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第199章 芳姐和阿琴的窥视(第495-497天) 第二天,周四 上午,洗衣房。 何秀莲在折叠区叠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但她每次叠完一摞,都会顺手把最下面那张床单撕下一小条——大概两指宽,二十厘米长。撕完塞进内衣里,外面有围裙挡着,看不见。 这是她的“配额”。每天十条。两个月内,攒出十五张床单的量。 林小火在旁边分拣衣物,用余光帮她盯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洗衣房里蒸汽弥漫,机器轰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要干。何秀莲已经在这儿干了两年,手指比任何人都快,眼皮子比任何人都活。她知道哪台机器是视线死角,知道哪个时段狱警会去抽烟,知道怎么把撕下来的布条塞进内衣而不让任何弧度变化引起注意。 今天运气不错。有一批床单本来就旧,边角磨得快烂了。何秀莲撕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用力——轻轻一扯,布条就下来了。她把这些“自然损耗”的床单放在最上面,这样就算有人查,也看不出问题。 林小火在旁边分拣衣物,用余光帮她盯着。她的活比何秀莲累,要不停弯腰、搬运,但好处是可以走动。她借着搬衣篓的机会,在洗衣房里转了好几圈,确认每个狱警的位置,确认有没有人注意这边。 十一点二十,上午的活结束。 何秀莲去上厕所。隔间里,她把今天攒的五条布拿出来,和昨天的八条系在一起,然后紧紧缠在小腿上。裤腿放下来,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攒的布条已经有十三根。最长的那根已经有两米多,她把它编成了一条细绳,藏在床板下面的缝隙里。她试过承重——半夜趁没人注意,把绳子一头系在床架上,自己悬空吊了几秒钟。绳子没断。 足够了。 下午,修理厂。 林小火和肌肉玲一起被派去清理废料堆。这是最累的活,也是最肥的活——废料堆里有各种宝贝,铁丝、钢筋、铁板边角料,都混在一起。狱警只关心活干完没干完,不关心废料少了多少。 林小火一边搬铁块,一边用脚把几根铁丝踢到角落。肌肉玲在那边干活,挡住狱警的视线。等没人注意时,她弯腰捡起铁丝,塞进裤腿里。 今天的收获:三根铁丝,一根钢筋头。 但今天不一样。 她们不是两个人来的。 肌肉玲昨天晚上就开始活动了。她在这个修理厂干了三年,和好几个女犯关系不错。其中有个叫大梅的,东北人,长得五大三粗,进来前在工地干过,懂电焊。肌肉玲试探过她几次,发现她对芳姐那伙人也不满——去年她弟弟来探监,被芳姐的人讹走了两百块钱的“过路费”。 “你想不想报仇?”肌肉玲问她。 大梅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今天,大梅也在废料堆。她负责清理另一边,离得远,但动作很默契。每次林小火把铁丝踢到角落,大梅就会假装搬东西走过去,顺手把铁丝捡起来,塞进自己的推车里。 她的推车底下有个夹层,是她自己焊的。外面堆着废铁,夹层里藏着真正的宝贝——铁丝、钢筋头、还有几块铁板边角料。 “够不够?”林小火低声问。 “再攒几天。”大梅说,“然后就可以熔了。” 林小火点点头。 她不知道大梅值不值得信任。但她们没有选择。单靠两个人,一个月也攒不出足够的东西。必须扩大人手,必须有人帮忙。 肌肉玲说,这叫“组织”。 晚上,熄灯后。 白晓躲在被子里,用铅笔在纸上画电路图。头灯的电路很简单,但灯泡、电池、导线、开关,缺一不可。灯泡从图书室报废的手电筒里拆,导线可以从旧耳机里抽,开关可以从废弃的收音机里拆。问题是,这些东西不能一次拿完,得慢慢来。 她画完图,把纸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 苏凌云每天检查进度,计算时间。 两个月。 撑得住吗? 不知道。 但必须撑。 --- 一月二十四日,周五。 下午放风时间,苏凌云坐在老地方。 老许又慢吞吞地经过。 “铁钳还在打听。”她的声音更低了,“她问白晓最近老去医务室干什么。还问林小火在修理厂捡什么。还问——” 她顿了一下。 “还问何秀莲最近为什么总换床单。”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划过。 何秀莲的事,只有她们几个人知道。铁钳怎么发现的? “还有吗?” 老许说:“芳姐可能想动手。她最近在拉拢阿琴的人。” 苏凌云的眼睛眯起来。 芳姐和阿琴。 两个曾经的敌人,现在要联手? “知道了。”她说。 老许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苏凌云坐在那里,看着锅炉房的烟囱。 两个月,太长了。 芳姐不会给她们两个月。 --- 晚上,团队紧急碰头。 苏凌云把老许的话说了一遍。 房间里陷入沉默。 肌肉玲第一个开口:“芳姐如果真动手,怎么办?” 苏凌云想了想。 “暂时不动。她还只是打听,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先露破绽。” 沈冰问:“如果她找到证据呢?” 苏凌云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得像冰。 “那就让她找不到。”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意思。 如果芳姐真的找到证据,那就只能—— 提前动手。 白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铁钳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在暗处盯着人,像蛇一样,阴冷、黏腻。她每次去医务室,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错觉。 何秀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她的绳子藏在床板下面,她的布条缠在小腿上。如果被人发现—— 她不敢想。 林小火咬着嘴唇。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修理厂,大梅说有人问她在干什么。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大梅那边怎么办?”肌肉玲问。 苏凌云想了想。 “让她继续。但不能让她知道太多。只告诉她需要知道的部分。” 肌肉玲点点头。 沈冰忽然开口:“阿琴那边,我去谈。”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冰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声音很稳:“我和阿琴以前一个车间。她欠我一个人情。”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 “小心。” 沈冰点点头。 会议散了。 但没有人睡得着。 --- 一月二十五日,周六。 上午,洗衣房。 何秀莲在折叠区叠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但她今天没有撕布条。 苏凌云说了,暂时停止。等风声过去再说。 但她心里不踏实。 十点多,铁钳来洗衣房了。 她不是来干活的——她早就调到食堂了,不用来洗衣房。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人。 何秀莲低下头,继续叠床单。 铁钳走过来。 “何姐。” 何秀莲抬起头,脸上堆出笑:“哎,铁钳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铁钳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没事,路过。顺便问问,最近床单够用不?” 何秀莲心里咯噔一下。 “够用够用,上个月刚批了一批新的。” 铁钳点点头,眼睛往何秀莲手边的床单上扫了一眼。 “这批新的质量怎么样?” “挺好的,挺结实。” 铁钳又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何秀莲的手在发抖。 她刚才撕床单的地方,就在那摞床单的最下面。如果铁钳翻一下—— 她没有翻。 但下一次呢? --- 下午,修理厂。 林小火和肌肉玲继续清理废料堆。 大梅也在。 三个人隔着老远,各干各的,偶尔眼神交汇。 三点多,阿琴的人来了。 是个叫阿红的女人,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神很利。她在修理厂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走到大梅旁边。 “大梅,听说你最近捡了不少好东西?” 大梅头也不抬:“捡什么好东西,都是废铁。” 阿红笑了一声。 “废铁?废铁能焊东西?” 大梅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懂你说什么。” 阿红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肌肉玲才走过来。 “她说什么?” 大梅把话重复了一遍。 肌肉玲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肌肉玲想了想。 “今晚开会。” 第200章 劳动车间制作“工艺品”(第499-502天) 一月二十七日,周一。 下午两点,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 何秀莲在折叠区叠着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但今天她的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她在等一个人。 两点十分,张红霞走进洗衣房。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去办公室,而是朝何秀莲走过来。 “0347。”她叫何秀莲的编号,“你那个申请,上面批了。” 何秀莲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 张红霞递过来一张纸。 “狱内手工艺品兴趣小组。”她念着上面的字,“每周二、四下午,图书室活动。你是组长,负责教学。参加人员名单你报上来,不超过十个人。” 何秀莲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手工艺品兴趣小组。 她抬起头,用手语比划了一个“谢谢”。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秀莲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囚服口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 晚上,图书馆角落。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 何秀莲把那张批文放在桌上。 “成了。”何秀莲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兴趣小组,每周二四下午活动。我是组长,可以光明正大教编织。” 苏凌云拿起那张批文,看了几秒。 纸张很薄,盖着监狱的红章,上面有张红霞的签字。 她抬起头,看着何秀莲。 “你申请的理由是什么?”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 “帮助囚犯情绪稳定。成品可以义卖,捐给慈善机构。管教喜欢这种能出政绩的事。” 苏凌云点头。 这一招很高明。不是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不是对抗系统,是利用系统。 她看向白晓。 “你呢?申请了什么?” 白晓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电器维修兴趣小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每周一、三下午,也是图书室活动。我当组长,教大家修收音机、手电筒、小台灯。” 沈冰推了推眼镜:“这个理由好。监狱里电器经常坏,维修工忙不过来。你帮他们干活,他们求之不得。” 白晓点头:“而且修电器需要零件。废旧收音机、报废手电筒,都可以光明正大拆。” 苏凌云看向林小火和肌肉玲。 “你们那边呢?” 林小火开口:“修理厂那边不用申请。我们每天干活,废料堆随便翻。只要不拿整根的新钢筋,没人管,最主要的是,撬棍的份额已经够了。” 肌肉玲补充:“老葛还帮忙。他把一些有用的废铁藏在煤堆下面,我们假装去铲煤,顺手就拿走。所以我们这边完全来得及。” 苏凌云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纸。 批文,计划,分工。 每一个字都是合法的,每一个字都是陷阱。 几个月前的布局,踩得很稳。 来的时间也很合适。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五个人。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从明天开始,”她说,“我们就不再是偷偷摸摸攒东西了。” “我们是‘手工艺品兴趣小组’。” “是‘电器维修兴趣小组’。” “是‘利用废料创作’的积极分子。” 她顿了顿。 “芳姐的人再怎么盯,也盯不住光明正大的事。” --- 一月二十八日,周二。 图书室。 何秀莲第一次以“组长”身份出现在这里。她面前摆着几团线——那是她用旧囚服拆出来的棉线,染成了各种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看起来花花绿绿,完全不像绳子材料。 六个“组员”坐在她面前。 有林小火,有肌肉玲,有沈冰,还有三个洗衣房的工人——她们是真的对编织感兴趣,也是最好的掩护。 何秀莲拿起两根竹签——那是她用旧拖把杆削的,又细又光滑。她用毛线演示着最简单的平针编织。 动作很慢,很清晰。 几个女囚跟着学,很快就上手了。 林小火装模作样地拿着两根竹签,戳来戳去,半天织不出一行。旁边的女囚笑她手笨,她也跟着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脚下踩着一团“毛线”——那团线里,藏着三根磨尖的铁丝。 --- 同一时间,修理厂。 林小火不在,但肌肉玲在。 她和另外几个囚犯一起清理废料堆。铁块、钢筋、锈蚀的零件,堆成一座小山。两个狱警在旁边抽烟聊天,根本不看这边。 肌肉玲弯着腰,假装在挑拣废铁。 她的手很快。看见一根长一点的钢筋,就踢到旁边。看见一块厚一点的铁板,就塞进那堆“可回收”里。 等狱警不注意,她把那几根钢筋捡起来,塞进一辆手推车里。手推车是用来运煤的,煤灰很厚,钢筋埋进去根本看不见。 下午收工时,她把那辆手推车推到锅炉房后面。 老葛在那儿等着。 “今天几根?”他低声问。 “五根。”肌肉玲说,“还有一块铁板,巴掌大。” 老葛接过那几根钢筋,塞进煤堆深处。 “够做凿子了吗?” 肌肉玲看了看那些钢筋。 “再攒一周,够了。” --- 一月二十九日,周三。 图书室。 白晓的“电器维修兴趣小组”第一次活动。 来的人比编织组多。六个囚犯,加上两个狱警——她们听说能学修收音机,也想凑热闹。 白晓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手电筒,已经拆开了,零件摊在桌上。 “这个是灯泡,”她指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球,“通电就亮。这个是电池,两节串联,三伏电压。这个是开关,控制电路通断。” 她讲得很慢,很清晰,像真的在教课。 几个囚犯听得津津有味。那两个狱警也凑过来看,还问了几个问题。 白晓一一回答。 没有人注意到,她讲课时的手,一直在摆弄那些零件。 灯泡,电池,导线,开关。 一样一样,拆开,装回去,再拆开。 那些零件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变魔术。 活动结束时,她收起那些零件。 有一个灯泡,被她偷偷塞进了袖口。 有一个开关,被她藏在了鞋底。 有几截导线,缠在了腰上,外面用衣服盖着。 --- 同一时间。 医务室。 林白正在整理药品柜。她面前摆着几瓶消毒剂——双氧水、碘伏、酒精,还有一小瓶稀盐酸。 那是她上周申请的“教学用品”。 申请理由是:组织囚犯学习基础消毒知识,提高卫生意识。 管教批了。 现在,那瓶稀盐酸就藏在她白大褂的内袋里。 每天,她会倒出一点点,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小瓶子是她从废弃的注射液瓶里挑的,拇指大小,带橡胶塞。 倒完,用蒸馏水稀释。 浓度不高,不会立刻腐蚀皮肤。但慢慢滴,连滴几天,铁锈会松动。 她把这瓶稀释好的酸,塞进一包纱布里。 下午放风时,何秀莲来医务室“换药”。 林白把那包纱布递给她。 “伤口要每天换药。”她说,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这包新的,你拿着。” 何秀莲接过那包纱布,塞进怀里。 里面藏着那瓶酸。 --- 一月三十日,周四。 芳姐的人终于来了。 下午放风时间,铁钳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走进图书室。 何秀莲正在教几个女囚织围巾。桌上摆着几团彩色的毛线,几根竹签,还有两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铁钳走到桌前,拿起那条“围巾”看了看。 “织得挺好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这是什么毛线?监狱发的?”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 旁边一个女囚翻译:“她说,是用旧衣服拆的线。染了颜色,好看。” 铁钳把那团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线很软,很细,织成的东西软塌塌的,完全不像能承重的绳子。 她把线团扔回桌上。 “那个哑巴,”她看着何秀莲,“最近挺活跃啊。又是编织组,又是教课。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何秀莲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铁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秀莲还在织围巾,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 铁钳走了。 何秀莲的手没有停。 但她的心跳,快了那么几秒。 --- 晚上,图书馆角落。 六个人再次碰头。 何秀莲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铁钳来了,翻了那些围巾,没发现。” 苏凌云点头。 “她会再来。”她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会认真查。” 她看向白晓。 “你的东西藏好了吗?” 白晓点头:“灯泡和开关藏在医务室。林白帮我收着。导线缠在身上,每天换。” 苏凌云看向林小火和肌肉玲。 “你们的废铁呢?” 肌肉玲说:“在老葛那儿。煤堆下面,挖了三尺深。” 苏凌云看向何秀莲。 “绳子呢?” 何秀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团“毛线”——彩色的,软塌塌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毛线没区别。 但仔细看,那“毛线”的编法不一样。 不是普通的平针,是某种特殊的结。每一段都可以拆开,拆开之后,是一根一根的布条。那些布条再重新编,就能变成绳子。 苏凌云拿起那团“毛线”,在手心掂了掂。 很轻,很软。 但那些结很结实。 她看向何秀莲。 “能拆成多少米?” 何秀莲想了想,用手语比划。 “现在这些,拆开能编五米。再织一个月,能到二十米。” 苏凌云点头。 她把那团“毛线”还给何秀莲。 “继续织。”她说,“织得越多越好。” 她看向其他人。 “铁钳来查,不用怕。她看到的都是无害的东西。真正的零件,藏在医务室,藏在煤堆底下,藏在我们身上。” 她顿了顿。 “但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早晚需要把这些东西组装起来。” “绳子要编成真绳子。凿子要磨尖。撬棍要焊接。头灯要连起来。” “那一天,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沈冰开口了。 “图书室晚上没人。但铁钳如果盯着,她会知道。” 白晓想了想。 “医务室晚上也有人值班。林白在,但还有其他护工。” 肌肉玲说:“修理厂晚上锁门。进不去。” 何秀莲提到一个地点。 “礼拜堂。” 苏凌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何秀莲继续: “礼拜堂晚上没人去。地下室,我们之前去过。很隐蔽。” 沈冰想了想:“但那里离监区远,万一出事,跑不回来。”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就是那里。” 她看着何秀莲。 “你确定没人去?” 何秀莲点头。 “我确定。” 苏凌云站起身。 “好。那就定在礼拜堂地下室。” 她看着其他五个人。 “等所有零件都攒齐的那天晚上,我们去那里组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准备好了的光。 第201章 完整矿脉图(第502-503天) 距离上次探查东风井,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团队没有一天停止过运转。何秀莲的编织组每周二四下午照常活动,那些彩色的“围巾”越织越长,藏在她的床板下面,拆开能编十五米绳子。林小火和肌肉玲在修理厂又攒了十几根钢筋,老葛的煤堆下面埋着足够做两把凿子的料。白晓的头灯已经完工——一个小小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三节纽扣电池和一个指甲盖大的灯泡,用胶布缠紧,可以戴在头上。林白那边攒了四小瓶稀释酸,用蜡封好,藏在医务室的药品柜深处。 但最大的进展,是撬棍。 那是昨天下午,肌肉玲趁修理厂没人,用老葛的电焊机把三根钢筋焊在一起的成果。一米二长,比拇指粗,一端磨成扁铲状,另一端保留了钢筋原本的弯钩,可以用来撬、砸、钩。焊好后用煤灰擦了一遍,看不出是新做的,倒像从废料堆里捡的旧货。 此刻,那根撬棍就躺在苏凌云面前的旧布上。 六个人围坐在图书馆角落,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撬棍上反射出暗沉的光。 “明天下午。”苏凌云说,“两点半。”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林小火开口:“孙狱警那边,老葛说最近查得严,不知道还溜不溜岗。” “溜。”何秀莲用手语比划,“老葛昨天看见他了,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苏凌云点头。 她看向肌肉玲。 “玲姐,你跟我下去。” 肌肉玲点头。 苏凌云又看向其他人。 “秀莲,老地方望风。孙狱警一旦有动静,立刻给信号。” 何秀莲从怀里掏出两个振动器——白晓改进过的,一个放哨人拿着,一个探查人贴在皮肤上。长震危险,短震安全,三连震紧急撤离。 “小火,你在废弃区外围警戒。如果有人靠近,想办法拖住。” 林小火点头。 “沈姐,你在图书室。如果听到动静,去放风场那边制造点乱子,让狱警分心。” 沈冰推了推眼镜:“明白。” 最后,苏凌云看向白晓。 “你在医务室待着。万一我们受伤,林白需要帮手。” 白晓点头。 任务分配完毕。 苏凌云把撬棍用旧布裹好,塞进一个装废品的编织袋里。那是何秀莲平时用来装“手工艺品材料”的袋子,拎着进出没人会多看。 她拎起袋子,掂了掂分量。 “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在锅炉房后面集合。” --- 一月三十一日,周五。 下午两点,放风场上稀稀落落散着几十个女囚。天气阴沉,没有太阳,但也没下雪。风不大,干冷干冷的,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苏凌云坐在老地方,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 两点十分,林小火从洗衣房方向走过来,在放风场上转了一圈,然后靠在那截水泥管旁边,像是在晒太阳。她的位置正对着废弃区的方向,眼睛却盯着锅炉房后面的巷子。 两点十五分,何秀莲从厕所出来,慢慢走向锅炉房。她手里拎着那个装废品的编织袋——里面是撬棍、头灯、酸液瓶和一小卷绳子。走到锅炉房后面,她停下来,蹲下身,像是在整理袋子。 两点二十分,苏凌云站起身,拿着杂志,慢慢走向锅炉房。 经过放风场中央时,她听见一阵吵嚷声——几个女囚围在一起,像是在争执什么。林小火挤在人群里,吵得最凶。那是她们安排好的“意外”,用来吸引注意力。 苏凌云没有停,继续走。 到了锅炉房后面,何秀莲已经把编织袋递给她。苏凌云接过袋子,何秀莲指了指小巷尽头——那个方向,孙狱警正蹲在煤堆后面抽烟,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点头,拎着袋子,和肌肉玲一前一后穿过那道铁丝网。 --- 废弃区还是那个样子。杂草枯黄干硬,残雪斑驳。几栋歪斜的平房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破败。 她们绕过那栋塌了一半的房子,来到东风井那栋“危房”前。 肌肉玲轻车熟路地撬开窗户上那块松动的木板,翻身进去。苏凌云把袋子递给她,然后也翻进去。 房间里和上次一样空荡。地面上的水渍还在,墙角那堆烂木头也还在。 苏凌云走到房子背面,蹲下来,扒开积雪和枯草。 那个铁盖子还在。 圆形的,直径半米,锈得几乎和水泥地面融为一体。拉环锈成了褐色,上面挂着几根枯草。 肌肉玲把撬棍从袋子里抽出来。 “让我来。” 她把撬棍的扁铲一端插进盖子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 盖子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个角度,把撬棍插得更深,整个人压上去。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盖子边缘撬开了一条细缝。 肌肉玲喘了口气,把撬棍往里又插了一点,继续压。 “嘎——吱——” 这次缝隙更大了。苏凌云伸手去抓拉环,用尽全力往上提。 盖子终于动了。 不是整个掀开,是慢慢翘起来。两人一起用力,把盖子掀到一边,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木头的气息。 苏凌云把头灯戴好,打开开关。一小束白光射进井里,照亮了井壁。 铁梯还在。 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踏板已经烂穿,露出黑洞。但整体结构还在,从井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苏凌云说。 她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肌肉玲。 “你在上面拉着。如果梯子断了,至少能拽住。” 肌肉玲接过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转身,踩上第一级铁梯。 --- 铁梯比想象中更不稳。 每踩一级,脚下就发出“嘎吱”的呻吟声,锈屑簌簌往下掉。她不敢用力踩,尽量把重心放低,手脚并用,一级一级往下挪。 头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井壁上密布的霉斑和水痕。有些地方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冰冷刺骨。 她数着梯级。 五级,十级,十五级—— 到二十级时,脚下突然一空。 那一级踏板整个掉了下去,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井里回荡。 苏凌云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梯架。绳子在腰上猛地一紧——肌肉玲在上面拽住了。 她悬在半空,心跳剧烈,大口喘气。 过了几秒,她稳住身体,低头看。 下面一片黑暗,看不见底。那块掉下去的踏板不知道落在多深的地方,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她试着用脚往下探。 下一级踏板还在。再下一级,也在。 她继续往下。 三十级,四十级—— 她停下来,头灯照向井壁。 第三支撑柱。 那是一根粗大的木头,竖着嵌在井壁上,和梯子平行。木头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形状。在木头底部,靠近井壁的地方,有一个凹陷。 苏凌云的心跳加速了。 她一手抓着梯架,另一只手伸进那个凹陷。 摸到了。 一个油布包裹。 不大,书本大小,被塞在凹陷深处。她用手指勾住包裹的边缘,慢慢往外拉。 包裹滑出来。 她把它抱在怀里,用头灯照着看。 油布很旧,边缘已经磨破,但捆扎的麻绳还在。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铁片——那是一枚生锈的矿工徽章,五角星形状,和笔记本里那枚一模一样。 她没敢打开。把包裹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开始往上爬。 --- 上爬比下来更难。 每一级都要先试一下承重,生怕再踩空。刚才掉下去的那一级,让她心有余悸。 爬到一半时,她听见上面传来肌肉玲的声音: “快点!孙狱警好像提前回来了!” 苏凌云心一紧,加快速度。 五级,十级,十五级—— 终于看到了井口的光。 肌肉玲伸出手,把她拉上来。 两人顾不上喘气,合力把铁盖子盖回原位。用脚踩实,把周围的积雪和枯草拨回来盖住。 然后翻出窗户,把木板重新钉上——只是虚掩着,从外面看不出被动过。 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躲进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一个穿狱警制服的人从不远处走过,手里拿着手电筒,东照西照。是孙狱警——他今天抽烟抽得比平时快,提前回来了。 孙狱警在那栋危房前站了几秒,用手电筒照了照窗户。木板完好,看不出异常。他又照了照周围的地面,积雪上有些杂乱的脚印——但那可能是野猫留下的,也可能是风刮的。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苏凌云和肌肉玲又等了两分钟,才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两人穿过铁丝网,回到锅炉房后面。 何秀莲还在那里,脸色发白。看见她们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苏凌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拿到了。” 何秀莲的眼眶红了。 --- 晚上,图书馆角落。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 苏凌云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它。 油布包裹不大,被麻绳捆得紧紧的。苏凌云用小刀割断麻绳,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叠图纸。 发黄的,边缘脆化的,手绘的图纸。墨线有些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 最上面一张,是矿脉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标注着每一条巷道的走向,每一个工作面的位置,每一个通风井的坐标。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黑岩矿区矿脉精测图,1958年9月,李牧、陈广志、王明海测绘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若有缘人得此图,望上报国家,勿使矿产被私吞。李牧,1975年绝笔 沈冰伸手,轻轻抚摸那张图。她的手在发抖。 “这是真的……”她喃喃道,“最精确的矿脉图……比官方存档的还详细……” 白晓凑过来看,透过那副破碎的眼镜。 “这里,”她指着一条线,“这条巷道,通往东风井底部。从这里往西北方向走,应该能到河谷崖壁。”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出口在那个位置?” 沈冰点头:“对。图上标注了,从东风井底往西北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采掘面,再往前是一条天然裂隙,可以通到河谷崖壁。” 林小火问:“能走吗?” 沈冰仔细看那条线的标注。 “图上写,‘裂隙宽约一米,需攀爬’。五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塌。” 苏凌云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有了这张图,我们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五个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芳姐的人还在盯着,工具还没攒够。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她顿了顿。 “今天的事,可能会留下痕迹。孙狱警提前回来,说明最近盯得紧。接下来几天,一切暂停。等风头过去。” 肌肉玲皱眉:“暂停多久?” “不知道。至少一周。”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苏凌云把图纸小心地叠好,重新用油布包裹,塞进怀里。 “这个,我贴身藏着。” 她看着其他人。 “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一切照常。该织围巾的织围巾,该修电器的修电器,该铲煤的铲煤。” 她伸出手。 何秀莲把手放上去。 林小火。 肌肉玲。 沈冰。 白晓。 六只手叠在一起。 “等。”苏凌云说,“等时机到了。” --- 深夜,监室里。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硌着胸口,硬硬的,真实的。 她摸着手腕上的粉红色头绳。 小雪花,姐姐找到图纸了。 再等等。 姐姐很快就带你出去。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在墙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她闭上眼睛。 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冻原。 第202章 棉线铁片塑料尺的奇迹(第504-508天) 二月一日,周六。 黑岩监狱一年一度的“改造成果展”定在下周举行。 这个消息是韩老师带回来的。他在管教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看见了那份通知。上面写着:各监区需报送改造成果,手工艺品兴趣小组、电器维修小组、书法小组等均需布置展台,展示一年来的学习成果。布展时间为二月三日至五日,地点在废弃的一号仓库。 苏凌云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杂志停了半秒。 一号仓库。 那是监狱东北角一栋独立建筑,平时堆放杂物,很少有人去。如果能在那里布展三天…… 她合上杂志,站起身,走向图书室。 --- 下午三点,团队紧急碰头。 “三天。”苏凌云把那则通知的内容说了一遍,“二月三号到五号,一号仓库。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那里待三天。” 林小火还没反应过来:“待三天干嘛?” 沈冰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了:“组装。” 白晓也懂了:“仓库里有工作台,有电源,监控死角多。我们可以把所有零件带进去,一次性组装成成品。” 肌肉玲皱眉:“零件怎么带进去?” 何秀莲:“分批次。这几天,慢慢把东西从藏的地方拿出来,塞进手工艺品里。挂毯、围巾、雕塑,都可以藏东西。” 苏凌云点头。 “秀莲说得对。展览需要展品,我们就把展品做得大大的,里面藏东西。” 她看着其他人。 “从今天开始,所有零件集中到何秀莲那儿。她负责藏进编织品里。三号早上,我们带着展品进仓库。三天时间,组装所有工具。” 她顿了顿。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 二月二日,周日。 洗衣房。 何秀莲在折叠区叠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麻利。但今天她每次叠完一摞,都会顺手把那摞床单翻一遍——不是检查,是在等。 上午十点,一个洗衣工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堆着几捆旧布。那是仓库送来的“原材料”,用于制作新的抹布和拖把。 何秀莲走过去,帮忙卸车。 趁没人注意,她把一捆旧布抱起来,抖了抖。那捆布里,藏着她昨晚塞进去的东西——十五米长的半成品绳索,卷成一团,用旧布裹着。 她把那捆旧布放在自己那堆“待处理”的料里,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同样的方法,另一批“原材料”送来了。这次是几捆旧棉被,要拆洗。 何秀莲又去帮忙。 棉被里藏着肌肉玲昨天从老葛那儿取出来的钢筋和铁片。 她把那几捆棉被也放在自己那堆料里。 收工时,她的“待处理”料堆已经堆得比人还高。 狱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洗衣房每天都有这么多废料,很正常。 --- 下午四点,修理厂。 肌肉玲正在清理废料堆。今天她身边多了几个人——都是她这段时间悄悄发展的“自己人”。她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肌肉玲让她们帮忙把一些“有用的废铁”藏起来,回头可以换烟抽。 一个女囚把几根钢筋踢到角落。 另一个女囚把一块铁板塞进一堆锈蚀的管道下面。 肌肉玲装作没看见,继续干自己的活。 收工时,那几根钢筋和那块铁板已经被老葛收走了,藏进煤堆深处。 晚上,老葛会把这些东西塞进几捆废布和旧棉被里,第二天送到洗衣房。 --- 二月三日,周一。 早上八点,一号仓库门口。 六个女人推着三辆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展品”。 何秀莲的车上有两幅巨大的编织挂毯,卷成筒状,用旧布包着。挂毯的夹层里,藏着那根十五米长的绳索。 林小火的车上有几个“金属雕塑”——那是肌肉玲用废铁焊成的抽象造型。其中一个中空的圆柱体里,藏着撬棍的三截钢管和磨尖的铁片。 白晓的车上有几件“创意电器”——她用旧收音机外壳改造的小台灯、用废手电筒做的装饰品。其中一个台灯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藏着电池组、LED灯泡和磁铁开关。 林白没来,但她的“作品”也到了——一个用旧毛线织成的“医疗包”形状的挂饰,里面藏着五只医用橡胶手套改造成的氧气袋,还有几小瓶稀释酸。 沈冰推着一车“书法作品”——她用旧报纸写的毛笔字,卷成轴。那些纸轴里,夹着李牧的图纸复印件和她们自己画的路线图。 看守仓库的狱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平时负责看管杂物。他看了看那几车东西,挥了挥手。 “进去吧。展台在左边,自己布置。” 六个人推着车走进仓库。 门在身后关上。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杂物:旧桌椅、报废机器、成堆的纸箱。左边靠墙的地方,有几张长条桌,就是她们的“展台”。 苏凌云环顾四周。 监控摄像头——两个,都在门口方向,对着仓库中央。她们这个角落,是死角。 窗户——三扇,都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昏黄暗淡。 电源——墙上有两个插座,能用。 她点了点头。 “开始吧。” --- 第一天:拆解与分类。 何秀莲把那两幅挂毯展开,铺在桌上。她的手在挂毯边缘摸索,找到那个藏东西的夹层。用指甲挑开缝线,伸手进去,拖出那卷绳索。 十五米长,直径两厘米,编得结结实实。她把绳索放在桌上,用旧布盖住。 林小火和肌肉玲开始拆那些“雕塑”。圆柱体的外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的钢管和铁片。三截钢管,每截四十厘米长,正好能拼成一根一米二的撬棍。铁片已经磨尖了,用布包着。 白晓拆她的“台灯”。底座旋开,倒出电池组、灯泡、磁铁开关。还有一小卷导线,是从旧耳机里拆的铜线。 沈冰展开那些“书法作品”,取出夹在里面的图纸和路线图。她把李牧的原图复印件铺在桌上,用几块废铁压住四角。 苏凌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六个人,六双手,在昏暗的仓库里无声地忙碌着。 下午五点,第一天结束。 所有零件都拆出来了,分类放好。 她们把东西重新藏回挂毯和雕塑里,推着车离开仓库。 马狱警在门口打瞌睡,听见动静才醒过来。 “弄完了?” “今天差不多了,明天继续。”苏凌云说。 马狱警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 第二天:组装。 上午八点,她们再次进入仓库。 何秀莲第一个动手。 她把那卷绳索摊开在桌上,检查每一段的编织。绳索是她用三个月时间一点点编成的——布条是床单撕的,棉线是囚服拆的,塑料绳是从食堂包装袋上偷的。三种材料混编,比任何一种单编都结实。 她拿出一个梭子——那是她用牙刷柄磨的,扁扁的,中间有个孔。用梭子把绳索从头到尾过一遍,收紧每一处松动的结。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袋木薯淀粉——那是林小火从食堂偷的,混了水调成浆糊。 她把绳索浸进浆糊里,揉搓,让每一根纤维都吸满淀粉。 “要晾一天。”她边说边比划,“干了之后会变硬,更结实。” 苏凌云点头。她把绳索挂在一根横杆上,下面垫着旧报纸接着滴落的浆糊。 肌肉玲和林小火开始做撬棍。 三截钢管并排放好,接口对准。肌肉玲用铁丝把接口缠紧,一圈又一圈,缠了十几道。林小火从包里拿出几根塑料尺——那是从图书室偷的,平时用来量尺寸。她用打火机烤塑料尺,尺子慢慢熔化,变成黏稠的液体。 肌肉玲把那些液体滴在铁丝缠绕的接口处。 塑料冷却后,凝固成坚硬的包裹层,把铁丝和钢管固定在一起。 一米二长的撬棍,成型了。 林小火拿起那块磨尖的铁片,楔进撬棍前端的缝隙里。肌肉玲用铁丝把铁片缠死,又滴了一层熔化的塑料加固。 她拿起撬棍,掂了掂。 “能用。” 与此同时,林小火又从包里翻出一根较短的钢管和一块磨得更扁平的铁片。她把钢管的一头用铁丝缠紧,把铁片楔进缝隙里,再用熔化的塑料浇注固定。反复几次后,一个短柄的凿子也做成了,头部扁平锋利,适合敲进砖缝。 现在他们有两个撬棍一个凿子了。 白晓在另一张桌上组装头灯。 她把三节纽扣电池串联起来,用导线连好。灯泡是从废旧指示灯上拆的——很小,但够亮。她试了试,灯泡亮了,白光刺眼。 开关是个小磁铁。她把导线两端接好,用磁铁靠近,电路接通,灯泡亮。磁铁拿开,电路断开,灯泡灭。 “不用按钮,省空间。”她说。 她把电池组和灯泡用黑胶布缠成一个小包,只露出灯泡的头部。然后用铁丝弯了一个头环,可以戴在头上。小包固定在头环前面,磁铁开关用一根细绳拴着,挂在头环侧面。 她戴上试了试。头一低,灯泡就照着前面。需要开关时,手一摸侧面,磁铁靠近,灯就亮。 “好了。” 沈冰在研究那份图纸。 她用放大镜仔细看着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然后在那份路线图上补充细节——哪里可能塌方,哪里有通风口,哪里需要绳子垂降。 “从东风井底往西北三百米,”她指着图上的一条线,“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采掘面。图上说,采掘面后面有一条天然裂隙,可以通到河谷崖壁。” 她抬起头。 “但图上标注‘需攀爬’。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岩壁稳不稳。” 苏凌云点头。 “到了再看。有绳子,能爬。” 下午,林白来了。 她不是以“兴趣小组”名义来的——她是来“检查仓库卫生”的。马狱警认识她,没多问就放行了。 林白走到展台前,靠近苏凌云。 “氧气袋和腐蚀剂,我在准备。”她低声说。 林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芳姐的人在打听,说你们最近老往仓库跑。小心点。” 苏凌云点头。 林白走了。 --- 下午四点,第二天结束。 撬棍和凿子做好了,头灯做好了,氧气袋和酸液就位。绳索在晾干,明天就能用。 她们把成品藏回挂毯和雕塑里,推着车离开仓库。 马狱警照例在门口打瞌睡。 一切顺利。 --- 第三天:收尾与惊险。 上午八点,她们最后一次进入仓库。 何秀莲摸了摸那根晾了一夜的绳索。 干了。 淀粉浆糊让绳索变得硬挺,表面光滑,比之前更结实。她把绳索从横杆上取下来,用力拉了几次。纹丝不动。 “承重两百公斤没问题。”她用手语比划。 苏凌云把绳索卷起来,用旧布包好。 肌肉玲把撬棍和凿子用废报纸裹了几层,塞进一个“雕塑”里。 白晓把头灯戴在头上试了最后一次,然后拆下来,藏进台灯底座。 沈冰把图纸和路线图卷好,塞进书法作品的纸轴里。 所有东西都藏好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带出去之后藏哪儿? 何秀莲早有准备。 她从包里拿出一幅最大的挂毯——两米长,一米宽,图案是几朵大红花和绿叶。 “这个,”她说,“挂在图书室墙上。展品不收回,直接布置在监区。” 苏凌云眼睛亮了。 对。展品可以留在监区,挂在墙上。那是光明正大的装饰,没人会怀疑。 她把那卷绳索塞进挂毯背面的夹层里。肌肉玲把撬棍和凿子也塞进去。白晓把头灯塞进去。沈冰把图纸塞进去。 挂毯变得鼓鼓囊囊,但何秀莲用手抚平,把那些凸起藏进图案的褶皱里。 “看不出来。”她说。 苏凌云点头。 下午两点,布展最后一天结束。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推开了。 芳姐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铁钳和两个手下。 --- “哟,忙着呢?”芳姐走进来,眼睛四处扫,“听说你们在这儿搞展览,我来学习学习。” 苏凌云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跳快了一拍。 “芳姐有兴趣?”她问,声音平静。 “当然。”芳姐走到展台前,“这些东西做得好啊。挂毯,雕塑,台灯……都是你们做的?” 何秀莲站在那幅大挂毯旁边,手扶着桌沿。 苏凌云点头:“兴趣小组的作品。” 芳姐拿起一个雕塑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个小台灯,打开开关,灯亮了。 “不错。”她说,“手艺挺好。” 她放下台灯,走到那幅大挂毯前面。 何秀莲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动。 芳姐伸手,摸了摸挂毯。 她的手在挂毯边缘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凸起。 不,不是凸起——是硬物。长条状的,隔着挂毯也能感觉到。 是撬棍的握柄。 芳姐的手按在那个地方,眼睛看着何秀莲。 “这是什么?”她问,“挂毯里怎么有硬东西?” 何秀莲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缩。 一秒。 两秒。 三秒—— 何秀莲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哑巴能做出的最自然的表情。她用手语比划起来,很快,很流畅。 林小火在旁边翻译:“芳姐,这是我们用废旧水管做的装饰条。你看这花纹——” 她指着挂毯上那朵大红花的位置。 “我们把它缝在里面,做成浮雕效果。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缝了。” 她的手在挂毯上指点着,正好避开了那个凸起的位置。 芳姐盯着她,又看看那个凸起。 苏凌云在旁边开口:“芳姐要是喜欢这种风格,可以让秀莲也帮你做一个。废旧水管好找,缝起来很快。” 芳姐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不用了。”她说。 她的手从挂毯上移开。 “走了。” 她转身,带着铁钳和两个手下走出仓库。 门在身后关上。 仓库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林小火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的……”她喃喃道。 何秀莲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她的手在发抖。 苏凌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那只手。 “没事了。” 何秀莲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她点了点头。 --- 下午五点,她们推着车离开仓库。 挂毯挂在车上最显眼的位置,那些凸起被图案遮得严严实实。 马狱警还在门口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看那车东西,又闭上眼。 六个人推着车,走过放风场,走进监区。 图书室的门开着。 韩老师在门口等着。 看见那幅挂毯,她点了点头。 “挂这儿吧。”她指着图书室最里面那面墙,“光线好,显眼。” 何秀莲把挂毯展开,挂在墙上。 苏凌云看着那幅挂毯。 大红花,绿叶,彩色的线条。 藏着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藏着她走出去的希望。 她转过身,看着其他五个人。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准备好了的光。 第203章 林白制造腐蚀剂(第509-513天) 二月六日,周四。 医务室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药柜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林白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手里握着一支止咳糖浆的空瓶子。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上还残留着糖浆的痕迹。她把它举到光线下,对着那道光看。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签,洗干净后就像普通的药瓶。 她需要的正是这种“普通”。 腐蚀剂不能太显眼。不能装在实验室的棕色瓶里,不能贴任何化学标签。最好就是这种最常见的止咳糖浆瓶,放在药柜里,和几十个其他药瓶混在一起,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把这支空瓶放进白大褂口袋,开始一天的忙碌。 --- 上午九点,医务室开始接诊。 第一个病人是感冒,开了点感冒药。第二个是皮肤瘙痒,给了支药膏。第三个是个老囚犯,高血压,来量血压。 林白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 腐蚀剂的配方她早就想好了。醋酸是基础,食堂就有——那种散装的白醋,用来拌凉菜的。柠檬酸可以增强效果,食堂每周二四供应柠檬水,柠檬渣都扔在厨房后面的垃圾桶里。食盐是催化剂,刀疤玲之前给的那半袋还在。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到手,还不引人注意。 醋好办。用积分换一瓶,说是“改善饮食”,没人会怀疑。她每个月都换,很正常。 柠檬渣麻烦些。去厨房后面翻垃圾桶太显眼,而且那地方有监控。得找个人帮忙。 食盐现成的,不用再弄。 她一边量血压,一边在心里排计划。 下午白晓会来“换药”。到时候让她帮忙传个话。 --- 下午两点,白晓准时出现在医务室。 她手里拿着一卷纱布,说是“换药”。林白带她进了处置室,关上门。 “需要你帮个忙。”林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厨房后面垃圾桶里的柠檬渣。食堂每周二四供应柠檬水,当天下午会有大量柠檬渣扔出来。我需要一些,晒干的那种。” 白晓眼睛转了转。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林白说,“但要注意安全。厨房那边有监控,别直接翻。” 白晓想了想。 “垃圾车。每周一三五下午,厨房的垃圾会装车运走。我可以趁装车的时候,假装帮忙,顺手捡几个柠檬渣。” 林白点头。 “小心。” 白晓走了。 林白回到诊室,继续看病。 --- 二月七日,周五。 下午三点,厨房后门。 一辆垃圾车停在门口,两个男工正在把一桶桶厨余垃圾往车上倒。一个年轻女囚在旁边帮忙,瘦小,戴着一副破碎的眼镜。 白晓。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假装在清扫地上的脏东西,眼睛却盯着那堆刚倒出来的垃圾。剩菜、烂叶、果皮、骨头——还有几片柠檬渣,黄黄的,混在烂菜叶里。 她扫着地,慢慢靠近那堆垃圾。趁两个男工背对着她,她弯腰,用扫帚把那几片柠檬渣拨到一边,然后蹲下,假装在捡什么东西,把那几片柠檬渣塞进袖口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站起身,继续扫地。 下午四点,收工。 白晓回到监室,把那几片柠檬渣从袖口里取出来。已经压扁了,沾着菜叶的汁水。她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床垫下面。 明天,继续。 --- 二月八日,周六。 食堂供应柠檬水。 下午两点,白晓又出现在厨房后面。今天垃圾更多——柠檬渣整整两大桶。男工们倒垃圾时,柠檬渣滚得到处都是。 白晓还是那招。扫地,靠近,捡起,塞进袖口。 今天的收获:十几片。 回到监室,她把今天的柠檬渣和昨天的放在一起,摊在报纸上晾着。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了水分。 晚上熄灯后,她把晾干的柠檬渣碾碎,用纸包好。 明天,最后一次。 --- 二月九日,周日。 白晓最后一次去厨房后面。 今天的垃圾不多,但她还是捡了七八片柠檬渣。 回到监室,她把所有柠檬渣都碾碎,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捡的,洗净晒干,用来装东西正好。 下午放风时间,她去医务室“换药”。 林白接过那个小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柠檬渣碎末,黄黄的,带着一股酸味。 “够吗?”白晓问。 林白点头。 “够了。” 她把那袋碎末塞进白大褂口袋。 --- 晚上,医务室储物间。 林白锁上门,把那袋柠檬渣倒在碗里,加热水浸泡。柠檬酸溶于水,杂质会沉淀。等半小时,过滤,就能得到粗制的柠檬酸溶液。 她看着那碗黄褐色的液体,又看了看旁边的醋瓶。 醋已经换来了。昨天用五个积分换的,一大瓶,够用。 食盐也有。 现在只差时间。 她坐在储物间的凳子上,守着那碗液体,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半小时后,她用纱布过滤,得到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 柠檬酸溶液,完成。 她从柜子里拿出醋瓶,倒出一些醋,和柠檬酸溶液混合。比例大约是3:1。然后加入一小撮食盐,用玻璃棒搅匀。 腐蚀剂,完成。 她把它装进那支洗净的止咳糖浆瓶里,盖上盖子,摇了摇。 透明液体,微微发黄,和止咳糖浆的颜色差不多。 她贴上标签——用圆珠笔写的,工工整整:“复合维生素溶液”。 然后把它放进药柜,和那些真的维生素瓶放在一起。 一排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瓶子。她的那瓶混在里面,毫不起眼。 --- 二月十日,周一。 下午,修理厂。 林白以“巡诊”为名,去了一趟修理厂。那里有几个长期腰痛的囚犯,需要定期看。 她带了一个急救箱,里面装着常用药和绷带。还有一样东西——那瓶“复合维生素溶液”。 看完病人,她走到废料堆旁边,假装在查看一个老囚犯的伤口。趁没人注意,她从急救箱里拿出那瓶溶液,滴了几滴在一块锈蚀的铁板上。 铁板很旧,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溶液滴上去,没有声音,没有烟雾,只有一点点湿润。 她把瓶子收好,继续巡诊。 晚上,她以“复查”为名,又去了一趟修理厂。 那块铁板还在原处。她用手摸了摸。 六小时前滴溶液的地方,铁锈明显松动了。用指甲一刮,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 林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用。 她把那块铁板翻了个面,没滴溶液的那一面,铁锈还是硬邦邦的。 她又在滴过的地方刮了几下。锈屑掉得更多了。 腐蚀剂确实能软化铁锈,而且速度不慢——六小时,足够深度渗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锈屑,若无其事地走回收工的人群里。 --- 晚上,图书馆角落。 六个人碰头。 林白把那瓶“复合维生素溶液”放在桌上。 “腐蚀剂,做好了。”她说。 苏凌云拿起那瓶,对着油灯看。透明的液体,微微发黄,和止咳糖浆没什么区别。 “怎么用?” 林白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那是她装眼药水的,洗干净了,里面也装着同样的溶液。 “这个给你。”她把小瓶递给苏凌云,“需要的时候,用针尖在瓶口戳个小孔,一滴一滴用。直接滴在锈死的螺丝、铁链、栅栏上。六小时左右,铁锈会松动。” 她顿了顿。 “但要注意几点。第一,腐蚀剂也会损伤皮肤。使用时必须戴手套,或者用布包着手。万一弄到皮肤上,立刻用大量清水冲洗。” 苏凌云点头。 “第二,不能吸入蒸汽。虽然浓度不高,但长期闻也不好。使用时尽量保持通风。” 苏凌云又点头。 “第三,它需要时间。至少六小时才能见效。如果是紧急情况,可能来不及。” 苏凌云看着那瓶小小的液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够用了。” 她把小瓶塞进怀里,和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小雪花的头绳,父亲的微缩胶片,李牧的笔记本,那张矿脉图。 林白又从急救箱里拿出几样东西。 “这是剩下的。”她说,“五副橡胶手套,拆开可以当防水布用。三支手电筒,电池还有电。一卷纱布,可以当绷带,也可以当过滤材料。” 苏凌云接过那些东西,分给其他人。 何秀莲接过手套,看了看,塞进怀里。 肌肉玲接过手电筒,试了试,亮了。 白晓接过纱布,卷起来,放进口袋。 沈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林小火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苏凌云看着林白。 “谢谢你。” 林白摇了摇头。 “别谢。我也是为了自己。” 她站起身。 “我该走了。晚上还有查房。” 她走出图书室,消失在黑暗中。 --- 六个人围坐在油灯旁。 沈冰翻开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念着: “绳索,十五米,承重两百公斤。撬棍,两根,一米二,可撬可砸。凿子,两把,磨尖了。头灯,一个,能用。腐蚀剂,一瓶,六小时见效。氧气袋,五个气囊,能用一两分钟。粉笔,半盒,用来标记路线。哨子,三个,简易通讯。” 她合上笔记本。 “工具齐了。” 沉默。 六个人看着彼此。 从十月到现在,五个月。 一百五十七天。 从一无所有,到攒出这一堆东西。 从各自为战,到六个人一条心。 从小雪花死的那天晚上,到今天。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苏凌云开口了。 “下一步。” 她看着其他人。 “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芳姐放松警惕。” “等监狱的巡逻有漏洞。” 她顿了顿。 “但不等太久。” 她站起身。 “散会。” 第204章 选定行动日:七个月后雨季(第515天-521天) 二月十二日,元宵节。 黑岩监狱的夜晚,月亮圆得像一只惨白的眼睛,冷冷地挂在铁丝网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在月光下显得多余而虚弱,懒洋洋地扫过放风场,扫过那棵老槐树,扫过锅炉房沉默的烟囱。 苏凌云坐在图书室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她在数日子。 从前年九月入狱到现在,十七个月零五天。从小雪花死到现在,五个月零九天。从水牢里出来,四十八天。 时间在这个地方,既快得惊人,又慢得熬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秀莲第一个到。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今晚的“训练装备”:那卷绳索,几块从修理厂捡的旧橡胶垫,还有白晓做的两个简易头灯。 接着是林小火。她刚从垃圾站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但已经习惯了,没人说什么。 肌肉玲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她靠墙站着,双臂抱胸,眼睛扫视了一圈房间——这是她的习惯,先确认环境安全。 沈冰最后一个到。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这周从韩磊那里收到的最新信息。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白晓没来——她在医务室“帮忙”,林白那边需要人。但她的那部分信息,已经通过何秀莲传递过来了。 六个人,少了最小的那个,但该在的都在。 沈冰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韩磊那边有消息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景浩的景浩矿业,正式提交了黑岩矿区开采权的申请。审批流程已经启动。” 苏凌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多久能批下来?” 沈冰推了推眼镜。 “正常流程,从申请到勘探许可,再到正式动工,至少需要一年。但……”她顿了顿,“吴国栋在背后推,可能会缩短。乐观估计,十个月。” 十个月。 苏凌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十个月,三百天。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在墙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工之前出去。” 其他人看着她。 “一旦矿区开工,警戒会升级。勘探队、工人、设备——外面的人进进出出,监狱的巡逻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肌肉玲皱眉:“那我们现在走?” 苏凌云摇头。 “不行。芳姐的人还在盯着。工具刚藏好,身体还没恢复,路线还没完全摸清。现在走,是送死。”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时间。” --- 深夜十一点,放风场上空无一人。 六个人影悄悄从图书室后门溜出来,穿过那条小巷,来到洗衣房后面那堆破布旁边。 这里是她们的“训练场”。 肌肉玲白天已经清理过——把那堆破布重新堆过,留出一块空地,上面搭了几根从修理厂捡来的旧钢管,模拟井下的梯子和狭窄通道。 何秀莲把那卷绳索拿出来,系在钢管上。 林小火第一个上。 她抓住绳索,脚蹬着钢管,一截一截往上爬。动作很快,但爬到一半时,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幸好绳索在腰上系着。 肌肉玲在下面喊:“慢点!手抓紧,脚蹬实!” 林小火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一截一截往上挪。 爬到顶,她松开手,跳下来。 “不行。”她喘着气,“太滑。得练。” 苏凌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也要练。 水牢那十天,她的身体亏得太狠了。虽然林白每天给她打营养针,虽然已经能正常走路,但爬梯子这种需要上肢力量的事,她还是没把握。 轮到肌肉玲。 她爬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实。爬到顶,她用手电筒照了照下面,然后开始下降。 “关键是节奏。”她落地后说,“手和脚要配合。手抓稳了,脚再挪。脚蹬实了,手再换。” 何秀莲在旁边看着,用旁边建议。 “可以在绳子上打结,每隔半米一个,当梯子用。” 苏凌云点头。 “好。下次练的时候加上。”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每个人轮了两遍。 结束时,林小火的手心磨出了血泡。何秀莲的手上添了几道新的勒痕。苏凌云的腿又开始发软,但她撑着没让人扶。 回到监室,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模拟。 井下有多黑,梯子有多滑,氧气有多稀薄。 还有十个月。 三百天。 够练吗? 不知道。 但必须练。 --- 二月十四日,周五。 图书室。 沈冰把那叠资料摊开在桌上。 “韩磊那边又发来一些东西。”她说,“陈景浩的景浩矿业,背后投资人查出来了。除了吴国栋,还有几个省里的名字。” 她把一张纸推到苏凌云面前。 上面是几个人名,和他们的职务。 苏凌云看着那几个名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她认识其中两个。以前在银行工作时,和他们的单位打过交道。 “这些人,能动用多少资源?” 沈冰想了想。 “如果他们都站在陈景浩那边,整个审批流程可以压缩到八个月。” 八个月。 比十个月还少两个月。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就按八个月算。”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从现在起,一切加速。” --- 二月十六日,周日。 医务室。 林白给苏凌云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血压、心率、肺活量、肌肉力量。 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基本恢复了。”她说,“但还要注意,别太累。” 苏凌云点头。 林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钙片。每天吃一片。你缺钙,骨头会脆。” 苏凌云接过那瓶钙片,塞进口袋。 “谢谢。” 林白摇头。 “别谢。我也是为了自己。” --- 二月十八日,周二,雨水。 团队会议。 沈冰拿出一个自制的小日历——用作业本纸画的,每个月一张,上面标着日期。 她把日历摊在桌上。 “今天二月十八号。”她指着第一天,“从今天到九月,还有将近七个月。” 苏凌云看着那张日历。 七个月。三百二十一天。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 身体恢复——已经差不多了,但还需要练。体能训练——每周三次,雷打不动。路线确认——需要再次下井,把李牧的图纸和实际情况对照。外部情报——需要韩磊继续提供,直到最后一刻。 还有芳姐的人。 那才是最大的变数。 她开口了。 “行动日,定在九月。” 其他人看着她。 “具体哪一天?” 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放风场上,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已经开始返青。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雪已经化了,露出褐色的泥土。 小雪花在那里。 小雪花死的时候,是九月份。 她想了想,说: “九月四日。” 沈冰在日历上圈出那个日期。 “为什么是这一天?”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一天……”她说,“是小雪花去世一周年。” 没有人说话。 何秀莲的眼眶红了。 林小火低下头。 肌肉玲看着窗外。 沈冰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那个日期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她说,“九月四日。” --- 苏凌云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劳动任务。 “九月四日,农历月末,没有月亮。那天晚上最黑。” 她指着沈冰画的日历。 “雨季刚结束。北河谷的水位不高不低——太高了危险,太低了会露出河床。九月正好。” 她顿了顿。 “从今天到九月,还有大约两百多天。” 她看着其他人。 “这两百天,分成三个阶段。” 沈冰翻开笔记本,开始记。 “第一阶段,从现在开始,三十天。”苏凌云说,“我们需要完成两件事:第一,再下一次井,把李牧的图纸和实际路线对照清楚。第二,摸清芳姐的人到底在盯什么,能不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肌肉玲问:“下次下井,什么时候?” 苏凌云想了想。 “等风头再过去一点。芳姐上次在仓库没找到证据,但肯定不甘心。至少再等一个月。” 肌肉玲点头。 “第二阶段,核实好实际路线后,也就是第三十一天到一百天。”苏凌云继续说,“规划体能训练,物资储备,外部情报收集。” 她看向何秀莲。 “绳索还要加固,再编一条备用的。” 何秀莲点头。 她看向林小火和肌肉玲。 “凿子和撬棍,要定期检查,不能生锈。” 两人点头。 她看向白晓。 “头灯多备几个。电池多攒。” 白晓点头。 她看向沈冰。 “情报不能断。韩磊那边,争取每个月一次。” 沈冰点头。 “第三阶段,从第一百零一天到两百天。”苏凌云说,“模拟推演,最终确认路线和预案。” 她看着所有人。 “这两百天里,每天都是准备日。不能松懈,不能大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何秀莲第一个伸出手。 她把那只粗糙的手放在桌上。 林小火把手放上去。 肌肉玲。 沈冰。 白晓不在。 苏凌云最后伸出手,再伸出一只手,代表白晓。 六只手,叠在一起。 五条粉红色的头绳,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五簇小火苗。 “九月四日。”苏凌云说。 “要么自由,要么死亡。” “没有第三条路。” --- 深夜,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她摸着怀里的东西。小雪花的头绳,父亲的微缩胶片,李牧的笔记本,那张矿脉图,还有那个小小的腐蚀剂瓶子。 六样东西,贴身放着。 六条命。 她在心里倒数。 还有两百天。 两百个白天,两百个黑夜。 两百次起床铃,两百次熄灯铃。 两百次放风,两百次劳动。 然后,九月四日。 她闭上眼睛。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在墙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她想起小雪花。 想起那天在树下,小雪花仰着头问:“姐姐,山那边的杜鹃花是什么颜色的?” 她在心里回答: “等着。姐姐很快就带你去看。” 九月四日。 那一天,她会带小雪花出去。 哪怕只是她的名字。 第205章 肌肉玲侦察外围哨塔(第544-546天) 三月十三日,春分前一周。 黑岩监狱的清晨,空气中有了第一丝春天的气息。不是温暖,而是那种冰雪消融时特有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放风场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水泥地。老槐树的枝桠上,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苞,像是酝酿着什么。 苏凌云站在洗衣房门口,看着那棵树。 她在等。 等一个人。 上午八点,绿化组的队伍从监区走出来。 六个人,穿着统一的囚服,手里拿着扫帚、铁锹、修剪树枝的大剪刀。她们负责清理监狱围墙内侧的杂草和枯枝,偶尔也会修剪一下那些碍事的灌木。 队伍里,有一个女人走在最后。 肌肉玲。 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步伐还是那么稳。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看起来像真的要去干活。 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她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 “下午老地方。” 苏凌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洗衣房。 --- 下午三点,图书室角落。 肌肉玲已经在了。她靠墙站着,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发现了什么的光。 苏凌云在她对面坐下。 何秀莲、林小火、沈冰、白晓陆续到齐。 六个人围坐成一圈。 肌肉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这周在绿化组,看了不少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 不是普通的布,是一块旧囚服撕下来的内衬,巴掌大小,边缘毛糙。布片上密密麻麻地刺着许多小孔,像是被针扎过无数次。 她把布片摊在桌上。 “这是我画的。”她说,“用针扎的,别人看不懂。” 六颗脑袋凑过去看。 那些小孔排列成点阵,有的疏,有的密,有的连成一条线,有的围成一个圈。普通人看来,就是一块破烂的布。 但她们能看懂。 这是她们约定的“点阵图”——用针在布上刺出图案,只有团队的人能根据记忆和上下文还原。 肌肉玲指着左上角的一团小孔。 “这是东北角哨塔。” 她的手指移动。 “这是东南角。西南角。西北角。” 四团小孔,分布在布的四个角。 “四座哨塔,每座高约十二米,上面有探照灯和值班岗。平时一个人,晚上两个人。” 她的手指指向东北角那团小孔。 “这座离东风井最近。视线覆盖整个危房区和后面的河谷崖壁。” 苏凌云盯着那个位置,眼睛眯起来。 “能看到危房门口吗?” 肌肉玲点头。 “能看到。但有一个问题。” 她的手指在东北角旁边点了几下。 “探照灯是自动旋转的,一圈大约三分钟。但这一盏,每次转到危房方向时会卡一下。” “卡一下?”林小火问。 “对。”肌肉玲说,“灯座有问题,转到那个角度时,会停两秒,然后继续转。两秒。” 两秒。 苏凌云在心里计算。 三分钟一圈,两秒停顿。如果卡顿的时间固定,那每次灯扫过危房时,都有两秒的黑暗。 两秒不够做很多事,但足够—— “足够翻进去。”肌肉玲替她说了出来,“只要卡准时间。” 苏凌云点头。 “还有别的吗?” 肌肉玲继续指着布片。 “巡逻。” 她的手指在布片上画出一条线,从东北角到东南角,再到西南角,再到西北角。 “现在调整了,每小时一班,两人一组,绕围墙走一圈。这是白天的规律。” 她的手指在线上点了几个点。 “晚上十点以后,巡逻间隔拉长到两小时。而且……” 她顿了顿。 “好在有些班的巡逻依旧会偷懒。走到东北角哨塔下面时,会在塔里待十分钟,抽根烟,聊聊天,然后再继续走。” 林小火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晚上十点以后,围墙有一段时间是没人的?” 肌肉玲点头。 “从东北角到东南角这一段,大约二十分钟的真空期。如果能卡准他们偷懒的时间……”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二十分钟。 足够从危房跑到东风井出口。 肌肉玲的手指移到布片的边缘。 “最后一个。” 她指着一条粗线——那是用一圈密集的小孔围成的,代表围墙。 “围墙顶部有电网。白天不通电,晚上通电。电压标识是‘危险’。” 沈冰推了推眼镜。 “能绕过去吗?” 肌肉玲摇头。 “绕不过。除非从外面翻进去。” 她的手指移向围墙外侧的一个点。 “这里。” 那是一团特别密集的小孔,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围墙外面,有一棵树。” 何秀莲抬起头,问道:“槐树?” 肌肉玲点头。 “老槐树。比监狱里那棵还大,枝叶茂密。树干离围墙大约十米,树冠伸到围墙上方。” 她看着苏凌云。 “如果从东风井崖壁下去,往东北方向走五十米,就能到那棵树下。爬上树,可以藏在树冠里。” 苏凌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看见吗?” 肌肉玲摇头。 “树冠太密。而且那棵树的位置,正好在探照灯卡顿的那两秒覆盖范围外。灯扫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树顶,看不见树里面。” 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沈冰第一个开口: “这是天然的隐蔽点。如果能从东风井出来,先藏进那棵树里,等巡逻过去再往外走……” 肌肉玲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凌云盯着那块布片,看着那些小孔拼出的图案。 东北角哨塔,探照灯卡顿两秒。 围墙巡逻,晚上十点后偷懒二十分钟。 外面那棵老槐树,天然的隐蔽点。 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图,越来越完整。 她抬起头,看着肌肉玲。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肌肉玲想了想。 “东风井出口的崖壁。” 她的手指在布片边缘比划着。 “从井底到出口,图上说三百米。但那是一百五十米深的井筒加上三百米平巷,再加上最后的攀爬。崖壁是什么状态,有没有隐蔽摄像头,有没有人巡逻,我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得下去看。”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明天。” 其他人看着她。 “明天,孙狱警溜岗的时间。我和玲姐再下一次东风井。” 何秀莲的手在桌沿上动了动——那是紧张的表现。 林小火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肌肉玲点头。 “好。” 沈冰问:“需要带什么?” 苏凌云想了想。 “头灯。绳子。粉笔。还有……”她顿了顿,“那份图纸。” 李牧的图纸,她已经能背出大概,但实地对照还是需要原图。 “我跟你去。”肌肉玲说。 苏凌云点头。 “就我们俩。人越少越安全。” 她看着其他人。 “秀莲,老地方望风。小火,外围警戒。沈姐,图书室待命。白晓,医务室准备急救。” 四个人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苏凌云伸出手。 何秀莲把手放上去。 林小火。 肌肉玲。 沈冰。 白晓。 六只手叠在一起。 “明天。”苏凌云说,“下午两点半。” “老地方。” --- 第二天,三月十四日,周五。 下午两点二十分,锅炉房后面。 苏凌云和肌肉玲已经等在小巷尽头。 何秀莲在锅炉房旁边的煤堆后面,盯着孙狱警常去抽烟的那个角落。两分钟后,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信号:孙狱警已经到位,开始抽烟。 两人穿过那道铁丝网,走进废弃区。 危房还在那里,门窗上的木板还是老样子。肌肉玲撬开那扇窗户,翻身进去。苏凌云把工具袋递给她,然后也翻进去。 房间里和上次一样空荡。地上的水渍还在,墙角那堆烂木头也还在。 苏凌云走到房子背面,蹲下来,扒开伪装。 那个铁盖子还在原处。 肌肉玲把撬棍从袋子里抽出来,插进盖子边缘的缝隙,用力往下压。 “嘎吱——” 盖子翘起一条缝。 两人合力,把盖子掀到一边。 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苏凌云戴好头灯,打开开关。一小束白光射进井里,照亮了井壁。 梯子还在。 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梯,从井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她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肌肉玲。 “老规矩。你在上面拉着。如果我喊,就往上拽。” 肌肉玲点头,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苏凌云转身,踩上第一级铁梯。 --- 这次下井比上次快。 她记住了每一级梯子的位置,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小心。头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井壁上密布的霉斑和水痕。有些地方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 二十级,她跳过那块缺失的踏板。 三十级,四十级,五十级—— 她停下来。 第三支撑柱。 那根粗大的木头还在,嵌在井壁上,和梯子平行。上次拿到图纸的那个凹陷,现在已经空了。 她继续往下。 六十级,七十级—— 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井底到了。 她松开绳子,用头灯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直径大约三米,地面是坚硬的岩石,铺着厚厚的灰尘。井壁上有一个洞口——那是通往主巷道的入口,一米多高,半米宽,黑洞洞的。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灰尘下面,有铁轨的痕迹。很旧了,几乎被磨平,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走向。 她站起身,对着洞口照了照。 洞里很黑,头灯的光只能照进去几米。能看见洞壁是岩石的,有些地方用木头支护过,那些木头已经腐朽发黑,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口。 --- 巷道比她想象的低矮。 必须弓着背才能前进,有些地方甚至要爬着过。地面不平,有碎石和积水。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木头的气息。 她一边爬,一边用粉笔在岩壁上做记号。 每隔十米,画一个箭头,指向出口的方向。 爬了大约五十米,巷道突然变宽,能直起腰了。 她站起身,用头灯照向前方。 这里是一个采掘面——当年矿工工作的地方。空间有十几平米,顶部很高,看不见顶。岩壁上嵌着那些发光的石头,幽蓝色的,在头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她想起小雪花说过的话:“地下有亮亮的东西。” 小雪花说的就是这些。 她站在那些发光石头下面,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采掘面另一端,有一个洞口,比刚才那个高一些,能直着腰走。 她钻进去。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 锈死的铁栅栏。 栅栏是铁条焊的,每根都有拇指粗,横七竖八地封住了整个通道。铁条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锈得只剩一层皮。 苏凌云走到栅栏前,用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她用头灯照着那些铁条,仔细看。 锈得很厉害。但锈得厉害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林白给的腐蚀剂。 用针尖在瓶口戳了一个小孔,把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铁条和岩壁连接的地方。 一滴,两滴,三滴—— 液体渗进锈层,没有声音,没有烟雾,只有一点点湿润。 她收起瓶子,用粉笔在栅栏上画了一个圈。 等。 六小时后,再来。 她转身,顺着来路往回爬。 --- 回到井底,她拉了拉绳子。 上面传来回应——肌肉玲在拉绳子,表示收到。 她开始往上爬。 爬了二十级时,头灯的光突然一闪,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她的身体僵住了,手死死抓着梯子。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伸手去摸头灯。 电池松了。 她把电池按紧,重新打开开关。 灯亮了。 光束在黑暗中重新出现。 她继续往上爬。 五十级,四十级,三十级—— 终于看见了井口的光。 肌肉玲伸出手,把她拉上来。 两人顾不上喘气,合力把铁盖子盖回原位,用脚踩实,把枯草和碎石拨回来盖住。 然后翻出窗户,把木板重新钉上。 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躲进那丛枯死的灌木后面。 孙狱警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东照西照。他在危房前站了几秒,照了照窗户,又照了照地面,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两人又等了两分钟,才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穿过铁丝网,回到锅炉房后面。 何秀莲还在那里,脸色发白。 看见她们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 苏凌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下面有栅栏。”她低声说,“锈死的。滴了腐蚀剂,六小时后去看。” 何秀莲点头。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 晚上十点,修理厂后面。 苏凌云和肌肉玲再次穿过铁丝网,回到危房。 这次没有孙狱警——他早就下班了。 她们打开井盖,苏凌云再次下井。 这一次更快。她记住了每一级梯子的位置,很快就下到井底,钻进巷道,来到那道铁栅栏前。 头灯照过去。 六小时前滴腐蚀剂的地方,铁锈明显松动了。她用撬棍轻轻一撬,那块铁条从连接处脱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又滴了几滴腐蚀剂在旁边的铁条上。 然后沿着栅栏走了一遍,用粉笔在每一根铁条上画圈——需要腐蚀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爬回井上。 “六小时后,再来一次。”她对肌肉玲说。 --- 第三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两人第三次潜入危房。 栅栏上那些画圈的位置,铁锈都松动了。苏凌云用撬棍一根一根撬过去,十几根铁条依次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 栅栏后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坡道。 坡道尽头,有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 黎明的天光。 苏凌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关掉头灯,朝那丝光走过去。 坡道尽头,是一个天然裂隙。一米多宽,向上倾斜,能看到裂隙顶部有一块石头虚掩着。 她爬到裂隙顶部,伸手推那块石头。 石头动了。 露出一条缝。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河谷崖壁。 陡峭的,长满灌木的,灰褐色的崖壁。 远处,监狱的围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山脚下。 她看见了那棵树。 围墙外面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 她看见了东北角哨塔。探照灯正缓缓转动,转到危房方向时,卡顿了两秒。 两秒黑暗。 她看见了围墙巡逻的人影。两个,正朝哨塔走去,大概是要进去抽烟了。 她看见了自由。 那么近。 近到伸手就能摸到。 她从那块石头缝里缩回去,爬下裂隙,回到栅栏前。 肌肉玲在等她。 苏凌云点了点头。 “通了。” 第206章 野猫惊动警卫(第551天) 三月二十日,春分。 凌晨两点五十分,黑岩监狱沉没在一天中最深的黑暗里。 探照灯的光柱像四只巨大的、孤独的眼睛,在夜空中缓缓转动。东北角那盏照到危房方向时,依然会卡顿两秒——那是机械老化的痕迹,也是这四座哨塔唯一的破绽。 苏凌云和肌肉玲蹲在废弃工具棚后面,距离危房不到十米。 工具棚是一栋歪斜的木屋,门窗早已腐烂,只剩一个空壳。棚子里堆着锈蚀的农具和破碎的花盆,散发着霉烂和老鼠屎的气味。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需要在这里再等五分钟。 两点五十五分,巡逻的两人组会走到东北角哨塔下面,进去抽一根烟。这是肌肉玲观察了整整一周总结出的规律——那两个巡逻,一个姓王,一个姓李,烟瘾都大。每次走到东北角,都要进去躲十分钟,顺便偷个懒。 两点五十七分,他们会进去。 三点整,交班前最后五分钟,是警戒最松懈的时候。 她们要在三点整,利用探照灯卡顿的那两秒,翻过那道铁丝网。 苏凌云盯着不远处的铁丝网,在心里默数。 还有四分钟。 她动了动蹲麻的腿,尽量不发出声音。 肌肉玲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夜风从河谷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不对。 不是腥味。 是猫。 --- 那只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们谁也没看见。 它突然就从工具棚后面钻了出来,瘦骨嶙峋,黄白相间的皮毛脏得打结,右耳缺了半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它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 苏凌云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只猫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看见她们了。 猫盯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不屑地转过头,朝危房的方向走去。 肌肉玲的手按在苏凌云手臂上——别动。 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流浪动物特有的警觉。它走到危房墙根下,停下来,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有老鼠。 这是废弃区的规律——有危房的地方就有老鼠,有老鼠的地方就有猫。 猫开始爬墙。 它瘦,但灵活。爪子扒着墙上的裂缝和突出的砖块,三下两下就爬到了屋顶。 苏凌云松了一口气。 没事。 只是只猫。 两点五十七分。 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两人组从东南方向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走到东北角哨塔下面时,他们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去了。 两点五十八分。 苏凌云开始在心里倒数。 还有两分钟。 两点五十九分。 探照灯缓缓转动。东北角那盏转到正西方向,然后开始往东转。三十秒后,它会转到危房方向,卡顿两秒。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啪嗒。” 一声脆响。 来自屋顶。 那只猫踩落了一块瓦片。 --- 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像一声枪响。 苏凌云的身体僵住了。 东北角哨塔的探照灯猛地停下来——不是卡顿,是停住。然后迅速转回,光束直直地射向危房屋顶。 那两秒的卡顿规律,被打破了。 手电筒的光也从哨塔里射出来。两个巡逻从塔里冲出来,手电乱晃。 “谁在那儿?出来!” 苏凌云屏住呼吸。 她和肌肉玲蹲在工具棚后面,距离危房十米。如果巡逻搜查危房,就会发现窗户上那块松动的木板——那是她们上次撬开又虚掩回去的,从外面看不出,但一推就会掉。 如果发现了那个,她们这段时间所有努力,就全完了。 屋顶上,那只猫进退两难。 它弓起背,尾巴炸成一条毛茸茸的棍子,惊恐地盯着下面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光点。它想跑,但屋顶太陡,瓦片太滑。它只能弓着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喵嗷——” 那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在夜风中飘出很远。 两个巡逻站住了。 “是只野猫。”一个声音说,“妈的,吓我一跳。” 另一个用手电筒照了照屋顶。光束扫过那只猫,猫又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又踩落一块瓦片。 “等等。”那个声音突然变了调,“这猫怎么进来的?铁丝网没破啊。” 苏凌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铁丝网。 肌肉玲上周剪开了一个缺口,用同样的铁丝挂回去伪装。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如果用手去摸,就能摸到那个切口。 两个巡逻朝铁丝网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着,离那个缺口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肌肉玲的手按在苏凌云手臂上,很紧。 苏凌云没有动。 她盯着那束光,看着它一寸一寸靠近那个缺口。 三米。 两米。 一米—— 那只猫又发出一声惨叫。 它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跳下来的位置,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危房旁边的灌木丛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两个巡逻同时转身,手电筒照向灌木丛。 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消失在黑暗中。 “操。”一个巡逻骂了一声,“追不追?” “追个屁。一只野猫。” 两个人在灌木丛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们没有继续检查铁丝网。 那束光,离那个缺口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然后移开了。 苏凌云慢慢呼出一口气。 肌肉玲的手也松开了。 两个巡逻走回哨塔,进去继续抽烟。 探照灯重新开始转动,转到危房方向时,又恢复了那两秒的卡顿。 三点整。 苏凌云看着那两秒黑暗。 现在? 还是等下次? 她看了肌肉玲一眼。 肌肉玲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太险了。那只猫虽然跑了,但谁知道巡逻会不会突然再出来看一眼? 苏凌云点头。 两人继续蹲在工具棚后面,一动不动。 --- 三点十分,巡逻从哨塔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三点二十分,他们绕到南边,走远了。 三点二十五分,探照灯再次转到危房方向,卡顿两秒。 两秒黑暗。 苏凌云和肌肉玲同时起身,弯着腰,快速穿过那片空地,来到铁丝网前。 肌肉玲的手指摸到那个缺口,轻轻一拉,铁丝网被拉开一道缝。 两人钻进去,肌肉玲把铁丝网挂回去。 危房就在眼前。 她们绕到房子背面,蹲下来,看着那个铁盖子。 一切正常。 没有人来过。 没有痕迹被破坏。 苏凌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盖子。 冰凉。锈迹斑斑。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肌肉玲。 肌肉玲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打开盖子。 今晚的目标不是下井——今晚的目标是确认这个现在入口是否安全。确认之后,才能安排下次真正的行动。 她们在危房旁边蹲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原路返回。 钻出铁丝网,穿过空地,回到工具棚后面。 又等了二十分钟,等下一班巡逻过去,才离开废弃区。 --- 清晨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猫。 黄白相间的皮毛,残缺的右耳,在屋顶上弓起身子的样子。它叫什么来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只猫今晚救了她们,也差点害了她们。 如果不是它踩落瓦片,巡逻不会过来。 如果不是它跑向另一个方向,巡逻可能会发现那个缺口。 它是变数。 是计划里永远无法预测的东西。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上午九点,图书室角落。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 肌肉玲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只猫时,何秀莲说,“她见过那只猫。食堂后面经常有野猫,那只右耳缺的,她喂过几次。” 苏凌云看着她。 “它经常去危房那边?” 何秀莲点头。 “那边老鼠多。” 沉默。 沈冰推了推眼镜。 “这是个问题。如果那只猫以后每次都在关键时候出现,我们的行动随时可能被打乱。” 林小火问:“那怎么办?把猫弄走?” 肌肉玲摇头。 “弄不走。野猫有自己的地盘,赶走了还会回来。” 白晓想了想,开口了:“能不能……利用它?” 所有人看着她。 白晓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那只猫已经认识我们了。如果我们在行动前喂它几次,让它习惯在那个时间点去别的地方找吃的……”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不是把猫赶走,是把猫引开。 苏凌云看着白晓,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以试。” 她看向何秀莲。 “秀莲,你负责喂猫。食堂后面的剩饭,每天收工后放一点在固定地方。让它养成习惯。” 何秀莲点头。 苏凌云又看向其他人。 “昨晚的事,是个教训。任何计划都会遇到意外。我们能做的,不是消除所有意外,而是准备好应对意外。” 她顿了顿。 “那只猫今天帮了我们。如果下次它再出现,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窗外,放风场上的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的那个小土堆,已经被新长出的野草盖住了。 但苏凌云知道,它还在那里。 小雪花还在那里。 等着她。 第207章 肌肉玲为救猫暴露(第558天) 三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 距离上次野猫惊动警卫,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何秀莲每天收工后都会去食堂后面,在固定的位置放一点剩饭。那只右耳残缺的黄白野猫,果然养成了习惯——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吃完就走,从不逗留。 七天,它再没去过危房那边。 苏凌云和肌肉玲蹲在废弃工具棚后面,等着三点整那两秒黑暗。 夜风从河谷吹来,带着草木发芽的气息。春天真的来了,连监狱围墙边的杂草都开始返青,在探照灯的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肌肉玲蹲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这七天她话很少。不是平时那种沉默,是更深的东西——像在准备什么。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 肌肉玲没有转头。 “我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 “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黄的,瘦,也是野猫。她给它取名叫‘小黄’。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 苏凌云没有说话。 “后来猫死了。她哭了好几天。” 肌肉玲顿了顿。 “那时候我还在工地上,没回去。” 探照灯开始转动。 两人不再说话。 三点整。 东北角那盏灯转到危房方向,卡顿两秒。 黑暗降临。 两人同时起身,弯腰穿过那片空地,来到铁丝网前。 肌肉玲的手摸到那个缺口,轻轻一拉—— 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缺口,被人动过。 不是完全发现,是有人检查过这里。原来她用细铁丝虚连的网眼,有几根铁丝的位置变了,像是被人拨弄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现在来不及细想。 两人钻进铁丝网,肌肉玲把那几根铁丝重新摆好,伪装回原来的样子。 危房就在眼前。 她们绕到房子背面,蹲下来,看着那个铁盖子。 一切看起来和上周一样。 苏凌云伸出手,摸了摸盖子边缘——冰凉,锈迹斑斑。 没有问题。 她正准备掀开盖子,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还有手电筒的光。 --- 苏凌云和肌肉玲同时伏低身体,贴着危房的墙根。 手电筒的光从东南方向晃过来,越来越近。 两个巡逻——不是那对抽烟的搭档,是另一组,年轻,脸生。可能是新来的。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 “……这周查得严,听说是上面有人要来检查。” “查什么?这破地方能有什么?” “不知道。反正让重点看废弃区,说最近有人看见这边有光。” “有光?我怎么没看见?” “你夜班打瞌睡的时候。”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危房附近。 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乱晃,扫过危房的墙,扫过那个铁盖子,扫过窗户上那块松动的木板—— 苏凌云屏住呼吸。 光束在木板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发现。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另一个声音: “等等。” 一个巡逻停下来,手电筒照向铁丝网的方向。 “那边是什么?” 光束落在铁丝网上,那个缺口的位置。 另一个巡逻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些铁丝。 “这口子……怎么有点不对劲?”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缺口。 肌肉玲的手在她手臂上紧了紧——别动。 第一个巡逻也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看。 “是有点怪。这些铁丝……好像是剪断又接上的?” 他伸出手,去摸那些铁丝。 就在这时,危房屋顶上传出一声轻响。 “喵——” 那只猫。 那只右耳残缺的黄白野猫,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屋顶。 它蹲在屋檐边,弓着身子,尾巴轻轻摆动,看着下面那两束手电筒的光。绿幽幽的眼睛里,有惊恐,也有困惑——它本来应该待在食堂后面,等着何秀莲的剩饭,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又是那只猫?”一个巡逻抬头看。 另一个也抬头。 “嘿,这小东西……” 他刚站起身,那只猫突然动了。 它想跳下屋顶逃跑——但踩错了位置。 前爪踩空,整个身体从屋檐滑落,在瓦片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砰”的一声,掉进危房院内。 就掉在那两个巡逻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猫惨叫一声,爬起来想跑,但摔懵了,跑了两步又摔倒。 两个巡逻愣住了。 然后第一个开口:“妈的,吓我一跳。” 第二个却还没忘:“先看铁丝网,这口子不对劲。” 他又蹲下去,继续检查那些铁丝。 手电筒的光落在那个缺口上,照亮了每一根剪断又接上的痕迹。 再给他三十秒,他就能确认这是人为的。 苏凌云的手按在地上,指节发紧。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 如果被发现,她跑不跑? 跑,能跑到哪里去? 不跑,今晚的努力全完了。 就在这时,身边那个人动了。 肌肉玲猛地站起身。 苏凌云伸手想拉她,但没拉住。 肌肉玲已经冲了出去。 --- “玲姐!” 苏凌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 她只看见那个宽阔的背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从危房墙根下冲出来,直扑那只摔懵的野猫。 两个巡逻同时转身。 “谁!” 肌肉玲已经冲到猫跟前,弯腰,一把抓住那只猫。猫在她怀里挣扎,惨叫,爪子在她手臂上抓出一道血痕。 她抱着猫站起来,面对那两束手电筒的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第一个巡逻的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你干什么!” 肌肉玲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饿了。想抓它吃。” 沉默。 两个巡逻面面相觑。 吃猫? 在监狱里,确实有人饿极了吃老鼠,吃虫子,但吃猫…… 第二个巡逻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认出她了。 “你是……肌肉玲?” 肌肉玲没有说话。 “你大半夜跑禁入区来抓猫?”第一个巡逻的声音里满是怀疑,“你当我们傻?” 肌肉玲抱着猫,一动不动。 那只猫在她怀里挣扎着,但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得它动弹不得。 第二个巡逻看了看肌肉玲,又看了看铁丝网那个缺口。 “你从哪儿进来的?” 肌肉玲没有回答。 第一个巡逻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缺口,是你弄的?” 肌肉玲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转过头,朝苏凌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两个巡逻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苏凌云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求救,不是告别,是—— 命令。 让她别动。 让她藏好。 让她走。 --- 苏凌云的身体伏在危房墙根下,一动不动。 她看着肌肉玲被两个巡逻围住,看着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看着那只猫在她怀里挣扎。 肌肉玲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走吧,去值班室。”第一个巡逻说,“这事得汇报。” 第二个巡逻走过来,想从肌肉玲手里把猫拿走。 肌肉玲的手臂一紧。 猫惨叫一声。 “你干嘛?” “我自己抱着。”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两个巡逻又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一前一后,朝监狱方向走去。 经过铁丝网那个缺口时,第二个巡逻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这口子,明天得报修。” 第一个巡逻点头。 他们走远了。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哨塔后面。 废弃区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探照灯缓缓转动,卡顿两秒,继续转。 苏凌云伏在危房墙根下,一动不动。 她的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枯草,指节发白。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跟上她!去解释!去救她! 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硬: 你去了,她白牺牲。 你去了,今晚的努力全白费。 你去了,就再也没人能带小雪花出去。 她闭上眼睛。 手松开枯草。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弯着腰,朝铁丝网那个缺口跑去。 钻出去,把那些铁丝重新摆好。 穿过空地,回到工具棚后面。 蹲下来,等。 等下一班巡逻过去。 等探照灯再转几圈。 等她能安全离开。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肌肉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用口型说的。 “走。” --- 凌晨四点二十分,苏凌云回到监室。 何秀莲还没睡,看见她进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何秀莲冲过来,用手语问:“怎么了?玲姐呢?” 苏凌云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但寒星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被抓了。” 何秀莲的手停在半空。 林小火也醒了,坐起来,看着她们。 苏凌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猫又来了。警卫发现了那个缺口。她冲出去,说自己在抓猫吃。” 她顿了顿。 “她让我走。”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何秀莲慢慢坐下来,靠在苏凌云床边。 林小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苏凌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手腕上那条粉红色的头绳,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她轻轻摸了摸它。 小雪花,又一个人走了。 但姐姐会记住。 记住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