带着队员们如猛虎般冲了进去。 当他们冲进屋内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愣在当场。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七八个人,除了最后一个,其余的都悄无声息,显然已经昏迷。 而最惨的那个,正是被林阳一拳砸飞出去的家伙。 他的右肩胛骨处明显凹陷下去,身上的厚棉袄被渗出的鲜血迅速染红。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撞在土墙上,然后才软软地滑落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林阳看都没看冲进来的林勇等人,一个箭步冲到那个肩胛骨碎裂的家伙身边。 动作麻利地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把保养得不错的驳壳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关上保险。 “别愣着了!”林阳沉声喝道,惊醒了还在发呆的众人,“赶快把他们的武器都缴了!” “搜仔细点,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千万不能给他们任何开枪的机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民兵队员们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的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们急忙行动起来,两人一组,迅速将其余昏迷和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控制住,仔细搜身,缴获了另外八把驳壳枪和不少子弹。 为了防止他们身上还藏有匕首之类的凶器,甚至按照林阳的暗示,直接把他们的外衣外裤都给扒了,只留下单薄的衬裤。 重度脑震荡使得那些人陷入了深度昏迷,暂时构不成威胁。 队员们也暗自咋舌,担心林阳下手太重直接把人打死。 那样很多重要的线索,比如他们背后的联系网络、藏匿的财物地点等,可就问不出来了。 毕竟,从这伙人口中听到的计划,牵连恐怕极大。 行动果断迅速,整个过程发生在密闭的屋内,加上白家庄其他村民此刻大多躲在家里,竟无人察觉这处红砖院里发生的惊天变故。 林勇指挥着队员将那些瘫软如泥的家伙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集中看管。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在擦拭手上沾染的一点血迹的林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勇哥,有啥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林阳看出了他的震撼与疑惑,主动开口道,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勇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上那些昏迷的人,又指了指林阳,声音还带着点干涩。 “阳子,我……我就是想知道,你小子这身功夫到底是咋练的?” “刚才我们在外面,还清清楚楚听见你在里面和他们称兄道弟、吆五喝六地喝酒,那气氛听着还挺热络。” “结果……结果就一转眼的功夫,就听见里面砰砰砰几声闷响,跟……跟放小炮仗似的,又快又急!” “你能想象我们当时在外面心里是啥感觉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回想起刚才那几声急促的击打声,依旧觉得心跳加速。 那声音密集得不像拳头,倒有点像……某种自动火器短点射的动静? 这得是多快的出拳速度和多大的力量才能打出这种效果? 他忍不住好奇又带着点求证的心态问道:“你……你刚才一秒钟到底打出了多少拳?” 林阳微微一笑,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只是含糊地摇摇头: “我自己也没数。刚才那种情况,生死一线,哪还有心思计算这个。” “就是本能反应,全力出手,生怕慢了一秒就让哪个家伙掏出枪来,那咱们可就危险了。” “可能我天生力气就比常人大些,以前是饿的,没油水,身子亏得厉害,有劲也使不出来。” “这半年多,靠着打猎,肉食没断过,身子骨养回来了,力气自然也长了。” “再加上经常在山里和野兽搏命,反应和出手速度也就练出来了。” “不过,现在这年月,个人武力再强,面对火器,也就是一颗子弹的事。这个道理,我懂!” 林勇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真怕林阳仗着这身本事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兄弟,你知道就好!哥不是怀疑你,是怕你年轻气盛,有时候遇到事控制不住火气。” “你这身力气……太特娘的吓人了!刚才你也看到了,稍有不慎,是真的能出人命的!” “以后可得千万注意,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要是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出了人命就麻烦了。” 林阳能感受到林勇话里真诚的关心,他点了点头:“放心吧,勇哥,我心里有数。” “对了,勇哥,这边事情已了,我们也不用再陪着演戏了。我这就带着我们村的人回去。这次,祝你立下大功,前程似锦,一路高升!” 林勇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哈哈!托兄弟你的福,这次功劳跑不了!我肯定能往上走一走!” “到时候在县里站稳脚跟,你有啥事,尽管来找哥!”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这次的头功,毫无疑问是你林阳的!” “要不是你机警,发现了玉牌的蹊跷,套出了白家庄的秘密,又制定了这引蛇出洞、里应外合的计划,最后还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最大的威胁……” “光靠我们,别说抓人,能不能发现这伙人的真面目都难说!这头功,谁也别想跟你抢!” 第601章 新的机会 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后,林阳没有再停留,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顶着午后有些暖意的阳光,朝着莲花村的方向驶去。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蹬着车,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雪那张带着泪痕,写满无助的脸,还有二娃那烧得通红的小脸。 方向一拐,他先去了村尾白雪家那处略显孤零零的土坯房。 村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参与早上行动的汉子们都在家里补觉。 毕竟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又折腾了这大半天,精神和体力都消耗不小。 加上冬天天冷,没什么农活,正是猫冬歇晌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偶尔有几声狗吠鸡鸣传来。 林阳将自行车停在白雪家院门外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心念一动,便将车子收入了系统空间。 然后身形敏捷地翻过低矮的土坯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他走到屋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大娃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大娃,是我,你阳叔。”林阳压低声音回道。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大娃那张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亮了不少的小脸。 “阳叔!” 看到是林阳,大娃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把门完全打开。 林阳伸手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感觉到他身体不像早上那么紧绷了,心里稍安,温声问道。 “你娘呢?” “在里屋呢!”大娃指了指里面,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弟弟好像发烧得更厉害了,浑身滚烫,娘正在用凉毛巾给他擦身子,都急哭了。” 白雪以前的男人没什么文化,给孩子起名时犯了难。 孩子爷爷奶奶在世时随口叫的大娃、二娃,后来也就这么叫开了。 上户口时干脆就登记了林大娃、林二娃。 村里人也叫习惯了。 “我进去看看。” 林阳说着,便和大娃一起走进了光线昏暗的里屋。 白雪正跪坐在炕沿边,背对着门口,用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接着水,手里拿着一条灰布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二娃的额头和脖颈。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是林阳,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立刻涌上了更浓的水汽,混合着感激、委屈和担忧。 “阳子……”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挣扎着想从炕上下来,“你……你坐,我先给二娃……” “别动,白姐。” 林阳快步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阻止她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的二娃身上。 小家伙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起皮了,显然正在忍受着高烧的折磨。 林阳伸手探了一下二娃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估计温度绝对超过了三十九度,甚至可能更高。 他心里一沉。 “白姐,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送孩子去县医院!” “这温度太高了,时间长了,就算烧退了,也可能把脑子烧坏,或者引发别的毛病!” 白雪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何尝不知道该去医院,可是…… 她微微咬着已经没什么血色的下唇,脸上写满了难堪和羞赧,声音细若蚊蝇。 “可是……阳子,姐……姐手里……” 她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上次林阳给她买镯子的钱,已经帮了她天大的忙。 这才过去多久,她又…… 林阳看到她这副模样,瞬间明白了她的窘境。 他一拍额头,暗骂自己粗心。 白雪是个极其要强且节俭的女人,若非真的山穷水尽,绝不会向人开口。 他毫不犹豫地道。 “大娃,你跑得快,去你憨子叔家,就说借他家牛车急用,你弟弟病得厉害,得立刻去县城医院!快去!” “诶!” 大娃响亮地应了一声,深深看了林阳一眼,转身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娘早就跟他说过,林阳是他们家的大恩人,以后要对阳叔像对亲娘一样敬重。 白雪看着儿子跑出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望着林阳,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苦涩。 “阳子,姐……姐又给你添麻烦了……姐这心里……以后姐当牛做马,好好伺候你,除了这个,姐真的不知道还能咋报答你了……” 林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白姐,别说这种见外的话。我早就说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大娃和二娃,我也会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 他看了看炕上难受的二娃,语气坚决。 “等会儿憨子过来,套好车,你们立刻就去医院!钱的事情你别操心。” 白雪微微犹豫,还是摇了摇头,她不想再给林阳添更多麻烦,尤其是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 “你就别跟着去了,村里人多眼杂……让憨子和他媳妇儿陪我去就行。” “只是……只是姐还得厚着脸皮跟你拿点钱……之前的钱,都被我娘……抢走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带着深深的屈辱和伤心。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这种被亲生母亲逼迫抢夺的事情,说出来更是脸上无光。 但不说,又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快就又身无分文。 林阳心中恍然,随即涌起一股怒火。 怪不得那点钱这么快就见底了,原来是被白雪那个贪得无厌、狠心刻薄的娘给搜刮走了! 那老虔婆,简直不配为人母! 他没有多问,免得白雪更难堪,只是默默地将手伸进口袋,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厚厚一沓大团结。 “这钱你先拿着,应该够了。” 他将厚厚一叠钱塞到白雪手里,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几张五块和一块的。 加起来超过五百块。 “要是不够,医生开了单子,需要交钱的时候,就让憨子跑回来告诉我。” “我今天下午忙完村里的事,也去县城看你们。” 白雪接过那厚厚一沓钱,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更是扑簌簌地落下。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救命的希望,是她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父母兄弟靠不住,曾经的大家也散了。 现在,她唯一能依靠,也愿意依靠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个比她小几岁,却如山般可靠的男人了。 “阳子……”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你在县城……帮姐找一个房子吧,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 “以后……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姐……姐这辈子,都靠给你了!”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阳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柔弱却又坚强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 “好!白姐,你放心。等我今天下午去了县城,就马上去找房子,争取尽快把事情落实。” “以后你就带着孩子住在县城。你家里的这几亩地,咱们可以交给憨子家帮着种,或者租出去都行。” “在县城那边,我想办法帮你找个轻省点的活计,糊口应该没问题。” “至于理由,也好说。就跟村里人说,你把祖传的那个镯子卖了,换了些钱。” “又在县城托人找了份工作,想离开这个伤心地,换个环境把孩子拉扯大。” “经历了白永贵这档子事,大家也能理解,不会多想什么。这正好是个离开村子,开始新生活的好机会。” 白雪听着林阳条理清晰地为她安排着未来,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脱离苦海的期盼,也有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林阳浓浓的感激和依赖。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所有情绪都咽了下去,只化作几个字: “我都听你的。” 没过多久,王憨子就赶着牛车来到了白雪家门口。 他媳妇也跟了过来,准备路上搭把手。 看到林阳在这里,王憨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村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阳一家对白雪孤儿寡母格外照顾,李小婉更是把白雪当亲姐姐看待。 林阳在这里帮忙,再正常不过。 “阳哥,孩子咋样了?”王憨子关切地问道。 “烧得厉害,必须马上去医院。” 林阳帮着把裹得严严实实的二娃抱上铺了厚褥子的牛车。 白雪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孩子和她的几件换洗衣服。 大娃也被要求跟着一起去,方便照顾。 “憨子,路上慢点,但别耽搁,到了医院直接找大夫。”林阳叮嘱道。 “放心吧,阳哥,我知道轻重。” 王憨子郑重地点头,扬起鞭子,轻轻抽在老牛身上。 牛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启动,朝着村外通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王老汉此时也从自家院里走了出来,看着远去的牛车,叹了口气,随即目光复杂地看向林阳,走了过来。 他掏出旱烟袋,却没有点着,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些许忧虑。 “阳子啊,”他压低了声音,“你小子……哎,叔不是故意要说你,有些事啊,得分清楚。”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老理儿,不是没道理的。” 他看了看左右无人,才继续语重心长的提醒道: “你俩之间那眼神,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咱这老邻居。” “叔是怕你年轻,把持不住,犯了错误。到时候名声坏了,你在村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可就悬了。” “那些老娘们嚼起舌根来,啥难听话都说得出口。人言可畏,说出来的话可比那最锋利的刀子还厉害。” 王老汉这话说得推心置腹,确实是真心为林阳着想。 林阳心里明白,他笑了笑,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有些事情,做得多了,痕迹就藏不住,尤其是对朝夕相处的邻居而言。 “王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心里有数。” 王老汉见他似乎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只是又叹了口气: “行了,你小子是个有主意的。赶快回去吧,估计你媳妇儿在家也等得着急了。” 林阳点点头,跟王老汉道别,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推开屋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李小婉和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什么,显然一直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趿拉着鞋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 “阳哥,你可算回来了!那边到底咋样了?顺利吗?” 她拉着林阳的手,上下打量,生怕他受了伤。 “本来我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哪怕就在村口等着呢,但是爹娘死活不让,说人多眼杂,我去添乱。” “他们回来之后,只说事情解决了,白家庄服软了。但具体咋解决的,谁抓了谁,都没细说,可把我急坏了。” 林阳拉着她坐到炕沿上,将白家庄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一些过于血腥和危险的细节。 李小婉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那伙人竟然计划报复林阳,还想对她不利时,小脸都吓白了,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直到听林阳说所有坏人都被抓了起来,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着胸脯后怕不已。 林阳的脸上也露出了轻松而真诚的微笑。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白家庄那些渣滓再也没办法伤害白姐和孩子们了。这也算彻底了结了一桩心事。” “我准备尽快在县城给白姐找个合适的房子安顿下来。那边条件好些,也方便二娃看病,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到时候,你也一起过去吧?咱们在县城安个家。” “而且,我琢磨着,以后也不能总指着打猎过日子,风险大,也不是长久之计。得考虑做点别的营生。” “我听说南方那边,现在做小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了,市场也放开了不少。咱们这边消息闭塞,但也该动动了。” 李小婉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林阳预想中的醋意或不满,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轻轻靠在林阳肩上,声音温柔而坚定。 “阳哥,白姐……她答应你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林阳的眼睛,语气真诚。 “要是白姐心里还有顾虑,或者不好意思,我再去帮你说和说和?” 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调皮又带着点羞意的笑容。 “有了白姐给我分担……以后你就不用总可着我一个人欺负了,我也能……轻松点。” 第602章 嘉奖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初冬的寒气,怀中的人儿却是暖烘烘、软绵绵,散发着家里特有的温馨气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 “怎么,现在就嫌我欺负你了?那我可得好好欺负欺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李小婉的小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她羞赧地轻捶着林阳结实的胸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央求。 “哎呀,阳哥!别闹!这大白天的,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万一,万一等会儿有人来咱家串门,听见啥动静……” “那我以后还咋出门见人啊?羞死人了!” 林阳本就是故意逗她,看她这又羞又急的可爱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小心地将她放回炕上。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温柔而认真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婉儿,说真的,你……心里真的不介意了?不吃醋?” 李小婉依偎在他怀里,抬起清澈的眸子看着他,语气坦然: “你是我男人,我心里咋能一点疙瘩都没有?可是……看着你有时候晚上……嗯……那难受忍着的样子,我又觉得心疼。”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白姐人那么好,命又那么苦……要是她跟了你,也能有个依靠。” “到时候……你就多去折腾白姐,让她也尝尝我平时受的是啥苦。”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林阳的怀里。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院子里传来了林大海熟悉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阳子,回来了没有?” 林阳应了一声,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看到老爹正站在院子当中,搓着手,脸上带着笑意。 “爹,你进来坐啊,在院子里站着干啥?外面冷。”林阳招呼道。 林大海摆摆手,跺了跺脚上的泥。 “不进去了,我刚从你三叔家回来,脚上都是泥,进去还得小婉收拾。” 他看了看林阳,确认儿子没事,而且看样子回来有段时间了,脸上的笑容更盛。 “我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晌午别自己做饭了,去我那儿吃饺子!你娘和几个婶子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咱们老林家的人今天都在我那儿聚聚,一是庆祝这事儿圆满解决,给咱村挣了面子,二是也犒劳犒劳大家今天早上出力。” 他朝屋里望了望,压低声音:“勇子没跟你一块回来?他那边后续咋处理的?” 林阳笑着摇摇头:“没,勇哥还得配合县里来的同志处理后续,抓了那么多人,得审讯、取证、移交,事情多着呢!” “反正后面的事跟咱们村没关系了,咱们就是去要了个公道,讨了个说法,顺便啊,给咱们村里谋了点实惠。” 爷俩又在院子里聊了几句闲话。 主要是林大海叮嘱林阳以后遇事多想想,别太冲动。 林阳一一应下,林大海这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到屋里,李小婉丢给林阳一个娇嗔的白眼,小声道: “阳哥,你看我说对了吧?大白天的,就不能胡闹。这要是刚才……多丢人。” 林阳走过去,爱怜地捏了捏她滑嫩的脸颊:“知道了,我的小管家婆。” 这半年来吃得好,油水足,李小婉出落得越发水灵,皮肤白里透红,身段也丰腴了些,更加明媚动人。 晌午时分,老林家二十多口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了林大海家的堂屋和院子里。 林大海不想太露富,免得招人眼红,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乡里供销社打回来了三十斤散装白酒。 又拿出了林阳之前送来的几只风干野鸡,化冻后和土豆炖了满满一大盆。 还有一大盆酱骨头。 主要是野兔的骨架,上面肉不多,但啃着香,能咂摸滋味。 主食是野兔肉混着酸菜包的饺子,管够。 即便如此,在眼下这年头的寻常农家,这已经是极丰盛的宴席了。 大家吃得满嘴流油,欢声笑语不断,看向林大海和林阳的眼神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大海哥,我是真眼红你啊!”一个堂叔端着酒杯,满脸感慨,“你看看我们家那几个小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们家阳子一个!” “一天到晚不着调,回家就知道伸手要钱。再看看阳子,这才叫出息!”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婶子接口道,“咱莲花村,现在谁不羡慕你们家?出了这么个能干的后生!” “阳子,你这打猎的本事真是绝了!听说隔壁山坳村那几个老猎户,现在进山都经常空手回来,说是山里的畜生都精了。” “可你倒好,次次不落空,而且都是满载而回,真是神了!” 听到自家兄弟和妯娌们的夸赞,林大海只觉得脸上光彩照人,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家里那位“白毛黄大仙”,但这话是万万不能出口的,只能含糊地应承着。 林阳笑着接过话头,给老爹解围,也免得大家追问细节。 “各位叔伯婶娘太抬举我了。我就是比一般人观察仔细点,胆子大点,加上从小力气就不小。” “以前是吃不饱,身子亏空了,有劲也使不出。” “这半年条件好了,肚子里有油水,身子骨养回来了,力气自然就显出来了。” “不瞒大家,我现在这一拳下去,就算碰上一头大野猪,估摸着也能给它捶懵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大家只当是吹牛。 但不少人是亲眼见过林阳徒手制服下山的猛虎,或者扛着几百斤猎物在山路上如履平地的,当下都纷纷点头,深信不疑。 林阳端起酒杯,笑着站起身:“好了,各位都是我的长辈,今天大家辛苦了,也给我林阳面子。客套话不多说,我敬大家一杯!咱们吃好喝好!” 散白酒度数高,后劲大,大家虽然都能喝点,但三十斤酒也没喝完,个个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气氛热烈而融洽。 去人家家里做客,自然没有往死里喝的规矩。 老林家这次聚会,主要还是借着由头,联络感情,巩固家族凝聚力。 宴席接近尾声时,林勇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正好蹭上了最后几盘饺子和剩菜。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和轻松,先灌了半碗饺子汤暖和身子,然后才对林阳说道。 “上面处理得雷厉风行,白家庄那伙人连同他们知道的上下线,基本上被一锅端了!效率高得吓人!”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我急着赶回来,主要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上面正在开会研究给你们这些立功人员嘉奖的事。你是头功,这点毫无疑问!” “关键你现在没有公职,就是个守山人。他们本来联系了县林业队,想把你特招进去,直接给个干部编制。” “结果林业队那边反馈说,你之前就明确表示过,不愿意离开咱们莲花村,就想守着这片山,护着咱们乡亲。” “所以啊,上面综合考虑之后,就想让我先来问问你本人的意见。” “看你想要点什么实质性的奖励?或者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阳听完,心中了然,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个机会。 “勇哥,麻烦你帮我问问上面领导,能不能……特批,给我弄一个个体经营的营业执照?” 他看到林勇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解释道: “打猎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靠天吃饭,风险也大。我和八爷合伙弄的那个砖窑,你也知道,刚起步。但我还想再搞点别的。” “我琢磨着,咱们这山上,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不是都种了不少果树吗?山楂、山杏、沙果之类的。” “我想把那些果子收购过来,办个小厂子,搞水果罐头,或者晾果脯。” “这东西耐存放,运输也方便。咱们县里,乃至地区供销社,都可以作为销售点。” “原料就地取材,成本能压低,应该有点搞头。” 林勇听得眉头直皱。 他走南闯北见识多一些,但也因此更清楚这里面的风险。 他放下筷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阳子,你咋想起做生意了?这……这能靠谱吗?你可别忘了前些年那些事儿。” “投机倒把这帽子才摘了没多久!政策这东西,说变就变!太悬了!” “要我说,你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进林业队!” “以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和你的本事,只要点头,进去至少是个小队长。” “待遇好,工作也体面稳定。那不比做什么生意强百倍?” “不瞒你说,我这边也已经定了。等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就直接调去县里,进公安局!” “下次你再见我,我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公安干警了!” 他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这次他指挥得当,配合林阳立下大功,在上级面前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算是鲤鱼跳龙门,连升了两级。 林阳本来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勇哥,恭喜你了!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人各有志。我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点,做点小买卖。” “走仕途规矩多,束缚大,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还是让我折腾我的小生意吧!” 林勇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你小子主意正,我知道劝不动你,也懒得费那口舌了。” “那我回头就把你的想法报上去。具体成不成,还得看上面的政策。” 他顿了顿,问道:“你下午有啥安排?” 林阳站起身:“我正准备去趟县城医院,看看白姐的孩子。二娃昨天晚上冻着了,发高烧,今天一早憨子和他媳妇帮忙赶着牛车送去医院了,我不太放心。” 大寒时节的日头落得早,刚过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影子。 林阳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林勇。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更添了几分寂寥。 “阳子,咱真不去公社看看?” 林勇在后座上挪了挪屁股,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他总觉得林阳这趟来县城,不去拜访一下上面的领导,有点说不过去。 林阳头也没回,双手稳稳地把着车把,声音随着风传到后面: “不去!那些扬面上的应酬,没啥意思。除了林大头是真心实意对咱好,其他人……” “面上笑呵呵,背后指不定怎么想。有那功夫,不如干点实在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重生回来这大半年,他利用前世的记忆一步步带着一大家子人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砖窑厂办起来了,山货生意也走上了正轨。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心里装着更大的盘算。 只是这些事急不得,得像老农种地一样,一锹一锹地挖,一垄一垄地种,根基打稳了,才能经得起风雨。 上一世,他在商海浮沉半生,风光过,也跌落过。 半辈子的教训让他明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就算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也得先把路蹚明白了,每一步可能遇到的沟沟坎坎都得提前琢磨透。 尤其是接下来他想搞的事情,更需要提前铺路。 而且这路,得铺得隐秘,铺得稳妥。 进了县城,街道上比村里热闹不少。 虽已是黄昏,但赶着下班、买东西的人依旧来来往往。 灰扑扑的墙面,红砖垒砌的矮房,墙上还残留着些斑驳的标语字迹。 偶尔有一辆绿色吉普车驶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先去了供销社。 玻璃柜台擦得还算亮堂,后面货架上商品不算丰富,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穿着深蓝色售货员制服的女同志正靠着柜台和同事闲聊。 见林阳进来,抬了抬眼皮,没做声。 这年头的售货员,端的是铁饭碗,态度大多如此。 第603章 图什么 林阳指了指柜台里那种玻璃瓶装,浸着糖水,看着黄澄澄的桃子罐头。 售货员慢悠悠地转过身,取出两瓶:“一块二一瓶,两张工业券。” 林阳利索地付了钱和券。 在这时候,水果罐头是顶好的礼品。 看病人、走亲戚、逢年过节,提上两瓶,既体面又实惠。 这年代普遍缺油水,糖分是顶好的营养品。 感冒发烧、身体虚弱,开一罐罐头,甜滋滋的糖水喝下去,感觉病都能好三分。 奢侈点的,还能用罐头瓶子当水杯,透明玻璃,印着花纹,孩子们都喜欢。 来到县医院,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围,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找到病房,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子床,床单洗得发白。 王憨子的媳妇正坐在靠门边的凳子上打盹,白雪则靠坐在最里面的病床上,怀里抱着孩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白雪转过头,见是林阳,连忙想站起身。 “白姐,别动,孩子怎么样?” 林阳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问道,顺手将网兜装着的罐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白雪的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哭过。 她看着怀里睡着的二娃,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烧退了。医生说……说是昨天晚上冻着了。” “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上几个钟头,怕是要烧坏脑子……” 话说一半,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后面那可怕的后果,她连说都不敢说完整。 村里不是没有先例,前些年邻村就有个孩子,高烧没及时治,后来人就傻了。 整天流着口水在村里晃荡,一家人愁云惨淡。 她家二娃聪明伶俐,要是……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林阳看着孩子熟睡中还带着些许潮红的小脸,心里也松了口气: “退了就好,退了就好。医生还说啥?需要住几天?” “医生说至少还得观察一晚上,怕反复。” 白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里满是母亲的温柔和愧疚: “这次……真的多亏你了,阳子。” “说这些干啥。”林阳摆摆手,“孩子没事比啥都强。你安心照顾孩子,钱的事别操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醒来的憨子媳妇,继续说道: “我再去办点事,晚点再过来看看。” 白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抹感激的点头。 她明白林阳的顾忌,憨子媳妇人是不错,但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厉害她是知道的,没事都能编出三分事来。 更别说她和林阳这“非亲非故”的帮扶。 这年头,女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一旦坏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在村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林阳朝憨子媳妇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白雪望着那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低头看着孩子,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孩子好了,一定要按林阳说的,尽快在县城立足,离开那个让她压抑的村子。 林阳走出医院大门,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 他得去找房子,这是计划里的第一步。 而且,按照他和白雪商量好的,她会对外说是要卖掉家传的玉镯子在县城找活干,总得有个由头离开村子。 农村那些妇女,想象力丰富得很,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指不定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们或许没有太大的恶意,但那些添油加醋、以讹传讹的闲话,往往最能伤人。 他在县城街道上慢慢走着,思索着该找谁办这件事最稳妥。 认识的人里,林大头虽然关系铁,但这事牵扯到白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去找八爷。 八爷路子野,见识广,而且嘴严。 最重要的是,八爷是过来人,有些事,或许能理解。 八爷如今大多时间待在老宅,偶尔去砖窑厂看看。 砖窑厂现在红红火火,每天等着拉砖的拖拉机、牛车都能排出去老远,算是彻底步入了正轨。 两个村子不少人在那里上了工,有了稳定的进项,日子都好过不少。 不过林阳也没把所有人都往里塞。 村里人形形色色,有勤快的,有偷奸耍滑的,有老实本分的,也有爱搬弄是非的。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对那些人的品性摸得门清。 来到八爷那处带着小院的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门虚掩着,林阳推门进去,看见八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擦拭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铜烟锅。 “八爷。” 林阳喊了一声。 八爷闻声抬头,看到林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烟锅站起身: “阳子,你咋这个点过来了?山上出啥事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打猎的事。 毕竟林阳之前说过,最近打的猎物先囤着,等年关再卖。 “没啥事,八爷,别担心。”林阳笑了笑,走近了些,“今天过来,是有件别的事,想请您老帮个忙。” 八爷闻言,神情放松下来,重新坐回马扎,示意林阳也找个凳子坐: “啥事,你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他了解林阳,不是实在为难或者特别紧要的事,不会轻易开口求人。 而且开口的事,多半不会让他太过为难。 林阳沉吟了一下,在八爷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觉得还是跟八爷说实话比较好。 八爷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年轻时在黑市倒腾,什么没见过? 比起村里那些守着规矩过活的人,他的想法更活络,也更懂得生存的不易。 而且,日后相处日子长着,自己和白雪之间的事,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八爷这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八爷,是这么回事……” 林阳压低声音,将白雪的处境,以及自己想帮她在县城安顿下来的打算,粗略地说了一遍。 略去了其中一些过于私人的细节,只强调了白雪在村里的艰难和孩子急需一个稳定环境。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八爷,毕竟这事在这个年代,多少有些出格。 没想到八爷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我当是啥了不起的大事,看你小子这扭捏样。男人嘛,活这一世,求个啥?不就是图个心里痛快,图个身边人安生。” 他笑过之后,眼神里掠过一丝追忆和感慨,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 “你知道八爷我为啥没留个后吗?” 不等林阳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了些: “年轻那会儿,刀口舔血,受过重伤,落下了病根。后来心也就淡了。” “觉得别耽误人家好姑娘,就找了村里一个寡妇搭伙过日子。” “结果……唉,那寡妇也是个苦命人,没两年也得病走了。” “那时候,村里这样的情况多啊……当年打鬼子,打老蒋,咱们这地方出去了多少人,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有几个?”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锅,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有些沧桑的脸庞: “后来那些年,风风雨雨,我也算见识过不少。女人嘛,也有过几个,都是露水情缘,不提也罢。” “咱们爷们,拼死累活,风光努力,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让心里在意的人,能过得舒坦点。” “你这么做,八爷理解,没啥不好意思的。” 八爷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林阳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看得出来,八爷是真心实意这么想。 “找房子是吧?小事一桩。”八爷爽快地说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嘿,巧了。” “我老宅子旁边就有个西跨院,早些年让我给买下来了,房契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他起身走进里屋,翻箱倒柜一阵,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走了出来,直接塞到林阳手里: “拿着,就是那儿了。” 林阳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房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但字迹和公章都还清晰。 “八爷,这……这多少钱?我不能白要您的。” “提钱干啥?!”八爷把眼一瞪,“当初买这院子,也没花几个钱,就用了两根小黄鱼。” “那会儿干黑市,这地方偏,用来藏东西最稳妥。” “七九年以后,风气变了,黑市也干不下去了,这院子也就空了下来。” 他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你带着八爷我干砖窑厂,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也让手底下那帮小崽子们有了正经营生。” “这情分,比啥都重。这房子,就当八爷支持你了。” 他看着林阳,目光里满是信任和欣慰: “再说了,那帮小兔崽子,也就你能降得住。换个人,早翻天了。” “他们都是野惯了的人,手上见过血,不狠点立不住。现在有了正经工作,也都收了心,这多亏了你。” “以后的路还长,八爷我还指望跟着你享福呢!” 林阳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契,却感觉分量不轻。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处房产,更是八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点点头:“八爷,您放心,日子长着呢,我林阳绝不会让您吃亏。” “哈哈,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八爷开怀大笑,皱纹都舒展开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砖窑厂的情况和未来的打算。 林阳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有了这处房子,白雪和孩子在县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另一边,王憨子赶着牛车,拉着采购来的些盐巴、煤油等必需品,吱吱呀呀地往村里走。 林阳骑自行车回去时在半道遇上了他,干脆把自行车让憨子推着,自己躺到了牛车的干草上。 冬日的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悬在西边的山脊上,把天空和云彩染成了暖橙色。 林阳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望着这宁静的景色,有些出神。 “憨子,”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是啥?” 王憨子正小心翼翼地推着那辆对他来说颇为新奇的自行车,闻言愣了一下。 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憨厚的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情。 过了一会儿才说: “俺爹说,得有个后,香火不能断。俺想要个大胖小子,最好能像俺媳妇一样聪明点,别像俺,脑子笨。” 他推着车,避开路上的一个小坑,继续絮叨: “村里好多人觉得俺傻,支使俺干活。俺也知道他们不是真看得起俺。” “可……可俺觉得吧,能给他们帮上忙,俺就不是没用的人。”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 林阳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王憨子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心地纯善,有一把子力气,就是脑筋转得慢点,没少被村里一些滑头欺负。 林阳坐起身,看着憨子的背影说道:“放心,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把你当傻子耍。” “这自行车,回去你就留着学,以后上下工也方便。过两天我再弄一辆新的。” “啊?这可使不得,阳哥,这太贵重了。” 王憨子连忙摆手。自行车在这时候可是大件,谁家有一辆都当宝贝似的。 “给你你就拿着。”林阳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我这边需要你帮忙跑腿的事还多着呢!” “说不定哪天我惹了麻烦,还得指望你这个兄弟帮我扛一下呢!别人我信不过,就信你。” 听到这话,王憨子推车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阳,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憨厚的脸上,那双平时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异常的认真和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只回了一个字:“行!”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慷慨的誓言,就这一个字,却仿佛重于千钧。 林阳知道,这是憨子能用全部生命去践行的诺言。 他重新躺回干草上,心里暖暖的,不再多说什么。 有些情谊,放在心里就好。 牛车晃晃悠悠,林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陡然从远处的山坳子里传了过来,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瘆人。 林阳一个激灵,猛地从牛车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王憨子倒是没太惊讶,他停下脚步,望向二道梁子的方向,解释道:“阳哥,别怕,是二道梁子那边来的狼群,有几天了。” “咱村去砖窑厂的人多,成群结队的,它们不敢靠近。” “今天咱俩走得晚,落了单,所以听见叫声了。” 林阳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狼是狡猾凶残的畜生,一旦尝过甜头,胆子就会越来越大。 它们连续几天在必经之路徘徊,绝不是好事。 他沉声问道:“这狼嚎出现几天了?第一次是谁撞见的?” 王憨子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回忆着村里人的议论:“好像……有四五天了吧?第一个碰见的,是林老蔫儿叔。”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俺爹昨天还说,好像没看见林老蔫儿叔去上工,他平时都是一个人早走早回的……”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老蔫儿没去上工,也没听说他家里有啥事,难道…… 他立刻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语气变得急促:“憨子,你来赶车,咱们快点回村。恐怕要出大事。” 如果林老蔫儿真的遭遇了不测,那这群狼就是吃了人血的疯狼,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他想起了父亲以前提起过的,几十年前狼群袭击村子的惨状,心头不由得一阵发紧。 第604章 抬不起头来 他深知,如果狼群真的吃了人,凶性会被彻底激发,留下王憨子一个人赶着慢吞吞的牛车,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推着自行车,和王憨子一起,加快了回村的脚步。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二道梁子方向,偶尔又传来一两声狼嚎,悠远而阴森,听得人汗毛倒竖。 王憨子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发白,紧紧握着牛车的缰绳,手心都是汗。 他力气是大,但要面对一群嗜血的饿狼,他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 “阳哥,咱……咱回去后是先去找林老蔫儿叔,还是去找老村长?” 王憨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到了村里就安全些,这群狼目前还没敢靠近村子。” 林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黑暗,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回去先确认林老蔫儿的情况。如果真出了事,立刻组织人手,绝不能留这群祸害。”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有系统预警,倒是不怕狼群偷袭,但村里其他人不行。 尤其是每天早晚往返砖窑厂的乡亲,万一谁落了单……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如果真有人在路上被狼袭击,他这个守山人,以及作为村办企业的砖窑厂,都脱不了干系。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稳住局面。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所幸那群狼并未现身袭击。 直到看见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轮廓,以及零星亮起的昏黄油灯光芒,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回到村里,压抑的气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犬吠声、家长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以及隐隐传来的锅碗瓢盆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此刻听起来格外令人安心。 林阳迅速安排道: “分头行动。憨子,你立刻去找老村长,把狼群的情况和我们的担心告诉他,请他来林老蔫儿家汇合。” “我去林老蔫儿家看看究竟是啥情况。” “好!” 王憨子答应一声,把牛车缰绳塞给林阳,撒开腿就朝着老村长家的方向跑去。 林阳把牛车拴在路边,推着自行车,径直来到林老蔫儿家院门外。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老蔫儿叔,在家吗?” 林阳用力拍打着院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过了一会儿,屋里才传出一个有些虚弱,有气无力的回应: “是……是阳子啊?门没闩,你进来吧……你婶子回娘家了……” 听到林老蔫儿的声音,林阳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人还在,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炕上,林老蔫儿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病恹恹的。 “老蔫儿叔,你这是咋了?病得这么重,也没听你说起。” 林阳走到炕边,关切地问道。 这状态,可不像是装病。 林老蔫儿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 “阳子……你……你嘴巴严,叔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传……不然叔这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林阳心下奇怪,点了点头:“叔,你说,我肯定不乱说。” 林老蔫儿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难以启齿地说道: “叔……叔这身子……出问题了……就是……就是男人那方面……抬不起头了……” “啊?” 林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林老蔫儿愁眉苦脸,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你婶子为这事,没少跟我置气。回娘家,说是去帮我找偏方了。” “我前天没去上工,就是偷偷跑去市里,找了个老中医瞧病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阳心里哭笑不得,但看林老蔫儿那副羞愧难当又焦虑万分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道: “叔,这病……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 林老蔫儿喃喃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那老中医说了,他开的药里有好货,吃了准能行。” 林阳不想在这个尴尬的话题上继续,便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老蔫儿叔,我听憨子说,你前几天在二道梁子那边遇到狼群了?” “具体是咋回事?那狼群有多少?一直在那儿没走吗?” 提起狼群,林老蔫儿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往上挪了挪身子,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上带着后怕,又夹杂着几分猎户谈起野兽时的兴奋: “可不是嘛!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我想着早点去砖窑厂,路上清净。” “刚走到二道梁子那片林子边上,就听见狼嚎了,吓得我差点尿裤子,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不是狼群要堵人,它们是在围剿二大王。” “二大王?”林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说的是猞猁?” “对,就是那玩意儿。”林老蔫儿一拍大腿,“狼跟猞猁是世仇。肯定是猞猁掏了狼窝,把狼崽子祸害了,那帮狼发了疯地报复呢!” “我躲那儿看了半天,好家伙,七八头大青狼,围着那头猞猁打。” “那猞猁也厉害,上蹿下跳,愣是没让它们立刻得手。” “阳子,那可是猞猁啊,浑身是宝,皮子金贵,肉也能入药。要是能把它和那群狼一锅端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嘿嘿地笑着,搓着手,意思不言而喻。 林阳看着他那副精于算计的模样,心里明白,这是想借着提供消息,分一杯羹呢! 老猎户都有这规矩,提供了重要猎物的线索,打下了猎物,得分一股。 林阳笑了笑,爽快地说:“老蔫儿叔,你放心,规矩我懂。要真能拿下,少不了你那一份。” 林老蔫儿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病容都仿佛减轻了几分,随即又苦着脸开始诉苦: “阳子,你是不知道叔的难处啊……为了治这糟心的病,去市里瞧大夫、抓药,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块啊!” “家里那可怜巴巴的积蓄都快掏空了……” 一百多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林阳吃了一惊:“啥药这么金贵?” 林老蔫儿提到药价,心疼得嘴角直抽搐: “说是里面用了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片,补元气最好的。” “喝了那药,人是觉得浑身燥热,有劲儿,可……可就是……唉——”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下面的话到底没说完。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王憨子那特有的憨厚嗓音: “老蔫儿叔,你哭啥呢?俺把老叔请来了。” 紧接着,是老村长那带着痰音的咳嗽声和沉稳的脚步声。 林老蔫儿顿时慌了神,哀求地看着林阳,生怕他把自己那难以启齿的毛病说出去。 林阳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老村长拄着拐杖,在王憨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眉头紧锁,直接忽略了林老蔫儿那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没事也能整出点幺蛾子,直接问道: “阳子,老蔫儿,狼群是咋回事?赶紧说说。二道梁子那边,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村长的到来,让屋里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目光如炬,先扫了一眼炕上裹着被子,眼神躲闪的林老蔫儿,心里哼了一声。 知道这家伙多半又是在为自己的私事折腾,随即把目光投向林阳。 “阳子,具体啥情况?狼群有多少?伤没伤人?” 老村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年轻时经历过狼患,深知那玩意的可怕。 林阳看向林老蔫儿,示意他来说。 林老蔫儿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难言之隐”了,关系到全村安危,他不敢隐瞒。 连忙把自己那天早上在二道梁子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狼群是在围攻猞猁,并非主动袭击路人,以及他判断狼群是因为狼崽被猞猁掏了才聚集报复。 听完林老蔫儿的叙述,老村长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用拐杖顿了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就算是冲着猞猁去的,狼群在二道梁子盘踞好几天,也留不得了。” “那地方是咱们村去砖窑厂的必经之路,保不齐哪天它们找不到猞猁,饿急了,就会盯上落单的人。” “六零年那次的教训,你们年轻,没经历过,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人都饿得啃树皮、挖草根,山上的畜生也饿红了眼。” “一群疯狼,大白天就敢闯进村子,叼走了三个饿得没力气反抗的女人和孩子……那惨状……” 老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说道: “后来是县里林业队带着枪来的,围剿了好几天,才把那群畜生杀绝。” “带队的干部说了,狼这东西,一旦吃过人,就成了疯狼,会把人都当成猎物,而且会把这种习性传给狼崽。必须赶尽杀绝,一头都不能留。” 林阳虽然听父亲提过一嘴,但远没有老村长亲历者讲述的这般具体和震撼。 他能够想象那时村里的绝望和恐慌。 眼下这群狼虽然主要目标是猞猁,但谁能保证它们永远不把目光转向更容易得手的人类? 尤其是,如果林老蔫儿之前的判断有误,或者狼群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说道: “老叔,您说得对。这事不能拖。我的意思是,咱们立刻上报,请县林业队的同志来处理。” “他们专业,有枪,确保能把狼群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对,请林业队。”老村长重重地点了下头,“我这就回去写情况说明,明天一早让憨子跑一趟公社,用公社的电话往县里报。” “阳子,你是守山人,熟悉山情,到时候还得你带路。” “义不容辞。” 林阳毫不犹豫地答应。 正事商量定了,老村长这才又把目光转向炕上的林老蔫儿,没好气地说: “你又是咋回事?真病了?看着不像好人样。” 林老蔫儿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求助似的看向林阳。 林阳替他解围道:“老蔫儿叔是身子不太得劲,抓了点药调理。” 他不想暴露林老蔫儿的隐私,便岔开话题,对林老蔫儿说: “叔,你刚才说抓药花了一百多块,用的还是百年的老山参。药方和药渣子还在吗?我倒是认识点药材,帮你瞧瞧。” 他本是随口一问,转移注意力,同时也确实对那“百年老山参”有点好奇。 这年头,真正的老山参可遇不可求,别说上百年的,能够有五十年的价格都极其昂贵。 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治疗“抬不起头”的药方里,还只卖一百多块? 谁知林老蔫儿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指着外屋的灶台: “在,在,药罐子和药渣都没倒呢!阳子你快帮我看看,那老山参片是啥样的?” “我喝着是有点苦,后味带点甘,是不是就是参味?” 林阳走到外屋灶台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陶制药罐,用筷子在里面拨弄了几下。 几种常见的药材如黄芪、当归之类的还能辨认,但更多的已经熬得烂糊,看不清原貌。 他仔细翻找,却根本没看到任何类似人参切片或者参须的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这时,林老蔫儿也披着棉袄,趿拉着鞋跟了出来,脸上带着期盼: “咋样,阳子?找到了吗?” 林阳放下筷子,脸色有些严肃:“叔,你把药渣都倒出来,摊开找找看。” 林老蔫儿赶紧拿过一个大号的搪瓷盆,把药罐里的药渣全部倒了进去。 第605章 受骗 结果,别说人参片了,连一根像样的参须都没有找到。 林老蔫儿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开始哆嗦: “没……没有?怎么会没有?那个老中医亲口跟我说,用了上好的人参片……” 林阳叹了口气,不忍心但又不得不点醒他: “老蔫儿叔,百年的老山参,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正常情况下有个几十年的,都得一大笔钱。” “一颗百年的,别说一百多块,就是几千块、上万块,都有人抢着要。” “他怎么可能给你用到治这病的药里?!”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林老蔫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骗……骗人的?我……我那一百多块钱……打了水漂了?!” 他猛地抓住林阳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阳子,你见识广,你跟我说,我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看着林老蔫儿瞬间垮下去的神情,林阳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一百多块,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可能是省吃俭用好几年的积蓄。 “叔,你先别急。”林阳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林老蔫儿,“这药渣你收好,这就是证据。” “明天,你找上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陪你再去市里一趟,找那个所谓的老中医对质。” “记住,去了先讲理,别动手。如果他抵赖,就直接去找公安局报案。只要证据在,这钱有可能要回来。” “对……对,找他对质,报案,不能放过他。” 林老蔫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里重新燃起一丝火光,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这么被人骗走,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和悔恨。 “我的钱啊……一百多块啊……那是我攒了多久的啊……这杀千刀的骗子啊……” 老村长和王憨子站在里屋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老村长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看这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最终也没再多问。 王憨子则是一脸疑惑和同情,不知道老蔫儿叔为啥哭得这么伤心。 林阳看着痛哭流涕的林老蔫儿,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底层农民的缩影。 信息闭塞,容易轻信。 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可能因为一扬病、一个骗局,就付诸东流。 他蹲下身,拍了拍林老蔫儿的肩膀,沉声道: “叔,哭解决不了问题。把钱要回来,才是正经。” “明天,我让砖窑厂那边给你算公差,再让憨子找两个机灵的小子陪你一起去市里。”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狼群的威胁。 林老蔫儿被骗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老村长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行了,老蔫儿,哭啥哭?明天按阳子说的办。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先说狼群的事。” 林老蔫儿的哭声在老村长带着威严的呵斥下,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乱可怜。 一百多块的巨款可能被骗,这打击远比他那“抬不起头”的毛病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 老村长虽然气他不争气,轻易上当,但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同一个宗族的晚辈,心里也软了几分,不再苛责。 他转向林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阳子,狼群的事,就按咱们商定的办。你明天一早,先上山,去二道梁子附近摸摸情况,确认一下狼群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但切记,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等林业队的人来了,你再带路。” “我明白,老叔。”林阳点头应下。 作为守山人,熟悉山林环境,侦察情况是他分内之事。 “憨子,”老村长又对王憨子吩咐道,“你明天一早,骑上阳子的自行车,去公社。” “用电话把咱们村的情况详细向县林业队报告,请求他们尽快派人来处理。” “哎,俺记住了。” 王憨子用力点头。 安排妥当,老村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老蔫儿,叹了口气,对林阳说: “他就先交给你安抚一下。明天去市里讨说法的事,你也帮着安排安排。” “找几个稳重点的后生陪他去,别到时候钱没要回来,再惹出别的麻烦。” 林阳赶紧点了点头:“放心吧,老叔,我知道轻重。” 老村长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由王憨子搀扶着,离开了林老蔫儿家。 屋里只剩下林阳和依旧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林老蔫儿。 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阳把林老蔫儿从地上扶起来,坐到炕沿上,又给他倒了碗热水。 “叔,喝口水,定定神。”林阳把碗递过去,“现在不是光哭的时候。” “你得振作起来,想想明天去市里,该怎么跟那个骗子对质,怎么跟公安同志说清楚。” 林老蔫儿双手颤抖地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他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林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阳子……叔……叔这心里乱得很……你见识广,你教教叔,该咋办。” 林阳在他旁边坐下,放缓语气,仔细分析道: “首先,你把剩下的药,还有那些药渣,都用东西包好,这就是最重要的证据。” “其次,好好回忆一下,那个老中医的诊所具体在什么位置,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这些细节都要记清楚。” “明天去了,先别急着眼他吵,就心平气和地问他,药里说好的百年老山参在哪里,让他指给你看。” “他要是拿不出来,或者胡搅蛮缠,你们扭住他,直接去公安局报案,告他诈骗。” 林阳的思路清晰,话语沉稳,让慌乱的林老蔫儿渐渐安定下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林阳的话。 “对了,叔,”林阳想起关键的一点,问道,“你当时是在哪里看到这个老中医的广告的?” 林老蔫儿愣了一下,回忆道:“就……就在市里,电线杆上贴的……” “红纸黑字,写着祖传秘方,专治男子隐疾,药到病除……下面留了地址……” 电线杆小广告…… 林阳心里一阵无语。 这骗术,真是古今通用,放到几十年后也不过时。 利用的就是患者难以启齿,病急乱投医的心理。 “叔,以后可得多长个心眼。”林阳忍不住叮嘱,“真正有本事的老中医,哪用得着在电线杆上贴广告?都是靠口碑相传。” “以后有啥不舒服,先去正规卫生院看看。” “唉……知道了……这次教训,够我记一辈子了……” 林老蔫儿垂头丧气,懊悔不已。 看着林老蔫儿这副样子,林阳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对于林老蔫儿来说,损失的不仅仅是一百多块钱,更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希望。 这次打击,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明天,我让建国和卫东陪你去。”林阳想了想说道。 林建国和林卫东是村里年轻一辈里比较机灵也稳重的后生。 跟着去能帮上忙,也能看着点林老蔫儿,防止他冲动坏事。 “去了市里,一切听建国他们的,遇事冷静,咱们占着理呢!” “好……好……阳子,都听你的……” 林老蔫儿此刻对林阳是言听计从。 又安抚了林老蔫儿几句,林阳便起身离开了。 夜已经深了,冷月清辉洒在寂静的村庄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狼群的威胁近在眼前,林老蔫儿被骗的事也让人揪心,还有白雪和孩子在县城安顿的事情需要安排…… 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步步去解决。 他抬头望向二道梁子方向,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 干脆全给灭了! 林阳当然不想有任何危险发生。 砖窑厂那边是他和八爷合伙开的。 虽然现在厂子的利益七成归他,但八爷对砖窑厂同样上心。 若不是林阳常和他念叨以后的规划,八爷怕是真会守着这红火的砖窑厂,打算就此颐养天年。 眼下砖窑厂的生意确实太好了,每天等着拉砖的拖拉机、牛车能排出老远。 可林阳心里清楚,他不可能止步于此。 他的系统最近沉寂了很久,实在是升级需要的“交易值”门槛太高,得靠正经生意一点点积累。 上百万的数目,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围十里八村,能出个“万元户”都是了不得的新闻,能上县里的广播。 砖窑厂的工人虽然收入比其他务农的强不少,但距离那个目标也还遥远。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有工人在往返途中被狼叼了去,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故。 砖窑厂作为村办企业,肯定要负责。 工人的家属、村里的舆论,甚至上面公社、县里都可能过问。 万一再有眼红的人趁机捅上去,麻烦就大了。 这才是林阳下定决心,必须尽快、彻底解决狼患的根本原因。 从林老蔫儿家出来,夜风带着寒意。 老村长拄着拐杖,步子迈得沉,眉头锁得紧。 林阳跟在他身侧,又仔细叮嘱了一遍: “老叔,狼群的事儿,您还得跟村里大伙儿再强调强调。” “最近这些天,尤其是早晚去砖窑厂上下工,一定得结伴走,千万别落单。” “那帮畜生鬼精着呢,现在盯着猞猁,保不齐啥时候就换了目标。” 老村长重重地“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是这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六零年那回……唉,不提了。阳子,这次真得靠你了。” “咱村,甚至附近这几个村子,论起对山林的熟悉,论起胆识和能耐,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 “换成别的村摊上这事儿,估计就只能封村闭户,提心吊胆地干等着。” 他说着,侧头看了看林阳年轻却沉稳的侧脸,眼里有担忧,也有倚重: “你自个儿也得万分小心。要不……让憨子跟你一块去趟二道梁子先瞅瞅?他力气大,也能有个照应。” “或者,等你勇哥从县里回来,让他从乡民兵队调两个人带上枪?” 林阳摇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 “憨子明天一早就得去公社打电话报信,这是紧要事,耽误不得。” “勇哥那边……我听说他最近表现突出,上面可能要调他去县里?这可是大好事,恭喜您老了,老叔。” “这个节骨眼上,咱村里的事,尽量别让他分心,更不能给他添麻烦。咱自己能解决,就先自己解决。” 提到儿子林勇,老村长脸上的皱纹明显舒展了许多,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谦虚着: “嗐,啥恭喜不恭喜的,都是为人民服务。不过……这小子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帮衬。” “要不是你带着他立了几次功,就他那闷葫芦性子,光知道埋头干活,不懂得上进,不知道还得在民兵队队长位子上窝多少年呢!” 话是这么说,老人眼里那份自豪和欣慰却是藏不住的。 儿子有出息,要去更大的地方施展,他这个当爹的,腰杆子都觉得更硬了。 “都是勇哥自己争气。”林阳笑着应了一句。 两人又站在路口低声说了几句砖窑厂最近的安排和防范狼群的细节,老村长这才挂着拐杖,踏着月色往自家方向走去。 林阳转身回了林老蔫儿家。 屋里,煤油灯依旧昏黄,林老蔫儿还瘫坐在炕沿边,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精气神全散了。 一百多块钱的打击,对一个抠抠搜搜,把每一分钱都看得比命重的庄稼汉来说,太沉重了。 第606章 周通 他看见林阳,像是又抓住了一丝希望,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阳子……你……你说,我明天真带人去市里找那个老骗子,他能认账吗?他要不认……我可咋办啊……” 他越说越慌,突然咬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阳子,要不……要不你陪我走一趟吧!你见识广,会说道。只要能把钱要回来,我给你……给你三分之一!” 见林阳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老蔫儿心里更没底了,急得又加了码: “一……一半!要回来的一半都给你,行不?” 林阳看着他这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 他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语气放缓,像是对自家不争气的长辈分析利害: “老蔫儿叔,钱不钱的另说。这事儿,其实没那么复杂。你听我的,明天多带点人,直接去他那个诊所。” “去了先别吵也别闹,就拿着药渣,心平气和地问他,百年老山参在哪儿。” “他只要拿不出来,或者胡搅蛮缠,你们扭住他,直接送街道办,或者去公安局报案。告他诈骗,人证物证都在,他跑不了。” 林老蔫儿听得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一点:“街道办?报案?” “对。”林阳点头,“街道办管着那片地方,出了骗子,他们脸上也无光,肯定会管。公安局更不用说了。” “不过,钱能不能全要回来,不好说。这种骗子,骗的人恐怕不止你一个,骗来的钱说不定早花了。” “街道办或公安局处理,会把追回来的钱按比例退还给受骗的人。能拿回多少,看运气。” 林老蔫儿一听“钱不一定能全要回来”,脸色又白了白,但比起刚才完全无头苍蝇的样子,总算有了个方向。 “那我……我带咱村的人去?”林老蔫儿犹豫着问。 带村里人去,声势是大了,可他这病……传出去怎么办? 林阳看出了他的顾虑,直接点破: “带咱村的人去,人多势众,吓也吓住他了。他敢开这种黑诊所,背后说不定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们人多,他就不敢轻易动手。万一真闹起来,把事情闹大,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骗钱是为了求财,不是求祸。” 他顿了顿,看着林老蔫儿纠结万分的脸,给出了另一个建议: “或者,你不是说你婶子回娘家了吗?她娘家那边,你几个大舅哥,能请动不?” “让他们出面,既不怕你知道的秘密传回咱村,人手也够,而且自家人,更卖力气。” 林老蔫儿眼睛一亮。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媳妇娘家周家庄,离这儿六十多里地。 几个大舅哥虽然平时看他不太顺眼,嫌他抠搜、算计,但那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的事。 真遇到外人欺负,周家那哥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抱团护短。 尤其二哥周通,脾气火爆,力气又大,最看不得自家人吃亏。 让他出面,肯定行! 可这念头刚升起来,又被他压下去了。 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搓着手,讷讷地说: “阳子,不瞒你说……去市里瞧病抓药,把我家底都快掏空了。” “现在满打满算,家里就剩五十多块钱。还是上个月砖窑厂开了三十块工资,才凑了这些……” “你婶子这次回娘家,说是给我找偏方,其实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她哥那里借点……” “我这身子,现在虚得厉害,去市里折腾,怕是都撑不住。” 他说着,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部位。 那里空空荡荡,又燥热又无力。 那种难以启齿的虚弱感和对未来的恐惧,比丢钱更折磨人。 林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清楚,林老蔫儿这病,恐怕不完全是心理问题,那假药说不定真有点伤身的成分。 他想了想,说道: “老蔫儿叔,我看你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正经大夫瞧瞧,把身体调理一下。” “县医院就不错,别信那些歪门邪道了。至于去市里讨说法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就在门外响了起来: “老蔫儿!听说你病得爬不起来了?咋回事啊!”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戏谑,又透着关心。 林阳一听就笑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老蔫儿则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炕沿上弹起来一点,脸上瞬间写满了紧张和尴尬,差点又想往被窝里缩。 门外喊话的,正是林老蔫儿的二舅哥,周通。 林阳对周通印象很深。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长得膀大腰圆,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像打雷,做事风风火火,是个典型的豪爽农村汉子。 前些年林阳还小时,周通来看妹妹,碰见林老蔫儿又想占村里孩子的小便宜,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林老蔫儿两脚。 骂他“越活越回去,孩子的糖你也馋”,把林老蔫儿治得服服帖帖。 自那以后,林老蔫儿见到这位二舅哥就有点发怵。 林阳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月光下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正是周通。 他披着件旧棉袄,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下蹬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赶了远路。 周通看见开门的竟是林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林阳肩膀上,力道不小: “哎哟!阳子!你小子咋在这儿?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阳,眼里满是惊奇和探究: “我听我三妹说,你现在可了不得了!好家伙,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真的假的?” “消息都传到我们周家庄了!我们村那些老娘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一开始还不信,你小子虽然结实,可那老虎是山大王啊!快跟二叔说说,到底咋回事?” 面对周通连珠炮似的发问和那双炯炯有神,写满了“快给我讲讲”的眼睛,林阳有些哭笑不得。 这年头,农村没啥娱乐,打虎英雄这类传奇故事传播得最快,也最容易失真。 具体情况,即便是他这个当事人三言两语估计也说不清。 他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周通自己倒先哈哈大笑着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看你这样子,我猜也是传玄乎了!要我说啊,这事儿要是搁你媳妇大舅,王铁柱身上,我信!” “那家伙,绰号王莽子,野猪见了都得绕道走!你是不知道他当年结婚时候闹出的笑话……” 周通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一副要好好跟林阳唠唠的架势。 “二哥!你胡咧咧啥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嗔怒的女声从周通身后传来。 林老蔫儿的媳妇,周通的妹妹周桂兰,提着个包袱从驴车旁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模样端正,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没好气地瞪了自己二哥一眼,转向林阳时,脸上立刻换了温和的笑容: “阳子,你别听我二哥瞎说八道。他跟你媳妇大舅以前闹过点小别扭,后来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 “就成天互相埋汰,到处编排对方那点陈年烂谷子的糗事。” “要是让王莽子听见你在这儿揭他老底,非追到周家庄揍你一顿不可!” 周通被妹妹揭穿,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尴尬地冲林阳挤挤眼: “那啥……我先进去看看老蔫儿这老小子,又作啥妖呢!” 说着,赶紧侧身从林阳身边挤进了屋,那架势,像极了逃开现扬。 林阳和周桂兰相视一笑,也跟了进去。 屋里,林老蔫儿已经勉强坐直了身子,裹紧了被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周通。 周桂兰走到炕边,先摸了摸林老蔫儿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 “咋虚成这样?真吃错药了?” 林老蔫儿嗫嚅着没敢吭声。 周通大马金刀地往屋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一坐,目光如电,扫视着妹夫这副蔫头耷脑、脸色蜡黄的模样,心里又是来气又是心疼。 他性子直,看不惯林老蔫儿平时那些抠搜算计的小家子气。 但毕竟是一家人,看他病成这样,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你说你,挺大个人了,一点不长心!” 周通数落了一句,却没再往下深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 他把钱往炕沿上一拍:“喏,咱妹子回去说了,家里钱紧张。我先拿二十,应应急。” “驴车我赶来了,就在外头。收拾收拾,这就送你去县医院瞧瞧!” “别特娘的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神汉,真有病得让正经大夫看!不然人也遭罪钱也遭罪。”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没什么温情,但那份实实在在的关心和担当,却让林老蔫儿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二十块钱,怕是二舅哥攒了挺久的私房钱。 林阳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就是朴实的农村亲情。 平时可能磕磕绊绊,甚至互相看不惯,各种挤兑。 但真遇到难处,伸出手来帮一把的,还是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趁势开口道:“周二叔说得对,是该先去县医院看看。而且,去医院除了看病,最好能让医生开个证明。” “证明老蔫儿叔这身体是吃药吃坏的,越吃越虚。这证明,以后去市里找那个骗子理论,就是铁证。” “吃药吃坏?” 周通浓眉一拧,立刻抓住了重点,狐疑的目光在林老蔫儿和林阳脸上来回扫视,咋咋呼呼的问道: “吃啥药吃坏的?老蔫儿,你到底啥病?别吞吞吐吐的!” 林老蔫儿脸涨得通红,脑袋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揪着被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哀求似的飞快瞥了林阳一眼。 林阳轻轻叹了口气,对周通低声道: “周二叔,这事儿……有点难以启齿。老蔫儿叔是让人骗了,病急乱投医。” “信了电线杆上的广告,找了个所谓老中医,花了一百多块钱抓药,说是能治……治男人那方面的毛病。” “结果钱花了,病没见好,人倒吃虚了。药渣我们都看了,说好的百年老山参,影子都没有。” 周通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显然被这消息震了一下。 他看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的妹夫,又看看一脸无奈的妹妹,胸中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气妹夫得这病,虽然也觉得丢人,是气那黑心肝的骗子!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奶奶的!骗钱骗到这份上,这是害命!一百多块啊!老蔫儿你这猪脑子!” 他指着林老蔫儿,想骂又看他那可怜样骂不出口,最终重重一跺脚: “行了!现在骂你也晚了!桂兰,赶紧给他收拾两件衣裳,咱这就去县医院!” “看完病,拿到医院的证明,你赶车带他慢慢往家走。” “我回周家庄!我去叫你大哥、四弟,再叫上几个本家侄子!” “咱周家人还没死绝呢,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拉屎?反了他了!” 周通嗓门大,这一发火,声音穿透了土墙。 附近几户还没睡踏实的人家听见动静,以为出了啥事,纷纷披衣起来。 院门口很快聚了七八个村里的男人,都是左邻右舍。 有人手里还拎着铁锨、棍子,以为林老蔫儿家进了贼或者出了别的啥急事。 “老蔫儿,咋啦?周家二哥发这么大火?”有人朝屋里喊。 “是不是那骗人的老中医找上门了?” 这是脑子转得快的,结合之前林阳说的“吃药吃坏了”,猜到了几分。 “老蔫儿,有事你吱声!咱们莲花村的老少爷们儿不是吃素的!” 一个中年汉子瓮声瓮气地喊道,手里拄着的铁锨在地上顿了顿。 屋里的林老蔫儿听到乡亲们这热心又仗义的喊话,心里头百感交集。 一方面,他怕极了大家知道他真正的“病根”,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另一方面,这种被同村人关心,愿意为他出头的感觉,让他冰凉的心窝子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平时他爱占点小便宜,人缘算不上多好。 可真到了难处,一个村住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就显出来了。 第607章 热情 “没……没啥大事……谢……谢谢大伙儿惦记了……” “就是……就是让市里的假郎中给骗了,吃他的药吃坏了身子……” “我二舅哥……我二舅哥气不过……” 他到底没敢说具体骗了啥,含糊了过去。 林阳也走到门口,对着聚拢的乡亲们解释道: “对,老蔫儿叔遇着卖假药的了,花了不少钱,人还吃虚了。周二叔这就带他去县医院瞧瞧,回头再去市里找那骗子算账。” “大家的心意老蔫儿叔领了,不过这事儿周二叔说回他娘家那边叫人,咱村大伙儿明天还得上工呢,砖窑厂那边一摊子事,耽误不起。” 众人一听是这么回事,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声援。 “老蔫儿,那你可得赶紧去瞧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周二哥,需要搭把手不?套车送你们去县里?” “对,那骗子太缺德了!必须找他算账!要我们帮忙不?咱村能去十几个壮劳力!” “老蔫儿,平时看你抠搜,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为集体着想,怕耽误砖窑厂活儿。” “行,这事你二舅哥出面也行,要是那边人手不够,你随时捎个话回来!” …… 听着这些真诚的话语,林老蔫儿眼眶发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只能连连点头,含糊地应着:“哎,哎……谢谢,谢谢大伙儿……” 周通在一旁听着,看着莲花村这些人朴实的热情,心里对妹夫这个村子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他冲着门外抱了抱拳,朗声道:“多谢各位乡亲了!我周通在这儿替我妹夫谢谢大家!” “这事儿,我们周家人先去看看,要是那骗子扎手,少不了还得回来请乡亲们帮衬!” “好说好说!” “周二哥客气了!” 众人又嘱咐了几句,见确实没啥紧急情况,这才各自散去。 冬日的夜晚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周通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见人都散了,立刻催促妹妹周桂兰: “桂兰,麻利点,给老蔫儿裹厚实点,咱这就走。趁夜赶路,天亮前能到县医院门口等着。” 周桂兰连忙应了,手脚利落地给林老蔫儿套上最厚的棉裤棉袄,又裹了床旧被子。 林阳帮着周通,把软绵绵没啥力气的林老蔫儿扶出了屋,弄上了停在院外的驴车。 驴车上铺了层干草,又垫了床旧褥子。 周通把缰绳塞到妹妹手里,叮嘱道:“路上慢点,稳当点。到了医院,该查啥查啥,别心疼钱,我这二十块先用着,不够……我再想法子。” 他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车上的林老蔫儿,想再说点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车板: “老蔫儿,你也别光蔫着,打起精神!咱是去治病,去讨公道,不是去送死!听见没?” 林老蔫儿裹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通又转向林阳,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阳子,这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点醒,这老小子还不知道要迷糊到啥时候。” “村里狼群的事我也听桂兰路上提了一嘴,你多小心。等处理完老蔫儿这摊子烂事,我请你喝酒!” “周二叔您客气了,路上小心。”林阳点头应道。 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碾着黄土路,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周通则迈开大步,朝着与县城相反的方向,准备连夜步行回六十里外的周家庄搬兵。 林阳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两拨人离去,长长舒了口气。 狼患要除,林老蔫儿这档子事也算暂时有了安排。 他转身回了自己家。 家里,媳妇李小婉还没睡,就着油灯在纳鞋底,显然是在等他。 见他回来,李小婉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眼里带着关切和好奇: “阳哥,回来了?老蔫儿叔那边……真只是吃错药那么简单?我看你去了好久。” 林阳脱下外衣,摸了摸媳妇微凉的手,拉她坐到炕边,脸上露出温和又有点无奈的笑: “还是我媳妇儿机灵。事儿是有点复杂,不过……涉及到老蔫儿叔的私密,不好细说。” “总之是他被人骗惨了,现在他二舅哥周通来了,正带着他去县医院,后续讨公道也有人出面了。” 李小婉是个聪慧又懂分寸的女人,听林阳这么说,知道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蔫儿叔也是……唉,人没事就好。你忙活这大半夜,累了吧?赶紧歇着。” 灯光下,李小婉的脸庞柔美,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满是温柔。 林阳看着,心里那些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去,涌上一股暖意和安宁。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妻子光滑的脸颊,低笑道: “是有点累,不过看见你,就不累了。” 李小婉脸微微一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声音低如蚊蚋: “没正经……快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县城办事?” 林阳却一把将她搂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急,明天天亮再去。” 他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只剩下夫妻间低低的絮语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阳就起来了。 他动作放得很轻,没惊动还在熟睡的李小婉。 洗漱完,随便吃了点昨夜的剩粥,便推出自行车,直奔县城。 他先去了县医院。 来到昨晚的病房,王憨子和他媳妇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昨晚孩子退烧稳定后,就赶着牛车回村了。 白雪靠在病床上,正拿着个旧毛巾,轻轻地给已经醒来的二娃擦脸。 大娃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经过一夜休息,白雪的脸色好了许多,虽然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明显足了。 二娃更是恢复了小孩子的活力,眼珠滴溜溜转,只是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经过时,还会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 看到林阳进来,白雪眼睛一亮,下意识要起身。 二娃已经先脆生生地喊了出来:“阳叔!” 林阳笑着走过去,摸了摸二娃的脑袋:“二娃,感觉咋样?头还疼不疼?怕不怕打针了?” 二娃立刻皱起了小脸,抱住林阳的腿,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 “阳叔,我不想打针了,针扎得好疼!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 林阳被他逗乐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回家?那得医生叔叔说了算。等阳叔去问问医生,要是医生说二娃彻底好了,咱就回家,回新家,好不好?” “新家?” 二娃和大娃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白雪听到“新家”两个字,脸颊微微一热,看了林阳一眼,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低声道:“早上医生查房时说,烧完全退了,再观察观察,没问题的话,今天就能出院。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了一下。” “行,那我去办手续,顺便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林阳把二娃放下,转身去了医生值班室。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蔼的男大夫,听林阳说是孩子家属,便仔细说了情况。 急性肺炎,来得急,但送医及时,用药后控制得很快。 现在炎症基本消了,体温也稳定了一天一夜,可以出院。 但叮嘱回去后要注意保暖,加强营养,避免再次着凉。 林阳谢过医生,又去缴费处。 白雪虽然交了押金,但治疗下来,还差一块五毛钱的尾款。 他利索地补上,拿着结清的票据回到了病房。 “可以走了,都办妥了。” 林阳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白雪如释重负,立刻把早就打好的一个小包袱拎起来,里面是孩子换洗的衣物和一点零碎用品。 大娃懂事地帮妈妈拿了个搪瓷缸子。 林阳一手抱起二娃,另一只手想接过白雪的包袱。 白雪却轻轻躲开了,低声道:“我拿着就行,不重。” 林阳也没坚持,笑了笑,推着自行车,白雪领着大娃跟在旁边,一行人出了医院。 清晨的县城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匆匆驶过。 林阳把二娃放在自行车前杠上坐着,自己推着车。 白雪走在车旁,大娃乖乖牵着妈妈的衣角。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俨然是和睦的一家四口。 林阳推着车,引着路,穿过几条还算整洁的街道,渐渐来到了县城靠近边缘的地方。 这里的房屋比中心区稀疏一些,大多是平房带院。 最后,他在一处青砖围墙、黑漆木门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有些年头,漆皮斑驳,但门环锃亮,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 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的光秃秃的枣树枝桠。 “就是这儿了。” 林阳掏出八爷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老式铜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收拾得颇为干净利落的小院子展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都是青砖灰瓦,窗明几净。 窗户上贴着新的窗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白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小院。 安静,整洁,有生活气息,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比她原来村里那破旧的土坯房、篱笆院,不知强了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安稳”的感觉,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 大娃和二娃更是兴奋,“嗷”一声就冲进了院子,好奇地每个房间门口都探头看看。 “阳子,这……这院子租下来,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白雪还是有些不安,低声问道。 她怕给林阳添太大的负担。 林阳摇摇头,示意她进屋。 两人进了正屋中间的那间,算是堂屋。 里面家具简单,但一应俱全。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条案,甚至角落里还有个半新的煤球炉子。 桌上放着暖水瓶和几个干净的搪瓷杯。 里屋的门帘撩着,能看到里面炕上铺着崭新的蓝白格子炕单,被褥也都是半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林阳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白雪:“白姐,你看看这个。” 白雪疑惑地接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的“房屋所有权证”,下面还有几张相关的契纸。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所有权证”几个字和下面盖的红彤彤的公章还是认识的。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林阳。 “这……这是……” “这是这院子的房契。” 林阳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八爷送给我的。他老宅就在隔壁。我已经和八爷说好了,也跟街道办那边打了招呼。” “这两天有空,我陪你去把名字过户到你名下。以后,这里就是你和孩子的家。” “送……送给你的?”白雪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瞬间就红了,“这……这怎么行?这得值多少钱啊?我……我不能要……” “八爷跟我,不是一般的交情。我帮他,他帮我,算不清楚的。” 林阳轻轻按住她拿着房契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白姐,你听我说。这院子,不是白给你的。以后我可能常要在县城走动,这里也算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你和孩子住在这里,帮我照看着院子,咱们互相都有个照应。” “再说了,让孩子有个安稳的,能好好长大的地方,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他的话语沉稳,理由也给得充分,既照顾了白雪的自尊,又表明了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基于深厚情谊和未来合作的安排。 白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女人,过去的苦日子把她磨得坚韧。 可林阳的出现,就像寒夜里递过来的一盆炭火,不仅温暖了她冻僵的手脚,更照亮了她早已灰暗的前路。 从救下孩子,到安排治病,再到如今给出这样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这份情义,太重了。 她没有再推辞,紧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重重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我……我知道了。阳子,我……我和孩子,谢谢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了最朴素的一句感谢。 林阳温和地笑了笑,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谢啥?日子还长着呢!你先熟悉一下屋子,看看缺啥少啥,等会儿咱们上街置办。” “我还得去隔壁看看八爷,这次可多亏了他。” 正说着,在院里疯跑探索的两个孩子又冲了进来,二娃兴奋地喊: “阳叔,妈!东边那屋有张可好看的小桌子!还有个小木马!” 大娃也点头:“院子后面还有个小菜窖!” 看着孩子们脸上毫无阴霾的快乐,白雪破涕为笑,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是啊,为了孩子,她也得坚强起来,把日子过好。 第608章 名字 林阳听到八爷这毫不掩饰、直截了当的提议,心头先是一震,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 他迅速转头看向身旁的白雪,只见她脸上也写满了意外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惶然。 “白姐,”林阳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这是八爷的心意,也是缘分。” “八爷的为人我之前跟你提过一些,重情重义,在县城这片地界上也是个有分量、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两个孩子能认八爷做干爷爷,以后在这县城里,也算多了个实实在在的倚靠。” “八爷孤身一人,喜欢孩子,有这俩小子常来陪着说说话,对八爷也是件高兴事。你觉得呢?” 白雪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和深意。 她刚刚带着孩子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县城,心里那份忐忑和无依无靠的感觉尚未完全散去。 林阳是她唯一的指望。 可她也清楚,林阳有自己的家室,有他的根在莲花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们母子身边。 如今,这位看着就很有气派,连林阳都敬重有加的八爷,主动提出要认下两个孩子,这不仅仅是喜欢孩子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庇护。 以后这娘仨,归他八爷照应了。 这对她这个漂泊无根,受尽苦楚的女人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她看着八爷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喜爱和期待,又看看林阳鼓励的眼神,心头一热,眼圈又有些发红。 她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大娃和二娃,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八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爷,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娘仨拖累,不嫌弃这两个孩子顽皮,那是我们天大的福分。” “这两个孩子,以后就是您的孙子。等他们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 “好!好!好!” 八爷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满足。 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刀口舔血,中年后几经沉浮,攒下些家业,却始终没个一儿半女承欢膝下,心里那份孤寂,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见了这两个虎头虎脑,眼神清亮的小子,又是林阳带来的人,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有了这层干亲关系,往后这院子里,也算有了生气和盼头。 “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屋里来!” 八爷热情地招呼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今儿是个好日子,我陈老八也有后了!得让大伙儿都来做个见证!” 他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一个正在拾掇东西的年轻人立刻跑了过来。 “去,把常来往的那几个老伙计,还有街面上几个说得上话的兄弟,都请过来!” “就说我老八今天认干亲,请他们来喝杯喜酒,认认人!” 年轻人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跑了出去。 八爷把林阳、白雪和两个孩子让进正屋堂屋。 屋里陈设比旁边的院子更显厚重。 红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有些年头的字画,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座钟和几个瓷瓶,透着一股老派的家底和气派。 两个娃子进了这陌生的环境,有些拘谨,紧紧挨着母亲。 八爷让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个小家伙,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啊,熟悉的人都叫我一声八爷。本名陈老八,家里穷,兄弟姊妹多,我排行第八。” “爹娘也没啥学问,名字就这么叫下来了,也没个正经的大号。”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艰苦的年月。 “说起来,这名字还让我闹过笑话。那年我头一回进城,才十几岁半大小子,人家问我叫啥,我说陈老八。” “好家伙,那几个城里的小年轻就笑话我,说这名字土得掉渣,一听就是乡下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孩子身上,变得格外温和: “所以啊,大娃,二娃,这名字在家叫叫还行,以后要是上了学,总叫这个,怕是要被同学笑话。” “八爷爷今儿高兴,给你们哥俩起个大名,好不好?” 大娃和二娃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大名”是什么意思。 但见娘亲点头,又看这位新认的爷爷一脸和蔼,便也懵懂地点了点头。 白雪连忙拉着两个孩子:“快,给爷爷磕个头,谢谢爷爷赐名。” 两个小子倒也听话,乖乖地跪在了八爷面前的青砖地上,像模像样地磕了个头。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 八爷连忙伸手虚扶,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慈祥的褶子。 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沉吟片刻,朗声道: “你们姓林,这个不能改。大娃呢,以后就叫林龙!二娃,叫林虎!” “龙兄虎弟,希望你们以后能像龙一样有出息,腾跃九天。像虎一样有胆魄,威震山林!怎么样?” 林阳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名字……果然很“八爷”,充满了江湖豪气与直白的期许,文艺气息是半点没有。 不过,这倒也符合八爷的性格和阅历。 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原本也想过,等孩子再大点,得给起个正经学名,不能总叫小名。 现在八爷以干爷爷的身份提出来,并且直接定了下来,倒也省事。 名字嘛,就是个代号,叫得响亮,寓意也好,足够了。 白雪却觉得这名字大气又吉利,连忙催促两个孩子: “龙龙,虎虎,快谢谢爷爷!记住啊,以后你们就有大名了,林龙,林虎!” “谢谢爷爷!” 两个孩子脆生生地喊道,虽然还不完全理解新名字的意义,但被大人的喜悦感染,也笑得开心。 八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不多时,院里就热闹起来。 接到信的七八个人陆续到了。 有穿着体面像个掌柜的,有看着精干利落像是做事的,也有两个身上带着点草莽气的汉子。 大家一进门就拱手道贺,嘴里说着“恭喜八爷”、“喜得贤孙”之类的吉祥话。 看到林阳,认识他的也都客气地打招呼,称呼一声“阳子兄弟”。 八爷红光满面,把林龙林虎拉到身前,郑重地对众人说: “各位老兄弟,各位朋友,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给我陈老八做个见证!” “从今往后,这林龙、林虎,就是我陈老八的干孙子!等我老了,动不了了,就指望这俩小子给我端茶送水。” “我呢,这点家当,以后也就留给他们哥俩。” “虽说我这把老骨头看着还硬朗,但谁也说不准哪天就突然嘎嘣一下没了,今天把话撂这儿,大家都听清楚了!” 众人都知道八爷的脾气,平时说话就爽利,不拘小节,闻言都笑了起来。 纷纷说“八爷您这身子骨,再活几十年跟玩似的”、“龙虎兄弟有福气,有八爷您照应着,将来肯定有出息”。 林阳也笑着接口:“八爷,您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您这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足。” “不过以后这两个皮小子,少不了要劳您费心管教了。” “费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八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天高兴,咱们办席!就在我这院里。” “让老刘头的饭馆送一桌好菜来,把我存的那些好酒都开上,咱们好好喝几杯!” 院子里很快摆开了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端上,虽不比后世丰盛,但鸡鸭鱼肉俱全,在这年头已算是极体面的席面了。 众人围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林龙林虎被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小口袋里塞满了叔叔伯伯们给的红包和糖果。 最初的怯生很快就被热闹冲淡。 尤其是林龙,活泼好动的天性释放出来,咯咯的笑声不断。 等到酒足饭饱,热闹渐渐散去,已是下午时分。 让白雪和林阳都没想到的是,两个小家伙竟然有点舍不得离开八爷这热闹的院子了。 扭股糖似的黏在八爷身边,听八爷讲那些“当年勇”的故事片段,听得津津有味。 八爷搂着两个孩子,对林阳和白雪笑道: “看,我这老头子还挺招孩子喜欢。要不,今儿个就让龙龙虎虎在我这儿玩会儿,晚上再回去?反正就隔壁,近得很。” 白雪有些犹豫,看向林阳。 林阳看着八爷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喜爱和期待,又看看两个孩子确实乐在其中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行,那就麻烦八爷了。白姐也刚安顿下,正好回去收拾收拾屋子。” 八爷立刻眉开眼笑:“麻烦啥!我巴不得呢!” 林阳和白雪这才回到隔壁的小院。 关上院门,喧嚣隔在了外面,小院里一片宁静。 白雪站在院子当中,望着这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小天地,又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做梦一般。 她转过身,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给了她和孩子新生的男人,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潮水,再也控制不住。 她毫不犹豫地扑进林阳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厚厚的棉衣,林阳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阳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却异常柔软: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和两个孩子,可能真的就……就没了活路。” “现在好了,有了住的地方,孩子还认了干亲,有了依靠……” “我知道,八爷是看你的面子,是信你,才对我们这么好……” 林阳轻轻回抱着她,手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低声道: “别说这些。八爷是真心喜欢两个孩子。以后有八爷照应着,我也能更放心些。” 白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焕发的光彩。 目光盈盈地望着林阳,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感激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低如耳语,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阳子,我……我现在什么都能给你。你要是愿意,我……我可以再给你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只要你喜欢……” 林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直白又炽热的表白弄得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类似“被催生”的无奈好笑感。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又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微笑着摇摇头: “傻话。孩子的事不急,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们的日子安稳下来。” 他顿了顿,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开始商量更实际的事情: “白姐,关于你们娘仨搬到县城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给村里。” “我想好了,就说你把家里祖传的一件老玉镯子,托八爷的关系卖了个好价钱,换了旁边这个院子,还在街道办落了户。” “八爷那边也会配合,甚至可以在街道办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给你安排个轻省点的临时工。” “这样你也有个收入来源,说起来更稳妥,更让人信服。” 村里人多口杂,羡慕的有,说闲话的肯定也不会少。 但有了“卖传家宝换房产和工作”这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加上八爷在县城的能量,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力就能降到最低。 白雪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她现在对林阳的安排几乎是无条件信任: “我都听你的。”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格外静谧而亲昵。 夕阳的余晖给这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白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林阳的手背,抬起眼眸,那双仿佛含着江南烟雨的眸子里,情意绵绵,欲语还休。 “阳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羞涩,“现在……就咱们俩了……” 林阳岂能不懂白雪这眼神,这话语里的深意。 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终于找到依靠,想要彻底交付与融合的渴望,滚烫而直接。 他心头一热,连日来的奔波筹划,狼患的隐忧,林老蔫儿的糟心事……种种纷扰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温柔乡暂时隔绝。 第609章 换粮食 林阳再无顾忌,弯腰,手臂穿过白雪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那轻盈而温软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 白雪低低惊呼一声,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肩窝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 他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向正房的里屋。 炕上铺着八爷准备的崭新蓝白格子炕单,被褥松软。 屋内光线昏暗,更添几分私密与暧昧。 窗棂纸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响,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轻微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里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复。 白雪脸颊潮红未退,鬓角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和些许嗔怪,轻轻捶了一下林阳结实的胸膛,声音沙哑而柔软: “你呀……真是个不知轻重的蛮牛……怪不得小婉妹妹总说受不了你……” “我这都生过两个孩子了,差点也让你给拆散架了……” 话是这么说,她整个人却像藤蔓一样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林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系统带来的体质强化是全方位的,他自己有时都需刻意控制力量。 刚才虽然已经留了力,但显然对普通女子而言,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带着歉意低语: “下次……我注意些。” 白雪却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仰起脸,昏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凑到他耳边,用更轻却带着一丝大胆挑逗的声音说: “不用怜惜……其实,我……我喜欢刚才那样……只是,下次能不能等到晚上?” “这样我就能好好睡一觉,不用强撑着起来了……我就喜欢……这么勇猛的你……”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进干柴堆。 林阳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又是一窒,忍不住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 白雪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红晕更深,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声音带笑又含羞: “你这家伙……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你回去太晚,婉儿妹妹该担心了。快回去吧,晚上让婉儿妹妹好好收拾你。”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戏谑: “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我看啊,这话放在你身上不合适。” “你这头牛太壮,地翻得狠了,也是会疼的……” 林阳被她这话撩拨得险些又把持不住。 尤其看着她那柔情似水,仿佛要将他整个淹没的眼神,差点就燃烧起来了。 但他也知道白雪说的是实情,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确实已近黄昏。 骑自行车回莲花村,还得赶在完全天黑前到家。 他倒不怕路上安不安全,主要是家里的媳妇儿李小婉会惦记。 他不想她担心。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才起身收拾。 林阳穿戴整齐,白雪帮他理了理衣领,眼神里满是依恋和不舍。 “我先去八爷那儿看看两个孩子,然后就回去。” “你这边缺什么,明天我过来时再置办,或者直接跟八爷说。” 林阳临走之前又忍不住叮嘱道。 “嗯,我知道。路上小心。” 白雪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推上自行车,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轻轻掩上门。 回到这个充满新生活气息,也残留着他体温的小院,她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填满。 林阳来到隔壁八爷院子时,看到的是一幅温馨画面。 八爷坐在院里的马扎上,林虎坐在他一条腿上,林龙则靠在他身边,正仰着小脸,听八爷讲“当年如何在老林子里下套捉大野猪”的故事。 八爷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两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完全把亲娘忘在了一边。 看到林阳进来,八爷哈哈一笑: “看看,这俩小子,黏上我了!讲故事可比他们娘做的饭还有吸引力。” 林龙林虎这才看到林阳,喊了声“阳叔”,却也没从八爷身边离开。 林阳笑道:“八爷,看来您这退休带娃的生活,这就要开始了?可别太惯着他们,小心惯坏了。” “惯不坏!”八爷一摆手,搂紧了怀里的林虎,“在我这儿,规矩我教,疼我也疼。” “真想揍他们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娘叫来,反正我是不下手的。” “这俩小子,现在就是我的心头肉,眼珠子!” “以后啊,我就指着他们逗乐了,那摊子生意上的琐事,正好多交给下边人去跑跑。” 又说了几句闲话,林阳见天色不早,便告辞骑上自行车,往莲花村赶去。 隆冬时节,天黑得早。 自行车轮碾过黄土路,两旁的田野空旷,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寒风如同刀子一般阵阵往脸上糊。 林阳心里惦记着村里的狼患,想着明天一早得上二道梁子附近摸摸情况,还得等王憨子从公社打电话回来的消息。 就在他快要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时,忽然听到村西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似乎有很多人在叫嚷,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出啥事了?” 林阳心下疑惑,蹬车的脚加快了速度。 刚到村口,正好看见村里一位姓赵的老大爷背着手,踮着脚往西头张望。 “赵大爷,西头咋这么吵?出啥事了?”林阳停下自行车问道。 赵大爷回头见是林阳,连忙说道:“阳子回来啦?是西头老孙家那边,听说来了几个外乡的打猎的,从咱村后山下来的,打了野猪和鹿。” “按老规矩,从咱村地界过,得了大猎物,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结果不知咋的,就跟村里人杠上了,王老汉带着人把他们拦住了,正吵吵呢!好像还动了手!” 猎人借道,留下点“买路财”或者分点猎物,这是山林周边村子不成文的规矩。 主要图个和气,也表示对当地山神土地的尊重。 一般猎人也都懂这规矩,不会吝啬那点东西。 怎么会吵起来,还惊动了王老汉出面? 林阳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去看看。” 他蹬上自行车,朝着村西头喧哗处赶去。 离得近了,只见孙家院外围了二十来个村里的青壮汉子。 王老汉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他儿子王憨子,还有几个平时主事的村民。 对面则是四个陌生男人,都穿着半旧的深色棉袄,脚上是结实的山地靴,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和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彪悍气。 他们脚边放着两头不算太大的野猪,还有一头体型中等的鹿,显然收获不错。 但这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为首那个,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从眉骨斜到脸颊,让他平添几分凶狠。 他手里拄着一杆老旧的“三八大盖”步枪,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围住他们的村民。 “咋回事?” 林阳把自行车支在一边,走到王憨子身边,低声问道。 王憨子看见林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憨厚的脸上带着气愤,声音也没压低: “阳哥,你来了!我爹说这几个人不对劲!他们说是来打猎换粮食的,可……可他们刚才跑到孙寡妇家去了!” “想用猎物跟孙寡妇换粮食,还……还对孙寡妇动手动脚,说了不三不四的话!” “幸亏孙寡妇机灵,喊了一嗓子,咱村的人听见了,才把他们堵在这儿!” 孙寡妇是村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男人前年挖河工出了事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小女儿,日子过得艰难,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这几个人专门找上孤儿寡母,其心可诛。 林阳眼神一冷,目光再次投向那四个人。 仔细打量之下,他心里的疑窦更重。 这几个人,虽然穿着像是猎户,但那股子气质不对。 真正的老猎户,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眼神多半是锐利而沉静的,带着对山林的敬畏。 而这几个人,眼神里更多是一种凶戾和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们站立的位置隐隐呈互相掩护之势,握枪的手势也显得过于戒备,不像是对着普通村民该有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林阳重生前也算见多识广,这周围几个公社、甚至县里有点名气的猎户,他就算不熟也大概知道长相。 眼前这四个人,面生得很,绝对不是这附近的。 他们口音也带着点北边腔调,不是本地人。 “几位!” 林阳走上前,站到王老汉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疤脸汉子,抱了抱拳: “听村里人说,你们不只是借道,还干了点别的事?” “咱们莲花村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也容不得外人欺负村里的孤儿寡母。” “这事儿,恐怕不是留下点猎物就能了的。” 疤脸汉子早就注意到了新来的林阳。 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沉稳,步履扎实,往那一站,气度就和周围那些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围上来的村民不同。 他心里微微一沉,知道遇到不好糊弄的主了。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些,甚至还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这位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山里转久了,嘴馋,想换点细粮改善改善。” “看那家就一个女人,以为好说话,可能……可能言语上冒犯了点儿,我们认错。” “猎物都在这儿,你们看上哪块,尽管拿,算我们赔不是,行不?” “咱们山不转水转,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看似服软,实则避重就轻,还想用猎物堵嘴。 王老汉哼了一声,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现在认错了?刚才你们可不是这态度!欺负了人,想拿点肉就打发?没门!” “今天你们别想走,等我们通知乡里公社,让上边的人来评评理!” 疤脸汉子眼神一厉,脸上那道疤随着肌肉抽动显得更加狰狞。 他身后一个矮壮的同伙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被疤脸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场面一时僵持。 村民们人多,手里也拿着锄头铁锨,但对方有四个人,手里有枪! 真冲突起来,肯定要流血。 疤脸汉子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村民,最后落在看起来最能主事的林阳和王老汉身上,知道今天不付出点代价恐怕难以脱身。 他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忽然猛地转身!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对村民动手,纷纷握紧手中家伙时—— 却见他抡起手中的“三八大盖”,枪托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刚才那个想上前说话的矮壮同伙的头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开裂般的脆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嚎。 那矮壮汉子哼都没哼完整,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头上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对自己人下如此狠手的举动,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村民们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都被这疤脸的凶残和果断震慑住了。 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疤脸汉子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都没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伙。 转回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声音阴沉,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威慑:“够了吗?这下够交代了吧?管教不严,冲撞了贵村,我自会处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王老汉也被这狠辣手段惊得一时语塞,指着疤脸:“你……你……” 林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中那点怀疑此刻几乎变成了确定。 寻常猎户,哪怕脾气再暴躁,内部再有矛盾,也绝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人下这种死手。 这纯粹是为了震慑村民,快速脱身! 而且,那动作的熟练和狠绝,绝非良善之辈。 就在众人被这血腥一幕镇住,疤脸以为得计,示意另外两个同伙抬起猎物准备硬闯时—— 林阳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对方精神略微松懈,注意力被自己制造的恐怖效果吸引的瞬间。 第610章 重要任务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 林阳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般蹿出,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夺枪,而是五指张开,一记迅疾无比,力道沉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疤脸汉子的左脸上! 啪!!! 一声比刚才枪托砸头更清脆响亮的爆响炸开。 疤脸汉子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沉稳的年轻人会如此果断、如此迅猛地下手。 他只觉左脸仿佛被铁板拍中,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一片。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脑袋猛地向右甩去,“噗通”一声,一头栽进了旁边院墙根下未化的积雪堆里。 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没能爬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两个抬猎物的同伙甚至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强悍无比的老大被人一巴掌抽翻在地。 林阳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身形一晃,已到了左边那个愣神的汉子面前,如法炮制,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 啪! 那人惨叫一声,口鼻喷血,旋转着倒地。 右边那个总算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扔下猎物就去摸肩上的枪。 林阳岂能给他机会,侧身进步,右掌带着风声,精准地劈在他颈侧动脉处。 那人哼都没哼,眼白一翻,软软瘫倒。 从林阳暴起动手,到剩下的三人全部倒地,总共不过五六秒时间。 快、准、狠! 干净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 院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刚才还凶神恶煞,震慑全场的四个带枪汉子,转眼间就像被砍倒的庄稼一样躺了一地。 而完成这一切的林阳,正缓缓收势,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王憨子最先反应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崇拜,猛地一拍大腿: “阳哥!太厉害了!” 这一声喊,惊醒了众人。哗然之声顿起。 “我的娘诶……阳子这身手……” “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咋回事!” “活该!让这群王八蛋欺负人!” 王老汉也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脸上忧色更重,他快步走到林阳身边,压低声音急问: “阳子,你……你是不是看出啥了?这几个人……” 林阳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昏迷的四人,尤其是那个脸已经肿起老高,在雪堆里蠕动呻吟的疤脸。 “王叔,这几个人问题很大。猎人借道换粮是常事,但绝不会专挑孤儿寡母下手,更不会对自己同伙下这种死手。” “他们身上那股子煞气,不像猎户,倒像……亡命徒。” 他顿了顿,对围过来的村民说道: “大家先别慌。憨子,你带两个人,把这几个家伙捆结实了,搜搜他们身上,看除了猎物和枪,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小心点,他们可能还有别的武器。” “好嘞!” 王憨子应了一声,立刻招呼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上前。 七手八脚地把四个瘫软如泥的家伙拖到院子中央,用麻绳捆猪似的捆了个结实,然后开始仔细搜查。 很快,惊呼声不断响起。 “这……这有把攮子!藏在靴筒里!” “他怀里有东西……是黄鱼!还不止一根!” “这个也有!” “我的天!这……这是啥枪?咋这么小?” 一个年轻人从疤脸汉子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把黑乎乎,比巴掌略大的手枪,样式老旧。 林阳走过去接过来一看,心头一凛。 那是一把日本南部十四年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 虽然这枪毛病不少,但在中国民间,尤其是经历过战乱的地区,它几乎是“武装匪徒”的一个标志性符号之一。 普通猎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还藏得如此隐秘? “王八盒子……” 有年纪大点,见过世面的村民认了出来,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猎物、步枪或许还能说是打猎所需。 但贴身藏匿的金条和这种制式手枪,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林阳掂了掂那把冰冷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几个人,绝不是普通猎户或流民,很可能是流窜作案的悍匪! 误打误撞进了山,打了猎想换点粮食,结果兽性不改,惹到了莲花村头上。 “王叔,看来咱们逮着大鱼了。”林阳沉声道,“这几个人,很可能是通缉犯。必须立刻通知上面。” 王老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连点头:“对对对!得赶紧报上去!” 林阳略一思索,快速安排:“憨子,你骑我的自行车,再带上一个人,立刻去乡里民兵队,找我勇哥!” “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就说我们可能抓住了几个身份可疑、携带武器和金条的流窜人员,让他赶紧带人过来!” “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二道梁子那边有狼群,千万别落单!” “知道了阳哥!” 王憨子接过林阳递过来的自行车钥匙,又接过林阳从地上捡起的两支“三八大盖”。 叫上一个机灵的年轻后生,两人一辆自行车,急匆匆地往乡里方向蹬去。 林阳则让其他村民加强警戒,看好那四个被捆成粽子的家伙。 自己则握紧了背后的八一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村外沉沉的暮色。 狼患未除,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这个冬日,莲花村注定不平静。 乡民兵队队部里,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悬在房梁下,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四壁。 墙上贴着泛黄的地图和一些褪色的奖状,墙角立着两杆擦拭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 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林勇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双手撑着额头,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几乎打成了结。 桌上摊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油印的通缉令散在一旁。 灯光映在他那张素来憨厚朴实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愁苦和焦虑。 他对面坐着县民兵大队的大队长郑国栋。 郑大队长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此刻,他脸上也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林勇同志!” 郑大队长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的情况,县里领导已经了解了。原本决定调你去县大队担任副队长,这是组织上对你前几次工作表现的肯定。” “特别是上次协助破获那个案子,你表现得有勇有谋,上面几位领导同志都对你大加赞赏,希望你能再接再厉。” 林勇听到“有勇有谋”四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脸上火辣辣的。 那哪里是他的谋略? 分明是林阳在背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功劳却硬生生推到了他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大队长却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郑大队长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凝重,“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刚接到上级紧急通报,有一伙流窜悍匪,约四到五人,携带武器,极可能潜入了我们县周边的山区。” 他拿起一张通缉令,指着上面模糊的人像。 “这伙人手段凶残,在邻省犯下多起大案,抢劫、杀人,血债累累。” “他们反侦察意识强,十分狡猾。我们县大队人手有限,山区范围又大,需要各乡民兵队全力配合,展开拉网式排查。” “你们乡地处山区边缘,山林茂密,沟壑纵横,是重点排查区域。” “所以,你的调动暂时押后。当前首要任务,是带领乡民兵队,配合县大队行动,把这伙害群之马给我揪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记住,林勇同志!这伙人不是普通毛贼,是真敢开枪杀人的亡命徒!” “你们的任务是发现线索,立即上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避免无谓的伤亡!” “群众的安全和民兵同志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林勇听得心里直往下沉,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有勇有谋? 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最清楚。 让他带队搞搞训练,维护下乡里治安还行。 真要去山里搜捕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还得确保手下这些摸锄头比摸枪时间多的民兵弟兄不出事……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冒汗。 那几个可是真正的亡命徒,手里有硬家伙,见过血。 他手底下这十几号民兵,虽说也定期训练,但真刀真枪的场面谁经历过? 装备也就是几杆老旧的步枪和有限的子弹。 真要狭路相逢,后果不堪设想。 “大队长,我……” 林勇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想说自己恐怕难当此任。 是不是可以请莲花村的林阳来协助? 那小子脑子活,身手好,见识也广。 郑大队长却误解了他的犹豫,以为他是感到任务艰巨压力大。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林勇结实但此刻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沉缓却充满力量: “林勇同志,我知道任务重,压力大。但组织上相信你!你之前的表现,证明了你是个能打硬仗、靠得住的同志!这次,就是考验你的时候!” “记住我刚才的话,安全第一!发现任何可疑踪迹,不要惊动,立刻用公社的电话向县大队报告,我们会以最快速度支援!” “你们的任务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头!” 说完,郑大队长又交代了几句通讯联络和注意事项,便匆匆拿起军帽戴上。 “我还要去下一个乡布置,这里就交给你了。抓紧时间,组织人手,明天一早就开始摸排!”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 队部里只剩下林勇一个人,对着桌上那叠沉甸甸的文件发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勇痛苦地挠了挠头皮,短硬的头发簌簌落下。 他拿起通缉令照片,上面的人像模糊,但那份凶狠的气质仿佛能透纸而出。 他越看心里越没底。 “这几个杀千刀的,天大地大,跑哪儿去作死不好,非往我们这山旮旯里钻……” 他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把文件胡乱塞回那个旧的军用挎包里,夹在腋下。 在屋里踱了两圈,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不行,这事儿光靠我抓瞎肯定不成。还得找阳子!就算不能明着让他参与,听听他的主意也行。” 有了上回的经历,林勇对林阳这个本家兄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却和门外两个急匆匆冲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林勇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定睛一看,竟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的王憨子。 后面还跟着一个村里常见的后生,也是一脸急色。 “憨子,你俩咋跑这儿来了?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林勇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村里出事了? 可别是…… 王憨子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时说不出囫囵话。 旁边的小伙机灵,连忙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说道: “勇哥!可算找到你了!村里出大事了!来了几个外乡打猎的,不是好东西!” “他们想欺负西头孙寡妇,被咱村的人发现了,堵在孙寡妇家院门口了!” 林勇一听是这事,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外乡猎户?欺负寡妇?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然后呢?人扣住了?” “扣住了扣住了!” 小伙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交织的表情: “勇哥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家伙凶得很!带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看着就吓人。” “他们还想耍横,结果那疤脸贼狠,一枪托就把自己一个同伙给砸趴下了,满头血!想吓唬咱呢!” “啥?” 林勇一惊,对自己人下这么狠的手? “然后呢?没打起来吧?乡亲们没事吧?”他急忙追问道。 “没事没事!”小伙眼睛发亮,“就在他们要溜的时候,阳哥赶到了!我的妈呀,阳哥那身手,快得跟电影里似的!” “啪啪几下,四个人全躺了!干净利索!后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黄鱼和王八盒子!” 林勇心脏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第611章 被吓到了 林勇手忙脚乱地扯开挎包,抽出那几张通缉令照片,就着昏暗的灯光,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张——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凶恶面孔。 “是……是不是这个人?” 林勇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把照片递到小伙眼前,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脸上有疤的!是不是他?” 小伙凑近了,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照片有些模糊,但那道疤的形状和位置准确无误。 他忙不迭的点点头:“对!就是他!没错!虽然被阳哥一巴掌把半边脸抽得肿起老高,但疤一模一样!比照片上看着更凶!” “我的老天爷……” 林勇倒吸一口凉气,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巨大的惊喜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近乎荒谬的感觉。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他这边刚接到剿匪的烫手山芋,正愁得薅头发,琢磨着怎么回去搬救兵找林阳商量。 结果倒好,林阳那边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山芋”给烤熟了,连皮带馅儿一起端到了他面前?! 这功劳……简直是从莲花村的地里直接长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他林勇脑袋上了! “走!立刻回村!” 林勇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起还在顺气的王憨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自行车在外面!快!路上跟我细说!” 三人冲出队部。 外面天色已暗,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 林勇和王憨子骑一辆车,小伙自己骑一辆,三人几乎把自行车蹬得飞起来。 林勇更是半站着发力,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急促的颠簸声。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和狂跳。 如果确认无误…… 这不仅仅是完成了上级紧急下达的任务,这简直是一个送到嘴边……不,是直接嚼烂了喂进嘴里的天大战功! 他刚被提拔,正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在县大队站稳脚跟,这就来了! 虽然……这功劳的九成九,都得算在林阳头上。 十几分钟后,三人如同旋风般冲进了莲花村,直奔村西头。 孙寡妇家院子内外灯火通明,火把噼啪燃烧,马灯挂在树杈和门框上,映得人影幢幢。 大半个村的青壮男人几乎都聚在这里,低声议论着,气氛紧张中透着兴奋。 林勇挤开人群,第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四个被麻绳捆得像端午粽子一样的家伙。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最前面那个被绑在树干上的疤脸汉子身上。 只见那人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片骇人的青紫淤血,嘴角开裂,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 整张脸几乎扭曲变形。 要不是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狰狞疤痕依旧醒目,还真难和通缉令照片上那个凶相毕露的匪首立刻对应起来。 林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围观了一场普通纠纷的林阳。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阳子……你这……你这下手是不是有点忒狠了?这脸打得……估摸着他亲娘站跟前,都得瞅半天才敢认。” 林阳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平淡: “当时情况紧急。他刚对自己同伙下了死手,那场面把大伙儿都震住了,他想趁机溜。” “我只能最快速度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可能……劲儿是使大了点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小心手重了些。 林勇摆摆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蹲下身,强忍着那疤脸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和尿骚混合的恶臭,仔细查看了另外三个昏迷或萎靡的同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根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暗黄色光泽的小金条,还有那把被村民放在干净布上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上。 林勇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比刚才在路上时更甚。 人,特征高度吻合。 物,证据确凿无疑! 这伙人的身份,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 他站起身,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和烟火气的空气,才勉强让激荡的心情稍微平复。 他转头看向林阳,目光无比复杂。 感激、庆幸、惭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 又是这样。 又是他的好兄弟林阳,在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以最果断、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扫清障碍。 然后,又总是以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把随之而来的功劳、荣誉、露脸的机会,推到他林勇的面前。 上一次是人贩集团和潜伏特务,这次是流窜悍匪。 这份沉甸甸的情义,这份毫无保留的扶持,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心里既暖烫,又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阳子!” 林勇的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他郑重地将那个从乡里带回来,装着通缉令和任务文件的旧挎包,递到林阳手中。 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其严肃地说道: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县大队刚下达的紧急任务和通缉令。” “现在,我有九成九的把握,你们今晚抓到的这四个猎户,就是文件上要我们全力搜捕的那伙流窜悍匪。” “这事儿,在正式移交县里,身份完全确认之前,一定要严守秘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挎包入手,是那种军用帆布粗糙扎实的触感。 林阳解开扣袢,取出里面那叠不算厚实的文件。 火光跃动,映得纸张忽明忽暗。 他迅速扫过开头的公文格式和编号,目光随即落到“主要案情”及附件的通缉令描述上。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确认信息后的了然。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掠过那些冷静克制却字字惊心的文字—— “灭门”、“抢劫杀害”、“手段残忍”、“猥亵幼女致死后焚尸”…… 林阳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猛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那些冰冷的铅字仿佛瞬间拥有了温度,滚烫而粘稠。 化作一幕幕血腥、绝望、令人窒息的画面,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不是想象,而是前世零碎记忆与眼前文字产生的可怕共鸣。 他见过类似报道带来的社会震撼,听过受害者家属那永远无法愈合的悲鸣。 他以为自己重生一世,心肠已磨得硬了些,能更冷静地算计得失,谋划前程。 但有些东西,触及的是人性最根本的底线。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缓缓投向那个被捆在树干上,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抽搐的疤脸汉子。 刚才制服他,是基于对危险的判断和保护村庄的本能。 此刻再看,那肿胀变形的脸,那萎靡狼狈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引起丝毫的怜悯。 只剩下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厌恶与暴怒。 就是这样一个渣滓,剥夺了那么多无辜者的生命与尊严,摧毁了那么多家庭的希望与未来。 而自己刚才,竟然只是打断了他同伴的鼻梁,抽肿了他的脸? 林阳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团灼热的岩浆,烧得他喉咙发干,呼吸都带着火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惯常的沉稳与温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潭寒冰般的冷冽。 他将文件递还给身旁眉头紧锁,同样被罪行激怒但更忧心眼下局面的林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勇哥,看了这个……我觉得我刚才下手,还是太客气了。” 林勇正为如何妥善处理后续而心烦,闻言一愣,下意识接过文件: “啊?” 他还没完全理解林阳话里的寒意,就见林阳已经迈步朝疤脸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沉,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但围观的村民们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通道。 他们看着林阳的背影,觉得此刻的阳子,和平时那个说话和气、笑容温暖的年轻人,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心悸。 林阳走到疤脸身前,蹲下。 疤脸勉强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林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股比腿上疼痛更刺骨的寒意骤然淹没了他。 “你这种玩意儿,”林阳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喘气都是糟蹋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阳的右手动了。 不是抡拳,不是扇掌,而是并指如戟,以闪电般的速度,精准无比地戳在疤脸左腿膝盖外侧一个特定的位置,随即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瞬间发麻,骨髓发凉的脆响,猛地炸开在寂静的院落里。 那不是棍棒打折树枝的声音,更像是坚硬的牛骨被铁锤生生砸裂、碾碎! “嗷——” 疤脸的眼球在这一刻几乎要夺眶而出,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 足足迟滞了一秒多,那超越了之前所有疼痛总和,撕心裂肺的惨嚎才冲破他痉挛的喉咙,爆发出来。 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混杂着绝望、恐惧和无法承受的痛苦,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他整个身体像被扔进滚油锅的虾米,疯狂地弹动、扭曲。 被绳索勒住的皮肤瞬间磨出血痕,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张大的嘴巴里涎水和血沫一起喷溅。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疤脸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永无止境的惨嚎在回荡。 所有村民,包括刚才还义愤填膺,恨不得上去踹两脚的汉子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阳子……阳子他……直接把那畜生的腿骨给……弄断了? 就那么一下? 看着也没用多大劲啊? 可那声音,那惨状,做不了假。 之前林阳瞬间制服四个带枪悍匪,虽然震撼,但那是“本事大”、“身手好”,带着一种为民除害的爽利劲儿。 而现在,面对一个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注定要挨枪子的犯人,用这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施加痛苦……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林阳”这个人的认知。 那个总是笑呵呵,有本事却不张扬,肯帮衬乡亲的好后生,怎么会……这么狠? 一种带着畏惧的疏离感,悄然在部分村民心中滋生。 他们看着林阳蹲在那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怕。 林勇也被那声骨裂和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惊得浑身一激灵,从文件带来的愤怒和对林阳突然行动的错愕中猛然惊醒。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林阳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阳子!你疯了!快住手!不能再打了!打出人命咋办?!怎么跟上面交代?!” 林阳任由他抓着,胳膊上的肌肉坚硬如铁。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勇,眼底的寒意让林勇这个当过兵、见过血的人都心头一凛。 “交代?” 林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林勇听出了那下面即将沸腾的岩浆: “勇哥,你看看他干的事。看看他是怎么对那些孩子的,怎么对那些女人的。” “我断他一条腿,算轻的。我只是让他提前尝尝,什么叫报应。” 林勇当然也愤怒,可他更清楚现在的身份和规矩。 他用力握着林阳的手臂,压低颤抖的声音,急切地劝道: “阳子!我懂!我都懂!我看了也想一枪崩了他!” “可咱不能这么干!他是畜生,该死!但得让法律判他死刑,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下场!” “咱私下用刑,有理也变没理了!万一你失手弄死他,不仅是你自己,咱全村都跟着惹一身骚!” “冷静!想想村里,想想大家!”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林阳心头翻腾的戾火。 他眼底那骇人的冰冷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自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下,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手上微微发力,轻松挣开林勇的手,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歉意: “对不住,勇哥。刚才有点……没收住。” “那上面写的东西,太硌应人了,像一块血糊糊的石头砸胸口上。”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凉薄,光想着赚钱过好日子。” “可有时候,看见这种玩意儿,又觉得……不收拾他,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 他没说完,但林勇明白。 那是一种最朴素的、属于人的正义感和愤怒,与身份、算计无关。 林勇见他情绪平复,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松开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挚: “你这不叫凉薄,阳子,这叫有血性!咱莲花村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你心善仗义?谁家有个难处你没伸过手?谁家没有粘锅你的好处?” 林阳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他心里的复杂,旁人难以体会。 他摆摆手,表示不提这个了。 林勇这才有暇环顾四周。 火光摇曳下,乡亲们的表情各异,惊疑、畏惧、不解、担忧…… 低声的议论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刚才同仇敌忾的气氛,因为林阳那突兀而狠辣的一下,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林勇心里叹了一口气,琢磨着是不是该把文件上面那些内容简单的说上一说,好让乡亲们打消疑虑。 第612章 心里没底 林阳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尽量显得轻松: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嫂子,大家别误会,也别怕。我林阳还是那个林阳,刚才是真被气着了。” “你们是没看见这文件上写的这畜生干的好事,要是看了,估计你们手里的锄头棍子,早就抡上去了。我这也是一时没忍住。” 他这么一说,众人心中的好奇和疑惑果然被勾了起来,恐惧感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对“文件内容”更强烈的探究欲。” 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行,能让一向沉稳有度的阳子气到当场断人腿骨? 王老汉是看着林阳长大的,也是最了解林阳为人和本事的长辈之一。 他对林阳的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 此刻,他拨开前面的人,走到林阳身边,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瘫着的疤脸,然后转头,声音洪亮地说道: “阳子,啥也别说了!人是你打的,腿是你断的,可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这样,要是上面有人追究起来,你就说是我这老东西干的!” “我王老栓活了快六十岁,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怕个球!有啥惩罚,冲我来!” “总不至于把我这老棺材瓤子拉去枪毙吧?这黑锅,老汉我替你背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王老汉。 就连疼得直抽气的疤脸,也勉强抬起眼皮,迷惑地看着这个突然站出来要顶罪的老头。 王老汉却越说越激动,脸上甚至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点骄傲的笑容: “你们可能不知道,为啥我老王头要替阳子扛这事。” “我这条老命,还有我们老王家的香火,都是阳子给捡回来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感慨: “没有阳子,我现在还是个瘫在炕上等死的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活得没个人样,自己都觉得不如早早了断算了!” “是阳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救命的药,又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和钱,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让我能重新站起来,能自己走路!”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憨厚的儿子王憨子,眼神柔和: “还有我们家这傻小子。要不是阳子一直带着他,教他本事,分他股子,就凭我这半残的老头和憨子这实心眼的性子,他能娶上媳妇?能有现在这红火日子?” “阳子进山打猎,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野兽拼命!” “赚来的血汗钱,一百多块啊!眼都不眨就拿出来给我治病,连个借条都不要!” “提还钱还跟我急,说憨子跟他上山出力,应得一份!” “这样的恩情,我老王头记在心里,下辈子都还不清!” “今天,别说阳子只是打断这畜生的腿,就是真把他宰了,只要阳子说句话,这罪过,我王老栓也认了! “我相信阳子做事有分寸,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这畜生绝对该打!我替他顶罪,心里踏实!” “以后就算我有个三长两短,有阳子照看着,我也放心我们家憨子和他媳妇!” 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院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村民只知道林阳有本事,带着大家办砖窑厂过上了好日子,平时也乐意帮忙,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深重的恩情。 一百多块! 在这个年头,那简直是天文数字,是很多家庭攒半辈子都未必有的积蓄。 林阳就这么拿出来了,还不让打借条? 这是何等的情义和信任! 再看王老汉那毫不作伪,甘愿顶罪的态度,不少汉子心里又是震撼,又是羡慕。 震撼于林阳的仗义疏财和深厚情义,羡慕王憨子能有这样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照顾家人的好兄弟。 设身处地想,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兄弟,为他两肋插刀,拼命又何妨? 林勇听着,心里也是感动又着急。 感动于王老汉的知恩图报和淳朴仗义,着急的是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赶紧上前,一把捂住王老汉的嘴,哭笑不得地低声道: “我的王叔诶!您老可快别说了!这话放在心里行,说出来可就犯忌讳了!” “啥叫顶罪?啥叫宰了也认?这要是搁前些年,让人听见了,不得给你扣上个蓄养死士,江湖义气的大帽子?游街批斗都是轻的!” “也就是在咱莲花村,大伙儿心齐,知道你是实心人。出了这个门,可千万不能提!” 他这话提醒了众人。 经历过那些年月的村民们立刻醒悟过来,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是啊,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是祸端。 村里团结,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外面呢? 人心隔肚皮啊! 只有地上那疤脸汉子,此刻心里除了疼痛,只剩下无边的怨毒和一丝荒谬的悲凉。 他本以为这群泥腿子里或许能激起一点同情或对“滥用私刑”的不满,没想到跳出来个老头要顶罪。 其他人竟然都是一副深以为然,甚至羡慕的表情? 这他妈是什么村子? 这些人都是什么脑回路?! 林勇见稳住了王老汉,这才想起正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看着王老汉,无奈道: “王叔,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给你看你也不认识几个字啊!” 王老汉在扫盲班是最坐不住的,认得的字确实有限。 林勇转向其他识字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村里一个读过几年夜校,在砖窑厂当记分员的年轻后生身上: “栓柱,你过来,给大家念念这上面写的,这伙畜生到底干了啥!” “让大伙儿都听听,阳子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叫栓柱的年轻人连忙走过来,就着火把的光,接过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念诵起来。 通缉令上的文字简洁却有力,一桩桩,一件件,抢劫、杀人、灭门、针对妇孺的暴行…… 随着栓柱有些紧张却清晰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起初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上悍匪痛苦的呻吟。 渐渐地,粗重的喘息声多了起来,那是汉子们在压抑怒火。 女人们早已捂住了嘴,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当念到那些针对小女孩令人发指的细节时,栓柱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该千刀万剐!阳子打断他腿都是轻的!应该活剐了他!” “我的老天爷啊……世上咋有这种不是人的玩意儿!” “打死他打死他!这该死的畜生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 愤怒的声浪瞬间淹没了院子。 刚才对林阳出手狠辣的些许惊惧,此刻全部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怒火,以及一丝后怕。 幸好林阳果断制服了他们,要是让这几个恶魔在村里溜达,甚至盯上了谁家的孩子……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都听见了吧?”林勇提高了声音,压下众人的怒骂,“现在知道阳子为啥动手了吧?” “换成你们有阳子那本事,你们怕不是一拳就把他脑瓜子捶进腔子里了!” “阳子只是断他腿骨,那是留着活口给法律审判,是忍着气、收着力呢!” 他指了指疤脸那扭曲变形的左腿,然后又继续说道: “看见没?人身上最硬的就是大腿骨和这迎面骨,阳子一脚下去就成这样了。这要是踢别的地方,早就没命了!” 众人看着那惨状,再无人觉得林阳下手重,反而觉得不解恨。 有人嚷嚷着:“勇哥,现在揍他两下不犯法吧?反正他也跑不了!” “对!不打两下出不了这口恶气!” 林阳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大家别动手了,为这种渣滓脏了手不值当,也容易给勇哥后续处理添麻烦。” “他这腿流血不止,我得先给他处理一下,别还没审判就先流血流死了,便宜了他。” 他这么一说,众人虽然不甘,但也觉得有理。 立刻有人跑去找铁丝和钳子。 王老汉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地嘀咕: “原来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货,倒显得我刚才那番话有点……多余了。” 他想表现一下,替林阳分担,结果发现这畜生根本不配让人担责任,林阳打得理所应当。 林阳听了,心里暖流涌动,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他走过去,揽住王老汉瘦削的肩膀,低声道:“王叔,您的心意我领了。您放心,憨子是我兄弟,一辈子都是。” “以后我真要闯了啥不好收拾的大祸,说不定真得找您老帮我背黑锅呢!”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给王老汉一个台阶,也是承了他的情。 王老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拍着胸脯:“没问题!随时招呼!” 林阳明白王老汉的心思。 这老一辈人,讲究有恩必报,讲究托付。 王老汉觉得自家受林阳大恩,无以为报,又担心儿子憨直将来受欺负。 所以想用这种“顶罪”的方式,把自己和林阳绑得更紧。 既报了恩,也为儿子铺一条更稳妥的路。 这份拳拳爱子之心和朴素的报恩观念,让林阳无法拒绝,只能以更轻松的方式接过来,让他安心。 林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是从莲花村走出去的,太了解村里这些老少爷们的脾性了。 血性、仗义、认死理、护短,这些特质在莲花村人身上格外鲜明。 刚才王老汉那番话,虽然有点“犯忌讳”,但那份赤诚和担当,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也怕有人热血上头,真去动那悍匪,赶紧招呼大家: “都别围太紧了,去个人弄点结实绳子,再找块破门板来,等会儿得把他们抬走。” “铁丝呢?快点!” 林勇的担忧不无道理。 莲花村的人,尤其是林姓族人,向来以团结和血性著称。 早年间为了争水争地,没少和外村人干架。 这些年政策好了,日子安稳了,但骨子里那股“欺负到自家人头上就跟你拼命”的劲头没变。 对待人贩子、贼偷这类伤天害理的角色,更是深恶痛绝。 村里以前不是没抓住过想拐孩子的外乡人,那次差点没把那人当场打死,最后是公社和派出所来人硬带走的。 所以,面对文件上记载的比人贩子可恶百倍的悍匪,群情激愤完全在预料之中。 他赶紧上前几步,站到显眼位置,既是安抚也是命令: “大伙儿冷静!人已经被阳子制服了,跑不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们完好……呃,尽量完好地交给上面!” “打死了反而麻烦!听我的,别动手!去找铁丝和门板!” 他这么一喊,加上林阳刚才也说了类似的话,村民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但看着那疤脸的眼神依旧像要吃人。 很快,有人拿来了粗铁丝和一把老旧的铁钳。 林阳接过东西,脸上虽然还带着微笑,但眼底那抹冰冷的寒意并未完全散去。 他走到那疤脸汉子面前。 疤脸此刻已经疼得意识有些模糊。 但看到林阳靠近,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铁丝和铁钳,残存的理智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但你们不能滥用私刑……要……要交给政府……” 疤脸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试图用“法律”、“政府”这些词来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或者说,避免更痛苦的折磨。 林阳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现在知道讲法律了?你欺负那些女人孩子的时候,想过法律吗?” 他不再废话,拿起铁丝,动作麻利地绕过疤脸大腿根部靠近膝盖上方位置。 他的动作看似寻常,但在缠绕的时候,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一压,铁丝的一个圈结恰好卡在了对方大腿内侧某个极其脆弱且神经密集的部位。 这手法隐秘而精准,源自他前世某些不便言说的见识。 然后,他用铁钳夹住铁丝两端,开始用力收紧。 这不是简单的捆扎止血,林阳那超越常人的臂力透过铁钳施加在铁丝上,产生的勒迫力是惊人的。 第613章 执照 “呃……嗬嗬……” 疤脸的威胁和哀求戛然而止。 他双眼猛地凸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远超腿骨折断的剧痛,从下体猛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每一根神经! 那痛苦尖锐、彻骨,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羞辱和绝望,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崩溃的临界点。 极致的疼痛,有时会让人失声。 疤脸此刻就处于这种状态。 他浑身肌肉绷紧到痉挛,脖子和额头的血管暴起如蚯蚓,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林阳面无表情地继续收紧铁丝,直到达到他想要的,然后利落地用铁钳拧紧、掐断多余的铁丝。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直到林阳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疤脸那口憋住的气才猛地冲开喉咙,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扭曲变调的悠长惨嚎: “嗷——” 这叫声比之前腿断时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仿佛灵魂都被撕扯了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嚎叫惊得汗毛倒竖,不解地看向林阳,又看看那突然叫得如此惨烈的悍匪。 林勇也吓了一跳,凑近看了看。 林阳只是用铁丝在对方腿上勒了两圈止血,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阳子,他这又是咋了?疼晕了又疼醒了?” 林勇疑惑地问,他也没看出林阳做了什么额外的手脚。 林阳一脸平静,甚至有些无辜地摊摊手,轻描淡写的说道:“可能是吓的吧,或者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毕竟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刚才又挨了我两下,心理崩溃也正常。” 旁边一个村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鄙夷道: “呸!就这点胆量,也敢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还悍匪呢,我看是怂包!” “枪毙他都算便宜他了,要我说,就该千刀万剐!” “就是!他都不配叫人!连畜生都不如!” “勇哥,抓到这王八蛋,是不是又给你记一大功?” 一个年轻后生兴奋地问道,打断了关于悍匪惨叫的议论。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林勇身上,充满了期待和与有荣焉。 莲花村出了能人,抓住了连县里都头疼的悍匪,这说出去,整个村子脸上都有光。 林勇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朗声道: “那当然!这可是上级下达的紧急任务!咱们莲花村这回又立大功了!” 他心情激荡,差点顺口就把“多亏了阳子”说出来。 甚至有可能的话,他都想提一提上次抓特务,破盗猎团伙也是林阳的功劳。 但话到嘴边,他猛地一个激灵,想起之前林阳的叮嘱和那些复杂的考量,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掩饰道:“这个……主要还是咱们村的人警惕性高,团结!” “要不是大伙儿及时发现他们不干好事,把他们堵住,我也没机会……” 他含糊地带过,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这悍匪是阳子制服的,可阳子也是咱们村的人嘛,功劳是咱们全村的!” 他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村民们都沉浸在立功的喜悦和对悍匪的愤怒中,也没细究。 只有少数心思活络的,隐约觉得林勇似乎有话没说完。 但看看林阳平静的脸,也没多问。 林阳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帮林勇圆场:“勇哥是想说,他也正为打猎的事儿发愁呢!” “新官上任,想给老领导带点稀罕的山货当见面礼,又不好意思总来麻烦我,正琢磨着自己进山试试。” “结果还没等他行动,就先撞上这档子事了。” 他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既解释了林勇之前的“欲言又止”,也符合林勇憨厚实在,有时抹不开面子的性格。 村民们一听,恍然大悟,纷纷笑起来。 “嗨,勇哥,这有啥不好意思的!阳子打猎的本事,你直接说不就完了!” “就是,自家人,客气啥!让阳子带你进趟山,啥好东西弄不来?!” 林勇连忙顺着台阶下,点头称是,心里却对林阳的机变和体贴更加感激。 那些涉及机密和功劳分配的复杂事情,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公开讨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勇看看天色,又看看地上四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说道: “事不宜迟,得赶紧把人送到县里去。阳子,这次你得跟我一块去!” “有些情况,还得你当面跟上面的人说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另外,上次我跟县里提过,想帮你活动一个个体经营的执照,方便你以后做生意。” “可……那边有些人还是老思想,觉得不稳妥,一直卡着没批。这次正好……” 林阳听到“执照”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个体经营执照,在南方一些沿海和开放较早的城市,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私人开店、摆摊已成风气。 但在这地处北方内陆,相对闭塞的县城,改革的春风虽然已经吹来,却尚未完全融化某些人心中坚固的冰层。 尤其是涉及“做生意”、“私人经营”这类字眼,在一些习惯了过去计划经济模式,思想偏于保守的干部那里,依然是敏感话题。 需要反复掂量,甚至带着疑虑。 上次林勇把抓捕特务,破获盗猎的功劳大部分归在自己名下,为林阳请功时,就曾试探着提过,看能否以“奖励有功人员、方便其发展生产”的名义,为林阳争取一个政策上的便利。 比如一个允许其进行山货收购,小额贸易的执照。 但县里相关部门的态度暧昧,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痛快答应。 只是说“需要研究研究”、“考虑考虑”。 林勇当时就隐约感觉,那边可能不太相信一个年轻村民能有那么大本事。 更多是觉得他林勇在为自己的小兄弟“铺路”、“要好处”,所以态度并不积极。 此刻,林阳脑中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脸上却浮现出平和甚至有些疏淡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对林勇道:“勇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次,功劳还是你的,或者说是咱们莲花村集体的。至于我,就别特意提了。” 林勇一愣,不解道:“为啥?人是你抓的,这是事实啊!” “上次你说把功劳给我,是帮我站稳脚跟,我感激不尽。” “这次不一样,这伙悍匪性质更恶劣,功劳更大,怎么能再……” 林阳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勇哥,听我说。上次在乡里,领导们信我,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我打虎的事,知道我有把子力气和胆魄。” “而且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容易查证。” “可到了县城,情况不同了。你想想,你上次汇报,说主要是我出的主意、辨的踪迹。” “县里有些人听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他们会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子,有那样的见识和本事吗?” “他们更可能觉得,是你林勇谦虚,或者想提携自家兄弟,故意把功劳分润出去。”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基于经验的怀疑。” “这次,如果你再说是我独自制服了四个带枪的悍匪,其中一个还是通缉要犯……他们会怎么想?” 林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 “恐怕不会觉得我勇猛过人,反而会觉得咱们在编故事、夸大其词,甚至怀疑你为了给我造势,不惜谎报战果。” “那样的话,非但功劳要打折扣,还会在他们心里留下浮夸,不实在的坏印象。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林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林阳说得不无道理。 他想起上次去县里汇报时,那位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听完,虽然表扬了工作,但看向他的眼神里,确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你懂得”的意味。 仿佛在说:“年轻人,懂得照顾自己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被林阳点破,才恍然。 “那……那按你的意思该怎么办?”林勇有些迟疑。 “实话实说,但换个说法。”林阳道,“就说这伙悍匪流窜到我们莲花村,企图欺负村里的孤儿寡母,被警惕的村民发现并围住。” “在试图反抗逃脱时,被村里赶来的青壮年合力制服。” “你接到消息后及时赶到,控制现场,收缴武器证据。” “至于具体谁第一个动手,谁打得最狠,不必细说,统称为村民即可。” “这样,功劳是咱们莲花村的,体现了群众觉悟高,警惕性强。” “也体现了你作为民兵干部指挥得当,行动迅速。” “上面听了高兴,任务圆满完成。下面村民与有荣焉,团结一心。你得了实绩,稳当升迁。皆大欢喜。” 林勇听得目瞪口呆。 仔细琢磨,越想越觉得林阳这番安排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而且完全符合“政治正确”。 他忍不住拍了拍林阳的肩膀,叹服道: “阳子,你这脑子……我真服了!你说得对,就该这么办!是我之前想岔了,光想着给你表功了。” 林阳笑了笑,话锋一转,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道: “其实,我真不太在意这些功劳。勇哥,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如果我真需要找人帮忙办事,路子可能比你想的……要直一些。” 他露出一个略带神秘的微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勇却立刻想到了林阳的父亲,那位曾经有过不凡经历,似乎至今还有老领导惦记着的林大山。 上次那位坐着吉普车,带着警卫员来看望林大山的老者,气度绝非寻常。 林阳这么说,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若真想办个执照或者做点别的,未必需要走林勇这条还需要看人脸色的“基层路线”。 林勇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慨,苦笑道: “你不提我还忘了……大山叔那边……唉,是我瞎操心了。那样的关系,确实用不着我这点微末道行。” 他心里清楚,那种层次的关系,和他所处的世界,差距太大了。 林阳摆摆手:“勇哥,话不是这么说。你有你的路,我爹是我爹的。咱们之间,是兄弟情分。” “你帮我的心意,我记着。至于执照,不急,我最近也忙,砖窑厂、山货,还有这狼群的事,一堆活儿。” “等忙过这阵,真有需要,我再想办法。说不定到时候政策更明朗了,办起来也容易。” 林勇点点头,他知道林阳主意正,也就不再多劝。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 正如他常说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能在县里站稳脚跟,为乡亲们办点实事,他就心满意足了。 更高的位置,需要更复杂的智慧和更硬的关系,那不是他能驾驭的。 有自知之明,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能走得稳的原因。 “那行,执照的事先放放。”林勇点了点头道,“不过这次送人去县里,你得跟我一起。” “有些现场细节,万一上面问起来,你比我清楚。” “到了县大院,你就别进去了,在门口等着我就行。” “就像你说的,免得碰见些心思多的人,平白惹麻烦。” 林阳欣然同意:“好。” 两人商量妥当,村民们也已经找来了一块破旧门板和更多绳索。 将四个昏的昏、瘫的瘫的悍匪,像捆猪猡一样牢牢固定在门板上。 尤其是那个疤脸,林阳又检查了一下铁丝,确认只是让他痛苦不堪但不会立刻致命。 然后,把这“门板担架”抬上了王老汉家套来的牛车。 林勇骑着自行车在前,林阳跟着牛车步行在一旁,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深沉,朝着县城方向出发。 至于另外两个被打晕的悍匪,半路上也幽幽醒转。 发现自己被捆得结实,躺在冰冷的门板上颠簸。 再看到旁边老大那凄惨的模样和不时发出的痛苦呻吟,吓得面无人色,彻底熄了任何反抗或逃跑的念头。 到了县城,已是晚上八九点钟。 县大院门口亮着灯,有值班人员。 林勇让林阳和赶牛车的村民在远处等着,自己整了整衣服,上前亮明身份,说明了来意。 值班人员一听抓住了流窜的悍匪,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很快,几个还没下班、或是住在附近的干部模样的人匆匆跑了出来。 其中就有上次听过林勇汇报的那位副局长。 他们看到牛车上那四个被捆得结实,尤其是一个双腿以诡异角度弯曲,满脸血污肿痛的家伙时,都吃了一惊。 “就是他们?” 副局长用手电照着疤脸的脸,虽然肿得厉害,但那道疤和大致轮廓还能辨认。 他又看了看缴获的“王八盒子”和小黄鱼,脸色变得严肃而振奋: “好!太好了!林勇同志,你们莲花村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快,抬进去!通知郑大队长他们,人抓到了!” 没有人去问悍匪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更没人提“是否下手过重”。 在这个年代,面对这种血债累累,危害一方的悍匪,基层干部和群众的第一反应是愤恨和庆幸。 只要人还活着,能接受审判,受点伤算什么? 甚至有人觉得,这伤还是轻的。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悍匪落网”、“任务完成”的喜悦和后续的审讯、结案上。 至于过程,尤其是制服过程中的细节,在确凿的证据和累累罪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林勇按照和林阳商量好的说辞,简单汇报了“村民发现围堵、合力制服”的过程。 重点强调了村民的警惕性和集体的力量,获得了在场干部们的一致赞许。 林阳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县大院门口忙碌的景象,看着林勇被人围着询问,脸上带着克制却掩不住兴奋的笑容,平静地转身,对赶车的村民道: “走,叔,咱们回村。” 第614章 惯偷 县大院的灯光下,林勇看着几位领导脸上满意的笑容,听着他们对自己和莲花村的夸奖,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但随即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果然,一切都如林阳所料。 从把人抬进来到现在,除了最初核实身份和查看证据时的几句问询,几乎没有哪位领导详细追问制服这四个悍匪的具体过程。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把“王八盒子”、几根小黄鱼,以及疤脸汉子身上那道标志性的疤痕上。 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正拿着通缉令照片仔细比对,边看边点头: “没错,就是刀疤刘,这家伙在邻省犯下好几起血案,流窜了小半年,没想到栽在咱们这儿了。好,太好了!” 另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副局长则拍着林勇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 “林勇同志,你们莲花村的群众觉悟很高啊!” “警惕性强,发现可疑分子敢于斗争,还能团结协作将其制服,这充分说明了平时民兵工作和群众教育抓得扎实!” “你这次行动也很快,接到消息立刻赶到现场控制局面,收缴关键证据,流程清晰,处置得当!” 赞扬的话听着舒坦,但林勇心里明白,这“团结协作将其制服”的概括,巧妙地模糊了最关键的人物——林阳。 没有人问,“是谁第一个动手”,“用了什么方法”,“对方有枪怎么制服的”。 似乎大家都默契地认为,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面前,几个悍匪被制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过程无需深究,结果完美就好。 就在林勇心里暗自感叹林阳料事如神时,那位一直比对照片的主任终于抬起头。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林勇,脸上带着和煦但探究的笑容: “林副队长,这次行动如此迅速有效,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锁定并拿下这几个危险分子的?” “难道又是像上次一样……碰巧了?” 他话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眼神却仔细看着林勇的反应。 林勇心里微微一紧,知道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也可能是随口一问。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憨厚中带着点后怕的笑容,按照和林阳商量好的说辞,语气诚恳地回答道: “主任,这次真得感谢我们莲花村的乡亲们。” “是村里人先发现了这几个外乡人行迹可疑,他们借口换粮食,却想欺负村里的寡妇,被大伙儿围住了。” “这几个家伙凶得很,还想反抗,是村里的老少爷们一拥而上,用锄头棍子把他们制住的。” “我接到报信赶过去的时候,人都已经捆好了,我就负责清点武器、看守现场,然后立刻往县里送。” “要说功劳,主要是大伙儿的,还有那位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喊人围堵的村民。” 他把过程说得简略而模糊,重点突出了“群众发现”、“一拥而上”、“合力制服”,将自己和林阳的角色都隐于“群众”和“村民”之后。 既符合集体主义的叙事,也避免了突出个人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主任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更盛: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你们莲花村不仅出打虎英雄,民风也彪悍得很,团结得很呐!是个福地!” 他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道: “不过,这次事件性质不同,悍匪流窜,危害极大。” “你们莲花村群众能及时发现并果断处置,确实立了大功。” “林勇同志你作为现场指挥和汇报人,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看向旁边那位副局长。 副局长微微颔首。 主任这才接着对林勇说:“按照规矩,这次应该给你记功。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般。 “林勇同志,你也知道,你刚调到县大队,副队长的任命还没正式公布。” “这个时候如果功劳太大、升得太快,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议论和眼红。” “我的意思是,先给你记一个个人二等功,表彰你在此次抓捕行动中的突出表现和指挥作用。” “等你在副队长的位置上稳一稳,干出些实实在在的成绩,再图其他。你看如何?” 林勇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经定了调子。 二等功当然也是荣誉,但比起可能的一等功或更实质的晋升,分量显然轻了不少。 他早就不是那个一味憨直的民兵队长了。 林阳之前的分析言犹在耳。 他立刻明白,这恐怕不只是“避免眼红”那么简单。 或许也夹杂着某些人对上次功劳来源的疑虑,以及对“林勇运气太好”的一种微妙平衡。 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立刻露出感激和知足的表情,挺直腰板,朗声道: “感谢组织信任和肯定!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功劳是大家的,组织给我记功,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我一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 他这番表态显然让主任和副局长都很满意。 两人又勉励了他几句,便让他先去办理相关交接手续,留下他们处理后续的审讯和上报事宜。 走出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来到县大院略显清冷的院子里,林勇长长舒了口气,心情复杂。 有立功的喜悦,有对林阳精准预判的佩服,也有一丝对某些潜在规则的无奈。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骑上自行车,连夜返回莲花村。 狼患未除,他还得回去布置。 而此时的林阳,早已不在县城。 天刚蒙蒙亮,他就来到了县汽车站,登上了开往市里的早班长途汽车。 八十年代中期的长途汽车,实在谈不上什么舒适的出行体验。 所谓的汽车站,就是一个有着高大围墙的大院子,地面是压实的黄土,停着几辆漆皮斑驳、形状各异的老式客车。 车子发动起来,黑烟从尾部喷出,带着浓重的柴油味。 林阳上车算早,抢到了一个靠窗的木头硬座。 但随着发车时间临近,车厢迅速被填满。 大包小裹的农民、提着网兜出差模样的干部、带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看不出具体身份的男男女女,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车厢里很快弥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 汗味、烟味、劣质雪花膏味、孩子身上的奶腥味,还有不知谁携带的咸鱼或干辣椒的味道,混杂着柴油挥发的气息,直冲脑门。 座位早就没了,过道里挤满了人,身体紧贴着身体,几乎转不开身。 售票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等看到车门实在挤不上人了,才大喊一声: “关车门!走嘞!” 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子猛地一颠,摇晃着驶出了车站,驶上了坑洼不平的黄土公路。 每一次颠簸,都引来车厢里一阵轻微的惊呼和身体的碰撞。 林阳虽然体质远超常人,但这混杂的气味和持续的摇晃,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他尽量将车窗拉开一条缝隙,让冷风吹进来一些,目光投向窗外迅速后退的冬日田野。 就在车子驶出县城十几里地,在一个弯道减速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娇媚,又有点刻意拔高的女声: “同志,劳驾让一让,我往里走走……” 林阳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正费力地从人缝中往前挤。 这女人打扮与车厢里绝大多数人格格不入。 烫着一头时下城里才偶尔能见到的波浪卷发,脸上抹了粉和口红。 虽然技术粗糙,但在这一片灰蓝黑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身上穿的不是臃肿的棉袄,而是一件略显紧身的红格子呢子外套。 下身竟然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下则蹬着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 这身打扮,在这个年代的北方小城通往市里的长途车上,堪称“时髦”甚至“大胆”。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车厢里大部分男性的目光。 那带着艳羡、好奇,甚至有些直勾勾的打量,聚焦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和那张算得上漂亮,但言语带着风尘气的脸上。 女人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非但不怯,反而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狐媚。 她一边说着“让一让”,身体却似乎“不经意”地擦碰着沿途的男乘客。 尤其是胸前那颇为丰满的部位,在拥挤中难免触碰到旁人的手臂或后背。 大多数被碰到的男人,要么尴尬地缩手,要么脸上露出窘迫又暗含窃喜的神情。 女人则回以一个似嗔似怪的眼风,然后扭动腰肢,继续往前挪动位置。 起初,林阳也只是觉得这女人打扮出格,行为略显轻浮。 但多看几眼后,他身为重生者的敏锐观察力和前世积累的阅历立刻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女人的“挤”和“碰”,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和目的。 她的眼神看似随意扫过人群,实则快速掠过男人们鼓囊囊的衣兜和外衣口袋。 每次与男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她那看似扶着座椅靠背或旁人肩膀保持平衡的手,手指会极其灵巧地探入对方的外衣口袋或解开扣子的内兜边缘,一沾即走。 而就在她得手的瞬间,跟在她身后,看似也在费力往前挤的三个男人中,总会有一人极其自然地靠近。 与女人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身体接触,某种小东西便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转移。 动作流畅,配合默契,若非林阳刻意观察且眼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是个团伙,至少四个人,技术娴熟的惯偷! 林阳心里立刻下了判断。 他微微皱眉,不想多管闲事。 这种长期活动在固定线路上的扒窃团伙,往往有其组织和背景,纠缠起来麻烦不少。 这女人利用自身姿色吸引注意力,制造接触机会。 其他同伙负责转移赃物,手法老道。 显然是吃这碗饭的老手。 那女人在车厢中段“扫荡”了一圈,收获似乎不错,慢慢朝着林阳所在的车厢前部挪来。 她看到了靠窗坐着的林阳,林阳年轻,穿着虽普通但整洁,气质沉稳,与周围大多带着旅途疲惫和麻木神情的乘客不同。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脸上再次堆起那种程式化的媚笑,扭着腰肢挤到了林阳座位旁边的过道。 “这位小同志,麻烦抬抬脚,我过去一下。” 女人声音放软了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阳。 林阳面无表情,依言将脚往座位下收了收。 女人侧身挤过狭窄的过道,就在她的身体与林阳的手臂和腿侧相擦的刹那,林阳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凉而灵巧的手,如同游鱼般滑向自己棉衣外侧的口袋。 那手指间,似乎还夹着某种极薄极锋利的东西——是刀片! 这女人不仅偷,必要时还敢直接划包割兜! 就在那刀片即将触及林阳口袋布料的电光石火间,林阳动了。 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往下一按,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女人伸过来的手腕。 手指在她腕部某个穴位和关节连接处轻轻一弹—— “啊呀!” 女人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一阵酸麻剧痛,仿佛被电了一下,半边胳膊瞬间使不上力。 指尖夹着的锋利刀片再也拿捏不住,“叮”一声轻响,掉落在车厢肮脏的地板上。 这声痛呼在嘈杂的车厢里并不算太引人注目,但还是让附近几个人看了过来。 林阳反应极快,在刀片落地的瞬间,右脚脚尖极其隐蔽地一勾一踢,将那片薄薄的刀片踢到了座位底下更深处。 同时,他右手顺势往下一捞。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帮对方捡起掉落的什么东西。 实则两根手指已夹住了那刀片,借着身体的遮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刀片塞进了女人挎在身前的那个人造革挎包的侧边小口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两秒时间。 在旁人看来,只是这时髦女人挤过时好像绊了一下,低呼一声,旁边的年轻小伙伸手扶了一把,或者帮忙捡了个东西。 林阳松开女人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这位大姐,车上挤,走路多留神,注意脚下。” 女人手腕还在发麻刺痛,心中又惊又怒。 她干这行有些年头了,手上的功夫自认不弱,眼力也有。 刚才明明看这年轻人似乎没太多防备,怎么出手如此快、准、狠? 不仅瞬间识破并制止了她,还反将刀片塞回了她的包里? 这手法……绝对是行家! 而且比自己高明得多! 她强忍疼痛和惊骇,狠狠瞪了林阳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媚意,只剩下羞恼和一丝忌惮。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提醒!” 然后不敢再多停留,也顾不上再去“光顾”前面的乘客,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朝着车厢前部司机旁边的位置挤去,仿佛要离林阳越远越好。 她身后那三个同伙自然也看到了刚才短暂的交锋。 虽然没看清具体细节,但大姐失手痛呼他们是听见了的。 此刻见大姐脸色难看地匆匆离开,也都恶狠狠地瞪了林阳几眼,但没敢有什么动作,跟着大姐往前挤。 车厢里短暂的小插曲很快被持续的颠簸和嘈杂淹没。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汽车在一个路边有着几间土坯房的村口停下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李家屯到了!有下的赶紧!” “我下车!” 那个时髦女人立刻高声应道,拎起挎包,迫不及待地挤向车门。 经过林阳座位时,她又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不甘。 甚至鬼使神差地,朝林阳勾了勾手指,动作轻佻,仿佛是一种挑衅,又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试探。 第615章 注册资格 林阳对那女人勾手指的挑衅动作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荒凉的村景。 一个扒窃团伙的小头目,还不值得他浪费心神。 他知道对方是因为失手丢了面子,又摸不清自己的底细,不敢在车上发作,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找回一点场子,或者引他下车。 他若真下车,对方仗着人多地熟,或许真会找麻烦。 但他林阳岂会中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那女人见林阳毫无反应,仿佛自己只是个不相干的空气,心中更是憋闷,冷哼一声,扭身下了车。 另外三个男人也紧随其后。 汽车重新启动,摇晃着驶离村口。 路边,那四个男女聚在一起。 刚才在车上试图靠近林阳的一个矮壮汉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大姐,刚才为啥不让兄弟们教训那小子?太嚣张了!就算他手底下有点活,咱们四个还怕他一个?” 另一个瘦高个也气呼呼的附和: “就是,看他那样子,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最多就是个手快的。” “坏了咱们的事,还伤了您的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为首的时髦女人,此时脸上已没了在车上的媚态和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阴沉和冷静。 她抬起刚才被林阳扣过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有些酸麻,指关节处微微红肿,远不如往日灵活。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算了。这个人……不简单。” 她回想起与林阳对视的那一瞬间,对方眼神里展露出来的平静和洞察。 那不是普通乘客茫然或警惕的眼神,而是一种仿佛早就看穿了她所有把戏的了然。 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 那不是同行之间“斗技”的眼神,更像是猫看着老鼠在自己爪前蹦跶的戏谑。 女人分析道,语气肯定: “从我和他对上眼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吃哪碗饭的,早就防着了。” “而且他反击的手法,快、准、狠,目的明确,就是让我知难而退。不是想黑吃黑,也不是想抓人领赏。” “那眼神……我琢磨着,不像是咱们空门里的人,倒有点像……专门对付咱们的雷子里的硬手。” “还是那种不爱张扬,只管实效的。” 那个矮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大姐,你是说……那是个钩子?专门盯这条线的?” “不好说。”女人蹙着眉微微摇头,“但肯定不是善茬。他刚才要是想抓咱们,或者喊一嗓子,咱们今天就得折在车上。” “他没吱声,只是把我弹开,还把刀片塞回我包里……这算是留了余地,也可能是警告咱们别在这趟车上搞事。” 她想起自己下车前挑衅般勾手指,对方那完全无视的态度,更印证了这一点。 人家根本懒得搭理你,或者觉得你不配他出手。 “所以,今天认栽。换个车,或者晚点再上。”女人果断做了决定,“这条线不能丢,但犯不上跟这种摸不清底细的高手硬碰。走吧,等下一趟车。” 四人不再多说,心里都揣着几分后怕和庆幸,朝着村里走去,准备找个地方避避风,等下一班过路车。 车厢里,林阳早已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 他闭目养神,忍受着车厢的颠簸和越来越令人不适的混合气味。 一个多小时后,长途汽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市郊的长途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比县里的院子大些,水泥地面,有几排砖砌的平房算是候车室和办公室。 院子里停着的车辆稍多一些,但也多是老旧型号。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汽油味和尘土味。 林阳随着人流下车,踏上坚实的水泥地,深深吸了一口虽然冷冽但总算清新些的空气,感觉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打定主意,回程无论如何不坐这长途车了,宁愿骑上两三个小时的自行车,也比在这“闷罐”里受罪强。 看看天色,还不到中午。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明确:去市里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咨询并尝试办理个体经营的营业执照。 砖窑厂虽然红火,但性质属于村办集体企业,经营范围受限。 他想做的罐头食品加工乃至日后可能的其他生意,需要一个更灵活、更合法的“身份”。 在县城,因为一些保守观念和人脉关系未通,执照迟迟办不下来。 市里相对开放,政策执行应该更到位。 他先是向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听市工商局的位置。 对方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穿着不像市里人,问的又是政府部门,便随口指了个方向: “出了门往东,过两个路口,再往北,看见一栋四层的灰楼就是了。有点远,你坐个三轮吧!” 林阳道了谢,却没打算坐车。 他走出车站,找了个僻静的胡同角落,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骑车既能熟悉市里道路,也更方便自由。 按照指点的方向,他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还算宽敞但行人车辆不多的街道,终于看到了一栋四层高的灰色砖混结构楼房。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市工商行政管理局。 楼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光线有些昏暗。 走廊里刷着半截绿墙围,墙壁上挂着些宣传栏和规章制度。 林阳找到一间挂着“登记咨询”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林阳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 后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女同志。 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公事公办地问: “同志,办啥业务?” “大姐您好。”林阳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我想咨询一下,办一张个人的营业执照,需要什么手续?” “个人营业执照?” 麻花辫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番。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虽然眼神沉稳,不像一般的毛头小子,但穿着打扮就是普通农村青年的样子。 这年头,主动来办个体执照的本来就不多,年轻人就更少了。 “你想经营啥?”她问道。 “我想办个食品加工厂,主要生产水果罐头,也可能做点其他零食副食品。”林阳说得清晰。 麻花辫大姐眼睛微微睁大,更惊讶了。 “你?办厂?生产罐头?”她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办厂需要场地、设备、资金,还要符合卫生标准,很复杂的。你……有准备吗?” 林阳知道对方怀疑什么,他不急不躁,继续微笑道: “大姐,我不是开玩笑。我在我们县里,跟人合伙办了一个砖窑厂,已经投产了,效益还不错。” “现在手里有点闲钱,也看好罐头食品的市场,所以想再试试这个。” “砖窑厂办的是集体执照,经营范围有限。” “我想自己单独搞这个罐头厂,所以才来市里问问,看个人能不能办,需要啥条件。” 这番话条理清晰,而且提到了“已有砖窑厂”、“有效益”、“有资金”,稍微打消了一些麻花辫大姐的疑虑。 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个人办厂,政策上是允许的,特别是食品加工,属于轻工业,国家鼓励。” “不过……”她话锋一转,“办照不是免费的,需要缴纳登记费和一定的保证金。” “保证金?” 林阳微微一怔。 这个他确实没太留意,前世记忆里对八十年代具体办照细则有些模糊了。 “对,保证金。”麻花辫大姐解释道,“主要是为了保证你的生产经营活动合法合规,特别是食品,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健康。” “如果你的产品出了问题,或者有什么违法违规行为,保证金就会被扣罚,严重的吊销执照。这是规定。” 她看着林阳,眼神里又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在县里办砖窑厂,没交保证金吗?还是说……你那砖窑厂,手续不全?” 她后半句问得有些迟疑,但怀疑之意已很明显。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对方可能误会了。 这年头,人们对“投机倒把”、“无照经营”依然敏感。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诚恳: “大姐您误会了。砖窑厂是我和村里,还有一位长辈合伙搞的。” “手续都是齐全的,是正经的村办集体企业,该交的钱都交了。” “这次想办罐头厂,是我自己个人的想法,资金也是我自己另筹的,还没跟合伙人说。” “所以想来市里先问问具体的政策。保证金该交多少?我带了钱的。” 听他这么一解释,又看他态度诚恳,不似作伪,麻花辫大姐的神色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语气也温和了些: “哦,原来是这样。个人申请食品加工厂执照,登记费十块钱。” “保证金的话,看你生产规模和品类,初步核定,可以先交两百块。以后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十块钱登记费,两百块保证金。 林阳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少。 他立刻点头:“行,大姐,我办。需要填什么表?我带介绍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莲花村村委会开的介绍信。 虽然办个人执照不一定需要,但有备无患。 而且眼下这个时代大家就信这个,也能少费些口舌。 麻花辫大姐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和复写纸: “填这个《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把申请人信息、经营项目、经营地址、资金数额这些都写清楚。经营地址你现在有吗?” “地址……暂时定在我们县里,具体门牌号我回去落实了再补上行吗?”林阳一边看着表格一边问。 “可以先写个大概区域,但最后发照前必须落实具体地址,我们要核实的。”大姐指点着。 林阳点点头,借了支笔,趴在办公桌一角,开始认真填写。 办公室里其他两个原本在聊天的工作人员,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 “又来了个办照的?还是个年轻人?” “听说是县里来的,还想办罐头厂?胆子不小!” “现在政策是放开了,但真干起来的没几个,何况是食品厂……” 林阳充耳不闻,专注地填着表格。 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是市里较早一批申请个体工商业执照的人之一。 这小小的执照,在眼下或许不起眼,但在未来,却是他商业版图里一块重要的合法基石。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填完表,交了十块钱登记费和两百块保证金,麻花辫大姐给了他一张盖了章的收据。 告诉他执照需要几个工作日审核办理,让他过几天来取。 或者留下地址到时候邮寄。 但邮寄慢且容易丢。 林阳自然选择了过几天再来取。 拿着那张薄薄的收据走出工商局,林阳心情不错。 他特意看了一眼收据上隐约可见的编号前缀,暗自琢磨,自己在这市里排得上号吗? 可惜无法查证。 不过能这么顺利办下来,已经是个好兆头。 政策的口子确实在放开,至少在市级层面,执行得比下面县里要顺畅些。 执照的事情有了眉目,下一个目标就是设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生产线,罐头厂就是空谈。 市里有一家国营罐头厂,规模不小,是本地老牌企业。 林阳的想法是,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买到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或者哪怕是一些关键零部件,自己想办法组装、仿制。 全新的进口生产线他不敢想,那需要外汇,不是他现在能负担的。 问清楚罐头厂的位置,他骑着自行车又穿过了大半个市区。 罐头厂在靠近城西工业区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到高大的厂门和围墙,还有几根冒着淡淡白烟的烟囱。 但越靠近,林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已是上班时间,但厂区门口颇为冷清,看不到工人成群进出,也听不到太多机器轰鸣的声音,只有门卫室旁边的小门开着。 第616章 缺物资 林阳将自行车停在厂门外不远处的路边,整了整衣服,走向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穿着旧工装,裹着棉大衣,正抱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眼神有些木然。 看到林阳走近,他抬了抬眼皮。 “同志,你好。” 林阳笑着打招呼,递上一根烟。 老门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赶人:“啥事?” “我想打听一下,咱们厂里……有没有打算出售旧的生产线或者设备?” “我是从下面县里来的,想自己搞个小食品厂,听说咱们厂技术设备好,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点洋落儿。” 林阳说得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老门卫听了,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上下打量了林阳几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又像是欲言又止。 他咂咂嘴,摇摇头:“买设备?小伙子,你这来得可能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林阳心里一动,追问道,“老师傅,能具体说说吗?是设备不卖,还是……” 老门卫看了看空旷的厂区里面,又瞥了林阳一眼,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透着点无奈和讳莫如深: “我也说不清。反正……你想买设备,估计够呛。厂子里最近……唉,不太平。” “具体咋回事,你别问我,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不知道,也不敢乱说。”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林阳态度不错,又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真不死心,非得问……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拐,第三家,独门小院,姓李,是我们厂的一个副厂长。” “现在厂里的事儿,大概也就他还能说上几句,或者……敢说几句。别人,你问了也白问。”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重新抱起搪瓷缸子,眼神望向别处,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林阳心中疑窦丛生。 门卫这态度,这寥寥数语,透露出的信息可不少。 罐头厂“不太平”,“别人不敢说”,副厂长“还能说上几句”或者“敢说几句”…… 这明显是厂里出了内部问题,而且可能不小,以至于普通职工都三缄其口。 搬迁? 困境? 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老师傅指点。” 林阳又递了一根烟过去,这次老门卫接过去直接点上了。 林阳自己也点了一根,陪着抽了两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这位李副厂长,有啥喜好没?我这空手上门,不太好吧?” 老门卫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有些沧桑的脸。 他看了一眼林阳,含糊道: “老李啊……没啥大爱好,就好口吃的。特别是山里野味。” “以前厂子效益好那会儿,隔三差五弄点野兔山鸡啥的,能喝二两。现在……唉!” “你要是能弄点稀罕野物,说不定门好进点。” 林阳了然,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他没急着直接去那位李副厂长家,而是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空间里储存着他之前猎获的各种野味,都是处理好的。 他很快选定了一只肥美的野兔和两只羽毛鲜艳的野鸡,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布兜里。 提着布兜,按照门卫指点的路线,林阳很快找到了那个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围墙有些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 “谁啊?大中午的!” 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方脸,皮肤微黑,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圈发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 他穿着灰色的旧毛衣,外面披着件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似乎刚从床上起来或者正在为什么事烦心。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李副厂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很冲: “你找谁?” “李厂长您好,冒昧打扰。”林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我是从下面县里来的,姓林。” “听说咱们罐头厂有些旧设备可能处理,想过来咨询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布兜稍稍提高了一些,隐约露出里面野味的轮廓。 李副厂长目光扫过布兜,又盯了林阳几秒,冷哼一声: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干啥的。又是来当说客的吧?告诉你,没门!” “我们厂的生产线,尤其是新进的那条,谁也别想打主意!没有外汇,一切免谈!” “厂子是出了点问题,但还没到要卖设备散伙的地步!大不了另起炉灶!” “赶紧走,别在这烦我!” 说着就要关门。 林阳早就从门卫老伯那欲言又止的神态里,咂摸出这位李副厂长最近日子不好过,火气怕是顶到了天灵盖。 所以当那扇斑驳的木门带着不耐烦的劲道就要在面前合拢时,他并不意外,更不生气。 他反而上前半步,用脚背轻轻抵住门缝,脸上那份谦和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平稳得像冬日封冻的河面: “李厂长,您误会了。我不是谁的说客,跟您说的那些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工商局收据,在对方眼前清晰一晃。 “我就是个从下面县里来的,实实在在想做点罐头生意的小个体户。这不,执照刚申请,热乎劲儿还没过呢!” “听说咱市罐头厂是顶呱呱的老牌厂,技术设备都是这个——” 他翘了下大拇指。 “就想着能不能来碰碰运气,看看厂里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或者……哪怕是一些替换下来,还能将就用的零部件也行。” “我自己回去瞎琢磨,试试看能不能攒巴起来。” “外汇我是真没有,家底也薄,就是想来捡个漏,看看有没有别人瞧不上眼的破烂,让我拾回去擦擦,兴许还能动弹。” 这番话,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个体户”、“自己琢磨”、“捡破烂”,几个词用得巧妙。 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有想法但条件有限,急需帮助的晚辈后生。 瞬间拉开了与那些可能带着各种算计,想来吞食厂里资产的“说客”们的距离。 李江河——李副厂长关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棉袄洗得发白但整洁,眼神清亮沉稳,没有那些油滑商人骨子里的算计,也没有基层干部脸上常见的谨慎或倨傲。 尤其是看到那张盖着鲜红公章,墨迹簇新的工商局收据时,他眼中的怀疑像坚冰遇到了暖流,悄然消融了几分。 个体户,自己跑手续,想淘换旧设备…… 这路数,跟他最近接触的那些牛鬼蛇神,确实不太一样。 况且,林阳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边缘隐约露出一点灰褐带白的皮毛——是野兔? 还有更鲜艳的羽毛痕迹。 李江河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这人没别的嗜好,不贪杯,不好牌,唯独就好一口地道的野味。 以前厂子红火,他这爱好不算啥,常有人投其所好。 可自从厂里出了这档子破事,人心散了,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人记得他这口爱好了。 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脸上的冰霜又化开一些,犹豫了几秒钟,侧身让开了门缝,声音依旧硬邦邦,却没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火气。 “进来吧!看在你像是真想干点事,还带了点诚意的份上。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 他盯着林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要是跟那帮孙子是一伙的,跟我玩里格楞,那这只兔子也好,山鸡也罢,我照吃不误,一点不跟你客气。可你想办的事儿,门儿都没有!” “糖衣炮弹?我老李能把糖衣舔得干干净净,炮弹原样给你塞回去!听明白没?” “明白,李厂长,您放心。”林阳连忙点头,提着布兜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还算齐整,墙角摞着过冬的蜂窝煤,用旧雨布盖着。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板凳都看得出年岁了,桌面擦得还算干净,但东西摆放有些凌乱。 几本账册和文件随意摊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显见主人近来心绪烦乱,无心细致打理。 “坐。” 李江河指了指一把旧木椅,自己先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角顿了顿。 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却没像寻常待客那样让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深刻的川字纹和眼底浓重的疲惫青黑。 他开门见山,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直率: “说吧,具体想要啥?旧的生产线,我们倒是有两条,有些年头了,精度不行,效率低,隔三差五闹毛病,修起来都烦。” “新的那条,是花了十二万外汇,托了不知多少关系才从外面弄回来的宝贝疙瘩,你想都别想。” 十二万外汇! 林阳心头剧震。 这在1985年,不啻于天文数字,足够在城里盖好几栋像样的楼房。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震惊与苦笑交织的复杂神情,连连摆手: “李厂长,您可太抬举我了。十二万外汇?把我拆零碎了论斤卖,也凑不出个零头。” “不瞒您说,我全部家当划拉一块儿,能不能摸到两万块钱的边儿都难说。” “我真是冲着那两条老线来的,就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转让给我?” “或者,实在不行,卖我点关键部件也成,比如封口机的头子,杀菌釜的罐体。” “我拿回去自己研究组装,价钱咱们好商量。” 李江河眯着眼,透过烟雾仔细观察着林阳的反应。 看到他听到“十二万”时只有最真实的惊愕和自嘲的苦笑,没有任何贪婪、惋惜或者其他更深层的情绪,心里那份戒备又卸下一层。 这小伙子,或许真是个想干事、但底子薄的。 他弹了弹烟灰,那动作有些无力,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疲惫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 “转让旧设备……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我们厂现在,不缺钱。” “不缺钱?”林阳有些惊讶。 从门卫的态度到李江河的状态,这厂子明明像是风雨飘摇,怎会不缺钱? “对,不缺钱。” 李江河的语气陡然变得烦躁起来,像困兽在笼中踱步: “罐头销路没问题,库里压的货不多,账上的流动资金还能撑一阵子。” “可我们缺别的东西,缺得要命!缺得人心都要散了!”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与眼前困局看似无关,却又可以稍稍倾吐的树洞,压抑了许久的焦虑和愤怒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新设备漂洋过海地来了,就等着调试安装,扩大生产,让咱厂的罐头走出市里,走向省外!” “可不知道是挡了哪路神仙的道,还是有人眼红我们这条新线……” “从秋收那会儿开始,我们计划内的原料供应,水果、白砂糖,这些的配额,突然就被卡得死死的!” “以前打个报告,协调一下就能解决的事儿,现在层层设卡,处处碰壁!”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搪瓷杯里的半杯冷茶晃荡不已。 “这还不算完!最要命的是——肉!我们厂主打产品里,肉类罐头占大头!需要猪肉、牛肉!” “现在市面上猪肉啥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计划内的那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去搞议价肉,高价肉!可最近,连这条道都被人下了绊子!” “原先那几个靠谱的采购渠道,不是突然说没货,就是价格高得离谱还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架势!” “到处都搞不到足够的、合乎标准的肉!” “工人工资,我能照发,一个子儿不差。可食堂的菜里见不到油星,加班连点肉沫都许诺不了!” “人心是肉长的,更是靠油水滋养的!这么下去,新设备成了摆设,老设备也因为没有稳定的肉源,开开停停,次品率都上去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外头那些王八蛋使坏,厂子自己就从里头垮了!几百号工人,几百个家庭啊!” 林阳静静地听着,心里已然雪亮。 这不是简单的经营困难,这是被人精准地掐住了供应链的脖子,一场针对性的围剿。 厂子空有设备、技术和资金,却断了最关键的“粮草”——肉类原料。 在物质依然相对匮乏、许多资源流通尚未完全市场化的年头,这一招,钝刀子割肉,既狠且毒。 第617章 这买卖,做得过 李江河发泄了一通,胸中块垒似乎稍减,他掐灭早已燃尽的烟头,看向林阳。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混合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孤注一掷的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能打到像样的野味,还敢一个人跑来谈办厂,说明你是个有想法,也可能有点门路的人。” “旧生产线,我可以给你。别说卖,白送给你都行!” 林阳心头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白送?李厂长,这……” “但有条件!” 李江河不容他多问,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之物,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五千斤!猪肉,或者牛肉甚至羊肉都行!但必须是好肉,符合食品加工卫生标准!不要病猪死牛,不要注水掺假!”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 “只要你能给我搞来五千斤肉,哪怕先运来一部分,解了厂里这燃眉之急……” “让食堂的大锅能飘起肉香,让加班的工人能领到实在的肉票奖励,把眼下这浮动的人心给稳下来,让老生产线能开足马力,把这个年关熬过去……” “那条旧生产线,我亲自带人给你拆得妥妥当当,装车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分文不取!我李江河说话算话!” 五千斤肉! 林阳瞳孔微缩。 这数目,在这年关将近,肉价飞涨的节骨眼上,不亚于一道难题。 按黑市上接近三块钱一斤的猪肉价算,这就是一万五千块! 而且这还只是纸面价格。 实际要凑齐这个数,涉及的环节、人情、风险,成本远不止于此。 李江河开出的这个条件,更像是一个绝望中的赌注,一次艰难的呼救。 林阳没有立刻答应。 他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出真实的为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沉吟道: “李厂长,五千斤……这个数,实在太大了。不瞒您说,我这点家底,全掏空了也未必买得起这么多肉。” “现在肉多紧俏您比我清楚,有时候揣着钱都找不到庙门。” “我只能说……我回去后,一定尽全力去打听门路,想办法筹措。” “但您……最好别抱太大希望,这事,难。” 他看着林阳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斟酌与凝重,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 那些别有用心、有能力搞到肉的人,绝不会是这种反应和说辞。 他们要么一口答应然后提更苛刻的条件,要么干脆嗤之以鼻。 林阳的“难”,恰恰说明他可能真在考虑,而且是个实在人。 李江河长叹一声,那挺直的脊梁似乎都弯了些,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难……难于上青天。可厂子几百口人张着嘴等米下锅,等着机器转起来啊!” “我们有钱,账上有!我们缺的是物资,是能稳住局面的硬货!” “小林同志……”他第一次用了这么正式的称呼,“你要是真能帮上这个忙,哪怕只成一半,你不仅仅是我们厂这条生产线的接收人,以后,你就是我们厂的朋友!” “我李江河,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厂里、用得着我老李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原则,我绝无二话!” 林阳心中已然飞快盘算完毕。 五千斤肉,他有吗? 系统空间和八爷那里的隐秘库存,远超此数。 拿出五千斤,虽会消耗不少储备,影响年底可能的高价出售计划。 但若能换来一条完整的,可用的罐头生产线,还能借此与一家国营大厂的副厂长,乃至整个厂建立联系,这笔投资,从长远看,价值难以估量。 当然,绝不能答应得太爽快。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他需要表现出“筹措”的艰难,需要让对方觉得这肉来之不易,这份人情才足够分量,未来的合作基础才更稳固。 他抬起头,迎上李江河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焦虑与期盼的眼睛,神色变得郑重,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厂长,您别这么说。您和厂里的难处,我听明白了,也记在心里了。” “这样,我回去之后,立刻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尽全力去跑、去问、去筹。” “我不敢给您打包票,怕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向您保证,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 “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三天,最多三天,不管成与不成,我一定给您一个准信儿。您看,这样行吗?” 第468章 协议 “行!怎么不行?太行了!” 李江河眼中那簇几乎被连日焦虑浇灭的火苗,骤然被这句话点燃,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道,仿佛生怕林阳下一句就会改口反悔。 他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也顾不上扶,几步蹿到靠墙那张漆皮剥落的旧书桌前,拉开抽屉,翻腾出一本印着“工作笔记”的软皮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伏在桌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先写下办公室电话,顿了顿,又写下家里电话——在旁边特意用小字注明“晚九点后或有人接”。 最后,加上了厂门口传达室的电话,并画了个圈,写着“紧急可留话”。 同样的内容,他抄写了两份。 “给,小林同志!” 他转过身,将其中一张纸条双手递到林阳面前,语气郑重得近乎庄严: “不管这事儿最后成不成,你肯听我说这些,肯答应去试试,这份心意,我老李……承情了!” 林阳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对方体温和汗意的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李厂长言重了,我也是想为自己谋条路,碰巧您这儿有机会。” “机会……是啊,机会。” 李江河苦笑一下,随即又振作精神,从笔记本上小心撕下两张印着“红星罐头食品厂”红头抬头的信纸,重新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 “咱们……立个简单的字据。不搞那些复杂的条文,就是白纸黑字,加上手印,做个凭证。我信你,你也看看我的诚意。” 他笔下很快,字迹因急切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显得异常坚定。 条款简单明了。 甲方红星罐头食品厂,负责人李江河愿以厂内编号为“74-03”的老式水果罐头生产线一条交换乙方林阳提供的五千斤符合国家食品卫生标准的猪肉或牛羊肉。 交货地点由乙方指定,运输事宜及费用由甲方承担。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按印之日起,三日内有效。 若乙方未能在此期限内筹足约定肉类,协议自动作废。 若乙方如期完成交付,甲方须无条件履行生产线移交义务,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写罢,他在“甲方”后面重重写下“李江河(代)”。 打开桌上一盒快干涸的红色印泥,大拇指用力按下去,然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自己名字上。 鲜红的指印,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 他将协议推到林阳面前,连带着印泥盒。 林阳接过,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内容清晰,没有模棱两可的陷阱,李江河甚至把生产线的内部编号都写上了,显见诚意。 他不再犹豫,提笔在“乙方”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也蘸了印泥,按下指印。 两人交换了协议。 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但在此时此地,在两人心中,却仿佛重逾千钧。 它承载着李江河绝境中的希望,也系着林阳事业蓝图启航的锚点。 李江河将自己的那份协议对折,再对折,极其小心地放进中山装的内兜,还下意识地拍了拍。 他一直把林阳送到院门口,初冬午后的阳光带着寒意,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紧紧握住林阳的手,用力摇了又摇,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无数话想说,最终却只是重重吐出四个字,带着所有的期盼和托付: “等你的信儿!” 林阳用力回握了一下,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家属区坑洼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李江河还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身影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更远处,罐头厂那几根高大的烟囱静静矗立,没有一丝烟雾,沉默得像几根巨大的感叹号,诉说着这个老厂眼下的停滞与困顿。 缺物资? 林阳跨上自行车,朝着县城方向用力蹬去。 寒风刮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头脑越发清醒。 对李江河、对罐头厂几百号工人来说,这或许是难熬的冬天。 但对他而言,这物资的极度紧缺,恰恰成了他手中最硬的筹码,一个撬动宝贵工业资产的绝佳支点。 危机之中,果然藏着只给有准备之人的机遇。 一个多小时后,林阳就这么蹬着二八大杠回到了县城八爷那处闹中取静的老宅。 院子门虚掩着,他推车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与往常有些不同。 正疑惑间,堂屋门帘一挑,八爷探出身来,见是林阳,脸上露出笑容,招招手,声音压得有些低: “阳子,回来得正好,进来。” 林阳放下自行车,跟着八爷进了堂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融融,但八爷没在常坐的太师椅上,而是引着他往后院走。 穿过堂屋后门,来到后院,这里更显僻静。 角落处,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棚子门开着,里面传出昏黄的灯光和人语声。 八爷领着林阳走进去。 原来这棚子下面别有洞天,地面铺着的厚重木板被移开了一块,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一股混合着泥土、石灰和淡淡肉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下面隐约有灯光晃动。 “正清点着呢!年关近了,心里得有个数。你来的正好,也亲眼看看咱们的本钱!” 八爷解释了一句,率先沿着木阶梯走下去。 林阳紧随其后。 下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挖得颇深、砌了砖墙的地窖。 两盏马灯挂在墙上,提供了主要照明。 三四个八爷手下信得过的年轻人正在忙碌。 有人拿着本子记录,有人用手电照着查看挂在钩子上或堆放在木架上的肉。 地窖里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很多,呵气成雾。 借着灯光可以看到,里面井然有序地储存着大量肉类。 半边半边处理好的猪肉用粗麻绳吊着,成扇的牛肉覆着薄薄的盐霜码在架子上。 还有一些野味,如剥了皮的野羊、野兔等,也都分类放置。数量颇为可观。 “八爷,您这存货……可真不少。” 林阳有些惊讶。 他知道八爷除了自己这边,还有其他门路,陆陆续续囤了不少货。 但亲眼看到这地窖的规模,还是超出了预期。 八爷背着手,在地窖里慢慢踱步检视,闻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感慨: “老了,就喜欢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些年折腾下来,别的没攒下,就攒下点过日子的实在东西,还有一帮跟着我吃饭的兄弟。” “这些都是预备着年关前后应个急、走个情的。怎么,市里那边有说法了?” 林阳点点头,将见到李江河的前后经过,以及那份用五千斤肉换旧生产线的协议,详细说了一遍。 他特意提到了李江河的焦虑、厂里被人卡住原料供应,尤其是肉类的困境,以及那份手写协议的条款。 八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眼神在地窖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 直到林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千斤肉……换一条能动的生产线,这买卖,做得过。” 他走到一排悬挂的猪肉前,用手拍了拍冻得硬实的肉膘,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儿,凑一凑,五千斤猪肉都能拿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阳,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或算计,只有长辈对看重的晚辈那种全然的支持, “你既然看准了,觉得那条生产线能成你事业的起步,八爷没二话。地窖里这些,你只管用。” “年关的行情错过了,以后还能再挣。但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碰不上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第618章 谨言 林阳心头一热。 他知道八爷囤这些货并不容易,一直捂在手里没有出手,也是预备着在年关物资最紧俏时卖个好价钱,或者打点重要关系。 如今为了支持他,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八爷,这……” 林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八爷摆摆手,打断了他: “跟我还客气啥?你的能耐,八爷清楚。你将来好了,八爷我还能差了?就这么定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精明务实的一面又显露出来。 “这肉咱们出得起,但也不能显得太轻易。” “得让那位李厂长知道,咱们搞到这些肉,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是砸了锅卖了铁才凑上的。” “这样,他念你的情才重,以后打交道也更实在。” 林阳深以为然,笑着点了点头: “八爷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和他约的是三天内给准信。咱们先稳两天。” “对,沉住气。”八爷点头,“让他急一急。等火候到了,咱们再联系他。” “交接的地点也得选好,既要方便咱们,也得安全稳妥。这些从长计议。” “眼下……”他看了看地窖里的存货,“既然要挪出五千斤,咱们这边的库存可就去了一大半。” “年关前后可是用肉的高峰,走亲访友、打点关系,都少不了这个。” 林阳立刻道:“八爷,这个我来补上。我明儿就进山。一来,二道梁子那群狼祸害乡邻,不能再留了,得解决掉。” “二来,我进山打些野物,怎么也能补回些缺口。绝不让八爷您这边因为支持我而周转不开。” 他说得信心十足。 实际上,他系统空间里储备的猎物数量远超旁人想象。 别说补五千斤的缺口,就是再多些也不在话下。 但那些东西来历没法解释,他必须通过“进山狩猎”这个合情合理的途径,将一部分肉食“洗白”拿出来,补充到八爷的库存里。 八爷听了,眉头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担忧: “一个人进山?还冲着狼群去?阳子,我知道你身手好,枪法准,可那毕竟是二三十头成了群的青狼,狡猾凶狠。” “要不……带两个得力的后生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林阳笑了笑:“八爷,您放心,我心里真有数。狼群狡猾,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我熟悉那片山林,脚程快,目标小。这次进去,主要目的是侦查和解决狼患,狩猎是顺带。” “我会加倍小心,绝不冒险。解决了狼群,大家过年都安心,我进山补货也方便。” 八爷凝视着林阳的眼睛,见其中目光清明坚定,绝非一时冲动。 他知道这年轻人做事有章法,能耐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老江湖也比不上。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行,你主意正,八爷不拦你。但千万记住,安全第一!” “狼是畜生,不通人性,该开枪时别犹豫,情况不对立刻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记下了,八爷。”林阳郑重应道。 八爷又叮嘱了几句进山要带的装备和注意事项,两人便离开了地窖,回到前院堂屋。 八爷将那份与李江河签订的协议仔细锁进了他那张老式书桌的抽屉里。 两人又就一些可能出现的细节商量了对策。 比如李江河如果提前打电话来催问该如何应答。 既不显得怠慢,又要保持一定的主动权。 交接地点初步选在县郊某个僻静但交通相对方便的仓库。 具体等打听市里罐头厂进一步消息后再定。 诸事商议停当,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林阳婉拒了八爷留饭的邀请。 他得赶回莲花村,为明天进山做准备。 还得跟家里编个妥当的理由,免得父母担心。 他再次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驶入县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寒风依旧,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一份清晰的计划,以及对明天深入山林,面对挑战的隐隐期待。 车轮飞快转动,载着他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莲花村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河床里冰裂的细微声响。 偶有几声狗吠,也是懒洋洋的,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林阳家的小院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里透出来,在清冷的夜气中晕开一小团暖意。 林阳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一路沾染的寒气,才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爹,娘,我回了。” 堂屋里,林大海就着炕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的光,正拿着个铅笔头,在一个小学生用的方格本上写写画画。 那是砖窑厂一些简单的进出账。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赵桂香系着蓝布围裙从里屋灶间探出身,手上还沾着玉米面,显然是在预备明天的贴饼子。 看见儿子,两人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 “哟,咱家大忙人回来了!” 赵桂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话里带着调侃,眼角却堆满了心疼: “小婉前个儿来说了,你去市里跑什么罐头厂的手续?” “这一天天的,鞋底都快磨穿了吧?真格要当老板了?” “老板”这新词儿,她是前几天蹲村长家墙根,听那台滋滋啦啦的收音机里说的。 觉着新鲜又气派,正好安在儿子头上。 林阳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父亲鬓角新添的霜色,心里头暖烘烘的,笑道: “娘,这才哪儿到哪儿,刚起了个念想。” “手续是去问了,市里比咱县里松快些,许个人办厂。” “后头麻烦事多着呢,找机器、找地方、寻摸工人……哪样不得跑断腿?” “八爷在县城帮衬着,往后怕是得常往那边跑,有时辰晚了就不家来了,先跟你们言语一声,别惦记。” 林大海放下铅笔和本子,拿起炕沿上的旱烟袋,却没点,只是在手里摩挲着。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庄稼人望见好苗子时的那种欣慰,也有一丝历经世事后的审慎。 “阳子,你折腾这些,爹娘帮不上手,但有几句老话,你得搁心里。” “咱们老林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讲的是个本分。后来我……咳,那都不提了。” “总归一句话,做人,脚得踩在实地上。” “挣钱,是好事,但得挣那干净明白的钱。歪门邪道、伤天害理的事儿,沾都不能沾!” “钱多了,心不能跟着浮起来,根不能忘。” 这话说得有些重,屋里的气氛静了一瞬。 林大海是见过风浪的,年轻时那股血性被岁月磨成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为儿子出息高兴,可也怕这世道刚刚变活泛,儿子年轻气盛,一脚踩空了,或者被花花肠子绕进去。 赵桂香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也顾不得手上还有面,几步跨过来,朝着林大海的后脖颈子就虚挥了一巴掌,带起一阵细白的面粉烟尘。 “你个老榆木疙瘩!会不会说句人话!”赵桂香瞪着眼,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咱儿子是那号人吗?” “你打小看他长大,他干过一件亏心事儿没有?村里谁家有个难处,他没伸过手?” “现在儿子有能耐了,想干点大事,你不说敲敲边鼓,净搁这儿泼冷水!” “还违法乱纪,咱儿子是那材料吗?” 林大海被拍得身子往前一倾,烟袋锅差点掉炕上,他回过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这不是提个醒吗?现在外头多杂?我是怕他年纪轻,让人哄了去!当老子的说两句咋了?” “提醒有你这么提醒的?!一棍子夯到底!” 赵桂香寸步不让,但转脸看向林阳时,眼神立刻软和下来,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儿啊,别听你爹瞎叨叨。你啥性子,娘门儿清!你不让别人吃亏就是积德了,还能去干那缺德事?” “娘信你!你想干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娘都站你这边!” “在咱家门口开厂子,当老板,多光宗耀祖的事儿!村里谁不眼热?” 林阳看着父母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拌嘴”场面,心里头又是熨帖,又有点好笑。 他知道,父亲的话是沉甸甸的关爱,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母亲的维护则是盲目的,火热的信赖与骄傲。 他赶紧上前打圆场: “爹,娘,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爹,您放心,您儿子记着咱老林家的根本呢!” “不该碰的绝不沾边,不该拿的绝不伸手。我办这厂子,也不光为咱自家。” 他转向母亲,声音放轻了些: “娘,我是这么想的。这罐头厂真要弄起来,里头不少活计。” “像洗果子、装瓶、封口、贴标这些,细发,不费大力气,正适合咱们村里的婶子、嫂子们干。” “咱们村的女人,哪个不是里外一把好手?比男人还心细。” “到时候,既能顾着家,又能挣份工资,手头活泛,不比光指望地里那点收成强?” 这话可算说到了赵桂香心窝里。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真的?!儿子,女人真能进厂当工人?那……那娘能去不?” “娘在家也是闲着,你爹现在就知道端着个烟袋,满村溜达吹牛,都是沾你的光,让人捧得找不着北了!” 林大海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磕了磕烟袋锅,鼓着一双牛眼睛: “谁吹牛了?我那是说道实情!别人羡慕我养了个好儿子,我脸上有光,咋了?家里活儿我少干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那混合着骄傲与些微局促的神情,却暴露了真实心境。 儿子有出息,他在村里的腰杆确实挺直了。 以前背后喊他“林瘸子”的人,如今见面都客客气气叫“大海叔”或“老林哥”。 这份扬眉吐气,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受用的。 赵桂香白了他一眼,没继续斗嘴,而是热切地瞅着林阳: “儿子,你细细说说,这罐头厂,真能要那么多女工?” 林阳肯定地点头:“能,娘。我估摸着,一条线转起来,需要十来个男工干力气活和技术活。” “像看锅炉、搬箱子、修机器这些,少说也能安排下三四十个女工。” “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人踏实的优先。当然家里有困难的也得适当照顾照顾。” “这事儿啊,到时候还真得请娘您帮着掌掌眼,村里哪位婶子勤快,哪位嫂子利索,以及哪家确有困难,您最清楚。” “那些好吃懒做,东家长西家短,干活耍滑头的,咱可坚决不要。谁来说情都不行哦!” “那敢情好!”赵桂香高兴得直拍大腿,“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她们也能进厂领工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村里那些老娘们知道了,还不得乐得睡不着觉?” 林大海听着,也微微颔首。 儿子这想法,确实在理。 既能帮衬乡里,又能把厂子办好,是正道。 他心里头那点隐隐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林阳接着道:“不过,这里头也有个难处。村里不少壮劳力如今都在砖窑厂。” “要是女人也去罐头厂,地里的活儿,光靠老人和半大孩子,怕是抓不过来。” “我想着,砖窑厂那边看看能不能调调班,让男人们轮换着回家搭把手。” “平时地里的轻省活,还得指望村里的老把式们。他们经验足,也闲不住。” 赵桂香立刻接话:“这话在理!你爷在的时候,快七十的人了,扛着锄头就下地。谁说跟谁急,说闲着骨头疼,糟践日子。” “村里那些老辈儿,都这脾性!让他们有点营生干着,反倒精神。” 林大海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 老一辈人对土地的感情,是烙在魂里的。 只要还能动弹,就绝不肯让地荒了。 林阳见父母都理解了,便说出接下来的安排: “爹,娘,罐头厂的事还得接着跑,设备那边正在节骨眼上,最近几天我可能还得常去县城盯着,有时辰太晚就不回来了。” “你们别惦记。等事情有了准信儿,我再细细跟你们说道。” 赵桂香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儿子是在干正事,只能一遍遍叮嘱: “那你也得顾着身子,饭得按时吃,觉得睡足。钱是王八蛋,挣不完,别太拼命。” 林大海也“嗯”了一声:“家里不用你操心,该忙就去忙。记住爹的话就行。” 又说了会儿闲话,看夜色已深,林阳便说乏了要歇息。 他当然不会告诉父母自己天不亮就要独自进山,只说要去县城办事。 第619章 安抚 第二天,启明星还挂在天边,东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阳就悄没声地起来了。 他换上最厚实耐磨的一套旧棉衣棉裤,脚上扎紧自家打的羊毛绑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打算进山。 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回身掩好门,这才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他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绕到村子后头,沿着一条只有老猎户和放羊人才知道的崎岖小径,摸黑上了山。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在林间低洼处缓缓流动。 光秃的树枝和枯草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脚踩在冻硬的土壳和残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山林还在沉睡,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阳深吸一口冰冷彻骨、带着松针与腐殖土气息的空气,眼神变得如同出鞘的刀锋,锐利而沉静。 这次进山,目的明确。 补充因协议可能消耗的肉源储备,并彻底解决掉二道梁子那群已成为乡亲们心头大患的狼。 他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和尚未褪尽的黑暗吞没。 脚步轻捷而稳健,常年穿梭山林锻炼出的本能,加上系统悄然赋予的超越常人的体魄与协调,让他在这种无路的山野间行进得异常顺畅。 他没有贸然深入老林,而是先朝着二道梁子方向,采取迂回路线前进。 狼群是首要目标。 不拔掉这颗钉子,他进山难以全神贯注。 村里人早晚往返砖窑厂,心里也总悬着块石头。 越是靠近二道梁子,地势越发险峻,林木也越发古老茂密。 巨大的松柏即便在冬日也枝叶苍黑,遮天蔽日,使得林下光线昏暗,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地上的积雪更厚,人迹几乎绝迹。 只有各种野兽留下的足迹、粪便和啃食痕迹,杂乱地印在雪面上。 林阳放慢脚步,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 狼群的踪迹出现了! 杂沓密集的爪印,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野兔、狍子骨架,还有一坨坨颜色发灰,夹杂着未消化毛发的狼粪。 从痕迹的新鲜程度判断,这群狼最近一两日确实仍在这一带频繁活动。 他循着这些踪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小心翼翼地向着山林更幽深处潜行。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翻过一道积雪皴裂,如同巨人脊背的山梁,前面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坡地。 这里生长着大片低矮却坚韧的刺柏灌木丛,其间散落着许多被岁月和风雨侵蚀成奇形怪状的巨大岩石。 到了这里,狼群的踪迹密集得简直像赶集。 爪印叠着爪印,粪便随处可见,甚至能看到几处被压倒的灌木。 那是狼群休憩或争夺食物留下的痕迹。 奇怪的是,踪迹如此新鲜密集,视野也相对开阔,却看不到狼群的影子,也听不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 按照村民的描述和王憨子之前的遭遇,这群狼白天也应该在这一带活动、晒太阳才对。 难道它们察觉到了什么,转移了巢穴? 还是……今天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林阳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伏低身子,借助岩石和灌木丛的阴影,像狸猫一样缓缓向前移动。 爬上一块顶部平坦、宛如天然瞭望台的巨石,他极目向下方更广阔的山谷方向望去。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低沉、短促,带着痛苦与暴怒的狼嚎,从下方山谷的某个方位隐约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杂乱的,充满威胁性的低嗥和呜咽。 这声音不似往日听到的那种悠长、示威性的远嚎,反而更像是在极度紧张的对峙中,发出的警告与恫吓。 或者……是围攻猎物时的躁动与兴奋? 林阳心中一凛,立刻从岩石上滑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动作轻灵得不可思议,踩在积雪和枯枝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同时鼻翼微微翕动,如同野兽般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 很快,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冰冷干燥的空气和浓重的枯枝腐叶气息中,被山风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血腥味! 还有狼群那不正常的动静! 林阳加快速度,但潜行的姿态更加隐蔽。 他绕过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倒木,悄无声息地伏在一丛挂着长长冰棱的茂密荆棘后面,拨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过不少山林险恶,心智早已磨砺得异常坚韧的林阳,也忍不住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下方约百米开外,是一片地势稍缓的雪坡。 此刻,雪坡上散布着几十个灰褐色的身影。 正是那群让莲花村人提心吊胆的青狼! 它们没有像寻常围猎那样迅疾散开,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而是以一种异常缓慢,步步为营的压迫姿态,围成一个松散的,却充满危险气息的半弧形。 所有狼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幽绿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 狼群的中心,是一团色彩斑斓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头老虎! 一头真正的东北虎! 它没有站立,而是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趴在雪地中央。 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着,硕大的头颅低垂,正对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沉闷如远方滚雷般的低吼。 那吼声充满了警告、愤怒,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虚弱? 林阳的视力在系统强化下远超常人,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清许多细节。 老虎身下洁白的雪地,被洇湿、染红了一大片。 那血迹新鲜而刺目,在雪白背景衬托下,触目惊心。 而在老虎紧紧收拢的腹部下方,后腿之间的雪地上,似乎……还有什么更小的东西,在极其微弱地蠕动着? 这老虎……受伤了? 不,不对…… 林阳凝神细看,结合那异常的血迹位置,以及老虎即便在低吼威慑时,也死死护住腹下的姿态,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 难道是……刚生产完?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震。 虎崽呢? 他极目望去,在老虎因持续低吼而微微张开的血盆大口下方,被它前肢隐隐护住的雪地上,似乎有两三团颜色斑驳的东西。 但因为角度和母虎身体的遮挡,看不太真切。 而围困的狼群,显然也察觉到了母虎的虚弱和它守护的东西。 它们眼中绿光闪烁不定,既贪婪又忌惮。 小心翼翼地向前半步,又因母虎猛然加重的吼声而迟疑后退。 几头体型格外健壮,肩胛高耸的公狼,在狼群外围焦躁地来回踱步。 呲着森白的獠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嗥,似乎随时在寻找扑击的契机。 这是一场在自然界中也堪称罕见而残酷的对峙。 狼群无疑发现了这头正处于生命中最脆弱时刻的母虎,想要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行那“虎口夺食”甚至“猎虎”的壮举。 若能成功,对整个狼群而言,将是足以维持很久的食物和无可比拟的荣耀。 而母虎,为了护住刚刚降临世间,毫无自保能力的幼崽,不得不以产后极度虚弱的身体,直面数十倍于己,狡猾而残忍的敌人,寸步不能退。 林阳屏住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他进山是为了解决狼患,补充肉源。 眼前这局面,简直是天赐的“一石二鸟”之机。 狼群聚集在此,正好一网打尽。 这头母虎,虽然此刻看来悲惨,但虎皮、虎骨、虎肉价值连城。 何况它虚弱至此,正是狩猎的绝佳时机。 至于那刚出生的虎崽…… 林阳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瞬。 在这片遵循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山林里,同情心往往是致命的奢侈品。 何况,一旦这头母虎熬过此劫恢复过来,或者狼群退去,它很可能因为领地、食物,或仅仅是护崽的天性,威胁到更靠近人类村庄的区域。 作为莲花村的守山人,作为村里年轻一辈的倚仗,他有责任消除这种潜在的安全隐患。 理智如同冰冷的山泉,迅速冲刷了那一闪而过的本能恻隐。 林阳心念一动,填满子弹的八一杠赫然在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他轻轻拉开枪栓,确认子弹已上膛,然后微微调整伏姿,将修长的枪管从荆棘丛的缝隙中悄然探出,黑沉沉的枪口指向狼群。 目标,首先是狼群的核心——那头最具威胁的头狼。 准星在狼群中缓缓移动。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一头站在稍远处一块黑色巨石上的狼。 它体型比其他狼明显大一圈,肩颈部的毛发格外浓密蓬松,在萧瑟的冬日山林中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 眼神睥睨而凶戾,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峙的中心。 这应该就是狼王。 它在掌控局面,等待最致命的时机。 距离大约四百五十米,有细微的横风。 林阳深吸一口气,将气息压至最平稳,手指稳稳地搭在冰凉扳机上,目光透过准星,与远处那点幽绿的光芒形成一条虚无的直线。 砰! 清脆而爆裂的枪声,猛然撕裂了山谷中死寂般的紧张空气。 枪声在山壁间碰撞、回荡,惊起远处林梢一大群黑压压的寒鸦,“呱呱”惨叫着四散飞逃。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巨石上那头白毛狼王的头颅猛地向后一甩,幽绿的眼眶处应声爆开一团红白混杂的血雾。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哀鸣,庞大的身躯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从岩石上一头栽落,“噗”地砸进下方厚厚的积雪中。 四肢仅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枪毙命,精准狠辣!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狼王的瞬间暴毙,让整个狼群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彻底炸开了锅。 惊恐万状的嘶嚎、混乱不堪的奔逃、狼与狼之间的盲目冲撞…… 原本那充满压迫感的半圆阵势,在零点几秒内土崩瓦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许多狼晕头转向,朝着枪声传来的相反方向,没命地溃散。 林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冷静地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跳出,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响。 他再次瞄准,这次的目标是那些看起来最强壮,仍在试图嚎叫稳住同伴或者龇牙向枪声方向示威的公狼。 砰!砰!砰! 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单发点射,每一次枪响,都精准地收割一条狼命。 有的狼被打穿了胸膛,闷哼着扑倒。 有的被打断了脊柱,后半身瘫软,在雪地上徒劳挣扎。 有的则被打中了后胯或臀部,拖着喷血的后腿,哀嚎着向远处爬行。 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刺目惊心的血痕。 不到十秒钟,第一个弹夹清空。 山坡上已然躺倒了十几头狼尸。 剩下的狼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哀嚎着没入灌木丛或向更深的山谷逃窜。 林阳动作不停,迅速更换上第二个压满的弹夹,继续冷静地追射那些逃得最快或体型最大,威胁度最高的目标。 砰砰砰…… 随着接连不断的点射,又有几头狼在奔逃中踉跄扑倒。 枪声终于停歇。 山谷中弥漫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原本寂寥的雪坡,此刻狼尸横陈,鲜血将大片白雪染成污浊的暗红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构成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画面。 还有几头受了重伤未死的狼,在远处痛苦地呜咽、挣扎,声音凄厉。 狼群的威胁,在这阵突如其来、精准如外科手术般的打击下,宣告终结。 林阳这才缓缓调转枪口,目光投向那头母虎。 自始至终,那头母虎除了在第一声枪响时,庞大的身躯骤然紧绷,低吼声变得愈发急促狂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它竟然没有试图趁机逃跑,甚至连趴伏的位置都未曾移动分毫。 它依旧死死地踞守在原地,将腹部下方护得密不透风。 一双铜铃般的虎目此刻已布满骇人的血丝,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 里面翻滚着狂暴的杀意、刻骨的警惕,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它死死盯着林阳藏身的荆棘丛方向。 即便虚弱至此,百兽之王濒死反扑的气势,依然令人心悸。 第620章 开门红 林阳端着尚有余温的八一杠,从荆棘丛后缓缓站起了身,不再隐藏。 他一边向着母虎的方向迈步,一边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子弹,一粒粒压进打空的弹夹。 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冷漠的韵律。 他向着母虎,一步一步走近。 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母虎的呼吸声越发粗重如同风箱,低吼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警告的意味达到顶点。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向后坐,那是猫科动物发动扑击前的蓄力姿态。 但林阳敏锐地注意到,它的后肢在不易察觉地颤抖,身下那摊暗红色的血迹,面积似乎在缓慢扩大。 当林阳走到大约三十米距离时,母虎仿佛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 又或是感到幼崽面临的终极威胁。 它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咆哮,猛地人立而起! 这一站,它腹下一直严密守护的情景,终于完全暴露在林阳眼前。 只见在母虎湿漉漉,沾染血污的腹毛下,两只仅有成人手掌长短的小虎崽,正依偎在母亲最柔软温暖的部位,极其微弱地蠕动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唧唧”声。 它们显然是刚刚脱离母体不久,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薄的冰。 母虎即便在暴怒立起时,还用一条后腿极其笨拙却万分小心地圈拢了一下。 生怕它们从自己腹下滚落,暴露在严寒与致命的危险之中。 果然如此! 怪不得这头母虎面对狼群环伺不逃,面对惊天枪声与同类毙命也不退。 它不是不想,而是绝不能! 它刚刚经历分娩,体力耗尽,血流不止。 最重要的是,它要用自己的身躯,为这两个刚刚睁眼看世界,毫无生存能力的幼崽,筑起最后一道血肉屏障! 它这近乎悲壮的立起,更多的是一种终极的威慑,一种决绝的姿态。 试图用百兽之王残存的威严,吓退他这个比狼群更可怕,能发出雷霆之威的“两足怪物”。 林阳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端着枪,枪口微微下垂,没有立刻指向那硕大的虎头。 山风掠过弥漫血腥的雪坡,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未死透的狼发出渐渐微弱的哀鸣。 近处,母虎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与幼崽那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细微叫声,交织成一幅无比残酷、又无比震撼的生命图景。 虎毒不食子。 这句古老的谚语,在这片冰冷血腥的雪坡上,以如此直观而惨烈的方式,得到了印证。 这头母虎,在绝境之中迸发出的护犊本能,是如此原始,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动容。 他沉默地站立着,指节在冰凉的钢制枪身上无意识地收紧。 父亲叮嘱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守山人的责任在心头盘桓,村庄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在脑中考量。 理智如同坚冰,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解决掉这头虚弱的母虎,收获价值惊人的虎货,永绝后患。 那两只小虎崽……或许可以尝试带走? 但在这严冬荒野,养活它们的希望渺茫,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只紧紧依偎、瑟瑟发抖的脆弱生命上,又移到母虎那双交织着狂暴、绝望,甚至隐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恳的血色眼眸。 今日他若是生起恻隐之心,来日这头猛虎进村伤人,他心中也不会好受。 山风掠过弥漫血腥的雪坡,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林阳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未死透的狼发出渐渐微弱的哀鸣。 近处,母虎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与幼崽那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细微叫声,交织成一幅无比残酷、又无比震撼的生命图景。 虎毒不食子。 这头母虎,在绝境之中迸发出的护犊本能,是如此原始,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动容。 林阳沉默地站立着,指节在冰凉的钢制枪身上无意识地收紧。 父亲叮嘱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守山人的责任在心头盘桓,村庄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在脑中考量。 理智如同坚冰,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解决掉这头虚弱的母虎,收获价值惊人的虎货,永绝后患。 那两只小虎崽……或许可以尝试带走? 但在这严冬荒野,养活它们的希望渺茫,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只紧紧依偎,瑟瑟发抖的脆弱生命上。 又移到母虎那双交织着狂暴、绝望,甚至隐约有一丝哀恳的血色眼眸。 今日他若是生起恻隐之心,来日这头猛虎进村伤人,他心中也不会好受。 “如果我没记错……” 林阳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最多不过一年,上面就会组织大规模的打虎队,深入山林上百里,不是驱赶,是要彻底清剿。” “就因为这几年,老虎伤人的事件太多了……” 他的思绪飘向重生前听闻的那些消息。 八十年代中期,随着山林开发和一些其他因素,老虎的栖息地被不断挤压,食物短缺。 导致一些年老体弱,或特别胆大的老虎,开始频繁靠近人类村庄。 就在这一两年间,周边几个县,包括他们莲花村所在的区域,猛虎袭人甚至食人的惨剧,隔三差五就能听到。 有的村子牛马被拖走,更有甚者,落单的村民、贪玩的孩子……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记录在案的就有几十起,未上报的恐怕更多。 民怨沸腾,上面压力巨大,最终才有了那场规模空前的剿虎行动。 那之后,这片绵延的山脉里,虎踪几乎绝迹。 直到新世纪环保意识加强,生态环境改善,才有零星个体从更远的保护区偶然游荡回来。 与其等到那时,被当成祸害不分青红皂白地围剿殆尽,不如现在…… 林阳看着眼前这头因生产而虚弱,又为护崽不肯离去的母虎,眼神变得坚定: “至少,死在我手里,还能留下点东西。” “这两只小的……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至于跟着一起饿死冻死,或者被其他野兽叼走。” 他迈开脚步,缓缓向母虎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手中的八一杠依旧端着,但刺刀已经收起,他不想在珍贵的虎皮上留下不必要的弹孔。 另一只手,刹那间多了一把厚背宽刃,磨得雪亮的猎刀。 刀锋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母虎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它喉咙里滚动着更加低沉、更加暴虐的吼声。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警告,更夹杂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不甘。 庞大的身躯因虚弱和剧痛而微微颤抖,腹部被鲜血染红的皮毛格外刺眼。 但它依然竭力站稳,将两个幼崽牢牢挡在身后。 铜铃般的虎目死死盯住林阳,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里面翻涌着狂暴的血色。 “给你个痛快。” 林阳在距离母虎不到十米处停下,平视着这头山中之王。 猎刀在他手中挽了个刀花,动作流畅而危险。 吼—— 仿佛林阳被这轻蔑的姿态彻底激怒,母虎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咆哮不再是低吼,而是充满了顶级掠食者濒死反扑的全力嘶吼。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林阳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未死透的狼似乎都被这威势所慑,呜咽声都微弱了下去。 这是刻在生物基因深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即使林阳心智坚定,体质超群,在这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让他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和汗毛倒竖的感觉。 这头母虎,即便油尽灯枯,其生命最后迸发的凶威,依旧恐怖如斯。 咆哮声未落,母虎动了! 它没有选择转身逃跑,而是毫不犹豫的发起了进攻。 用尽最后的力量,后腿猛蹬地面,溅起一片雪泥,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腥风,直扑林阳。 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人头,锋利的爪子闪着寒光,直取林阳面门和胸膛。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扑击,林阳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精准地避开了虎爪的挥击和利齿的撕咬。 就在母虎从他身侧掠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林阳的右拳,裹挟着六千斤的恐怖巨力,如同重锤,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母虎的下颌骨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 母虎的扑击之势戛然而止,硕大的头颅被打得向上猛地一扬,整个前半身都随之凌空掀起。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吼,林阳的左脚已然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它相对柔软的侧腹。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母虎近五百斤的沉重身躯,竟被这一脚踢得横飞出去。 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砸在七八米外一棵一人合抱粗的老红杉树干上。 树干剧烈震颤,积压的厚雪“哗啦”一声倾泻而下,几乎将瘫软的虎身掩埋。 刚才还震彻山谷的暴虐虎吼,此刻变成了断断续续,痛苦至极的呜咽。 母虎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却不停地打颤,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撞击和动作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更大一片刺目的红。 它那双曾经凶光四射的虎眼,此刻瞳孔放大,眼神涣散,仿佛瞬间从狂暴的山王,变成了一只迷茫、痛苦、濒死的大猫。 它努力想扭头看向幼崽的方向,但脖颈似乎已经不听使唤。 林阳提着刀,一步步走近。 雪地上留下他清晰的足迹。 母虎似乎感应到了死神最终的降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对生命的眷恋和对幼崽的担忧。 但更多的是无力和解脱。 “安心走吧!” 林阳在它身旁蹲下,声音平静。 他收起了猎刀,再次从系统空间取出八一杠上的刺刀。 对付这种厚皮猛兽,尤其是要保存相对完整的毛皮,刺刀比猎刀更合适。 母虎似乎听懂了,或者说,它再也无力反抗。 当林阳握住刺刀,对准它耳后颅骨连接处最脆弱的位置时,它只是发出最后一声近乎叹息般的微弱呜咽。 林阳手腕一沉,锋利的三棱刺刀精准而迅速地刺入,穿透皮毛、肌肉,直达脑干。 然后,手腕轻轻一旋。 母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虎眼,最后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和落雪的山林,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林阳拔出刺刀,带出一小股红白相间的液体。 他在雪地上擦了擦刀身,收好。 看着这头刚刚逝去的猛虎,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意念一动,将母虎的尸体收入系统空间。 有了这头虎,这次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虎皮、虎骨、虎肉、虎鞭…… 都是这个年代极其珍贵且价值不菲的东西。 尤其是虎骨和完整的虎皮。 做完这些,他才走向那两只被母亲用生命护住的小虎崽。 它们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离去,在冰冷的雪地上蠕动着,发出更加焦急和凄切的“唧唧”声。 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只能凭本能寻找温暖和奶水。 林阳看着这两个毛茸茸湿漉漉的小家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在严寒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叹了口气,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件最厚实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小虎崽捧起来,放进棉袄内层,用自己的体温暂时给它们一点温暖。 两个小家伙似乎找到了热源,立刻本能地往棉袄深处钻,细弱的叫声也小了些。 “把你们丢在这儿,用不了一晚上,不是冻死就是被别的玩意儿叼走。” 林阳抱着裹着小虎崽的棉袄,环顾四周。 他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个不大的山洞,是以前追踪猎物时偶然发现的。 那山洞不算深,但入口隐蔽,里面比外面要暖和一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抱着棉袄,快步朝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第621章 专治各种暴躁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和乱石半遮掩的山洞。 扒开枯藤钻进去,里面果然比外面暖和不少,大概有零度以上。 山洞不深,只有四五米,尽头还算干燥。 林阳将棉袄展开,把两只小虎崽放在最里面干燥的角落,又用棉袄将它们松松地盖住。 “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命了。” 林阳蹲在洞口,看着那两个在旧棉袄里微弱蠕动的小生命,摇了摇头。 他不可能带着两只需要哺乳的老虎幼崽在山里奔波,更没法带回去饲养。 那太扎眼,也养不活。 这样给它们一个相对避风保暖的窝,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至于食物……他无能为力。 山林的自然法则,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山洞,仔细地将洞口藤蔓和石块恢复原状,尽量掩饰好。 然后,他背好枪,挎好包,辨明方向,朝着山脉更深处,大步流星地走去。 狼患已除,猛虎已获,但这次进山的目标远未完成。 他需要更多的猎物。 不仅是履行与李江河的协议,更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库存”,为未来的生意积累更丰厚的原始资本。 系统空间里的狼肉和虎肉价值虽高,但数量有限,且不好大量出手。 他需要更常见,数量也更容易积累的猎物。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积雪覆盖的针叶林中。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迹,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山脉腹地推进。 以他现在的体能和速度,几十里山路,不过是个把时辰的事情。 沿途,他在一些显眼的大树或岩石上,用猎刀刻下不起眼的记号,防止在这茫茫林海中迷失方向。 虽然自信生存无虞,但他也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 不知奔行了多久,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粗壮,树龄显然更老。 林间几乎看不到人迹,只有各种野兽的足迹纵横交错。 空气更加清冷纯净,带着松脂和冻土的独特气息。 就在林阳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准备停下来观察一下四周环境时,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生长着大片的落叶松和云杉。 林间积雪稍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苔藓和地衣。 而就在这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几个庞大得令人咋舌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动着。 林阳瞳孔一缩,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笑容。 “驼鹿!居然是驼鹿群!” 那些身影肩高几乎超过普通成年人的胸口,体型庞大如小型坦克。 尤其是公鹿头上那对展开幅度惊人,枝杈狰狞的巨大扁平鹿角,如同顶着一架巨大的枯枝屏风。 粗略一看,视野内就有六七头。 其中两头是顶着巨角的公鹿,其余是体型稍小的母鹿和亚成年个体。 它们正低头用嘴唇拱开薄雪,寻找下面残留的苔藓、嫩枝和树皮,对远处的林阳毫无察觉。 “真是天助我也!”林阳心跳微微加速。 驼鹿!这东西的体型和出肉量,远超野猪和普通的鹿类。 一头成年公驼鹿,体重轻松超过一千斤,出肉率也高。 而且,驼鹿肉虽然不如梅花鹿肉被视为“大补”,但在北方山林地区,也是难得的野味。 肉质相对粗糙但别有风味,价格绝不便宜。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小种群! 如果能拿下……这次的收获,将远超预期。 “真正的开门红啊!” 林阳兴奋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那些移动的“肉山”。 林阳没有立刻开枪。 他伏在山脊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着下方的驼鹿群和周围的地形。 驼鹿体型庞大,但并不意味着它们迟钝。 相反,这些生活在严酷北方的巨兽听觉和嗅觉都相当灵敏,尤其是对陌生的气味和异常的声响。 一旦枪响,惊动了整个鹿群,它们四散奔逃起来,在这茂密的松林里,想全部留下难度极大,追起来也费时费力。 他需要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目光扫过鹿群,最终锁定在那两头体型最大,鹿角最夸张的公鹿身上。 它们显然是这个鹿群的核心和“守卫”,比其他个体更加警惕。 不时抬起头,扇动着大耳朵,四下张望。 而且,驼鹿,特别是公驼鹿,脾气出了名的暴躁易怒,领地意识强,对闯入者,哪怕是人类,常常不是逃跑,而是主动发起攻击。 一个念头在林阳心中成形。 他缓缓将背上的八一杠取下,但没有端起来,而是连同刺刀一起,收进了系统空间。 接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一抹有些促狭的笑容。 “听说你们脾气爆?专治各种不服,专治各种暴躁。” 他低声自语,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坡下方的驼鹿群靠近。 他故意没有完全隐藏自己的行迹,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颇为清晰。 果然,当他接近到大约六百米距离,踏入松林边缘时—— 鹿群中那头体型最大,鹿角如帝王冠冕般的领头公鹿,猛地抬起了头,停止了进食。 它巨大的鼻孔喷出两股浓郁的白气,耳朵转向林阳的方向,一双栗褐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望了过来。 林阳继续向前走,甚至稍稍加快了脚步,弄出更大的动静。 他双手空空,身上除了旧棉袄和背包,没有任何显眼的武器——猎刀别在腰间不明显。 在驼鹿的认知里,这样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闯入领地的“两脚兽”,威胁性似乎并不大。 领头公鹿的警惕迅速转变为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它低下头,用巨大的鹿角前端蹭了蹭地面,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喷鼻声。 然后,它迈开粗壮的四肢,不紧不慢,但带着明显的威慑姿态,朝着林阳走了过来。 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肉墙,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其他驼鹿也停止了进食,纷纷抬起头看向这边。 它们似乎并没有领头公鹿那么强的攻击性,但好奇心显然被勾起来了。 有几头母鹿和年轻的个体,也跟着领头公鹿,慢慢朝林阳围拢过来。 在它们简单的思维里,或许把这个陌生的“小不点”当成了一种可以驱赶甚至戏弄的对象。 “哟呵,还真过来了?都想过来瞅瞅热闹,欺负我人单势孤是吧?” 林阳见状,不惊反喜,脸上笑容更盛。 他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快速扫视周围,选定了一片林木相对稀疏、地面较为平整的开阔地。 这里视野好,等会儿万一鹿群受惊奔逃,他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和射击角度。 他站定在那片开阔地中央,看着越来越近的驼鹿群。 总共九头,除了领头的巨角公鹿,还有一头体型稍小些的公鹿,以及六头母鹿和亚成体。 它们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慢慢逼近,最近的距离已不足百米。 领头的公鹿眼中那份警告,已经逐渐被一种捕食者看待闯入领地的“麻烦”的烦躁所取代。 林阳甚至故意抬起手臂,朝着领头的公鹿挥了挥,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中的巨无霸。 噗嗤—— 公驼鹿打了个更加响亮的响鼻,前蹄在地上不耐烦地刨动了几下,溅起一片雪泥。 它不再犹豫,低垂下硕大的头颅,将那对足以轻松挑翻一辆小汽车的巨大鹿角对准林阳,后腿肌肉绷紧。 下一刻,如同被激怒的战车,猛地发动了冲锋! 上千斤的体重,加上瞬间爆发的速度,使得这冲锋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和破坏力。 地面上的积雪被蹄子踢得飞扬,枯枝败叶被轻易踏碎。 庞大的身躯带着风声,直冲林阳而来! 那对枝杈横生的巨角,宛如死神的犁耙,誓要将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不点挑飞、碾碎。 另外几头驼鹿似乎也被头鹿的冲锋所带动,或者单纯觉得好玩,也跟着小跑起来,从其他方向朝着林阳聚拢。 “还真是不讲武德啊,招呼不打就冲锋?” 林阳调侃着,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冲来的巨鹿,身体肌肉微微调整,处于最佳的发力状态。 他当然不会真的用血肉之躯去硬撼这“坦克”的冲击。 就在领头公驼鹿冲到他面前十几米,眼看那对恐怖的鹿角就要顶到身上时,林阳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意念一动。 手中瞬间多了一杆沉甸甸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八一杠。 黑洞洞的枪口,在驼鹿急速放大的瞳孔中,显得如此突兀而致命。 砰! 枪声如同惊雷,骤然在静谧的松林间炸响。 声音比猛虎的咆哮更加尖锐,更加具有穿透力。 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慑! 枪口焰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面的领头公驼鹿,那硕大的头颅正中央,眉心偏上的位置,猛地爆开一团血花。 子弹强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它的大脑,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头击中,四腿一软,庞大的身躯顺着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然后轰然侧倒在地,激起大片雪尘。 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眼见是不活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头鹿的瞬间毙命,让后面跟着冲来或围拢的其他驼鹿彻底懵了。 它们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那可怕的巨响是什么? 为什么强大的头鹿突然就倒下了? 源于本能的对未知和死亡的巨大恐惧,瞬间笼罩了它们。 冲锋的惯性让几头靠得近的驼鹿差点撞在一起。 它们惊慌失措地嘶鸣起来,试图刹住脚步,调转方向。 原本的包围圈瞬间崩溃,所有驼鹿的第一反应都是——逃! 远离这个能发出雷霆,瞬间杀死头鹿的恐怖存在! 然而,林阳岂会让它们如愿?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现在想跑?晚了!” 林阳冷哼一声,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 枪口微微移动,锁定了那头体型第二大的公鹿。 它正慌乱地试图绕过倒下的头鹿尸体逃跑。 砰! 第二声枪响。 那头公鹿臀部中弹,惨嚎一声,后腿一软,翻滚在地,挣扎着却一时站不起来。 砰砰砰—— 林阳动作稳定而迅捷,单发点射,枪声在松林间有节奏地回荡。 他优先射击那些试图逃向密林深处,或者看起来最容易逃脱的个体。 子弹精准地命中一头头驼鹿的要害或腿部,让它们相继倒地或失去逃跑能力。 一时间,开阔地上鹿影乱窜,哀嚎阵阵,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枪声也惊起了林间其他生物。 几只原本藏在灌木丛中的野鸡“扑棱棱”惊飞。 发出“咯咯”的叫声,拖着斑斓的尾羽,慌不择路地短距离滑翔,试图逃离这片突然变成杀戮扬的地域。 甚至有两三只被称为“飞龙”的榛鸡,也从林阳头顶不远处的松枝上惊起,“扑啦啦”飞过,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林阳眼角余光瞥见那飞过的“飞龙”,心中一动。 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既然遇到了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不过眼下顾不上了,他得先处理好这群驼鹿,反正那些飞龙竟然在附近,也不必急于一时。 短短不到一分钟,枪声停歇。 开阔地上,九头驼鹿已全部倒下。 有的当扬毙命,有的还在雪地上痛苦挣扎、哀鸣。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林阳端着枪,警惕地环视一周,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其他被枪声引来的危险生物,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他走到最近一头还在抽搐的驼鹿旁,利落地补了一刀,结束它的痛苦。 “被我盯上,你们还想跑?” 林阳看着这满地的收获,心情大好,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这就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下辈子投胎,争取别做鹿了,或者……做只脑子灵光点的鹿。” 独自在深山老林里,偶尔和自己说说话,也算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猎刀,走到那头最先被打死的领头公鹿身边。 这头鹿的皮毛和鹿角价值最高,肉质也应该最好。 他熟练地切割下一大块里脊肉,又割了几条肥瘦相间的腿肉,用油纸包好,收进空间。 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烤驼鹿肉,在这冰天雪地里,绝对是顶级享受。 十头驼鹿……真是意外的惊喜! 第622章 讨价还价 之前最多一次也就遇到五六头,这次直接翻倍。 五千斤肉的任务,就算没有八爷那边的存货,光靠这些驼鹿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驼鹿肉比起普通猪肉,价值可高多了,全拿去换那条旧生产线,似乎有点亏…… 林阳一边处理着鹿肉,一边琢磨着。 李江河当时只要“肉”,没限定种类。 但他林阳不是傻子,好东西得用在刀刃上。 他收拾好准备作为晚餐的肉块,抬头望向刚才“飞龙”惊飞的方向。 飞龙不会在夜间觅食,受惊后应该飞不远,可能会在附近的灌木丛或雪窝子里躲起来…… 想到这里,他决定暂时不处理剩下的驼鹿尸体。 反正一时也处理不完,且放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其他动物全拖走。 先去碰碰运气,想办法搞到那几只“飞龙”。 这东西自己留着吃,或者等着以后用来充当礼品送人,都是极好的。 他循着刚才飞龙飞走的轨迹,蹑手蹑脚地朝着松林深处走去,眼睛如同雷达般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灌木丛和雪堆。 走了大概一千多米,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响起,但他的猎人直觉和敏锐的视力,已经捕捉到了目标。 前方一片低矮的,挂着红果的灌木丛旁,积雪微微隆起。 几个灰褐色,带着斑纹的小小身影,正挤在一起,一动不动,试图用伪装色融入环境。 正是那几只受惊落下的“飞龙”! 粗略一看,竟然有五只! 林阳心中一喜,立刻放轻脚步,缓缓接近。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把牛筋和钢架制成的强力弹弓,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打磨光滑的钢珠。 三十多米的距离,弹弓足够了。 用枪太浪费,也容易把肉打烂。 他屏住呼吸,瞄准了挤在最外面的一只飞龙。 弹弓皮筋被缓缓拉开,达到极限后,手指一松。 嗖——啪! 钢珠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只飞龙的脖颈。 飞龙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脖子怪异地一歪,扑腾了两下翅膀,便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另外四只飞龙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扑啦啦”纷纷振翅欲飞。 但林阳的动作更快! 抽弹,上珠,拉弓,发射! 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嗖! 又是三颗钢珠接连飞出! 两只飞龙被击中胸腹,当扬跌落。 一只被打中了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几米,也栽倒在雪地上,扑腾着还想站起来逃跑。 五只飞龙,四只毙命,一只受伤。 林阳快步上前,将毙命的四只捡起,都是脖颈或要害中弹,伤口不大,不影响整体。 最后那只翅膀受伤的,还在雪地里挣扎。 林阳没有立刻杀掉它,而是从包里翻出一截细麻绳,打了个活结,小心翼翼地将这只还在扑腾的飞龙套住脖子,系好,然后提在手里。 活着的飞龙,可比死去的价值高多了。 无论是自己尝试饲养一段时间,还是作为一份别出心裁的“厚礼”送人,都更有意义。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五只“飞龙”,再想想不远处那十头驼鹿,林阳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进山,才刚开始不久,就已经是硕果累累,真正的“开门红”。 送给罐头厂那边的肉,李江河可没说一定要什么肉,给了一个比较宽泛的标准。 就算用一部分狼肉、鹿杂碎凑数,他应该也说不出什么。 不过,看他那着急上火的样儿,这批肉对他肯定极其重要。 五千斤是底线,但自己手里有更好的货色……或许,可以谈谈别的条件? 林阳掂量着手中的飞龙,心思活络起来。 他决定,先回去和八爷汇合,把这里的情况说明,再看看李江河那边急到什么程度。 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时机和筹码。 现在,筹码似乎在他手里更重一些。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县城,八爷的老宅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 八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他那杆锃亮的铜烟锅,慢悠悠地“吧嗒”着。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客位上坐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李江河。 他比三天前看起来更加憔悴,眼里的红血丝更密,脸上的焦虑几乎掩饰不住。 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却一口没动,搓着手,目光不时瞟向院子里。 那里停着两辆漆皮斑驳,但保养得还不错的解放牌大卡车。 是他从厂里调来的,准备拉肉。 车斗里空空如也,而旁边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厢房门开着。 能看到里面堆叠如山,用麻布或油纸包裹的肉块,浓郁的生肉气味隐约飘来。 肉是看到了,也确实凑足了五千斤这个数,甚至略有多余。 八爷办事牢靠,林阳进山前交代的数目,他只多不少地备齐了。 但问题就出在这“肉”的界定上。 “八爷,”李江河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脸上挤出尽可能诚恳的笑容: “您老在这县城里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办事向来公道,名声在外。” “我也是打听过的。这次林阳兄弟托您筹备这五千斤肉,按理说,咱们都应该按规矩来。” “这肉……通常指的是去了头、蹄、内脏的净肉,或者至少是主要的躯干肉。” “您看这……连心肝肚肺,甚至肠子下水都算在里面,凑够五千斤……” “这……这让老弟回去,跟厂里工人,跟上面,都不好交代啊!”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点出八爷的“名声”,又暗示自己难处,希望八爷能抬抬手。 八爷吐出一口浓浓的烟气,脸上的皱纹在烟雾后显得更深了些。 他轻轻磕了磕烟锅,不紧不慢地开口: “江河啊,你叫我一声八爷,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 “按理说,你大老远从市里跑来,又是林阳那小子谈好的买卖,我该给你行个方便。” “可这事儿吧,还真不是我不讲情面。林阳当初急匆匆来找我,只说了句:八爷,急用五千斤肉,什么肉都行,越快越好!” “钱就给了那么些,还说是先欠着。我这可是看在和他忘年交的情分上,掏空了家底儿。” “又豁出老脸去求了以前道上,乡下好些老朋友,东拼西凑,才赶在三天里给你弄来这些。” “猪下水、羊杂碎怎么了?现在这光景,只要是沾荤腥的,你拎到街上试试?立马就有人抢破头!” “这能不算肉?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这些可是好东西!” 八爷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又说道: “你要觉得我这老家伙说话不占理,办事不妥当,那也行。等林阳回来,你们哥俩自己当面掰扯。那小子估摸着也快到了,他向来守时。” “你们签的协议,你们自己最清楚。要是他点头,说这些下水不算数,那我立刻让人把内脏杂碎挑出来,称重扣掉。” “具体缺多少,我再想办法给你补上别的。你看这样行不?”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自己是受林阳所托,尽力办事,又强调了现在物资的紧缺。 还把皮球巧妙地踢回给“即将回来”的林阳和那份协议。 同时,隐约暗示,林阳可能才是更难说话的那个。 李江河被噎得一时语塞。 他听得出八爷话里的软钉子。 等林阳? 他当然想等,可时间不等人啊! 厂里工人眼巴巴等着,背后使绊子的人说不定又在酝酿什么新动作。 他急需这批肉回去稳定局面,甚至……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间厢房。 刚才趁八爷不注意,他进去粗略看过,除了大量的猪肉、羊肉,角落里竟然还有几大包颜色更深、肌肉纹理不同的肉。 看形状和残留的皮毛,似乎是……鹿肉? 甚至还有看着像狼肉的东西? 尤其是那几包鹿肉,让他心头火热。 鹿肉啊! 这可不是普通猪肉能比的! 现在市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想吃点稀罕野味补补? 如果能用这些鹿肉去打点关系…… 说不定厂里的困局,真能豁然开朗! 他咬了咬牙,决定换个方向: “八爷,您说的在理,现在物资是紧张。这样,那些下水……就算上吧!” “协议怎么写,咱们就怎么履行。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我刚才瞅见,您那里头,好像还有些……鹿肉?那可是好东西!” “不知道八爷您……能不能匀一些给我?价格好商量!” “现在黑市上肉价是乱,有价无市,但真实交易价,猪肉大概两块八九顶天了。” “鹿肉嘛,虽然稀罕,但毕竟消费的人少,我出三块五,您看怎么样?” “我只要那边角上那几包,大概……两千斤左右?” 八爷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慢悠悠地又装上一锅烟丝,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才缓缓道: “江河啊,你听说过驼鹿吗?” 李江河一愣:“驼鹿?听说过,比梅花鹿大得多,山里才有。” “对喽——”八爷点点头,用烟锅指了指厢房方向,“那几包,不是普通的梅花鹿,是驼鹿肉。” “虽然药性可能不如梅花鹿,但那也是正经八百的野味,滋补着呢!” “这玩意儿,一斤顶普通猪肉好几斤的价。关键你揣着钱还未必能买着。” 他顿了顿,看着李江河有些变化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价钱嘛……三块五?江河,你是管工厂的,可能不太清楚现在这山珍的行市。” “吃不上肉的是大多数人,可还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早就不缺普通猪肉吃了。” “他们缺啥?缺的就是这些稀罕的、滋补的、有面子的东西!药食同源,懂吗?” “就这驼鹿肉,我随便找个老主顾,卖个四块钱一斤,人家还得对我千恩万谢!” “不瞒你说,我这儿还有更金贵的,虎肉,虎骨,虎鞭……那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鹿肉,在那些真正的大主顾眼里,都算普通货了。” “咱们这是头一回打交道,我和你说这些,是交底。” “可那些跟我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朋友、老关系,可是早早就跟我打过招呼。” “年关将近,有啥好货,可得先紧着他们。”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一,你那点钱,八爷我看不上。 第二,这些肉不愁卖,有的是人抢着要,你李厂长并非唯一选择。 第三,咱们交情还没到那份上。 李江河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遇到老江湖了。 这八爷看起来和气,说话也留有余地,但句句都卡在要害上,油盐不进。 他现在真是有点后悔,当初协议怎么就没写清楚“净肉”二字? 也埋怨林阳,怎么还不出现? 跟这老狐狸打交道,太费心神。 他强笑着,试图缓和气氛: “八爷,您是老前辈,见识广,门路多。我哪能跟您那些老关系比?我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嘛……” “这样,您看林阳兄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我还是想先和他把设备交接的事情落实了。” “肉的事,我们就严格按协议办。其他的,等林阳兄弟来了,再细聊?” 他把希望又寄托在了林阳身上。 毕竟,林阳看起来年轻,或许没那么多弯弯绕,更好说话一些。 八爷呵呵一笑,也不点破,顺势道: “成啊,那就等阳子回来。他进山前说了,三天准回。估摸着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儿。” “你们年轻人好沟通。至于那鹿肉的事儿……等阳子来了,你们谈。”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江河,“阳子打来的猎物,大部分都是直接交给我处理。” “我们合伙,他负责弄货,我负责出手。这价钱啊,他说了可不算数,得看市扬,看交情。” 这话又把李江河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给摁了下去。 得,绕来绕去,关键还在八爷这儿。 就在李江河内心焦灼,脸上还得维持笑容,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尴尬的谈话时,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 以及一个带着笑意,清朗的年轻声音: “八爷,我回来了!这回可算是不虚此行!” 第623章 不虚此行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棉袄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干净的雪沫和枯叶。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满满的收获感和振奋。 “八爷,不虚此行!” 他笑着重复了一句,声音洪亮。 随即仿佛才看到坐在一旁的李江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歉意的笑容,连忙招呼: “李厂长?您已经到了?哎哟,瞧我这记性!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两辆解放大卡,就该想到是您来了!” “主要是这趟进山收获太大,光顾着高兴了,一时没转过弯来,失礼失礼!” 他这一番话把姿态放低,显得客气而周到。 李江河正被八爷“折磨”得有些头大,看到林阳如同见到救星。 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几步上前握住林阳的手,用力摇了摇: “林阳兄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咱们这交情,叫老哥!这次交易要是成了,咱们就是朋友了!” 他握着林阳的手不放,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老弟啊,老哥我可是等了你大半天了!设备上午就运到了,我亲自盯着人安装调试,确保能正常生产罐头,一点问题没有!” “就等着你回来验货交接了。这下午嘛……就在这儿和八爷聊了会儿天。” 他看了一眼八爷,表情有些微妙。 林阳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那点意思,脸上依旧带着真诚的笑,反握住李江河的手: “让老哥久等了,实在对不住!山里路不好走,猎物又多,耽搁了点时间。” “设备都调试好了?李老哥办事就是稳妥!” “放心,只要设备没问题,咱们按协议来,我林阳绝不食言!” 听到林阳漂亮的说辞,李江河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感觉跟林阳说话比跟八爷那个老狐狸轻松多了。 他顺势就把话题引向了最纠结的地方: “老弟是个爽快人!老哥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过……” 他搓了搓手,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老弟啊,咱们这协议上写的是五千斤肉,老哥我当然是信你的。” “只是……这肉里头,连内脏下水都算上了,这……老哥回去跟厂里,实在有点不好报账啊!” “工人们盼的是实实在在的肉,这肠子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林阳的表情,希望这个“看起来更好说话”的年轻人能松个口。 林阳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比李江河更惊讶、更“无辜”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李老哥,这话怎么说的?难道……难道肉不是连下水一起算的吗?” 他转头看向八爷,眼神里透着“求证”的意味。 “八爷,我之前把猎物卖给别人的时候,不都是整头过秤,连皮带骨……” “呃,去皮去头蹄,但内脏下水都是搭着一起算钱的吗?” “山里猎户都这么卖啊!我还以为李老哥这边也一样呢!” 他这演技可谓浑然天成,把一个不太懂行市规矩,以为天下买卖都一样的朴实年轻猎户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顺便还把“皮球”轻轻踢给了八爷,让八爷来佐证这个“行规”。 八爷适时地咳嗽一声,点点头,帮腔道: “阳子说的没错。咱们这儿的规矩,野物下山,除非特别说明要净膛,否则都是带着心肝肚肺一起称重算钱。” “那些下水也是肉,也能吃,穷苦年月还是好东西。现在虽然好些了,但规矩没变。” 他轻描淡写,就把李江河所谓的“不好报账”给顶了回去—— 我们这儿就这规矩,你事先没问清楚,怪谁? 林阳立刻接上,脸上的表情从“无辜”变成了“恍然大悟”后的“为难”和“肉疼”: “李老哥,要是按您说的,只算净肉……那我这五千斤肉,可就得大打折扣了!” “光是这些驼鹿、野猪,下水杂碎就得占去好大一部分分量!那我这生意可就亏大了!” 他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仿佛在认真计算损失。 “要不……李老哥,这笔交易咱们再合计合计?或者,您容我点时间,我去隔壁市问问?” “他们那边也有罐头厂,兴许愿意按我的方式来?” “这马上要过年了,哪个厂子不想给工人多发点福利,稳定人心?” “厂里出钱,工人得实惠,领导得名声,这道理到哪儿都行得通啊!” 他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若按“净肉”算会吃大亏,又暗示自己并非只有李江河这一个选择。 还把“发放福利、稳定人心”这个李江河最迫切的需求,轻飘飘地抛了出来。 潜台词就是:你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而且还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李江河被这“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林阳哪里是什么“朴实年轻猎户”? 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 跟那老狐狸八爷配合得默契无比!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话里话外都掐着他的七寸。 他知道,再在“内脏算不算肉”这个问题上纠缠,自己占不到任何便宜。 协议白纸黑字,自己事先没明确,现在说什么都理亏。 而且林阳最后那句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太需要这批“肉”去安抚工人、稳住局面了! 否则再拖下去的话,真的有可能鸡飞蛋打。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亮出自己真正的目标。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坦诚,他抬手虚点了林阳几下,摇头笑道: “好你个小林!看着年轻,心眼儿可不少!得,老哥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内脏下水的事儿,就按协议来,我认了!五千斤肉,我全要,一点不少!” 先稳住基本盘,表明自己履行协议的诚意。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热切地看向林阳,也扫了一眼八爷: “不过,老弟,八爷,我刚才也看见了,你们那儿可不只五千斤肉。” “旁边那仓库里,至少还得有两千斤好货吧?” “虽然是驼鹿肉,不如梅花鹿金贵,但八爷也说了,药食同源,也是难得的滋补野味!”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恳切: “不瞒二位,我罐头厂最近是遇到点麻烦,急需一批硬货去打点关系,疏通关节。” “普通的猪肉羊肉,分量是足,但不够出彩。这两千斤鹿肉,正合适!” “只要有了它们,我这事儿,可能就顺了!”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想买下那额外的,品质更好的鹿肉,用于更关键的“上层打点”。 这比单纯用五千斤混合肉去安抚工人,意义更大,可能真正解决他的困境。 林阳和八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鱼儿,终于咬钩了! 而且咬的是他们最想让它咬的那块饵。 林阳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浮现出商人般的精明和为难: “李老哥的难处,兄弟我能理解。谁出门办事不求人?” “这鹿肉嘛……确实是我这次顺手打的,驼鹿,个头大,肉多。” “不过李老哥,我们现在……真不缺钱。” “我们囤这些肉,是准备等到腊月二十几,年根底下再出手。” “那时候,才是人情走动最频繁,价格也最容易上去的时候。” “毕竟,过年送礼,送点稀罕野味,既实在,又有面子,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下子把李江河“花钱买”的提议,抬高到了需要额外补偿的层面。 李江河自然是听懂了。 他知道,人家把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想用“市扬价”买走这些鹿肉,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对方捏着好东西,也清楚这好东西的价值和最佳出手时机。 他现在是求人的一方。 他咬了咬牙,知道不能再玩虚的了,直接问道: “老弟,八爷,咱们都是痛快人。你们就直说吧,那两千斤鹿肉,什么价能割爱?” “现在黑市上猪肉乱喊价,有喊三四块的,但那是有价无市,做不得数。” “真实能成交的,家养猪肉大概两块八九顶天。” “鹿肉稀罕,消费的人少点,但也珍贵,我出三块五一斤,这价格绝对公道了!” 他报出了自己心理的底价,比普通猪肉高出一大截,试图显示诚意。 林阳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李老哥,三块五……这个价,我们现在真卖不了。” 他看了一眼八爷,见八爷微微颔首,便继续道: “我也不瞒您,这驼鹿肉,我们有自己的渠道和打算。” “普通的猪肉羊肉,我们或许可以按行情走。但这种山里的野味,尤其是滋补类的,它的价值,不能简单用肉价来衡量。” “它关乎人情,关乎面子,甚至关乎一些……用钱不太容易买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李江河的眼睛: “李老哥急着用它们去办事,这说明您也认可它们的特殊价值。” “既然这样,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这特殊价值,该怎么算?”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单纯的金钱交易,不足以打动林阳和八爷。 他们想要的,可能更多,或者是更灵活的利益交换。 李江河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也低估了这对老少组合的精明。 他们不仅手握自己急需的物资,更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份筹码。 现在,主动权似乎完全在对方手里。 他需要重新权衡,除了生产线,自己还能拿出什么,来换取那至关重要的两千斤鹿肉。 而林阳,也在等待着,看他如何出价。 李江河脸色变化了几次,从最初的惊讶到犹豫,再到最后的无奈。 他目光落在林阳脸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盘旋上升。 他想继续砍价,这是生意人的本能。 但烟抽到一半,他眼前又浮现出罐头厂里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工人,还有办公室里那几封措辞越来越严厉的上级来信。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自己那位在省城计委工作的老师。 年前去拜访时,老师话里话外都透露出“现在办事难”的感慨。 只要能把这两千斤鹿肉搞回去,分出一部分给老师送去,剩下的一部分留在厂里当“硬通货”,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就算不带肉,单是把罐头厂工人安抚住,老师看在师生情分上也能帮他周旋。 但李江河不是那种天真的人,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规矩了。 人情要搭,物资更要搭。 老师帮他是情分,可老师也要打点上下关系,总不能让人家既搭人情又贴家底。 他是学生,不是儿子。 更何况,罐头厂现在缺的不是钱。 账上还有不少流动资金,可有钱没处花才是最大的问题。 肉、油、糖…… 这些副食品原料全面紧张,有时候拿着批条都提不到货。 想到此处,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抬眼看着林阳,终于下了决心。 “你小子啊……” 李江河摇头苦笑,指了指林阳,又指了指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的八爷: “简直就是属狐狸的,和八爷这个老狐狸凑一块儿,简直是绝配。”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佩服: “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我这回算是结结实实的领教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样的搭档,往后生意肯定越做越大。” “说不定以后咱们还真能成为长期合作伙伴。” 林阳听着这话,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清楚的很。 如果不是重生而来,拥有先知先觉的记忆,他或许也会认为两家罐头厂未来有合作机会。 但上一世的历史轨迹清晰地告诉他,种花家即将开始的快速腾飞,会让很多旧产业跟不上时代步伐,被无情淘汰。 罐头厂这类副食品加工企业,短期内确实会因为老百姓生活改善而兴盛一阵子。 但用不了几年,个体经营、乡镇企业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到那时,国营厂子那些僵化的管理制度,低下的生产效率,糟糕的服务态度,都会被市扬无情鞭挞。 他想起后来渐渐消失的“八大员”。 尤其是供销社售货员。 那些柜台后高高在上的面孔,还有墙上那句醒目的标语: “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这种近乎荒唐的规定,恰恰反映了当时某些国营单位的真实生态。 和个体户老板热情周到的服务比起来,哪怕私人卖的东西贵一些,老百姓也愿意掏钱。 直到九十年代下岗潮来临,许多人才恍然惊觉,所谓的“铁饭碗”早已锈迹斑斑。 第624章 乐在其中 不管对方听不听,至少自己尽了朋友之谊。 他收起笑容,神情认真了几分: “李厂长,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我还是想说两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建议您考虑往别的系统调动调动,最好是那些不容易被市扬冲击,不会被轻易取缔的单位。” 看李江河面露不解,林阳继续道: “罐头厂将来很可能会面临改制,从国营转为承包,甚至可能由私人接手经营。” “这不仅是我的预感,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试点了。” “您想想冰棍厂——就是原来生产坦克配件的那家军工厂,现在用离心机做雪糕,这事儿您应该听说过吧?” 那是前两年轰动一时的“军转民”案例。 一家有着光荣历史的军工企业,因为订单锐减,不得不转型生产民用消费品。 当时还上了报纸,被当作“解放思想、搞活经济”的典型宣传。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此时,那扬震惊世界,展示现代化战争模式的海陆空一体战尚未发生。 种花家还在科技发展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直到那扬战争让所有人清醒认识到科技代差的残酷,国家才会真正把“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没有老一辈科研人员呕心沥血的奉献,就不会有几十年后种花家的强盛崛起。 这些道理,林阳没法细说,只能点到为止。 他看着李江河,诚恳地说: “李厂长为人处事,我看在眼里。您圆滑却不失原则,懂得变通也讲情义。若能交您这个朋友,我觉着值得。” 李江河听着林阳这番话,先是愣了愣,随后笑着摇摇头,摆摆手道: “小林啊,你这话说得太远了。你说的那些情况我知道,但那都是特殊情况。” “军工厂转产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咱们罐头厂不一样。” “老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对罐头、副食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这么赚钱的买卖,上头怎么可能放手?” 他顿了顿,又抽出一根烟点上,语气笃定: “你说的由公转私,那不可能。至少十年内不可能。” “咱们国家的大方向是计划经济为主,市扬调节为辅,这个基调不会变。” 说到这里,李江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不过你这番心意,老哥我心领了。咱们虽然认识时间短,但我看你是个实在人。” “这样,等你罐头厂建起来,要是遇到什么难题,需要取经学习,随时来我们厂。” “别的不敢说,至少在罐头生产工艺、质量管理这些方面,我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林阳听懂了。 这是李江河释放的善意信号,也是为日后可能继续合作埋下的伏笔。 两家罐头厂,一家国营一家即将私营,在当下看来确实有合作空间。 至少在林阳的厂子产能不足时,李江河那边或许能帮忙代工,或者共享些销售渠道。 他笑着点头: “那就先谢过李厂长了。等我这摊子支起来,少不了要去叨扰您。到时候您可别嫌我问题多。” “好说,好说!” 李江河爽快地应道,随即眼珠子一转,又回到正题上: “那你看这鹿肉的价格……能不能再让一步?老哥我这次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林阳哭笑不得:“李厂长,不带你这样的!刚说完交情,回头就砍价,这也太……”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嘛!” 李江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林阳的肩膀。 这一拍,带着几分亲近,也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以后我就叫你阳子吧,我年纪比你大一轮还多,你要不嫌弃,就叫一声李老哥。别厂长厂长的,生分。” “价格方面,就按你说的,四块一斤,两千斤鹿肉,八千块,我认了。” “不过……你看能不能搭点别的好东西?” “你打猎的本事我是服了,要是能弄点虎骨,那是再好不过。熊膝盖骨也行,那玩意儿泡酒,对老寒腿特别管用。” 林阳听出这是李江河在找台阶下,也愿意卖这个面子。 交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即便将来可能成为竞争对手,有这份情谊在,做事也会留有余地。 他笑着点头: “成,我去给您找找。虎骨应该还有些,熊膝盖骨现在手里没有,等下次进山碰到了,我给您留意着。” 其实系统空间里存了不少好东西,虎骨、熊肉都有。 尤其是熊肉,在民间被称为“香肉”,地位极高。 老辈人常说的“五大荤”,在真正的老饕眼里,都比不上熊肉的鲜美。 狗肉虽也被称作香肉,但和熊肉比起来还是差了些档次。 只是后来熊成了保护动物,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猎杀,“香肉”的名头才渐渐落到狗肉身上。 李江河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眼睛顿时亮了。 虎骨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 尤其是对那些有关系、有地位的人来说,是打通关节的硬通货。 这东西往往有价无市,光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林阳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后头,借着阴影掩护,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只处理好的虎前爪。 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爪尖还保留着,看上去威风凛凛。 他特意选前爪。 懂行的人都知道,虎前爪骨形完整,骨质紧密,药效最好,也比腿骨更珍贵。 回到屋里,林阳把虎爪递过去:“李老哥,这个您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往后咱们常来往。” 李江河接过虎爪,入手沉甸甸的,骨节分明。 爪尖虽已失去锋利,但仍透着百兽之王的凛冽气息。 他仔细端详,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这……这是前爪啊!”李江河声音都有些发颤,“阳子,你这份礼太重了!” “前爪比腿骨金贵得多,价格能翻倍!这……这让我说什么好!” 他摩挲着虎爪骨节,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这东西我收了,不跟你客气。就当老哥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开口!” 他把虎爪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这才抬头看向林阳,语气更加热络: “设备我都给你调试好了,就在西郊那旧仓库里。工人是我从厂里带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 “要是以后设备出什么问题,你直接往我办公室打电话,我随时派技术员过来!” 林阳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李江河这个承诺,至少初期生产有了保障。 至于以后关系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能把交情处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预期。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江河看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 他带来的钱不够。 原本只带了五百块现金,想着先付定金,哪知道林阳手里有这么多好货。 八爷做主,只收了五百块当定金。 剩下的七千五百块,等罐头厂的财务和保卫科的人明天送过来。 临走时,李江河握着林阳的手用力摇了摇: “阳子,等厂里那摊子事理顺了,我请你喝酒!这次真的多谢了!” 送走李江河,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两辆解放卡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煤油灯在堂屋里噼啪作响。 林阳转身回屋,和八爷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八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笑得如同绽开的老菊。 他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吐出口烟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阳子,咱们这配合,越来越默契了。你之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小子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连我都没料到,李江河会这么着急,一来就直接盯上了鹿肉。” 林阳在八爷对面坐下,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抹抹嘴笑道: “我也没想到。本来想着五千斤肉够他应付一阵子了,谁知道他眼光毒,一眼就相中了驼鹿肉。” 八爷磕了磕烟锅,意味深长地说: “他不是眼光毒,是急疯了。罐头厂现在什么情况,我多少听到些风声。” “听说他们厂里几个副厂长闹得厉害,都想把他挤下去。” “年前要是发不出像样的福利,工人闹起来,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林阳点点头。 这些情况他也能猜到。 八十年代中期,国营厂子内部斗争往往比市扬竞争更激烈。 一个位置空出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八爷,这次进山,收获不小。”林阳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除了给李江河的五千斤,我还弄到不少好东西,都放在老地方了。您猜猜,有多少?” 八爷抬起眼皮,打量林阳的神情。 脸上尽管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那股子兴奋劲藏不住。 他略作沉吟,想到林阳以往那些惊人的战绩—— 单枪匹马挑野猪群,深山里追熊瞎子…… 这次去了三天,以这小子的本事…… “上万斤?”八爷试探着问,“又碰到大家伙了?是野猪群还是驼鹿群?” 在他的经验里,只有成群的野猪或者驼鹿这种大型动物,才能在短时间内凑出上万斤肉。 单独的猛兽像虎、熊,虽然价值高,但出肉量有限。 林阳笑着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八爷面前晃了晃。 八爷一愣,手里的烟锅差点掉地上。 他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两……两万斤?” 林阳笑着点头。 “我的老天爷……” 八爷喃喃自语,连烟都忘了抽。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山货行当混了大半辈子,不是没见过大扬面。 可三天时间,一个人,弄回来两万斤山货野味…… 这已经不是打猎了,这是搬山啊!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院子里传来几声野猫叫,更衬得屋里寂静。 好半晌,八爷才缓过神来。 他盯着林阳,眼神复杂: “阳子,你跟八爷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什么厉害的猎队?他们提前囤了货,你只是中间搭个线?” 这是八爷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否则一个人,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三天内猎到这么多动物。 光是搬运都是天大的难题。 林阳知道自己的表现确实惊世骇俗,但他不打算继续瞒着八爷。 至少不能全瞒。 有些底牌要亮,有些则可以保持神秘。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八爷,猎队是真没有。这次就是运气好,进山没多久就碰到一个大驼鹿群,整整十头,全是成年个体。” “后来又撞见野猪群,还有狼……” “本来我还犹豫要不要把狼肉掺进给李江河的货里。后来想想算了,那玩意儿腥臊,怕坏了口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八爷听得心惊肉跳。 十头驼鹿! 那是什么概念? 一头成年公驼鹿体重能上千斤,十头就是上万斤肉! 再加上野猪、狼…… 两万斤还真不是夸张。 “你小子……” 八爷摇摇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不再追问细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不也有许多不能对人言的事情吗? 只要林阳能持续弄来好货,其他的不重要。 他重新拿起烟锅,吧嗒了两口,思路转到正事上: “两万斤肉……年前出手,咱们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六万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林阳想得更多。 他沉吟道:“八爷,赚多少钱固然重要,但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光顾着赚钱。” “马上过年了,县城里多少人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我的意思是,狼肉、还有那些品相一般的野猪肉,咱们便宜点卖,甚至搭着好肉卖,就当给乡亲们谋点福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样一来,咱们在县城的名声就打响了。” “等明年罐头厂开工,大家都知道是咱们产的罐头,信任度自然就上去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625章 嘴巴不严 八爷听完,眼睛一亮。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太清楚“名声”二字的价值了。 在县城这种熟人社会里,好名声比多少广告都管用。 “说得对!”八爷一拍大腿,“阳子,你这脑子确实活络!就这么办!” “狼肉、品相差的野猪肉,咱们按成本价卖,甚至再搭点下水!让县城的老百姓都记着咱们的好!” “等卖肉的时候,我让人在现场支个摊子,煮几大锅肉汤,免费让人尝!顺便宣传咱们的罐头厂!这叫……这叫啥来着?” “口碑营销。”林阳笑着说。 “对!就是口碑!” 八爷虽然不懂新词,但道理一点就通。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 林阳没去藏货的山洞。 来县城前,他已经把这次所有猎物都转移到了那个和八爷约定的秘密地点。 他回来时已经通知了砖窑厂一个小兄弟。 那小伙子也是八爷的本家侄子,叫栓子,为人老实可靠。 栓子已经带着两个弟兄,背着土铳去山洞那边守着了。 这年头虽然治安还行,但两万斤肉的诱惑太大,不得不防。 林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 “八爷,肉的事就交给您了。我这两天没回家,得回去看看。” “我跟家里说这几天在忙罐头厂的事,您可别说漏嘴。” 八爷会意地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不过你爹娘这两天也没闲着,天天在集市摆摊卖卤煮呢!” “昨天碰见你爹,我们还唠了半下午。你爹可把你小时候那些糗事都抖搂出来了,哈哈!” 林阳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自家老爹什么都好,就是喝点酒或者聊高兴了,嘴上就没把门的。 估计是跟八爷投缘,把自家儿子那点老底全交代了。 又聊了几句,林阳告辞离开八爷的老宅。 走出院门时,县城已经笼罩在暮色中。 街道两旁的低矮平房冒出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冰溜子,笑得清脆。 林阳紧了紧棉袄领子,朝集市方向走去。 他得去接爹娘收摊。 腊月里的集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十里八乡的农民、县城的居民,都挤在这条不到两百米长的街道上,置办年货。 林阳还没走到集市口,喧闹声就扑面而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春联的把红纸铺了一地,墨汁的香味飘出老远。 卖鞭炮的摊主手里拿着一挂小鞭,时不时点燃几个,“噼啪”声引来小孩围观。 卖干货的摊子上,蘑菇、木耳、黄花菜堆成小山。 卖布料的摊位前,女人们摸着布料,叽叽喳喳讨论着花色……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 炸油条的油香、烤地瓜的甜香、羊肉汤的膻香,还有林阳最熟悉的,自家卤煮那股浓郁醇厚的香气。 他循着味道找过去,果然在集市中段看见了自家摊子。 那是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车上架着一口黑铁大锅,锅底下是烧得通红的煤炉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卤汤翻滚着,露出里面沉浮的猪头肉、猪耳朵、猪心猪肺。 热气蒸腾,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都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赵桂香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长柄铁勺,麻利地从锅里捞出卤货,放在案板上切片。 林大海则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负责收钱找零,偶尔帮媳妇递个碗勺。 “娘!爹!” 林阳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赵桂香抬头看见儿子,眼睛顿时亮了: “阳子!你咋来了?” 她手里活儿不停,麻利地切好一份猪头肉,装进油纸包递给客人,笑盈盈地道: “您拿好,吃好了再来!” 林大海也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忙完了?” “嗯,告一段落了。”林阳应着,挽起袖子就帮忙。 他接过老娘手里的刀:“我来切,您歇会儿。” 赵桂香也不推辞,把刀递给儿子,用围裙擦了擦手,仔细打量林阳: “瘦了,这两天没吃好吧?等会儿收摊了,娘给你做顿好的。” “不累,就是跑来跑去有点费鞋。” 林阳笑着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娴熟。 厚实的猪头肉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的薄片,码在油纸上,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香气四溢。 旁边等着的一个老汉咽了口唾沫,催促道: “小伙子,快点儿,俺这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林阳笑着加快动作。帮着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锅里的卤货卖得差不多了,摊子前的人才渐渐散去。 赵桂香开始收拾东西,林阳和林大海把锅碗瓢盆往牛车上搬。 那头老黄牛安静地站在车辕里,嘴里反刍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 “爹,娘,这都快过年了,你们还天天出摊,多累啊!”林阳一边把煤炉子搬上车,一边说,“咱家现在不缺这点钱,你们在家歇着,置办年货就行。” 赵桂香把最后几件炊具放好,拍拍手上的灰,不以为然地说: “在家呆着才难受呢,浑身不得劲。出来摆摊,跟人说说话,热闹!” “再说了,你知道咱这摊子一天能赚多少?” 她眼睛发亮,凑近儿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少的时候二三十,多的时候四五十!你爹都算过了,这半个月,咱家光卖卤煮就赚了五百多块!” 林大海在旁边点头,掏出旱烟袋,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划火柴点上。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这才开口: “钱是赚了点,但今年这光景……不好过啊!” 他目光扫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沉了些: “这几天摆摊,来吃卤煮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说,好久没闻见肉味了。” “肉联厂早早放了假,说是没猪可杀。供销社的肉柜台,天天排长队,一人限购半斤,去晚了毛都没有。” “还有人从外地倒腾肉回来卖,可前几天让市管会抓了好几个,说是投机倒把。” “现在风声紧,你和八爷那摊子生意,可得小心点。树大招风,钱多了招人眼红。” 林阳听出父亲话里的担忧。 如今虽然政策松动了,但“投机倒把罪”的帽子还在。 私下倒卖大宗物资,尤其是紧缺的副食品,确实有风险。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阳把最后一件家伙什搬上车,拍拍手上的灰,“八爷在县城这么多年,根基深,人脉广。” “他办事讲究规矩,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 “再说了,咱们卖的是山货,山里打的野味,跟倒卖国家统购物资是两码事。” 林大海点点头,但神色并未完全放松。 他抽完一锅烟,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才缓缓道: “八爷这人,我打过几次交道,确实讲道义。县城里提起八爷,没人不说他公道。” “买他的山货,从不缺斤短两。卖货给他,也从不压价欺负人。” “这样的名声,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的。”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看着儿子,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你跟着八爷,多学学人家为人处世的道理。生意要做,人更要做好。” “知道了,爹。”林阳认真应道。 东西收拾妥当,一家人准备赶车回家。 这时,旁边卖羊汤的摊主,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汉凑了过来。 这老汉姓杨,因为常年放羊,人都叫他老羊倌儿。 他在林大海家摊子旁边摆摊有七八天了,卖羊杂汤,生意也不错。 “老林,收摊啦?” 老羊倌儿笑呵呵地搭话,眼神却往林阳身上瞟。 林大海点点头:“收了,天不早了。” “哎,等等!”老羊倌儿叫住他们,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刚才有个人找你,说是想包了你家的卤煮,有多少要多少。” “人就在那边等着呢,我去给你叫来?” 他说着,不等林大海回应,就朝集市另一头招手喊: “刘办事员!这边!老林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不少摊主和行人都看过来。 林阳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悦。 这老羊倌儿看似热心,实则莽撞。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喊什么“包卤煮”,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家生意好、赚得多吗? 这年头,治安虽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拦路抢劫的事仍时有发生。 尤其是临近年关,一些穷急眼的、赌输了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财不露白,是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智慧。 林大海脸色也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对老羊倌儿说: “老杨,你听错了吧?我家哪有什么卤煮可包?” “就这一锅下水杂碎,卖完就没了。明天有没有货还不知道呢!” 他说得合情合理。 这年头,生猪都是统购统销,个人想弄到大量猪下水,确实不容易。 老羊倌儿却像没听出话里的推脱,仍然热络地说: “没听错没听错!人家说了,知道你儿子有本事,能弄到好货!” “说是……刚打了不少猎物?那些猎物下水内脏,不都能做卤煮嘛!” 这话一出,林阳心头猛地一紧。 他刚和八爷交割完猎物,消息怎么就传出来了? 而且传得这么详细,连“刚打了不少猎物”都知道? 他目光扫过老羊倌儿那张堆笑的脸,又看向集市那头。 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林大海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和担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笑着打哈哈: “老杨你真会说笑,我儿子就是砖窑厂干活的,哪会打什么猎?” “还不少猎物……我要是有那本事,还在这儿卖卤煮?” 这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已经走到近前。 他四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精明。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种笑容让人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有种程式化的客气。 “林老先生,您好您好!”男人伸出手,态度谦和,“我姓刘,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咱们见过两次,您还记得吧?” 林大海确实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前些天这人来吃过两次卤煮,每次都夸味道好,还试探着问能不能长期供应。 当时林大海以“货源不稳定”为由婉拒了。 “记得记得,刘办事员嘛。”林大海笑着握手,但笑容里多了几分警惕,“您找我有事?” 刘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却落在林阳身上,打量了几眼,才转向林大海: “确实有点事想麻烦您。我们单位年底想给职工搞点福利,想来想去,还是您家的卤煮最实在。” “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做一批?量要大些,至少得够百十号人分的。” “价钱好商量,比市价高两成都行。而且我听说……您儿子最近弄到不少山货野味?” “那些东西的下水内脏,正好可以做成卤煮嘛,物尽其用。”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但林阳听出了弦外之音。 对方不仅知道他打了猎,还知道猎物的处理细节。 林大海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才回头对刘办事员说: “刘办事员,您怕是听岔了。我儿子是在砖窑厂上班,打猎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早不干了。” “至于卤煮……真不好意思,我们小本买卖,货源实在有限,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他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刘办事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他正要再说什么,林阳开口了。 “爹,天不早了,咱先回家吧!”林阳声音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卤煮的事,以后再说。倒是打猎的消息……” 他目光扫过刘办事员和老羊倌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知道的人不多,我得问问八爷,是谁嘴巴这么不严实。” 第626章 威胁 林阳这话一说出来,刘办事员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又换上了那副程式化的笑容。 林大海也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 消息泄露,可能出在内部。 他不再犹豫,拉起牛车缰绳:“对,先回家。刘办事员,对不住啊,今天真得走了。” 老黄牛迈开步子,木板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刘办事员却快走几步,又拦在了牛车前。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老先生,林阳同志,咱们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林阳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拦路的男人。 冬日傍晚的天光已经暗淡,集市上的摊主们陆续收摊,行人渐少。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飘过。 他转头对父母说:“爹,娘,你们先往前慢慢走,我跟这位刘办事员说几句话。” 赵桂香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林大海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让阳子处理。” 他赶着牛车,缓缓朝集市外走去。 等牛车走出十几米远,林阳才转过身,面对刘办事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说吧,什么事。” 刘办事员推了推眼镜,打量林阳。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沉稳。 没有普通乡下青年见到“政府办事员”时的局促或巴结,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阳同志,我知道你和八爷做的那笔生意。两万斤山货野味,可不是小数目。按现在的黑市价,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翻了一下。 十万块。 林阳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刘办事员继续说:“这么一大笔货,你们想悄无声息地出手,恐怕不容易。” “县里市管会、工商局,甚至公安局,只要有人打个招呼,你们的货就得扣下。” “到时候别说赚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不过呢,我这人好说话。只要你们答应帮我做件事,我保证,没人会找你们麻烦。” “而且……我还能给你们几个正式工作名额。不是临时工,是带编制、吃商品粮的那种。” “你们家亲戚朋友,谁不想端铁饭碗?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阳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空头支票开得倒是响亮。 真信了这种人的鬼话,事办完了,对方翻脸不认账,你找谁说理去? 他淡淡开口:“说完了?” 刘办事员一愣,没料到林阳是这种反应。 “说完了就让开。”林阳抬脚就要走,“我没兴趣跟你谈条件。至于你说的那些部门……让他们来找我,或者找八爷。” “我们合法打猎,合法销售,不偷不抢,不怕查。” 刘办事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挡在林阳面前,声音冷硬: “林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知道你厉害,能打猎,有本事。” “可你爹娘呢?他们天天来集市摆摊,从村里到县城,十几里山路,荒郊野岭的……”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阳的脚步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刘办事员。 暮色中,年轻人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你刚才说什么?” 林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刘办事员心里莫名一寒。 “我说,你爹娘每天走山路……” “不,前一句。”林阳打断他,“你说,你知道我和八爷的生意,知道有两万斤货。谁告诉你的?” 刘办事员下意识地往老羊倌儿那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瞥,让林阳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他不再看刘办事员,而是朝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牛车喊道: “爹!” 林大海停下牛车,回头望来。 林阳问:“爹,那个老羊倌儿,是不是他们的人?” 林大海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看几十米外那个卖羊汤的摊子。 老羊倌儿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偷偷朝这边张望。 再联想到这些天老羊倌儿有意无意的套近乎,问东问西…… 林大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活了五十多年,不是没经过事。 但被人这样算计,还是头一回。 想到自己这些天还把对方当谈得来的摊友,偶尔还分他半碗卤煮……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 “从这家伙来摆摊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林大海声音发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这年头,羊肉多金贵?他天天能弄到羊骨架熬汤,本钱都不够!” “而且他根本不像正经做生意的——哪有卖羊汤的天天打听别人家事的?”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鞭子攥得咯吱响: “他还说,这摊子是八爷手底下一个小伙子让给他的,因为那小伙子要去工厂上班了。” “我当时还信了,替那小伙子高兴来着……现在想想,全他妈是鬼话!” 林大海胸口起伏,眼睛盯着老羊倌儿,那眼神像是要扑过去抽人。 刘办事员听着这些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你知道了又能怎样”的倨傲。 林阳看着父亲气成那样,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他走到牛车旁,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爹,别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账。” 他转头看向刘办事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吧,边走边说。你不是要跟我谈条件吗?我听听。” 刘办事员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掌控局面,带着轻蔑的笑。 他以为林阳服软了。 三人沿着集市外的土路慢慢走。 牛车在前,林阳和刘办事员在后。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远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就对了嘛!”刘办事员语气轻松,“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那两万斤货,分一半给我。” “按市价结算,我不白要。而且我保证,以后在县城,没人敢找你们麻烦。” “另外,你们家的卤煮生意,以后专供我们单位。价格比市价高两成,但你们得保证供应。” “这可是长期饭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阳没接话,只是默默走着。 刘办事员以为他在权衡利弊,继续加码: “工作名额我也说话算话。三个正式工名额,你们自己安排。” “还有,以后你们罐头厂建起来,要办手续、要批文,我都能帮忙。” “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干了十几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大海忽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那个老羊倌儿,是你们的人,对吧?” 刘办事员笑了笑,没说话。 这态度等于默认了。 林大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笔直。 暮色中,这个平常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老农的汉子,身上忽然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气势。 那是经历过枪林弹雨、见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沉静和锐利。 “你们让他故意接近我,套我的话,打听我家的事。”林大海一字一顿,“还拿我老伴和儿子的安危来威胁。” 刘办事员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轻松: “林老先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林大海打断他,转过头来。 昏暗的光线下,老汉的眼睛亮得惊人: “只是觉得我们乡下人好欺负?觉得拿家人威胁,我们就得乖乖听话?” 刘办事员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语气转冷: “林老先生,我劝你们想清楚。现在是什么世道?为了几块钱就敢动刀子的亡命徒,县城里不是没有。” “你们家卤煮生意红火,一天赚几十块,多少人眼红?万一哪天路上遇到点意外……”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赤裸裸。 林大海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刘办事员一眼,转回头去,继续赶车。 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林阳看着父亲的反应,忽然笑了。 他伸手,一把揽住刘办事员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亲热,但手上的力道极大。 刘办事员只觉得肩膀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咯吱作响,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林阳的另一只手,两根手指不知何时抵在了他脖颈侧面的动脉上。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呼吸困难,又不敢乱动。 “你……” 刘办事员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林阳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把我爹惹急了,别说你,就算你背后那位主子,也得完蛋。” 他手指微微用力,刘办事员的脸憋得通红。 “我们家什么底细,你们都没查清楚,就敢来搞事情?” “还想拿我爹娘的命来威胁……知道我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砸进刘办事员耳朵里:“他拿着武器干鹰酱的时候,估计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想要威胁一个百战老兵,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勇气?!” 林阳脸上带着冰冷的笑。 他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个刘办事员。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刘办事员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来之前,他根本没仔细查过林阳一家的底细。 他只想着林阳是个年轻猎户,有点本事,能搞到山货。 却完全没去了解林阳的父亲林大海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过鹰酱的老兵。 这几个字在刘办事员脑子里炸开,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是城里长大的,没经历过战争,但他听过不少关于那些老兵的故事。 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哪一个是简单货色?! 那些人不光自己命硬,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往往站着一帮同样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生死兄弟。 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身居高位的。 想到这里,刘办事员感觉喉咙发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求饶,但脖子被林阳卡得太死,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阳手上力道恰到好处。 既让刘办事员呼吸困难,又不至于真的把他掐死。 他就这样连拖带拽,像拎一只鸡仔似的,把刘办事员扯进了集市旁边一条昏暗的胡同。 胡同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地上堆着些杂物,散发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 墙角结着白霜,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儿子,我先回去。” 林大海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老汉坐在牛车上,手里攥着鞭子,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稳。 “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反正这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搞不定,就和老爹说。” 林大海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久违的硬气。 “哪怕是去找我的那些老兄弟,也要把这些家伙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现在是我们当家作主的时代,可不是让这些恶霸嚣张的时候。” 林阳听到老爹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老娘坐在牛车另一侧,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担忧,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林大海用眼神制止了。 自家老爹平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农,话不多,脾气也好。 可一旦遇到事儿,那种经历过战火淬炼的沉着和决断就显出来了。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任,知道儿子能处理好,所以不多干涉,只表明态度。 需要的时候,他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上去! 这种信任让林阳心里暖暖的。 他转过头,朝牛车方向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老爹,你和老娘先回家。这件事情交给我吧!而且他们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林大海听到这句话,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被那个老羊倌儿忽悠了这么多天,他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气。 自家儿子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手段也硬,是该狠狠收拾这些不开眼的东西。 他拉起缰绳,轻轻一抖。 “驾!” 老黄牛迈开步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沿着土路缓缓朝城外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