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
1. 第 1 章
第一日
屋子里暖和得很。
厚厚的窗纸把腊月的寒风挡在外头,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烫好的酒冒着热气。
屋子的主人幼薇坐在桌前,手握酒杯,一双杏子般的眼茫然望向榻上左拥右抱的男人。
幼薇是醉春风的红人,在这座京城最大的青楼里呆了十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客人。
客人长了一张斯文面孔,俊秀有余,英武不足,神色温和,嘴角带笑,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一对眸子深邃灵动,似乎能看到人心底。
既不像个沉湎声色的烂人,又不像个凶残霸道的恶人。
这样一位公子踏进醉春风的大门,姑娘们自然都争着抢着作陪。可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幼薇,“幼薇姑娘,可愿赏光同饮一杯?”
声音如敲冰戛玉,十分悦耳。
幼薇先是一惊,随即暗喜。原来自己的名头如此响亮,陌生客人初次登门,就能叫出她的名字。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挤掉那一位,当上头牌,指日可待。
她得意地挽住公子的胳膊,领他上楼,刚踏上一级台阶,就听公子又道,“怜卿、凝香、玉奴,你们一块来吧。”
幼薇险些在楼梯上栽个跟头。
这三个小妮子的名声也那么大了,足以和她齐名了?
不可能啊,玉奴还是个半大丫头,歌舞乐器一窍不通。
幼薇回过头,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受宠若惊,一窝蜂地凑上来。
她拦在楼梯口,逼问,“你们见过这位公子?”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
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演的。
姑娘之间争风吃醋是常事。幼薇将醉春风里的所有人都视为对手,尤其是那一位。谁若是挡了她的路,一定让她好看。
她在心里默默发狠,没留意臂弯何时空了,那公子已经自行上楼,走得没影了。玉奴指了指空旷的楼梯,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追上去。上了三楼,转过一个弯,刚好看见那公子的一片衣角消失在自己房门口。
奇怪,他怎么知道是这间?
四女蜂拥而入。只见那公子斜坐在贵妃榻上,两条长腿往春凳上一搁,惬意地伸个懒腰,吩咐道,“拿酒来!”
熟门熟路,好像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
幼薇转身关门的功夫,怜卿和玉奴已经像两张狗皮膏药似地贴了上去,一个靠在公子左肩,一个靠在公子右肩,两张浓妆艳抹的脸在人家眼前晃,把人家衣领上的狐狸毛都压塌了。
“公子,光喝酒有什么趣儿?”
“我们来玩点别的。”
凝香晚了一步,见榻上满满当当实在挤不进去了,就往春凳上一躺,将公子的腿抱在怀里,“公子奔波辛苦,奴家给您按按脚?”
那公子任由二女靠在身上,却不动声色地把脚收了回来。
看来他不吃这一套。
幼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端庄姿态,“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逛青楼的客人很少以真名示人,大都自称“风流客”“玉面郎君”云云,正如姑娘们的花名一样,都只是逢场作戏的代号。
那公子却正色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
闲人?也对,若非闲人,哪有工夫逛青楼。
幼薇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原来是叶公子。初次见面,相见恨晚。”
“初见?”叶青岚目光闪动,“我却觉得与姑娘相识已久呢。”
这种风月场上的套话,幼薇能说上一箩筐不带重样的。
“如此说来,定是我与叶公子前世有缘了。”
“那是自然。”
“公子是第一次来醉春风?”
“来好几天了。”
“何人作陪?”
“就是你们四个。”
幼薇一怔,“公子真会说笑。”
叶青岚垂下目光,“凝香,你的腰还疼吗?”
他突然有此一问,幼薇固然吃惊,凝香也吓了一跳,“公子你怎知……”
“你昨晚跳舞,转圈转得太急,扭到了腰。”
凝香像个傻子似的半张着嘴,呆了许久,才道,“我昨晚独个儿在房中休息,并没有跳舞啊。”
“那你为何腰疼?”
“我也觉得奇怪,一早醒来就又酸又疼……”
幼薇不耐烦地打断,“这还不简单,定是你前几日跳舞扭到了。”
凝香还在嘟囔,“可我连着歇了三日,每天都疼……”
“你怕是在梦里跳的舞。”
房门轻响,小厮来送酒。幼薇跑去开门,等她端着酒回来时,见凝香翻了个身,趴在春凳上,叶公子伸手按在她后腰,一下一下揉捏,“这是我多年前从江南一位老神医那里学来的按摩手法,你们学了去,闲来无事可以相互按按。”
凝香不停地呻吟,脸泛潮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幼薇呸了一声。按个腰而已,至于□□么?
玉奴也听不下去了,扯过叶青岚的衣袖,“叶公子,我弹琵琶给你听,好不好?”
自进门以来,叶公子头一回变了脸色。
“大可不必,”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耳朵,“你的琵琶如魔音灌耳,上阵打仗可作杀敌利器,如今太平年月,万万不可妄动。”
怜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玉奴鼓起腮帮子,“我刚学会第一支曲子,从没弹给别人听过,公子怎知难听?”
怜卿嘲讽道,“还用问吗?看你那手指又短又粗,弦都按不准。”
玉奴大怒,伸出两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往怜卿脸上戳,“你胡说!”
叶青岚拉开两人,“别吵了。怜卿,你吹笛子。幼薇,你弹琴。凝香,你跳舞。玉奴,你什么都不会,就坐在这里看吧。”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幼薇瞪大眼睛,“公子怎知我擅长弹琴,怜卿擅长吹笛子?”
叶青岚有些不耐烦,在怜卿背上轻推一把,“快去快去!我要听《折柳》。笛子大点声,别被琴音盖过去。幼薇,第二节最后一个音别再弹错了。凝香,转圈的时候悠着点,小心跌倒。”
幼薇突然感觉一股寒意升上脊背。
这个叶公子未曾谋面,却对她们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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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口而出,“公子见过我们合奏?”
但,那怎么可能?她和怜卿从未合奏过,凝香也从未给她们伴舞。四个姑娘陪一个客人,在醉春风也是稀罕事。
叶青岚挤挤眼睛,“幼薇姑娘可曾听过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知己何必是旧识。”
幼薇心中一动。这仍是一句风月场上的套话。可不知怎的,对上他的笑眼,方才那股寒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叶公子虽然神秘,却似乎没有恶意。
于是她捧出琴,怜卿取出笛子,凝香站到屋子中间,跟着乐声舞了起来。《折柳》是首古曲,旋律悠扬,哀而不伤。幼薇一边拨动琴弦,一边分心留意榻上。
叶青岚右手举着酒壶,左手揽着玉奴,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瞒你说,我是个先知,我这双眼睛可是看见过天命的……”
先知?天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幼薇一愣神,手底不小心错了一个音。好巧不巧,正是第二节最后一个音。
她不自觉地望向叶青岚,对方也戏谑地看过来。
目光相接,琴弦发出咚的一声。幼薇的心跳全乱了。
一曲毕,凝香连转了几个圈,勉强站稳脚跟。叶青岚扔下空酒壶,抚掌大笑,“好!舞跳得好!笛子和琴也比昨夜配合得更好!简直天衣无缝!”
幼薇满腹疑惑。难道她和怜卿真的合奏过?她明明和凝香一样,连着三晚没有接客啊。
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她也懒得争辩了。或许这位叶公子从一开始就喝醉了。
似乎是证实她的猜想,叶青岚搂着玉奴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这可不得了!寒冬腊月的北风顿时灌进屋子,酒气和脂粉香一吹而散。
姑娘们身上只穿着单衣,哪里挡得住寒风。玉奴像个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公子,这大冷的天,开窗做什么?”
叶青岚一指天上,“赏月。”
幼薇哆嗦着走近窗口。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湖对岸的山头上刚刚升起一轮明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淡淡清辉。
月亮还缺一个角。她心里一沉。上元节快到了。
叶青岚突然一把扣住她手腕,没心没肺地笑道,“来来来,陪我一起赏月。”
幼薇的牙齿直打战,“叶公子,月亮什么时候不能看,何苦在此吹冷风?”
叶青岚不为所动,作势要去抓另外两人,怜卿和凝香连连尖叫着,满屋子逃窜。
正闹得鸡飞狗跳,突然砰的一声,房门弹开,一股穿堂风扑面而来,角落的炭火忽闪了一下,灭了。
一个盛妆的高挑女子站在门口,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幼薇僵住了。整个醉春风,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一旁的叶公子放脱了她的手,凑上前去,细细打量那张脸,声音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好奇,“姑娘是谁?怎么前几日未曾见过?”
幼薇的心揪了起来。
“连我照夜妃都不认识,还好意思踏进醉春风?”
也只有她敢对客人如此无礼。
2. 第 2 章
叶公子倒不生气,“照夜妃?这名字好特别。”
幼薇酸溜溜地插嘴,“她原先叫绛珠,去年中秋后莫名其妙改名叫照夜妃。客人们都好奇名字那么怪的人长什么模样,一来二去,倒把她捧起来了。”
照夜妃斜眼看她,“幼薇,你不用替我谦虚。我自从改了名便大红大紫,稳坐花魁宝座,压得你们人人都出不了头。客人都是冲着我来的 ,实在见不着才退而求其次,忍受你们这些庸脂俗粉。”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扎心的刀子。叶公子还在一旁追问,“当真?”
幼薇感觉脸在发烫,“绛珠,你不要欺人太甚!”
照夜妃突然伸长手臂,一把拽住叶青岚的胳膊。这叶公子看着身高腿长,竟然毫无反抗之力,一下子被她扯了过去。
“四个人陪一个,还陪不明白。公子,你受委屈了,还是跟我回去,让我好好伺候你。”
叶青岚看起来很吃惊,“原来你们这里还有抢客人的?”
幼薇气极,“你都要远走高飞了,还来捣什么乱?!”
照夜妃冷笑,“我这不是还没走吗?我在这里一天,你们就别想出头。幼薇,你琴弹得难听,舞跳得更难看,何必留在醉春风自取其辱?赶紧选个好日子投湖自尽了吧!”
沸水般的恨意填满胸腔。她真的受够了。这么多年,绛珠那张淬了毒的嘴里从没吐出一句好话,打压她,侮辱她,抢走她的客人,当上花魁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想冲进隔壁房间,把那个可恶的女人捂死在床上,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绛珠,你不得好死!”
叶公子惊愕地看过来,“好了好了,一点小事,何必动气呢。这位照姑娘,要不要留下来一起赏月?”
照夜妃无视了他,扬起下巴,扫视四个手下败将,“都看见了吧,有我在,没人会多看你们一眼。你们三个,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幼薇,你如果不打算投湖就把窗户关上,半夜砸东西的时候小声些,别吵到客人。”
不等幼薇骂回去,她便拽着叶青岚的胳膊扬长而去。
叶青岚像个战利品,被一路拖过走廊,扔进了隔壁房间。
进了门,只觉眼前一花。这屋子比幼薇那间还大,装饰得珠光宝气,华美异常,灯架上供着夜明珠,博山炉里燃着零陵香,青瓷茶盅的表面光洁莹润,映出墙上那件金丝绣线的彩衣。屋子中间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宽大的波斯地毯,足够五个人列队翻跟斗。
照夜妃反手摔上门,抱起胳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瞧那架势,哪像个青楼女子,倒真像个久居上位的贵妃。
叶青岚揉着酸痛的胳膊。这女人力气真大。他今晚踏进醉春风时,万万没想到会受如此对待。
前三晚一切都好。四个姑娘围着他转,歌舞奏乐,饮酒逗趣,温言软语暖人心扉。四个丫头虽然言语呱噪,技艺参差,记性又差得很,可胜在温柔亲切,对客人尊敬有加,展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
像叶青岚这样滥情的人,三杯酒下肚,已不自觉地把她们当作好朋友了。
谁料这个花魁半路杀出来,痛骂四人,还把他当麻袋扔。
真是时移世易,如今风月场的规矩都让人看不懂了。
“在下叶青岚。”
“哪个青哪个岚?”
“青草的青,山岚的岚。”
“哦,你坐一会就走吧。你们在隔壁太吵闹,我要休息,才故意去把你抢了过来。我对你本人没什么兴趣。”
这番话说得再自然不过。
叶青岚怔了一会儿,“你真的是花魁?”
“怎么?”
“像你这样也能当上花魁?”
照夜妃白了他一眼。
他转念一想,“莫非喜欢你的客人都有怪癖?”
天生爱受虐的人也是有的。更有甚者,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自在。
照夜妃反唇相讥,“逛青楼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一个人要四个姑娘陪,难道没怪癖?”
叶青岚挠挠头,“若我说我是误听了一曲魔音琵琶,耳鸣三日不绝,不得不来找始作俑者讨说法,你信吗?”
他常年累月胡说八道,练就一项本领,只要真诚地盯着别人的眼睛,对方就会不自觉地对他心生好感,全盘相信他的话。
他盯了半天,发现这一招失灵了。照夜妃轻蔑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明白:像你这样的骗子,我见得多了。
隔壁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被你说中了!”叶青岚一惊一乍,“幼薇真的在砸东西。”
“她就是这个德行。”照夜妃突然不耐烦起来,“看来她们几个散了,你也可以走了。”
方才还叫他坐一会,这会儿连坐都不让坐了。
叶青岚指了指紧闭的窗户,笑道,“今夜月色很美,照姑娘不想开窗看看?”
照夜妃恶声恶气,“不想。”
“为何?”
“再美的月色,照到醉春风就变样了。此地腌臜,男人无耻,女人下贱,早该一把火烧成平地。”
叶青岚不由打个寒战。这位照姑娘心中好深的怨毒。
“此地名为欢场,实则苦多于乐,多是身世可怜的人,教人同情。”
“你既同情,就不该来这儿。”
“我原本打算赏完月就走,偏偏被你拖了进来,”叶青岚坏笑,“这会儿反而不想走了。”
照夜妃瞪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一串珍珠扔在桌上,“你拿了这个走吧,我真的要休息了。”
叶青岚一呆。这是打赏?他来逛青楼,反而被青楼女子打赏了?!
看那串珍珠颗颗饱满浑圆,在灯珠照耀下光华流转,实是难得的上品。
照夜妃看他不动,以为他不识货,又扔出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雕缠枝莲纹,莹润剔透,看形制像是前朝的宝物。
“想要多少宝贝,我这里还有。反正就要走了,身外之物,也该舍去一些。”
一个青楼女子,出手竟如此豪阔!叶青岚摩梭那玉佩,只觉触手生温。今晚在醉春风的经历堪称奇遇。照夜妃越是急着赶他走,他就对她越好奇。
“听姑娘的意思是打算赎身?”
“没错,所以你可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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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已是第三道逐客令。
偏偏叶青岚脸皮极厚,且不识好歹。
他放下玉佩,揭开桌上那盏青瓷茶盅的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照姑娘喝的什么茶,竟有如此异香?”
照夜妃极不耐烦,“天山雪莲。你没喝过?”
“你我萍水相逢,我怎好意思要你的身外之物?喝你一碗茶,恭喜你脱离苦海。”
照夜妃一愣,不置可否。
叶青岚喝了一晚上酒,这会儿心火烧上来,当真是渴了,也不怕烫,端起那雪莲茶一饮而尽。一股火辣辣的灼热沿着食管直烧到胃里。
喉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视野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照夜妃盛妆的脸在晃动。
叶青岚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第二日
叶青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薄如蝉翼的红绡床帐,逶迤曳地。他盯着床帐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被醉春风的花魁照夜妃拖进房间,喝了一盅她桌上的雪莲茶,便不省人事了。
茶里放了什么?
叶青岚承蒙上天厚爱,这具身体不老不死,即便喝下见血封喉的毒药,也能再醒过来。
换做是别人喝了,可就难说了。
外头天光大亮,房间里寒冷刺骨。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摸身上,衣服完好。昨晚昏倒后,想必是照姑娘把他扔到床上的。
“照姑娘?”
没有回音。
叶青岚爬下床,想去关窗,才走了一步,就定住了。
两扇窗户大开着,正中间吊着一个人,脸孔朝外,满头珠翠。前一晚挂在墙上的那件华美舞衣披在身上。朔风吹过,舞衣的下摆飘起来,金线闪动,映得房中忽明忽暗。
叶青岚屏息走过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去瞧那人的正脸。
一道极细的线勒住脖颈,头折向一边,嘴里伸出一条三寸长的紫色舌头,眼珠暴起,青白的脸庞上留有残妆,还能依稀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昨晚铁了心要赶他走的照夜妃,竟吊死在自己房间窗外。
叶青岚脑中一片空白。死人他见过不少,战场上多的是可怕的死状。可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死得如此凄惨,着实把他吓到了。
正要细看,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半块扭断的锁片飞过半间屋子,掉在地毯上。
一大群差役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身穿官服,腰悬长刀,威风凛凛地喝道,“有人举告,此处发生命案。”
他森然的目光穿过房间,定在窗口悬吊的人影上。
叶青岚暗叫不妙。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尸体的肩膀上呢。
那人狂喊,“将他拿下!”
两名差役冲过来,把他狠狠按倒在地,双手拉到身后,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叶青岚的脸磕在地板上,生疼。
那为首之人继续发号施令。
“快,把人解下来。”
一双双官靴在眼前奔来奔去,片刻后,有人报告,“禀陆捕头,死者颈中似乎是天蚕丝。”
3. 第 3 章
一双双官靴在眼前奔来奔去,片刻后,有人报告,“禀陆捕头,死者颈中似乎是天蚕丝。”
叶青岚吃了一惊。那绕颈的细线竟是天蚕丝!这等价值连城的稀罕物,用来割人的脖子,当真是暴殄天物。
陆捕头吩咐道,“带回提刑司,着仵作验尸,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查一遍,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你们两个把人犯带回去,看管起来。”
叶青岚正纳闷人犯在哪儿,突然肩膀一紧,两名差役像提面口袋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哦,他就是那个人犯。
此情此景,于情于理,都应该喊一声冤枉。
他刚张开嘴,背后却被人猛推一把。
“老实点!”按住他脖子的差役吼道,“别乱动!”
叶青岚从眼角瞟他。年纪不到二十,下巴上还有胡茬,细胳膊细腿,一招就能放倒。
他并不打算动手。他想跟去提刑司看看。
差役们举着刀从身边跑过,划开床帐,翻倒桌椅,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金银珠宝滚落一地。
华美的屋子顿成一片狼藉。
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不少衣衫不整,显然是睡得正香被响声惊醒的。幼薇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神色异常淡定,好像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两人目光相接,叶青岚报以一笑。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幼薇问别人,“这人是谁?你见过吗?”
老鸨蔡妈妈穿了件紫色的缎面袄子,候在一楼楼梯口,手里的帕子拧成了条,脸上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
“差爷,行行好,楼上究竟出了何事啊?”
差役把叶青岚往前一推,“你老认一认,此人何时来的醉春风。”
蔡妈妈对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脸茫然,“老身没见过此人啊。”
明明昨晚还满脸堆笑地迎他进门呢。
“姑娘们,有人见过他吗?”
围观众人皆摇头。
那差役道,“这倒奇了,照夜妃吊死在窗口,房中只有此人在。你们若都没见过他,他是怎么进的房?”
蔡妈妈尖叫一声,“什么?照夜妃她……死了?!”
人群顿时炸开了。
“照夜妃?醉春风的花魁?”
“怎会突然死了?”
“看来上元舞要泡汤了。”
蔡妈妈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叶青岚没想到如今的提刑司是这副模样。按理说,大萧京城的司法机构代表朝廷,即便谈不上爱民如子,也不该如此凶狠残暴。可他一进去就被扒光了外衣,反复搜身。差役们把他绑在一根木头架子上,脖子上套了个铁环,双手架起。审讯间的空气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两边墙上各点了一排火把,刚好照亮十八套刑具。
他梗着脖子,问抓他进来的人,“这里果真是京城提刑司,不是什么土匪窝吧?”
小哥听懂了他的讽刺,“油嘴滑舌,一会儿老大来了有你好看。”
“敢问你们老大是何方神圣?”
“你连他都不认识,还敢在京城混?刑部侍郎陆大人的公子,提刑司总缉捕,陆冰,陆捕头。”
原来是个大有来头的。怪不得破门而入的姿势那么威风。
“你们老大怎知醉春风发生了命案?”
“有人告发。”
这么说他醒来之前已经有人知道照夜妃死了。
“难道是有预谋的杀人……”
“是啊,你为何预谋害死照夜妃?”
叶青岚噎了一下,“不是我。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小哥指指那十八套刑具,“我劝你还是不要抵赖,快些招供,等老大来了,把这些挨个在你身上试过,到时候你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青岚暗叫不妙。他这具身体虽然不老不死,对疼痛的感知却很真切,尤其受不了零碎的折磨。
“你们老大何时过来?”
小哥掰着手指头,“提刑司三板斧,抓人、抄家、拷打,人已经抓了。醉春风那么大,且得搜上一阵子。对了,你家住何处?让兄弟们也去搜一搜。”
叶青岚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你们方才扒我衣服的时候,想必都看见了。”
墙角堆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狐狸毛大氅卷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袋散碎银子、半块糖糕、火折子,还有那件破了两个大洞的银丝软甲。小哥走过去,用刀柄挑起那软甲,“破成这样了,你还留着干嘛?”
叶青岚正色道,“这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小哥哈哈大笑,正要追问,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陆冰挎刀走了进来。
叶青岚这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捕头。他身长超过八尺,额头高耸,眼窝深陷,鹰钩鼻子薄嘴唇,天生一张判官脸,火光照耀下,脸膛泛红,目中尽是桀骜之色。
四目相对,陆冰不挎刀的手如迅雷般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劈头打来。
叶青岚没想到他问也不问,上来就动手。既被绑住,自然无从躲闪,鞭子抽在前胸,划破一个大口子,顿时鲜血淋漓。
他疼得直翻白眼。
“大人……为何是你亲自抽鞭子?这种事不是应该手下人做么?”
陆冰声音平板地答道,“我练过武,力气比一般的差役大。”
“咳咳,这算什么理由……”
陆冰再次扬手,眼看第二鞭又要下来,叶青岚慌忙喊道,“我招!我招!”
原来提刑司三板斧就是这样审案的。
差役小哥投来赞许的目光。识时务者为俊杰。
鞭子卸了力,软绵绵地垂下来。陆冰整了整官帽,走到案前落座,喝问,“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二十七岁,金陵人士。”
“你如何杀害照夜妃,一五一十说来。”
一旁的师爷手执毛笔,悬在案卷之上。
叶青岚平时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惯了,当此危急关头,张口就来。
“照夜妃是花魁,名声在外,我仰慕她许久,但见她一面要好多银子,我负担不起,便心生歹念。”
“你如何进入房间行凶?”
“光明正大走进去的。我点了壶茶,在大堂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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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等晚上客人们都散了,我才悄悄摸上楼。”
“胡说!为何整个春风楼,从老鸨到姑娘,没人见过你?”
叶青岚无奈一笑,“那就是天意了。”
陆冰霍地起身,又去摸鞭子。
“大人别打!我的意思是说,我乔装打扮,刻意遮住脸,所以没人注意到我。”
“哼。你摸上楼,然后呢?”
“然后就推门进去了。照夜妃当时在喝茶,见到我吓了一跳,叫我滚。”
“她是第一次见你?”
“是。”
陆冰脸色微变,缓缓坐下,“说下去。”
“我……见到她的美貌,不禁垂涎,又拿不出银子,便按着她试图□□。”
陆冰面露鄙夷,“无耻。”
“她也是这么骂的,我恼羞成怒,一着急一上火,就动手勒死了她,把她挂在窗外,后来觉得有些累了,便上床睡了。”
这番供述实在不怎么高明。陆冰思忖片刻,沉下脸,“你当本捕头是傻子吗?看来不用刑是不会说实话了!上夹棍!”
话音刚落,两个差役就捧着夹棍上来了,动作熟练至极,看来平时没少操练。
叶青岚一眼瞥见夹棍上的斑斑血迹,顿时魂飞魄散,“大人啊,你哪里听得不满意,我可以重说!都按你的意思改!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差役把夹棍套上他的手,拉紧绳索,只待陆冰一声令下,这双手就要被碾成肉泥。
陆冰道,“老实交代,你行凶用的天蚕丝从何处购得?”
叶青岚暗暗叫苦,天蚕丝价值连城,他哪知道何处有卖。
“辗转托人从海船上购得。”
陆冰狞笑,“你还胆敢走私,罪加一等!余下的天蚕丝藏在哪了?”
叶青岚有些懵,“余下的?”
“绕颈的天蚕丝不到三尺,末端割痕极不平整。余下的丝线呢?”
叶青岚自然答不出来。
陆冰向差役一挥手。
夹棍收紧,十指指根同时传来剧痛,叶青岚额头冷汗直冒,急中生智,叫道,“湖!我为了毁灭罪证,把丝线绑在石头上扔进滴翠湖了。”
夹棍停了。
师爷的笔刷刷写个不停,鼻尖都沾上了墨点。
陆冰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用什么割断天蚕丝,如何把尸身吊在窗口,为何杀了人不逃跑,叶青岚胡乱作答,只求糊弄过去。
陆冰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叶青岚暗自祈求他的头脑越简单越好。
半晌,陆冰转过头,问师爷,“都记下了吗?”
“陆捕头放心,都记下了!”
叶青岚松了口气,“大人,我都招了,可以择日处斩了吧?”
陆冰冷哼一声,“你倒不怕死。来人,让他画押。”
差役拿过案卷,将叶青岚的手指印按在上面,呈给陆冰。
陆冰来回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关进大牢!”
夹棍撤走了。叶青岚活动着发颤的手指,谄媚道,“多谢陆捕头,陆捕头英明神断,实乃百姓之福,社稷栋梁。”
陆冰脸上露出极度嫌恶的神色,啐了一口。
4. 第 4 章
两名差役把他押进大牢。相比审讯间,这里的光线更昏暗,气味更难闻。地上铺着稀疏的稻草,一脚踩上去,居然是湿的,不知被什么液体浸过。
叶青岚不忍细想。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身处歌舞醉人的温柔乡呢。
他小心地避开湿稻草。隔壁牢房里,一团黑影动了动,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好久没来新人了。”
叶青岚费力辨认,铁栏杆后面坐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身上破衣烂衫,露出来的皮肤上红一块白一块,长满了疮。
“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未遂,愤而杀人。”
老头阴恻恻道笑道,“看来你和我一样,出不去了。”
叶青岚长叹一声,“是啊,出不去了。”
差役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潜心回想前一晚的情形。
照夜妃出口伤人,性情乖张,像是个会走极端的人。可她明明说要赎身了,一个眼看就脱离苦海的人,会上吊自尽吗?
如果不是自杀,那就是有人闯进房间,在他昏睡之际,辣手行凶。
他想起照夜妃打赏他时神气活现的模样。如此美丽的女子,是谁残忍地勒断了她的脖子?
他喃喃吐出两个字,“禽兽。”
第三日
清晨的天光透过栅栏照进牢房,照在叶青岚脸上。他面向栏杆负手而立。虽然只穿着里衣,胸前还破了一道大口子,可他站得犹如一棵迎着朝阳的青松,生气勃勃,充满希望。
隔壁的老头醒了,揉着眼睛问道,“好久没来新人了。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叶青岚不答,胸口不断高高鼓起,缓缓落下。
老头奇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训练气息,帮助发声。”
“你要唱大戏?”
“非也。”叶青岚气运丹田,突然狂喊,“来人哪!你们抓错人了!”
一炷香后,叶青岚站在审讯间,面对刑部侍郎之子,提刑司京城总缉捕,陆冰陆捕头,他拒不下跪,翻来覆去地喊了几百遍冤枉。
陆冰被他喊得烦躁至极,眼下挂着两圈乌青,一个劲催促手下,“你们查到没有?”
师爷和两个书吏头都快埋进文书堆里,小声答道,“禀陆捕头,还没有。”
叶青岚趁势发出一声哀嚎,“就说你们抓错了人!罪名呢?没有罪名,何故将我拷打?”
说着,抖开衣服破口,露出触目惊心的鞭痕。
陆冰做了个手势,昨天抓他进来的差役冲过来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面向火把。
火光照亮一张斯文清俊的脸。
陆冰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眉头拧成了结: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叶青岚知道他肯定想不起来的。即使陆捕头外号提刑司三板斧,抓人抄家拷打,件件亲历亲为,所有人犯都亲自审讯,也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印象。
子时已过。
“你自己说,犯了何事进来的?”
叶青岚喊得比他更响,“大人,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一介良民,遵纪守法,昨日好好走在路上,却被你的差役不由分说抓进提刑司。我冤枉啊!”
“胡说!差役怎会随便抓人。”
叶青岚努努嘴,“就是他干的!”
那掐他下巴的差役小哥一愣,“小人没有啊。”
“你昨日还劝我早些招供,免受皮肉之苦呢!”
小哥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小人从未见过人犯啊!”
陆冰喝道,“师爷,你是干什么吃的?!”
师爷捧着一沓纸,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汗,“禀陆捕头,昨日提刑司只审了一个案子,便是醉春风花魁上吊案。小人翻遍卷宗,并没找到抓捕人犯的记录啊。”
陆冰走过去,一把抢过卷宗读了起来。
“醉春风花魁照夜妃身穿舞衣,于窗外吊颈而亡,发现尸体时房门从里面锁住,房中无人。经仵作验尸,死者颈骨折断,死于窒息。吊颈之物乃海外珍品天蚕丝,末端有切割痕迹。据醉春风的蔡妈妈供述,前一晚照夜妃没有接客,独自睡在房中。”
叶青岚微微冷笑。
房中无人。
没有嫌疑人。
陆冰抛下卷宗,瞪着他,“你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速速道来。”
叶青岚道,“大人先说我犯了何罪!”
“大胆!”陆冰抽出腰间鞭子,劈头打来。这回叶青岚早有防备,低头一闪,鞭子抽在旁边的倒霉差役头上,小哥嗷的一声抱住头,指缝里瞬间渗出血来。
叶青岚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苍天无眼啊!提刑司冤枉好人,鞭打良民,倒行逆施,只手遮天。我大萧的江山怕是要毁在尔等手中了!”
陆冰头上的青筋直跳。三板斧再雷厉风行,也不能无视法度。若此事传扬出去,于提刑官大人和他父亲刑部侍郎脸上都不好看。
叶青岚知道他担心什么,哭喊道,“我要告上刑部,告上大理寺,我要告御状!”
“闭嘴!”
陆冰的手伸向腰间。这回不是去抽鞭子,而是去抓刀柄。师爷一直在旁提心吊胆地看着,生怕陆捕头一时冲动真把人砍了,赶紧扑上来拦住。
“陆捕头息怒。这位……公子,你说差役抓你进来,总有个由头。当时你身在何处?边上有什么人?不妨说出来一起参详参详。若真是误捕,提刑司定会还你清白。”
这是给叶青岚台阶下了。
他偏不下,指着陆冰,“若证明我是冤枉的,陆捕头须向我赔礼道歉。”
陆冰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刁民……”
正僵持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走进来一人,穿着家丁服色,越过差役,长驱直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烤漆食盒送到陆冰案头。
“少爷,夫人遣我给您送点心。”
陆冰正在气头上,愣了愣,吼道,“没看这里在办案吗?滚出去!”
家丁丝毫不怵,朗声说道,“夫人吩咐,定要我看着你吃下去!”
“来人!拿下!”
没人敢动。陆府的家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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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刑部侍郎的家丁,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叶青岚眼珠一转,趁机拱火,“看看!又要无故抓人了!接下来就是抽鞭子了!陆捕头,你竟连自己府中的下人都不放过啊!”
陆冰看看家丁,看看叶青岚,再看看满屋子呆若木鸡的差役,气得脑袋发晕。他威名震京师,向来只有他逼迫别人,何曾受过别人逼迫。家丁面无表情地杵在眼前,像一尊石像。大眼瞪小眼良久,陆冰铁青着脸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糕,扔进嘴里大嚼起来。
碎屑掉了满地。
家丁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
叶青岚暗暗称奇,看来这位提刑司三板斧也有怕的人。
陆冰一直吃到食盒见底,家丁才满意离开。
叶青岚看作弄得他够了,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师爷方才问我在何处被抓。昨日我出来买早点,听见醉春风那里闹哄哄的,凑过去看热闹,就莫名其妙地被这位差爷带回来了。”
师爷一拍手,“原来如此。定是你问东问西,妨碍办案所致。提刑司有权保护命案现场,清理闲杂人等。差役抓你,不算无故拘禁。”
叶青岚道,“你怎知我问东问西,妨碍办案?”
师爷气道,“看你在审讯间口沫横飞,随意攀诬的丑态,也能猜想昨日情形。陆捕头,您说是不是?”
陆冰沉着脸道,“不错。”
叶青岚道,“抓我可以,为何不记录在案,以至于手下的人做了什么,陆捕头全然不知?”
师爷哑口无言,心里把这人犯骂了一百遍。
陆冰皱眉,“够了。人犯既已得到教训,又无实际罪证,不宜再关押。你们以后办差,在文书上多留点心。师爷,自己去提刑官大人那里领罚。”
一口锅栽到了师爷头上。
众人唯唯称是。
叶青岚估摸着陆捕头不会向他赔礼道歉了。此人出身高贵,眼高于顶,让他向一介小民低头,能要了他的命。
“陆捕头,能赐一包伤药么?小人胸口火辣辣地疼。”
“得寸进尺!来人,把他扔出去。”
叶青岚确实是被扔出去的。两个差役架着他,一路走到提刑司大门,往外一推。又把他的外衣、钱袋、糖糕、火折子和软甲天女散花般洒了出来。
叶青岚叹着气爬起来,先捡起那件破了两个大洞的软甲,小心拂拭干净,叠起来放进怀里,再去收拾其余。
刚披上被弄脏了的大氅,就听马蹄声阵阵,一骑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当先从提刑司里冲将出来,陆冰骑在马上,眼神凌厉,长鞭一甩,绝尘而去。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骑马的差役,一行人向醉春风的方向去了。
叶青岚被扬尘呛得连连咳嗽。
算起来,从他身受诅咒到如今,刚好过去了五十年。
叶青岚二十七岁时泄露天机,身受天罚:别人对他的记忆最多保留一日,子时一过,全世界都会忘记他。
幼薇等人连着陪了他四晚,每晚都以为是初见。老鸨明明见过他四次,却毫无印象。提刑司众人亲眼看着他招供,过了一夜,就忘得干干净净。
5. 第 5 章
连师爷案卷上的墨迹都自动蒸发,文字更改。这件案子里彻底抹去了他的存在,变成照夜妃独自吊死在房中。这样一来,更像是自杀了。
不过看这位陆捕头的样子,还不打算以自杀结案。
叶青岚晃晃悠悠地踱到醉春风门口,正是午时,太阳高悬。
醉春风大门紧闭,两个差役守在外面,十几匹马堵在路中间,行人到此都得小心翼翼地绕行。
叶青岚先到隔壁周记面摊上吃了碗素面,再去街对面的锦绣绸缎庄转了转,向掌柜的打听天蚕丝。掌柜的说,那东西有价无市,一般人派不上用场,傻子才会进货来卖,还问他是不是来查案的。
“今儿一早可热闹了,提刑司三板斧带人封了醉春风,正挨个审问呢。”
叶青岚谢过掌柜的,避开差役的耳目,走到湖边。滴翠湖形似鸭蛋,三面环山。临湖的这条街上没有民居,都是商铺,平时人声鼎沸,往往喧闹到午夜。醉春风楼高三层,是整条街上最高的建筑,天气好的时候登上楼顶,正好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他踮起脚,沿着湖岸绕到醉春风背面。只见一楼的窗户紧闭,透过窗纱,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窗纱太厚戳不破,他便把耳朵贴上去。
一阵凄厉的哭声传入耳中。
“官爷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眼看上元节快到了,她怎么就想不开吊死了。她是一了百了了,我这醉春风还要开门做生意……”
陆冰的声音响起,“蔡妈妈,听你的意思,此处的生意全靠照夜妃顶着?”
蔡妈妈吸了吸鼻子,“那倒也不是。不过上元夜惯例由花魁表演上元舞,照夜妃说要专心练舞,近来都不肯接客了。我想着,这上元舞若是演好了,博得贵人们打赏,能顶半年收益,也就默许了。谁知她……她舞还没跳,人就没了,害得我是人财两空啊!”
屋子里静了片刻,陆冰问,“案发前一晚,你在何处?”
蔡妈妈迟疑了一下,“在楼下接待客人。”
“何人可以证明?”
“当晚的客人都可以证明。”
“客人睡完姑娘就走了,上哪儿找去?”
“我们楼里有账本,就是恩客簿子,所有客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陆冰一拍桌子,“还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早说?赶快拿来!”
脚步声、衣料窸窣声、纸页翻动声。
半晌,陆冰道,“好!把这里写着名字的,和照夜妃接触过的恩客全都抓起来,细细审问。”
蔡妈妈倒吸一口冷气。
“官爷这是要做什么?”
“抓凶手!”
“哪……哪来的凶手啊?”
一名差役道,“禀陆捕头,恩客簿子上写的多为化名。”
“无妨,常逛醉春风的无非几种人,你带着蔡妈妈到太学附近转一圈,保证能找到。”
听这意思,是要去抓读书人。
蔡妈妈开始推脱,“客人那么多,老身哪里记得住脸……”
“蔡妈妈,醉春风能不能开下去,就在你一念之间。要是抓回来的人数比簿子上的少,我拿你是问。”
叶青岚听得连连咋舌,这陆捕头蛮不讲理,作风几近盗匪。正常人断案都会先问被害人和谁有过节,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再下网捞鱼。他倒好,直接把整个鱼塘炸飞。
耳边突然风声飒然,叶青岚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他本能地向后一仰,一枚飞镖破窗而出,擦着鼻尖飞过。他一惊之下,立足不定,整个人落入水中。
腊月的湖水冰冷刺骨,每一寸皮肤都像针扎一样疼,手脚瞬间僵硬。他拼命划拉几下,够到岸边,脑袋露出水面,正对上陆冰愤怒的脸。
“又是你!”
叶青岚跪在地上,湿透了的大氅沉重地压在身上,滴滴答答地淌水,冰冷的湖风阵阵吹来,冻得他连连哆嗦。
陆冰冷笑,“把这个鬼鬼祟祟偷听审案的人抓回提刑司!这次本捕头没冤枉你吧?”
“阿嚏,小人并非有意偷听,只是……”
“只是不巧被本捕头发现了。”
“大人武艺超群,耍的一手好飞镖。”
“本捕头还会些别的兵刃,一会儿挨个在你身上试一试。”
这位陆捕头似乎有折磨人的癖好。
叶青岚像个游魂似的活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说话做事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不巧的是,距离陆捕头今早放他出狱,还没超过一日。他还记得他是个干扰办案的奸猾小人,刚才的举动又坐实了他的可疑之处。
看来先前那番招供,还得拿出来用一次。
叶青岚苦着脸,“我和大人说实话吧。我仰慕照夜妃多年,饱受相思之苦,如今她死得这样惨,我只想知道是谁害了她。”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扮演一个痴心的穷酸。
陆冰问,“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二十七岁,金陵人士。”
陆冰伸出一只手,“把刚才那本恩客簿子拿来。”
簿子从头翻到尾,照夜妃的客人名单中,根本没有叶青岚三个字。
陆冰扬起眉毛。
叶青岚羞惭道,“小人囊中羞涩,虽恋慕照夜妃多年,始终未能一亲芳泽。惭愧,惭愧。”
“恋慕多年……到底是几年?”
叶青岚想起幼薇的话,“两年。她从前的名字叫绛珠,去年中秋才改的。”
这是照夜妃走红前的事,一般人并不知道。
陆冰神色略有缓和,“两年你都没凑够嫖资?”
“我的一家一当大人都搜过了,统共就那点散碎银子。我这人天生与财神无缘,攒不下钱。”
这倒不是谎话。当年他跟着阿炎行军打仗,有了银子也没处花。后来沦为这世间的看客,一个永远不会被记住的人,攒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陆冰鄙夷地看了他一会儿,“滚远点,再犯在我手里,有你好受的。”
叶青岚略感意外。陆捕头居然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他都做好准备再挨一顿鞭子了。
他行了一礼,滴着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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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衣服贴在身上难受之极,胸前伤口阵阵刺痛。路边有个烤饼摊子。他向好心的老板倒了一通苦水,得到允许蹲在烤炉后面烘干。炉火不太旺,他脱了大氅,转过来转过去,烤一会儿正面,再烤一会儿背面。
腊月天寒,湖边湿气又重,叶青岚烘了一个时辰,终于不再滴水了。贴身的衣服阴干了,寒气全都钻进骨头缝。
好心的老板端来一碗姜汤,他刚抿了一口,就看到街道尽头烟尘滚滚,马蹄声惊天动地,陆捕头和他的手下带着一长串人回来了。
来人都是书生打扮,年轻者居多,不乏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个个双手绑在身后,神情激愤,有的人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伤痕。
蔡妈妈被两名差役押着,一脸生无可恋状。
陆冰骑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翻着恩客簿子,“太平盛世,读书人也有钱逛青楼了。都抬起头来,认一认自己寻欢作乐的地方。”
排第一个的书生喊道,“我们是上京赶考的举子,有功名在身,你怎可随意抓捕?”
叶青岚吃了一惊。这三板斧当真雷厉风行,为了一桩花魁上吊案,居然带人扫荡了科考举子的会馆。
陆冰审视着他,“你叫什么来着?花下客?进了考场,可别把这名字写到卷子上。”
那人抖了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蔡妈妈指认了你。”
“她是个青楼老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的意思,本捕头是鬼咯!”
“提刑司和青楼老鸨沆瀣一气,真是自甘下流!”
“你睡姑娘的时候倒不觉得下流?”
“我没有!”
陆冰喝道,“蔡妈妈你过来!”
蔡妈妈仰天哭喊,“老身不活了!”随即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叶青岚暗赞一声,好演技。
陆冰冷笑着走到下一人面前,“牛大壮,你倒实诚,用的是真名。”
牛大壮唯唯诺诺,“小人知错了,举子不该逛青楼,求陆捕头放过小人。”
陆冰举起手掌,拍了拍他的脸,“若都像你这么乖觉,提刑司何愁案子办不完?”
边上一人喊道,“陆冰!你别仗着你爹是刑部侍郎就为所欲为!等来日我们之中有人高中,授了官职,再来治你的罪!”
“这位是玉面郎君柳十七郎?好大的口气。也不必等来日,柳公子一句话,陆某这就去令尊礼部员外郎府上磕头赔罪,顺便把柳公子的赠妓十七首艳词好好宣扬一番。”
柳十七郎的脸色变白了。
陆冰走到下一人面前,还未开口,那人突然张大嘴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飞沫溅了陆冰一脸。
空气凝固了。
叶青岚替那人捏了把汗。他瘦得像一具穿了衣服的骷髅,浑身抖个不停,仿佛能听到体内的骨骼在乒乓乱响。
他瓮声瓮气道,“陆……陆捕头,小生偶感风寒,得罪了。”
陆冰翻动簿子,“风流债主陈思贤?哈,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有才学。”
6. 第 6 章
陈思贤喉头哽住了,“陆捕头,小人沉迷美色,弄得倾家荡产,深自痛悔。求大人打醒我!”
“这个忙,本捕头乐意帮。”
“多谢大人,阿……阿嚏!”
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过后,陆冰脸上多了条亮晃晃的清水大鼻涕。
叶青岚害怕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只见陆冰抬起手,狠狠地抹了把脸,险些把鼻子抹下来。
他放过了陈思贤,走到下一人面前。
“乐游原主人?孟公子,是嫌惜朝这本名不够动听么?”
孟惜朝看着像个硬骨头,昂着头讥讽道,“不及三板斧的万一。”
“哦?”
“陆捕头不必惺惺作态。你们提刑司成日里抓人搜身拷打,早已恶名远扬。办案不讲证据,胡乱猜疑,屈打成招,如何能让世人心服?”
陆冰翻着手中的簿子,“孟公子去年秋天连续光顾醉春风七日,豪掷四百两纹银,求见照夜妃。这难道不是证据?”
“我逛青楼,与人命案何干?难道妓女死了,定是恩客杀的?京城何人不逛醉春风?就连令尊刑部侍郎三品大员,去年中秋夜也巴巴地打赏花魁呢!”
陆冰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猛地抽出鞭子往地上一甩。这一下声如裂帛,一旁的马匹受了惊,前蹄抬起,长声嘶鸣。举子们慌乱躲闪,数人被推倒,摔在地上。差役们连忙去拉缰绳。
一片混乱中,陆冰翻身上马,喝道,“全部带回提刑司。着人去他们住的会馆细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举子们哭喊者有之,喝骂者有之,念佛者有之,背诵圣贤书者有之。叶青岚看着差役们前推后拥,押着一长串人走了。
陆冰骑马跟在最后,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
提刑司的人前脚走,蔡妈妈后脚就醒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抬手,揭掉了贴在醉春风大门上的封条。
“恩客都抓完了,姑娘们,收拾屋子,开门迎客!”
叶青岚大为叹服。提刑司的封条说揭就揭。看来这位蔡妈妈也是个狠角色。
腊月的天黑得早,刚到酉时,街上便点起了灯,如一条彩带铺在滴翠湖边。彩带中最亮的一盏,就是醉春风门口的大花灯。
叶青岚裹紧干透了的大氅,施施然走进醉春风。
蔡妈妈迎上来。她为了压惊隆重打扮了一番,一笑,脸上的粉就往下掉,“哎哟,你不是早上掉进湖里那个……叶公子吗?”
叶青岚微笑,“妈妈的记性可真好。过目不忘。”
蔡妈妈掏出手绢拭泪,“公子说笑了。老身命苦,醉春风遭此横祸,花魁横死,还连累许多客人,往后谁还敢来啊!”
“妈妈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蔡妈妈立刻转悲为喜,“苍天有眼,派来公子这样的大恩人。恩人楼上请,我叫新任花魁出来伺候。”
“哦?这么快就有新任花魁了?”
蔡妈妈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比前任花魁更漂亮。公子见了就知道了。”
幼薇今夜穿了件蝶戏花间的粉裙,眉如春山,红唇娇艳欲滴。她确实比前几日更漂亮了,而是眉目间透着一股喜气,未语先笑,容光焕发。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
叶青岚心中一动,“你认得我?”
幼薇弯腰给他斟酒,“我虽叫不出公子的名字,但一见了你,就似故交一般,想必是前世有缘。”
叶青岚揶揄道,“这风月场上的套话,你怕是能说上一箩筐不带重样的。”
幼薇瞪大眼睛,“哪有这许多?公子看我像是如此轻浮之人吗?”
叶青岚虽然和她厮混了四夜,却只是听曲饮酒而已,对她不甚了解。
“你是什么样的人?说来我听听。”
幼薇挨着他坐下,一双妙目忽闪忽闪,“我呀,是这里最好欺负的人。”
前天晚上照夜妃破门而入,抢走她的客人,当众羞辱她。隔天,照夜妃就吊死了。
叶青岚低声道,“欺负你的人,是不是都会死?”
“公子说哪里话……”
“蔡妈妈说你是新任花魁。”
“只要能伺候公子这样俊俏的男人,当不当花魁又有什么要紧。”
她像没有骨头似的靠过来,双手搂住叶青岚的脖子,吐气如兰,“如此良宵,公子还等什么?”
白皙的手指解开衣带,脱下外衣,拨开前襟,还没触到肌肤,突然缩了回去。她盯着那道狰狞的鞭痕,“这是谁打的?”
“提刑司的陆捕头。”
“那三板斧人人惧怕,公子怎么就招惹了他。躺下,我给你涂药。”
叶青岚被按倒在榻上。幼薇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敷在伤口上。
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公子受了伤,怎么不去医馆包扎?”
“这里可比医馆强多了,既有伤药,又有如此温柔细心的姑娘。”
幼薇裁了一截纱布,将伤口细细包上,飞了个媚眼,“一会儿别太用力,小心崩开。”
叶青岚和她目光相接,“我看姑娘的面相,不日就有一桩大喜事。”
“公子还会相面?”
“不瞒你说,我是个先知,能看到天命。此地本有一只飞天的鸾凤,盘桓于隔壁房中,不知何时移到此处来了。姑娘可知是何缘由?”
幼薇脸上的喜色褪去了,“公子是想问照夜妃吊死一案吧?”
“哦?莫非她死在隔壁?”
“正是。”
“这就对了,她一死,那飞天的鸾凤就移到你身上了。”
幼薇一听这话,霍地站起,“晦气!我和她有何干系?她嚣张跋扈,处处树敌,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树敌?你是说她为人所害?”
幼薇僵了一僵,“公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叶青岚压低声音,“我呀,看到你的天命了。”
他坐起来,伸出两根指头乱掐,“你会弹琴,也会跳舞,可琴技平平,舞技更差,总是被人压一头。照夜妃仗着自己是花魁,抢走你的客人,你恨她入骨,又争不过,只能私下摔东西泄愤。她一死,最高兴的人就是你了。”
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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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怔在原地,“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到你披上了照夜妃身死时穿的舞衣,看到你在万众瞩目下成为醉春风的花魁。还有……”
“还有什么?”
叶青岚停顿片刻,忽然掐尖嗓子,“我看到你鼻青脸肿,被押上刑场,在刽子手的刀下香消玉殒!”
恰在此时,身后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啊!”
幼薇尖叫一声,手中的药瓶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房门弹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端着托盘,盘中是一个青瓷茶盅。
“幼薇姑娘,这是厨房给花魁娘子送的雪莲茶。”
幼薇看清她的脸,长出一口气,“拿进来吧。”
叶青岚喝道,“慢着,那茶盅的盖子上怎么有照夜妃的血手印?”
幼薇浑身一激灵,捂住眼睛,“什么东西?快拿走!”
那小孩是个实诚人,揭开盖子,翻过来翻过去查看。天青色的釉面毫无杂质,哪来什么血手印。
“什么都没有啊。”
叶青岚道,“先知的眼睛才能看见。幼薇,照夜妃来找你了。”
幼薇浑身发抖,“滚!滚出去!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取灭亡,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一个接一个往外扔。小孩吓得不轻,把托盘往地上一放,赏钱也不要了,扭头跑了出去。
幼薇靠着桌子喘息良久,突然转过头,怒道,“什么天命,如今庙会上算卦的都不玩这一套了!公子若是为照夜妃而来的,也不必故弄玄虚。实话告诉你,醉春风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恨她。”
“为何?”
“她那张贱嘴,成天出口伤人,发不完的脾气,当上花魁后更是气焰嚣张,真把自己当贵妃了,视姐妹们如同草芥。大家都是一个窑子里的,谁比谁高贵?!”
“她就要走了。”
“她是放话说要走。可妈妈严防死守,她未必走得了。”
“哦?”
“妈妈可宝贝她了,舍不得这颗摇钱树。”
叶青岚目光闪动,“前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幼薇已镇定下来,眼神里没了惊惶,反倒有些挑衅的意味。
“你不是能看到天命嘛,何必问我?”
叶青岚摇了摇头,“淘气。”
看来今晚诈不出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托盘,又有了主意,“我们玩个游戏如何?从现在开始不许眨眼,输的人就喝一口雪莲茶。”
“不好。”
叶青岚掏出钱袋子扔在桌上,“若是赢了,这些都归你了。”
那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他从河边捡来的石头。撞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幼薇垂眸看了看,换上一副笑脸,“一言为定。”
一炷香后,雪莲茶见了底。幼薇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叶青岚伸指探了探鼻息,呼吸均匀。他叹了口气,抱起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一用力,胸前伤口果然又崩开了。
“这茶真有那么催眠啊……”
这碗雪莲茶无毒,但前晚的茶里必定有毒。
7. 第 7 章
他穿过房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屋子,湖对岸的山头上刚刚升起一轮明月,形状比前天晚上略圆一些。
叶青岚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向左边看去。隔壁房间窗户紧闭,淡淡月光洒在镂花窗格上,完全看不出那里曾经吊过一个人。
他关上窗,径直走出房间,下了楼。
一楼冷冷清清,没几桌客人,乐班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小曲。叶青岚走下楼梯,放声大喊,“蔡妈妈!蔡妈妈在吗?”
凝香跑过来,“这位爷,蔡妈妈已经歇下了。”
她看起来容色憔悴,眼下挂着两圈乌青。
叶青岚怪叫,“歇下了?客人还没歇下,她倒先歇下了?!给我把她叫来。”
蔡妈妈披了件紫色袄子,噔噔噔跑下楼。
“公子别动气,是不是姑娘伺候不周?”
“还说呢!上去老半天,什么也没干,光看着她喝茶了,喝完茶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蔡妈妈,你们醉春风的姑娘,到底有没有职业道德?”
蔡妈妈按着胸脯,一叠声道,“哎哟,这还了得。公子息怒,我这就另找姑娘,给公子赔罪。凝香,还不扶公子上楼?”
叶青岚越过凝香,一把扣住蔡妈妈的手腕,“不用另找了,就你吧。”
空气凝固了,连乐班都停了演奏。蔡妈妈大惊失色,“公子莫要拿老身取笑……”
“我没有说笑。”
蔡妈妈脸上的粉扑簌簌地往下掉,“老身年过五旬,怕是……伺候不好。”
“本公子就喜欢年过五旬的。”
“……老身很久没做了,技艺生疏。”
叶青岚把那沉甸甸的石头袋子塞到她手里,“无妨,热情就行。”
蔡妈妈看看手,看看他,又看看手。凝香目瞪口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逛青楼的什么怪人都有,看中老鸨的还是头一个。
“还看什么?走吧!”
叶青岚拖着蔡妈妈往楼上走,越过二楼,直奔三楼,穿过走廊,停在照夜妃的房门前,蔡妈妈颤声道,“这是照夜妃吊死的屋子,门上还贴着提刑司的封条呢。”
“大门口的封条不是被妈妈撕了吗?再撕一张又有何妨?”他声音一沉,“我知道这是照夜妃的屋子,她生前,我没能进来看她,她死后,我总该进去凭吊一番。”
“还是另寻他处……”
“嘘,妈妈你听,照夜妃在里面喊我们呢。”
蔡妈妈整个人僵住了。
叶青岚一脚踢开门,把蔡妈妈推了进去。
“来!咱们三个好好亲近亲近。”
房间里一片狼藉,简直像被群匪洗劫过一样,几乎找不出一件完好的东西。柜门劈成两半,绫罗绸缎割烂了堆在地上,翻倒的桌子脚上挂着首饰珠钗。红绡床帐被划得四分五裂。
蔡妈妈按着心口,不住念叨,“造孽,真是造孽。”
叶青岚伸腿一绊,蔡妈妈庞大的身躯跌倒在床上,飞起一大蓬棉絮。
她眼睛瞪得滚圆,“公子不会想在这里……”
叶青岚拖过烛台,点亮蜡烛,烛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
“这可是照夜妃睡过的地方。”
蔡妈妈面容扭曲。干这行多年,从没遇上过这么变态的!
“我来问你,照夜妃出事前一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老身不知。”
“你是此间主人,怎会不知?”
“她……她红了以后,尾巴翘上天啦,哪还把我这个妈妈放在眼里。高兴了就出来陪陪客人,不高兴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说要练舞。”
“在这里练舞?”
“是啊。你脚下那块波斯地毯可是重金买来的,专门给她练舞用。现在被划成这副模样……”
“照夜妃对你说要离开醉春风?”
“是啊。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一手把她捧红,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走。”
“你不想让她走,便杀了她。”
“是啊。”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呆。
蔡妈妈脸上的惊惶突然变成了狠厉,高声喊道,“进来吧!”
大门倏地打开,两个壮汉手提钢刀冲了进来,齐齐朝叶青岚砍来。
叶青岚随手抓起烛台一横,刀子砍在上面,反弹回去。这烛台乃黄铜所制,长短轻重近似一杆长枪,十分趁手。叶青岚甩动烛台,斜刺横挑,两招就把钢刀打掉,又刺两枪,正中脚踝,两人当场滚倒在地,爬不起来。
蔡妈妈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叶青岚用力一掷,烛台贴着她头顶飞过,钉在门板之上。
他几步跨到门口,双指抵住蔡妈妈咽喉,厉声道,“果然是你杀的人。”
蔡妈妈吓得动也不会动了,半晌,才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叶青岚看向那两个壮汉。方才一交手便知,他们俩身板虽壮,武艺却平平,连太祖长枪的一招都抵挡不住。
“是你指使他们俩下的手,对不对?”
蔡妈妈不再变脸了,连连磕头,“这位英雄,你真的误会了。我只是派阿猫阿狗盯着照夜妃,生怕她不告而别。”
名叫阿猫和阿狗的壮汉各自捂着脚脖子,点头如捣蒜。
“照夜妃改了名后,大红大紫,求见她的人能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就说要走。我是好话歹话说尽,她才勉强同意跳完上元舞再走。可是她这个人喜怒无常,脾气又大,我生怕她说话不算话,才安排了人日夜盯守。”
“守在哪?”
“外面楼梯后有间小室,正好可以看到这里的房门。”
原来如此,难怪阿猫和阿狗来得如此之快。
“你们刚才冲出来,是想杀了我?”
“你揭了提刑司的封条,明天三板斧来了,总要有个交代啊。”
叶青岚气笑了,“你是要把揭封条的罪过都安在我头上?若非我会几招枪法,岂不是已被阿猫阿狗砍了。”
“我们是守法良民,怎敢害人性命,最多抓你去见官……英雄你听我说,照夜妃是我的摇钱树,她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失心疯了才会去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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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叶青岚转过头,“阿猫阿狗,你们既然一直守着房门,出事那天晚上,可有人进过屋?”
阿猫和阿狗一起摇头,“没人进过。”
蔡妈妈道,“照夜妃古怪得很,晚上若不接客就会锁门,谁也不让进去的。”
叶青岚低头回想,陆冰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门里确实挂了把黄铜小锁。他亲眼看见扭断的锁片飞过屋子。
那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出房间?
他松了手,蔡妈妈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公子是个明白人。照夜妃为了赎身,拼了命地敛财,前不久还哄骗一个书生典当了全部身家,给她上贡。结果拿了钱,就一脚把人踹了,那书生大受打击,瘦得都不成人形了。你说,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我哪敢强留啊。”
叶青岚问,“那书生叫什么名字?”
“风流债主,大名叫陈思贤,刚被提刑司抓了。”
第四日
天刚蒙蒙亮,滴翠湖上笼罩着一层白雾,对面的山峰只露出隐约的轮廓。
叶青岚沿着湖岸,走到醉春风一楼窗户外。昨天就是在这里,他被陆捕头一支飞镖射入湖中。叶青岚深信,失败乃成功之母,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朦胧晨曦中,他纵身一跃,当然不是往湖里跳,而是双手抱住外墙柱子,一寸一寸往上爬。柱子面向湖岸,常年受水气侵蚀,表面的油漆已有些剥落,不容易抓牢,爬到二楼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滑下来几寸。叶青岚像只大蜥蜴一样盘在柱子上休整了片刻,才一鼓作气,爬上三楼,双手扒住屋檐,一个跟斗翻上屋顶。
脚下的瓦片嘎吱作响,冰冷的湖风吹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他屏息静听了片刻,无人开窗查看。看来楼里的人还在熟睡。
叶青岚猫着腰走到最西边照夜妃的房间上方。
一低头,只见窗框顶端的横木上楔着两个大铁钩,间隔约有一臂。看来出事那天,天蚕丝就是缠在这两个钩子上。提刑司取走了丝线,却没拔掉钩子。
叶青岚伸手一推,铁钩纹丝不动。若非如此牢固,也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指尖有些异样,拿近一看,原来沾上了几星铁锈。
叶青岚微微皱眉。
依当日所见,照夜妃悬在窗口,舞衣飘飞,头的位置大约在窗户正中间,脚差不多能够到二楼。
就好像她练舞练到一半,忽萌死志,踩上窗台,反手往横木上敲了两颗大铁钉,挂上天蚕丝,把自己吊了上去。
叶青岚探出身子,看看左右,突然眼睛一亮。
右边柱子内侧有个清晰的手印,四指在上,拇指在下,看大小像是女子的手印。
他伸手比了比,从形状来看,是左手。
从隔壁房间伸过来的,女子的左手。
两扇窗户中间只隔了一根柱子,身手灵活的人完全可以跨过去。照夜妃的房门锁了,窗可没关。
隔壁住着幼薇。出事前晚,她指着照夜妃大骂,你不得好死!照夜妃一死,她就当上了花魁。
8. 第 8 章
初升的太阳刚好拨开云层,那手印在阳光下更显得清清楚楚。
叶青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俯身一看,只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向泊在湖边的画舫。前面那人脚步轻捷,后面那人步履蹒跚,像是上了年纪。前面那人转过脸来,叶青岚看得分明,正是幼薇。
一大清早,连卖早点的都没出摊,她下楼干什么?
画舫就泊在岸边,下面既然有人,他再沿着柱子爬下去定会被察觉。
叶青岚小心翼翼地翻过歇山顶,爬到另一侧。
这一侧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沿街的商铺都门窗紧闭。
他正要抱着柱子爬下,突然眼前一花,锦绣绸缎庄和王麻子汤饼店中间的夹缝里,冒出一个头来。
这头有常人的两倍大,浑圆肥腻,活像一只红烧肉圆。肉圆左右转动观察一番,随后身子也挤了出来。身子一出来,倒显得肉圆不那么大了。少说两百斤肉裹在绛红色的绸衫里,脖子上还画蛇添足地围了一圈毛领子。
这大胖子鬼鬼祟祟地穿过街道,停在醉春风紧闭的大门外,呆望了一会儿,撅起屁股,扒在门缝上偷看。
四下一时静极,只有湖水轻柔的拍岸声。
那胖子看了半天,叶青岚也在屋顶看了他半天,直到画舫那边传来幼薇的一声惊呼。
胖子吓了一跳,扭头就跑。
叶青岚赶紧顺着柱子溜下去,这红烧肉圆身材虽胖,动作却出奇地敏捷,等他跳到街上,竟已经跑得没影了。
叶青岚缓缓拍掉衣服上的灰,想了想,转身向画舫走去。
幼薇一身绿衣,正在翘起的船头上练舞。陪她来的女子站在岸边,手握一截竹枝。
叶青岚观赏了一会。幼薇明显是新学乍练,动作还不熟悉。每当她稍有迟疑,岸上那人就挥起竹枝,抽在她身上不同地方,有时是手脚,有时是腰背。
竹枝沾了水,挥起来嗖嗖响,打上裸露的肌肤,顿时起红印子。方才那声惊呼,想来是幼薇挨打时发出来的。
她也真能忍,挨打归挨打,动作不停,这支舞的风格不像《折柳》那样柔美,而是大开大合,一个转圈接一个转圈。幼薇后背的薄纱已经被汗浸透了。
叶青岚纳闷,幼薇擅琴,凝香擅舞,这上元舞为什么不让凝香来跳?
一遍跳完,幼薇扶住船舱,大口喘气。岸上的女子收起竹枝,一言不发。
叶青岚从藏身处走出来,大叫一声,“跳得好!”
二女都被吓了一跳。岸上的女子回过头来。
她并不很老,看起来不到四十,年轻的时候也许是个美人,可如今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眉头紧皱,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叶青岚歉然道,“两位莫怪。我一早来等张记开门,无意中见到画舫上有人跳舞,还以为是天女下凡。”
幼薇扑哧一笑,“公子谬赞。”
不记仇的姑娘就是好。昨晚冒犯了她,转眼就忘干净了。话说回来,叶青岚冒犯过的所有人都不记仇。
那陌生女子却粗声道,“什么天女,婊子而已。”
叶青岚一呆。
幼薇尴尬地赔笑,“公子莫怪,我们是醉春风的。我叫幼薇,这位窈娘姑姑是楼里的舞蹈教习。”
“如此说来,姑娘们的舞都是姑姑教的?”
窈娘道,“老身半残之躯,哪里教得了这许多人,强打精神点拨一二罢了。”
幼薇解释道,“姑姑早年受过伤,有腿疾,走不快。”
叶青岚眼望竹枝,点点头,“原来如此,这竹枝想来是一根拐棍了,我还以为是专门用来打人的。”
窈娘冷冷道,“就是用来打人的。打疼了,动作就记得牢了。”
“……舞姬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自然。”
怪不得幼薇房里备有伤药。
“照夜妃也挨过打吗?”
此话一出,幼薇脸色微变,看向窈娘。
窈娘淡淡道,“不错。人人学舞都要挨打。我年轻时不知挨了多少打。我的师父,我师父的师父,都是如此。”
叶青岚吐了吐舌头,“想不到做舞姬如此不易。”
窈娘嫌弃地瞟向幼薇,“打得手都酸了,还跳得像矮脚鸡一般,真是可笑。”
幼薇的俏脸胀得通红,“待我多学几日,自然就纯熟了。”
“手粗腿短,练也无用。”
“你……”
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怨毒。
窈娘视而不见,转向叶青岚,“这位公子,舞姿鄙陋,恐污了尊目,还请上元节再来吧。”
“这便是上元舞?”
“不错。上一任花魁暴亡,不得不换了人,临时抱佛脚。”
上元舞是蔡妈妈最在意的,为了确保照夜妃留下来跳完这支舞,特意雇了阿猫阿狗日夜监视她。依她对陆捕头所言,上元舞若是大获成功,几乎可以抵半年收益。
幼薇扬起脸,头上的金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姑姑请放心,我一定会跳好这支舞的。”
叶青岚在张记汤饼店门口守了一刻钟,才等到张老伯出摊。这一早上,他又爬屋顶又找线索,基本确定那个陪了他四晚,还给他包扎伤口的姑娘有重大嫌疑。他心里不是滋味,借故对着张老伯好一顿数落,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他盼来。
张老伯难得睡个懒觉,竟遇上这么个饿死鬼投胎的主顾,堵着摊子要吃的,忙不迭地起锅烧炉,蒸了一屉金黄油亮的大烤饼,供他挑选。
叶青岚嘴里叼了个烤饼,还不停地嘟囔,芝麻粒直往下掉,“老伯好睡,想是在下这点碎银子,老伯根本不放在眼里。”
张阿伯陪笑,“公子多包涵,这条街做的是夜市生意,晚上客人才多呢。忙到子时收摊,总要回去歇几个时辰不是。”
“既如此,劳烦多给我几个烤饼包起来,免得我明天盼不到老伯,饿死在摊子前。”
张阿伯眉开眼笑,把一屉饼子都卖给了他。
叶青岚把一大包烤饼揣在怀里。饼子热乎乎的,捂得胸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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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他远远瞄了一眼画舫。幼薇和窈娘仍在那里。幼薇白皙的双手时而握拳,时而作兰花状,姿态曼妙。
叶青岚盯着那双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往提刑司的方向走去。
天已完全亮了,太阳晒在背后殊无暖意。
拐进提刑司门前那条街,叶青岚的脚步自动停了下来。
一顶八抬大轿横在路中间,提刑司的差役们列队两侧,轿子前站着一个鹰钩鼻子薄嘴唇的中年男人,身穿三品大员的官服,手持长鞭,满脸怒容。
他脚下跪着一人,正是嚣张跋扈,人见人怕的提刑司三板斧,陆冰陆捕头。
陆捕头除了官帽,扒了衣服,精壮的后背裸露在外。上面鞭痕交错,触目惊心,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血。
长鞭在空中转了个圈,忽地落下,抽在陆冰背上。
陆冰闷哼一声,血痕又添一条。
旁边一个须发灰白的官员愁眉苦脸道,“陆大人,再这么打下去,只怕令郎的身子受不住。”
刑部侍郎虎目含威,“宋大人,你执掌提刑司一向宽厚,对犬子未免太纵容了,任由他胡作非为,无法无天。闹出这等丑事,外头都要骂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
宋大人连连道,“大人言重了。陆捕头于公事一向是很上心的……”
“就怕是上错了心!”陆大人用鞭梢一指儿子,“你无凭无据,抓那么多举子做什么?”
陆冰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声音居然还很稳当,“他们都和死者有过接触。青楼腌臜之地,既涉风月,又涉钱财,极可能生出怨恨纠葛。”
啪,又一鞭子抽下来。
“她做婊子的,就靠接触男人过活,你怎么不把所有逛青楼的都抓起来?”
“儿子已经派人去抓了。”
“混账!”
陆大人身子晃了晃,捂住心口,看来当真气得狠了。
一个家丁走上来,给他拍背,“夫人嘱咐老爷当心身子。”
叶青岚凝目一瞧,认出此人正是上回提着一盒点心,强闯审讯间的那位。看来陆府出人才。
这父子俩,从长相到性格,再到惯用的武器,都是一脉相承。
陆大人推开家丁,“我问你,那些举子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一旦考中,就是天子门生。你抓人打人的时候,就没想过来日如何向天子交代?”
陆冰迟疑了一下,“儿子只是为了查案。”
“这话谁会相信?”
宋大人连声道,“我信,我信。”
陆大人没理他,“今儿上朝的时候,礼部田大人特意对我说,会馆建得粗陋,惟恐举子们住着不安全,多亏刑部费心,把那里查了个遍,恶人定不敢来了。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冰道,“礼部怪我们惊扰举子。”
“算你还有点脑子!会馆就建在太学对面,你去抓人,一点都不顾及田大人的面子!赶紧把举子们放了,好好地跟人家赔罪,再挨个用马车送回去!”
“还没审问完,不能放!”
9. 第 9 章
陆校目眦欲裂,“逆子!陆家出了这种人,真是家门不幸,迟早被你连累死。宋大人,长痛不如短痛,你赶紧把我也绑了下狱吧。”
陆冰不吱声了。宋大人连连安抚,又喊来差役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昨日被抓的举子们排成一队,从提刑司里走了出来,个个神情委顿,面有菜色。
叶青岚粗粗扫了一眼,举子们面上手上都没什么伤痕,想是还没来得及用刑。
陆大人正了正衣冠,朗声道,“犬子无状,让诸位受惊了,还望海涵。来日必另备薄礼,登门请罪!”
举子们重获自由,自然欢天喜地,作鸟兽散。有机灵的认出面前这位乃是刑部侍郎,还上前见礼。众人见了陆冰鲜血淋漓的后背,想他昨天还耀武扬威,今天报应来得如此之快,都感快慰。
玉面郎君柳十七郎阴阳怪气,“陆兄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人去令尊府上,将你三板斧的事迹宣扬了一番?”
乐游原主人孟惜朝讥笑道,“陆兄的本事再大,也大不过王法。老天毕竟还是长眼的。”
风流债主陈思贤张开嘴正想说什么,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慌忙捂着鼻子跑了。
叶青岚看着他跑过自己身边,想起蔡妈妈的话。离近了看,此人确实瘦得皮包骨头,好像风一吹就能飘走。难道照夜妃骗光他全部身家,连饭钱都没给他留?
举子们陆陆续续走光了,陆冰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陆大人一言不发,上轿离开。
轿子刚转过街角,宋大人就亲自把陆冰扶了起来。
“陆捕头,本官知道你委屈,你一心只想找出真相,为死者讨回公道,等令尊气消了,定能明白这份苦心。”
“多谢宋大人体谅。”
“好说好说。来人哪,快去传医官。陆捕头,你这几日好好休养,不用来点卯了。”
陆冰把外袍往肩上一批,“不必休养了。我派人去商行抓恩客,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昨日栽了跟头,今日定要加急审问,免得再让人溜了。”
宋大人瞠目结舌,“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大人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陆某定为提刑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叶青岚大为感动。这三板斧看似凶悍,原来是个认死理的,即使被老子打,也不放弃追寻真相。只可惜缉凶的手段实在太笨了些。
是时候帮他一把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朗声道,“陆捕头,花魁上吊案有线索了!”
众人见凭空冒出来一个陌生人,无不诧异。
陆冰狐疑地看看他,“你是何人?姓名、年龄、籍贯、职业,速速道来。”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二十七岁,金陵人士。”他从容道,“我怀疑醉春风的幼薇姑娘是杀人凶手。”
“幼薇是谁?”
“醉春风的新任花魁。照夜妃生前处处压她一头,她这一死,幼薇不但当上了花魁,连上元舞也换她跳了。”
陆冰皱眉,“一个弱女子能杀人?你不要异想天开,学本捕头断案。”
叶青岚噎了一下。三板斧抓人、拷打、抄家的本事,他可学不来。
他循循善诱,“陆捕头你想想啊,照夜妃的房门从里面锁了,凶手要进出,只能通过窗户。而幼薇就住在她隔壁。”
“等等,你怎么知道照夜妃的房门从里面锁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不爆点猛料是不行的。
“实不相瞒,我当晚就宿在幼薇房中,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刚好看见她通过窗户爬回房里。”
陆冰长眉一轩,“当真?!”
“千真万确!我当时没出声,第二天早上听说隔壁吊死了人,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大人明鉴,幼薇既有动机,又有作案时间,比那些读书人更有嫌疑啊!”
陆冰思量片刻,脑筋终于转过弯来,朝差役们一挥手,“去醉春风。”
蔡妈妈今日穿了一件绿色袄子,站在醉春风大门前揽客。脖子始终歪向一边。看到提刑司大队人马气势汹汹而来,她的脸刷地一下绿了,跟身上的衣服相映成趣。
陆冰还没勒住马就破口大骂,“谁揭的封条?!”
“陆捕头息怒,”蔡妈妈歪着脖子小跑几步,往陆冰手里塞了一包银子,“上元节就快到了,达官贵人们都想来松快一下,我们总不好怠慢了人家。”
陆冰把银子掷在地上,“你把本捕头当什么人了?!”
“哎哟,陆捕头消消气……”
“回头再找你算账。”陆冰下了马,“我问你,醉春风里有没有一个叫幼薇的?”
蔡妈妈顿时眉开眼笑,“原来大人想要幼薇伺候,我这就叫她下来!”
“不必,我亲自带人上去!”
差役们鱼贯而入,把蔡妈妈挤到了后面。叶青岚探出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蔡妈妈,可是脖子不适啊?”
蔡妈妈见他没穿差役服色,却跟在差役队伍里,微感奇怪,“这位公子说的是,一早起来就疼得很,好像被人打了一下。”
“哦?楼里还有别人受伤么?”
“有啊!两个下人都伤到了脚脖子,一只左脚,一只右脚,问他们又什么都不记得……”
“这就对了。”叶青岚压低声音,“照夜妃冤魂不散,半夜出来害人啦。”
蔡妈妈脸色一白。她原本不太相信鬼神之事,不过照夜妃死得如此蹊跷,还招来那么多凶神恶煞的官差,把醉春风搅得人仰马翻。再想到今早发现照夜妃房间的封条被撕,问遍了人也问不出来是谁干的……
难道真是她冤魂未散,从房间里冲出来,缠上了自己和阿猫阿狗?
“她……她为什么要害我们,又不是我们……”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是幼薇的尖叫声。
叶青岚奋力挤到前面。
只见幼薇的房门大开,地上衣物凌乱。她半跪在榻上,头发散乱,慌里慌张地绑衣带,一个男人只穿着亵裤,光着脚跳下榻,大叫,“你们是什么人?”
唔,看来是亲热到一半,被陆捕头无情打断了。
陆冰亮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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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黑漆描金的令牌,“提刑司查案。闲杂人等退开。”
那半裸的男人颇有胆色,“提刑司算什么?知道我爹是谁吗?”
陆冰目光一凛,手伸向腰间鞭子。
若在平时,这一鞭定然挥出去了,可他刚被老爹打得重伤,扯到后背顿时剧痛,竟然使不出力来。
幼薇知道陆捕头的厉害,忙劝道,“王公子,别和他争。”
王公子在兴头上被人打断,百般不是滋味,“不就是隔壁吊死个人嘛,还查个没完了,害得我们幼薇姑娘连觉都睡不好……”
他伸手过去捏幼薇的脸,幼薇顺势扑到他怀里。
这对鸳鸯竟不避着人了!
叶青岚是个识趣的,当即别过头去。陆冰可看不得这副卿卿我我的丑态,喝道,“穿好衣服,跟我过来!”
两人不情不愿地分开。趁他们穿衣之际,陆冰大步跨过房间,推开窗户。
两个差役扑上,一左一右抓住幼薇,押到窗口。
陆冰指指窗外,“爬。”
幼薇惊道,“什么?”
“从这里爬到隔壁去。”
“官爷在说笑吧,这怎么爬得过去?”
“爬不过去,就抓你下狱。”
幼薇声音发抖,“我不知犯了何错,官爷要这样逼迫于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那王公子戟指大骂,“提刑司如此迫害一个弱女子,是何道理?”
“本捕头就是道理。”
“你仗势欺人!我要告上刑部,告上大理寺,我要告御状!”
叶青岚一个激灵,这说辞,倒像从他这里原封不动抄过去的。
笃,门外传来竹杖敲地的轻响。叶青岚回头一看,是窈娘。她全身倚在竹仗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看来爬楼爬得十分吃力。
“官爷,幼薇不日就要表演上元舞,求您饶她一命。”
陆冰冷笑一声,“这个求情的理由,倒也别致。”
蔡妈妈抽出手绢拭泪,“上元舞若演砸了,醉春风势必元气大伤。幼薇已是临时替上的,经不起再换人了。求陆捕头高抬贵手。”
“若是本捕头偏不肯呢。”
叶青岚暗暗摇头,陆冰此人实在是太过执拗,软硬不吃。查案哪能光靠威逼,要学会用点巧劲。
他朗声道,“幼薇,照夜妃出事前夜,我就睡在这房中,亲眼看到你爬窗出去,又爬窗回来,你敢说没有此事?”
此言一出,房中的空气像冻住了一般,所有的眼睛都盯在幼薇脸上。
幼薇惊恐万分,“你怎么……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叶青岚捂住心口,“好啊!你怕我告发你,就翻脸不认人,莫非枕上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要我一句一句背给你听么?”
幼薇又急又气,扭着身子尖叫,“我没有!谁同你海誓山盟了!”
陆冰喝道,“老实点!”
王公子大喊,“别听他胡说,出事前晚明明是我和幼薇在一起。”
10. 第 10 章
满屋皆惊。
王公子对他怒目而视,“我来的时候,幼薇正在生闷气,地上都是碎瓷片,我好言安慰了几句,她便转怒为喜,和我缠绵了一夜。”
叶青岚无言以对。那天晚上他被照夜妃拖走后,就被一碗雪莲茶放倒,人事不知,天晓得隔壁有没有进男人。
陆冰看看王公子,又看看叶青岚,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们说的是同一日?”
叶青岚硬着头皮笑道,“不错。我们就爱三个人一起玩。”
王公子和幼薇异口同声道,“撒谎!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陆冰沉下脸,“蔡妈妈,拿恩客簿子来。”
一本簿子从头翻到尾,当然找不到叶青岚的名字。
陆冰气得把簿子摔在他脸上,“竟敢对本捕头撒谎,我看你是活腻了。”
叶青岚看了看幼薇,长叹一声,“枉我来了那么多次,竟似风过无痕。”
“少废话,抓回提刑司候审!”
“慢着。”叶青岚声音一沉,“大人请探头往窗外看,和照夜妃房间相连的柱子上印有一个左手手印,正是爬窗时留下的。大人不妨和幼薇的左手做个比对。”
他分明看见幼薇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如果对不上呢?”陆冰不想被耍第二次。
“如果对不上,在下自愿跟大人回提刑司。”
“好!”陆冰一挥手,两名差役抱起幼薇的双腿,将她举上窗台,幼薇吓得尖叫,双手死死地扒住窗框。
“把手伸过去!否则就把你扔下去!”
“土匪!强盗!”王公子骂道。
幼薇双目紧闭,颤抖着伸出一条纤细的手臂去够那柱子。
半晌,差役的声音传来,“禀陆捕头,对不上!柱子上的掌印更大些!”
叶青岚吃了一惊。
幼薇整个人顿时瘫软下来。
陆冰一把抓过叶青岚,“怎么回事?!”
叶青岚也是大惑不解,“难道是别人的手……”
陆冰亲自探身出去看了看,那柱子上的确有个手印。他略一思索,命差役们押着王公子,如法炮制,王公子一开始还激烈挣扎,等整个人被举上窗台,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禀陆捕头,还是不对,手指没那么长。”
陆冰一不做二不休,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在场的蔡妈妈、窈娘、下人们一一抓过来比对,差役们举人举得手臂酸麻,满头大汗,偏偏没有一个对得上的。
“禀陆捕头,那掌印很大,不像女子的。”
陆冰的眼光扫视一圈,定在叶青岚身上。
叶青岚主动伸出手。
两个差役抓着他的脚,举上窗台,叶青岚的手掌贴上柱子。柱子的触感和湖风一样潮湿冰凉。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手和掌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禀陆捕头,分毫不差!”
叶青岚彻底懵了。
这怎么可能?他从来没碰过这根柱子啊。
身后响起陆冰阴恻恻的声音,“叶青岚,你胆大包天,自己杀了人,竟敢跑到本捕头面前故弄玄虚,诬赖他人,现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叶青岚在人间游荡了这么多年,何曾身陷如此无法辩白的境地,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下方水波翻涌,湖面的粼粼波光刺入眼眸,晃得眼珠生疼。
陆冰狞笑,“等着砍头吧!”
叶青岚心念急转,双腿一用力,挣脱差役,纵身一跃,又一次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第五日
午后,渺渺茶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台上坐了个老先生,折扇一摆,醒木一拍,讲起志怪故事来。
说有个方士修炼有成,学会了水遁之术,每回遇到敌不过的妖魔鬼怪,往水里一钻,便可消失得无影无踪,摆脱追击。
叶青岚坐在火炉边上,裹紧外袍,不时吸溜一下鼻涕。听到精彩处,大手一挥,慷慨地打赏了十个铜板。
他昨日使的也算水遁之术,一口气游过整个滴翠湖,到对面山脚下才浮出水面,往树丛里一钻,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着提刑司的人在对岸大呼小叫地捞人,找到太阳落山,方才悻悻离去。
到手的嫌疑犯溜了,也不知那陆冰陆捕头会气成什么样子。
叶青岚熬到子时,确认安全了,才大摇大摆地走回客栈,让小二备了一盆热水,泡了个澡。然而连着两天受凉,这风寒算是染上了,一早起来就喷嚏不断、头重脚轻。自觉无力再爬上屋顶,再看一遍那倒霉的手印。
他昨天清晨亲眼所见,那明明是个女子的手印,怎么过了半天,竟变成了他自己的?
难道是有人栽赃嫁祸?可他承蒙上天厚爱,是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谁会栽赃嫁祸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头绪,茶馆里的炭火熏得昏昏欲睡,鼻子像被水泥糊住了一样。
老先生讲完一段,丢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起身行礼致谢。叶青岚数了数手里剩下的铜板,又给出去三枚,攥紧其余的,出了茶馆,钻进隔壁济善堂。
济善堂是间药铺,伤寒感冒、跌打损伤、妇科隐疾,什么药都卖,听说还私下买卖禁药。
叶青岚刚一进门,就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瘦骨嶙峋,一撞之下就倒摔出去,倒地的同时打出一个大喷嚏。
“阿嚏!”
叶青岚拉他起来,定睛一看,乐了。正是那甩了陆冰一脸鼻涕的书生。他本打算去找他,不料在这里遇见了。他的风寒好像又加重了,鼻子下面褪了一层皮,两颊深陷,满脸惊惶,像个痨病鬼。
“陈思贤陈公子?”
陈思贤吓了一跳,“这位兄台认得在下?”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前日路过湖边,正好看到陈公子和许多举子被提刑司抓去了,听闻那陆捕头外号三板斧,行事狠辣,在下好生忧心啊。”
“原是这样……叶兄真是个好心人,阿嚏!”
他掏出一块脏兮兮手巾擦鼻子,“在下失礼了。”
“陈公子这风寒还没好么?”
“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
叶青岚突发奇想,“不知陈公子如何染上风寒?”
“这……天寒地冻,不小心染上的……叶兄,在下要回去服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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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躲闪,形迹可疑。
叶青岚一把捉住他的左手,摊开来,横看竖看,又和自己的手掌贴在一起。两只手掌一样大,连手指长度都相差无几。
“叶兄这是做什么?”
“陈公子擅长爬柱子么?”
“不……不会。”
“凫水呢?”
“也不会。”
叶青岚有了主意,鬼鬼祟祟地向四周打量一圈,靠近陈思贤,耳语道,“你被提刑司的人跟上了,知道么?”
陈思贤大惊,手里的一包药掉在地上。
“当当当当真?”
“那人就靠在柜台边上。别回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陈思贤果然好骗,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叶青岚牵着他出了济善堂,大步疾行。陈思贤眼神乱瞟,不住地问,“追上来了吗?”
看他的样子,实在是慌张得过了头。
“往山上走。”
沿湖走到尽头,拐个弯便是山路,两边郁郁葱葱,尽是常青乔木,偶有枝条伸出,拦住去路,隐隐传来犬吠。若是春秋时节,此山是踏青的好去处,可寒冬腊月,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四下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
山路蜿蜒向上,行至半山腰,水波声渐远。前方现出一个豁口,临风远眺,湖面碧波荡漾,对岸的醉春风看起来小了许多。
陈思贤喘了口气,“叶兄,提刑司的人还跟在后面吗?”
叶青岚转过头,突然凶相毕露,“我就是提刑司派来抓你的。”
“啊?”
陈思贤一时脑筋转不过弯来,呆望着他。
叶青岚伸腿一绊,陈思贤纸片似的身体向前扑倒,叶青岚反拧他双手,一手扣住手腕,一手按住肩头。
陈思贤半个身子悬空,眼看就要被推下山崖,吓得大叫,“叶兄饶命!”
叶青岚无情地踢了他一脚,几粒小石子从崖边滑落,掉进湖水,溅起一串水花。
“救命啊!”
“别装了!这湖你又不是没跳过。你这风寒就是前几日下水冻出来的吧!”
“可这里比对面高多了啊!还没冻死,先摔死了。”
“这里还不到三层呢。”
陈思贤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大声哭喊道,“我不是有意下毒!”
喊声回荡在湖面上:有意下毒……下毒……毒……
看来放倒他的那碗雪莲茶,找到主人了。
叶青岚把陈思贤拉回来,“说吧,怎么回事?”
陈思贤双腿早就软了,瘫坐在山道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哪知道无梦散是毒药,我只是想趁她睡着,把当票偷回来,绝不想伤她性命!我们……我们可是有三生三世的情缘呢!”
“……从头说!”
陈思贤可怜巴巴地吸溜着鼻子,“我本是乔陵县的书生,去年侥幸过了乡试,老父老母高兴得不得了,变卖了家里的两亩薄田,掏空了金银细软,供我上京赶考。我到了京城,但见满眼富贵繁华,当真是前所未见,又在会馆结交了一批同年考生,白日里谈论诗文,晚上饮酒抒怀,何其乐哉。
11. 第 11 章
“一日,李兄将我带去醉春风,我第一眼看到绛珠,就知道……就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姻缘。”
陈思贤说到这里,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泣的样子着实可怜,叶青岚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我猜,她叫绛珠的时候还没当上花魁,凭你兜里的银子,还能够见上一面。”
“和银子无关,我们是心意相通,两情相悦!绛珠不但美若天仙,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她说,那些她都不喜欢,是妈妈逼她学来讨好客人的。她喜欢躺在床上,听我给她读话本,有时听得入了迷,能听一整夜。她后来改名字,也是因为那本话本。”
“哦?”叶青岚被勾起了兴趣,“那话本还在吗?”
“不在了。”陈思贤痛苦地垂下头,“话本里有个女子,名叫照夜妃,和陈侍郎一见钟情,偏偏两人之间隔着国仇家恨,又遭第三人插足,分离十载,历经重重劫难,才在海外仙山重会,可惜照夜妃彼时已身染沉疴,最终与陈侍郎天人永隔。她一缕芳魂飘飘荡荡上了阎罗殿,一看生死簿子才知,原来她前世是西王母头冠上的一颗明珠,陈侍郎前世是为西王母送信的青鸟,只因青鸟误啄了明珠,就此生出一根情丝,一珠一鸟化而为人,下凡历这一世情劫,还这一段因缘。”
叶青岚听得牙酸。这些风月话本从前朝写到本朝,万变不离其宗,总是同一个套路。
“我和绛珠为二人的旷世奇情流了许多眼泪。又因为我姓陈,绛珠名字里有个珠字,我便对她说,我们俩定是那陈侍郎和照夜妃转世,否则千千万万人中,怎么刚好让我捡到了此书,又刚好带到她面前,刚好一个是才子,一个是佳人,配成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听后深以为然,当即把名字改成了照夜妃。”
陈思贤说得动了情,渐入忘我之境,惊惧之色褪去。叶青岚觉得自己该做出些动容姿态,好鼓励他说下去。
“二位果然是天赐良缘。”
陈思贤大受鼓舞,连声音都拔高了,“我和她前世有缘,这是确凿无疑的。她改名后的第二天,就凭一支嫦娥奔月舞名动京城,大红大紫,求见的王孙公子能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
“那你排在哪个门?”
这话问得犀利,陈思贤登时结巴了,“我……我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那些只是客人。而我是她的恋人。她说……她会赎身,要我把所有钱财都给她。”
“原来如此。既然是三世的恋人,些许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陈思贤激动地望向他,“想不到叶兄竟是我的知音!我把全部身家都给了她,老母亲临行前给我的传家宝玉镯子也典当了换成银票。她拿了钱和当票,让我回家等消息。”
“你苦等多日,她却翻脸无情,拒不见你,是不是?”
“不……她见了我一面,说……说另有所爱,要与我断情。说当了花魁,吃穿用度水涨船高,我给她的银子都拿去买舞衣了。”
叶青岚了然,“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啊!你就此由爱生恨,起了杀心。”
陈思贤跳起来,“不是的!我们三世情缘,注定要在一起的,这只是情路上的小小坎坷。我虽痛苦得吃不下饭,幸得郑兄、许兄两位兄台高义,一直在照料我,还拿银子出来接济我。可母亲给我的玉镯子若不拿回来,实在没法交代。我厚着脸皮去求照夜妃把当票还给我,却被蔡妈妈轰了出来。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忽然有封匿名信寄到会馆,寄信人说他是个过路的游侠,途径醉春风,听闻我痴心错付之事,大为义愤,特赠我一种无梦散,喝下去能让人无知无觉地沉睡六个时辰。我可以借此机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知道蔡妈妈近日新得了一批雪莲,每晚后厨都会往花魁房间送一盅雪莲茶。我用许兄给的银子买通了后厨,把药下在茶里,送了上去。本想趁她昏睡潜入房间,把当票拿回来,没想到……”
叶青岚接口,“没想到茶送了进去,却毫无动静,照夜妃关门拒不见客,你只得铤而走险去爬窗户。”
“叶兄真乃神人也!我挨到街上的商铺都熄了灯,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开始爬,哪知刚爬了半层楼腿就软了,听到对面山中夜枭的叫声,害怕得不得了,手一滑,不慎掉进了湖里。我又不会凫水,慌乱中喝了一肚子凉水,勉强捡回一条命。回到会馆,当晚就发起了高热。第二天提刑司来抓人,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我才听说绛珠已死。”
他扯住叶青岚的袖子,“叶兄,我是今天问了济善堂的掌柜,才知道无梦散是毒药啊!我对绛珠爱护还来不及,万万不会想害她的。”
叶青岚同情地看着他,“你真的相信把无梦散给你的是个过路的游侠?”
陈思贤瞪大眼睛,一脸茫然。
“你和照夜妃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陈思贤面露羞惭,“常去醉春风的人都知道。”
叶青岚从头想了一遍。若这些都是现编的,那陈公子堪比茶馆里头说书的老先生了。
“你的无梦散被我喝了。”
“啊?”
“所幸我命大死不了。若你说的是真的,照夜妃的死因是吊颈,不是中毒,你又何必如此惊慌?”
陈思贤大摇其头,“陆捕头派你来跟踪我,便是起了疑心了。听说提刑司查案事无巨细,一旦被盯上,不死也要扒层皮。”
身后的山道上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不错。”
一个身长超过八尺,威风凛凛的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手里牵着一头浑身黝黑的细犬。
他一松缰绳,那黑犬龇着牙冲过来,一下子扑倒了陈思贤,利齿逼近咽喉,眼看就要咬下。
叶青岚眼疾手快,掐住狗的后颈,把它提起来。然而为时已晚,陈思贤吓破了胆,狂呼乱喊,“我不知道那是毒药!”
陆冰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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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见了陆冰的神色,立刻明白了。二人方才的对话他并没听全。他只是带着黑犬循着气味追踪至此。可陈思贤是个一根筋,真以为叶青岚是提刑司派来的,自己的秘密反正已经藏不住了,索性和盘托出。
“我是买通了后厨下药,可她不是中毒死的,是吊颈死的。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啊!”
陆冰转了转眼珠,嘴角缓缓勾起,“原来此案还事关毒药。杀人未遂,亦属重罪。既然死因有疑,待我回去,就让仵作剖尸查验。”
“剖……剖尸?!你们要把绛珠切开来?”
“正是。”
陈思贤脸上的表情由惊恐转为狂怒,“她已身死,遗体还要受此侮辱,你们提刑司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禽兽二字一出,那条黑犬不干了,立刻狂吠起来,四腿乱蹬,挣脱了叶青岚的手,扑上去欲咬。
陆冰一声呼哨喝止了黑犬。他牵住缰绳,怜爱地摸了摸它的头。
“畜生有时候可比人有用,若没有它,我的人早就把你跟丢了。”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差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那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傲视同僚。
陆冰一声令下,差役们抓住陈思贤,用粗麻绳捆住他的手脚。
陈思贤眼眶通红,哀嚎道,“绛珠,我对不起你!”,用力一挣,额角对准一块山石撞去,两名差役把他拽回来,牢牢摁在地上,对准后背狠踹了几脚。
“想以死谢罪?还没到时候呢。”
叶青岚实在瞧着不忍,“陆捕头,我方才审问这位陈公子,他行事虽不妥,却并无杀人之实,罪不至死。”
陆冰缓缓转头,“你是何人?”
很明显,他早就想问这句话了,一直憋到现在。
看过来的眼神也和以往不同,没有那么高傲,多了几分掂量。
叶青岚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
今日的陆捕头,竟像是……有些怕他。
提刑司的三板斧能怕什么人?他爹、他娘、还是那个不依不饶的家丁?叶青岚的脑筋飞速转动。他上回控诉陆冰的话犹在耳边,“我要告上刑部,告上大理寺,我要告御状!”
是了,大萧的所有官员,都怕同一个人。叶军师今日要换个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其他的身份,时机一到,陆捕头自然知晓。”
“本捕头不喜欢故弄玄虚之人。”
叶青岚对着空气一拱手,“那位正是看重陆捕头初生牛犊、敢做敢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陆冰神色一变。
初生牛犊、敢做敢为……说的不正是当今圣上么?圣上冲龄即位,野心勃勃,到处培植亲信,与权倾朝野的护国公抗衡。
两年前,朝廷成立飞雁门,为天子耳目,监察朝堂官员,探查民间异事。飞雁门中多能人,来去无踪,身份成谜。满朝文武,无不闻飞雁门而色变。
12. 第 12 章
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态闲雅的男子若真是飞雁门的密探,他的话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听他说起话来鼻音甚重,说不定是故意掩饰本音。
若非密探,怎能抢在提刑司前头抓获嫌疑人,还问出了关键的口供?
陆冰越想越觉得合理,态度竟前所未有地谦和起来。
“听下属回报,叶公子方才当街抓走嫌疑人,可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叶青岚觑他脸色,知道计策奏效。他哪知道提刑司跟踪陈思贤,方才只是随便找个借口骗他跟自己走,不料歪打正着。今天的运气真不错。
“陈公子曾经与照夜妃交往甚密,后因钱财起了纠纷,瘦得形销骨立,此事许多人都知道。他被抓后,虽凭借举子身份被释放,却并未洗清嫌疑。我生怕陆捕头漏掉这条线索,便越俎代庖了。”
“本捕头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陆捕头英明神武,是在下多此一举了。案子上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在下可略尽绵薄之力。”
陆冰勾起唇角。眼前这人八成是飞雁门的。他正愁抓的人太多,审不过来,若把此人拉拢过来,既能多个帮手,又能揭露礼部侍郎之流阻挠办案的劣迹,树立自己不畏强权,全力追凶的光辉形象,可谓一箭双雕。
“叶兄若肯襄助,在下感激不尽。”
风水轮流转,叶青岚从“刁民”摇身一变成了“叶兄”,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好说好说,在下愿为陆兄效犬马之劳。”
那黑犬听到“犬马之劳”,感觉自身地位受到威胁,对着叶青岚一通狂吠。陆冰俯下身,一手捏住狗嘴,将狗叫声闷在嘴筒里。
“押送人犯,回提刑司。”
审讯室和叶青岚上次来时大不一样,人声鼎沸,灯烛高烧,热气混着汗臭,熏得人脑袋发晕。
差役领着一队队穿着体面的人犯登记,师爷坐在高高的案卷后面奋笔疾书,一名书吏拿着一张画了手掌印的纸,抓过人犯的手一一比对。
那掌印是从照夜妃窗口的柱子上拓下来的。虽然子时过去,关于叶青岚的记忆都抹去了,可手掌印是客观存在的痕迹,不会消失。在陆冰的记忆里,是他自己发现了手掌印,并将其认定为重要线索。
见到老大回来,差役们纷纷行礼,“陆捕头!”
“怎么才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禀陆捕头,都派出去抄家了。”
“审得如何了?”
“刚审完第五十三人。”
叶青岚暗暗咋舌,这么多。
“这么少!才五十三人!你们属蜗牛的么?”
“属下们谨遵吩咐,事无巨细都要问清,如何结识照夜妃,见过几次,睡过几次,聊过什么,送过什么礼物,价值几何,案发当晚人在何处,在做什么,何人可以证明……”
“够了,有没有可疑之人?”
“说不清案发当晚行踪的,都关进牢房了。”
“好,”陆冰指指陈思贤,“把这个也关进去。”
陈思贤麻木地跟着差役走了。
叶青岚问,“陆捕头,这批人犯是从哪里请来的?”
“京城有钱人常去的酒楼、赌坊,还有商行。把蔡妈妈带过去指认几回,就抓得差不多了。”
“佩服,佩服。以陆兄这一网打尽的惊人毅力,必不会久居于人下。”
陆冰听他夸赞,极为舒坦,“借叶兄吉言。此间如何行事,还请叶兄指点。”
“好说,好说,”叶青岚眼珠一转,正想找仵作聊一聊,蓦地火光一闪,照亮了角落里的一颗头。
他脱口而出,“红烧肉圆?!”
“叶兄饿了?来人,备饭。”
“不,我说的是他。”叶青岚指了指那颗头,“陆捕头能不能先审他?”
差役过去,把那颗又肥又圆的头和更肥更圆的身体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陆冰坚决要让叶青岚坐主审位,叶青岚坚决推辞,来回拉扯了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陆冰终于让步。他坐上堂,一拍惊堂木,喝道,“姓名、年龄、籍贯、职业,速速道来!”
叶青岚坐在师爷边上,端起一杯冷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那胖子穿一件水蓝色的绸衫,委屈地眨着眼睛。
“小人名叫韩崇德,今年三十有八,京城人士,是城西宝祥粮油店的掌柜。”
“你如何结识照夜妃?”
那胖子苦着脸,“小人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呢。四年前她只是醉春风的一名舞姬,小人看了她一支折腰舞,鬼迷了心窍,便和她有了来往。”
“见她一次要多少钱?”
“当时只要一两银子。”
“你见了她几次?”
“数不清了。”
“看来韩老板家底厚得很。”
“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这粮油店是祖上传下来的,就算有些积蓄,也是坐吃山空。很快银子就花光了,我对她说 ,手头实在有些紧,没法再见她了。她痛哭了一场,叫我为她赎身,说宁愿为奴为婢,也要跟着我。我一时心软,就把家里的金银细软、房契地契都拿出去典当了。”
叶青岚挠挠头,这照夜妃对付恩客真有一套,韩崇德和陈思贤的遭遇如出一辙,不知谁的结局更惨。
“我把一家一当都给了她,可她突然像变了个人,拒不见我,我去醉春风苦等,妈妈说她得了重病,请了最好的郎中医治,银子流水一样花下去,病情却不见好转。我心急如焚,只求能够见她最后一面。”
韩崇德悲悲切切道,“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她隔着一条厚厚的帘子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说今生福薄,我的恩情来世再报。”
陆冰问,“她得了什么病?”
“大人,这根本就是醉春风谋夺我钱财的一出奸计啊!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没过多久,生意又遇到波折,因为还不出钱,房子和铺子都被债主收去了。年过七旬的老母亲跟着我流落街头,听说我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倾家荡产,人财两空,急火攻心,一口气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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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去了。”
叶青岚暗暗唏嘘。这个韩崇德的比陈思贤更倒霉。
陆冰冷冷道,“你就此恨上了她,一心报复,是不是?”
“我当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顾不上恨她,借钱安葬了老母,匆匆离开京城,搭了商船沿运河南下,投奔远方亲戚去了。大人,你信不信天无绝人之路?我若不去南方,也不会做起丝绸生意,若不做丝绸生意,也不会赶上好年景大赚一笔,还了亲戚的本金,还有盈余,又用盈余重新开了粮油铺子。四年后我带着五千两银子回到京城,决心把旧铺子买回来,让宝祥的招牌再立起来,一进城,你猜我看到什么?”
陆冰一拍惊堂木,“老实交代,你当这是说书呢?”
“是,是。大人恕罪,我一想到这事就激动。我看到全城的浮浪公子、富贵闲人一窝蜂地赶去醉春风,看新任花魁照夜妃表演嫦娥奔月舞,我到那儿一看,傻了眼,这不就是四年前病死的绛珠吗?她骗光我的银子,气死我老母,害我倾家荡产,自己倒摇身一变,成了万人追捧的花魁了!亏我去年还花了十钱银子,请人写了篇情真意切的悼文烧给她呢!”
“为何要请人写?”
“小人不通文墨啊。”
“那照夜妃通文墨吗?”
“也不通。”
“那这篇悼文给谁看?”
韩崇德眨巴着眼睛,“小人已请那书生写好一篇悼念先母的,他说一篇六钱,两篇十钱,小人就想起了绛珠……”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扯远了。”
“是,小人当时见到她生龙活虎,还在月下跳舞,又惊又怒,隔天就怀揣着一沓银票,去醉春风讨说法。”
“你见到她了?”
“没有,求见的王孙公子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小人要见她还得等一个多月!”
叶青岚幽幽道,“韩老板好肚量,若换了别人,早就气死了。”
“大人说的是!韩某别的本事没有,这几年大起大落,涵养工夫确实练出来了。我忍到踏进醉春风那天,当着全楼的人历数绛珠的所作所为,把她骂得羞愤欲死,又把一沓银票摔在她脸上。她当年为了区区这点银子践踏我的真心,没想到我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他说到这里,双眼放光,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陆冰问,“后来呢?”
“没了!我痛斥她一顿,出了这口恶气,再也没踏进醉春风。”
“当真?”
“小人不敢欺瞒。官爷传我来问话,说恩客簿子上记了我的名字,就是去年十月我去报复她那一次。那腌臜地方曾害得我倾家荡产,我怎会再去。”
“如此深仇,你痛斥了她一顿就算了?”
韩崇德眼神闪烁,“还……还让她吃了些床笫间的苦头。”
陆冰厉声道,“你没用天蚕丝勒死她?”
韩崇德惊恐道,“那可是杀头的重罪!小人万万不敢啊!小人好不容易重开宝祥粮油铺,每天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去杀人……”
13. 第 13 章
“可事发当晚,你独自在家,无人能证明。”
“老母过世后,小人一直独居。”
“就没想过找个老婆?”
“想的,”韩崇德的大圆脑袋往前凑了凑,“大人可认识家世清白、品貌兼备的好女子?”
陆冰沉默片刻,讥讽道,“那样的好女子,配你岂不糟蹋了。”
韩崇德额头上的汗又滴下来,讪讪道,“大人说的是。”
叶青岚问道,“昨日卯初,你在何处?”
“在家睡觉。”
“没去醉春风?”
“没去啊。那地方与小人八字相冲,小人避之唯恐不及。”
叶青岚盯了他半晌,淡淡道,“此人看起来不太老实,陆捕头不妨多关他几天。”
第六日
叶青岚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做梦都在琢磨案子。
折腾了几日,爬了屋顶跳了湖,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栽赃陷害,非但没诈出真凶,嫌疑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蔡妈妈是个老奸巨猾的,还豢养打手。花魁要赎身,她怎会甘心。阿猫阿狗说当晚没有人出入照夜妃的房间,若他们替雇主作了伪证呢?唯一的障碍在于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钥匙被提刑司的人搜出来了,就放在照夜妃的梳妆台上。
若说凶手是从窗户出入的,住在隔壁的幼薇最为可疑。那一夜她的房门可没上锁,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窗户借给凶手使用。最让人想不通的是那个忽大忽小的掌印,究竟是男人留下的,还是女人留下的?
与照夜妃有过节的恩客抓到两人,一是陈思贤,一是韩崇德。一个痴心不改,一个痛斥旧爱,嘴上都说不敢杀人。谁在撒谎?这两位仁兄的体格一个太瘦,一个太胖,要爬窗户翻屋顶,都有些困难。不过韩崇德是个有钱人,完全可以雇人行凶。
叶青岚想象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翻进窗户,将天蚕丝绕在练舞的照夜妃脖子上,狠狠收紧,等她断了气,再举起她的尸身,挂到窗外。
他当时明明就躺在房间里,偏偏误服了陈思贤下的无梦散,睡得人事不知,否则多少能听到点动静。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
似乎有哪里不对。
晨光透过窗格洒在客栈的床上。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懒懒翻了个身,拿过昨天吃剩的烤饼啃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
抓起钱袋一倒,一枚铜板孤零零地滚出来。
最近开销有点大。真该考虑去提刑司混吃混喝了。
几番交手,叶青岚大致摸清了陆冰的脾性。此人虽外表凶狠,对查案却是极认真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要抓住他的弱点,拿捏起来易如反掌。
昨日扮演飞雁门密探很成功,今日不妨继续演下去。
叶青岚住的客栈离醉春风不远。他刚踏出大门,还没往提刑司走呢,提刑司的人倒先来了。
陆冰不在。领头的是个大胡子差役。
他押着一长串人走出醉春风,龟奴、乐工、大厨、干粗活的小丫头、阿猫阿狗和窈娘都赫然在列。
看来陆捕头终于意识到杀照夜妃的凶手不一定是恩客了。楼里不起眼的下人也有嫌疑。他要把醉春风所有的人都抓去审一遍。
叶青岚叹了口气。这一网打尽的法子实在是费时费力,殃及无辜。
蔡妈妈叉着腰,连装都不装了,拧着眉破口大骂,“天杀的狗官,不就是死了个婊子嘛,天天堵着门抓人,还没完没了了!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惹急了老娘把你们那些脏事都抖落出来!”
大胡子差役怒喝,“你嘴里不三不四地说些什么?”
“来来来,你们把我也抓去吧!反正我这醉春风也开不下去了。”
她猛地伸手,把队伍末尾的窈娘拉了过来,窈娘的腿不能弯曲,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倒。
“窈娘是我楼里的舞蹈教习,上元舞全靠她指点,她不能跟你们走!”
“放肆!提刑司办案,有你说话的份吗?”
“要抓她也行。后天就是上元节,到时我就跟王公贵族们说,提刑司抓了我的舞蹈教习,请贵人们去牢里看舞吧!”
大胡子差役怒道,“难道这上元舞是现教现学么?”
“当然不是,可原来的舞姬死了,新顶上的正没日没夜地练呢!你们前天还差点把她从三楼窗户推下去。幼薇,你出来!”
幼薇一身绿衣,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看这姑娘被你们折磨的,脸瘦了一大圈,只剩下半条命了。”
叶青岚微感歉疚。她这几日受的惊吓,大都是拜他所赐。
幼薇盈盈下拜,“官爷,陆捕头前日亲口说我是清白的。我可以为窈娘作保,求你们放过她吧!”
“不行,陆捕头吩咐了,醉春风所有人都要带回去审过。”
蔡妈妈道,“他人呢?让他自己来这里审吧!窈娘这腿脚,还能跑到哪里去?!”
窈娘低声道,“求官爷通融两日。待上元舞演完,老身自己去提刑司请罪。”
大胡子差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蔡妈妈抢上前去,“陆捕头和我醉春风可是有交情的,我帮他指认那么多客人,他忍心过河拆桥吗?”
大胡子回头和差役们商议几句,终于让步,“罢了。我们两日后再来请窈娘。若到时找不到人,你提头来见。”
一行人抓着绑人犯的绳子,风风火火地去了。
蔡妈妈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不得好死的白眼狼。”
一转头,看到个斯文俊俏的公子,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蔡妈妈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公子打哪儿来呀?要不要进去坐坐?”
叶青岚道,“我是奉提刑司陆捕头之命,来查照夜妃一案的。”
蔡妈妈的脸一下子垮了,“你和那些差役是一伙的?”
“非也。”叶青岚盯着她的眼睛,“不过按三板斧的行事风格,醉春风一日不交出凶手,就一日不得安宁。”
“谁说凶手是我楼里的?”
“谁又能保证不是呢?”叶青岚掏出一块黑漆镶金的令牌,乃是他昨天从提刑司顺手牵羊来的,“窈娘姑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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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借一步说话。”
湖风轻柔,水波粼粼,幼薇在画舫头上翩翩起舞,绿色的倒影映在水中,腰肢如杨柳轻摆,引人遐想即将到来的春天。
窈娘嫌弃地啧了一声。
“一塌糊涂。”
叶青岚问,“姑姑觉得幼薇跳得不好?”
“比照夜妃差远了。”窈娘转过身,“我知道官爷要问什么。照夜妃的上元舞是我教的。在醉春风,我也算是和她相熟之人。”
“姑姑和她没有过节吧?”
窈娘瞥了他一眼,“没有。”
“那就好。”
叶青岚至今问过的所有人都和照夜妃有仇。他们口中的她嚣张跋扈、欺凌同行、任性妄为、贪婪狡诈。可她真是这样的人吗?
他想听听旁人的说法。
“照夜妃天资聪颖,学舞极快,一支上元舞,只学了五天就纯熟了。”
“上元舞要在船上跳?”
“不错。去年中秋是嫦娥奔月,今年上元是凌波仙子踏月而来。公子到时一看便知。”
“这么说练舞也必须到此处?”
“那倒不是。上元舞何其隆重,若是提前让人看光了,达官贵人们还看什么?要么清晨无人时来湖边练,要么关在房中练。”
“难怪照夜妃夜夜闭门谢客,原来是要练舞。”
窈娘略一迟疑,“就当她是练舞吧。”
“哦?”
“老身腿脚不便,爬一次楼就要了老命,总不能每晚上去盯着她。她学会了动作以后,对我也敷衍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全在男人身上。”
“哪个男人?”
“这是我自己瞎猜的,官爷不必当真。”
“本官爷就爱听人家瞎猜。”
窈娘瞥了他一眼,“有个绰号风流债主的陈公子,和照夜妃交往甚密,为她一掷千金,弄得身无分文,形销骨立。官爷可听说过?”
“知道。据说他的钱都被照夜妃拿去买舞衣了。两人就此结了仇。”
“哼,她那件舞衣花里胡哨的,我一点都看不惯,天晓得花了多少银子。但要说两人结仇则未必。照夜妃私下跟我说,等她走了以后,会把那些银子还给陈公子。不过在此之前,要把他作践个够。”
“啊?”
窈娘叹气,“她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心里喜欢谁,偏要口出恶言,把人家的真心践踏到底,再捡起来。偏偏男人都吃这一套。那陈公子虽没钱了,还天天来这附近转悠,心里根本就放不下她。”
叶青岚灵机一动,“难道这两人暗中幽会,准备私奔?”
“多半是的。”
叶青岚眼前似乎笼罩了一层迷雾,那拖着鼻涕的倒霉陈公子变得面目可疑起来。
“你说,照夜妃会不会等不及跳完上元舞就私奔?”
窈娘的胳膊动了一下,好像要举起竹枝去打人。叶青岚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幼薇在船头一个接一个地转圈,身姿模糊成一团绿影。
“唉,又跳错了。官爷方才说什么?”
叶青岚重复了一遍。
14. 第 14 章
窈娘皱眉想了想,苦笑,“她若真要走,我又有什么办法。莫说当了花魁,她以前不当花魁的时候脾气就大得不得了,连妈妈都要让她三分。只是这支上元舞花了那么多心血,跳不成就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望着幼薇,眼中闪过冷意,“看她如此笨拙,这支舞横竖是毁了。”
“为什么选她来跳?”
窈娘脸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这就要问蔡妈妈了。”
“上元舞如此重要,幼薇这次可算捡了个大便宜。”
窈娘沉默片刻,“便宜谁不想捡。干我们这一行的,花无百日红,年轻时不为自己挣个出路,老了日子可不好过。”
“可她毁了上元舞,姑姑岂不伤心?”
窈娘伸出竹枝,缓缓敲打自己左腿,“十年前我从台子上摔下来,伤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再也无法跳舞。那才叫真的伤心。我这双腿,从前能转圈连转一个时辰,现在连路都走不快。若我还能上台,哪里轮得到这些小丫头。”
她说到最后,神色怅然,叶青岚莫名想起一句话,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最后一个问题,姑姑腿脚不便,想必住在一楼?”
窈娘指了指画舫后面的一扇窗,“那就是我的房间。”
“姑姑这窗户临着湖,事发当晚,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窈娘垂眸,“老身每晚靠安神香入眠,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
叶青岚盯了她一会儿,微微一笑,“祝表演成功。”
马车粼粼行驶在官道上,两边景物飞速远去,连跑了一个时辰,才抵达京城最大的城南集市。叶青岚从车上下来,朝车夫晃了晃提刑司的令牌。车夫看清上面的字,吓得连钱都没敢要,行了一礼,调转车头走了。
这黑漆镶金的令牌还真好用。
京城有名的绸缎庄和成衣铺都在这儿了。要弄清楚照夜妃那件舞衣花了多少钱,少不得亲自跑一趟。
临近上元佳节,集市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灯笼彩带,顾客们摩肩接踵,喧嚣震天。叶青岚跟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绕来绕去,越走越觉得惭愧。摊子上卖的东西倒有一半叫不出名字。在人间这五十年算是白晃悠了,见识竟短浅至此。价格也令人迷惑,一小盒胭脂要三钱银子,他那点钱只够买个盒子盖。
每经过一间成衣铺,他就进去打听金丝绣线的彩衣,家家都说能做,只是报出的价格差异极大,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若那件舞衣真的价值一百两,把陈思贤卖了都嫌不够呢。
叶青岚追问那报价一百两的老板,“这也太贵了,我们是小班子演出,又不给皇上跳舞。”
老板一挑眉,“那你要金丝绣线干什么?随便拿件云锦得了。”
“这不是家里小娘子难伺候么,不知从哪儿看到一件舞衣,心心念念,吵着要一模一样的。”
老板想了想,“你家小娘子莫不是去过醉春风?”
叶青岚心跳加快,“或许去过吧。”
“她多半看见人家花魁娘子定制的舞衣了。那件衣服不光好看,还有别的功用。你家小娘子又不跳上元舞,用不到的。”
“一件衣服还能有什么功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老板压低声音,“听说那照夜妃被恶鬼索命,吊死了。”
叶青岚这回当真惊讶了,“恶鬼?”
“嗯,滴翠湖闹鬼,你知道吧?提刑司全城搜捕了三天,想抓凶手,其实根本抓不到的。”
“恶鬼为什么只索照夜妃的命?”
“她倒霉呗。”
“该不会那件舞衣太漂亮,连鬼都想要吧!”
老板脸色一变,“胡说八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走!”
“我买,我买,”叶青岚把钱袋子拍在桌上,往外一倒,那唯一一枚铜板丁零当啷地滚了出来。
他抬起头,神色尴尬。
老板气愤地往外推他,“这点钱留着给自己买烧饼吧。”
“赊账行吗?”
“赊你个头。你是不是对家派来刺探的?回去告诉你们王掌柜,想收购我城西的铺子,没门!”
叶青岚悻悻离开。
这老板说不定知道点什么。等明天老板忘记他了,再来碰碰运气。
回去还得雇马车,可路上一辆接着一辆驶过的都是大户人家的私人马车。叶青岚等了半天,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便干起了老本行:算命。
他拦住几个姑娘,盯着人家的眼睛,说自己是先知,要给人家看手相,煞有介事地算了半天,算出一个荣华富贵,两个子孙满堂,三个家宅平安,四个吉星高照。姑娘们被哄得眉开眼笑,欣然同意捎他一程。
上了马车,听说他住在滴翠湖附近的客栈,姑娘们神情有些微妙。
“叶先生是去醉春风看上元舞的吧?想不到先知也有如此雅兴。那附近的客栈半个月前就订满了。”
“不瞒小娘子说,最近出了命案,吓走了一批人,又空出来几间房。”
“我们听说,那花魁之死非人力所为。找提刑司破案是枉费力气,应当请方士们作法。”
叶青岚哭笑不得,原来这案子在民间已传成了这副模样。
“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受醉春风蔡妈妈之托,去爙灾祈福。”
姑娘们一听,兴奋不已,连声问他祈爙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叶青岚一本正经道,“待我门中师兄弟聚齐后,于十五月出之时向天祷告。”
“那不正是上元舞开始表演的时候?”
“不错。届时湖东岸跳舞,湖西岸祈爙。几位一定要早点来,抢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
马车停在滴翠湖畔,姑娘们依依不舍地放他下车。叶青岚大袖飘飘,走向醉春风,还真让他走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啊——”
蔡妈妈杀猪般的嚎叫随着湖风传遍了整条街。
“大家来看啊,提刑司当街杀人啦!”
叶青岚一阵错愕。陆冰疯了?
醉春风门口围了一圈人。早上那个大胡子差役去而复返,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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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妈妈脖子上。
“省点力气,不必装疯卖傻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我是凶手?官爷你开玩笑吧?”
“谁同你开玩笑?你楼里的阿猫阿狗吃不住拷打,已经招供了,照夜妃遇害前夜,你进过她的房间。”
“什么?!”
大胡子得意洋洋,“你先前是怎么对陆捕头说的?照夜妃晚上锁了房门,谁都不让进。这下露出马脚了吧。”
差役一拥而上,麻利地将蔡妈妈捆了,架上马背。
蔡妈妈梗着脖子喊,“就算我进她房间又怎么了?我是这里的妈妈,哪间房不能进?!”
“这些话留着对陆捕头说吧。走!”
大胡子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街上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像湖中央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这老鸨好狠的心肠。”
“你还真相信是她杀了人啊?”
“青楼里死个姑娘再寻常不过了,提刑司这么大张旗鼓地查案,纯属吃饱了撑的。”
“提刑司冤死的人还少么?”
“哎哟,这可不兴说啊。”
“闹成这样,上元舞还演得成吗?”
“离上元夜只有两天了,我还指着靠这波人流大赚一笔呢。”
“都怪那花魁,偏偏死在这个节骨眼,哪怕晚死几天呢?”
“这可由不得她。”一道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叶青岚凝目一看,是渺渺茶馆里那个说书的。老先生捧着个茶壶,在人堆里穿进穿出。茶客们不去听书,他便亲自出来找听众了。
“诸位有所不知,那照夜妃是被冤魂索命而死的。”
人群耸动。
“醉春风里每回失手弄死了姑娘,便扔进湖里,久而久之,尸骨堆积,再加上怨气,近日终于养出一只厉害的怨鬼来。这些姑娘生前不是被花魁抢过风头,就是被恩客折磨凌辱,或是被妈妈毒打,必定要一一报复回来。第一个倒霉的是照夜妃,接下来,客人、妈妈,全都逃不过。”
无人质疑。大家都觉得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叶青岚凑上前,“那怨鬼长什么模样,可有人见过?”
老先生捋捋胡子,“公子于月明星稀之夜,往湖面看去,若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影,便是了。”
叶青岚一贯对怪力乱神之事深信不疑。只因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副不老不死的躯体,一个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诅咒。
可他在人世间游荡了五十年,还没有亲眼见过鬼。鬼长什么样子?鬼杀人用得着勒脖子吗?又为什么要用上天蚕丝?
叶青岚躺在漆黑的画舫里,苦苦思索。
冬夜苦寒,子时未到,街上就杳无人声了。摊主们早早地收摊回家。只有醉春风里的灯还亮着,偶尔传出几声零碎的丝竹管弦。
一轮接近滚圆的月亮从山顶冒出头,银色的清辉洒向湖面。夜空安静澄澈,无星亦无云,水波映着微光,看不到什么白色的鬼影。
叶青岚长腿一摆,下了画舫,沿着岸边走到醉春风临湖一侧的柱子。
15. 第 15 章
大厅里的灯亮着,窈娘的窗口已经黑了。他双腿一蹬,抱住柱子,一寸一寸往上爬。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顺利许多,一口气攀上屋顶。叶青岚猫着腰走到照夜妃的房间顶上,晃亮火折子,靠近与幼薇房间相连的柱子。
火光照亮一小块红漆,他呼吸一滞,手印没了!
仔细一看,还在,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想想也是,此处露天,经过几日的风吹日晒,手印变淡也是情理之中,再过一日可能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不甘心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想再比对一次。掌心与柱子重合的瞬间,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他、陆冰、提刑司,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叶青岚差点大笑出声。他最初的直觉没有错,只不过其中一个小关窍出了问题。
此案已想通一半,剩下的,就是抓住飘在湖面上的那只怨鬼。
他撑着头,依着歇山顶躺了下来。
夜风阴寒。
滴翠湖的湖底应该比这高处还要冷。
那里沉了多少姑娘的尸体?
说书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对。青楼里死个姑娘,根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
这些女子天生薄命,即便练成了绝美的歌喉、高妙的舞技,也不过是世人轻贱的玩物。甩出几张银票,就可以随便让她们“吃些苦头”。
人人都诟病照夜妃脾气极坏。可设身处地地想想,身在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欢场,谁的脾气又能好得了呢?
只不过有些人发泄出来,有些人憋在心里。
一个花魁死了,马上有另一个顶上。世间从来不缺苦命的姑娘。
叶青岚翻了个身坐起来。腿有些麻了。
他大可以一走了之。
此案从头到尾,他被陆冰当作嫌疑人抓了三次。若非上天厚爱,让他侥幸逃脱,只怕早已作为凶手处斩了。
提刑司锲而不舍地抓人拷打,早晚会抓住一个倒霉蛋,安上杀人的罪名。
抓对了还好,抓错了,又是一条冤魂。
可世上每天都在死人。五十年来他见过太多了。男女老少,贫穷富裕,高贵卑鄙,除他以外,人人都要走向那相同的归宿,早一点走和晚一点走,又有多大分别。
只因为照夜妃长得美,又出手大方,打赏了他一串珍珠,一枚玉佩,他就情愿东奔西跑,绞尽脑汁,半夜吹着冷风候在屋顶上,寻那害她的“鬼”?
即便抓住凶手,也没人会领情。没有人会记住他。
叶青岚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一念不忍。
月到中天,湖面仍是一片静谧。明月勾勒出群山的轮廓,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山峰在湖面的倒影、岸边的草丛和山坡上的乔木。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夜枭的鸣叫。
叶青岚猛地直起身子,向黑暗中瞧去。
第七日
晨光微熹,叶青岚在山道上疾行。
山路蜿蜒,两侧都是常绿乔木,伸出的枝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这正是他上次带着陈思贤走过的路。转过一个弯,便是他吓唬过陈思贤的那个豁口。
他未作停留,继续向上爬。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峰回路转,两颗乔木中间露出一条石板小路来,路尽头有个八角凉亭,亭上悬着一块匾额:半山亭。
此亭建于一块突出的山崖之上,视野开阔,三面透风,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如今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没有人会到这儿来。
可亭子并不空旷,相反,挤得满满当当。
叶青岚粗略数了数,两只精钢锅炉、一套黑釉茶壶、三只大小各异的空酒壶、一只黄铜手炉、银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糕点配几碟子腊肉、木筷子、竹筷子、堆在一起的十几根蜡烛、两件胡乱扔在地上的狐狸毛大氅、一柄剑。这些东西下面是一张厚实的羊毛地毯,裁成八角形状,刚好铺满亭子的地面。
看来有人把这里当成宴客的雅间了。
他捡起狐狸毛大氅摸了摸,比自己那件厚实多了。他果断脱下自己的,换上这一件,一股暖意从背后升起,好像泡在温泉水中,浑身舒坦。下摆有些拖地,他小心地绕过满地狼藉,走到亭子外,又发现一柄剑。
这柄剑和亭子里那柄看起来一模一样,只不过它斜插进地下,剑柄荡在半空,一碰就左右摇摆。
叶青岚顺着剑尖的反向看去,只见八角亭外侧的两根柱子都被削去了表皮,露出里面的木料,木头上斑斑驳驳,尽是划痕。
看起来是两名用剑的高手在此约会,先喝茶,后吃肉,再喝酒,喝完酒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剑气划烂了柱子,一个人打落了剑,逼迫另一人翻下山崖,自己也弃剑而去。
叶青岚沿着亭子外围走了一圈,发现树枝上也有不少遭砍的痕迹。捡起酒壶晃了晃,一股诱人的酒香飘了出来。拿起瓷杯一看,釉色细腻纯净,是上品无疑。
满地的好东西,他什么都没拿,脱下大氅叠好,放在亭子边缘。
心念一转,又捡起另一件大氅,抖开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幽香,是几天前闻到过的。
叶青岚扔下大氅,对着湖面长啸一声,连日来的迷雾一扫而空。
那日他和陈思贤、陆冰离这里不过几丈远,只需再走一段就能发现这亭子。
可惜断案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叶青岚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回醉春风,推门喊道,“来人,给爷上杯浓茶!”
没有回音。大厅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所有下人都被提刑司抓去审问了。
没人正好,方便行事。他光明正大地上了三楼,往楼梯后面一瞧。
确实有一间小室。
他推门进去,只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正对着照夜妃的房门,所有人进出都能看见。
蔡妈妈怕照夜妃半夜逃跑,雇了阿猫阿狗在此盯守,不料这两人挨不住拷打,把雇主给卖了。
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外面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探头一看,幼薇红着眼睛跑上来,一阵风似的冲进自己房间,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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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门。
这个时间,她怎么没在练舞?
叶青岚毫不见外地推门走了进去。
“幼薇姑娘,因何事伤心啊?”
幼薇吓了一跳,“你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他真该在胸口挂块木牌,写上自己的名字。“我仰慕姑娘许久,可惜你从来都不记得我。”
幼薇愣了愣,“时辰尚早,我们还未开门呢。”
短短几天,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连眼皮都凹了下去,浓妆都掩不住憔悴之色。
叶青岚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幼薇本就心情激荡,听他这么一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先是诬赖我杀人,逼我跳窗户,又说那手印是男人留下的,把我的客人都抓走了。我练舞练出一脚水泡,姑姑还天天打骂,刚才直接把我赶回来,说……说不必练了,像狗熊上树!叶公子,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别听她胡说,哪有那么漂亮的狗熊。”
幼薇拿出一条手绢,□□鼻涕,“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明天随便跳一场,遭人嫌弃也没法子。”
“窈娘不该拿你和照夜妃比。何况,你也不比她差。”
幼薇抬起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男人们都喜欢她……”
“未必。你可认得一个叫韩崇德的?”
幼薇换过一块干净帕子,抹了抹泪,却把脂粉糊了一脸。
“韩崇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从前和绛珠有过节,前不久来醉春风闹过一场。”
“怎么闹的?”
“他说绛珠骗光了他的钱。这倒不稀奇,绛珠行事一贯如此,妈妈也乐得纵容。稀奇的是这姓韩的走了狗屎运,没几年就把钱赚回来了,生意还做得比以前更大。他拿了一沓银票,摔在绛珠脸上,说她为了这点钱抛弃他,实在是狗眼看人低。”
“后来呢?”
“后来两人就进房了,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姓韩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走后,绛珠是喜是忧?”
“我怎知道。她三天没能下床,饭都是小丫头端进去喂她吃的。”
叶青岚怔在当场。
幼薇瞥了他一眼,“看来叶公子是个体面人。干我们这一行,这样的事多着呢。”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在谈论天气。
叶青岚拉过她的手,“可曾有人如此对你?”
幼薇哭花了的脸上立刻现出媚态,半边身子贴了过来,“没有,叶公子想做第一个么?”
叶青岚皱着眉,夺过帕子,捉住她的猫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三个时辰后,叶青岚提着个食盒,意气风发地走向提刑司。他头上戴的是家丁的帽子,身上穿的是家丁的衣服,手里握着那块偷来的提刑司令牌。盒子里装着他从醉春风后厨顺来的一只卤鸡爪,香气诱人。他在鸡爪下面垫了一张薄纸,盖紧盖子,以防自己忍不住诱惑,半路上把它吃了。
“我奉陆夫人之命,来给少爷送吃的。”
16. 第 16 章
提刑司门口的看守扫了一眼牌子,就放他进去了。叶青岚如同回了自己家,长驱直入,走进审讯间,把食盒往陆冰案头一搁,“少爷,这是上元节典藏版卤鸡爪。夫人特意嘱咐,明晚之前必须吃完。”
陆冰头也不抬地吼道,“没看到这里在审案子么?!”
吼完了,才发现眼前是个生面孔,“你是谁?”
叶青岚嬉皮笑脸,“小人叶二,新来的家丁,今儿第一天当值。夫人见我活泼机灵,就把最重要的事派给我了。”
陆冰不耐烦地挥挥手,“滚一边去。”
他手上有血迹。
叶青岚皱起鼻子。审讯室里的血腥味实在太重了些。
架子上绑了个血人,浑身上下都是鞭痕,头垂着,十指肿如馒头,脚下还在淌血。
要不是那件千疮百孔的紫色袄子,他根本认不出蔡妈妈。
这个陆冰,简直是阎王爷转世。
阎王爷一拍桌子,“你方才说,是你杀的?”
蔡妈妈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大点声!”
“是……我……”
“如何犯的案,一五一十说来。”
蔡妈妈只是喘息。
“给她喝口水。”
差役端着茶壶走过去,往她嘴里灌。
蔡妈妈喷出一口血水,勉强抬起头,“是我。我恨照夜妃要赎身,就在她独自练舞之时,进屋勒死了她。”
叶青岚的眉头拧成了结。
“勒死以后呢?”
“我往窗框上钉了两个大铁钩,把她的尸体挂到窗外。”
“天蚕丝从何处得来?”
“去年一个叫苏哈的海外商人送给照夜妃的。”
“你离开后,门又是如何锁上的?”
他问到了关键。
蔡妈妈喘着气,“官爷有所不知,房门顶部也有一个插销。我扭弯了黄铜小锁,扔在门内地上,出来后推上门顶部的插销,这样门就从外面锁住了。官爷一脚踢坏的其实是外面的锁。”
陆冰恍然大悟,“好深的心机。”
叶青岚暗暗摇头,这供述分明漏洞百出。
“官爷……我都按你的意思说了……”
陆冰道,“你犯下杀人重罪,等着秋后问斩吧。”
他走到师爷面前,拿过卷宗仔细看了两遍,笑道,“结案!”
差役们全都欢呼起来。案发以来,他们被陆冰指使得团团转,抓人审讯,几天几夜没合眼,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叶青岚悄悄离开了审讯室。
外面的差役还没听到喜讯,个个一脸肃穆。他亮出令牌,问明证物间的所在。
一名差役领着他进去。从照夜妃房中搜到的金银珠宝分门别类收在箱子里,损毁的衣服被褥和各种杂物也在。桌上平摊着那件从尸身上剥下来的舞衣,还有一截吊颈的天蚕丝。
叶青岚关上门窗,吹灭蜡烛。
一瞬间,夜明珠的光华充盈于室。
一切都如他所料。
他站在遗物中间,忽然一阵伤感,“绛珠,你安心地去吧。杀人者会付出代价的。”
第八日
上元节。
叶青岚是被馋醒的。
一股香甜的气味从楼底下飘上来,害得他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狠狠叫了起来。
酒酿甜水?不对,是芝麻汤圆。
他开门一瞧,伙计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往一间间客房里送,唯独跳过了他。
最后一个铜板也花完了,叶青岚如今连一碗汤圆都吃不起了。
他委屈巴巴地走出客栈。
满街都是好吃的。饭馆门口摆了各色鲜果糕点,烤饼一笼一笼蒸出来,熟食铺子的烤炉烧得正旺,整只的鸡鸭色泽金黄,香飘天外。
两旁的摊位上冒出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儿,糖画、面人、蛐蛐儿、泥娃娃,五彩斑斓的花灯架在头顶,恰似一大片祥云,鱼灯、龙灯、兔子灯头对着头,脚碰着脚,谁也不让谁,只等晚上点亮,一较高下。
叶青岚在王麻子烤饼摊前流连半天,偷偷咽口水,遭了王麻子几回白眼,只好讪讪离去。
去醉春风说不定能蹭点吃的。
昨日提刑司结了案,但牢里押着的人一时还没放回来,姑娘们从楼里搬出许多软垫、帷幔和小矮凳,沿湖摆了三排,放上杯盘碗碟。
后厨里冷锅冷灶,汤圆还没开始煮呢。
大厅里隔出许多雅座,二楼三楼的房间也拆了门板,每一寸地方都利用到极致。窗边视野最好的位置全都用厚厚的帐子围了起来,留给那些不便暴露身份的贵客。
叶青岚暗暗叹气,根本没有他的藏身之处啊。
过了中午,湖边已人满为患。豪华马车堵在街口,贵人们跳下车,争先恐后地往湖边跑。沿岸的位子全部占满,糕点茶水不停歇地送出来。
一个时辰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人群形成一道屏风,竖在湖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堆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个子高的占尽优势,个子矮的暗暗嫉恨。
叶青岚之所以还能正常呼吸,只因他趁人不备爬上了屋顶。
这是他第三次爬楼,已然熟能生巧,身手接近一只不太灵活的猴子。他坐在屋脊上俯瞰下方,深刻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
人们等得无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回忆去年上元夜的盛况,猜想今年的表演,谈的最多的,当然还是照夜妃离奇暴毙一案。关于蔡妈妈究竟是不是凶手,众说纷纭,有人说提刑司一贯屈打成招,冤枉好人,也有人说三板斧虽然凶悍,还不至于草菅人命。
湖边的那艘画舫静悄悄地泊在原处,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兵临城下之际,依旧稳如泰山。
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条街的彩灯次第点亮,顿时将湖畔照得亮如白昼。
“看那儿,月亮出来了!”
两座山峰之间,初升的月亮露出了半张脸,颜色竟是橙红的,就像是被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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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花灯映红了。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众人如痴如醉地望着月亮,等待它完全升起,映在鸭蛋形的滴翠湖中。湖的一边是彩灯的影子,另一边是山峰的轮廓,天色全暗,一张张仰望的人脸上,贪嗔痴尽皆隐去。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画舫动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绿衣舞姬是什么时候进到船里的,或许一早就等在那里。她像一株春天的幼苗从船板上生长出来,长袖轻摆,回眸露出一个侧脸。花灯映照下,单一个侧脸就美得不可方物,人群中彩声如雷,一枚枚铜钱从楼上楼下、四面八方朝那画舫飞去,砸在船顶、船舷、船尾、船头,还有不少落到湖里。
叶青岚深恨那些铜钱不长眼,该当飞向屋顶,让他捞上几枚,好去填那饿扁了的肚子。
幼薇头脸周身都被砸了许多下,却混若无事,随着笛声转起圈来。绿影翩跹,那画舫掉转方向,越飘越远,往湖中心去了,岸上砸过来的铜钱追赶不及,越离越远,终于都喂了鱼虾。
叶青岚人在高处,看得分明,船头有个瘦削的人影,手握船桨,一下一下扳开水花。
画舫渐渐移向月影,幼薇腰肢回旋,衣袂飘飞,时而伸手向水中捞月,时而抬脚轻点水面,真如凌波仙子踏浪而来。
岸上的喝彩声却比刚才小了,人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画舫泊在岸边时还能被彩灯照亮,等划到湖中央,周围漆黑一片,只能辨认出船的轮廓。船头跳舞的人越来越小,成为月光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有人叫道,“划近点,都看不清了。”
“等了大半日,就让人看这个?”
“醉春风赚了这么多银子,船上连灯都不舍得点么?”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后来骂声越来越多,连醉春风楼上都传出倒彩。
吹笛子的怜卿一分心,气息乱了,一个长音没吹出来,笛声戛然而止。
湖中起舞的幼薇这才从忘我之境中抽离出来,停了动作。听着岸上的骂声,心底一阵冰凉。这费尽心机的上元舞,终究是演砸了。岸上灯火通明,热闹属于别人,而她身不由己,一点点划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脚底突然一阵冰凉,她借着月光低头看去,吓得一个激灵。湖水已经漫过半个船头,没过了脚脖子。
幼薇惊叫出声,扭头一看,船身一半浸在水里,正在迅速下沉!
窈娘抓着船桨,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尾,好像吓呆了。
观众还在说风凉话,“怎么不跳啦?”
“演砸了吧!”
“救命!”幼薇向岸上大喊,“我不会凫水!”
然而笛声响起,盖住了她的呼救。怜卿调匀了气息,接着方才断掉的地方继续吹,一边吹一边眼望幼薇,期待她跟上。
幼薇小小的身影在船头急得团团转,突然手脚并用,向船舱顶爬去。
观众哈哈大笑,有人讥讽道,“狗熊爬树!”
船沉得极快,湖水一波一波灌进船舱,幼薇牢牢抱住舱顶,探头一看,船尾空了。
“窈娘!窈娘你在哪儿?”
17. 第 17 章
岸上的人们终于发现不对劲,“大家快看,船在往下沉!”
“难道是故意设计的?”
醉春风三楼窗口扔出来一只酒杯,“演得太烂了,退钱!”
竟然没人意识到湖中央两个女子命悬一线。
正当此时,屋顶传来一声暴喝,“提刑司听令,下水捞人!”
滴翠湖岸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窜出十几个身穿水靠的黑影,发一声喊,一个接一个跳入湖中,向画舫游去。
“一个在船舱顶,一个在水里,要快!”
岸边熙熙攘攘的人们同时抬头,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指手画脚的身影,“那是何人?”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他也是表演的一环吗?”
一个黑影游得最快,抢到下沉的画舫边,把幼薇从船舱顶救了下来,余下的人一圈一圈搜寻。浑圆的月影被碾得粉碎。不一会儿,就有两人抓着窈娘,从水里浮了上来。
二女很快被推上岸,幼薇浑身淌水,伏在地上不住哆嗦。窈娘双眼紧闭。差役在她胸口按压几下。窈娘口中吐出许多水来,缓缓睁开了眼。
众人问,“屋顶上的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青岚不答,眼望道路尽头,“劳烦大家给提刑司的陆捕头让出一条路。”
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前蹄抬起,对月长嘶,马上那人威风凛凛,鹰钩鼻子薄嘴唇,正是名满京城,人人惧怕的提刑司三板斧陆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马蹄声杂沓,强行挤开人群,来到湖边。
陆冰下了马,看看地上两个水鬼似的女人,又看看自己穿着水靠的下属,奇道,“谁让你们来的?”
穿水靠的人面面相觑,“不是陆捕头你让我们来的吗?”
“我何时说过?”
头顶有声音飘下来,“是在下擅自借用了陆捕头的令牌,调动提刑司的兄弟们提前做了准备。事先没有禀告陆捕头,还望海涵。”
陆冰抬起头,只见一个翩翩公子在屋顶迎风而立,嬉皮笑脸地把玩一块令牌。
明月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银辉。
“你是何人?”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
“偷盗令牌,胆大包天,还不下来束手就擒。”
叶青岚吐吐舌头,“陆捕头近日抓的人,不嫌太多了吗?在下帮陆捕头找出杀害照夜妃的真凶,将功折罪,如何?”
陆冰冷笑,“这个不用你费心。真凶就在这里。”
他转过头,一指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幼薇,你出于嫉妒,残忍杀害同在醉春风的花魁照夜妃,悬尸于窗外,你可认罪?”
那一指,就好像判了她的死刑。
幼薇惊恐未定,拼命摇头,湿发甩出一大片水花。“不……不是我,我当晚一直和王公子在一起,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他是你的姘头,自然会为你遮掩。”
“可大人当日亲自验证过,我的手印对不上,王公子的手印也对不上。”
陆冰弯起唇角,“这便是此案的关键。本捕头昨日收到一物,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一听?”
幼薇压根不想听,却又不敢不听。
陆冰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有一大摊油渍。“这是熟食铺子用来垫卤鸡爪的纸。背后写有一行小字:尽快食用,一日后卤水洇开则味变。这滩油渍起初和鸡爪一般大,放了一日,就变大了一圈,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幼薇摇摇头。
“卤汁之中含有盐分,放置一天,吸收了空气中的水汽,会向外扩散。所以这个鸡爪印,就越长越大了。就和你爬窗时留下的那只手印一样!”
他指了指醉春风,“此楼临湖,空气潮湿,你和照夜妃窗户中间的柱子虽然刷了漆,但年月久了,木料表面出现孔隙,你手上的汗液和脂粉吸收了水汽后,便顺着那些孔隙向外扩张,所以一个女子手印才会在两天之内扩大成一个男子手印。”
叶青岚大感欣慰,陆捕头果然聪明绝顶,不枉他一番苦心,自己饿着肚子,还给他送鸡爪。
幼薇脸色灰败,嘤嘤哭了起来,“大人明鉴,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手印是何时印上去的,我是扒过窗户,可我万万不敢杀人呀。”
“狡辩!当日在你房中大家亲眼所见,只有身子探出窗口,伸长胳膊才能够到柱子。你若不是去行凶,爬窗干什么?”
“我半夜醒来,一时好奇,想开窗看看,却见到了……见到了尸体……我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做了噩梦。”她膝行几步,抓住陆冰的官袍下摆,“大人,我真的不是凶手啊。”
陆冰狞笑,“此刻才说实话,已经晚了。来人,押回去!”
“且慢。”叶青岚道,“听说陆捕头昨日刚结了案,定了蔡妈妈的罪,怎么今日又来抓幼薇?”
陆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差役们整理证物时没找到断了的插销。我派人又去勘察过,门顶上的插销完好。这说明我破门而入时,插销并没放下,那房门确实是从里面锁上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蔡妈妈的供述就不成立了,就算她当晚进过照夜妃的房间,也没法在行凶离开后,从里面锁上门。”
“不错。凶手还是翻的窗户。”
“然而蔡妈妈明明没有杀人,为何会屈打成招?提刑司审犯人的手段,不嫌太残忍了吗?”
陆冰一怔,“放肆!你有何资格批评提刑司?”
“蔡妈妈没有犯罪,却遭毒打,被你抓去问话的人稍有不服,也遭鞭打,看来打人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陆冰的手伸向腰间鞭子,“你以为站在屋顶,我这鞭子就够不着了?”
二人这么一上一下地对答,围观众人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低头,脖子渐渐发酸。
“在下胸口的鞭伤还没好全,不劳陆捕头费心再添一道。陆捕头背上的伤好全了吗?蔡妈妈在提刑司遭毒打,醉春风又有多少姑娘遭过她的毒打?连幼薇房中都备着伤药……”叶青岚微微叹气,“你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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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皮肉之苦不算什么,我却觉得世人忧患实多,何必再添苦楚。”
陆冰皱起眉头,这陌生人怎么什么都知道?看他站在屋顶侃侃而谈,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度,莫非有什么来历?
叶青岚见他沉思不语,还道他有所触动。
他转向幼薇,“你扒窗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可以说出来了。”
幼薇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看到……照夜妃吊在窗口,吓死我了。”
“还有呢?”
“没了。”
“你再想想。”
“真的没了!”
叶青岚道,“那晚天上有云,外面漆黑一片,街上又不像今日点了那么多彩灯。你如何看清尸体?”
幼薇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尖叫起来,“她在发光啊!”
她的声音异常凄厉,人人听在耳中,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青岚道,“不错。她死时穿的那件舞衣是在成衣铺花了一百两银子定制的,衣料上涂了一种从萤火虫身上提炼的物质,使之能在夜里发光。我问了成衣铺的掌柜,那衣服做好后,是醉春风的妈妈亲自去取的,言明专为花魁娘子表演上元舞所用。
“知道了此事,再看幼薇今夜的舞,就明白缺了什么。为何画舫要划到湖心?船上为何不点灯?若幼薇穿了一件夜里能发光的舞衣,表演的效果就大不相同了。漆黑的湖面中,凌波仙子身穿彩衣踏月而来,那才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上元舞。”
众人恍然大悟。
陆冰看向愣住的幼薇,“你杀掉照夜妃想取而代之,却不知道这舞衣的奥秘。”
叶青岚道,“陆捕头,出问题的不止衣服,还有船。没有哪支舞跳到中途,会让舞姬和船一起沉下去的。”
陆冰顿悟,“我懂了,幼薇杀了人后,良心发现,决定以死谢罪!”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呆望着陆冰。
陆冰察觉气氛不对,紧急掉头,“窈娘,是你!你知道了事情真相,要杀了幼薇为照夜妃报仇!”
窈娘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恍若未闻。
叶青岚道,“她二人都在船上,这寒冬腊月在湖中央落水,若无事先准备,极难营救,不淹死也会冻死。”
陆冰想了想,“这艘船一直泊在岸边,谁都可以上去做手脚。”
“但谁又能猜到今晚画舫会划向湖心?”
陆冰一拳砸在手心,“蔡妈妈!闹了半天凶手还是她!我一开始就抓对了人。”
众人嗡嗡议论开了。
叶青岚揉了揉额角,“蔡妈妈不会翻窗,阿猫阿狗的证词也不尽不实。”
陆冰仰着脖子,火气直往头顶窜,“你到底知道什么?赶快下来说清楚!”
“是啊叶公子,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谁是凶手。”
叶青岚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请陆捕头差人把蔡妈妈、陈思贤、韩崇德从提刑司大牢里带过来。这件事情的原委需要他们协助说明。再把师爷叫来,多带些空白卷宗和笔墨,切记切记。”
18. 第 18 章
陆冰自然不愿听这来历不明之人瞎指挥,但若非他提前布置救下了幼薇和窈娘,凶杀案又要多一件。提刑司连日辛苦,陆捕头想结案的心比谁都迫切。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两名差役挤开人群,上马去了。
叶青岚往屋脊上一坐,“哪位好心人给在下一碗汤圆?肚子都快饿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怜卿道,“后厨还有一些,公子下来吃吧。”
“我可不敢,万一刚落地,陆捕头就把我逮了呢?”
陆冰冷冷道,“你呆在上面,我一样抓得到你。”
“确实,确实。不过上面的空气清新,离月亮也近些,陆捕头有没有兴趣上来坐坐?”
陆冰翻了个白眼,没搭茬。
怜卿找来一根长竹竿,末端吊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入一碗汤圆,从三楼窗口伸出,送上屋顶,叶青岚捞起碗就往嘴里送。他饿得久了,只觉这汤圆美味异常,平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连声夸赞怜卿手艺冠绝京城,若自立门户,一定赚得盆满钵满。
陆冰在一旁听着,也勾起了馋虫,但碍于面子,不便开口讨要。
叶青岚狼吞虎咽地吃完汤圆,舔了舔嘴唇,感慨道,“陆捕头,上元佳节不与家人团聚,还在为案子奔波,当真辛苦啊。”
陆冰长眉一轩,“少说废话。”
幼薇找到一条毯子,披在身上。窈娘垂着头,如泥塑木雕。
一柱香的工夫,提刑司的差役便带着人回来了。三名人犯皆捆着双手,神情委顿,蔡妈妈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陈思贤和韩崇德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一个双眼红肿,两颊深陷,一个面有菜色。师爷在家喝酒喝到一半被强拉了来,面色不豫,两名书吏抱着半人高的笔墨纸砚,跟在后面。
陆冰道,“人都齐了,快说吧,到底是谁犯的案。”
叶青岚两条长腿荡在半空,整个人浸在月色里。
“案发至今不过七日,提刑司雷厉风行,把相关人等全部筛了一遍,抓捕拷打抄家,三板斧耍尽威风。陆捕头,有没有找到你想找的那件东西?”
陆冰脸色骤变,周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戾气,“何意?”
“有没有找到多出来的那截天蚕丝?”
“……没有。”
“这样找都找不到,只能说明凶手把它扔了。系在石头上,抛进湖里,沉入水底。这么贵的东西,扔起来一点也不心疼,可见凶手是个有钱人呐。”
陆冰刀子似的目光射向韩崇德。
韩崇德一惊,努力缩起脖子,想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凶手不但有钱,而且不怕麻烦。哪里不能挂人,偏要往窗框上钉那么大两个铁钩,用价值连城的天蚕丝吊颈。现在可是腊月啊,湖风跟刀子似的,挂她的时候自己难免也要受风,挂完了还要用黄铜小锁锁好门,从窗户爬出去。
“我只能推测凶手是个心理变态,对照夜妃怀有极深的恨意,才要把这位风头无两,一舞动京城的花魁从世上彻底抹去,还要把她挂起来昭告天下,好像在说,像她这样行事,必定不得好死。
“问题在于,恨她的人太多了。照夜妃脾气古怪,出口伤人,若不得罪几个人,一天就算白过了。蔡妈妈恨她,费尽力气捧红,说走就要走。眼看摇钱树要没了,她不甘心,所以安排了阿猫阿狗日夜监视。幼薇恨她,处处被她压一头,连客人都被抢走,有她在醉春风一天,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陈思贤恨她,钱被掏空了,身体也被掏空了,人财两失,饱受打击。韩崇德也恨她,旧日恩怨犹在眼前,气死老母之仇刻骨铭心。
“于是我转换思路,开始推测谁最有可能犯案。照夜妃的房间只有一扇窗,要靠近无非两条路。第一条路是从隔壁幼薇的窗户爬进去。虽然危险,但胆子大些、身手灵巧些的人不难做到。幼薇本人或是她包庇的人都可以走这第一条路。”
他看向幼薇,语气缓和,“但她坚称没有犯案,方才又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瞧着实在可怜。我们姑且信她这一回。”
幼薇不敢相信这个陌生公子会回护自己,猛地抬头与他对视,妙目之中满是感激。
“第一条路不通,还有第二条路:顺着临湖的柱子爬上来。蔡妈妈、陈思贤、韩崇德,这三人中,谁像是会爬楼的?”
陆冰扫视三人,“这个简单,让他们现在爬一回。”
“咳咳,倒也不必。这三人中,陈思贤确凿无疑是爬过柱子的。他亲口承认,案发前将致命的无梦散错当成安眠药,下在了每晚送给花魁饮用的雪莲茶中,为的是伺机潜入照夜妃的房间,偷回属于自己的银子。”
陈思贤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开口,“不是银子,是当票!银子给就给了,那玉镯子可是传了几代的宝贝……”
叶青岚歉然,“恕在下失言,将陈公子说得小气了。陈公子下药后,求见无果,只好爬窗。可惜人瘦力弱,才爬到半层就失手掉了下来,坠入湖中。”
师爷翻着卷宗,“不错。与口供对得上。”
“可陈公子说的真是实话吗?他确实因坠湖受凉感染了风寒,还当街甩了陆捕头一脸鼻涕。可他到底是从二楼还是从三楼坠湖?如果他一鼓作气爬到了三楼,翻进房间,发现照夜妃没有喝茶,正在专心练舞。他还来不及遁走,就被照夜妃发现了,两人争执起来,照夜妃威胁要报官抓他。陈公子可是马上要参加科考的,要是犯了案,前途尽毁。他怒从心起,一不做二不休,失手勒死了她。”
陈思贤大怒,“我没有!你这全是恶意揣测。绛珠是我三世的恋人,我怎舍得对她下手?”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确有犯案的机会,而且事发当晚,无人证明你不在场。蔡妈妈和韩崇德也是一样。你们两个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花点银子,雇个身强力壮的,就可以替他们除掉照夜妃这个眼中钉。”
蔡妈妈人还很虚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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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话。韩崇德却大声反驳,“这是莫须有之罪!”
“案子卡在这里。提刑司抓了打,打了审,审了再抓,大牢都快关不下了,穷举所有的嫌疑人,也没抓出凶手的把柄。”
陆冰沉下脸,“说了半天,都是臆测,你不会想用这些来糊弄本捕头吧?”
叶青岚讪笑,“说来惭愧,我调查此案,比陆捕头多占些便宜。只因事发当晚,我就睡在照夜妃的床上。”
好像一滴水落入油锅,人群炸开了。
陆冰震惊得舌头打结,“你……你……这怎么可能?!”
“陈公子下在照夜妃茶中的无梦散,阴差阳错让我喝了。我命大,没被毒死,只是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照夜妃已经吊在窗口了。我听到陆捕头破门而入的声音,便躲在门后面的角落,你们十几个人一拥而入,反倒让我抓住机会,趁乱溜了出去。”
陆冰目瞪口呆。当天早晨的情形他记忆犹新,房中空无一人,花魁吊在窗口。难道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尸体时,竟让另一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了?这让提刑司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撒谎!”
叶青岚笑得赖皮,“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冰一时语塞。是啊,哪有人自曝其短的。
“我是如何溜出房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为何没把我一起干掉。当时我躺在床上,帐子只放下一半,凶手闯入、行凶、悬尸,不可能没注意到床上还有一个人。”
“凶手见你熟睡,不想惊动你,暴露自己。”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细究起来,此举有极大的风险。我知道自己昏睡了一个晚上,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可凶手并不知道。万一我在装睡呢?万一我突然睁眼呢?万一我听到什么声音,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呢?杀人现场有潜在的目击者,哪个凶手会甘冒奇险,放任不管?”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陆冰灵机一动,“这个简单!韩崇德雇的杀手按人头收费,他只给了一个人的银子,杀你是另外的价钱!”
叶青岚啊了一声,惊叹陆冰清奇的脑回路,“陆捕头英明。确实有这个可能。”
陆冰又一次看向韩崇德。
韩崇德红烧肉圆般的脑袋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地重复,“我没有!我没有!”
“我不如陆捕头英明,没想到杀手的收费标准上去。我一心以为,若凶手发现了我,必会灭口,而他却什么也没做。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霍地站起身,“凶手根本就没有进入房间。”
人群里议论开了。
“不进入房间,如何行凶?”
“难道凶手会飞?”
“果真是鬼神作祟!”
陆冰大喝一声,“肃静!”
叶青岚道,“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悬尸窗外,吓唬的是谁?”
他在屋顶走了几步,站到发现尸体的窗户上方,面向滴翠湖。
19. 第 19 章
陆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水波粼粼,山峦寂寂,一轮明月已悄然爬上山巅。
“难道……对面山上有人?!”
叶青岚高喊一声,“陆捕头果真英明!我苦思冥想几日才想通的事,陆捕头一下子就悟到了!”
陆冰清了清嗓子,“废话。本捕头任职提刑司多年,见过的人犯如过江之鲫,任谁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自然,自然。我借用陆捕头的令牌,劳烦提刑司的兄弟去对面山上跑了一趟,从半山亭里捡了一堆东西。”
差役中走出一人,对着清单念道,“禀告陆捕头,在半山亭中发现暖炉、蜡烛、吃食、炊具、茶具、餐具、地毯、两柄剑和两件狐狸皮大氅。又在附近树丛中发现红漆表皮,推测是从亭柱上剥离的。”
“对面的半山亭诸位可曾去过?那可是个踏青赏景的好地方。”
陆冰翻来覆去地看那单子,“现在是冬天。大半夜点着蜡烛,披着寒衣,爬到半山腰吃喝,还拿着剑砍柱子。是不是有病?”
“有病,寒冬腊月躲在半山亭,避开他人耳目。有钱,那堆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心里有鬼,那么多好东西随意弃之于地,甚至不敢回来收拾。
“本案相关的人中,谁既有病又有钱,既有空闲又有情趣,既任性又古怪?当然是照夜妃。”
陆冰缓缓转过头,“你们两人中哪一个和照夜妃半山幽会?”
他看看形销骨立的陈思贤,又看看肥头大耳的韩崇德,“还是书生和花魁更般配些。你方才不是说,与她是三世的恋人么?”
陈思贤拼命摇头,“我都身无分文了,哪有钱买这些东西……”
叶青岚悠悠道,“照夜妃半夜约人相会,倒不一定是见男人。那些东西也可能是她自己置办的。真正让我确定对方身份的,是那两件狐狸皮大氅。”
他腆着脸回想,“毛又白又软,手感极佳,穿起来暖和极了。可惜不是我的尺寸,一件太大,一件太小。大的那件我披上以后,下摆还拖在地上。那尺寸,简直就是为韩公子量身定做的。”
韩崇德再也忍耐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都是她的主意,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冰大奇,“居然是你?照夜妃会看上你?”
叶青岚道,“又没规定美人不能爱胖子。何况韩公子一脸福相,着实讨人喜欢。”
“可他与照夜妃有仇,还当众羞辱她,两人早就闹翻了。师爷,把他的口供翻出来!”
“他撒了谎。结仇那一段不假,回来报复那一段可太假了。你见过谁报仇是拿一沓银票甩在人家脸上的?这到底是报仇还是打赏?
“依我看,韩公子对照夜妃根本就是余情未了。试想,他当年耗尽家财,心上人却病重不治。他伤心远走他乡,多年来念念不忘,还请人给她写了篇情真意切的悼文。好不容易东山再起,回归故地,发现她竟没死,当年种种都是骗他的。他心中是何滋味?惊喜、愤怒、庆幸、伤心、怨怼、爱而不得、恨又不舍,种种心绪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走后,照夜妃为什么三天没出房门?是受了下不了床的重伤,还是心潮起伏,无法见客?”
陆冰更惊讶了,“难道照夜妃也一直记挂着他?”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照夜妃还是绛珠的时候,就极擅敛财,就算妈妈从中抽了大头,她手里也能攒下不少钱。以她的手段,真要找个人替自己赎身,早就走了。为什么早不走晚不走,刚当上花魁没多久就说要走?若真的爱钱,无论如何也应该赚完这一波,榨干了名气再走。只因为韩公子回来了。”
韩崇德泣道,“我们三年前就该在一起的,可是先母死活不同意。后来连遭变故,祖产典当,先母病逝,绛珠病危,我孤苦伶仃远走他乡,那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没了。没想到时来运转,我又有了钱,绛珠成了花魁,她说她一直在等我……”
“旁人都道你们因令堂过世而结仇,其实令堂过世,你们之间反而没了阻碍。”
韩崇德点头,“她把钱都投在我店里了。我立了字据,答应给她宝祥一成的股份。若她未死,就是宝祥的老板娘了。”
“她避开蔡妈妈的密切监视,与你幽会,不让醉春风的任何一人知道。只因她要改头换面,去过新的生活了。”
韩崇德捂着脸呜咽起来。
“她叫我大冷天爬山,叫我准备那些东西,陪她吃肉喝酒。我嫌冷,劝她换个地方,她却说要磨练我的性子。她就是这么爱折磨人,经常让人恨得牙痒痒,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那天晚上,我按老规矩,子时上山,在半山亭里等啊等,她却一直没来。过了丑时,实在冻得受不了,就独自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才听说出事了。我想进醉春风打听,可是提刑司到处抓人,三板斧何等威势,牵扯进案子的都要掉层皮,我怎么敢冒头?”
陆冰傲然道,“你以为躲得过?还不是被我抓到。”
韩崇德哭天抢地,“她死得这样惨,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陆冰冷笑,“她一死,你就躲起来。那一成股份正好不用给了。”
韩崇德瞪圆了眼睛,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朝陆冰扑过来。
两名差役及时按住他。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韩崇德浑身颤抖,“你……胡说!”
叶青岚幽幽道,“我相信韩公子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只是有些胆小愚钝罢了。”
“说,照夜妃如何出的房间与你幽会?蔡妈妈不是派阿猫阿狗在她门口监视么?”
叶青岚大感欣慰,陆冰终于问到重点了。
韩崇德摇头,“我不知道。每次我都是晚到早走。”
“你就没问过她?”
“有情人幽会正如干柴烈火,哪还顾得上其他。”
陆冰脸现鄙夷,“好一个有情人。”
叶青岚远眺湖面,“她是飞过去的。”
“飞?!她又没生翅膀,怎么飞?”
“临湖的亭柱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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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削去表皮?丢在地上的两柄剑根本就没有开刃,是剑舞所用,谁家武林高手用这种剑决斗?那是故意制造的假象,为的是掩盖亭柱上原有的痕迹。他以为把划烂的表皮往树林里一扔就没事了,哪知道提刑司办案一丝不苟,硬是把碎片找了出来。”
方才那名差役高声道,“禀陆捕头,漆面上有一圈半寸不到的凹痕,推测是极细的线勒出来的。”
陆冰惊呼,“天蚕丝!”
“不错。天蚕丝坚韧之极,原为海船上所用,在京城有价无市。这种极为罕见的东西,缠过半山亭的亭柱,也缠过照夜妃的脖子。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出醉春风,进出半山亭?绕颈的天蚕丝切口极不平整,剩下的部分用在了哪儿?现在陆捕头应该能猜到,我为何说她是‘飞’过去的?”
叶青岚把双手举过头顶,扑腾了一下。
“她抓着天蚕丝,飞过整个湖面?”
人人都张大了嘴,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我猜测照夜妃在线上绑了滑轮,利用三楼窗口和对面的落差,往来滴翠湖两岸。半山亭的位置比醉春风三楼高,亭柱上的固定点是用来返回的。另有一个低处的固定点,用来抵达。说飞也不准确,她是利用高低落差和自身的重力滑过去,又滑回来的。”
陆冰愣了半天,才道,“这么长的天蚕丝架在湖上,难道大家都是瞎子吗?”
叶青岚一指湖面,“此刻皓月当空,视野如何?”
“虽然有些朦胧,但空中有根线还是能看见的。”
“别忘了今晚是满月,而且整条街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如果不是满月,街上又没亮灯,所有的商铺都收摊了,谁会注意到湖上的古怪?”
陆冰怪叫,“她是人又不是蝙蝠!这么大一个人从湖面上滑过去……”
“近日有坊间传言,滴翠湖上出现鬼魅。韩公子,照夜妃见你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韩崇德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狐狸毛大氅。”
“大氅下面呢?”
“……夜行衣。”
叶青岚微笑,“这就对了。陆捕头你想,她穿着夜行衣从湖上划过,一不小心,露出雪白的侧脸,又一不小心,让过路的更夫看见了。黑夜中一闪而过的白影,传来传去,不就传成鬼魅了嘛。”
陆冰挠挠头,“就算如你所说,照夜妃这样大费周章,就为了和这胖子幽会?”
“当然不只是为了幽会。”
叶青岚目光一凝,看向岸边蜷缩的身影,“窈娘,事到如今可以说了吧。这支上元舞,到底应该怎么跳?”
窈娘瘫在地上,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睫毛轻颤了一下。
“这个往来湖面的机关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一个帮手。天蚕丝的一端固定在照夜妃窗口,另一端在帮手手里,架线、调整高度、收线,照夜妃从湖上来回一次,帮手就要从地面来回一次。她房间窗框上那两个大铁钉已经生了锈。虽然湖边空气潮湿,但钉子从楔进去到生锈,总要有些时日。我估计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20. 第 20 章
“上元舞一个月前开始排练,照夜妃死时身穿舞衣。种种迹象,指向同一种可能:这个机关就是为上元舞准备的,而她的帮手也就是机关的设计者,醉春风的舞蹈教习窈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委顿在地的中年女子。
陆冰道,“可她腿脚不便,这样一次次地爬山,不是要了她的老命吗?”
窈娘紧紧抿住嘴唇,一语不发。
叶青岚点点头,“不光爬山,还要划船。方才幼薇姑娘表演的是后半段:画舫划到湖心,舞姬在船头踏碎月影。而表演的前半段,是照夜妃身穿发光的彩衣从窗口飞出,如一道璀璨流星划过黑夜,落在船上。”
四周一时静极,人人都不禁遐想那梦幻般的场景。
窈娘粗哑的声音打破寂静,“可惜你们无福得见。”
“此舞原名飞天,是我师父当年呕心沥血编出来的舞,在我手里历经三次增补修改。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它更好的舞!我把它完完整整地教给绛珠,期待她跳出最好的飞天,完成我们两代人的心愿,可她竟敢亵渎此舞!”
她呛了一下,伏在地上大咳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蔡妈妈虚弱地问道,“窈娘,真是你做的?”
窈娘咳着咳着,声音转为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像是伤心至极。
“我当年表演飞天,也是从高处滑下,只因丝线意外断裂,才掉下来摔残了腿。飞天是我这辈子跳的最后一支舞,是我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绛珠那个婊子,拿了一卷天蚕丝来哄我,说此物坚韧不易断,用来演飞天正合适。我悲喜交集,还以为老天开眼了,让我有生之年再创造一次完美的飞天!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闪闪的。
“那些日子心里面像有一把火,支撑着我四处奔波,找工匠、钉钉子、装滑轮、拉线、爬山。伤腿经不起折腾,骨头像裂开一样疼,我全都忍了下来。为了上元夜轰动全城,我们对外不露半点口风,锁了门,假装绛珠每晚在房中练舞。起初几日,她确实很用功,哪怕滑下来没踩稳,跌进了湖里,也不抱怨一句,换过衣服接着练。她天资很高,没几天就跳得像模像样,甚至比我当年还出色。我以为多年夙愿就要实现了,做梦都会笑醒。”
她声音陡然拔高,“可这个该死的婊子全是装出来的,她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有男人!她跟我说,舞已经学会了,多跳没什么意思,她要跟情郎在半山亭幽会,那样既有情趣,又能避开别人耳目。我不同意,她便对我使性子,威胁说不演了。
“我怎么忍心看到飞天舞功败垂成,只好咬牙答应,让她利用练舞的时间去幽会,等她过完了瘾,再上山布置机关,送她回去。
“那天我在山脚画舫上等着,湖风又湿又冷,就像有小鬼在一口一口啃我的伤腿,我实在冻得受不了,就比往常早一刻钟上了山。”
窈娘说到这里,面容扭曲,“我看到绛珠忘情地啃这个胖男人的脖子,一边啃一边说,什么飞天舞,谁爱跳谁跳,明天你就来赎我,从此离开醉春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才叫真正的飞天呢。
“我就在亭子外面站着,可他们谁都没朝我看一眼。我心头恍惚了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绛珠一贯任性妄为,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并不意外。可两代人毕生心血凝聚的舞,珍而重之地放到她手里,她竟然如此亵渎,弃如敝履。我下了决心,她必须死。”
她脸上现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当年摔伤是我一生最惨痛之事,总想着若是那线没断该有多好。从此以后我对绳索机关一类格外留心。走访工匠铺时,我注意到一种绳圈的系法,绳子受到外力后会迅速拉紧,猎户常用此法布置陷阱。正好天蚕丝还剩下一截,我便如法炮制,潜入她房中,在铁钉上多绕了一道短线,另一头虚挂在滑轮上方。又照常把长的天蚕丝从窗口放下。”
叶青岚道,“扮成蔡妈妈进照夜妃房间的就是你吧。成衣铺的掌柜说,舞衣是醉春风的蔡妈妈亲自去取的,可蔡妈妈明明对上元舞的细节一无所知,还徒劳地安排阿猫阿狗监视房门。所以去取舞衣的,不是真的蔡妈妈。你穿上她那件紫色袄子,戴上兜帽,低头藏住脸,对面的阿猫阿狗透过小窗看到背影,就会误以为那是蔡妈妈。他们起初还为雇主遮掩,可受审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害得蔡妈妈百口莫辩,屈打成招。”
蔡妈妈嘶声道,“窈娘你这个白眼狼,醉春风收留你那么多年,你却恩将仇报!”
窈娘不理会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对绛珠说离上元节没几天了,总要穿上舞衣排练一次。线已经放下去了,等我划船到湖心,她直接滑下来就好。只要滑轮下滑几寸,那道短的天蚕丝就会掉下来,勒住她的脖子,而她身在半空,下坠之势根本止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颈骨上,颈骨非断不可。她想抛弃飞天舞,我偏要让她死在这支舞上。”
叶青岚道,“所以她的尸体不是悬在窗户顶端,而在窗户中间。绕颈的天蚕丝必须有足够的长度,让她先向下滑一段,手脚都够不到窗口,无法自救的时候,再勒住脖子。”
窈娘肩膀抖动,大笑起来,“官爷,你看到那窗口飞天的样子美不美啊?姓韩的,可惜你没见着。”
韩崇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突然挣脱了差役冲过来,重重一拳打在窈娘脸上,“毒妇!你还我绛珠!”
窈娘翻倒在地,韩崇德骑上去,还要再打,陆冰一声令下,两名差役扑上来把他拖开。
韩崇德不住嚎叫,“疯子!毒妇!”
陆冰道,“等我问完了,你再打不迟。若用这个手法行凶,那横跨湖面的天蚕丝到哪儿去了?”
窈娘张了张嘴,吐出一颗带血的门牙。
陆冰又问了一遍,她只是惨笑。
叶青岚目光一转,“幼薇,你看到了什么,现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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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说了。”
幼薇痴痴地仰着头,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崇敬。
“我看到火光沿着一条线,从湖面往上烧,烧到隔壁窗口,灭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探身出去,看见照夜妃的尸体,吓了一大跳。这时下面传来水声,我借着月光,看到那画舫停在岸边,一个黑影上了岸,走一步,停一停,动作僵硬地翻进了窈娘的窗户。”
窈娘的手臂猛地一动,好像要去抽打幼薇。
叶青岚道,“照夜妃死后,双手垂下,滑轮沿着丝线滑到船上。你把天蚕丝从桅杆顶端解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一路延烧上去。而吊颈的那截天蚕丝事先在明矾水里浸过,不易点燃。这样一来,你只要扔掉滑轮,把船划回去,就能毁掉所有证据。”
幼薇道,“叶公子莫非是亲眼看见的,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我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那火是怎么回事,船又是做什么用的。叶公子当真是绝顶聪明。”
叶青岚笑道,“你也不蠢,知道以此要挟窈娘,教你上元舞。”
幼薇像被扇了一巴掌,“我……是真心想跳好上元舞的。”
窈娘抹了抹嘴角的血,“你天资奇差无比,跳飞天根本就是亵渎。”
叶青岚道,“亵渎飞天的都得死。所以你连她也要杀。”
幼薇怨恨道,“绛珠不听话,可我那么听你的话,你让我练多久我就练多久,任打任骂……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亏我还为你遮掩!”
叶青岚道,“你知道了她的秘密。她岂能容你?昨天早上她把你赶回去,就是为了在船上动手脚。”
窈娘轻蔑道,“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为了上位什么事做不出来?”
“至少幼薇没有杀人。”
“绛珠已死,再也没人能跳出完美的飞天舞,其余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窈娘,你为了舞甘愿奉献一生,可并非人人都愿意。绛珠不愿再以色侍人,以舞娱人,不愿再依附于醉春风,或依附于某个男人,她要去过新的生活。可你却要用飞天舞禁锢她。你有没有想过,她性子别扭,语出惊人,对韩公子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当真。你一气之下毁了她,才是真的毁了飞天舞重现于世的可能。”
窈娘愣怔半晌,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喊声,“我想要它被人记住啊!这舞传了两代人,埋没了两代人,它这么美,这么好,可总也演不成!绛珠要走了,再也不会有天赋那么好的舞姬了!难道完美的飞天舞注定无人得见吗?!”
叶青岚长叹一声,“你可知被人记住,本就是难事啊。”
围观众人站得腿脚发酸,却无人离开,人人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今晚听了这惊心动魄的奇案,比历年的上元舞都精彩。
头顶的圆月接近中天。
陆冰吩咐差役,“把窈娘押回去。这三个人,”眼风扫过陈思贤、韩崇德和蔡妈妈,“都放了吧。”
21. 第 21 章
叶青岚大叫,“师爷!方才的推论都记下了吗?”
师爷写得手都抽筋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身后的书吏捧着一大沓卷宗,来回翻看,“都记下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陆捕头,恭喜结案。”
陆冰仰起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此案细节甚多,你一个外人,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叶青岚若无其事道,“在下只是闲得发慌,喜欢四处打探而已。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
他故意提及没有靠山,那便是暗示有靠山了。
陆冰眼珠一转,“叶兄行事虽然无法无天,抓凶手却甚是精准。可愿来提刑司,做我的副手?”
叶青岚眼前闪过他扬起鞭子,兜头抽过来的样子,下令差役用刑的样子,气势汹汹当街抓人的样子,不由地打个寒战。
他摸出顺来的提刑司令牌,“在下一介闲人,怎敢肖想公门之位?这块令牌物归原主,还请陆捕头原谅我不告而取之罪。”
陆冰微感失望,“这令牌你就拿着吧。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叶青岚受宠若惊,“多谢陆捕头!”
陆冰一挥手,带着差役们走了。
万众瞩目的上元舞成了凶案现场,醉春风里气氛尴尬。怜卿和玉奴搀着鼻青脸肿的蔡妈妈上楼去了。乐班为了挽救气氛,开始奏些俗艳小曲。
围观的人群又议论了半晌,才缓缓散去。今日之事,够他们回味半年的了。
叶青岚小心翼翼地从柱子上溜下来。
元夜火树银花,灯市如海,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向来是喜欢热闹的,可方才大大地闹了这一场,浑身都有些脱力。
于是他沿着湖岸,往灯火阑珊处走去,一直走到车马渐稀,人声杳然。
“出来吧。”
身后没有动静。
叶青岚回头,“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啊,是你……”
幼薇换了身干衣服,头发丝还滴着水,脸上的脂粉全部洗去了,以至于叶青岚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语出惊人,“我想和你走!”
叶青岚一愣,“去哪儿?”
“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只要公子不嫌弃,我愿意服侍你一辈子!”
“可我们才认识……半日。”
“半日还不够么,”幼薇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杏子般的眼睛忽闪忽闪,“公子在月下侃侃而谈,宛如天人,救了我的命,还抓住了窈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叶青岚温柔地注视着她。他先前想错了。他抓住了凶手,有人领他的情。有人记住了他。哪怕只是半日。
幼薇续道,“我今夜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忽然想通了。醉春风历任花魁都没有好下场,哪怕绛珠那样心如铁石的,也落到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我若留在这里,结局说不定比她还惨。求公子带我离开醉春风!”
她见叶青岚迟迟不语,上来捉住他的手,“难道公子不喜欢我吗?”
幼薇的脸圆圆的,没了浓妆艳抹,看起来更显稚气。她是个风尘女子,琴技平平,舞技更差,有野心,没胆量,有心机,没手段,会讨好男人和争风吃醋,却把自己看得太低。
他们可以离开京城,踏遍大好河山,多学些谋生的手段。可以走走停停,随遇而安,养一只鹦鹉,天天教它说话。她可能会爱上他,可能会厌烦他,最后一走了之,也可能会留下来,陪他在人间再游荡五十年。
只要她能记住他。
“喜欢。”
“那我们现在就走!天涯海角,我都跟了你去。”
她脚下的影子小小一团。浑圆的月亮已在中天。
子时已至。
叶青岚淡淡道,“你说要服侍我,先送碗汤圆来。”
幼薇睁大眼睛,“你在屋顶上不是吃过了吗?”
“一碗怎么够?我说了那么多话,早就消化完了。”
“好,我这就去给你买。”幼薇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转身跑走了。
叶青岚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隐没在上元夜的万盏灯火之中。
这碗汤圆是注定吃不到了。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
叶青岚驻足听了一会山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湖心的一轮满月随着水波起起伏伏。直到远处的灯火渐趋黯淡,他才施施然抬脚,走回人间去了。
白发书生
第一日
科考日,贡院门口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夕阳斜照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凉茶摊子上。桌上一只半旧的大铜壶,泡着金银花、枸杞和胖大海,边上是两叠垒起来的木头茶碗,一面青布小旗,充作招牌,上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叶青岚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咕嘟咕嘟喝了,气运丹田,朗声喊道,“凉茶凉茶,清热降火,润喉明目,送考的喝一碗大吉大利,考完了喝一碗,来日必定金榜题名!”
他吆喝得卖力,引来左边状元及第粥和右边蟾宫折桂糕摊主的侧目,两人不甘示弱加入战团,吆喝声此起彼伏。
“喝了我的粥必中!”
“吃了我的糕犹如吃了定心丸!”
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阵,真引来不少客人,吃糕的吃糕,喝茶的喝茶,不为充饥解渴,只为讨个好彩头。
叶青岚笑眯眯地数着铜板,倒了两碗凉茶分送左右摊主,“来,润润嗓子。”
“多谢相公。”
“两位生意经独到,下回出摊知会小弟一声,有钱一起赚。”
“没那么好的市口咯。今日这一考完,学子们就散了,等放榜以后,高中的鱼跃龙门,落榜的各自回乡,再聚起那么多人,就要等三年后了。”
正说着,贡院门口一阵喧哗,两扇黑漆大门缓缓敞开,举子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众生百态,各不相同,有双眼迷离的,有如释重负的,还有一张脸黑如锅底的。送考的一拥而上,拉过自家举子问长问短。
路边一行摊主,包括叶青岚在内,直起嗓子开始了最后一轮吆喝,一时间状元糕、进士茶满天飞。
马车越来越多,全停在路中间。贵人们下了车急急地往贡院门口赶,也不管马车是否挡道。本就狭窄的道路被横七竖八的马车分隔成许多小块,往里和往外的人群一对冲,直接堵死,许多人被挤到路边,撞在叶青岚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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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上。
叶摊主一手护住那大铜壶,一手去捞摔在地下的木碗,不住念叨,“小心!留神!木碗三文钱一个……”
最大的那辆马车接到了人,竟想在人堆里掉头,马蹄子直往人身上踩,引起一阵骚乱,车夫呵斥声、行人叫骂声响成一片,还夹着女人的哭喊。
正乱作一团,贡院门口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啊!死人了!”
叶青岚凝目一瞧,只见两名号军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出来,担架上的人细细一条,脸盖白布。
“乱嚷什么!快闪开!”
“啧,考死了一个。”
“上一届也有被抬出来的。”
担架很快就陷进人堆里走不动了,一阵风吹过,白布掀起一个角,露出半张铁青的脸。
叶青岚一瞥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陈思贤!两个月前,他还在滴翠湖对岸的山道上逼问过他呢!
方才要掉头不成的那匹马不知怎的和车厢脱了钩,前蹄抬起,长声嘶鸣,往人堆里撞去。行人惊呼之下,相互推搡,摔倒一片,哭爹喊娘声四起。
两名号军高声喝骂,担架被撞歪了,从一侧坠下一把长长的干枯的白发。
叶青岚吃了一惊,疑心自己看错了。这才两个月,他连头发都熬白了?
然而蜂拥的人群涌了过去,彻底挡住了视线。
叶青岚放下大铜壶,跳过桌子,抢进人堆,试图闯出一条路来。
啪,鞭子凌空抽响,一道熟悉的嗓音刺入耳膜,“天子脚下,贡院门口,谁敢放肆!都不许动!”
这把好嗓子京城闻名,能止小儿夜啼,一听便知是提刑司三板斧陆冰陆捕头。此声一出,效果立竿见影,所有人像定住了一样,唯独那马听不懂人话,兀自向行人头上踩下。
陆冰飞身而起,踩过两个倒霉的路人肩膀,如神兵天降般落在马背上,大手勒紧缰绳。
那马长嘶一声,前腿落地,喷了几下鼻息,不动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陆捕头。这样的大场面,唯有他才镇得住。
陆捕头喝道,“本次科举家父任监临官,负责考场外监察治安事宜。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借机闹事,须得先过我这一关。这马是谁家的?”
车夫灰头土脸道,“禀陆捕头,我家少爷体弱多病,又考了整整一天,夫人特意备了马车接他回去,没想到人多拥挤,这畜生受了惊。”
“若是踩死了人,要这畜生偿命!那边怎么回事?”
两名号军重新抬起担架,“禀陆捕头,此考生在号舍暴毙,正要抬去提刑司。”
“那就快去吧。何故在此拖延?存心引起骚动吗?!”
叶青岚挤到号军身后,偷偷伸手,一下扯掉白布。
一个枯瘦干瘪的身子露了出来,一大蓬白发覆盖在深陷的脸颊边,前胸肋骨根根凸起,就像是一具骷髅。
四周尖叫声连连。
“怎么瘦成这样?”
“像被鬼吸干了。”
“头发怎么是白的?”
陆冰瞪着陈思贤的脸,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半晌才道,“是他!”
22. 第 22 章
陈思贤躺在提刑司的停尸间里,皮包骨头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那一股憨傻的神气。仵作放下工具,解开包住口鼻的绢布,汇报道,“禀陆捕头,根据死状推断,死者身死不超过一日,脑后枕骨处有撞击伤,整个人干瘦之极,呈油尽灯枯之相,这满头的白发……”
他拈起一股白发,还没说下去,头发竟瞬间脱离头皮,像雪片似的散落一地。
又拈起一股,还是这样,一碰就掉。
仵作不敢再动。
陆冰眉头紧锁,“你是说他考不出来,急火攻心,一头撞死了?”
“死者身上并没发现其他外伤。”
角落里传来一句幽幽的,“好可怜啊……”
陆冰循声望去,发现是个清俊斯文的陌生面孔,“你是谁?”
“禀陆捕头,小人叶二,是新来的差役。”
“谁让你进来的?!”
“陆捕头息怒。小人仰慕陆捕头多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一时欢喜得忘了形。”
“滚出去!”
叶青岚抢着道,“陆捕头可还记得,这死者陈思贤,曾是醉春风花魁上吊案中的嫌疑人之一!”
陆冰略感诧异,“你怎知道?”
“小人早就把陆捕头大破花魁案的细枝末节都打听清楚了。上元之夜,月下审案,神兵天降,侃侃而谈,一番推论说得人人心服口服,凶手涕泪俱下,当场认罪。像陆捕头这样智勇双全的当世豪杰,试问京城谁不称颂?谁不心折?”
陆冰哼了一声,脸色缓和。
花魁案是他破的不假,不过在他的记忆中,窈娘被救上岸后就在自己正义的威势下痛哭流涕,承认了所有罪行,之前撒谎隐瞒的嫌疑人也一一道出了真相。师爷记录的口供中,前因后果连贯,各人的话相互印证,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此案提刑司立了一大功,他父亲刑部侍郎陆校受了皇上当面夸奖,陆家父子在民间的声望也涨了一大波。
唯一奇怪的是,提刑司十二名差役口口声声说受他之命,提早埋伏在滴翠湖边救人。他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给他们下的命令。
陆冰从小习武,又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一向自负智勇双全,绝不可能像家里那个老糊涂管家那样动辄忘事。
可差役们斩钉截铁地说,下令之人就是陆捕头。
此事他挂心已久,甚至怀疑有人扮作他的样子假传命令。可世上哪有这样胆大包天又神通广大之人?此人暗中助他破案,又有什么好处?
陆冰想了两个月,数夜辗转难眠,也没想出结果,又不便和外人说。
那叶二一脸崇敬地望着他,“陆捕头这沉吟不语的模样,是不是想到什么疑点了?”
陆冰沉下脸,“此人不该死。”
“是啊,陈思贤还不到三十,若不是被花魁掏空了身子和银子,又卷入凶杀案,受了一场折磨惊吓,怎会瘦成这副样子……哎哟,莫非是饿死的?”
“提刑司办案从不冤枉好人!从照夜妃房间里搜出来的银子和当票,经审验后,已经归还给他了。”
叶青岚挠挠头,“那他不该没钱吃饭啊。”
仵作道,“死者胃囊之中没有食物,至少六个时辰没有进食。”
“饿晕了,头磕在墙上……”陆冰喃喃道,眼中冒出火星子,“贡院干什么吃的,竟然任由考生惨死在号舍。来人,备马,把提调官、监试官、搜检官、识认官、相邻号舍的考生,全部都给我抓出来。我要把整个考场筛一遍!”
三板斧挥动起来无人可当其锐。一刻钟后,叶青岚跟在陆冰身后走进了贡院。
说来稀奇,大萧建朝九十年,科考也办了二十余届,但叶青岚从未靠近过贡院。他于文墨之道粗疏得很,童年开蒙时认得几个字,从军时读过几本兵书,这就是他全部的学问了。
太阳已经落山,烛火印在未经粉刷的砖墙上,长长的巷道两边成千上万的号舍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气。考生在此考了一天一夜,吃喝拉撒都在狭小的号舍内进行,虽然清理过屎尿盆,臭气还是挥之不去。
巡检官将他们带到玄字四号,陈思贤考试的地方。只见两块号板拼成简陋的桌面,上面有笔墨砚和半截熄灭的蜡烛。地上有个食篮,放着两只红糖馒头和四张烤饼,皆未动过。蜡烛移近砖墙,可以看到一处血迹,高度与坐着的人的后脑齐平。
叶青岚凑过去闻了闻,没闻出血腥气,即便有,也被臭味盖住了。
陆冰鹰一般的目光掠过小小的号舍,恨不得把每块砖都挖出来看一遍。
“怎么一张纸都看不到?”
“禀陆捕头,科考严禁夹带小抄、书籍,入场时搜检官会查验衣物、鞋袜、头发、考篮……”
“我说的陈思贤的考卷!”
“受卷官收走了。”
“他人都死了!收他卷子有什么用?盼着他高中吗?拿来给我!”
“是,小人这就进去调阅。”
“你在考场巡逻时,可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考生一直埋头作答,未见异常。”
“陈思贤一天未曾进食,别人进食时他在做什么?”
“这……小人不太清楚。中午时分,五号的考生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臭气熏天,三号的考生突然嚎哭,状似疯癫,惊动了许多人。小人忙着训斥他,就没顾得上看四号的考生。”
陆冰瞠目结舌,“上吐下泻,高声嚎哭,这叫没有异常?!”
“禀陆捕头,这在考场是常事。号舍环境简陋,考生十年寒窗苦读在此一搏,精神极度紧张,重压之下每届都有当场病倒、昏倒、甚至疯癫的,像陈思贤这样死在号舍的,也非孤例,上一届就有。”
“三号和五号的考生在哪里?”
“都送医了。”
叶青岚低低吁了口气,想不到科举之路如此危险,堪比上阵打仗了。春寒料峭,这三间狭小的号舍似乎特别阴寒,有股不详之气徘徊不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都给本捕头押过来。”
“陆捕头,这恐怕不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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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有功名在身……”
“那就给我‘请’过来。”
巡检官在他狠厉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去了。
陆冰又在号舍待了好一会儿,这儿摸摸,那儿敲敲,实在找不出什么了,才吩咐叶青岚带走食篮,回去给仵作验验。
一名差役跑来,“陆捕头,陆大人叫您过去呢。”
陆冰身子一僵。他父亲刑部侍郎陆校任本次科考监临官,负责考场内外秩序,号舍内死了人,他自然要过问。
叶青岚上次见到陆校还是在提刑司门口,他当众抽了儿子数十鞭,抽得陆冰整个后背鲜血淋漓。他走后,陆冰像没事人一样披衣站起,继续抓捕嫌疑人。父子俩都是狠人。
贡院门口的道路已经封了,叶青岚白天摆摊的地方被清空,搭了一顶大帐篷。陆校坐在帐中,没拿鞭子,不怒自威。
陆冰上前行礼。昏暗烛光下,父子俩的鹰钩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考生死于号舍不是小事,提刑司查案要多留个心眼,切忌闹得人仰马翻。”
“是。”
“举子一旦考中就是天子门生,如无实证不要惊动。”
陆冰抬起头。方才那巡检官缩头缩脑地站在角落,见他瞪过来,还往陆校身后躲了躲。
“父亲,查案归查案,审问一两个人又不会伤了礼部主考官的面子。”
“放肆!你一个小小捕头,若非为父的面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陆冰梗着脖子,并不服气。
陆校沉下脸,“考场执事官都给你找来了。有话就在这儿问。”
科考事关重大,又牵连朝廷各部,陆校坚持旁听,显然是怕儿子说错话。
然而陆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识认官何在?”
一名矮个吏员上前行礼。
“陈思贤进入考场时,可有异常?”
那人清了清嗓子,“禀陆捕头,考生入场须出具担保人签字画押的保结,由识认官高声宣读姓名、籍贯,根据画像比对身高、面容、口音。该生凭证齐全,样貌相符,也未搜出夹带可疑物品,验明正身后便放他入场了。”
“我是问他的身体状态可有异常?”
“该生脸色铁青,手脚冰凉,微微发抖,都是参加科考时的正常状态。”
陆冰无奈,“那他的头发呢?不到三十的人满头白发入场,你们就没多问几句?”
“他入场时是黑发啊。”
陆冰一怔,“你说什么?!”
“小人绝不会记错的。考生入场是在卯时,天光已大亮。再说该生的画像上也是黑发呀。”
叶青岚不禁打个寒战。陈思贤竟是在考场之内一日白头。在那狭小逼仄的号舍内,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巡检官!你在考场内巡逻,陈思贤的头发是何时变白的?”
巡检官臊眉耷眼地从陆校身后走出来,“考生众多,小人确实没有注意到。是收卷官喊了起来,大伙才发现有人死了。”
23. 第 23 章
“收卷官呢?”
一名粗手大脚的吏员走出来,“小人收卷收到玄字四号,发现该生合扑在试卷上,白发散在肩头,怎么喊都不起来。强行拉起来一看,双眼紧闭,已然气绝。”
“他脑后有没有伤口?”
那人双眼望天,竭力回想,“似乎是有的……”
陆冰吼道,“到底有没有?”
“够了!”陆校喝道,“考场内吏员众多,各司其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能弄鬼不成?“
陆冰烦躁地来回踱步,“会不会是左右号舍的考生偷偷溜出来,将他殴打致死?”
好几个人同时答道,“不可能!”
“号舍没有门板,一举一动全暴露在巡检官眼中。”
“若有人出号舍,对面的人一定会注意到。”
“考场绝不可能带入凶器,任何尖锐之物都会被搜检官没收。”
陆冰瞪着眼睛,看起来甚是憋屈,“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叶青岚忽感奇怪,陆冰为何对陈思贤如此关心?难道两人是好友故交?不对啊,他上一案中还狠狠抽人家鞭子呢。
陆校沉吟片刻,“如此看来,该生是在重压之下,殚精竭虑,以至一日白头,忧郁而死。其情可悯,然其所为不足为训。”
“待我问过三号和五号的考生后……”
“不必问了,结案吧。”
陆校的语气不容置疑,站起身便走出帐篷,没多看儿子一眼。身后众人都如释重负,齐声道,“恭送陆大人。”
陆冰站在原地没动。烛光下,叶青岚分明看到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陈思贤生前居住的会馆就建在太学对面,离贡院只隔了三条街。
考试结束,会馆内外一片欢腾。离放榜还有十几日,届时鱼跃龙门、名落孙山,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今夜大可纵情畅怀,疏解十年寒窗的辛苦。
叶青岚在会馆门外溜达一圈,遇到三个醉酒呕吐的,两个引吭高歌的,还有一个当街搂着女子求欢的。同科举子暴毙于号舍,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则奇闻轶事,恰似耳畔清风,风过无痕。
回想陈思贤生前种种:深受情伤,倾家荡产,下毒未遂,爬楼坠湖……似乎没一件事顺遂。求爱固然不成,连坏事也做不成。难道他也得罪了老天,被诅咒了?若说是他杀,害死这么一个可怜虫,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门口的知客看起来已喝了不少,靠在柜台边,摇头晃脑吟一首酸诗,“无边风月惹人怜……”
叶青岚敲敲柜台,“借问,陈思贤陈公子住在哪间房?”
知客睁着迷离的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大着舌头道,“这儿有好几个陈公子呢,让我想一想。”
叶青岚冷冰冰道,“今日死在考场那个。”
知客一个激灵,酒醒了几分,“那个陈思贤呀,提刑司的差爷刚刚来问过。他与郑录郑公子、许观许公子合住在井字一号房。”
叶青岚回想起陈思贤在山道上所说的话,“……我痛苦得吃不下饭,幸得郑兄、许兄两位兄台高义,一直在照料我,还拿银子出来接济我……”
“这两位人在何处?是不是已被提刑司抓去了?”
知客目光游移,“没呢。这不还坐在那儿喝酒么?”
叶青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井之中有一张圆桌,两个书生相对而坐。会馆内灯烛明亮,照出东首那人皮肤黝黑,西首那人皮肤雪白,恰如围棋的黑白子,倒也相映成趣。
过了一会儿,黑脸人端起酒杯,洒在地上。白脸人抬袖抹了抹眼泪。
叶青岚走过去,“人死不能复生,两位节哀顺变。”
两人同时一惊,“这位兄台是?”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曾于陈思贤陈兄有过一面之缘。”
黑脸人迟疑,“未曾听思贤提起……”
叶青岚大剌剌地坐下来,“不瞒两位说,数月前小弟突遭变故,家财散尽,陈兄在滴翠湖畔于我有一饭之恩。”
二人一听滴翠湖,顿时了然,这姓叶的定是陈思贤在欢场认识的酒友。
叶青岚怅然道,“陈兄为人高风亮节,施恩不图报。小弟如今境遇好转,今日路过贡院时突闻噩耗,实在不敢相信,故来此求证。”
那黑脸人重重叹了口气,“在下郑录,这位是许观许兄,我们与思贤是同乡,一起上的县学,一起中的举,情同手足,他就这样撒手人寰,我二人如闻晴天霹雳,悲痛不能自己。”
那白脸的许观道,“明明同去考场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暴毙,而且……”
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
叶青岚盯着他,“许兄觉得事有蹊跷?”
许观别过头,举袖拭泪。
郑录又倒了满满一杯酒,洒在地上,“思贤进京以来先历情劫,后遭刑狱,受尽了痛苦折磨,想是如今功德圆满,脱离尘世之苦,登仙去了。”
“哦?”叶青岚来了兴致,“郑兄相信幽冥之事?”
郑、许二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不瞒二位,小弟对怪力乱神之说一向深信不疑。”
许观突然打了个哆嗦,“只怕不是接引登仙,而冤魂索命哪。”
叶青岚双眼放光,斟满一杯酒,推到许观面前,“愿闻其详。”
第二日
一只无头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一会儿钻进床底,一会儿绕过被褥,在榻上来回打转。
榻上的气味确实难闻,昨晚残留的酒气、呕吐物的秽气再加上嘴里发出的酸臭气,对这苍蝇来说,堪比一场盛宴。
因此它兴奋不已,迟迟不肯离去。
叶青岚狠狠瞪视着它。之所以没能挥手赶开,全是因为上半身被郑录和许观压得死死的。
郑录的右手横过来搁在他胸口,黝黑的手背上长着几撮毛。许观的左腿斜过来压在他肚子上,白皙的脚腕露在外面。
一个仰面躺着,嘴张得老大,鼾声如雷。一个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像个婴儿。
叶青岚扭动一下,试图摆脱束缚,不料郑录翻了个身,把左手也甩了上来,成了个搂抱的姿势。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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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与男人同床共寝过,只是,这二位的心也未免太大了。
他听了半晚的鬼故事,吓得一夜没睡好觉,那两个说故事的,倒睡得像死猪一样,敢情是把心中的惊惧都发泄完了,连同乡暴毙的惨事也抛到脑后了。
这间井字一号房是会馆最便宜的房间,装帧简单,地方不大,放了四张桌子,一个大通铺,就挤得满满当当了。陈思贤生前和郑录、许观同住此处,想必也是同榻而眠。
不知他睡在左边、右边,还是中间?
砰地一声,大门被人踢开,一队提刑司的差役鱼贯而入。
叶青岚一眼就认出领头的那个大胡子。上一案抓人、拷打、抄家时,他可出过不少力。大胡子看了一眼床榻,瞪大眼睛,喝道,“哪个是郑录?哪个是许观?”
叶青岚挤眉弄眼,“就是我身旁这两位。”
差役一伸手将郑、许二人提了起来。两人从宿醉中惊醒,皆是睡眼惺忪,一脸呆滞。
叶青岚揉着麻木的胸口,“差爷找我两位兄弟何事?”
“你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
郑录转头看到叶青岚,惊得跳起来,“你是谁?何时进来的?”
叶青岚作受伤状,“郑公子怎么忘了?昨晚我们三人彻夜喝酒谈心,甚是投缘,已结为异姓兄弟。”
许观惊愕,“有这样的事?”
郑录道,“我怎么全不记得了。”
三个人看过来看过去,看得那差役不耐烦了,“郑公子、许公子,我们陆捕头有请。”
郑录惶恐道,“昨晚已问过话了,为何又来传唤?”
“陆捕头言道,两位和此案有重大干系。”
叶青岚伸出双手各拽住一条胳膊,“我与两位义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案子一同审,有鞭子一起挨。烦请差爷把我也带去吧!”
差役大奇。提刑司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上赶着被抓的还是头一个。
“穿好衣服,赶紧走吧。”
审讯室里,郑录在左,许观在右,叶青岚跪在中间。
陆冰放下厚厚一沓卷宗,阴沉的目光掠过三人,眉毛微微扬起,“差役说你们三人衣衫不整,睡在一张床上?”
叶青岚未及开口,郑录与许观争先恐后道,“陆捕头明鉴,我们昨晚喝了太多的酒,发生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叶青岚幽幽道,“两位放心,你们并没有占到叶某的便宜。”
郑、许二人见到他的神情,皆是一怔,默契地往两边挪开几寸。
陆冰问,“你们三人为何同饮?”
“实不相瞒,小人曾受过陈公子一饭之恩,听闻噩耗,便去会馆求证,正好遇上郑兄和许兄在为故友洒泪。小人上前攀谈,竟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何事?”
“还是让郑兄和许兄自己说吧。 ”
郑、许二人隔着他面面相觑。郑录清了清嗓子,“多半是酒后之言,不可当真。”
24. 第 24 章
陆冰突然一拍惊堂木,“老实交代,陈思贤之死,和你们有没有干系?”
二人都吓了一跳,“陆捕头何出此言?”
“考试前一天,陈思贤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许观道,“是。我们晨起温书到酉时,出去喝了一顿酒,回来就歇息了。次日一起去的考场。”
“他进考场时还是好好的?”
“并无异常,只是有些紧张。陆捕头,这些昨日都问过了呀。”
“那本捕头问些别的。”陆冰伸出两根指头,敲打卷宗,“乔陵县有位老秀才,名叫苏文,你们可认得?”
一听这名字,许观的白脸顿时煞白,郑录的黑脸却变得更黑了。
“认……认得。”
“十八年前,他死时的情状,你们可记得?”
郑录道,“记得。满头白发,从考场里抬出来的。”
许观嘴唇颤抖,“和思贤的死法一模一样。”
陆冰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如此巧合,你们昨日为何没交代?”
郑录道,“怪力乱神之事,不宜多言。”
叶青岚适时补刀,“他们两个深信陈思贤是被白发书生冤魂索命,却故意隐瞒不报,只因不相信陆捕头一介凡人,能干预鬼神之事。”
陆冰一身反骨,最受不得激,叶青岚故意如此说,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不料他听了这话,反而沉下脸来,眉毛微微颤动,“本捕头不久前正好调阅过苏文案的卷宗。”
叶青岚道,“哦?这么巧?”
“我命人比对了苏文当年所写的残卷和陈思贤昨日的试卷,两篇文章内容一字不差,连笔迹都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似乎有一股阴风刮过。人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观惊呼,“真的是冤魂索命!”
郑录一个劲地摇头,“胡说,苏秀才为什么要害思贤?思贤又没有得罪过他。”
许观连珠炮似的说,“他生前屡试不第,做了鬼后怨念难消,便附身举子参加会试。陆捕头有所不知,我们三人中举之前,本县已经十几年无人考中了,他必是在我们三人中挑了一个。”
“那为什么是思贤……”
许观踟蹰不语。叶青岚插嘴,“大概……他特别倒霉?”
陆冰双眼发直,盯着卷宗,好像是真的吓到了。
叶青岚朗声道,“陆捕头,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隔十八年,乔陵县两代书生一日白头,陈尸考场,连所作的考卷都一模一样。这绝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把陆捕头当成傻子耍。”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冰猛地抬头,凝思半晌,又回复平日的强悍之色。
“本捕头从不信怪力乱神。”
叶青岚深感欣慰,“陆捕头果然胆色过人!我大萧有陆捕头这样的朝廷栋梁,实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收起你的马屁。你们俩,说说吧,陈思贤进京后跟谁接触过,是否有过矛盾争执,考前去过哪些地方,有什么异常举动,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都给我交代清楚。”
叶青岚说得兴起,一时刹不住嘴,“我知道!他和一个叫照夜妃的青楼女子有三生三世的情缘纠葛,后来那女子吊死了,陈思贤还被提刑司抓了去……”
陆冰一心审问郑、许,偏偏这姓叶的在边上啰嗦不休,烦不胜烦,没等他说完,就喊道,“来啊,把这人的嘴堵起来!”
两名差役过来,一人反绑住他双手,另一人将一块臭烘烘的抹布塞进他嘴里。
叶青岚被臭味熏得直翻白眼,余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郑录,你先说。”
郑录鬼鬼祟祟地向旁边瞄了一眼,“思贤性格温吞,平日里时常被人欺负。若说最近和谁有矛盾,那便是……许兄了。”
许观瞪大眼睛,“什么?!”
“咳咳,那日我打水回来,听到你们在房中争执,你扯着嗓子骂他有送礼的门路却不告诉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小人一个。他唯唯诺诺,并不辩驳。”
许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是一时气话,况且这又算得什么矛盾……”
陆冰问,“陈思贤向谁送礼没告诉你?”
许观很是尴尬,“禀大人,会馆中时常流传一些应考的,呃,旁门左道,据说有个叫槐下客的人,预测考题十分灵验。陈思贤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巴巴地跑去送礼,碰巧被我发现了。我们是同乡同届中举,理应同进退,他撇下我独自去送礼,这不是藏私嘛!想当初他被那花魁骗得身无分文之时,还是我出银子帮他度过难关呢。我虽不图他回报,他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那他后来带你去见槐下客了吗?”
“没有。他说那地方门槛高得很,要见槐下客,起码准备一百两银子。我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好作罢了。”
郑录清了清嗓子,“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陈思贤收到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黄金,起码有一百两。”
叶青岚猛地扭头,差点伤到脖子。一百两黄金,折合成银子就是一千两。那可是一笔巨款。
许观气恼,“郑兄,你在大人面前扯这些做什么?难道你怀疑是我害了思贤?”
“我可没这么说。大人问谁和思贤有过节,我便如实禀告。”
陆冰问,“谁给了陈思贤装满黄金的包裹?”
许观道,“小人也不认识。当时小人出门买笔墨,经过一处小巷子,看到陈思贤从一个陌生男子手里接过包裹,还打开数了数。日头底下,黄金灿然生辉,差点把小人的眼睛晃瞎了。陈思贤把包裹抱在怀里,还向那人拱手道谢呢。等我回了会馆,当面问他,他却赖得一干二净,说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陆冰皱眉,“莫非钱的来路不能摆到明面上?”
“我也是这样想啊。可他明明有了钱,平日里吃穿还要花我的钱。这不是拿我当冤大头嘛!”
郑录道,“或许思贤另有难处。许兄,他瘦成那个样子,吃能吃掉多少,你就别计较了。”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与朋友交,言而有信。我拿一颗真心待他,他却屡次欺瞒,能不叫人心寒吗?”
“他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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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来吃尽了苦头,即便言行有些不妥之处,我们也该包容些。”
“你说得好听。是谁为了话本和他大吵一架?是谁扬言要让他再也回不了乔陵县?”
许观说得激动,喷得叶青岚半张脸都是唾沫星子。
陆冰霍地站起,“什么话本?说清楚!”
“禀陆捕头,陈思贤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本话本,名叫《陈侍郎窃玉偷香记》。讲的都是一些男女香艳之事。他看得入迷,把自己代入那话本中的陈侍郎,说自己和一个青楼女子有三生三世的情缘。后来话本不见了,那女子也吊死了,结案后他哀痛欲绝,连哭了好几天……”
“话本怎会不见了?”
“不知道啊,翻遍了会馆也没找到,恐怕是遗落在青楼,被人捡走了。思贤说,话本上的一字一句他全都记在心里了,要回乡让戏班子排成戏,四处传唱。郑兄一听就勃然大怒,和他大吵一架。”
郑录道,“我能不生气吗?他就是看那下流低俗的话本看得中了邪,才会搭上青楼女子,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家财散尽,险些连命都丢了。科考当前,他竟还执迷不悟,满脑子男女情事。如此心志不坚,将来如何堪当大任?”
“那你也不必威胁他吧。”
“我何时威胁他了?”
“会馆里众人可都听到了,你说若他敢将那话本子排成戏,就让他终身回不了乔陵。”
“我那是气话呀!许观,你不为思贤的前途着想,反而在大人面前东拉西扯地攀诬我,是不是别有用心?你听说他去送礼,不但不规劝,反而怪他不带你去!他误入歧途,焉知没有你的功劳?!”
叶青岚左脸也被喷满了唾沫星子。
他实在受不了了,口中呜呜作声,想引起陆冰的注意。
陆冰根本不理他,只盯着郑、许二人,“那话本你们有没有看过?”
二人异口同声,“没有,我们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看那等低俗之物。”
陆冰脸色凝重,踱来踱去,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决断。
叶青岚一个箭步冲到陆冰眼前,摇头晃脑。
陆冰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造反啦?”
“呜呜……”
陆冰一把扯掉他嘴里的脏布。
“呸呸呸,陆捕头,杀害陈思贤的凶手,就在郑、许二人之中!”
两人都叫起来,“叶兄,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何故见疑?”
叶青岚龇牙咧嘴,“陈兄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相互撕咬,可见人品低劣,同乡之情名存实亡啊!”
这是诛心之论,那两人一时倒也难以反驳。
“何况,你们昨晚与我共饮之时,可是另一副嘴脸。”
那两人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昨晚?昨晚没见过这个姓叶的呀。
陆冰道,“许观、郑录,你们有功名在身,就不留你们住大牢了,回会馆好好待着,我会派人看顾你们的。”
叶青岚谄媚道,“陆捕头英明!”
陆冰冷冷地看向他,“你一味捣乱,也很可疑,和他们一块待着吧。”
25. 第 25 章
第三日
叶青岚向来不怕得罪人。反正别人转眼就忘了。
按常理来说,查案应当谨慎行事,小心推断,不可诬赖好人,乱泼脏水。不过自从见识了提刑司三板斧的威势后,他也看得开了。堂堂京城总缉捕的办案风格都如此粗犷,他一介闲人,还顾忌什么?
把嫌疑人都诈一遍,说不定凶手就自己浮出水面了。
不巧的是,昨日回到会馆时还没过子时。郑、许二人对他在审讯室的胡乱攀诬记忆犹新,当着他的面狠狠摔上了井字一号房的房门,说什么都不肯开。
提刑司的差役奉陆冰之命在会馆门口守着,不准他离开。叶青岚无奈之下,只得斥巨资另开一间房。
贡院门口摆摊卖凉茶赚来的铜板还没捂热,就十去其七。
从前阿炎总是嘲笑他与财神无缘,攒不下钱,确是金玉良言啊。
熬到天明,叶青岚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先祭五脏庙。
薄皮虾仁馅的小馄饨浸在猪油清汤里,佐以葱花和蛋皮,香飘里许。叶青岚把头埋进碗里,毫不客气地一扫而空。
“登科,再来一碗!”
登科是会馆的知客,名字吉祥得很,前天晚上正是他把郑录和许观指给叶青岚的。
他掀起眼皮,“公子,这都第三碗了,您还没饱么?”
“这碗是请你吃的。”
叶青岚摸出几个铜板,码在桌上。
登科身为京城会馆的知客,见的都是大世面,哪里瞧得起一碗馄饨。
“免了。放榜后老爷们打赏,一出手就是十吊钱,公子爷这几个铜板,还是留着喝汤吧。若不是这几日清闲,本馆还没有叫餐业务呢。”
叶青岚受了一顿奚落,也不生气,一枚一枚把铜板收回去。
“登科,听你口音像南方人啊,来京城多久了?”
“回公子爷,鄙人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登科是个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起的。”
“当了几年知客啊?”
“这会馆建了几年,我就当了几年。”
连发三问,俱被对方气势压倒。
登科收起空碗,昂首道,“公子爷还有什么问题?”
“你送走了那么多届举子,见过几个死在考场里的?”
登科坏笑,“公子爷若想打听这个,那就说来话长了。”
叶青岚掏出钱袋子,摸出一锭银子,看了看他的表情,又放回去,把整只钱袋子都塞到他手里,“来壶陈年花雕,再来一只醉鸡。”
三杯黄酒下肚,登科便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知无不言。
“吵得可凶了!楼上楼下都出来围观,有劝的,有骂的。郑公子皮肤黑还看不大出来,陈公子可是整张脸都气红了,一激动,还哭了出来。”
“就为了一本话本?”
“可不是嘛。陈公子说郑公子偷了他的话本,身为读书人竟然行盗窃之举,斯文扫地。郑公子当然不认啦,反过来说陈公子被鬼迷了心窍。”
叶青岚奇道,“那话本不是丢了,是被偷了?”
登科道,“反正他是这么嚷嚷的。我还上楼帮着他们找过呢。井字房就那么一点大,包袱被褥都翻了个遍,衣服都脱下来看过了,确实没有。陈公子不死心啊,说要回乡把那出话本排成戏,纪念那个死掉的青楼女子。郑公子当时就火了。起初两个人用官话对骂,后来变成他们家乡土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许公子也在场?”
“在场,他倒没那么激动,一个劲地在旁边劝和。”
“那依你看,他们三人谁脾气最大?”
登科抿了口酒,“当然是郑公子啦,动不动就发火,像个黑脸的包公。许公子斯斯文文的。陈公子么,是个受气包,天生一副倒霉相,所以才被冤魂索了命去。”
叶青岚一惊,“你也知道冤魂?”
“这会馆内外哪有我不知道的事?陈公子是被他同乡一个老秀才索了命去的,那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中,也是满头白发死在考场的!”
消息传得还真快。
登科压低声音,“你想,那老秀才为什么单单选中了他?”
叶青岚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他纵欲无度,把自己的身子掏空了,阳气不足,阴邪入体,才被老秀才上了身。”他捏起一只鸡腿,咬下一大口,“所以人呐,还是要注意节制。郑公子骂他,骂得有理,就连柳十七……”
他突然噤声。
“柳十七?”
“呃……没什么。”
叶青岚飞快地回忆,“是不是有个人绰号柳十七郎,年纪轻轻,唇红齿白,和陈思贤一起逛过青楼。”
登科大奇,“咦,你也认得柳公子?”
“当时醉春风的案子闹得那么大,提刑司一批一批拿人,想不知道都难。”
登科一拍桌子,“可说呢!这些逛青楼的委实不要脸,柳公子那天路过会馆门口,见了陈公子就破口大骂,说他下流无耻,有辱斯文,提刑司应该把他抓了去。”
叶青岚想起陆冰当初奚落柳十七郎的话,“柳公子一句话,陆某这就去令尊礼部员外郎府上磕头赔罪,顺便把柳公子的赠妓十七首艳词好好宣扬一番。”
一个写过赠妓十七首艳词的人,竟然骂陈思贤下流。真是稀奇。
“陈公子骂回去了吗?”
“没有,他面红耳赤地走开了,所以我说他是受气包嘛。”
“郑、许二人也没出来帮他说话?”
“瞧你说的,这三人又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我还以为他们亲如兄弟呢。”
“是亲如兄弟,考前一晚还勾肩搭背回来的。”
“可你方才还说他们吵得很凶?”
登科放下酒杯,“你这位公子爷真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谁家兄弟俩不吵架?”
叶青岚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喃喃道,“我和我兄弟就不吵架。”
“那是你们生活顺遂,没有难处。”
叶青岚微笑摇头,陷入回忆。
他和阿炎遇到过的难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登科把鸡骨头吮得嘬嘬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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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除了郑、许二人,陈思贤在京城还和谁有来往?”
登科想了想,“有一天傍晚,好像就是柳公子当街骂人的前一天,我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呢,突然听见一声惊叫。我一看,陈思贤站在门口那棵大柳树下,很兴奋地说,我刚才遇见两个故人,你猜是谁?那陌生人答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他的脸被大树挡住了,我正想出去看个明白,陈公子却拉着他走了。”
叶青岚皱起眉头,“那陌生人手里拿没拿金子?”
“看不清。”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槐下客是谁?”
一听这话,登科竟咯咯笑起来,“你如今才问,已经晚了,下一届请赶早。”
“怎么说?”
“欲上金榜,先拜槐王。槐王有经天纬地之才,再平庸的书生,只要经他点拨必能考中。只不过他老人家淡泊名利,轻易不见外人。”
“要怎样才能见到?”
登科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不是说了嘛,科考已经结束,缺了天时,不必白费功夫了。”
“我虽缺了天时,却占了人和。”
“人和?”
叶青岚嘻嘻笑着揽过他的肩头,突然三指抵在他咽喉,猛一用力。
登科脖子剧痛,呼吸顿时受阻。
“啊!”
“别喊。”叶青岚厉声道,“否则就把你的喉骨捏断。”
登科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这风度翩翩的公子爷会突下杀手,“你你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别惹外面的差爷动怒。”
“好胆色,死到临头还指望差爷救命呢。实话告诉你,爷是个打家劫舍的,最近缺钱花了,想请你们槐王帮个忙,调调头寸。”
“那你自去找槐王,何苦为难我……”
“你方才自己说的,会馆内外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登科哭道,“那是我一时嘴快。”
“我看不见得。这位槐王做的是考生的生意,这考生聚集的会馆必有他的眼线。你天天在门口迎来送往,做眼线再合适不过了。”
登科浑身抖得厉害,“英雄饶命,我我我喘不过来气了……”
“放心,你这身子骨比陈思贤硬朗多了,哪怕是冤魂要上你的身,也得费一番功夫。”
他亲切地贴到登科耳边,低声道,“把见槐王的门路说出来,否则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登科嗫喏许久,报出一个店名,“祥……祥云巷,琅嬛阁。”
叶青岚道声多谢,一掌击在他脑后,登科无声无息地扑倒在桌上,看起来就像是醉倒了。
叶青岚抢过餐盘,把剩下几块醉鸡扔进嘴里,又在他怀里摸索一阵,把自己的钱袋子拿了回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光明正大地出了会馆。
祥云巷位于城西,地处偏僻,叶青岚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巷子深处,果然有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嫩绿的叶片形似手爪,在春风中招展。
树荫下一座黛瓦白墙的二层小楼,檐下一块沉香木匾,雕刻“琅嬛阁”三字。
26.第 26 章
两扇乌木大门紧闭,却没有上锁。推门而入,一股松烟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没有人。
他环视一圈,只见四面墙边立着整排多宝阁,每格皆铺有靛蓝绸缎,毛笔悬于竹节笔架,墨锭陈于锦盒,宣纸叠作雪山,端砚静卧如玄玉,另有天青笔洗、泥金花笺、狻猊香炉等文房清供,件件都是珍品。
显然此地只接待雅客,像叶青岚这样的粗鄙之人,根本不配踏足。
他非但没有自觉退出去,反而伸出不安分的手,在那些文房四宝身上敲敲打打,摸来摸去。摸了一圈,指尖一点灰尘都没沾上,这些东西干净得就像新生婴儿。
看来槐下客特意遣人打扫过。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一扭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叶青岚抢先叫道,“哎哟,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呢?!”
那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穿布鞋,着短衫,抱着一卷书,大眼睛惊慌地四处乱瞟。
“客官怎么进来了?诶,我忘记锁门了。客官要看些什么?啊,我们打烊了。”
自问自答,自相矛盾。
叶青岚乐了,“你是这里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呢?”
“不知道,我今天刚来。”
他说了这几句话,似乎有些羞赧,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你叫什么名字?”
“酸枝。”
“这名字倒有趣。掌柜的雇你来是看店呢,还是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呢?”
酸枝吓了一跳,“客官何出此言?”
“我问你,这架子上的好东西卖不卖?”
“卖的卖的。客官要哪一件?”
酸枝翻开手里抱着的书,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凡在本店购置笔墨纸砚高于一百两银子的,封为金笔郎,高于二百两银子,封为点墨客,高于三百两,封为玉纸侯,高于四百两,封为砚国公,惠赠槐信花茶一盏。”
念罢抬头,和叶青岚大眼瞪小眼。
叶青岚随手拿起一根狼毫,“这管笔多少钱?”
酸枝又低头哗啦哗啦地翻了半天,“找到了!湖州出产的黄鼠狼尾尖狼毫笔,十两银子一支。”
“了不得,要当金笔郎,得买十管这样的笔。要当砚国公,得买四十管。”
“非也非也。当了金笔郎,要得别的封号,就不能光买笔了,文房四宝,每样都得买到。点墨客要买够墨锭,玉纸侯要买够宣纸,砚国公要买够砚台。”
这雅到极致的琅嬛阁,实则是个深不见底的销金窟啊!
叶青岚把狼毫往柜台上一扔。
“哎哟,客官小心些,轻拿轻放!”
“你们既然打烊了,我就不买东西了,直接去喝那槐信花茶吧。”
酸枝眨巴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恶客。“本店没有这个规矩。”
“我名叫陈思贤,早就买够四百两了。不信你去查。”
天光透过东窗洒下来,照在酸枝迷茫的小脸上。
“查?可我才来第一天……”
“你这孩子一看就不机灵。翻一翻账本不就知道了吗?”
酸枝歪头想了一会,觉得有理,“陈公子稍等,我上去拿账本。”
他走上楼梯,一回头,发现叶青岚像个鬼魅似的跟在后面。
“陈公子为何跟着我?”
“你第一天上工,难免有诸多不明之处,我可以从旁指点一二,免得你闯了祸,掌柜的回来怪罪。”
酸枝正觉惶恐无依,一听这话,顿时涌起一阵感激,“陈公子真是个热心人。”
叶青岚微笑。
二楼格局和一楼一模一样,也是沿墙立着的多宝阁,靠窗的柜台。酸枝蹲下身子,在柜台后面找了半天,拿出一本靛蓝色封面的簿子。
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日期、人名和数字。
“陈思贤……陈思贤……公子是何时买够四百两银子的?”
“下辈子。”
酸枝一怔,未及反应,叶青岚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把账本夺了过去。
他大急,“陈公子,掌柜的说,这账本不能轻易示人。”
叶青岚叹了口气,一手翻着纸页,一手摸摸他的头,“孩子,像你这样的实心眼,不适合干这一行。”
酸枝道,“娘也这么说,我……诶不对,陈公子你不能拿走账本!”
叶青岚两步走到楼梯口,坏笑着把账本举过头顶,酸枝跳起来去够,“快还给我!”
“还你也行。带我去见你们东家。”
“我不知道东家是谁。”
“那就只好等你们掌柜的回来了。”
酸枝急得眼泪汪汪,突然一头撞向他腰间,叶青岚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酸枝咕咚咕咚地滚下楼梯,脑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磕了一下,惨叫一声,不动弹了。
叶青岚急忙下楼,“酸枝?酸枝?”
酸枝双眼紧闭,额头慢慢肿起一个大包。
叶青岚深感懊悔。刚才应该拉他一把,谁知道这孩子这么不经摔。
他伸手在他人中掐了几下,留下一道血红的掐痕。酸枝苍白的小脸蛋看上去更凄惨了。
正在此时,大门砰地一声弹开,叶青岚本能地跨前一步,挡住酸枝的身体。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冲散了此处清雅的墨香。
一个身穿皂衫,腰系素带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水汪汪的眼睛茫然四顾,停在叶青岚脸上,伸出一只手,“你……你……”
还未说完,突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擦得闪闪发亮的青砖地面上顿时污物横流,酸臭味充盈于室,叶青岚慌忙掩鼻。那醉酒汉子就近往多宝阁上一靠,身体倚着架子滑下去。多宝阁受到震动,上面的湖笔、墨锭、砚台一件接一件砸下来,雪白的宣纸落在污物上,洇开一片。
叶青岚真替掌柜感到痛心。一件货物值十两银子,弹指间少说一百两银子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那汉子喉间发出几声呛咳,仍指着他,“你”个没完。
叶青岚喝道,“你什么你?我若是掌柜,定要你赔钱!”
汉子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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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枝!送我回家!”
叶青岚愣了。酸枝那小小的身影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身后。那汉子盯着的分明是自己。
他醉糊涂了,把自己认做酸枝了?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那汉子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叶青岚赶紧伸臂架住他的肩膀,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离近了看,这汉子虽然邋遢,气质却不粗豪,看服色像个寻常文士,长脸细眼睛,两根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的样子。
“你是何人?家住何处?”
“放肆!连东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工钱别想领了!”
叶青岚吃了一惊。东家?难道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槐下客?
“你是槐王?”
那人大着舌头念叨,“太不像话了,找个小童顶着,自己不告而别……”
“喂!你睁大眼睛瞧瞧,我这模样是小童么?”
“我不管!送我回家!”
他不停地重复,说到后来,还分出不同音调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高低夹杂,如同奏乐。
叶青岚最受不了零碎折磨,如此酸臭扑鼻、魔音贯耳,实在忍不下去,拖着他就往门口走。那醉酒汉子勉强走了两步,不慎踩在污物上,脚底打滑,一跤摔倒。
这下好了,整个多宝阁倒了下来,仅剩的货品像冰雹一样兜头砸下。
叶青岚被砸得不轻,额头青筋直跳,运起全身力气,像拖一杆长枪一样拖着醉汉,硬生生拽出门槛。
一出门,空气顿时清爽。夕阳洒在大槐树上,树荫间的光影如同碎金。
醉汉抓着他的肩膀爬起来,昏头昏脑地问,“到家了?”
叶青岚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家到底在哪儿?”
醉汉眼神迷离,绕着他转了几圈,像狗一样凑到墙根上闻了闻,突然扭过头,像是找到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往东去了。
叶青岚无奈地跟在后面,好生疑惑,考生们顶礼膜拜的槐王怎会是这样一副邋遢猥琐的模样?转念一想,世间得享大名者往往名不副实,况且贩卖考题又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考生求功名之心越急切,越容易受骗。陈思贤那个冤大头,还上赶着来送礼,定是没见过槐王这副尊容。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绕了许多弯路,闻了许多墙角后,槐王终于把他带到城郊的一间小院。
篱笆门虚掩着,里面两间砖砌小屋,没亮灯,屋外地上堆着些柴,此外别无他物。
槐王皱起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抬脚走进小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再无动静。
叶青岚犹豫再三,壮起胆子跟进去。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
火星迸出的一瞬,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布满斑点、皮包骨头的老脸!
“啊!”
叶青岚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折子都甩飞出去,掉在砖地上。火光自下而上,照出来的景象更加可怖:两只枯瘦的赤脚上一条干瘪修长的人形,活脱脱一个吊死鬼。
“恕在下冒昧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27.第 27 章
他头也不回地逃出门,一路跑到篱笆门外,扶着篱笆喘气。
槐王家里怎么会有鬼怪?
屋里的光亮忽起变化,好像是那鬼怪把火折子捡了起来,长长的影子沿着窗户纸移动,转瞬间到了门口。
叶青岚屏住呼吸。
它出来了!
光秃秃的头顶垂下几缕白色乱发,身上的灰衫到处都是破洞,干瘪的手爪拿着他的火折子,火光照亮半张残破扭曲的脸,两只又深又大的眼窝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它张开大口,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对着他“哈”了一声。
叶青岚心头剧震,仰天栽倒。
第四日
叶青岚做了个梦。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怪扑过来,从在他身上咬下一片片肉,放在一个大铜盆里,倒入滚水,花椒、麻油、葱姜蒜……他的肉不知有什么毛病,烧起来焦臭异常,把那鬼怪熏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叶青岚睁开眼睛。天空阴云密布,眼前飘着黑烟,湿柴燃烧的臭味灌入鼻腔。
双手触到粗糙的地面。他怎么躺在院子里?
一张倒着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长脸细眼睛,两根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的样子。
是那个喝醉酒的槐王。
“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每天都要回答好几遍。不过今天情形有些特别,他一骨碌爬起来,险些把槐王撞个跟斗。
“鬼在哪里?”
“鬼?”
“谢顶白发赤脚吊死鬼,舌头有那么长,手爪有那么尖,抢了我的火折子……”
他说到这里,一扭头,正好瞥见掉在地上的火折子。
“看到没有!它昨晚就是在这里把我吓晕的!这位兄台,它白天是不是不出来?”
槐王面色不豫,“你见到的应该是家父。”
叶青岚第一反应,“加负”是哪路鬼怪?
槐王把他往小屋里拉。
“不不不,我可不敢进去。”
槐王叹了口气,朝屋里喊道,“爹,药粥熬好了,您老人家出来吃吧。”
吧嗒吧嗒,屋里走出一个赤脚的白发老人,身上灰衫破破烂烂,眼窝深陷,赫然就是昨晚遇到的“鬼怪”。他对张大了嘴的叶青岚视而不见,笔直地走到湿柴堆前,伸手就往陶罐里抓。
槐王奔过去,一把拦住,递上勺子,“不能用手抓,上回烫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忘了?”
老人口中嗬嗬作声,舀起药粥就往嘴里送,那粥冒着热气,一看便知是滚烫的,他喝个不停,衣服前襟滴得到处都是,浑然不觉。
槐王回过头,歉然道,“家父患疯病已久,平日全靠我照料。”
叶青岚长出一口气,羞愧得无地自容,昨晚黑灯瞎火,竟把一个患病老人当成鬼了!
“在下言行无状,实在该死!”
“言重了。”
“不过这位兄台,令尊离不得人,你昨日却喝得酩酊大醉,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槐王的背影僵了僵。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也不算送。是你拖着我一路跑回来的。”
槐王拱手,“实在抱歉。在下姓张名敞,礼部吏员,近日公事缠身,心烦意乱,只能借酒浇愁,让公子见笑了。”
叶青岚眼睛一亮,“礼部?可是负责科考事宜的?”
张敞苦笑,“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说什么贡院有白发厉鬼索命,柳大人大发雷霆,要追究我们办事不力之罪。”
“此事在下亦有耳闻。那考生死在号舍,实是飞来横祸啊。”
张敞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公子昨日在何处遇到在下?”
叶青岚略一思忖,眼前之人若真是槐下客,酒醉后胡言乱语暴露了身份,弄不好要杀人灭口。明智的做法是装傻糊弄过去。
但他偏要铤而走险。
“祥云巷,琅嬛阁,”他大剌剌地说,“槐王还欠我一杯茶呢。”
张敞果然脸色大变,“你……”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有一桩大生意要介绍给槐王,张相公愿不愿意传个话?”
张敞瞪着眼睛,似乎在犹豫,身后张父喝完了粥,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陶罐。
哗啦啦,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火星四溅,张父的大脚趾登时红肿,他看着脚趾,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有趣,咧开嘴“哈!”了一声。
一丝晶莹的涎水沿着嘴角流出来。
张敞无奈,“公子稍等,我先把老父搀进去。”
篱笆院外马蹄声响,数匹奔马飞驰而来,领头的男人鹰钩鼻薄嘴唇,手持长鞭,气势汹汹。他一勒缰绳,奔马直接跃过篱笆,堪堪停在三人面前。
张父受惊,一跤摔倒。
如此声势,不看也知道是谁。
“陆大人,咳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陆冰鹰一般的眼光掠过了他,停在张敞身上。
“张敞,跟本捕头回提刑司。”
张敞一怔,“阁下是谁?”
陆冰身旁的差役奇道,“京城还有人连我们陆捕头都不认识?”
叶青岚脑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压低声音,“东家,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提刑司三板斧,专破疑难刑案。”
“……你为何突然叫我东家?”
叶青岚声音压得更低,“东家,你那祥云巷琅嬛阁的生意,恐怕是东窗事发了。”
“……我只不过卖些笔墨纸砚,何至于……”
陆冰哪里容得别人在他面前交头接耳,抽出长鞭凌空一击。
声如裂帛。叶青岚闭了嘴。张父却大叫起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别抓我!别抓我!”
他人虽老迈,却声如洪钟,粗粝的嗓音传出里许。
陆冰乍见白发老人发病,也甚是惊异,“他怎么回事?”
张敞道,“家父患有疯病,受不得惊吓,也离不开人。陆捕头,您要问话,就在这儿问吧。”
“还跟我装傻?把画像拿上来。”
差役递上一副卷轴,陆冰单手抖开,举到空中。画上是个长脸细眼睛的男子,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样。笔画简单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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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传神。
“这图上的人,是你吧?”
叶青岚看看画,看看人,“东家,好像真的是你!”
张敞横了他一眼,“你……”
陆冰厉声道,“有人亲眼看到你给了那个死掉的考生陈思贤一大包黄金。凭着记忆,画出了你的相貌。”
此话一出,张敞固然大惊,叶青岚也大感意外。他去祥云巷查探,是因为许观说陈思贤曾给槐王送礼。而许观所说,陈思贤收到一大包黄金的事还没来得及查呢。想不到一炮两响,一蛋双黄,这送礼和收礼的竟是同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一脸丧气的礼部吏员。
礼部负责科考事宜,要进入考场动手脚,舍他其谁?
看来这次交了好运,抓凶手出奇地顺利。
陆捕头当前,此刻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东家,你还是早点招了吧!”
张敞张口结舌,“你……我招什么招?!”
“陆捕头,小人名叫酸枝,是做短工的。昨天第一天上工。掌柜的临走前吩咐我把祥云巷琅嬛阁的账本带给东家。”
他拿出一本账本,此物从真酸枝手中抢来后就一直藏在身上,昨晚还躺在上面睡了一夜,硌得腰疼。
张敞一惊,劈手就要来抢,被陆冰一鞭子抽在手腕上,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他怒道,“我是礼部吏员,你竟敢鞭打我!”
陆冰狞笑,“本捕头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他哗啦啦翻动账本,“看来你这生意做得不小啊。是不是太苛待手下了,连伙计都出来指认你?”
张敞脸色铁青,“在下从未听说过什么琅嬛阁。也不认识此人。”
叶青岚道,“陆捕头,他方才亲口承认贩卖笔墨纸砚,那是千真万确抵赖不了的。坊间传言,去琅嬛阁购置文房四宝,就能得到槐下客的点拨,金榜题名。”
陆冰双眼放光,“原来槐下客也是你!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今天可以结案了。”
张敞气道,“此人来历不明,甚为可疑,陆捕头为何对他的话照单全收?”
叶青岚摇头晃脑,“那自然是因为我一身浩然正气,令人一见心折。”
陆冰与他对视片刻,竟没反驳。
张敞看看陆冰,看看“酸枝”,眼珠子转来转去,额头上终于渗出汗来。张父在一旁不间断地大喊,“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张敞像是得到了提示,突然跪倒,“陆捕头明鉴,在下家有疯父,所有俸禄全都拿去买药了,若真有大笔进项,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叶青岚扭头扫视小院,这个地方确实称得上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不知考生进贡给槐下客的银子都藏到哪儿去了。
“在下根本不认识那个死掉的考生,什么拿了黄金送人,更是无稽之谈。在下若真有那么多黄金,早就带着老父离开京城,遍寻名医去了,何必在这里日日苦熬?”
陆冰长眉一轩,“花言巧语,进了提刑司,看你还嘴硬。”
叶青岚随声附和,“东家,提刑司用起刑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28.第 28 章
张敞额头青筋直跳,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他说的不是官话。在场没人听懂。
张父突然暴起,佝偻着身子,往陆冰马头上凑,“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抓我吧!抓我吧!”
那马受惊,挪动前蹄,狂喷鼻息,幸好两名差役及时过来按住,张父一跤跌倒,额头磕在地上,嘴里吐出白沫,四肢不停抽搐。
陆冰森然道,“把这三个都带回去,让兄弟们多准备几副刑具。”
提刑司这间审讯室,叶青岚也算是常来常往了,每回见到那两排刑具都腿脚发软。张敞被绑在架子上,脖子上套了个铁环。陆冰一鞭子抽过去,在他胸膛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叶青岚脸上也溅了几滴血珠。
“东家,快说实话吧,能少受些罪。”
张敞咬紧牙关,“我说的就是实话。我根本不认识陈思贤,也没去过琅嬛阁。陆捕头,你屈打成招,却放任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你这么做对得起社稷,对得起百姓吗?”
陆冰讶然,“礼部一个小小吏员,境界竟然如此之高,叫我这京城总缉捕自愧不如啊。”
一扬手,又一鞭兜头而来,这次抬高了一些,张敞大喊,“别打脸!”
鞭梢在距离鼻尖一寸处收住。
“想通了?”
张敞很响地吞了口唾沫,“陆捕头,我知道你一心想破案。但科考那日我身体不适,一直在家歇息,根本没进入贡院,家中老父可以作证。”
审讯室一侧,张父被捆得像粽子似的,绑在一张椅子上,口中塞了麻布,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嗬嗬声。
“你父神志不清,如何作证?”
“大人可以去礼部核查我告假的记录。”
陆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礼部办事怠惰,一封公文要流转十日,本捕头等不起。”
“凭大人的面子,还要等十日么?大人何不去试试,反正我也跑不了。至于这账本,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从头翻到尾,若上面有我张敞的名字,大可将我就地正法。”
“你倒推得一干二净,难不成是别人合起伙来陷害你?”陆冰转头,“酸枝,你说张敞是琅嬛阁的东家,可有证据?”
叶青岚道,“张相公昨日闯入店里,自称东家,口口声声要小人送他回家。”
“绝无可能!他知道我昨日醉酒,记忆模糊,便胡乱攀诬。”
“焉知不是酒后吐真言。”
陆冰问,“你所说之事,还有第三人看见吗?”
叶青岚略一迟疑,“……没有。”
确实没有。先不说他冒用了酸枝的身份,即便真的酸枝到来,也无法证明张敞就是东家。张敞冲进店里时,那孩子已经昏迷不醒了。
“来人,去会馆传许观,让他当面认人。把郑录也一起带来。”
差役领命去了。
陆冰伏在案上,拉近油灯,一页一页细看那账本。
叶青岚趁差役不注意,靠近张敞,耳语道,“你若不知那账本上写了什么,怎么敢肯定没有自己的名字?”
张敞浑身一僵,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张某无权无势,与老父相依为命,你处心积虑诬蔑我,究竟有何图谋?”
那一眼中有彻骨寒意,叶青岚吓了一跳,默默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差役带着郑录、许观进来了。
油灯刚一靠近张敞的脸,许观便大叫,“就是这个人!我亲眼看见他递给陈思贤一大包金子!”
张敞脸色大变,“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故陷害?”
许观道,“陆捕头,在下绝不会看错的。”
陆冰脸上泛起胜利的微笑,“这下怎么说?”
张敞的两条眉毛耷拉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道,“世上……总有长相相似之人。”
陆冰一拍惊堂木,“一条线索指向你,或许是巧合,几条线索同时指向你,绝不会是巧合!此事的真相,本捕头已经全盘想通了!你身为礼部吏员,利用职务之便开设琅嬛阁,表面高价出卖文房四宝,暗中贩卖考题敛财。陈思贤起初想从你手里买考题,却不知怎的,两边没谈拢,他便威胁要去礼部告发你。科举舞弊是杀头的重罪,你为了稳住他,先给了他一大包黄金,又在贡院借机杀了他灭口。你科考那日告假,正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行事。”
全场一片寂静。叶青岚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冰,两个月不见,他竟聪明成这样了?
郑录踏上一步,“原来思贤是被你害死的。”
张敞喉头哽住,“冤枉啊!不是我做的!”
许观质问,“陆捕头的推论合情合理。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们说我给了他黄金,那黄金在哪儿?”
“你杀害了他后,自然就拿回去了!”
张敞张大了嘴,又吐出那两个字,叶青岚虽听不懂,但可以肯定是句骂人话。
郑录和许观突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才放屁!”
所有人都愣了。
张父喉咙里突然发出高亢的呜呜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陆冰喝道,“怎么回事?!”
郑录和许观声音发抖,“禀大人,这人会说我们乔陵土话!”
叶青岚猛地看向张敞。他半张着嘴,双眼发直,完全呆住了。
陆冰盯了他半晌,突然开怀大笑,“哈哈哈,原来你和陈思贤是同乡啊。”
张敞猛然惊醒,“不不不,我是京城人士,大人可以去礼部查档案。”
“好一个京城人士,说的一口乔陵土话!”
“那是我一时情急,胡乱说的。大人,礼部招吏员要验看户籍,再由保人作保,绝对做不得假。”
“本捕头只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命关天!大人怎可如此草率!”
“你在教本捕头做事?!”
情势变得太快,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差役急步奔近,凑在陆冰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冰突然从逼近猎物的兴奋中抽离出来,脸现迷茫惊诧之色,只一瞬,又转为怒色,深陷的眼窝中冒出火来,两道刀子般的目光射向叶青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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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叫酸枝?”
叶青岚一个激灵,“我……说过吗?”
陆冰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他们去祥云巷搜查过了,昨日有个小童从琅嬛阁楼梯上跌下来,摔伤了,去附近的医馆求医。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
叶青岚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酸枝。”
陆冰横眉立目,手伸向腰间鞭子,“本捕头生平最恨的就是骗子!”
叶青岚就地一滚,鞭梢擦着他头顶飞过。
“陆捕头息怒,在下可以解释!”
第二鞭接踵而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身上有提刑司的令牌!陆捕头亲自赏赐的,还说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你!”
“胡说八道!本捕头何时见过你?!”
叶青岚暗暗叹气。记性不好真要命。
“小人烂命一条,死不足惜,还是眼前的案子要紧啊!”
他不说这话还罢了,一说,陆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酸枝”是假的。没了他的指认,张敞槐下客的身份就无法坐实。送黄金之事又没有找到实证。难道眼睁睁看着凶手从指缝间溜走吗?他明明都露出狐狸尾巴了!
叶青岚跪倒,“小人自愿去蹲大牢,明日一早,定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绝不敢对陆捕头有所隐瞒。不过此案之中,张敞的身份比小人更可疑,若是查实了他假造户籍之事,礼部就欠陆捕头一个人情了。”
陆冰凝鞭不发,心念微动。刑部以外的所有人他一概瞧不起。若能借揭露张敞之机打一回礼部的脸,不失为一桩美事。
转念一想,这假冒酸枝的小子,竟敢揣摩他的心思?当真是胆大包天。
“你也不用蹲大牢了,捆巴捆巴直接扔上船。”
“上……船?”
陆冰想起十几日前收到的那封信。正是因为那封信,他才会去调苏文案的卷宗。陈思贤的死状如此诡异,传言甚嚣尘上,嫌疑人一味抵赖,不见棺材不落泪……看如今的情形,这乔陵县是非去不可了。
“传令下去,给乔陵县县令发一封公函,再找一艘快船,带上十个人的干粮。”
他扫视惊愕的众人,意气风发,“本捕头主意已定,带所有嫌疑人亲赴乔陵。我要新案旧案一起查!”
第五日
运河清波贯通千里,开阔的河面上,一艘单桅快船迎着朝阳,顺风而下,灰色的船帆高高扬起,尖尖的船头划开波浪,赶跑了沉在水里的鱼虾。
外面日光耀眼,船舱里却光线昏暗。叶青岚和张敞、张父、许观、郑录一起,缩在一间狭小的舱室之中,床铺固然没有,连桌椅都没有,湿木板发出淡淡腥气,一星烛火随着船身摇晃。
张父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张敞耷拉着眉毛,郑录的黑脸几乎隐没在阴影里,许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问道,“你是谁?”
叶青岚懒得回答。他今天心情不佳。
这运河上的船,他早就坐够了。
文承初年,他搭商船北上,付了二两银子当船资。船行十数日,每过子时,船老大和其他乘客都会忘记他,要他再付一遍银子。
29.第 29 章
他逼迫船老大写了张凭据,不料隔天,人家翻脸不认,坚称这是他伪造的,自己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这还不算完,同船的旅客藏龙卧虎,有个健谈的大婶,每天早上拉着他问东问西,连问了十几日同样的问题。叶青岚答得不胜其烦,也就是从那时起,养成了胡说八道的习惯,每天编造个不同的身份,有时是武官,有时是大夫,有时是落魄的世家子弟。
冒充武官那天又出了状况,有个刀疤大哥听说他会武,硬要与他切磋。那人平日里独坐船头,从不与任何人交谈,叶青岚本以为他是个哑巴,不料竟会说话。他自己只练熟了一套枪法当看家本领,其他功夫约等于无,手边又没有长枪。等那大汉一套拳法使完,叶青岚半边身子酸麻,瘫在船板上爬不起来。
后来养伤养了半个月。
商船靠岸后,他就暗暗发誓,再也不坐船了。在陆地上被人遗忘,还能假装自己是初来乍到。困在这封闭的船板间,漂泊于茫茫浪花之上,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如何让人相信自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万一谎言穿帮,连逃都没处逃。
陆冰那个急性子,星夜把他们一行人赶上船,催着船老大连夜开船,几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叶青岚便成了整艘船上最可疑的人。
“是你老子。”他没好气道。
从前军营里都是粗人,说话带三分痞气,足够把这些读书人吓退。
许观果然缩回去了。张敞却追问道,“你也是被提刑司冤枉的吗?”
这个槐王,还真是死不认帐啊。
叶青岚灵机一动,“冤枉个鬼!我问你,你欠我的四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啊?我何时欠你钱了?”
他窜过去一把揪住张敞的衣襟,“好啊,被刑部抓了就想赖账!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就是死了化成灰,也得先把买考题的钱还我。”
郑录、许观都是一怔,来回看着他俩。张敞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一句,“放屁!”
这句乔陵土话叶青岚听过两次,已能听懂了。
“姓张的,你透的题根本不对,把我坑死了,今科铁定落榜。买题花光了我全部积蓄,那么大一笔银子你弄到哪里去了?”
许观恍然道,“原来你也是苦主!”
“哼,这个姓张的招摇撞骗,自封什么槐下客,老天有眼,让我把他的底细打听了出来,原来是个吃皇粮的污吏。我呸!”
张敞被溅了一头一脸的唾沫,僵在原地。
“我见你被三板斧押上船,就知道大事不妙。赶快把钱还我,免得再过几天没命还了。”
他句句不离钱字,狂怒中透着贪婪,活脱脱一个爱走旁门左道的奸猾书生。张敞昨天面对账本,能抵赖得一干二净,今天面对苦主,还能抵赖得了吗?
要是他仍然坚决否认,叶青岚就信他不是槐下客。
张敞在他目光逼视之下,态度渐渐软了,低声下气道,“你不要声张。此事容后再议。”
此话一出,等于承认了卖题之事。
叶青岚一阵得意。终于让他诈出来了!
正要追问钱藏在何处,郑录突然发一声喊,“来人啊!陆捕头!张敞认罪了!快来人啊!”
叶青岚吓了一跳。关键时刻找陆冰做甚?
船板上传来错杂的脚步声,转眼间五名持刀差役抢进门来,钢刀往众人脖子上一架。张父受惊,嗷嗷乱叫起来。陆冰鹰一般的目光扫视一圈,盯住了叶青岚。
“你是谁?”
叶青岚小心地躲避着刀锋,“禀陆捕头,小人名叫叶青岚,是张敞的债主。昨夜见他被官差押上船,一时情急就混了上来。”
船上本有五名船工,陆冰此行又带了五名差役,相互并不熟识,混上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冰扬起眉毛,“我看你是活腻了。”
“小人当然怕死,可这钱若讨不回来,小人生不如死。张敞,你一五一十地说给大人听吧。”
所有人都屏息盯着张敞。
只见他垂下眼皮,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小人欠了这人四百两银子,无力归还。”
郑录急道,“因何事欠的钱,你倒是说呀。”
“为老父买药治病的钱。”
张父适时地嚎了一声。
许观和郑录一起跳脚,“放屁!大人,他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是卖今科会试考题的钱!他是个骗子!”
陆冰怒喝,“吵什么?一个一个说。”
叶青岚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敞。会变脸的人不少,但变得这么快又这么干脆的,绝对是个人才。看来有些事私下可以说,却不能对官府说。
他既然认下了四百两的债务,自己也当投桃报李。
“陆捕头,”他慢悠悠道,“虽然张父病得可怜,但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求您为我主持公道!”
张敞一愣,接口,“待小人洗清了冤屈,会想办法还钱的。”
许观和郑录接连看见两个撒谎不眨眼的,还相互配合,一时气得懵了。郑录闪身躲过钢刀,一拳挥向张敞面门,张敞侧身避过,他收势不及,正好撞在陆冰怀里。
这一下好生疼痛,仿佛身前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铁板。他抬起头,对上陆冰森然的眼神。
“大人,张敞刚才亲口承认贩卖考题。大人你要相信我啊!”
“老实呆着!再敢吵闹,就把你们几个绑在一起,扔到甲板上示众。”
这威胁十分歹毒。运河上船来船往,绑在甲板上无异于游街,可谓颜面丧尽,斯文扫地。众人都不敢言语了。
中午时分,差役送来一笼薄皮大馅、香气扑鼻的包子。张敞下手最快,抢了两个肉馅的,递到张父手里。许观和郑录各拿了一个豆沙馅的。叶青岚随手抓起一个,放进嘴里就啃,是菜馅的。
张父拿着两个肉馅包子,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像玩玩具一样抛来抛去。
张敞低声道,“爹,这里没有药粥,只有包子,您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肚子。”
张父不予理会,仰起头呆望舱顶片刻,突然“哈”了一声。双手一抖,两只包子皆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
叶青岚大感心痛。那可是肉馅的!
张敞愁眉苦脸地捡起,撕掉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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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皮,放回张父手中。
“爹,这个是好吃的,闻见肉香了吗?”
张父闻没闻见不知道,叶青岚肯定是闻见了。
“令尊要是不吃,你就自己吃了吧,免得推来让去的,旁人看着难受。”
张敞摇摇头,“我不吃这个。”
叶青岚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不吃肉包子。
张父瞪着右手包子,突然五指收拢,揉成一团,面皮登时破裂,肉汤的汤汁流得满手都是。
叶青岚哀嚎,“糟蹋了。早知这样还不如给我。”
张敞拿出一块布给张父擦手,像哄小孩似的劝道,“不要这样用力捏,要放在嘴里咬。”
张父把左手包子举到眼前,观察良久,“嗬”地一声,往上面吐了口痰。
叶青岚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然而身后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张父扔掉包子站了起来,双眼放光,望向笼屉。
叶青岚眼明手快,把剩下两个菜馅包子抢在手里。张父口中嗬嗬作声,竟过来掰他的手指。
老人家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硬生生把包子抢了过去。
他张开大嘴,露出仅剩的三颗牙。
叶青岚以为他又要吐痰了,慌忙举袖护住头脸。谁知张父把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嗒嗒有声,面皮、菜屑不断从嘴角掉下来。
一只包子转眼吃完,张父嘿嘿一笑,浑浊的眼睛盯着叶青岚。
叶青岚忽有所悟,双手奉上最后一只菜包子,“原来你老人家爱吃菜馅的。”
张父点点头,风卷残云般吞了下去。
张敞的脸色十分尴尬。
角落里传来郑录的讥讽,“整日忙着敛财,连老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张敞霍然站起,“你懂什么?家父的病情时常反复,口味变来变去,我为了伺候他殚精竭虑,十几年没睡过安稳觉了……”
“你从考生那里赚取不义之财,这原是你的报应!”
张敞额头青筋暴起,旋即冷笑数声,“你恨不得咬死了我,好快些了结陈思贤案,是不是?如此心急,看起来倒像是真凶啊。”
“放屁!我是唾弃你这种扰乱科考、败坏风气的污吏。”
舱内剑拔弩张之际,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差役送进来一大铅桶凉水。
“喝吧!”
叶青岚满脸堆笑,“差爷,有没有碗?”
“没有。”
“五个人分一桶水,没有碗怎么成?”
差役白了他一眼,“扒着桶边喝。”
舱门合拢,叶青岚对着铅桶叹气。张父刚生吞了两个菜包子,正觉噎得慌,举起桶就往嘴里倒。他使的力气太大,凉水全泼在脸上,顺着稀疏的白发滴滴答答往下淌。
眼看一桶水将要倒光,郑录和许观都坐不住了,一左一右,冲上来抢水。
张父呜呜乱叫,不肯放手,张敞护着老父,奋力阻挡郑、许二人。争执演变成推搡,推搡演变成扭打,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混乱间不知是谁将桶掀翻了,铅桶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一路乒乓作响。
30.第 30 章
叶青岚高喊,“都是读书人,别打了!”
舱门又一次打开,这回进来的不是差役,而是沉着脸的陆冰。
他怒视鸡飞狗跳的舱室,凌空抽了一鞭子,“给脸不要脸。都给我上甲板!”
粗麻绳将五人捆成一只奇形怪状的大粽子,绑在船头桅杆边。叶青岚左边是许观,右边是郑录,背后是张敞和张父。挟着运河水汽的风吹在脸上,初春暖阳把头顶烤得发烫,耳边不时传来许观的唉声叹气和郑录压低了喉咙的咒骂。张敞一声不吭,张父倒心情甚好,继续咿咿呀呀哼着小曲。
大大小小的船只与他们擦肩而过,船工、舵手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叶青岚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读书人一起混了。
晚饭毫无新意,还是包子和凉水。为了避免争食,陆冰在每个人面前放了只小盆,亲自看着他们吃。叶青岚深感屈辱。这待遇还不如陆冰用来追赶人犯的那只猎犬。猎犬还有几根肉骨头啃呢。
除了张父,余人都没什么胃口,张敞更是一口未动,只喝了点凉水。等他们吃完,陆冰竟也从怀里拿出包子啃了起来。
“陆捕头,你也吃包子啊?”
陆冰斜了他一眼,不屑作答。
叶青岚疑心他平日在饮食上就不太讲究,倒不是刻意虐待嫌疑人。难怪陆夫人经常派家丁去提刑司送点心。
暮色四合,船老大过来汇报,明日中午就能到乔陵。陆冰吩咐差役将他们押回船舱,各领一卷铺盖睡觉。
“要是晚上再敢吵闹,我手中鞭子可不会留情。”
叶青岚觑着陆冰凶巴巴的样子,欲言又止。把这几个人放一块,不吵闹才有鬼了。
整整一日只吃了五六只菜包加凉水,睡到半夜,肚子一抽一抽地痛。叶青岚摸黑起来,晃亮火折子。
黑暗中陡然出现张父那干瘪枯瘦的脸,白发散乱,深陷的眼窝正对着他,直挺挺地坐着。叶青岚在张家被吓过一次,有了防备,饶是如此,心头还是一阵猛跳,差点尖叫出声。
张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张敞侧身躺着一动不动,郑录和许观的铺盖都是空的。
叶青岚捂着肚子走到门口,把舱门打开一条缝。
差役不在。
夜晚起了风,船身晃得比白天厉害,水面漆黑一片。他扶着船舷走了几步,只觉身子发飘腿发软。
昏黄的灯火从主舱室里透出来,伴随着一阵划拳说笑声。
原来差役们擅离职守,去找乐子了。
叶青岚从前在军营里常和士兵们划拳赌钱为乐,向来赢多输少。听到这久违的划拳声,一时挤痒,几乎想推门而入。
刚要伸手,眼角闪过什么东西。船尾有人在动。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一轮镰刀似的新月从云层中挤了出来,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甲板上。
影子尽头,他的两位同舱伙伴正压低了声音争执。郑录的黑脸隐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许观的白脸倒很显眼,在月色下泛着光。
“事到如今,你就跟我说实话吧。”
“郑兄这是何意?”
“你和那位槐王是老相识了。”
许观神色紧张,“怎么可能?我和你一样,在提刑司才见他第一面。”
“当真?你没和思贤一起去送礼?”
“正因为他自己去送礼不告诉我,我才与他争执起来。”
“那是你编出来骗提刑司的鬼话!你和思贤从县学时就一起作弊,他挨手板,少不了你,你挨手板,少不了他。这种旁门左道的事,他怎会撇下你?”
许观被揭了老底,大是不悦,“郑兄说笑了,县学怎能与会试相提并论。”
“那乡试呢?去年乡试你们一起买的题,一起中的举,这同窗情谊可深厚得很哪。”
许观像被抽了一巴掌,“你……血口喷人!”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俩的底细?连四书都背不全,凭你们肚里这点墨水,考得中举人才有鬼了。”
郑录咄咄逼人的样子,还真像个黑脸包公。
许观擦了擦汗,“姓郑的,我今日才看清你的为人!科考舞弊是重罪,你仅凭一张嘴,就要置我于死地。我们多年情谊……算我许观白认识你了!”
“你谋财害命之时,心中可有半分情谊?”
“我何时谋财害命了?!”
他情绪激动,忘了压低嗓门。
“那我问你,思贤如何得罪了槐王,又为何惨遭杀身之祸?槐王给他的那包金子,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胡说八道!”
“你白天问那个姓叶的,你也是苦主?这个也字,便把你出卖了。”
许观顿时呆了。
叶青岚暗暗点头。郑录此人外表看似冲动,动不动就挥拳打人,原来心思缜密,竟是个同道中人。
“我劝你老老实实地把内情说出来。”
许观的声气弱了下去,“槐王已落网了,等船一靠岸,证实了他是乔陵人,此案就能了结。你何必多生事端?”
“我是为了思贤的在天之灵,只怕他不是被恶人所杀,而是被最亲近的朋友害死的!”
许观退了一步,半边脸隐在桅杆的影子里,沉默良久,才道,“你打算去陆捕头那里揭发我?”
“这要看你肯不肯同我交底了。陈思贤的死,究竟是槐王一人所为,还是你们里应外合?”
“放屁!我和他的号舍隔着十万八千里,我如何杀得了他?再说他瘦的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活不了几天,哪里用得着别人下手?”
郑录大怒,揪住他衣襟,“思贤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他尸骨未寒,你竟说得出这种话,可见全无心肝!”
许观急道,“郑录,你别装什么正人君子。我背不出四书,难道你就背得出了?乡试那篇文章真是你自己做的?惹急了把大家的脏事都抖出来,要死一起死!”
“你……”
两人僵持片刻,郑录缓缓松开了手。
叶青岚目瞪口呆。敢情这位黑脸包公也不干净。这船上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啊。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肩头。他浑身一震,回头看去。
陆冰垂眸望向他,嘴角带着一抹讥诮,“你偷听的本事不怎么高明。”
“陆捕头……”
陆冰做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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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利的目光扫过郑、许二人,手上一用力,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叶青岚提溜走了。
主舱室内灯火通明。连一颗骰子、一张牌九都找不到。五名差役站成一排,神情严肃,等候陆捕头示下。
叶青岚顿悟,刚才的划拳声不过是障眼法。陆捕头好深的心机!
“原来陆捕头是故意撤走差役,让嫌疑人放松警惕。”
“哼,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揭完老底,一网打尽。”
“高,实在是高。陆捕头现在最怀疑谁?”
“你。”
“……”
陆冰挥挥手,示意差役们退出去。
差役每走一个,叶青岚的心就吊起来一分。
主舱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冰的手指摩梭着鞭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今科举子,张敞的债主,花四百两银子买到了假的科考题,被他害惨了。”
“今科所有举子的名录我都看过,没有姓叶的。”
“几百名举子的姓名,难道陆捕头都记下了?”
“不错。要本捕头背给你听么?”
叶青岚暗叫倒霉。叶姓在前朝也算是大姓,到了本朝竟凋零至此,连一个参加会试的都没有,害得他编谎都编不圆。
这位陆捕头,还真是粗中有细,文武双全啊。
他只好说实话了。“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混上船绝无恶意,只想助陆捕头勘破此案。”
“你是冲着陈思贤来的,还是冲着本捕头来的?”
这个问题倒很难回答。算起来,他和这两人都有交情。
“在下见书生白发死于考场,十年寒窗竟换来如此凄惨的下场,实在不忍,便想要查知真相。”
陆冰长眉一轩,“是谁派你来的?”
“无人。”
“你看本捕头像傻子吗?”
叶青岚微笑,“陆大人若是傻子,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陆冰缓缓坐下,“醉春风花魁上吊案你知道多少?”
叶青岚心里一沉。
“略有耳闻。”
“上元夜派人提前守在岸边的是不是你?”
叶青岚一惊。
他受上天诅咒,别人对他的记忆超不过一日,子时一过,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变成空白。但偶尔,记忆修正得不够到位,会残留些许不合理之处。
比如在陆冰的记忆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曾命差役守在岸边。一般的人想不起来,也就作罢了,偏偏这位陆捕头是个死心眼,非要琢磨出个结果。
其实世间许多事,并非知道得越多越好。
叶青岚两眼放空,“在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陆冰看出他在装腔,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跟飞雁门有没有关系?”
叶青岚心念一动。又是飞雁门。
飞雁门是小皇帝成立的密探组织,负责查探情报,监察百官,满朝文武无不闻之色变。
两个月前在山道上,陆冰也是这般对他猜疑忌惮,他便随口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暗示自己是飞雁门的,陆冰当即态度大变,将他奉为座上宾。
31.第 31 章
看来陆冰很看重这个组织。
如今正好故技重施。
他大剌剌地往陆冰对面一坐,“陆大人,有些话何必说得那么明白呢?”
陆冰死死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一个案子也还罢了,两个案子都插手,小皇帝是不是信不过我?”
这三板斧还真是直来直往,口无遮拦啊。
“这话可不敢乱说。”
“哼,你大有来头又如何?白发书生案只有本捕头破得了,谁也别想赶在我前头。”
“哦?陆捕头何出此言?”
“十几日前……”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告诉你作甚,你不是有靠山嘛,自己查去吧。叶青岚,叶青岚,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叶青岚脑中嗡的一声,热血上涌。
五十年来,诅咒从未打破。从未有人过了子时还能记住他。难道……难道……
他盯着陆冰的眼睛,恨不能看到他心里去。烛火摇曳,那对深邃的眼瞳中尽是迷茫。
他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你这名字是照着古人起的,对不对?”
叶青岚长出一口气,摇头苦笑。
方才太过激动,手足都有些麻木了。
一百年前的人算不算古人?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陆捕头明早醒来,一定把我忘了。”
哪知陆冰倔劲犯了,“本捕头今晚不睡了,就在这儿跟你耗到底。”
他起身挑亮蜡烛,满屋子都是晃眼的火苗。
叶青岚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挤出两滴眼泪。
今夜注定漫长。
第六日
叶青岚给自己编了个新的身份:傻子。
昨晚为了躲避陆冰,掐着子时前一刻躲进茅房,在那臭气熏天的地方蹲了许久,着实被熏傻了。
子时过去,陆冰回房,他才捂着鼻子逃出来。
陆冰忘记他的那一瞬,发现自己呆呆地站在茅房外面吹冷风,却想不起为什么,一定也像个傻瓜。
只可惜没有亲眼瞧见。
扮傻子并不可耻。细究起来,这世间爱恨贪嗔痴,何人不傻。
因此叶青岚一早起来,面对众人的询问,一概不理,只是模仿张父的神情,对着船舱顶傻笑。
他在黑暗中练了半晚,自觉有七八分像了。
果然,他很快被郑录、许观和张敞扭送到甲板上。
陆捕头脸色不佳,眼下有些发黑,问差役道,“此人是谁?何时混上船的?”
差役们当然答不上来。
“船上多了一人都不知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差役们惭愧地低下头。
叶青岚张开手臂,做了个划水的动作。
郑录道,“陆捕头,这人的意思好像是说,他是游上来的。”
叶青岚用力点头。
“游?”陆冰瞪起眼睛,“初春的运河水冷得很,人一下去就冻僵了。”
叶青岚大摇其头,更用力地划水。
“陆捕头,在下听说有些痴傻之人,身子反而比常人健壮。”
“那就将他扔回河里,让他自己游走好了。”
不光叶青岚吃了一惊,连张敞、郑录和许观都跳了起来。
“大人,不可……”
“为何?”
“这……”
叶青岚突然会说话了,扑过去一把抱住张敞,“发小!你……我……是发小!”
张敞结结巴巴,“谁和你是发小?”
叶青岚手指船头,“乔陵……一起……回乔陵。”
张敞向许观和郑录瞥了一眼,狠狠推开他。
“你找错人了!”
叶青岚踉跄了几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发小……乔陵……叶二……”
许观道,“你叫叶二?”
叶青岚指指自己,“叶二”,又指指张敞,“张兄”。
郑录道,“看样子,这人是你儿时的故交啊。姓张的,你还说不是乔陵人?”
张敞怒道,“胡说八道!弄个傻子来陷害我。陆捕头,你这一招未免太下三滥了。”
陆冰竖起眉毛,“在本捕头面前,说话可要小心些。”
“我本就是京城人士,礼部档案可以为证。陆捕头强迫我跑这一趟实在无谓至极,可怜老父身患重病,还要多受颠簸之苦。”他一指叶青岚,“你叫叶二是吧,家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你说认得我,那我家住何处,家里又有几口人?说啊!”
叶青岚当然答不出来,只是仰天嚎哭。
陆冰道,“痴傻之人,脑筋糊涂是有的,却不懂得骗人。虽只只言片语,必是他心中认定之事。你与疯父相伴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张敞满脸胀得通红,“反正不论我说什么,陆捕头都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了!又何必雇了痴儿傻儿来惺惺作态,不如直接将我就地正法,来得痛快!”
他太放肆了。
陆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长鞭,卷住了张敞的咽喉,往船头一甩。张敞后腰撞在船舷上,半个身子翻了出去。
鞭子在他喉间收紧,他双眼翻白,双腿乱蹬,运河波涛距离身后不过几尺,白色的水花飞溅上来,打在他脸上。
郑录和许观双双惊呼。
差役们抢上前道,“陆捕头,三思啊!”
朝廷明令禁止私刑,即使陆校和陆冰声望如日中天,也不能公然置人死地。
陆冰心中天人交战片刻,手腕一扬,收了鞭子。张敞像个面口袋似的瘫软在船板上,微微抽搐。
“方才不过让你尝尝滋味。本捕头眼里容不得沙子。”
三板斧动起真怒来,堪比阎罗王。
他伸出长腿,把张敞翻了个面,露出脸来,“等到了乔陵,让全县的人都出来认认这张脸。”
午后,快船不负所望,终于在乔陵县码头靠了岸。陆冰多付了船老大一锭银子,船老大千恩万谢地接过。
叶青岚装傻乔痴,嚎哭了半日,此时嗓子已经冒烟,再也嚎不动了,只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乔陵县令早就在码头恭候,见了陆冰,连声告罪,都怪本县的举子死得不是地方,劳动京官大驾,亲临这穷乡僻壤。
郑录和许观皆低垂着头,神色尴尬。两人离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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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众人景仰的举子,回来时却成了刑部押送的疑犯,恨不得双双隐身,别让乡亲们看见。
一行人下了船。张敞动作僵硬,如同行尸走肉,张父却不停地东张西望,混浊的眼中多了一丝生气,白发在脸边甩来甩去。
满目皆是苍翠,一股清泉从山坳间蜿蜒而下,绕过大片嫩绿的田野,汇入河道。水边垂柳蘸波,野花星点,三两只白鹭伫立其间,悠然绝尘。
细看之下,那苍翠中又透出苍茫的灰来。垄边屋舍多是灰泥夯墙,茅草覆顶。道路凹凸泥泞,低洼处还积着雨水。田间播种的农人佝偻着背,锄头带着汗水嵌入泥土,一看见官差,就惊惶地移开目光。
县令道,“乡野小民,无知无识,让陆捕头见笑了。”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出现一座大理石牌坊,刻有“德冠古今”。牌坊后面的空地上设了一座法坛,四周围满了人。既有白发老者,也有垂髫少年。
法坛上铺着猩红毡布,供着纸扎的魁星像。一名道士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步履蹒跚地打转,不时将符纸投入火中,口中念念有词。
县令向陆冰解释道,“本县一向亲仁善邻,听说陈举人暴亡,乡亲们哀痛不已,凑了四十两银子办了这场法事。”
叶青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怎么别人装腔作势就能赚四十两,偏他常常饿肚子?
陆冰也不以为然,“超度了亡魂,就能抓住凶手了?陈家二老何在?”
“昨日上京去料理后事了。”
陆冰勃然大怒,“我专程来审案,他们倒跑了?!”
广场空旷,他这一嗓子喊出了回音,“跑了……跑了……”
念经声停了。乡亲们惊惶四顾。他们本不认识陆冰,但一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便吓破了胆。
县令战战兢兢道,“下官这就去把陈家二老追回来。”
“你走了,查案之事我同谁交代?”
“是,是,陆捕头尽管吩咐。”
陆冰一伸手,把张敞抓了过来,“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你们乔陵县的?”
张敞脖子上有一圈醒目的红印子,耷拉着两根眉毛,一声不吭。
县令端详了半天,“下官没见过此人,要不要让乡亲们来认一认?”
“正有此意。”
叶青岚突然后脖子一紧,也被陆冰掐住了。
“此人痴痴傻傻,自称乔陵人,你们一并认一认。”
叶青岚两只眼珠子对在一起,拧歪了嘴嘿嘿傻笑。
“还有一个。”陆冰示意差役把张父也押过来。哪知差役还没动手,老人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这哭声和他先前发病时又有不同,其中饱含着无尽的伤心苦楚。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干瘪的脸颊流下来,干枯的双手不断拉扯着自己的白发。
乡亲们吓得四散而逃。
“怕什么?”陆冰喝道,“都过来好好看看!”
众人慢慢围拢,睁大了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随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左边这个是不是王家二狗子?”
“胡说,二狗子好端端地在田里种地哩。”
32.第 32 章
“中间这傻子倒生了一张俊脸。”
“发疯的人有些像李家三大爷。”
“三大爷要是还活着,今年该有八十岁了。”
那做法事的道士收了桃木剑,也凑过来看猴。
“看左边这位相公的面相,不是本县人。中间这位嘛……”
叶青岚对着他呲牙。
“唔,这位相公倒像是江南人士。”
叶青岚微微一惊。竟让他蒙对了?
众人看了半天,并没有能指认三人中任何一个的。
张敞咬牙道,“陆捕头,这下你肯信我了吧?我真的是京城人士。”
陆冰斜眼,“急什么?县令老爷,把全县人都召集到县衙,我就不信没人认得出这个污吏!”
乔陵县总人口约有一万,仓促间如何聚齐,就算真的聚齐,小小县衙又怎呆得下?县令害怕陆冰,不敢直接反驳,只得唯唯诺诺,“是,下官这就派人去叫。本县的户籍,下官也已备好了。”
陆冰略一沉吟,“不错。查旧案正应该从户籍入手。本捕头还要查问当年与苏文熟识之人。”
“下官找到几位,已在县衙恭候了。”
他准备得充分,陆冰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那还等什么,大伙儿一块儿请吧。”
叶青岚见郑录与许观与人群中的某几位遥遥相望,两边皆有郁闷难言之色,料想那几位就是他们的家人。他们见郑、许被抓,早就忿忿不平,但碍于陆冰威势,敢怒不敢言。
游目四顾,却没有发现疑似张敞家人的。
那父子二人若真是乔陵县的,恐怕家人都已死绝了。
乔陵县衙比起京城提刑司要简陋得多,他们来得不巧,牢房全满,县令把衙役们休息的耳房腾了出来,暂时安顿一行人。那耳房和公堂仅一墙之隔,陆冰在堂上大呼小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陈思贤惨死考场,人人都说是苏文冤魂索命。直到今日,叶青岚才初次听人说起苏文其人。
第一个请来问话的是县学的白先生。此老在乔陵县学教了一辈子书,对苏文十分不屑。
“老朽说句不该说的,苏秀才实属自作自受。”
陆冰问,“何以见得?”
“能考中功名的都是文曲星入命。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八岁考中秀才,此后年年考,年年不中,连考了二十几年,考到家破人亡才算完。”
“家破人亡?”
“这苏文打出娘胎起就没有干过一天农活,一心只读圣贤书。种田人家一年辛苦到头得来的积蓄,全都用来供他读书了。到了最后那几年,他娘病死,他爹卖了田去给人家做短工,平日里衣服破了也不补,吃东西只吃最便宜的,真是造孽。”
“苏文为何不去做工?”
“他这人自视甚高,总想着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考中了有大官做。如老朽这般在县学教书,他是半点也瞧不起的。”
“他生前可曾与人不睦?”
“他不爱搭理别人,别人也懒得搭理他。要说不睦,那就是和老朽了。旁人见了我都尊称一声白先生,他见了我正眼都不瞧,傲慢得很呢。”
“如此说来,你对他心怀怨恨?”
叶青岚暗暗为白老先生捏了把汗。这个问题若答得不对,可是要丢掉半条命的。乡野老伯哪里知道三板斧的厉害。
白先生道,“怨恨谈不上,死者为大嘛。尸体从考场里抬出来的时候都硬了,风掀起满头的白发,露出发青的脸,眼睛瞪得老大……”
果然和陈思贤的死状一模一样。
“苏文生前没写完的残卷,可有人见过?”
“乡试的规定,考卷一律封存。再说他屡试不第,文章写得必然不佳,谁会去读?”
“依你看,他死时心有不甘,会不会死后化为厉鬼索命?”
“大人说笑了。生前都如此无能,死后还折腾什么?”
“可有人说,贵县陈举人于会试考场暴毙,正是被苏文索了命去。”
“陈……陈举人?!”白先生的声音霎时变得惊恐万分,“是思贤么?”
“正是。老先生还不知道?”
墙壁那头静了片刻,传来咚的一声。
差役惊叫,“哎哟,白老先生晕过去了。”
想是老人家年事已高,家人怕他伤心,没把他学生的噩耗告诉他,不料被陆冰一句话拆穿。
这个陆捕头,还真是不近人情。
隔壁一阵响动,县令老爷张罗着将白老先生抬了出去。脚步声响,又进来一人。
“花婶,你是苏文邻居?”
一个年长女子的声音道,“是。我家和苏家比邻而居二十多年。我是看着苏秀才长大的。”
“他为人如何?”
“八岁中秀才,人称神童呢!不爱说话,总关在房里读书,很少出门。可惜啊,三十岁不到,活生生地考死了。他死后,苏家老宅也就荒废了。”
“他父母怎么死的?”
“苏家本有几亩薄田,老夫妻舍不得雇短工,亲自下地干活,苏大娘操劳过度,一病不起,拖了半年,没了。苏秀才在母亲坟前哭了一场,又回去温书了,结果那一年还是落榜。苏秀才死后,他爹也不想活了,失足跌进了鳄鱼潭。”
“鳄鱼潭?”
县令插言,“本县北山山坳中有个水潭,与外面河道相连,常有鳄鱼出没,故名鳄鱼潭。”
“苏老爹被鳄鱼吃了?”
“尸骨无存呐。”
陆冰顿了顿,“苏文生前与谁交好,与谁交恶?”
花婶道,“交好的……那就是我了。每次见了我都笑眯眯的。我还给他说过媒呢,人家女家嫌弃苏家太穷,没成。后来他妹妹的人家也是我帮着找的。”
“……苏文还有个妹妹?户籍上怎么没有?”
县令忙道,“陆捕头请看,此处划去了一条,意思是迁出本县了。”
花婶一拍巴掌,“是啊,她嫁去南方一个富贵人家了。只不过她这一嫁,苏家的进项更少了,就算苏文那年没考死,回来也得饿死。”
陆冰十分困惑,“苏文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怎就不能种田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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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自己?”
“看您说的。神童怎能下地干活呢?若以后做了大官,别人问起来,苏大人发迹前就是在这片田里浇粪的……那可多丢人哪!”
叶青岚嗤笑一声。这花婶还挺幽默。种田有什么丢人的,本朝太祖爷未起兵之时,还曾挑了扁担沿街叫卖呢。谁又敢笑话他了?
花婶与白先生所说大致不差,那苏文就是个眼高手低的酸秀才。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谁会想害死他呢?
后脖子突然微微刺痛。叶青岚扭头一看,郑录、许观、张敞皆脸色不善,六道怀疑的目光一齐射在他脸上。
糟糕!听壁角听得太投入,忘记装疯卖傻了。
他伸长舌头,扮个怪相。
郑录忽道,“张相公,你真的不是乔陵人?”
张敞道,“当然不是!”
许观道,“你怎么还要问他,这人死不承认的。”
郑录若有所思,“方才在场的人不少,连几位乡贤和老寿星都在,却没人认出他……”
许观抢白,“他若不是本县的,怎会用乔陵土话骂人?这傻子发小又从何而来?”
张敞恨声道,“我原说是陆冰雇来的。”
郑录眉头深锁,“我瞧陆捕头神色,倒不太像。”
三人的目光像要把他凿穿。
叶青岚暗叫倒霉。这几人不相互撕咬,倒怀疑起他来了。
看来得想个脱身之策。
他一跃而起,大叫,“茅房……上……茅房!”
县衙的茅房建在西北角,平时清扫不勤,十分秽臭。一个乔陵本地的衙役老大不情愿地领了他去,走到五步开外便停下,捏着鼻子催促,“快些。”
叶青岚嘻嘻笑道,“好咧!”一个手刀劈在衙役后颈。那人一声不吭,向后便倒。
叶青岚将他身子拖到墙根底下放好,找来一根长棍在地下一撑,翻墙而出。
他身在半空,向下一瞧,顿时傻了眼。地下倒扣着一口铁锅和叠在一起的四个铁盆,边缘俱有缺口,想是厨子扔出来不要的,不知为何竟堆在这里。他落地时来不及收脚,刚好踩在铁锅边缘,将那口锅踩得翻了过来,撞倒四个铁盆。
只听哐啷当,哐啷当……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一盆弹到墙上,一盆原地打转,一盆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出三丈远,一盆对准叶青岚的下巴砸过来。
叶青岚单手挥开铁盆,撒腿就跑。
这响动,便是太平间里的死人也能给吵醒了。陆冰一发现他跑了,势必派人追杀,此刻天色尚早,离他忘记他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叶青岚后背发凉,似乎已能听到追兵的脚步声,也来不及辨认方向,只拣小路逃窜。
乔陵县衙附近小巷子纵横交错,极易迷路,他东歪西拐地跑了一阵,不知怎的拐进一条死路,隔着几面土墙,隐约听到陆冰的咆哮声,“饭桶!立刻去追!”
他叫苦不迭,纵身翻过一面矮墙,往反方向疾奔。跑了一阵,发现道路两边的房屋树木十分眼熟,分明又绕回了县衙附近。蓦地,头顶传来差役的叫嚷,“在这里了!”
33.第 33 章
他抬头一看,东北方一棵大柳树上爬着一个差役,双目圆睁,刀尖正对着自己。他居高临下,自然视野开阔,一眼就发现了叶青岚的踪迹。好在中间还隔着两条巷子,他一时没法过来。
叶青岚一个鲤鱼打挺,窜进了路边的一户人家,穿过天井,冲进屋子,从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撞翻桌椅板凳,打碎锅碗瓢盆,那也不必细数。那户人家只一个妇人在家,正在屋内做针线,乍听得乒乓声响,出来查看,只见一道青影迅捷无伦地闪过,还以为是山精妖怪,吓得哇哇大叫。
叶青岚连闯几户人家,愣是从迷宫中撞出一条直路来,一口气冲进大片农田之中。春耕时节,农人刚刚播种,满地都是星星点点的嫩绿秧苗,充满勃勃生机,见之令人心喜。
他沿着田埂奔了一会儿,又听到差役呼喝之声,听声音至少三人。
陆冰统共带了五人到乔陵,为了追踪他一个傻子竟然五去其三,对他是相当看重啊。
他心一横,辨明方向,向着运河边奔去。大不了再来一次水遁。
奔了一刻钟,来到先前举办法事的空地,只见又有乡亲们聚集,只是人没有那么多,三五成群,稀稀拉拉的。
远远的,来了一支披红挂绿的队伍,共有一十五人,有男有女,抬着两口大木箱,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相貌俊朗的男人。
立刻有人迎了上去,“傅班主,今天演什么?”
那俊美男人拱手道,“对不住,扮小生的受了风寒,嗓子倒了,今天演不了了。我们要在村里休整几天。相公不妨改日再来。”
四下响起一片唉声叹气。
“我特意赶了十几里山路过来呢!”
“法事没做成,戏也看不成,当真晦气!”
“今早出门没看黄历……”
傅班主笑眯眯地致歉,“诸位抬爱,愧不敢当,改日再来吧!”
叶青岚灵机一动,上前抓住班主的手,“不就是小生嘛,我来唱!”
傅班主一愣,“你?!”
“我可是你们的戏迷!一日不看戏,吃饭都不香。这么多父老乡亲在此,今天无论如何要演一场!”
傅班主又惊又疑,“我们原本要演《玉簪记》,相公会唱么?”
叶青岚窃喜,这出戏他听过两回,曲调唱词还记得七八分呢。
他一拍胸脯,“傅班主放心,保证比你们的小生唱得好!”
这句话太过狂妄自大,戏班众人都面露不悦。
叶青岚扭头道,“大伙儿别急着走啊!叶某今天要给乡亲们露一手!”
众人哪里认得什么叶某了。但见他谈笑自如,神情潇洒,犹如在自己家一般,必是本县之人无疑。有几人看他容貌似乎有些眼熟,好像不久前刚见过,却没深想。
戏迷之中有会唱戏的本不稀奇,甚至不乏技艺高超者。便有人起哄道,“傅班主,你就让他上场吧!”
“高低唱两句,别扫了大伙的兴!”
傅班主打量叶青岚片刻,微一沉吟,道,“那相公先背词,等我们搭起台子就开唱。”
乡亲们听说有戏可看,齐声欢呼。
叶青岚吩咐那搬着木箱子的,“快来给我扮上,在下做梦都盼着能登台呢,这回可得偿夙愿了!”
搬木箱子的小姑娘撇了撇嘴,放下箱子,从中捧出油彩头面来。往叶青岚脸上左一涂、右一抹,又拿出一件半旧的戏服,让他套上。油彩十分厚重黏腻,糊在脸上像一层水泥。叶青岚往镜中一瞧,吓了一跳。这副模样,只怕连阿炎都认不出来了,更别说追踪而来的差役了。
戏班子用四根竹竿撑起一块红布,充作戏台。乡亲们搬来几条长板凳,围成一个半圆落座。
花旦戴好头面,武生在一旁拉筋。傅班主在他耳边提醒,“一会儿看我手势上场。”
叶青岚满口答应。
乐班捧出一面锣,刚敲了一下,只见三名挎着刀的差役从小路奔过来。
“有没有见到一个疯子经过?”
众人面面相觑。
叶青岚把戏服的扣子又紧了紧。
差役们冲进人群,挨个打量,没见到他们要找的人,骂了几声,又沿着小路追下去了。
等他们跑远了,才有人小声嘀咕,“一惊一乍的,也不知所为何来。”
“查什么旧案,苏秀才坟头草都二人高了。”
叶青岚心念一动。
傅班主冲乐班点点头,铜锣再次敲响,大幕拉开,好戏正式开场。
武生提着一杆长枪上台,连翻几个筋斗,引来一片叫好。
武生演完,花旦上场,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嗓音清越,如泣如诉,一个字能千回百转地绕上许多圈。台下有好几个老太太抽出手绢拭泪。
尾音好不容易唱完,乐班敲了几下鼓,抬眼望向叶青岚。
傅班主推了推他的胳膊,“该你了!”
他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台,低头一看,手里还抓着戏本子。
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脸上。
音乐起,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对着本子“唱”了起来,“潘生赴考去长安,月照孤舟影自寒。泪湿青衫肠欲断,云山叠叠水漫漫。江风扑面吹人醒,只见那月照芦花冷。”
《玉簪记》问世近百年,还从未被人演成这个样子,不能说是荒腔走板,而是根本没有唱腔,好像一只大白鹅吃饱了粮,在田间呱呱乱叫。
乐工拉弦的手开始颤抖,台下先是惊异,随即嘘声一片。这小生,白瞎了一张清秀的脸!
“唱的什么?”
“快下去!存心捣乱吧?”
叶青岚挠挠头。他已经躲过了差役,无须赖在这里污人耳目。施了一礼,便要溜之大吉。哪知傅班主拦在台下,面沉似水,“戏还没演完,你不能走!”
“我……实在不会唱戏,班主恕罪!”
“戏比天大。演完再走!”
傅班主眼中有一股凛然寒意,叶青岚吓了一跳,只得退回台上。
戏中的潘郎上京赴考,历经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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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等叶青岚耐着性子“念”完最后一场,把潘郎送回爱人身边。台下观众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傅班主团团行礼,取出一只铜钵讨赏钱。最后几个还没跑掉的观众掏出五个、十个的铜板,往钵里扔。
先前那抹眼泪的老太太抓住傅班主的手不放,“这个小生是哪里找来的,以后可别让他唱了。”
傅班主赔笑,“不唱了,不唱了。”
叶青岚脸皮甚厚,乐呵呵地吩咐小姑娘给他卸妆。小姑娘白了他一眼,“相公是存心拿我们消遣么?戏班的牌子做塌了,以后可怎么混。”
“唉,看别人唱得容易,哪晓得自己上了场,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这根本是乱来,”小姑娘笑着将清水泼在他脸上,“唱戏要练童子功的。”
傅班主道,“我看相公不是为戏而来。”
不愧是班主,眼光毒辣。
叶青岚环视一圈,见人都走光了,偌大一块空地上只剩下自己和戏班子,便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受人所托,来查案的。搅了一场好戏,惭愧惭愧。”
“查案?”傅班主了然,“是苏文案吧?唉,陈年旧案也不知有什么可查的,京城的大官好威风,我们乡下人都看傻眼了。”
“班主十八年前身在乔陵么?”
花旦笑道,“我们戏班从开国起就在本县唱戏啦,你说班主十八年前在不在?”
叶青岚掏出钱袋,拱手道,“在下一人毁了一出《玉簪记》,深感歉疚,这就去全县最好的酒楼请客赔罪,还望诸位赏光。”
傅班主道,“不必破费了,我们要去近处的茶棚歇一会儿,相公如不嫌弃,同来便是。”
叶青岚欣然跟着戏班众人收好行装,转过几个山坳,来到一间茶棚。
茶棚主人显然与戏班子熟极,不待吩咐,便捧了点心清茶出来。众人与他说说笑笑,讲的都是叶青岚听不懂的乔陵土话。
傅班主倒了杯清茶推到叶青岚面前,“咱们这一行要保养嗓子,酒是不能碰的,荤腥也最好少沾。”
花旦笑道,“话是这么说,去年县里摆庆功宴的时候,班主可没少喝!”
傅班主笑骂,“小丫头,没规没矩。”
叶青岚突然想起一事,正要细问,却听武生一声长叹,“青山绿水不养人呐!”
语声中饱含沧桑之意。顺着他目光看去,茶棚外清溪奔快,田野飘香,悠悠白云倒映在池塘中,别有一番质朴之美。
叶青岚问,“何出此言?”
傅班主呷了口茶,“种田人劳作一年,交完租,交完税,就不剩几个子儿了。像我们这戏班子,得跑到外面去演,光一个乔陵养不活。”
“种田不行,那读书呢?”
班主知他意有所指,“掐指算来,苏秀才已死了十八年了。都说我们唱戏的是贱籍,被人瞧不起,读书人是人上人,我看啊,读书还不如唱戏呢,起码能活下来。你们说是不是?”
戏班众人同声附和。
34.第 34 章
叶青岚点头,“班主所言乃是至理,可惜世人大多看不透这一层。”
“不光活得久,还活得乐呵呢。台上王侯将相都演过,才明白世事说穿了就是一场戏。那苏文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中,还把全家搭了进去,说句不该说的话,死了也是解脱。”
给他化妆的小姑娘道,“考什么考,还不如来给我们写戏呢。”
“写戏?”
傅班主道,“他曾给我们戏班写过一出戏,赚了一两银子。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进账。”
“原来班主和苏秀才竟有这样的渊源!”
“萍水之交,也谈不上渊源。他来看我们排戏的时候,我总是多嘴,劝他别考了,放弃算了。劝的次数多了,他就不爱来了。”言下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若他多写几出戏,赚些银两,或许不至于闹到家破人亡?”
“可不是嘛。”傅班主掰着手指,“母亲病死,父亲卖了女儿供儿子,还嫌不够……”
“等等!”叶青岚惊道,“卖女儿?”
“苏文有个妹妹,比他小十几岁,从小勤劳能干。后来苏老爹卖了田去做短工,她也去做短工,可钱还是不够用。他爹就把她卖给一个行商路过的南方富户,到人家家里去当丫鬟了。”
“原来花婶的话不尽不实。”叶青岚喃喃自语,“苏小妹不是嫁人,而是卖身为奴。”
“是啊,她被卖了没几天,苏秀才就死了。”
武生道,“不对不对,是苏秀才先死,她才被卖的。”
花旦道,“不可能,人都死了,还卖她干嘛?”
武生道,“筹钱办后事啊!”
傅班主回想片刻,“苏文的后事,县里是出了钱的,毕竟他是秀才,不能走得太寒酸。不过他死以后,县学的生员立刻少了一半,父母都害怕孩子走上苏文的老路。直到去年,魁星保佑,本县一连出了三个举人,才将这股霉运一扫而空。”
叶青岚摇头,“这股霉运转到陈思贤身上了。”
傅班主眼望天边,“若说苏文有怨气,我是信的。千古读书人,最惨不过如此。”
“你可知他最后一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哟,这可把我问倒了。戏文我记得不少,文章可一窍不通。”
“苏小妹通文墨么?”
“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苏家有一个糟蹋银子的还不够么。”
花旦插嘴,“那丫头小小年纪,赚的工钱比她爹还多哩!”
“哦?她在何处做工?”
“西街的张氏药铺。就是去年死掉的那个张神医开的。”傅班主神秘兮兮,“你猜,为什么给她那么多工钱?”
叶青岚心中升起不祥之感,“该不会是看中了她的姿色……”
“想哪儿去了?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姿色?”傅班主凑到他耳边,“张氏药铺有一镇店之宝,名为石筋草,只生长在鳄鱼潭底。他隔三差五就要潜水下去采草,某天下水的时候不小心,让鳄鱼咬掉了一条腿,从此再也不敢下去了。他又舍不得让自己儿子下去,就雇些穷苦人家的小孩来做工。”
叶青岚愣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
张神医雇苏小妹,是为了下水采草药。给她许多银钱,是因为冒的风险太大,那银子是用来抵命的。
他想象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日复一日潜入深潭,周旋于鳄鱼的巨口,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为了银子搏命,突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
“难怪她宁可卖身为奴,去大户人家当丫鬟。”
花旦道,“是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武生道,“还有两条腿。”
傅班主长叹一声,“苏家一家子都是苦命人。”
叶青岚望着天边晚霞,思忖良久,道,“我想去见见苏家人,相烦班主指路。”
傅班主奇道,“苏家人一个都不剩了,你要去哪里见?”
叶青岚转过脸来,淡淡道,“他们埋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七日
晨光微曦,浓密的乌云结成一团,翻翻滚滚。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至荒草坟茔间,不慎撞在古旧的墓碑上,惊慌逃窜。
这片坟地极不规整,大大小小的土堆间,墓碑东一块、西一块,有些较新,有些已经开裂,上头的刻字被长草覆盖。
坟地最中央,荒草最密处,悄无声息地浮起一个人影。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墓碑上,拂去长草。
栖在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青岚眯起眼睛,念道,“卒于大萧元年,看来是一位前辈啊。”
昨夜歇在墓地,是想和同龄人亲近亲近。找了一圈,没有和他同年出生的,只有几位前辈。从生卒年来看,都是经历过乱世的。
叶青岚心有戚戚,靠在其中一人坟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前朝旧事、烽火狼烟,那人始终没有回应,他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坟上多了好些乌鸦屎。
恍然间,他都是百年前的人了,也不知金陵叶氏祖坟里自己那块墓碑还在不在。
他得罪了老天,投不了胎,只好永远在这世间游荡下去,做一只孤魂野鬼。
这里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坟包之外,有没有像他一样的游魂?
他伸了个懒腰,从头发上抓下一团草籽,绕过几个坟包,来到苏文一家的埋骨之处。十八年过去,无人打理,墓碑顶端都开裂了。苏父苏母合葬一处,紧挨着儿子,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在阴世团聚了。
不对,不是整整齐齐,是三缺一。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坟包,想着随后要做的事,忽觉不忍,躬身拜了三拜,“小娃娃们,来生投胎个好人家。”
坟地之外的小路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有人来了。
叶青岚闪身躲在苏文的墓碑后面,探头张望。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贴着树干潜行,在路口犹疑片刻,转进墓地。
窸窸窣窣,鞋子踩过长草。一点火光亮起,旋即,香烛气味飘了过来。
那人祭拜的地方是一片新坟。墓碑把他的身形挡住了。
叶青岚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可人家和他不一样,不爱和死人聊天,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那人一动不动,没发出半点声息。
火光晃动着熄灭了,恰在此时,小路上脚步声又响。
这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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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势汹汹,完全不怕被人发现,一口气冲进坟地。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你!”
声音微微颤抖,既兴奋,又紧张。
叶青岚直起身子,从墓碑上方露出两只眼睛。
郑录黝黑的脸庞汗津津的,两眼放光,好像一只抓住了猎物的老虎。
先前那人站了起来,“郑兄。”
是张敞。这两人着实有本事,居然在陆冰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县衙。
“郑什么兄?!你这个无情无义无耻之徒,张阿大!”
轰隆隆。遥远的空中传来一阵闷雷。
“一别十几年,你的容貌全变了,我竟认不出来,直到此刻才敢肯定。”
他指着墓碑。
“好一个孝顺儿子啊!”
叶青岚看不见上面的刻字,微感焦躁,挪动了一下身子,蓦地发现外面小路上又有动静。
一行人影猫着腰潜行而来,个个挎着刀。
这片坟地还真热闹。
郑录和张敞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往外瞧。
张敞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是啊,夫子有没有教过你,没好处的事不要做。”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油滑,先前始终戴着的假面终于揭开一角。
郑录重重一掌拍在墓碑上。
“陈思贤是不是你杀的?”
“好端端的,我杀他干什么?”
“他去送礼时认出了你,威胁要揭露你的身份。你改名换姓,伪装户籍混进礼部,岂能容他毁你前程?”
“郑录,你一个乡下愣头青,以为脸长得黑就能查案?再修炼几年吧。”
“我这就禀告陆捕头,将你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查个明白。”
“那样的话,你的事情也藏不住了。”
“我有什么事?”
“乡试舞弊,雇人替考,够你蹲八十年大牢的。”
轰隆隆,又是一阵闷雷。数只乌鸦飞回树梢,啊啊乱叫。
郑录颤声道,“你胡说。”
“你雇人替考花了三十三两银子,是种田人家一辈子的积蓄,我可有说错?”
“……谁告诉你的?”
张敞大笑,“还用得着别人告诉吗?你送的银子还在我京城书房里藏着呢。三板斧最爱抓人拷打抄家,你不会不知道吧?只要派人一搜,你郑举人这辈子就算完了。”
郑录的脸色好像见了鬼,瞪着双眼不敢相信,半晌才道,“蕉……蕉下客也是你?!”
张敞冷笑,“槐下、蕉下,背靠大树好乘凉。”
叶青岚这回当真是大开眼界。小小一个礼部吏员,又是卖题敛财,又是组织替考,从乡试到会试,从乔陵到京城,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哪怕皇商巨贾见了,都该自愧不如。
外头挎着刀的人影有些躁动,好像随时打算冲过来。
郑录是个识时务的,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一场!阿大,如此说来你可是我的恩公,等此间事了,我一定另备厚礼,登门道谢。”
35.第 35 章
张敞慢悠悠道,“依郑兄看,此间事当如何了结啊?”
郑录沉默片刻,咬咬牙,“思贤不幸离世,我与许兄是他生前好友,当捐资厚葬,尽心侍奉陈家二老,以慰他在天之灵。”
“提刑司的疯狗咬死不放,该怎么办?”
“姓陆的再凶狠,没有实证又能如何?张兄此次无辜被牵连,只要稍加忍耐,终须还你清白。”
张敞很是得意,“好兄弟,够聪明,往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是,若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谈越是投机,收拾了香烛,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叶青岚眼望着那排挎刀人影,只待他们一跃而出,将这两兄弟一举拿下。
然而眼看着张敞和郑录越走越远,那些人始终不动。直到他们拐了个弯,消失在道路尽头,埋伏的人才从树丛里走出来。
一行人径直走进坟地,停在那两人方才停留的墓碑前。
陆冰咬着牙念道,“张旭。哼,去查一查此人是谁。”
身后的差役领命而去。
陆冰抬起头,鹰一般的目光扫视高高低低的坟茔。
叶青岚后背一凉,赶紧缩到墓碑后面。
“这一片坟地风水上佳啊。心怀鬼胎的人会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陆冰的靴子踩过长草,分明往他的方向来了!
叶青岚疯狂地搜寻出路。陆捕头方才听到郑录骂他疯狗,竟没有当场扑出来咬人,想必忍得十分辛苦。此时若被他看到,一定会触霉头。
五尺开外的某个坟头长着一大蓬杂草,叶青岚身体伏地,悄无声息地爬过去。
刷刷刷,刀柄拨开长草。
嘎啦啦,手指关节轻响。
轰隆隆,头顶又响起一阵闷雷。
叶青岚趁着雷声向前一扑,窜入草丛中躲好。只听哗啦啦,黄豆大的雨点从天空倾泻而下。
不过几瞬,草丛、衣衫、头脸都已湿透。
透过缝隙看去,陆冰一行人恰好停在他刚刚逃离的墓碑前,围成一圈。
叶青岚突然醒悟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只听哗哗雨声中,陆捕头厉声道,“找仵作来,开棺验尸。”
雨势又大又急,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衙役们扯过一块巨大的油布,遮在陆冰等人头上。
苏文的坟被掘开了。棺材板掀起,露出一具骸骨。十八年过去,皮肉早已烂完,半张的嘴里还余下一颗牙齿,一头干枯的白发覆盖在骷髅脸上,被风吹起来,看着尤为渗人,好像苏文的冤魂就附着在这些白发之上,冤魂不灭,白发不腐。
县令老爷两股战战,情愿退到雨里淋着,也不愿靠近那白骨。仵作是个佝偻着背脊的老头。陆冰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他才颤巍巍地上前,取出银针试毒。
前两回扎在脊骨和盆骨缝隙之中,银针并无变化。第三回,银针穿过白发,对准颅骨刺下去,针尖迅速转黑。
仵作倒抽一口气,“禀大人,死者头上验出毒物。”
陆冰点点头,仿佛在意料之中,“是什么毒?”
“事隔十八年,恐怕难以查证。”仵作瞧了瞧陆冰的脸色,打个哆嗦,“小人尽力一试。”
县令老爷目瞪口呆,“苏秀才当年竟是被毒死的?”
陆冰横了他一眼,“若是案发时就剖尸检验,也许凶手早就落网了。”
“陆捕头英明!可下官怎么也想不到……他一个穷酸秀才,能得罪谁呢?”
陆冰望向苍茫雨幕,“本捕头心中已有猜测,等验毒结果一出,就要升堂断案,为乔陵县的两代白发书生沉冤昭雪。”
叶青岚心中一凛。他全想明白了?
下了这许久的雨,泥土路上已积起不少水坑。陆冰一行人重新掩埋了棺木,匆匆离去。叶青岚悄悄缀在后面,经过一个拐角时,伸手往走在最后的衙役肩上一拍。
那衙役一回头,赫然便是前一天带他去茅房,不幸被他劈晕的那个人。
这人一旦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叶青岚一脸歉然,“实在对不住,在下对你绝无恶意。”
那衙役莫名其妙,正要张口喝问,后颈一痛,再次被劈晕。
叶青岚抓住他双脚,将他拖入路边树丛中,解下佩刀,剥去他官帽官服,胡乱穿在自己身上,一溜小跑,去追陆冰。
多亏这场暴雨,人人被淋得睁不开眼,没人发现队伍里的小衙役换了张脸。
众人回到县衙,各人身上淌下来的水像一条条小溪,四处横流。县令大人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多亏两名衙役及时扶住了他。叶青岚倒干帽子里的水,缩进角落。
陆冰往堂上一坐,吩咐道,“去隔壁看看,咱们的疑犯回来了没有。”
差役去了片刻,回来禀告,“陆捕头神机妙算,一个不少。”
叶青岚恍然大悟,原来张敞和郑录溜出县衙,是陆冰故意为之。
陆冰冷笑,“且不忙审他们。传张氏药铺的伙计来问话。”
县令道,“是,是,你们快去!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把人找来!”
一炷香后,药铺伙计到了。
是个十二岁的男孩,瘦骨嶙峋,双手奇大,像两把蒲扇。
“小人阿福,参见陆大人!”
陆冰问,“你在张氏药铺做工多少年了?”
“到下个月就满三年了!”
“张神医待你如何?”
“这个么,偶尔打骂,但从不克扣工钱。”
“他有个儿子,你可知道?”
叶青岚忍不住看向身后。隔着一堵墙,张敞必定在凝神偷听。
“知道。据说早年因为什么事父子不和,闹翻了。张神医从没提起过,我一个小伙计,哪敢多问。张神医雇我就是为了下鳄鱼潭采石筋草。大人知道石筋草么?”
陆冰身子前倾,“那是何物?”
“是一种草药,有镇痛麻痹之效用。本村北山山坳中有个鳄鱼潭,潭底生有石筋草。采石筋草是有诀窍的,要掐准鳄鱼离开水潭,游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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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的时机,眼明手快,一采即回。若是贪多拖延,就可能成了鳄鱼的午餐。我之前的那个伙计就是这么没的。”
陆冰霍地起身,“她叫什么名字?”
阿福道,“他叫王乐天。采草的时候被鳄鱼拦腰咬断,只剩下半个身子。”他吐了吐舌头,好像拦腰而断的是一棵树、一根草。“张神医给了他父母一大笔钱,老两口千恩万谢呢。”
陆冰喃喃自语,“是了,十八年你还没出生,不可能见过……”
阿福露出愁容,“现在张神医没了,石筋草我是不想采了,可若是没有石筋草,张氏止痛膏药就没了原料。药铺缺了这一味镇店之宝,多半要关门大吉,往后的生计又没有着落……”
陆冰打断这一大通苦水,“张神医是怎么死的?”
阿福挤眉弄眼,“撑死的。去年秋闱放榜,县里一连出了三个举人,县令老爷做主大摆筵席,凡是能走得动的、牙没掉光的都来了,专门从京城请来名厨整治了五十桌流水席,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孩童,大家伙连吃了三天三夜。张神医年纪渐长,身子本就虚亏,又贪杯多饮了酒,半夜里在家呕吐,等我第二天到了药铺一看,人都凉了。他自己是个神医,平日里总嘱咐病人,药不可多吃,一年吃完是药,一天吃完是毒。结果倒好,自己把自己撑死了。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陆冰沉思半晌,忽然双目放光,“让我看看石筋草!”
阿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会儿鳄鱼都回潭里了,下水有死无生啊!”
陆冰骂道,“谁要你下水了,把店里现成的拿来。”
阿福领命,一溜烟去了。
陆冰踱来踱去,皱眉沉思,忽地拉过一张纸来,写写画画,又命人去取卷宗。那苏文案的卷宗本就陈旧,纸张都卷了边,又让陆冰来来回回翻了这许多天,几乎散架。
叶青岚见陆冰抱着头苦苦思索,心下不忍,出言提示,“或许张神医的儿子和苏小妹年纪相仿,正是一对青梅竹马。”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冰浑身一震,眼中露出狂喜,“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来啊,把疑犯统统带上来!”
片刻后,张敞、郑录、许观被差役押了来,齐齐跪在堂下,张父神志不清,暂留隔壁耳房。
陆冰得意地扫视三人,朗声道,“老底揭完了,到了一网打尽的时候。许观,你乡试买题。郑录,你找人替考。乔陵县去年考中的三个举人,竟有两人舞弊!真是斯文扫地啊。”
县令自觉面目无光,干脆转过了脸,不去看他们。
郑、许二人似乎早有准备,毫不惊慌,坚决否认,“我没有!”“我不是!”“陆捕头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离开京城那一晚,你们俩在甲板上说什么来着?许观和陈思贤是一起买的题,一起中的举。”
许观斩钉截铁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陆冰冷笑一声,转向郑录,“你就更了不起了,找人替考,还自请为蕉下客多多效劳。”
郑录黑着脸,“有何证据?”
36.第 36 章
“今天早晨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
陆冰抽出鞭子,鞭梢对准一人,“证据就在这里了。张敞,不对,应该叫你张阿大。你溜出县衙,偷偷去祭拜的人是谁呀?”
张敞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县令老爷,你们乔陵县的人本捕头不熟。那墓碑上刻的是什么字来着?”
县令道,“禀大人,是张旭。”
“张旭是谁?”
“张氏药铺的掌柜,人称张神医。”
“他何时去世,又是谁给他立的碑呀?”
“去年乡试放榜后,县里办了庆功宴,张神医年老贪杯,多吃了几杯酒,半夜呕吐,不慎噎死了。他唯一的儿子早就离家而去,是药铺伙计阿福给他立的碑。”
陆冰大笑,“睁大眼睛看看,这唯一的儿子如今从京城回来了。”
张敞的嘴唇微微颤抖。
“张阿大,你罪名有三,一是组织替考,二是卖题敛财,三是为灭口杀害同乡举子陈思贤,任意一桩就足够把你抄家流放的了。张神医知不知道自己早年离家的儿子已经出落成这等人才?知不知道你在外认了一个疯老头作爹?”
张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是京城人士,陆捕头无故关押在隔壁的是我的亲生父亲,二十年前患病,一直与我相依为命。我天分不高,靠勤勉用功当上礼部吏员,却遭此飞来横祸,卷入白发书生案……”
“你以为把谎言重复一遍,别人就会信?”
“我与郑、许两位无辜被抓,身陷囹圄,连日来担惊受怕,饱受屈辱折磨,难免有言行失当之处,可陆捕头所说罪名太过严重,我实在不能认下。”
许观道,“买题之说子虚乌有,不值一驳。”
郑录道,“大人可以去查问乡试的巡检官。我进入考场时,是否验明正身。”
要不是曾经亲耳听过三人自承罪行,瞧这架势,还真以为是陆冰冤枉了他们。
陆冰勃然大怒,“当面撒谎……你们一个个当本捕头是好糊弄的?”
长鞭横扫而过,三人胸口各添了一道血痕。
县令大惊,“陆捕头息怒,他们……毕竟有功名在身!”
张敞哈哈惨笑,“陆捕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是屈打成招,来日必遭报应。”
陆冰气得目眦欲裂,握住鞭子的手不住发抖。
叶青岚暗暗叹气。陆冰刻意把疑犯关在一块,让他们相互撕咬,露出破绽,本是妙计。可这几人的罪名互相勾连,一旦发现各人都不干净,就会形成默契:咬死不认,还有生路,若是松口,大家一起死。
要找突破口,还得从杀人案入手。
“张阿大,”他粗着嗓子说道,“陈思贤以何事要挟你,以至于你要杀他灭口?”
张敞一怔,转头看向角落,见是个陌生衙役。
“这又是从何说起?我与那书生素不相识。”
陆冰收起鞭子,正义凛然道,“提刑司探查刑案,无论死者贫富尊卑,都要揭破真相,惩治凶手。你们别以为一个穷书生,死了也无足轻重。敢在本捕头面前弄鬼的,都没有好下场。张阿大,十八年前,你毒杀苏文,十八年后,你又如法炮制,毒杀陈思贤,你如此胆大包天,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本捕头就是你的报应!”
张敞两道长长的眉毛耷拉下来,“陆捕头存心在我身上罗织罪名。三条还不够,又想多加一条么?”
“你说不认识陈思贤,那你敢说,不认识为你父亲采草药的苏小妹么?”
张敞微微一僵。
“苏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穷得叮当响,和外人没有任何过节。只有他的家人一辈子受他拖累。科考费钱,全家人竭尽全力供他读书,苏小妹小小年纪就去药铺做工。你们就此结识。是也不是?”
张敞不语。
“你看着她小小年纪,每日冒着生命危险下鳄鱼潭,对她生出同情、爱怜,又转为对苏文的恨意。如果不是他要考科举,苏家何至于穷困潦倒,要靠小妹搏命赚钱?
“也许你早就起了杀心,药铺里药物众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你和你爹有的是办法。可毕竟是一条人命,你没能狠下心来动手。
“这缓得一缓,却迎来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苏小妹嫁了人。她采药赚的钱还是不够用,大户人家的聘礼能让苏家再支撑几年,撑到苏文吉星高照,中了举,就苦尽甘来了。
“苏小妹自然是逆来顺受,你却恨死了苏文,在考试前借机把毒下在他的饮食之中。于是苏文死在考场。别人见他满头白发,都以为是思虑过甚,油尽灯枯,无人怀疑到你。
“然而天意弄人,苏父因为伤心过度跌落鳄鱼潭,尸骨无存。苏小妹还是远嫁。而你下毒之事被张神医察觉了。他自然不会去告发自己的儿子,却和你断绝了关系。我查过乔陵人口迁入与迁出的记录,张阿大和苏小妹都是十八年前离开的。”
张敞涩然道,“说完了么?”
“还没呢。你离家后,孤身一人辗转上京,耍手段进入礼部,还找人替你伪造了户籍,冒充京城人士,彻底和乔陵脱离了关系。乔陵县十八年来没出过举人,你毒杀苏秀才的事也尘封于地下,连你自己都快忘了。
“可去年魁星高照,陈、郑、许三人同时中举,县里大摆筵席,酒酣耳热间,众人又谈起了苏秀才的事,可能是哪位老人家一句无心的感慨,被陈思贤听了去,顺藤摸瓜找到张神医,问出了当年的真相。
“他把这事存在心里,没有报官,与郑、许一道上京赶考。在京城,他听说有一个叫槐下客的人预测考题很准,便寻了门路去送礼。一打照面,才惊觉这位槐下客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杀人凶手张阿大。”
陆冰的鞭梢像利剑一样指向张敞,“陈思贤用于要挟你的,根本不是什么卖题敛财、假冒户籍的事,而是你双手沾血,害死人命的旧案!你先用一大包金子稳住陈思贤,又在科考当日故技重施,将毒下在他的饮食之中。坊间愚夫愚妇还道是白发书生索命,其实是你这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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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不赦的凶手,又索了一条无辜读书人的命!”
堂上一片寂静,唯有急雨打在屋瓦之上,劈啪作响。
张敞低垂着头,良久,分明有两滴眼泪落在他身前的青砖地上。
陆冰唾弃道,“这时后悔,已经晚了。”
“我恨他们。”沙哑的嗓音响起,几乎不像张敞的声音,“凭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就高高在上,要全家老小供养。小妹她那时才十岁啊!”
他抬起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那张丧气的脸起了微妙的变化,好像褪去了一层沉默寡言、阴险狡诈的面具,露出弱者的本相。
“你去过鳄鱼潭么?你见过那些吃人饮血的畜生么?你知道它们咬住猎物就不会松口,直到拖入水底么?我见过,我亲眼见过!
“小妹每天卯时、午时下两次水,未时带着草药来店里,干活干到天黑。我的心每天悬在嗓子眼,只有她在眼前时才得片刻安宁,每晚做噩梦,都看见她被鳄鱼咬成十七八块碎肉。我……我……”
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了。叶青岚心下恻然,几乎不忍再听。
“我生平最后悔之事,就是没有早点动手。你知道小妹被卖那日,苏文说了什么?他说这回若是考中,就去把妹妹赎回来。哈哈哈哈!”
他望着屋顶大声惨笑,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陆冰道,“被卖?”
“谁说她是嫁了人?苏老爹哪有那么好良心?她明明是签了卖身契,余生都要当牛做马,受人奴役,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陆冰厉声道,“即便苏家对苏小妹不公,也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哦?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为她讨一个公道呢?趴在她身上吸血的爹,榨干她的哥哥,给几个钱就要买她命的神医,还是你英明神武却晚来了十八年的陆捕头?!你现在破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早就死了,你杀了我也救不了他,救不了他们!哈哈哈哈!”
他忽然由哀痛变为狂妄,“在礼部呆了这些年,我可算开了眼界。真想让你们看看那些读书人的嘴脸。谄媚逢迎,向上攀附自不必提,为了科举舞弊什么招都想得出来,在身上刺字的,吞纸的,贿赂考官的,买题的,替考的。原来赚读书人的钱才是生财之道。苏文这个傻瓜,他要是像我一样早点看破,又何至于穷困潦倒?”
陆冰道,“于是你就当了槐下客,也当了蕉下客。”
“哼,老实跟你说,我骗过的考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鬼才记得他们姓甚名谁。”
郑录忽然醒悟,“这么说……今天早上你是故意诈我……根本没有什么藏在书房的证据!”
“谁让你自己心虚,经不起诈。”
郑录如遭雷击,“张阿大你……”
陆冰挥手打断,“张阿大,你如何给陈思贤下的药?他考试当天可是滴水未沾。”
张敞傲然道,“你这外行懂得什么?药之属性千变万化,早一天发作还是迟一天发作,只在用药人的一念之间。”
37.第 37 章
陆冰瞪了他半晌,“原来如此……”
一切真相大白。凶犯当堂认罪,从京城到乔陵,多日的奔波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叶青岚暗暗吁了口气。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陆冰朗声吩咐道,“来啊,将张阿大重点关押。郑录、许观有科场舞弊嫌疑,另案调查。”
所有人如梦初醒,衙役们围上来押送疑犯出去。刚走到门口,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飞射而入,正中许观肩头!
许观惨叫一声,当即软倒。一晃眼间,十几名黑衣人已抢入房中,手持刀枪剑戟,和衙役们打成一团。叶青岚吃了一惊,凝神看去,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黑纱挡脸,只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
陆冰带来的五名差役都是好手,钢刀运使如风,无人可挡。乔陵县的衙役却弱得多了,做梦也想不到会有黑衣人攻入县衙,仓促间连刀都抽不出来,转眼已有三人负伤。陆冰抽出长鞭,卷住一名黑衣人的匕首,甩了出去。
一杆长枪斜刺里杀出,险些扎进叶青岚的眼睛。他想也不想,伸手一带一挑,夺过长枪,枪尾下击,压在敌人肩头。这是太祖长枪空手入白刃的经典招式,百试百灵。敌人若非打滚避开,肩胛骨非碎不可。果然那黑衣人就地一滚,捂住肩头,却让叶青岚抢走了兵刃。
叶青岚朗声道,“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门前耍大刀,叶军师面前舞长枪,你真是……咦?”
他手抚枪头,微微一愣。
敌人糅身又上,赤手空拳攻向他面门,打法跟不要命似的,叶青岚退开几步,陆冰的鞭子紧随而至,狠狠抽在那人脊背。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陆冰正要补上一脚,忽听差役惊呼,“他们劫走了疑犯!”
叶青岚扭头一看,郑录和许观委顿在地,人事不省,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吓晕了。衙役们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张敞竟不知去向。
陆冰大吼,“还不去追!”
差役们提刀奔出,陆冰紧随其后,叶青岚握紧长枪也跟了出去。
雨!
好大的雨!
暴雨如注,雨点像刀子似的,打得脸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睛,田间哪里还有道路,全变作汪洋泽国,青的绿的灰的色块夹杂其间。
雷声隆隆,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撕裂天空。
叶青岚在坑洼的泥土上疾奔,每三步就会陷进一个坑,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隔着厚重雨幕,只能勉强看见陆冰和差役的背影,那些黑衣人完全不见踪影。风中不时传来陆冰的怒吼。
凶手刚认罪就被劫走,谁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追了大约五里路,脚下一绊,只见一个差役仰面躺在路上,臂上中了一箭,汩汩地冒血,大声呻吟。
叶青岚来不及救他,飞步疾奔。
追了一阵,冲进一大片民房,陆冰的声音忽近忽远,侧耳细听,竟然是从右后方传来。这里的窄巷蜿蜒交错,状如迷宫,即使白天进去,也容易绕晕,遑论这暴雨之时。
叶青岚暗骂一声狡猾,穿巷过屋,跳墙跨院,转了半天,等他绕出来,陆冰的声音已听不见了。
他茫然追赶一通,猛地刹住脚步。道边榆树上挂着一名差役,官服前襟勾在树杈上,翻着白眼,晃晃悠悠地转圈。
糟糕!陆冰只剩三个手下了。
雨势渐缓,房屋和田野的轮廓显现出来。他稳住心神,赌了一把,往北追下去。
一路上没再发现昏迷不醒的差役,也没遇上受伤的黑衣人。又追了五里,一座高大的山峦挡住去路。
山峰后面蓦然传来熟悉的喝骂声!
叶青岚精神一振,沿小径疾奔,山坳一寸寸偏转,谷中景象出现在眼前。
一汪碧水静静躺在山谷环抱中,与一道支流相连,通向远方。陆冰带着三名手下站在水边,浑身湿透,面孔被碧水映得惨绿。
叶青岚奔过去,“陆捕头,黑衣人何在?疑犯何在?”
陆冰好像没有听见,死死盯着水面。
“难道……在这里面?”
陆冰突然前冲,作势要往水里跳,差役们死死抱住他,两人按手,一人抱腿。
“不能下去,潭里有鳄鱼!”
叶青岚骇然。原来这就是乔陵人口中的鳄鱼潭。这样碧绿可爱的水下,竟然藏着吃人饮血的猛兽。
陆冰吼道,“闪开!我看见他们带着人犯跳进去了!”
差役不顾自己臂上伤口鲜血直流,奋力阻拦,“歹人入险地,是自寻死路,大人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冒险啊!”
陆冰恼怒之极,抽出鞭子,对着水面胡乱抽打,激起一道道冲天的白浪。
没有别的东西冒出来。
雨幕将一切变得朦胧晦暗。这场暴雨,倒成了黑衣人的帮凶。
叶青岚定了定神,走上前,“陆捕头,听药铺伙计说,每日卯时、午时下水,可以避开鳄鱼。不如明日一早再下水搜寻。”
陆冰呆立不动,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不动,抱手抱脚的差役们也不敢动。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光却一点点暗下去。
直到黑夜完全降临,陆冰才悻悻离去。他内心受创,经过叶青岚时,甚至没有朝他看上一眼。
第八日
卯时未至,天空一片漆黑,一行人举着火把走出县衙。陆冰走在最前面,周身发出一股冲天怒气,连差役都不敢靠近,刻意拉下一截。好几名差役身上负伤,只做了简单包扎。县令老爷由两名衙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他平日里养尊处优,这回可遭了大罪,先从黑衣人刀下死里逃生,一夜未眠,天没亮就被陆冰支使着去鳄鱼潭。他又饿又困,双腿发软,只盼早点结束这场折磨。
队伍走过一棵大树,突然多了条尾巴。一条修长的人影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叶青岚身上仍穿着昨日抢来的官服官帽,衣服的主人被他劈晕后就没再出现。
一路向北,行至鳄鱼潭,张氏药铺的伙计阿福早就在潭边候着了。陆冰赏了他一锭银子,阿福点头哈腰地接了,将一条长长的绳索绑在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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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另一头交到一名差役手中,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鳄鱼潭。
火把照耀下,碧绿的潭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更添了神秘恐怖之感。
十几双眼睛紧盯着水面,生怕错失了一点动静。
不过片刻,绳子突然剧烈抖动!县令老爷惊叫一声,“有鳄鱼!”
差役双手并用,飞快收绳,阿福的头和肩膀先露出水面,紧接着身子也露了出来。叶青岚数了数,两条胳膊两条腿,都还在。
陆冰急道,“怎么回事?!”
阿福失声尖叫,“水鬼!深绿色的胖头水鬼,卡在水草中间,对我吐舌头!”
陆冰叫得比他还响,“水鬼有什么可怕的?!把他捞上来!”
阿福一怔,见火把映出陆冰半边脸,双眉竖起,目露凶光,恐怖程度竟与那绿头水鬼不相上下。
他毕竟年幼,经不起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冰无奈道,“我多给你一倍的赏钱。”
县令老爷也过来劝,“阿福,你就权当是采草药,把绳子套在那水鬼脖子上,由我们拉上来就好。”
两位官老爷轮流安抚,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阿福终于鼓起勇气,紧了紧腰间绳索,翻身又跳下水。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绳索才摇动。两名差役同时使力。碧绿的水面再度裂开。绳子尽头赫然是一具残尸!
火把照耀下,尸体呈深绿色,头像个肿胀的皮球,眼球消失,嘴唇外翻,长舌头拖在外面,根本辨认不出生前容貌,躯干俱在,但身上表皮大块大块脱落,布满了啃咬的痕迹。
众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两步。县令老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阿福瘫在地上直喘,经此一事,这辈子都不想再下鳄鱼潭了。
陆冰不愧为提刑司三板斧,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发白。
“水下还有别的尸体么?”
小伙计无力地摇摇头。
“黑衣人劫走张阿大,却任由他被鳄鱼啃食。”陆冰喃喃道,“此人到底是不是张阿大?仵作何在?”
等了半天,老仵作才佝偻着腰地走出来。陆冰道,“把尸体抬回去检验。还有,石筋草的毒性验出来了么?”
老仵作看起来十分疲累,“禀大人,还须一两日。”
“这么慢!”陆冰看着唯唯诺诺的众人,气不打一处来,“乔陵距京师不过两日航程,竟有乱党持刀闯入县衙劫囚,如此胆大包天,县令老爷,你身为地方官,准备如何向天子交代?”
他吼得太响,山谷间都是回声。
县令慌忙跪倒,衙役们跟着跪倒一片,叶青岚跪下去的时候不慎磕到一块石头,膝盖生疼。
“鄙县一向民风淳朴,从未出过乱党啊。”
“那昨日之事如何解释?”
“下官也不知那伙黑衣人是从何处而来……”
“你打算如何追查?”
县令一时语塞。黑衣人冲进县衙时,他第一时间躲在了桌子下面。连来人有几个都没看清。让他追查,实在太难为他了。
38.第 38 章
“你不会不想管了吧?”
“管!一定要管!天子脚下,岂容乱党胡作非为!”
“那就好。本捕头在乔陵多留几日,帮你擒获乱党。”
叶青岚油然而生一股钦佩之情。陆捕头遇到案子是一定不会放过的,哪怕陈思贤案牵连出苏文旧案,又牵连出郑、许两名举子科考舞弊,又牵连出乱党劫狱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案变五案,他也没有丝毫抱怨。
县令匍匐在地,“陆捕头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差役突然咦了一声,“大人,死者腰间似乎缠着一块牌子。”
谁都不想接近尸体,只有陆冰举着火把俯下身,从一碰即碎的腐肉间捏起一物。
他盯着牌子,整个人似乎呆住了。
“柳?”
叶青岚遥遥看去,那牌子黑漆漆的,外圈镂花,中间刻字,虽不如提刑司腰牌那么气派,但一望便知出自富贵人家。牌子不知是何材质,显然不对鳄鱼的胃口,在水里泡了一夜,仍然四角完好。
“柳……柳……”陆冰突然想到什么,双眼发直,喝道,“派人向京师礼部飞鸽传书,除了张敞,还有一个人要查!京城礼部员外郎柳文渊!”
叶青岚脱口而出,“张敞的顶头上司。”
“不错!”陆冰兴奋之下,也顾不上去看是谁在接话,自顾自说下去,“礼部主持科考事宜。张阿大能伪造户籍混进礼部,定有贵人相助。他组织舞弊,大肆敛财,背后之人极有可能是柳文渊。”
东方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陆冰兴奋地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得所料不错。
“一来,张敞只是礼部一个小小的吏员,要接触到考题,他的级别还不够。二来,他家家徒四壁,说明敛来的不义之财,都拿去孝敬别人了。本捕头抓了张敞,柳文渊定然心急如焚,生怕他把自己供出来,我们来了乔陵,柳文渊没法刺探消息,干脆铤而走险,买凶杀人,将张敞灭口。尸体身上搜出的腰牌,就是黑衣人遗落的证据。”
县令老爷一直半张着嘴看着他,听到此处,突然叫道,“定是如此!否则乔陵县怎会突然冒出乱党?”
陆冰仰天长笑,“待我回京后拿到证据,嘿嘿,礼部田大人一向瞧不起我父子,多次在朝堂上使绊子,这回本捕头定要送他一份大礼!”
县令比陆冰还急着结案,“依下官浅见,此案已经十分明白。张阿大先后毒杀陈思贤、苏文,手握两条人命,死有余辜。至于张敞被黑衣人所杀,主谋远在京城,和本县并无关联。”
陆冰瞥了他一眼,“你巴不得本捕头赶快走,是不是?”
“绝无此事!大人驾临是本县的荣幸,下官恨不能长留大人在此,只是怕耽搁了案子。”
陆冰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还有什么事踟蹰未决。“白发书生案可以结案了,乔陵我还要多待几天。”
县令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强行忍住。
叶青岚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快出来了。
他缓步走到陆冰身边,打量尸体。张阿大死状极惨,被咬得面目全非,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霎时间,案发至今的种种情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会馆、贡院、琅嬛阁,京城、运河、乔陵县,张敞、许观、郑录、张父,他们如何相互争执,如何暴露罪行,如何被劫丧命……
叶青岚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对劲,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陆冰一回头,见一个小衙役莫名其妙挨着自己站着,一脸呆滞,便问,“干什么?”
“陆捕头,”叶青岚声音发飘,“你的推论,做得了准么?”
陆冰还没回答,县令先喊了起来。一个小衙役竟敢这样对京城来的陆捕头说话,简直反了天了。
陆冰倒不生气,“事到如今,我就不瞒诸位了。我在勘破白发书生案时,比旁人多占些便宜。”
叶青岚忽生熟悉之感,这不是花魁上吊案中他的台词么,何时让陆冰抢去了。
“会试前五日,提刑司收到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十八年前杀害乔陵县苏秀才的真凶就在礼部。我当时遣人来调卷宗,县令老爷可还记得?”
“记得。下官当时还不解,京城提刑司为何突然关注一桩旧案。”
“我看了卷宗,发现密信笔迹与苏文考卷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叶青岚一惊。
“我发函去礼部,传乔陵县出身的人来问话,可恨礼部办事怠惰,公函发过去石沉大海。如今一切都清楚了,这封密信是陈思贤模仿苏文笔迹所写,他要告发的就是礼部吏员张敞。可惜他立场不坚,一面告发,一面勒索,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叶青岚冲口而出,“这么重要的事情陆捕头怎么不早说?”
县令气得脸都绿了,这小衙役怕是失心疯了!
陆冰道,“我若说了,岂非打草惊蛇?陈思贤案发后,我立刻联想到苏文旧案。郑录一画出给陈黄金之人的容貌,我就派手下去礼部找人,一举把张敞抓获。从那以后,我怀疑的对象只有他一人,郑、许两个呆瓜相互撕咬,把自己的脏事都抖了出来,实属可笑。张敞在船上还故作镇定,到了乔陵,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陆捕头不觉得他溜出县衙去坟地祭拜,胆子太大了吗?”
“十八年来毒杀二人,没点胆量是不成的。就算他不去祭拜,我也猜出他的身份了。可笑此人改了名字,姓却没改。当年的张神医之子,舍他其谁?”
叶青岚长叹一声,“陆捕头果然英明。”
县令道,“岂止英明,简直是智计无双!今晚下官就摆庆功宴,请戏班子过来唱几出戏,好好慰劳陆捕头和弟兄们。诸位为了乔陵的案子劳心劳力,更有英勇负伤的,下官又惭愧又感激,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陆冰斜眼盯着叶青岚,“小衙役,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此时晨曦微露,云层中透出一缕金色,洒在众人脸上。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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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平静无波,宛如一块碧玉。火把一个接一个熄了。
叶青岚沉思片刻,微笑,“没了。”
雷雨过后,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澈的冰蓝。叶青岚躺在县衙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梢上,闭目沉思,把案情颠来倒去,推想了一遍又一遍。日影从后背移到头顶,又移到胸前。一只白头山雀绕着他盘旋,锲而不舍地唧唧啼鸣。
待日影移到脚边,叶青岚蓦地睁开眼睛。
有人出来了。
陆冰和县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差役、衙役、老仵作,各人的气色都比早上好得多,神色轻松,泰然自若。县令殷勤的话飘进耳朵,“庆功宴……请了最好的厨子……好好犒劳兄弟们……”
陆冰小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陈家二老如何如何,其余便听不清了。
众人走远。白头山雀见叶青岚久久不动,以为他是一截奇形怪状的木头,大着胆子落在他胸口,伸出尖嘴就啄。
叶青岚痛呼一声,长腿一摆,纵身跃下了树。
树干剧烈摇动,无数叶片沙沙作响。
他掸了掸衣服,叩响县衙大门。
“奉陆捕头之命,审问人犯。”
县衙留守的衙役没被县令带去吃席,本就一肚子火,见这陌生人身穿布衣,头发上还有树籽,顿生轻视之意,“案子都结了,还审什么人犯?编谎也不编得像样些。”
叶青岚掏出提刑司的令牌,“认得上面的字么?”
衙役看了半天,瞪起牛眼,“不认得。你待怎的?”
“那么,相烦找个识字的人来。”
衙役啐了一声,“识字的都去吃席了,留老子在此饿肚子。”
叶青岚面无表情,“可见读书毕竟有些好处。”
说着一掌劈在他脑后。衙役一声不吭,缓缓软倒。
他一路闯进去,见人就劈,总共劈晕了六人,才来到耳房外。郑录、许观和那白发老人神情委顿,缩在角落。看守的衙役一脚踩在门槛上,黑着脸,不断揉着后颈。
此人昨天淋雨晕倒,还丢了官服官刀。今天一早,官服官刀被人丢在县衙门口,害他被班头臭骂一顿。最蹊跷的是,脖子后面不知为何疼得厉害。
他一转头,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目光怜悯地注视着他。
“你是何人?”
叶青岚真心实意道,“对不住”,一掌下去,第三次将他击晕。
“怕是你命中注定要有此劫……”
郑录和许观都“啊”的一声站了起来。许观肩头包着厚厚的纱布,骤然牵动伤口,疼得直龇牙。
叶青岚扫视二人,“放心。我不是强盗,不会伤你们性命。”
二人闻言,更加惊恐。不伤性命,怕是要伤皮肉的。
叶青岚走到墙角。那疯老伯正坐在地上玩稻草,稀疏的白发在干瘪枯瘦的脸颊边飘荡。
他伸手按在老伯肩头,老伯的眼皮缓缓抬起,混浊的眼珠里一片空茫。
“那个人不是你儿子,对不对?”
39.第 39 章
老伯起初毫无反应。他连问了三遍。最后,老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
郑录道,“张阿大是张神医之子。这人当然不是张神医了。”
叶青岚转过身来,哈哈大笑,“对!他绝不是张神医。此案已审结,陆捕头请你们三位同赴庆功宴。”
郑录和许观瞪大了眼睛,“陆捕头不鞭打我们已是万幸了,怎会请我们吃席?”
“你是何人?”
叶青岚掏出令牌,“两位举人总认得这上面的字吧。”
郑录和许观凑近细看,那黑漆镶金的令牌上刻有提刑司三字。
“扶起那位老先生,跟我走吧,”叶青岚懒洋洋道,“两位放心,今晚是县令老爷做东,酒菜里绝不会有石筋草之毒。”
夕阳西下,远远的就闻到一阵令人垂涎的香气。空地上摆了三张长桌,堆满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山里的活物除了鳄鱼,样样俱全。叶青岚终于明白张神医为何会连吃三日,吃撑了呕吐,不幸噎死了。
村中凡是有头有脸的都请来了。陆捕头居首,县令老爷作陪,药铺小伙计阿福想是捞尸有功,被安排在陆捕头身旁就坐,书院白先生带着几名生员坐在对面,和德高望重的老寿星挨着。其余看打扮像是书吏、掌柜。一应衙役差役居末。
县令似乎已喝得微醺,脸泛酡红。陆冰却意兴阑珊,眼望一旁的戏台。
戏班子早已就位,咿咿呀呀地开唱了。
叶青岚听了几句,不禁好笑。演的还是那出被他唱毁了的《玉簪记》。只不过唱腔与他当日相比天差地别,悠扬动听,字字含情。
座中又有老太太在抹眼泪了。
陆冰听了一会儿,一瞥眼间,只见四个人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再一看,居然有三人是被囚的疑犯。
“郑录!许观!你们竟敢逃狱?!”
那两人懵了,“不是陆捕头让我们来的……”
“胡说八道!”
叶青岚挺身而出,举起提刑司的令牌,“陆捕头,此事全是我的主意。”
“你是谁?!”
众人停了杯,投了箸,齐齐看向他。
叶青岚嬉皮笑脸,“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
陆冰逼视着他,“令牌哪来的?”
“陆捕头送的。”
“不可能。本捕头根本就没见过你。”
“陆捕头虽将我忘了,我可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啊。”
陆冰喝道,“拿下!”
差役纷纷起身,就要扑上来拿人,叶青岚如同脚底抹油,飞奔向戏台,将候场的武生一把推开,站到台上那“潘郎”身边,大喊,“陆捕头想知道白发书生案的真相么?”
所有人都是一怔。
弦乐停了。戏班众人不知所措。叶青岚扫视台下,歉然道,“傅班主,实在抱歉,又要毁你一出戏了。在下看戏看得太久,难免技痒,要自己上台唱几句。”
傅班主沉下脸,“这位相公,戏比天大。你可不要胡来。”
叶青岚朗声道,“陆捕头不认令牌只认人,实在教人伤心。待我唱完这出戏,你若还想抓我,叶某束手就擒。”
陆冰目光闪动,“真相已经大白,杀害苏文和陈思贤的就是张阿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叶青岚遥遥一指,“第一个问题,那位疯老伯究竟是谁?”
众人早就看见郑录和许观搀着一个白发稀疏、眼窝深陷的老伯。只见他嗷的一声扑倒在地,来回翻滚,嘴里高喊,“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陆冰忽然想起,张阿大认罪后就被劫走,都没来得及问他这老人的身份。
“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张阿大自己有爹,为何要收留这么一个疯老头?经年累月照顾一个疯癫的病人,其中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张阿大可不像个乐善好施,慈悲为怀之人。”
“杀人凶犯的心态,自然与常人不同。”
叶青岚微微一笑,“好。第二个问题,张敞与父亲决裂后,为何要去京城?”
“自然是寻找机会出人头地。”
“他那么爱苏小妹,不惜为她杀人。为何离开乔陵后,不去南方寻她,转而上京?”
“这……苏小妹已经被卖为奴,寻到了又能怎样?”
“当然是把她赎回来。”
陆冰嗤笑,“他被张神医赶出家门,只怕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赎人?”
“那么十八年后,张阿大成了张敞,将万千学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赚了金山银山,他为什么不去找苏小妹?”
陆冰不耐烦地摆摆手,“男人移情别恋,又有什么稀奇了。京城繁华过眼,美女如云……”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张敞并未成家,同住之人只有一个疯老头。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张敞为什么家徒四壁,过得如此清苦?”
“废话。他把钱都孝敬给顶头上司,礼部员外郎柳文渊了。”
“今日午间,我躺在树上歇息时,突发奇想,也许张阿大离开乔陵后去过南方,寻过人,后来才到了京城……和他要找的人一起。”
陆冰瞪大了眼睛,“苏小妹到了京城?她一个丫鬟,如何千里迢迢地上京?”
“问得好。一个丫鬟,既不配读书,又没资格科考,更不可能做官,她怎么到的京城?一个地位低下,被家里人卖掉的女孩子,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有一条路:依附于男人。她嫁人了。而那男人争气得很,做到了她哥哥苏文穷其一生都做不到的事:中举。丈夫进京,苏小妹也跟着进京。”
“荒唐!你这是异想天开!”
“这样一来,张敞身上种种古怪之处就可以解释了。他孑然一身,因为苏小妹已经嫁了人,而且丈夫地位很高。他照顾疯老伯,也是受苏小妹之托。”
叶青岚缓步走向瘫在地上的疯老伯,眼神悲悯,“事到如今,你们还猜不出他是谁么?他一听到苏文的名字就犯病啊。”
“你说他是……苏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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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耸动。坐得远的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好看得更清楚些。
县令张大了嘴。老伯那枯瘦干瘪的脸状如鬼怪,哪里找得出故人的影子。
“不对啊。苏老爹十八年前跌进鳄鱼潭,尸骨无存。”
叶青岚接口,“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证明苏老爹确实死了。苏家坟地里只有苏母和苏文的尸骨。”
县令俯下身,“老爷子,你是苏老爹吗?”
老伯抱着头,恍若未闻。
叶青岚道,“他神志已失,只怕无法说出自己是谁。我也只是猜测。听说苏老爹手头拮据,买吃食只挑最便宜的。这位疯老伯不爱肉包子,只吃菜包子,许是旧日吃惯了。”
陆冰起初只当他是胡说八道,此刻却有几分信了,“若他真是苏老爹。张阿大杀其子而养其父,难道他失心疯了吗?”
“是苏小妹要他做的。”
“她一个小小女子……”
“不要小看女子。鳄鱼潭如此凶险,张神医断腿、王乐天丧命,只有身为女子的苏小妹全身而退。日复一日,她潜下水,以幼弱之身和那些冷血凶兽周旋,从它们的巨口边采回草药,她的胆量越练越大,心越来越狠,意志越来越坚强。身为女子,她无法阻止父亲卖掉自己,却可以用亲手采来的草药,毒死拖垮全家的亲哥哥,为自己报仇。”
陆冰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说……”
“谁更恨苏文?是外人张阿大,还是生下来就被迫供养哥哥的妹妹?谁更容易在苏文进考场前下药?是外人张阿大,还是知道自己要卖身为奴的妹妹?张神医为什么和儿子决裂,是因为儿子杀了人,还是因为儿子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一个杀人犯?”
四周一片寂静,人人都惊呆了。
“若苏文案是苏小妹主导的,后来的事情就说得通了。她一朝翻身,来到京城,与旧爱重会,又见到疯了的生父。此时她境遇与儿时天差地别,对父亲的怨恨早已消了,而自己身为官府女眷诸多不便,便拜托张阿大代为照料老父。”
陆冰沉默半晌,“若真是如此,那杀害陈思贤的真凶也是苏小妹了?”
叶青岚摇摇头,“陆捕头仔细想一想,你为何会率众来乔陵?”
“当然是因为白发书生案!”
叶青岚仰头望去,天色渐暗,山峰轮廓渐渐隐去,远方空中有繁星闪现。
“十八年前,乔陵县的苏秀才满头白发死于考场,留下一篇绝笔。十八年后,同乡举子陈思贤上京赴考,提刑司收到与苏文笔迹相同的密信,说杀害苏文的凶手就藏在礼部。会试当日,陈思贤满头白发死于考场,留下和苏文当年一模一样的残卷。连起来看,确实很像冤魂索命。”
“那不过是坊间愚夫愚妇之言。事情简单得很,陈思贤以旧案威胁张阿大,遭其灭口。”
“乍听合理,其实不然。陆捕头,你收到告密信后发函去礼部问询,一无所获。若非陈思贤案发,你还会继续调查吗?”
陆冰一呆,眉头缓缓皱起。
40.第 40 章
“正因为陈思贤白发的死状和残卷笔迹都与苏文当年相同,人们才联想起旧案,传言甚嚣尘上,陆捕头不得不亲自率人来乔陵,查个明白。为苏秀才鸣冤昭雪的人,是陈思贤啊。
“若张阿大要将其灭口,肯定做得越隐蔽越好,毒死了,随便找个池塘、阴沟抛尸,何必非要他死在考场?如此张扬,生怕别人联想不到苏秀才么?还有那残卷,难道石筋草有特殊的效用,服用之人定会写出同一篇文章?”
陆冰大叫一声,“我懂了!陈思贤为了给苏文鸣冤,在考场自杀!”
叶青岚噎了一下,陆冰的思路还是如此清奇。
“咳咳,陆捕头英明,我却没想到这一层。我想的是,两桩白发书生案的幕后主使,绝不是同一人。”
陆冰烦躁地捏紧鞭子。这一天之中,心情大起大落。本以为多日辛苦,终于将旧案和新案一起破了,只待做完一件要紧之事,就回京城柳府兴师问罪。不料这姓叶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言两语,把他的推论全部推翻。苏文未必是张阿大所杀,连陈思贤也不是张阿大所杀。
叶青岚嬉皮笑脸,“说了这么久嗓子干了,能讨杯酒喝么?”
“不能!快说!凶手是谁?”
叶青岚泄气地扮个鬼脸。
陆冰忽然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郑录和许观,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疑犯总共只有三人,若张阿大不是凶手,就剩他俩了。
许观见陆捕头目发异光,盯着自己,不由一个激灵,牵动肩膀伤口,疼得直龇牙。
郑录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我没有……”
陆冰挑眉,“我还没说话,你心虚什么?”
“你……已经逼死了一个张阿大,现在轮……轮到我们了吗?”
叶青岚轻咳两声,“郑兄、许兄,事到如今,不必再演戏了。”
“演戏?不知兄台何意……”
叶青岚朗声打断,“我探查此案,比旁人占些便宜。”
经典台词,还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瘾。
陆冰长眉一轩,“你学本捕头说话?”
叶青岚懒得与他争辩,“我今天躺在树上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陈思贤死亡当晚,我曾与许观和郑录一起饮酒,洒泪祭奠亡友,那时两人好得就像一对亲兄弟,哀伤之情,发自肺腑。”
郑、许都是一怔。这人何时与他们饮酒了?
“可到了陆捕头面前,他们是怎么表现的?相互揭短,往对方身上泼脏水,许观说郑录和陈思贤大吵一架,郑录说许观和陈思贤有金钱纠纷,许观又说陈思贤去给槐下客送礼,还收了陌生人一大包黄金。我当时便断定他们在陆捕头面前演戏。可惜后来张敞被抓,我和陆捕头的全副心神都用来对付他,却把郑、许搁在一边了。”
许观叫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叶青岚摇头,“仔细想想,破绽甚多。槐下客,一个贩卖考题的礼部污吏,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亲自给陈思贤送封口费,连个面具都不戴。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像他这样的恶人,自然有恃无恐……”
“那琅嬛阁又是怎么回事?那店铺是槐下客的地盘,里面刻意打扫得一尘不染,只留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伙计,和一本记录所有客人名字的账本。槐下客的心未免太大了。街角买馄饨的摊主都知道把账册收收好。他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就这么大喇喇地摊在柜台上任人翻看?”
陆冰忽道,“不对,我记得账本是从张敞家里搜出来的。”
“张敞的演技比郑、许二人还糟糕。他酩酊大罪冲进店里,说自己是东家,要伙计送他回去。若非他自己大喊大叫,谁能知道他是槐下客呢?直至今日,陆捕头找到张敞是槐下客的铁证了吗?”
“他自己都认罪了!”
“你在京城的时候就该把张家翻个底朝天,也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张敞进了提刑司,故意说了句乔陵土话,郑、许二人在边上一起哄,你就兴奋得不得了,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带着一船人浩浩荡荡开往乔陵。这一路可热闹了,你故意让疑犯待在一起狗咬狗。郑录和许观如你所愿,牟足了劲相互撕咬,脏水泼了一盆又一盆,什么买题、勒索的丑事都说出来了。”
许观道,“我从未买题!”
“看看,现在翻脸不承认了!船上郑、许对质是第一幕戏,目的是在你心中加深印象:张敞卖题敛财。等船靠了岸,许观下场休息,郑录配合张敞,又演了第二幕戏:祭拜亡父、坟前对质。”
陆冰脸色微微涨红,“你凭什么说是演的?!”
“张敞心中要是对张神医还有半分感情,为什么出殡时不来,平时也不来,偏要在被看押时从你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祭拜?那是故意给你下的饵,可笑陆捕头一下就上钩了。”
陆冰热血上冲。这姓叶的分明是在说,他精心定下的计策,反被人将计就计,全程利用了。
“这都是你胡乱臆测!”
“不怪陆捕头上当,聪慧如我也被这三人骗得团团转。还是几个时辰前才灵光一闪,找到了破绽。陆捕头不妨也试着找一找?”
陆冰对他怒目而视,举起鞭子。
叶青岚赶紧退开一步,“好了好了,我说就是。郑录、许观和张敞都是土生土长的乔陵人,在无人处谈论私密之事,说什么官话呢?该说乔陵土话呀!”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甚响,却如一个惊雷响在陆冰耳边,令他愣在当场。
他是京城人,自然人人都对他说官话。来了乔陵后,县令老爷殷勤招待,几乎寸步不离。他始终呆在县衙,从未身处市井百姓之中。叶青岚却在茶棚听过戏班众人用方言谈笑。
“若用乔陵土话交谈,你我躲在暗处偷听,可就一句都听不懂了。他们偏偏说官话。那还不是演戏么?”
陆冰双手微微颤抖,咬牙道,“许观、郑录,你们俩好得很哪。”
叶青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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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捕头莫生气,坟前对质这场戏还是很值得看的,因为郑录把替考二字说了出来。若非他提示,我还不容易参透本案的真相呢。”
郑录面色一沉,默不作声。许观的目光不自觉地溜向远处。
“到了张敞认罪,就是重头戏了。他不但承认自己毒杀苏文,而且承认了贩卖考题、组织替考的舞弊之罪,三条罪名叠加,足够杀三次头了。他也不负众望,认罪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丧身鳄口,替判官、狱卒和刽子手省了多少麻烦。”
陆冰背上渗出一层冷汗。经他这样一说,给张敞定罪确实顺利得出奇,好像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这三桩罪行连一件物证都没有,只有张敞的口供。琅嬛阁账簿上没有他的名字。给陈思贤的黄金没有找到。他行凶所用的毒药也没有找到。”
叶青岚语气转冷,“什么证据都没有,陆捕头就想结案?县令着急,是想早点请走你这尊大佛,你着什么急?!”
陆冰一时哑口无言。
别人倒还罢了,最震惊的莫过于陆冰带来的五名差役。三板斧威名震京师,人人畏惧,向来都是横着走,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到了乔陵,竟被一介布衣训斥得说不出话来,简直倒反天罡。
县令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凶手不是张敞,到底是谁?”
叶青岚盯着郑录和许观来回看。两人手心里都捏着冷汗,唯恐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这陌生人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说成活的。他若说自己是凶手,自己哪怕没杀人,也会当场被陆冰斩了。
叶青岚看够了,转向陆冰,咧嘴一笑,“本案的凶手,正是张敞。”
陆冰呆愣片刻,猛地跃起,五指成爪,抓向叶青岚喉头,“我掐死你!”
叶青岚早有准备,向后窜出丈许,大喊大叫,“陆捕头稍安勿躁!”
“敢情你是故意来消遣本官!”
“在下不敢!容我细细道来!”
“本官没工夫听你废话!”
“冷静!冷静!”叶青岚步步后退,又站上了戏台。三板斧动起真怒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口供只要合乎情理,能与事实相互印证,也可以用于定罪。现在让我们忘掉郑、许、张说过的话,只看实证。苏文案是真的,提刑司收到的告密信也是真的。寄信的目的,是希望陆捕头重审旧案,为苏文沉冤昭雪。”
陆冰没好气道,“苏文案本就不难查。”
“不错。张神医天天挂在嘴边:一年吃完是药,一天吃完就是毒,稍微留心就能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没人告发,大概是因为苏文生前性子孤僻,没什么人喜欢他,他死了也不怎么惋惜。十八年过去,陈思贤案发。陆捕头抓了张敞。他真的是礼部吏员吗?你派人拿着画像问过礼部的人,所以这一点不假。但张敞是不是张阿大呢?除了郑录和他自己的供述,乔陵全县并无人认出他就是张阿大。”
“张敞不是张阿大,还能是谁?”
41.第 41 章
叶青岚笑而不答,“我们手里还有什么实证?鳄鱼潭里捞出来一具尸体。以肿胀和腐烂的程度来看,至少在水里泡了五六天。以伤口的形态来看,不是被鳄鱼咬的,鳄鱼的牙齿结构特殊,不会咀嚼,只会把人撕成一块一块。那浑身的碎肉,倒像是被河里的大鱼、小鱼和小虾啃食过。这个人死在六天前,仵作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不告诉你,大概是被陆捕头的威风吓傻了。”
陆冰愕然,转头在席间搜寻老仵作的身影,却见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酒杯翻倒在一旁,不知是真醉还是装死。
“……那跳入潭中的张敞去了哪儿?”
“鳄鱼潭有支流通往河道。他可以从那里逃走。”
“不可能,他定是被黑衣人灭口了。”
叶青岚不耐烦道,“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劫走了张敞,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陆捕头,这种行为不叫灭口,叫劫狱。尸体上出现一块刻着柳字的腰牌,你就以为是柳府雇凶杀人。试问什么杀手会把雇主的腰牌留在死者身上?那是刻意放在尸体上骗你的。”
陆冰的头一跳一跳地疼。
“到底什么是真的……”
叶青岚缓步走回桌边,趁人不备,抓起一只酒壶,往嘴里猛灌。烈酒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咳,好酒!”
“死人是不会撒谎的。陆捕头还记得陈思贤的尸体么?”
“那绝对是陈思贤本人!本捕头认识他。”
“他脑后有个伤口,是遭重击而死。”
陆冰瞪着他,“然后呢?”
叶青岚一摊手,“没了。就这么简单。”
“……谁能潜进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砸死他?!”
“没有人能办到。所以他进考场前就死了。”
“你以为科考是儿戏吗?!每个考生入场时都有识认官对比画像,验明正身。”
“考生的画像是何时所绘?”
“半年以前。”
“正是!”叶青岚大叫一声,“陈思贤上京后深受情伤,短时间内暴瘦,容貌已经大改。识认官比对时竟然顺利通过,毫无质疑,我那时就该想到,进入考场的人,绝对不是陈思贤!”
陆冰脑中嗡的一声,如醍醐灌顶。他初次见到陈思贤时,那书生已经瘦脱了相,两颊深陷,像个痨病鬼,所以在他的印象里,陈思贤生来就长这个样子。其实他进京不到半年,突遭变故才暴瘦,若与从前的画像比对,理应判若两人。
这个姓叶的竟能从如此细微之处发现破绽。真是奇了!
“想通了这一点就好办了。有人假扮陈思贤进入考场,模仿苏文笔迹默写了他的绝笔,然后把头发弄白、装死。号军抬他出来时,贡院门口人、马、车拥堵踩踏,一片混乱,郑、许二人趁机调换尸体。等陆捕头举着鞭子从天而降,躺在地上的就变成真的陈思贤了。”
陆冰烦躁地踱来踱去,“荒唐……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做到?”
“浑水摸鱼,借机掉包。”
郑录和许观对视一眼,齐声叫道,“闻所未闻,你不如去说书吧!”
“叶某摆摊说书的时候,两位还没出生哩。”叶青岚轻蔑道,“陈思贤的白发一拉就掉,因为那是一根根粘上去的假发。苏文死后十八年,有人猜到了真凶,有人想揭露真相,有人想捂住真相。想捂住真凶的人下手快一步,将陈思贤砸死了。想揭露真相的人反过来利用陈思贤的尸体,制造了白发书生冤魂索命案,借你陆捕头的手,终于让苏文的冤情大白于世。”
陆冰急道,“到底是谁?!”
叶青岚挤挤眼睛,“实证用完了,接下来只能推断了。会馆的知客登科告诉我好几件有趣的事,说给陆捕头听一听。其一,陈思贤曾在会馆门口对一个陌生人说,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你猜是谁?”
“那还用得着猜么?自然是许观和郑录了。”
“起初我也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俩。后来细想才觉得不对。陈思贤和许观、郑录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形影不离,一同上京赴考,怎会是刚才遇见的呢?若要谈及郑、许,应该说,我与两位故人同来,才对。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说明这两人他许久未见了。陈思贤生在乔陵,长在乔陵,首次离开家乡就是上京赴考。他的故人只可能是乔陵人。”
“难道是……苏小妹和张阿大?”
“陆捕头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就想到了。事隔十八年,张阿大容貌改变,那苏小妹呢?会不会她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陈思贤一眼就认出来了?再一看,她边上那个男人怎么越看越像小时候与她同在药铺、形影不离的张阿大?”
“你又不在场,怎么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我不光会说书,还会算命呢。”叶青岚微笑,“此案连陈思贤在内,牵扯到六个身在京城的乔陵人。”
陆冰掰着手指数,“陈思贤、郑录、许观、苏小妹、张阿大……还有一个是谁?”
“登科见到的陌生人啊!陈思贤说,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你猜是谁,说明那陌生人也认识这两人。”
“……这也太牵强了!”
“毫不牵强,除此之外,绝无第二种可能。这神秘的第六人,正是勘破此案的关键。”
陆冰忽有所悟,朝四周看去。
一轮明月刚好爬上山头,席间烛光摇曳,戏台上下灯彩辉煌,一片花团锦簇之中,人人脸上却无笑意,要么呆滞,要么惊惶,看起来又古怪,又可怜。山风挟着十足的寒意,呼啸而过。
叶青岚轻叹一声,续道,“登科没看清第六人的面容。次日,又发生了一件事。柳十七郎当街痛骂了陈思贤一顿,说他下流无耻。”
“柳十七郎?是柳文渊的儿子?”
“正是。此人逛过醉春风,写过赠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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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首艳词,在花魁上吊案中还被陆捕头抓去审问过。”
陆冰鄙夷,“原来是嫖客之间争风吃醋。”
“不,陈思贤的所作所为比逛青楼更下流,才令柳十七郎忍无可忍。比如,冲撞了柳府的女眷。”
陆冰思忖片刻,两条断了的线头蓦然连成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小妹嫁的人是柳文渊!”
叶青岚深感欣慰,“不错!陈思贤认出故人,还当场叫破,大大得罪了她,才招来柳十七郎当街谩骂。”
“莫非这个呆子当面指称苏小妹杀人?”
“我倒觉得他是将信将疑,所以才会有那封寄到提刑司的告密信。信中措辞隐晦:杀害苏文的凶手就藏在礼部。为什么不直接写出凶手的名字?说明寄信人自己不能十分肯定,没有证据,或者对你陆捕头不太信任,想先试探一下。
“这一试探,却坏了事。英明神武的陆捕头发了封公函去礼部,说要调查一桩乔陵旧案,传籍贯乔陵的人去问话。张阿大和苏小妹听到这一消息会怎么想?离开乔陵十八年,改了名字,伪造了身份,却突然被一个同乡认出来了。紧接着,刑部竟然来查乔陵旧案。乔陵最要命的旧案就是苏秀才案。当年被毒杀的苏文冤魂不散,来索命了!
“他们立刻去找陈思贤,想让他闭嘴。是一个人去的,还是两个人去的?两个人力量大些,可苏小妹身为女眷,行动不如张阿大自由。会试前一天,陈思贤赴约,与对方发生了争执,也许是蓄意,也许是意外,有人没控制住力道,陈思贤后脑磕到硬物,不幸丧命。
“郑录和许观赶到现场,发现好友的尸体,之前的怀疑变成了肯定。毒杀苏文的凶手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又害了一条性命。陈思贤写密信给提刑司反而招来杀身之祸,可见官官相护,刑部是不会主持正义的。公道只能靠自己争取。
“据登科所说,科考前一天晚上,陈思贤和郑录、许观勾肩搭背回了会馆。其实是郑、许一左一右,把瘦成纸片的好友尸体架起来走,别人看去就像是喝醉了。到了第二天,那神秘的第六人扮成陈思贤的样子进了考场。本来,健康人要假扮那两颊深陷的痨病鬼模样很是艰难,好在考生画像是半年前所绘,这一下歪打正着。
“事情至此已成功一半。白发书生案发,冤魂索命的传言甚嚣尘上。那神秘的第六人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演一场大戏,扮演张敞,自认罪行,为苏文沉冤昭雪。陆捕头便是戏台之下最重要的观众。直接承认三大罪行是不行的,显得太假,容易引人怀疑。于是他安排郑录和许观互泼脏水,不惜牺牲自身也要坐实张敞舞弊之罪。又暗中留下线索,引导你看破苏秀才案。等时机一到,便顺理成章地供认一切,演了一出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好戏。紧接着,他的黑衣人同伴前来劫狱,将你引到鳄鱼潭,在暴雨中跳入水中遁走,又悄悄放入真张敞的尸体。”
42.第 42 章
陆冰道,“慢着,你如何知道那是真的张敞?”
“第六人敢于假扮张敞,说明真张敞早已开不了口了。”叶青岚沉声道,“陆捕头,你来乔陵搭的快船是从哪找来的?不知船老大收了多少钱,才答应船底绑着一具尸体上路?真张敞在运河里泡了两日,又在乔陵码头泡了三日,被鱼虾啃了个遍,最后才系上写有柳字的腰牌出现在鳄鱼潭底。他们不但要坐实张敞的罪名,还要引导你顺藤摸瓜抓出藏在柳府的苏小妹,因为他们相信,苏小妹才是十八年前毒杀苏文的真凶。
“一场大戏落幕,第六人和黑衣人同伴游上岸,在雨夜里洗去伪装,换回自己的皮,若无其事地回到人群中。他们还有下一个角色要演。青山绿水是生养他们的庇护所,哺育他们的大舞台,也是他们最忠实的观众。世事变幻万千,到头来不过一场戏。可惜美中不足,冒出一个姓叶的讨厌鬼拆台。”
叶青岚转身看向戏台,灯烛晃耀,油彩盖住台上人本来面目,“潘郎,我说的对吗?我这出戏,比你唱得如何?”
戏班众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自从叶青岚跳出来打断了演出,“潘郎”就一直站在原位,身姿挺拔如同春树,此时一对浓眉微微上扬,俊眼中露出困惑之色,“公子何意?”
嗓音尖细,宛如女子。
叶青岚幽幽道,“你便是那假扮张敞的第六人。”
众人瞠目结舌,细看那潘郎,粉面含春,眉眼风流,活脱脱一个多情书生,与陆捕头押解来此的张敞无一处相像。
陆冰奇道,“怎么会是他?”
“很简单,第六人精通易容之术,先后假扮陈思贤和张敞,整个乔陵最会乔装改扮的便是戏班子了。”
傅班主清了清嗓子,“我们艺人虽是贱籍,但也是凭真本事,挣辛苦钱,绝不容人随意污蔑。”
叶青岚道,“傅班主,四日前我们刚到乔陵,你们戏班演了一出玉簪记,那时潘郎何在?”
傅班主莫名其妙,“当日云生偶感风寒,嗓子倒了,戏根本没演成。”
“有个邻村来的叶二客串了潘郎,唱得一塌糊涂,把戏演砸了,你不记得?”
傅班主摇摇头,“绝无此事!”
叶青岚一声长叹,“那么精彩的一出戏,却似风过无痕。不过云生当时并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假张敞跳入鳄鱼潭后,他才出现。潘郎归位,玉簪记终于可以演了。”
傅班主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这几日云生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整个戏班都是见证。”
戏班众人纷纷称是。
叶青岚微笑,“你们的夜行衣藏到哪儿了?箭头扎不进肉。长枪枪头是木制的,外面包了一层锡箔,那不是乱党的兵刃,而是戏班的道具。否则你们的好朋友许观肩头中了一箭,胳膊非废了不可。武生,那使长枪的是你吧?我方才故意从背后推了你一把,这会儿伤口疼得厉害吗?”
武生面色僵硬,恶狠狠地瞪着他。
“都怪陆捕头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鞭打人犯。若非如此,还没那么容易抓住你们的把柄。潘郎,你胸口的伤怎么样了?在鳄鱼潭中游来游去,小心感染。解开衣襟让我们瞧瞧吧。”
潘郎呆立不动,那对顾盼生辉的眼眸中渐渐失了神采。
陆冰喝道,“脱!”
潘郎一咬牙,修长的手指伸向衣襟。
“够了!”傅班主道,“戏比天大,让云生把这一出唱完。”
陆冰冷笑,“班主这是承认带人劫狱了?”
戏班众人皆有慌乱之色。傅班主环顾四周,心一横,正要点头,台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和我义父无关,所有罪责,云生一人承担。”
这分明就是张敞的声音!
席间一片哗然,县令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郑录和许观皆面色惨然。
陆冰一挥手,差役们迅速冲过去围住戏台。
傅云生笑道,“不必如此。云生不会拳脚,所擅长的只是演戏而已。叶兄,我从小学戏,登台十多年,这可是头一回演砸,你如何看穿我的,还请见告。”
瞧他神态,哪里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罪犯,宛然是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这有何难?四日前你们戏班共有十八人,今日共有十九人,多出来的那个就是你。”
傅云生一愣,“叶兄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佩服佩服。”
“别人总忘记我,我只好用心记住别人。”叶青岚微笑,“不过论记心,还是比不上傅兄,能默出十八年前苏文的残卷。”
傅云生默然片刻,“老师的绝笔我深印于心,每年他的祭日,都要默写下来焚烧,以纪念他教我读书的恩德。”
叶青岚心念一动,“啊,果然是这样。苏文虽不屑当书院先生,到底还是教了一个学生。”
傅云生点头,“我从小孤苦伶仃,六岁时蒙义父收留,在戏班子打杂。那一年,县里的苏秀才给我们写了一出新戏,排戏的时候他也来看。他和戏班里的人不太一样,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就缠着他问东问西。他扔给我一本三字经,我看了两天,背会了。他又扔给我一本千字文,我看了五天,也背会了。他大为惊叹,从此开始正式教我读书。”
傅班主叹道,“云生天资过人,比书院里的童生聪明百倍,可惜是贱籍,没资格参加科考,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的乐趣不在考取功名,而在于内心的充实。老师屡试不第,绝非文章做得不好,是考官迂腐无能,不懂欣赏。”
陆冰哼了一声,“瞧不起考官的,大都是连乡试都考不中的。”
“中举又有何难……”傅云生露出骄傲之色,顿了顿又道,“若老师早点中举,也不至于遭人毒手。”
叶青岚问,“你是何时开始怀疑苏小妹的?”
“去年的庆功宴上,众人谈及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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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神医喝多了,颠来倒去地念叨:一年吃完是药,一天吃完是毒。我看他那样子不大对劲,散戏以后就去他家找他。他醉得稀里糊涂,一听到老师的名字,就大叫,不关我的事,药是小兔崽子偷的。我回去后琢磨来琢磨去,心里越来越凉。小的时候,总在药铺看见张阿大和苏小妹;苏小妹见到老师从来没有笑脸;老师曾经说过,比起那个不识字的亲妹妹,还是和我更投缘……
“次日我又去找张神医想问个明白,可他家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说张神医昨晚已经去世了。我想追查张阿大和苏小妹的去向,却无从下手,直到在京城巧遇陈兄。”
陆冰插言道,“你去京城做什么?”
傅云生一笑,“三个发小同一年中举,就不许我去攀附攀附?陈兄告诉我,他在琅嬛阁使足了银子,终于被带去城西竹林见槐下客,却撞见苏小妹和张阿大正在幽会。他忒也莽撞,当面叫破了他们身份,两人先是抵赖,眼看抵赖不掉,张阿大便说自己如今在礼部做官,柳府更是财大势大,叫陈兄以后走路小心点。”他转向叶青岚,“你有一点猜错了。送到提刑司的那封密信是我写的,我的笔迹本就和老师一样。陈兄不信张阿大和苏小妹会杀人,我就说不如写封信告发,引官府来查。
“原本我没抱多大希望。世上冤案何其多,老师的案子又过去了十八年,证据都已湮灭,很难查实。不料考试前一日,郑兄和许兄慌里慌张来找我,说陈兄不见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城西竹林见张阿大。我们立刻赶过去,可惜晚了一步,没救下陈兄。”
他低声道,“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扭打之中,我失手用腰带勒死了张敞。他脖子一圈皮肉被鱼虾咬烂,如今已看不出勒痕了。”
陆冰想起尸体的样子,一阵恶心,“你们为何不报官?”
“陆捕头,有句话叫死无对证。张阿大已死,没人能证明他和苏小妹毒杀了老师。更没人能证明他舞弊敛财。除非他活过来自认其罪。于是我想出一个妙计,让陈思贤多活一日,进考场写下老师的绝笔。张阿大多活数日,活到陆捕头查实他杀人之时。
“后面的事都被叶兄说中。写戏的是我,排戏的是我,演戏的也是我,郑兄和许兄全程在我指挥之下行事。这场戏从头到尾我演得无比尽兴,如今老师的冤案已雪,云生即便此刻身死,也无遗憾了。”
傅班主老泪纵横,“云生……你这个傻孩子……”
傅云生在台上跪倒,“孩儿不孝,不能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还连累了大伙……”
戏班子哭成一团。
陆冰厉声道,“你们藐视法纪,胆大包天,把本捕头当猴耍。等进了大牢,有你们哭的时候。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郑录突然大叫,“慢着!云生没有罪!”
陆冰回头,“郑举人,你和许举人知法犯法,偷运尸体,欺瞒有司,一个都逃不掉。”
“张阿大是我杀的!”
43.第 43 章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众人都惊得呆了,只有叶青岚事先料到三分。
傅云生朗声道,“郑兄,你不必设法为我脱罪。云生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不比你前程似锦。”
郑录深吸一口气,“你听到陆捕头的话了,我和许兄罪责难逃,什么大好前程终归泡影。”
“乔陵县这么多年只有你们三个考中的,不可自暴自弃……”
“我这个举人,本就是从你这里偷来的!”郑录发泄般地喊道,“去年乡试是云生替我考的。中举的文章是云生所做。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胜过我百倍,只可惜出身贱籍。我求了他几个月,许诺重金,他才答应会试再替我考一次。”
傅云生眉头紧蹙,“郑兄这又是何必……”
郑录双膝跪倒,“我勒死张阿大,本想自首。你说我是举人,前途无量,不能毁在他身上,才想出这个主意大费周章地救我。可我的前途是从你那里偷来的啊。”
许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跟着跪倒,“乡试的考题是我买来的,转手卖给陈思贤,还赚了十五两银子……云生,你才是本县唯一有真才实学的人。”
一夜之间,凶手成戏子,戏子变举人。百姓固然震惊,县令更是如闻晴天霹雳,身子晃了晃,一跤跌倒。乔陵好不容易出了三个举人,居然全军覆没,这大起大落教他如何承受。
傅云生黯然道,“我哪有什么才学,只是不想辜负老师的教导。”
陆冰抚掌大笑,“好一个乔陵县,沽名钓誉,斯文扫地,本捕头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叶青岚温言道,“世间学子,谁不想许高官,挣厚禄。人生在世,谁又放得下名利二字呢?”
陆冰转头,“县令老爷,烦请在县衙腾一块地方,关押这二十几名人犯。”
县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好像根本没听到陆大人的说话。
傅云生拱手道,“陆捕头,可否容我将最后一出唱完?”
陆冰嘴角一撇,正要出言讥讽,叶青岚抢着道,“陆捕头同意了,请!”
陆冰向他怒目而视。此人破案有功,姑且忍他一回。
锣鼓声响,弦乐起,傅云生甩动水袖,曼声唱道,“一自春闱占鳌头,马蹄儿疾驰不暂留。怎忘却秋江离别愁,心儿早飞到旧地金陵丘。”
灯彩映衬下,那个高中状元,衣锦还乡的潘郎好像活了过来。
乔陵县出了这么大一桩丑闻,上至县令,下至百姓,人人颜面无光,一片愁云惨雾。唯有陆冰兴致高昂,抓了二十几名人犯,扔进县衙。县衙牢房本就是满的,小小耳房实在挤不下这么多人,只得命他们团团围坐在大堂,由衙役们站在外围看守。
陆冰上上下下打量叶青岚,目光中颇有嘉许之意,“你叫叶青岚是吧?脑筋挺不错,来提刑司做我的副手吧。”
叶青岚已经是第二次听他如此说了,只得无奈推辞,“承蒙陆捕头抬爱,在下山野粗人,难登庙堂之地,这就要走了。”
陆冰摆摆手,“不忙。你且在这里等一会儿,待我抄完陈、郑、许三家,我们再详谈。”
叶青岚一呆。三板斧这抄家的瘾怎么这时犯了?让他等在县衙,和戏班众人大眼瞪小眼?他刚刚害得他们全部沦为阶下囚,再在人家眼前晃来晃去,这不是找打嘛。
“在下愿与陆捕头同去抄家。”
陆冰想了想,“不行。你就在这儿等着。”说罢领着差役,一阵风似的去了。
叶青岚不想与县衙任何一人打照面,独自走到门外,见明月在天,清辉遍地,一时茫然。
他要往何处去?
五十年来,他四处游荡,居无定所,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什么非见不可的人。只因机缘巧合,才接连帮助陆冰破了两个案子。
这人对案子着实上心,可惜冲动暴躁,有勇无谋,正缺一个智计无双的军师。
想到这里,心头忽地一沉,除了阿炎,他又怎会给旁人做军师。就算再活千年万年,也绝无可能。
做陆冰的上司,还差不多!
此刻县衙守卫松弛,他是自由身,一抬脚便可离去,若拖延不走,等明月爬到中天,陆冰又会忘记他,对着他大呼小叫,喊打喊杀。
于情于理,都应该走。
可叶青岚绕着院子里的大柳树转了几圈,纵身跃上树干,斜躺下来,眯起了眼睛。
月光穿过树梢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身躯和树干融为一体,脸上肌肤几乎透明。
好一只孤魂野鬼。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树下传来一阵沙沙声。
叶青岚扭头俯瞰,只见陆冰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手捧一本书册。他的样子大为古怪,从头到脚都在剧烈颤抖,好像马上就要摔倒。
啪,他手中的书册掉了下来,书页哗啦啦地一阵翻动,停在封面。
头顶月光朗照,叶青岚看得分明,那封面上印了一行大字:陈侍郎窃玉偷香记之上册。
不朽金身
第一日
十峰山由十座耸然峙列的峰峦得名,适逢春日,漫山遍野郁郁葱葱,连峰顶嶙峋的奇石都隐没在绿意之间。
十座山峰都不甚高,一个渺小的灰点在第一峰的北坡迅捷移动,很快就攀上山顶,然后停驻不动,面向层峦叠嶂,望而兴叹。
屈指算来,离开京城已有五日,叶青岚已经成功地把陆捕头跟丢了。
五日前,收了他贿赂的提刑司小衙役暗中传讯,陆捕头向提刑官宋大人告了假,雇了艘船沿运河南下,目的地是十峰山码头。此次出行乃是私人行程,连一个衙役都没带,行踪保密,等闲衙役都不知情。
叶青岚思前想后,运河上的船是万万不愿意再坐了,便卖了自己那件狐狸皮大氅,买了一匹马,走陆路南下。卖衣所得少得可怜,换不来上等马,只买到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前三日,那马尚能奋进,刚进嘉陵县境内,那马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拉稀拉得腿肚子打颤,说什么也跑不动了。叶青岚无奈,只得与它洒泪作别,叮嘱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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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珍重,自己沿着河边小路徒步前行。
他只有两条腿,脚程自然比不过四条腿的马,更比不过运河上没有腿的船。走了两日,已经落下一大截。赶到十峰山码头后,打听了一圈,得知前一日有个武夫模样的人带着十来个随从上岸进山去了。
他不敢耽搁,一鼓作气爬上山峰。遥望绿意如海,行人穿行其中,就如同一只只小蚂蚁。
叶青岚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十峰山于他,乃是故地重游。遥想五十年前,他还在这儿住过两个月呢。
年复一年,山上草木枯荣,鸟雀去而复返,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记忆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冒出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叶施主何必烦恼?”
叶青岚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也罢,来都来了,就去隐泉寺瞧瞧老头。”
不知他坟上青草有多高了。
隐泉寺位于第四峰峰顶,要进寺,必须再翻过两座山峰。叶青岚行至第四峰山脚下,已是口干舌燥,腿脚乏力,远远地瞧见一个茶棚,里面坐满了人。
他双眼放光,冲过去大声嚷嚷,“老板,来碗凉茶!”
一个背对他而坐的男人回过头来。
宽额深目鹰钩鼻,天生一张判官脸。
陆冰。
叶青岚又惊又喜,一个“陆”字卡在唇边,硬生生咽下去。
“这位兄台好生威风!”
陆冰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他那张脸平时就一副凶相,现在更如罩了一层严霜,显得心情奇差,也不知这一路上是谁得罪了他。
叶青岚拖过一张空板凳坐下,笑容谄媚,“兄台带了这么多人,不知要往何处去?”
陆冰没理他。
老板提着铜壶过来倒了碗茶,伸出三根手指头,“凉茶三文钱一碗。”
叶青岚咋舌,“这么贵?”
“这是山上泉水泡的,喝之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千金亦难得,收你三文钱已算是行善积德了。”
叶青岚瞪着他。这老板撒谎不打草稿。山上的泉水他又不是没喝过。隐泉寺里每个和尚都喝,除了他,也没见谁活过一百岁的。
多年没来,十峰山物价飞涨啊!
他不情不愿伸手去摸钱袋子,一边嘟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直接上山喝泉水。”
只听叮当连响,一抬头,凌空飞过来三个铜板,不偏不倚地落在茶碗边,叠得严丝合缝。
陆冰回过头,“我请了。”
叶青岚拱手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多谢!”
“喝了茶便滚,离十峰山越远越好。”
叶青岚一愣,“那是为何?”
陆冰沉声道,“隐泉寺乃不祥之地,不日便有大祸。”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向叶青岚使个眼色,显然大不以为然。
叶青岚注视陆冰,“兄台带了这许多人深入险地,有何贵干?”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小心枉自送了性命。”
44.第 44 章
陆冰此人,实在奇怪。白发书生案告破,他不留在京城庆功领赏,反而一声不吭远赴十峰山,带的随从有老有少,不文不武,不伦不类,不知要干什么。
更巧的是,他也要去隐泉寺。
“受教了。”叶青岚捧起茶碗,摆出一副虚心模样,“在下喝饱了茶就走。”
陆冰没说什么,与众人又坐了片刻,一同起身上山。老板过去收拾茶碗,一边嘀咕,“什么怪人。隐泉寺乃是十峰山第一福地,竟说是不详之地。别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怕佛祖怪罪!”
这老板,目光如炬啊。
陆冰请的那碗凉茶,叶青岚足足喝了一个时辰。明明频频举碗,碗中茶水竟不减少。老板在旁看得都没了脾气。坐到午后,山道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从树荫里走出一个修长身影。是个年轻女子,一袭黑色布衫,不施粉黛,不戴钗环,愈是不加修饰,愈是衬得她双目湛然,肤白胜雪。
叶青岚一时竟移不开眼。那女子走到茶棚中,挑了个避光的座,吩咐道,“劳驾,来碗凉茶。”
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悦耳。即便没见到脸,单听这声音,也知是个美人。
叶青岚贼妥兮兮地把板凳拖过去,“姑娘气度非凡,莫不是庙里的观音娘娘下凡来了?”
那女子天生丽质,这等轻薄言语恐怕从小到大听得惯了,并不生气,只打量着他,“公子也是一心向佛之人?”
“自然,自然。在下远道而来,正是为了上山礼佛。”
那女子微微一笑,“巧了,我也要去隐泉寺拜见住持大师,请他恩准我入寺修行。”
“入寺修行?!”
前朝佛教盛行,贵族男女甚至皇室子弟都不乏出家修行者,民间更是效仿者众,以至南方寺庙林立,煊赫一时。到了大萧建朝,皇帝对佛教无甚好感,许多鼎盛一时的旧丛林从此没落。这女子如此品貌,不知为什么想不开,竟要效仿前朝旧习。
“姑娘这样年轻,就要远离红尘,岂非太过可惜?”
女子垂下眼眸,“我意已决。”
叶青岚盯了她半晌,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我与姑娘同去!”
反正入寺要找个借口,跟在这一心向佛的姑娘后头,装成个虔诚的信众就好。她如何说话行事,自己便如何说话行事,绝对万无一失。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眉尖微蹙,“既离尘俗,俗世之名,本该舍去。”顿了顿,“师父未赐法号之前,叫我阿念就好。”
叶青岚心中一动,“思念之念?”
阿念双手合十,指尖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肃然道,“断念之念。”
上山的道路显然经过修缮,台阶平整,杂草不生,比当年好走多了。叶青岚跟在阿念姑娘后面,盯着她修长的脖颈,暗暗唏嘘。穷书生为情所困,美少女偏要出家,世人兜兜转转,总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到了山顶,日头已然偏西,斜照在门口写着“隐泉寺”三字的镀金匾额上,熠熠生辉。叶青岚还在发愣,阿念率先上去叩门。
片刻,一个和尚迎了出来,合十躬身道,“小僧圆周恭迎施主。”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年纪,头顶烧了六个戒疤,面容端方,下巴上有几星胡茬。
圆周,这法号还挺有趣。
阿念合十道,“小女子有要事求见住持慧明大师,相烦师父通报。”
圆周微一迟疑,“鄙师正在会客,施主如不嫌弃,请先至客堂歇息。”
叶青岚踮着脚尖,从大门的缝隙向内张望,“圆周师父,今日隐泉寺是否来了不速之客?”
圆周道,“阿弥陀佛,既入山门者,皆与佛有缘,鄙寺一视同仁,不敢怠慢。”
话虽如此说,脸上却明明白白地显出忧色来。
被迫和陆冰打交道的人,都会露出这么一副忧色,连这出了家的小师父也不例外。
圆周侧身将他们让进去,隐泉寺不大,寺中殿阁幽深,花木葱茏,依稀仍是当年模样。只是悠悠岁月匆匆而过,寺中和尚已换了几茬。
叶青岚和阿念在客堂落座,圆周命人奉上清茶。窗户半掩,外边的松风梵唱间隐约传来泉水叮咚。
圆周道,“鄙寺中有一汪清泉,历经三朝岁月,水质甘冽清甜,终年不冻。施主们可随喜参观。”
叶青岚笑道,“贵寺以泉得名。别的寺都是和尚下山挑水,隐泉寺却是反过来,山下百姓慕名上山品尝泉水。我们来时路过一个茶棚,那老板说他的凉茶都是用山泉水泡的,可是真的?”
圆周道,“施主说的是周伯吧。他定期向鄙寺采购泉水,确有其事。”
叶青岚一愣,采购?
“敢问泉水何价?”
“阿弥陀佛!一斗清泉,一钱功德。”
这么贵!难怪那凉茶的价格水涨船高。
杯中的清茶突然变得烫手了,叶青岚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这杯不要钱吧?”
圆周道,“施主放心。鄙寺之内,随意取用。”
叶青岚吁了口气。真要收钱,他可出不起。
时移世易,连泉水都要卖钱了。老头的徒子徒孙们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生意经。
阿念放下茶杯,“不知慧明大师何时能接见?”
圆周道,“鄙师正在见的客人有些……唔,要紧之事,已经谈了许多时辰,恐怕……”
阿念道,“小女子所请,也是要紧之事。”
叶青岚随口附和,“正是。我等一心向佛,虔诚求见,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我是来寻父的,”阿念道,“隐泉寺住持慧明大师正是我的生父。”
噗。叶青岚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阿念一瞬不瞬地盯着圆周师父,眼神又赤诚又坦荡,好像慧明大师一个出家人,有女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自从得知生父的身份,便有意拜入佛门,以身相随。只盼我父能够收留。”
敢情她一心出家,打的是这个主意。
圆周呆愣半天,肃然道,“女施主慎言。鄙师遁入空门四十余载,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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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守清规戒律,怎会有儿女?”
阿念道,“师父你年纪不大,自然不知道往事。见了我父,一问便知。”
圆周道,“隐泉寺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寺,但住持清誉绝不容诋毁。”
“你不敢带我去见他吗?”
她说话并不甚响,却咄咄逼人,锋芒之利,几乎不逊于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陆冰。
真是人不可貌相。
圆周眉头紧蹙,无意中看向叶青岚。
叶青岚赶紧多此一举地解释,“那个,我二人虽然同时上山,我却不是来寻父的……不知慧明大师在会什么要客?早些分说清楚,阿念姑娘也好早些下山。”
阿念道,“谁说我要下山了?”
“若证实大师不是你父亲,你自然要走。”
他也想看看慧明是不是真有女儿。
圆周似乎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想了想道,“师父在禅房,我去瞧瞧谈完了没有。两位稍坐。”
两人哪里坐得住。圆周前脚出门,他俩后脚就跟了出去,像两条尾巴似的缀在圆周身后,穿大殿过小径,来到住持居住的禅房外。还未走近,已听到陆冰喝骂之声隔着门板传来,“不识好歹的东西……”
砰。门板被一脚踢开。陆冰和一个和尚并肩走了出来。三板斧怒火中烧,满脸通红,自不必提,那和尚脸上惊恐愧疚,诸般神色交替,灰白的胡子根根翘起,与禅宗八风不动、心平气和的境界简直南辕北辙。
圆周吃了一惊,赶上前去,“师父,怎么……”
陆冰厉声道,“和尚,我的人早已守在大殿之外,等到现在还未动手,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陆冰这人,实在是粗俗了些。
圆周道,“阿弥陀佛!佛门清净之地,施主莫要造口业。”
陆冰完全无视三人,瞪着慧明,“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徒子徒孙想想。”
慧明大师的额头亮闪闪的都是汗,“不是老衲不肯通融,实在是施主所提之事太过惊世骇俗,乃是大不敬。隐泉寺百年传承,不能毁在老衲手里啊!”
陆冰冷笑,“什么大不敬?泥胎不都是人塑的?”
“罪过!罪过!”慧明双手颤抖,好像要去捂住耳朵,“施主如此心无敬畏,不怕佛祖怪罪吗?”
“你们这些和尚方士,除了赌咒发誓威胁人,还会干别的吗?难道本捕头会怕?”
陆冰虽离京城,气焰却一贯嚣张。
圆周抢上前,“请施主即刻离寺。”
陆冰这才看了看他,仰天长笑,“小和尚,你还没搞清楚状况?隐泉寺已在本捕头掌握之中。捏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叶青岚觉得不太对劲。陆冰往日虽然嚣张跋扈,但还算讲理,怎么今日歇斯底里,状似癫狂,眼神中还有一丝……悲愤?
阿念姑娘忽然踏上一步,朗声道,“爹!”
这姑娘还嫌不够乱呢!
慧明大师一时有些糊涂,“女施主,你是在叫陆施主么?”
“不!大师你就是小女子的生父!”
45.第 45 章
慧明大师半张着嘴,“这……这是从何说起?”
陆冰转了转眼珠,讥讽道,“好一个佛门清净地,私生女儿都找上门来了!”
圆周急道,“师父,这位女施主信口开河,只怕别有用心。”
一片混乱中,阿念大声道,“爹可还记得玉真夫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慧明大师整个人僵住了。
阿念道,“家母玉真夫人出身本地大族,当年遭逢变故,散尽资财,在隐泉寺中带发修行,一住就是五年。这五年间,她与住持情志相投,朝夕相伴,肌肤相亲,终于珠胎暗结。”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语,她说得镇定自若,从容无比,丝毫不管旁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八年前,玉真夫人诞下一女,正是小女子。今年家母染病,过世前终于吐露了我生父的身份。”她对着慧明盈盈拜倒,“爹!女儿一心向佛,愿入寺修行,余生常伴爹爹左右,盼您收留!”
慧明大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叶青岚一看他神情,便知阿念所言非虚。风流和尚果真欠下了风流债。
真是造孽啊。
圆周小师父兀自争辩,“就算玉真夫人真是你母亲,也不能证明她和师父有私情。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你杜撰出来,故意败坏隐泉寺的清誉……”
阿念素手伸出,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钗头作莲花状,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湖珠,在夕阳之下闪闪发光。
“这支莲花钗便是信物。”
叶青岚懵了。上山时没见她戴钗啊。两人一路同行,这金钗是何时戴到头上去的?
阿念双手奉上金钗,神色哀戚,“娘说,爹当年彻夜为她讲解妙法莲华经,讲经毕,赠送此金钗为信,以示两心合一,至死不渝。”
叶青岚眼前出现一幅旖旎画面:青灯素帐,轻解罗裳,经声入耳,温香在怀……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好家伙!还是大师玩得花。
慧明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再度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圆周不住地看向师父,只盼他能出言否认。
陆冰极尽嘲讽,“看来隐泉寺百年传承,终究是毁在你手里了。清规戒律既然破尽,我所提之事,也速速办了罢。”
“不!”慧明终于发出一声哀嚎,“不可,万万不可!陆施主,请回吧!女施主,你所言之事另有隐情。圆周,先招待她住下,此中情由,容我……细细查明。”
他说一句,退一步,说完查明二字,正好闪身退入禅房,迅速关上大门。
门外四人一时无言。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宽慰阿念,“姑娘别哭了,令尊慧明大师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阿念一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哪有什么眼泪,“我不伤心。寻到了生父,高兴还来不及呢。”环顾一圈,“隐泉寺是我父母定情之地,我以后住在此处,得佛祖庇佑,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叶青岚有句话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姑娘难道不知,出了家的和尚不能近女色?在庙里谈情说爱乃是犯戒,佛祖知道了会怪罪。”
阿念坦然道,“父亲如此行事,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和佛祖谈妥了。”
噗。这阿念也是个人才。
陆冰斜眼看向叶青岚。他咆哮了半日,到此时才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中午在茶棚偶遇的那个。
“你不是说要下山么?怎么还是进寺来了?”
叶青岚堆起笑脸,“在下有个坏毛病,好奇心重,越是不祥之地越想进来看看。再说若不进寺,怎见得到这父女相认的感人一幕呢?”
圆周小师父的脸色都有些发青了。
陆冰冷冷道,“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转头吩咐圆周,“送二十份斋饭到大雄宝殿,我的人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隐泉寺的大雄宝殿供奉三世佛,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分别象征过去、现在、未来。殿里没有香客,只有陆冰带来的人守在各处。阿念跪倒在蒲团上,朝佛像拜了下去。叶青岚数了数,殿内加上自己共有十七人,想来是陆冰嫌斋饭没有荤腥,填不饱肚子,有意多要了几份。圆周小师父再三请他们移步饭堂用饭,他偏偏不肯,硬要在佛祖眼皮子底下用饭。圆周气得眼泪汪汪,撂了挑子,拂袖而去。
叶青岚赶紧追出去,圆周健步如飞,一眨眼已走出老远。叶青岚好不容易在禅堂外赶上了他。
他双手合十,口称佛号,先痛斥陆冰等人亵渎佛门的粗暴行径,又劝圆周看开些,莫与俗世的愚夫愚妇计较。他们前来闹事,你却供给斋饭,正合了佛祖普度众生的大义。
圆周到底年轻,被一番花言巧语说动,委委屈屈地准备斋饭去了。
叶青岚却没回大殿,踱着步子朝后寺走去。
出了西侧一扇小门,穿过竹林,脚下泥土越来越潮湿,寻水声而去,行数十步,就看到一汪清泉在夕阳下欢快跳跃。泉眼极大,水声潺潺,闻之胸臆为之一畅。
叶青岚俯下身,掬水而饮,清凉甘美,正如当年。
泉水中映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和五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被岁月抛弃之人,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他在山谷里醒来,历经一番波折,才明白前朝已灭,大萧建国也已有四十余年。而自己受了上天的诅咒,再也没人能记住他。他闯进军营,被捅成筛子。闹市斗殴,被扭送官府。沿大运河南下,被抢光银子,在一个盛产美酒的小镇当了几个月乞丐,天天喝得酩酊大罪。辗转来到十峰山时,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时只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想死又死不了,偏要受那永世的折磨。
世间最惨莫过于此。
当年隐泉寺的山门可没如今气派,一块小小的木制匾额,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叶青岚一脚踢开大门,嚷道,“住持何在?你答应收留我,怎不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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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人遗忘太多次,便养成了信口开河的恶习。
老头那时年过七旬,是隐泉寺的住持,白胡子一大把,一只眼睛已失明,看东西时经常歪着头。
他用好的那只眼睛端详叶青岚片刻,也不去计较他的胡言,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如要借宿,可随我来。”
叶青岚毫不客气地住进禅房,饱餐一顿,倒头就睡。次日清晨踏出房门,和尚们刚做完早课。他厚着脸皮拦住老头,“大师昨日许诺供我十年食宿,当真是慈悲为怀。”
老头的白胡子颤动几下,疑惑道,“恕老衲眼拙,施主是何人?何出此言?”
他不耐烦道,“我昨日来借宿,与大师见过面,聊过天,只不过大师你全忘了。到了明日,大师又会将今日的我忘得干干净净。”
他根本不指望他会信。只想看看这慈悲为怀的老和尚用什么理由把自己驱逐出去。
老头愣了愣,橘皮般的老脸上竟然漾出一道笑纹,“忘得好!若不忘昨日,如何容得下今日?若不忘今日,如何容得下明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
叶青岚愣住了。
“诸行无常,皆是虚妄。你既知老僧会忘,何不把握此刻机缘?”
那时有风拂过院中菩提树,千百片树叶沙沙作响。
满腹的心酸委屈突然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像块大石头。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受天命诅咒,被抛在这尘世,如同孤魂野鬼。亲朋至交全部离世,还活在世上的人,谁也不会记住我。我只能游走于世间,永远做一介看客。大师是有道高僧,这等奇异惨事,可有法子开解?”
老头长眉拢起,思索片刻,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虽然奇异,却未必是惨事。你既见到众生,何必非要众生见到你呢?”
此言一出,正如醍醐灌顶。过去种种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这双眼睛,早年看得到天命,如今看得到人世万千,却唯独看不到自己。
既看不到,不看也罢。
叶青岚跪倒在地,诚心诚意地拜了下去,“多谢大师良言指点迷津。叶某迷途之人,求大师收留。”
老头笑眯眯地还了一礼,“收留云云,实不敢当。施主若有意与老僧交个朋友,坐而论道,或可稍解苦闷。”
自此以后,叶青岚便在隐泉寺住了下来。老头对他的记忆始终没有超过一日。每天早晨,他都要向老头解释一遍来龙去脉,老头从未有疑,照单全收。
白日里,两人谈天说地,抚琴品茗,几乎像一对忘年交。
两个月后,老头离世,住持之位交由首座弟子觉心接任。
老头是他身受诅咒后交的唯一一个朋友。
叶青岚面对泉水恍惚半晌,转身又走数十步,在一片长草后面找到了老头的墓。墓碑是用最便宜的石板刻的,首座弟子觉心亲笔作书:先师了尘之墓。
了断尘缘,方得解脱。
46.第 46 章
叶青岚对着墓碑一揖到底,喃喃道,“老头,多年未见,在底下过得如何?我当年一心要在隐泉寺住上十年,让你兑现诺言。谁知你一死了之,扔下我不管了。”
顿了顿,笑道,“我的尘缘未了,只好收拾了包袱,回那滚滚红尘中去了。这次回来一看,觉心小娃娃也不在了,你的徒子徒孙不读经书,却把算盘打得叮当响。怕是有违你的本意吧?”
耳边唯有泉水叮咚。
“罢了罢了。经书是空,算盘亦是空。人都死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伸手在墓碑上轻轻一拍,“你若想让我教训他们,就给我托个梦。”
转念一想,“托不成也不要紧,或许再过个几百年,老天爷终于开恩,让我下去陪你。像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下,可有多让人羡慕!”
他悄立良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黯淡下去,墓碑上的六个大字隐入晦暗。
叶青岚走回寺中,向小和尚讨了斋饭,听从安排,到客房歇宿。客房和他记忆中几无二致,仅一床一几,一盏烛台一卷经书,别无他物,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倒在床上闭起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听到小和尚领着阿念进了隔壁房间。
透过窗纱,隐约可见隔壁烛光跳跃。
叶青岚打了个呵欠,侧身而卧。直到明月爬上中天,隔壁的烛火才灭。
他一跃而起,开门出房。
寺内没有路灯,靠朦胧月色照亮。叶青岚熟门熟路摸到大雄宝殿,只见紧闭的门缝间透出一线光亮。
他扒着门缝向里望。
饶是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险些惊叫出声。
殿内一片狼藉,一丈高的燃灯佛和弥勒佛倒伏在地,释迦牟尼佛翻转过来,露出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竟是空心的!
陆冰跪在弥勒佛边,不断从肚子里往外掏,掏出黄金白银,珍珠翡翠,一本软绵绵的簿子,还有一沓一沓写着字的黄纸。
住持慧明大师瘫软在地,额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从眉心横到左耳,不住号哭,“罪过!罪过!”
陆冰的随从分站两旁,谁也没有上前捡拾金银珠宝。陆冰将那些黄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晌,阴森森道,“我还以为你拼命阻拦是出于虔诚,想给你留个体面,闹了半天,佛像的肚子成了你的藏宝阁!”
慧明对着佛像一个劲地磕头,“佛祖在上,请恕弟子护寺不力之罪。”
“是佛祖教你如此敛财的?”陆冰抄起一沓黄纸,摔在慧明脸上,“小小一个隐泉寺住持,竟是个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本地的知县老爷知道此事么?”
黄纸在空中飞舞打转,好像一群受了惊的蝴蝶。
慧明在蝴蝶群中抬起头来,老脸蜡黄,“陆施主有所不知,本寺一度入不敷出,为生存计才出此下策,老衲心中深自歉疚,日夜诵经……”
“哦?入不敷出却有放高利贷的本钱?你当本捕头是傻子?”
叶青岚心下了然。寺庙放贷古已有之,本朝虽不禁绝,却规定只能收取微利,基本堵死了这条生财之道。
这满殿的金银珠宝,若都是放贷所得,那慧明收取的何止是微利,定是暴利。而那些黄纸,想必就是贷款的凭据了。
他把金银财宝藏在佛像肚子里,每天对着跪拜,别人以为是拜佛,其实是在拜财。
当真虔诚。
慧明叩头道,“老衲一人死不足惜,只求陆施主不要告官,以保隐泉寺百年基业,也给寺里十几名弟子留条活路。”
陆冰喝道,“你想得美。老实交代,佛像里原本的东西去哪儿了?”
叶青岚一愣。那金银珠宝和借据账册竟不是陆冰要找的东西。
慧明茫然道,“佛像里……原本就是空的啊,施主何意?”
陆冰双眉竖起,一鞭子抽下来,“还敢装傻?!”
慧明抱着头窜到一旁,急叫,“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是无意间敲击佛像,听到声音有异,才发现可以打开。”
“撒谎!这小小的隐泉寺,除了你这老奸巨猾的和尚,还有谁能知道机关?”
慧明愁眉苦脸,“这些金银你拿走便是。千万别告官!”
“谁要你的脏钱!”
叶青岚满心疑惑,陆冰定是知道佛像之中有宝,才远道而来隐泉寺,可眼见那么多金银,竟然不喜反怒。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陆冰瞪眼瞧着弥勒佛背后的大口子。线条笔直流畅,显然是工匠刻意凿出来的。佛像平时立在殿上,离地甚远,此刻倒伏下来,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倍,那道口子更像深渊一般。陆冰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好像马上就要跌进那深渊之中。
他瞪视良久,才吩咐道,“将这些东西收拾了放到我屋中。”转向慧明,“老和尚,账册和借据我会严加保管,你不用想着偷回去。限你三日之内交出佛像之中原有的宝藏,否则,我就将这隐泉寺一把火烧成平地。”
慧明颤声道,“施主乃官府之人,怎可做这盗匪行径?”
“笑话,和尚开得钱庄,我陆冰就当不得盗匪了?”
叶青岚心头一紧。
陆冰的随从围过来,捡拾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慧明试图扶起弥勒佛,可佛像即便中空,也有几十斤重,纹丝不动。陆冰哼了一声,抓住佛头一使劲,将佛像竖了起来。弥勒归位,底座碰到地面砖块,发出难听的闷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别装神弄鬼。本捕头眼里容不得沙子。”
慧明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叶青岚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
他转过头,正好瞥见一个身影从大殿侧面的窗边退后几步,隐入黑夜。
他悄无声息地纵跃而出,飞步追赶,那人影在墙根下停住,转过脸来,月色下,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阿念姑娘,何故深夜来此?”
阿念仍是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好像她只不过出来散个步。
“叶施主方才是在偷窥?”
叶青岚摇头叹息,“是啊。想不到令尊方外之人,竟然违反朝廷律令,积攒了偌大财富……诶,你既是他女儿,他会不会把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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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宝留给你啊?”
阿念脸上既无喜色,也无忧色,“父亲行事,做子女的不必置喙,遵从就是。”
“哪怕令尊所行是不仁不义之事?”
阿念不答。
“叶某有一良言相劝,”叶青岚朝大殿努努嘴,“此间多虎狼之辈,姑娘金玉之质,小心别被人利用了。”
阿念看了看他,并不答话,转身离去。一袭黑衣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隐泉寺轮值的小和尚打开山门,就看到一个斯文公子候在外头,神情略显疲惫,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新鲜露水。
他双手合十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一心向佛,听闻隐泉寺住持慧明方丈乃有道高僧,可否入寺恭聆讲经?”
小和尚自然不记得此人昨天来过,忙还礼道,“鄙寺正要做早课,欢迎叶施主随喜。”
叶青岚作欢喜状,“如此甚好!”
他半夜从后寺溜出去,绕了十几里山路,赶在清晨重新入寺,总算免去了解释身份的麻烦。
就是腿走得有些酸。
小和尚引着他进入大雄宝殿。陆冰昨晚剖开佛像后,总算还心存几分敬畏,把三尊佛像复原了。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并排站立,佛眼半闭,俯视苍生。几个早起的和尚正躬身摆放蒲团,无人察觉佛像肚子里的变化。
叶青岚跪在香案前拜了三拜,退到一边。
片刻后,圆周师父到了。拜陆冰所赐,他脸色难看得很。众僧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圆周草草回礼,跪坐在左起第一个蒲团上,摊开一卷经书默诵。看座次,他是慧明大师的首座弟子。又过了一会儿,阿念姑娘走进大殿。她仍穿着一身黑衣,素服难掩丽色,眼神波澜不惊地掠过众人,在角落坐定,眼观鼻鼻观心。
和尚们陆陆续续进来,大殿上时而响起小声议论,不少人面露疑惑。早课的时辰已过,住持慧明大师却还未到。
圆周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肃静,捧出一只小铜钵,搁在香案末端。
叶青岚一早上没吃东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绷着脸,一只手按住肚子,对着殿门口望眼欲穿。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昨日没见过的白胖小和尚跑了进来。他的脸圆得出奇,就像一块浑圆的面饼,上面均匀地撒了绿豆般的眼睛,苔条般的鼻子和蜜糖似的嘴,还有一对肉乎乎的招风耳。小胖和尚直奔圆周身后的蒲团,一屁股坐下,抹了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幸好师父还没来。”
圆周的眉头拧成川字,“圆喜师弟,你又迟到。本月已是第三次了。”
那叫圆喜的小胖和尚一副惫懒模样,“师父都没怪罪,师兄何必较真呢。”
“寺中规矩一视同仁,早课迟到者,罚抄金刚经。”
“知道了,我回去就抄。”
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圆周更加来气,“前两次的还没抄完呢!昨天又在房中饱睡终日!”
其余和尚都不以为意,显然这个叫圆喜的平日里懒散惯了,经常被师兄训。
47.第 47 章
圆喜吐吐舌头,给他来个充耳不闻。
叶青岚盯着他的耳垂端详许久,忽然心念一动。
众人又等了一刻钟,慧明仍未出现。和尚中定力不足的开始交头接耳,坐立不安。空中又响起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叶青岚本能地去按肚子,按住了才意识到,这次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圆喜耷拉着脸,大声叫嚷,“饿死了,什么时候开饭?”
圆周道,“胡闹,早课还没做完,开什么饭?”
“师父睡过了头,就派人去请一下嘛!干嘛这么多人在这里饿着肚子等?”
叶青岚深以为然。
“这里十七位师兄弟,唯你一人稍饿便生嗔怨。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饥饿乃是虚妄,当安心忍之。”
哎,圆周师父不愧是有道高僧的首座弟子,竟能从饥饿中悟出佛法。像叶青岚这等俗人饿得久了,只能感觉到腹中抽痛,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
圆喜的境界比俗人高不到哪儿去,大声叫板,“师兄既然妙悟佛法,不如这早课由你主持吧!别等师父了!”
许多期盼的眼光一起射向圆周。显然,师兄弟们不是不饿,只是没敢像圆喜那样喊出来。
圆周略一犹豫,殿外脚步声又响。陆冰带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扫视全场,虎着脸问,“慧明呢?”
众僧面面相觑,圆周起身道,“师父还未到。”
圆喜仰起脑袋好奇地打量陆冰,“施主也是来做早课的么?”
这小胖和尚真幽默。昨天陆冰在寺里一番大闹,他竟好像全然不知。
陆冰斥道,“做什么早课!去把你们住持请来。”
慧明久久不至,圆周心里早就有些不安,便向身旁一名高个和尚耳语几句,那人点点头,越过陆冰手下的包围圈,一溜烟跑了。
叶青岚继续望眼欲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光透过窗纱照进大殿。阿念姑娘坐在角落,正好晒到太阳,满头青丝上如同镀了一层金光。
她完全符合“坐如钟”三个字,面容平静,姿态闲雅。偶尔抬头,与他目光相接,双眼湛然有神。叶青岚微微一怔。
这小姑娘定是身上带有干粮,偷偷垫过肚子了。
“啊——”
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片刻后,那高个和尚慌里慌张奔回大殿,上气不接下气道,“住持他老人家……不见了!”
“什么?!”
“禅房里,都是血……”
他摊开右手,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掌纹。
殿上众人尽皆大惊。圆喜小和尚嗷的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慧明大师的住所比客居的禅房豪华得多,宽敞的大屋子,靠墙立着紫檀木衣柜,窗前横着贵妃榻,床帐卧具、案几香炉、文房四宝样样精致华美,堪比京城富贵人家。
然而奢华的陈设都被血污沾染,瞧来愈发恐怖:床上有一大滩深红色的血迹,一路淌到地上,穿过整个房间。衣柜半开,柜门和里面的僧袍上都有血污,像是飞溅上去的。书桌上摊着的一本楞严经,书页几乎浸在血里。屋中各处还有许多零零星星的血点子,一时也数不全。
慧明一个年近五旬的老人,出了那么多血,哪里还活得成。
圆周等僧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不敢靠近,甚至有胆小的当场哭了出来。
陆冰胆子比谁都大,毫无顾忌地在禅房里走来走去,伸指从经书上沾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鸡血还是人血?”
圆周本来吓得不敢出声,听到这轻佻的提问,瞬间着恼。
“陆施主慎言!隐泉寺乃佛门净地,怎会杀生,这定是我师父……遭逢不测……”
他是首座弟子,和慧明感情匪浅,想到师父惨遭杀害,不禁哽咽。
陆冰问众僧,“昨晚有谁见过慧明大师?”
众僧都不作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见过。”
阿念越众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看到父亲独自回房。借着月光,我见到他额头上有道血淋淋的鞭痕。”
圆周一怔,猛地转向陆冰,“是你!只有你带了鞭子!昨天你带人闯进来,和师父争吵半日,更以言语威胁。定是你杀害了师父!”
陆冰不屑道,“本捕头给他三日期限说出隐泉寺的秘密,如今才过了一日,何必着急动手。”
圆周悲愤道,“本寺哪有什么秘密了?你这是以莫须有之事逼死师父,心肠何其狠毒!”
“你待如何?报官抓我?哼,告诉你,本捕头就是官!”
众僧窃窃私语,惊愕者有之,愤恨者有之。阿念一脸震惊,“真的是你做的?!”
“咳咳,容在下说句公道话,”叶青岚道,“在下冷眼旁观,这位陆施主武德充沛,若要杀死不会武功的慧明大师,定然一击毙命,不会弄成现在这样满屋都是血,多不好收拾。”
他这话替陆冰开脱,陆冰却毫不领情,喝问,“你是什么人?混进寺来干什么?”
叶青岚天不亮起来,摸黑爬山路,就是为的此刻。他昂首挺胸道,“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一心向佛,今晨偶到此地,入寺随喜,绝不是混进来的,当值的小师父可以为我作证。”
别人都还好,阿念却显得十分诧异,好像刚刚发现他也在这里。
叶青岚道,“依在下所见,这些血迹已经把住持的遭遇告诉我们了。”
众人皆是一惊。
他指着床榻,“第一刀扎在此处,入肉极深,大量鲜血瞬时涌出,浸透棉被。”指尖一挑,“大师忍痛跳下床,试图逃跑,血迹一路滴下。却在此处被凶手截住,又挨了一刀。”他遥指衣柜,“第二刀扎得浅,鲜血喷溅,沾上了柜门和里面的僧袍。大师受伤极重,慌不择路冲向窗口呼救,却跌了一跤,压垮了这些箱笼,里面的东西都翻倒在地。最后……”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凶手在书桌前赶上大师,从背后拍了一掌,打得他口喷鲜血,弄污了摊开在桌上的这卷经书。”
圆周的声音带着哭腔,“凶手如此残忍,究竟和我师父有什么深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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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叶青岚走到窗前,嘟囔着,“屋子里弄得一塌糊涂,唯有这盆吊兰好端端的放着。”伸手挪开花盆,眼前一亮,“果然!陆捕头请看。”
花盆底下有个血脚印,脚尖朝外。一行极细的血点子攀上窗框,消失在窗外。
陆冰端详片刻,道,“凶手背着受伤的慧明跳窗而出。”
“陆捕头英明!”
窗外是一片草丛。陆冰一跃而出,蹲在草丛中搜寻片刻,叫道,“有血迹!”
叶青岚跟着翻窗出去,只见陆冰像猎犬似的东闻闻,西看看,双手扒开草丛。僧人们不敢进屋,从屋外绕了半圈,围拢过来,陆冰的随从们也围拢过来。
大队人马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由禅房追踪到后寺,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向着后山而去。
叶青岚心念一动。这是通往千年菩提树的路。
隐泉寺有一棵千年菩提,隐于后山,少有人知。老头在世时常和叶青岚坐在树下喝茶谈天。菩提树的树荫足有十丈之宽,炎炎夏日坐于树下亦感清凉。
果然,又行一段,高大恢弘的树冠露出真容,大手般的叶片迎风招展,像在欢迎老友。
陆冰猛地大叫一声,停住脚步,声音里充满恐惧。叶青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吓得一个激灵。
树干里有个人头!
人头双眼紧闭,表皮蜡黄,嵌在层层叠叠的般若根中间。
仔细一看,底下还有身躯,双手垂下,双腿互交,呈跏趺坐,与根须缠绕在一起。就像是从菩提树里长出来的一样。
叶青岚盯着那人脸看了片刻,顿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皮肉虽无法辨认,但这脸型、这五官,分明就是老头!
他当年亲眼看着老头入土为安。他走后,隐泉寺的和尚对老头的尸身做了什么?!
陆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们并不惊异,纷纷躬身行礼。圆周傲然道,“这是本寺神迹,不朽金身,乃昔年本寺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所化的肉身佛。信众常常来此瞻仰拜谒,随喜功德。”
肉身佛,又称全身舍利。佛门大德修行戒定慧有成,圆寂后坐缸数年而肉身不腐,即是肉身佛。禅宗六祖慧能就留有一尊肉身佛,存于南华寺内。
在叶青岚印象里,老头的境界虽高,可还没高到与六祖慧能比肩。他曾说,“一具臭皮囊,死后归于尘土,让虫蚁啃个干净,也算功德圆满。”还亲自选定了埋骨之地。
他何曾想要成佛?
叶青岚怒道,“是谁把了尘大师从棺木里挖出来的?”
圆周一愣,“施主何意?”
圆周不过二十岁上下,了尘死时,离他出生还有近三十年。他当然不知内情。
陆冰奇道,“这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尊佛?”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了尘大师修行圆满,成就金刚不坏之身,留驻于世,加持众生,他即是佛陀本身。”
风拂树叶,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像是千年菩提树本身发出来的。
48.第 48 章
陆冰悚然而惊,“谁在说话?”
圆周道,“是觉因太师叔。他在这菩提树下坐苦禅已有十余年了。”
叶青岚抢先一步绕到树后,只见一灰袍老僧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半闭,满脸皱纹,瞧来比慧明还老得多。
他的法号是觉因,看来和了尘的弟子觉心是同辈。叶青岚依稀记得,当年跟在觉心身后的小和尚里面,是有一个叫觉因的。
那时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老态龙钟,头发都快掉光了。
蒲团边放有一只水碗和一座半人高的功德箱,上面赫然写着:参拜金身,每人一钱功德。
叶青岚气笑了。好个隐泉寺,明码标价,拜金身和买泉水一个价。
陆冰问,“老和尚,昨晚一直坐在这棵树下?”
觉因道,“阿弥陀佛!老衲发愿在此苦修,日夜不离。”
“好!你昨晚见到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来。”
“老衲潜心修持,入禅定境,外事外物皆不入心。”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见到,什么都没听到?”
“正是。”
陆冰怒目而视,“这倒是个好借口!”
圆周急切道,“太师叔,师父影踪不见,禅房里到处都是血,血迹延伸至此。凶徒很可能往这里跑了。”
觉因啊了一声,浑浊的眼中一片茫然,“怎会有这样的事?”
陆冰吩咐随从绕着大树细细搜寻,和尚们也四散开来,寻找蛛丝马迹。然而血迹在此处彻底消失,似乎凶徒带着慧明一起没入了千年老树之中。
阿念姑娘秀眉微蹙,双手合十,对着高耸的树冠喃喃道,“爹,你究竟到了何处?”
叶青岚此时已无心寻找慧明,盯着了尘呆滞的镀金面容,心头阵阵抽痛。
他若知道自己死后会被徒子徒孙从棺材里刨出来,塞进树里,涂上金漆,换那一人一钱银子的功德,该作何感想?
陆冰兜了一圈,也走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了尘,自言自语,“即身成佛,此即是佛。”
他连念了几遍,神情颇为古怪。突然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事。
只见他抽出鞭子,狠狠向了尘砸去!
鞭梢掠过了尘脖颈,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叶青岚大惊,“你干什么?”
陆冰一语不发,第二鞭又至,鞭子挟着风势击在腹部,竟把金身打得瘪下去一块。
和尚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狠亵渎之举,一时都惊得呆了。陆冰第三鞭挥出,对准同一个地方。
噗的一声,金身破了一个洞。
“哈!什么不朽金身,原来腹中空空!”陆冰冷笑着抬手,眼看要打第四鞭。
叶青岚猛地将他推出三步,圆周扑上来抢夺鞭子,觉因老和尚高喊,“莫毁金身!莫毁金身!”
陆冰一掌挥开圆周,鞭子又出,打在了尘左颊。老头整张脸歪向一边,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霎时间,叶青岚什么都听不见了。血液冲击着耳膜,老头僵死的脸在眼前放大,紧闭的双目中流下两行泪来,冲开了皮肉之上的金漆。
他狂喊一声,冲过去抓住陆冰的手臂,陆冰一脚踹在他肋下。和尚们从惊吓中反应过来,齐齐扑上,抓腿的抓腿,掐脖子的掐脖子,誓要阻止这不敬神佛的凶徒。
觉因一味地大喊大叫,却站不起来。他坐了十余年苦禅,双腿已然萎缩。
陆冰双眼通红,眼看甩不开和尚们,便纵身一跃,带着他们扑向树干。两个挂在他身上的小和尚骤然发现身在半空,又惊又怕,哇哇乱叫。叶青岚斜刺里扑上,一掌击在陆冰后背。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陆冰的手已经够到金身。电光火石之间,他向外一拉,把整个金身从菩提树的根须间拉了出来,摔在地下。
当——
如同钟鼓哀鸣,声闻里许。金身头颈折断,四肢扭曲,碎裂在地,腹部破了一个大洞。
陆冰没有说错,里面当真是空心的。隐泉寺的和尚们把了尘掏空了。
众人都吓得僵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须臾,一阵震天的吼声从身后传来,把千年菩提树都震得晃了晃。
“恶徒狗贼,亵渎金身,不得好死!”
叶青岚回头看去。少说三十名汉子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手持棍棒,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方脸汉子指着陆冰,眼睛喷火,大喊,“给我打!”
汉子们举起棍棒一拥而上,兜头就打。和尚们四散而逃。陆冰这次带的随从身手平平,转眼已有数人挂彩。陆冰长鞭挥出,击中一个汉子手腕。一转头,三根棍棒已欺到眼前。他空手一推一带,逼退二人,左腿横扫,又踢中一人胸膛。那人口喷鲜血,向后飞出,又撞倒了两名同伴。
看起来这些汉子也没练过武,却个个有一身蛮力和拼命的架势。跌倒的人爬起来再次扑上。棍棒如雨点一样朝陆冰身上招呼。陆冰虽然骁勇,终究寡不敌众,混乱中长鞭缠在一根棍子头上,竟然脱手。他武艺练成后不说天下无敌,也算独步京师,这还是头一次在打斗中失去兵器,实属奇耻大辱。
他怒吼一声,双掌翻飞,乱抓乱打,那方脸汉子欺近身来,一闷棍打在他后颈。陆冰眼前一黑,扑地便倒,无数棍棒一起落下。
看那架势,竟是把他往死里打。
叶青岚眉头紧蹙,劈手夺过一根棍子,使出太祖长枪的一招蛟龙探海,挑开敌人兵器,以棍点地,身子划出一个圆圈,踢倒数人,伸手一捞,将陆冰拖出包围圈。
陆捕头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好在神智清楚,尚能战斗。叶青岚施展枪法,斜刺横挑,带着他一点一点杀出重围。
许多陆冰的随从被打倒,围住了痛殴,没倒下的也吓破了胆,四处乱窜。和尚们抱着光头只求自保。阿念姑娘躲在圆周身后,瑟瑟发抖。圆周徒劳地大喊,“施主们,快住手!”
觉因大师扑在地上哀号,“罪过!罪过!是佛祖降罪于隐泉寺啊!”
叶青岚心一横,大喊,“不要恋战!都退回大殿!”
不要恋战四字是说给陆冰一个人听的,他那些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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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只有挨打的分,能逃命就谢天谢地了。叶青岚挥动棍子,打散数个包围圈,让陆冰趁隙把随从们救出来。汉子们骁勇异常,哇哇乱叫着扑上,叶青岚横棍一拦,身后众人趁机撒腿就跑。
方脸汉子怒骂,“好奸贼,你叫什么名字?”
“哼,说了你也会忘!”
敌人的棍子兜头打来,叶青岚且战且退,一瞥眼,见阿念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发什么呆,快跑!”
阿念一怔,回身就走。叶青岚冲向还在与敌人纠缠的陆冰,吼道,“打上瘾了?查案要紧!”
陆冰微一迟疑,点点头。两人沿着来路退到岔路口,叶青岚使一招横扫千军,击倒数人,转身狂奔。
一路奔回前寺。众人陆续退入大雄宝殿。叶青岚反手推动大门,两扇沉重的殿门吱呀作响,缓缓合上。
光线暗了下来。殿内之人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却清晰可见,有人捂着伤口呻吟,有人瘫倒在地站不起来。
叶青岚手握长棍,侧耳倾听。那些汉子没有追来。
陆冰喘着粗气大骂,“刁民……乱党……竟敢袭击朝廷命官,谁给他们的狗胆!”
圆周面向佛像拜了拜,沉声道,“阿弥陀佛,陆施主今日所作所为,实在不像朝廷命官。”
“你说什么?!”
“肉身佛受信众供奉数十年,一朝被毁,此事恐难善了。”
“你待如何?”
陆冰虽痛失长鞭,还肿了一只眼,威风却丝毫不减。
圆周肃容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施主倒行逆施,佛祖难容。请即刻离寺!”
“痴人说梦!案情未明之前,本捕头绝不会走。”
“施主若想留在寺内,当跪于佛像之前默诵忏悔文千遍,以求消去罪业。”
“要我拜这泥塑,下辈子吧!”
“施主你既入佛寺,怎能如此心无敬意?!”
叶青岚被他们吵得头晕,打断道,“圆周师父,方才那群人,你是认得的吧?”
殿上静了一瞬。圆周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们见人就打,却对寺里的大师父小师父手下留情。”
圆周沉默片刻,道,“那些是十峰山的信众,向来虔诚,经常入寺礼佛。陆施主打坏了他们供奉多年的金身佛像,才会招致众怒。”
“入寺礼佛,带棍棒做什么?”
“他们平时在山里行走,打猎为生,棍棒是用来防身的。”
陆冰仰天长笑,“用棍棒打猎,真是天大的笑话!”
圆周无奈道,“他们正是受佛法感召,才摒弃了猎刀,改用棍棒,只捕老弱病残的猎物。我佛普渡众生。假以时日,他们定能修得慈悲心,不再杀生。”
“他们围着我痛打之时,可慈悲得很呐!”
“不论小僧怎么说,施主总是固执己见,可见嗔毒难消,贪欲不减,几入魔障。”
“我看你是愚昧不堪,满口胡言,为虎作伥,自取灭亡。”
49.第 49 章
叶青岚用力揉着额角,“别吵了,住持还没找到呢!”
两人双双住口。
大殿角落飘过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师父不见了?”
叶青岚回过头,只见圆喜和另一个和尚并肩坐在地下,满脸困惑之色。先前众人听闻报讯,倾巢而出,赶去禅房,圆喜却吓晕了过去。
“你……一直留在这里?”
圆喜点点头。
“晕到现在才醒?”
圆喜舔了舔嘴唇,“很快就醒了,可我害怕见血,不敢去找你们。幸好有圆悲师兄陪着我。他还给我吃了块糕呢!”
他边上的一个和尚点了点头。
看圆喜那苍白的脸色,似乎全仰仗靠那块糕,才没有再度晕倒。
圆周哼了一声,“寺里来了外敌,你们俩就安心躲在这里?”
圆喜小声道,“我听外面喊声震天,好像来了百十人,哪敢出去?”
圆悲道,“师父叮嘱我照顾圆喜师弟。我是谨遵师命啊。”
圆周的脸色更加难看。
圆喜问,“师兄,外面到底出了何事?”
圆周不答。阿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循着父亲房中的血迹,来到菩提树下,陆捕头打坏了树中的金身佛像,招来许多人对我们棍棒相加。”
圆悲的嘴巴张得老大,颤声道,“金身……毁了?”
圆喜看起来比他还要惊愕,“父亲?谁是你父亲?”
阿念淡然道,“慧明大师是我的生父。我昨日入寺,已与他相认了。”
圆喜肉乎乎的身板前后晃了晃,险些又要晕倒。一个小胖子弱不禁风到这种地步,实属罕见。
叶青岚也走过去,在圆喜另一边坐下,“放心,你师父没认下她。那糕还有没有剩的?”
他饿着肚子打了一架,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阿念转过头,“你怎知道父亲没认下我?”
叶青岚一呆,这才想起在旁人记忆里自己是今日才入寺的。
“……我想大师乃有道高僧,不见得真有私生女吧。”
阿念不满地瞪着他。圆喜和圆悲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圆喜思前想后,探出身去,小心翼翼地问阿念,“姐姐,你芳龄几何?”
“够了!”圆周一声暴喝,“师父生死不知,你们还在此妄加揣测,肆无忌惮地诋毁他老人家的清誉!”
圆喜和圆悲立刻噤声。
咕噜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响亮地叫了起来。
和尚们相互看了一阵,其中一人向圆周道,“师兄,不如我去取些斋饭过来,让师兄弟们和诸位施主垫垫肚子,再做打算。”
圆周抿嘴不语。陆冰却道,“阿虎,跟着一块去。从现在起,不论师父们走到何处,你们都要紧紧跟随,不得离开一步。”
“这是何意?”圆周奇道,“陆捕头要派人监视我们?”
“不错。隐泉寺处处透着古怪,你们之中必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圆周大怒,“我们只知佛法无边,因果不虚,恶业自缚。”
这两人针尖对麦芒,一言不合就相互攻讦,没完没了。叶青岚只觉得头一跳一跳地疼,气运丹田,大喊一声,“吵什么吵!昔年佛门净地,都让你们给毁了!”
这一下声震大殿,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叶青岚不信佛,但隐泉寺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圣地。当年遭逢剧变,若非在此遇到老头良言开解,还不知要浑浑噩噩地游荡多久。老头叫他把握当下,放下执念。他虽不能立刻做到,却也想通了许多事,不再寻死觅活。
此寺隐于山间,远离世俗,一汪清泉观照天地,荡涤内心。而今除了那汪清泉,一切都变了样,佛殿藏污纳垢,住持利欲熏心,违背先师遗愿,糟蹋先师尸首,还引来许多披着人皮的疯狗乱吠。记忆中那个隐泉寺,早已不复存在了。
陆冰盯了他半晌,皱起眉头,“你身手不错。是什么来头?”
叶青岚道,“陆捕头,你又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从京城来到这十峰山上的小庙,又为什么故意毁坏佛像?”
陆冰此行处处透着蹊跷,不是简单的任性暴躁可以解释,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陆冰想了想道,“也罢,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数日之前,本捕头接到密报,隐泉寺的佛像之中藏有前朝叛贼留下的遗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遗物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大逆不道之物,一旦出世,有祸乱天下之虞。事关重大,不宜张扬,我才带了随从来此探查。不料一进山门,慧明那老和尚便百般阻拦,让我怀疑他也是逆贼一党。”
圆周急道,“我从小在寺里长大,从没听过什么前朝遗宝。”
陆冰阴沉的眼光扫过众僧,“你们都不知?”
众僧纷纷摇头。
“可这三尊佛像,的确都是空心的。”陆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在地下。“这便是从弥勒佛肚子里掏出的东西。”
众僧不约而同地看向高耸的佛像,又惊又疑。
唯有圆喜好奇地看向账册,“这就是前朝密宝?”
“这是你师父放高利贷的账本。”陆冰冷笑,“他装出一副虔心礼佛的样子,却把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和借据藏在佛像肚子里。”
圆周道,“不可能!师父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爬到佛像背后,一看便知。”
圆周飞步冲到香案前,仰起头。佛眼半闭,眼中无悲亦无喜。
他一跃爬上底座,消失在佛像背后,片刻后,只听“啊”的一声惊呼,“怎么会……”
圆喜一骨碌爬起来,“我也去看看。”
和尚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底座,惊叫声此起彼伏,想是都看到了那三道从头到脚的大口子。
良久,圆周从佛像背后绕了出来,眼中噙满了泪,指着陆冰,“……是不是你刻意为之?”
陆冰翻了个白眼,“我纵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一夜间划出这么大的口子。”
圆周眼中泪水滚滚而下,模样甚是可怜。从小到大的信仰一朝崩塌,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其他和尚也都面色惊惶,不知所措。
叶青岚捡起掉在地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借贷者的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本金从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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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几百两不等,倍称之息,息上加息,滚出来的本息高得吓人。借贷者几乎没有还清本钱的,每年只能还一部分利息。
正是这些利息,堆成了佛像肚子里的金银珠宝。
阿念前一晚在殿外偷窥,早就知道内情,所以并不惊讶,盯了陆冰半晌,忽道,“怪不得你要打碎金身!你以为前朝遗宝不在这三尊佛像肚子里,就藏在金身肚子里。”
陆冰点点头。
叶青岚的火气又上来了。
“陆捕头不知道吗?肉身佛乃是血肉之躯所化,里面藏不了东西。”
“胡说,金身里面明明是空的。”
“那是因为有些利欲熏心的和尚把死人从棺材里挖出来,去除腐烂的内脏,留下一具空壳,镀上金子骗人。”
这句指控非同小可。众僧都鼓噪起来,“即身成佛乃是神迹,岂容亵渎?”“施主慎言!”“金身在本寺日久,你怎知当年情形?”
“我若不知,难道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和尚就知道了?”
陆冰看看叶青岚,又看看众僧,“都是毛头小子,又有什么分别了。”
叶青岚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算他倒霉,不老不死五十年,沦落至今,受小娃娃的气。
阿念问,“寺里年纪最大的是谁?”
圆喜和圆悲异口同声道,“觉因太师叔。”
陆冰不耐烦道,“那就把他抓来问个清楚。”
他挑了两个没受伤的随从,打开殿门,冲了出去。
半炷香后,三人黑着脸回来了。
叶青岚仔细一看,两名随从都添了新伤,一个捂着左胳膊,一个嘴角挂彩。陆冰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无耻刁民,等我召集人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怎么,那些信众不肯退走?”
“围着菩提树坐了一圈,说要保护金身。我呸!”
圆周嘶声道,“施主若肯离寺,他们多半就散了。”
他从发现佛像背后的口子就一直哭到现在,把嗓子都哭哑了。
“想得美!本捕头要跟他们耗到底!”
叶青岚深深叹了口气。眼下隐泉寺内已成三方僵持之势。和尚们想赶走陆冰,而陆冰没找到前朝遗宝,绝不肯走。陆冰想逐走信众,可人手不足又丢了兵器。信众虽然凶悍,毕竟还留有余地,只围着菩提树守护残破的金身,没有追杀过来。大殿之内,陆冰怀疑众僧不老实,要监视他们。众僧怕陆冰继续毁坏圣物,也不放心。双方都不得自由。
又煎熬了半个时辰,日上中天,陆冰终于松口,让手下跟着和尚们去取斋饭。
人人饥肠辘辘,见素斋如见珍馐美味,狼吞虎咽起来。
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叶青岚吞下两大碗饭,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缓缓上升,精神为之一振。再看那些受伤的人,脸色都明显好转。
到了未时,陆冰又带人冲了出去,这次隔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带回两个坏消息:不但信众们没有退去,他们在寺里搜了一大圈,连慧明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阿念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道,喃喃道,“求佛祖保佑父亲安然无恙。”
50.第 50 章
一旁的圆喜直愣愣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叶青岚敲了敲自己的长腿。跪坐太久,都有些发麻了。
“圆喜小师父,你是哪一年生人啊?”
圆喜一怔。他先前问阿念年纪,被人喝止,不料这么快就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
“小僧是承平二十五年生人。”
叶青岚掐指一算,“小师父今年十八,正当青春年少啊。”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阿念。
阿念转过头来,“真巧,我和小师父同岁。”
圆喜倒抽一口冷气,“当真?!”
他叫得太响,引来许多人侧目。
叶青岚笑道,“同岁有什么稀奇。巧的是,你们二位的容貌也有些相似。”
两人相互看看,都哑然失笑。阿念姑娘眉清目秀,端庄中又有三分英气,圆喜却一脸福相,圆润过了头,五官都快被肉挤没了。
叶青岚一本正经道,“叶某并非胡说。若忽略胖瘦之别,你们的骨相其实颇为相似,简直像是亲姐弟。”
圆喜脸上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叶青岚向阿念使个眼色。阿念愣了愣,突然会意,问道,“敢问小师父为何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小僧从小蒙师父收留,在隐泉寺中长大。”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真夫人?”
圆喜摇摇头。
阿念微感失望,又问,“慧明大师平日里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小僧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
圆悲凑过来,插嘴道,“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就是你了。说一句关怀备至也不为过。”
圆喜郑重点头,“我幼时染了疹子,浑身奇痒,抓得没一块好皮,师父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念经祝祷,求得佛祖显灵,才把我治好了。此后再没发作过。”他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果然皮肤细腻,光洁无瑕。
叶青岚赞道,“善哉善哉!既种善因,便得善果!”
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圆喜,圆喜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念,四目相投,似乎交换了千言万语。
叶青岚幽幽道,“我听说儿时失散的兄弟姐妹,长大后若再见到,虽不相识,也会有莫名的亲近之感。只因是一母所生,心灵相通。”
阿念秀眉微蹙,“可是母亲并没提过……”
圆喜慌乱地移开目光,语无伦次,“施主多心了……我……怎会是……”
一张圆脸渐渐涨红,到后来简直灿若云霞。
叶青岚看看圆喜,看看阿念,突然哈哈大笑,“随口一说罢了,你们这么认真干嘛?”
两人都吓了一跳。阿念瞪了他一眼。圆喜鼓起腮帮子,把头埋下去。
叶青岚颇觉有趣。他早就发现这小和尚不对劲,一言一行颇有些恃宠而骄,在寺里的地位隐然高过了首座弟子。
目光穿过大殿,香案之前,圆周和几名弟子跪得笔直。自从吃了斋饭后,他就没再开口,跪在佛前念经,试图在香烟袅袅中逃避信仰崩塌的痛苦。
方才的话,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慧明为人如何,他就是再愚钝,也该看清了。
叶青岚暗暗叹息。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到了晚上,菩提树下的信众仍没有散,声称陆冰一日不出寺,他们就一步不离开。陆冰与和尚们唇枪舌剑了整日,终于也累垮了,宣布各自回房就寝。
叶青岚倦极,头一沾到床榻,就昏睡过去。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第三日
叶青岚七岁时曾听父亲说,先知不做梦则已,一旦做梦,见到的就是天命。当天晚上,他梦见自家养的小鸡开口说话,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醒来之后,他认定成精是小鸡的天命,每天在鸡棚外蹲守,看它有没有吃食,有没有拉屎。一个月后,小鸡长大,被厨子抓去宰了,炖成一锅香喷喷的鸡汤。父亲还连喝了三大碗。
经此一事,他悟出一个道理:父亲说的话不一定对。
不过他长大后,确实很少做梦。被诅咒之后尤甚,连阿炎也只梦见过寥寥几次。
住在隐泉寺的第二天晚上,他梦见了老头。
老头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坐在菩提树下,歪着头向他招手。风把他的白胡子吹起来,飘到身前的棋盘之上。
纵横十九道间,黑白子交战正酣,叶青岚走过去,指着天元位一颗黑子怪叫,“大师,这颗棋子方才不在此处,是被风吹过来的。”
老头问,“那它方才在何处?”
叶青岚拿起那枚黑子,随手填死对方一眼,“在此处。”
老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施主天性诙谐,心无挂碍。善哉!善哉!”
叶青岚又拈起一颗白子,“大师可知下棋与兵法颇有共通之处,请看这里,白子连成一线,我当年在吞狼军中就曾摆过这长蛇阵,阿炎曾说……”
嗡的一声,棋盘消失不见,阿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咧嘴冲着他笑。
叶青岚心脏狂跳,手一抖,白子落下。
只一瞬,棋盘归位。白子刚好掉在天元位,一触到棋盘,竟变成了黑子。
老头拈须微笑,“叶施主你看,被风吹走的棋子不是自己回来了吗?你失去的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叶青岚脑中一片混沌,“我失去的东西……我失去了什么……”
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露出胸腹间一道敞开的大口子,金漆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他的眼睛阖上了,面容迅速凹陷,变得蜡黄僵硬。
叶青岚“啊”的一声跳起来,撞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老头的声音却若无其事,柔和中带着宽慰之意,“放心,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禅房的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摸额头,都是冷汗。
老头死了。阿炎也死了。
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这一生,终究是愧对朋友。
叶青岚清醒地躺到天蒙蒙亮,翻身下床,开门出去,准备沿着昨天的路线溜出后门。刚走到岔路口,忽听见菩提树下喊声震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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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欢呼。
他飞奔过去,只见昨日那些信众围着树站了一圈,满面红光,手舞足蹈。觉因老和尚身在圆圈之内,五体投地,长声呼号,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叶青岚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一瞄,吓了一大跳。
昨天被陆冰毁坏的佛像复原了!
它立在菩提树下,从头到脚闪着金光,双臂垂下,双腿交叠,宝相庄严,完好无缺。
恍惚间,老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的。”
他果然回来了。这尊不朽金身。
很快全寺的人都赶了过来,个个惊讶得合不拢嘴。信众们眼中闪着泪花,争先恐后地向和尚们讲述神迹。
据他们说,昨晚觉因老和尚领着大家一起坐禅念经,祈求消去毁坏金身的罪业。念完一百遍忏悔经,已过子时,大家便原地休息。凌晨,那为首的方脸汉子起来走动时,突然踢到一件硬物。他借着晨曦微光一瞧,惊得呆了,残破的金身自行复原,从地上爬了起来,端坐于树下,和从前别无二致。
“定是佛祖显大神通!复原金身,护持众生!”
“我等能亲眼见此神迹,即便此刻就死,也无憾了。”
“隐泉寺神通广大,十峰山福泽连绵!”
圆周眼眶又湿了,率先拜倒在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众僧跟着跪倒,信众们也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降服妖孽,重塑金身!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数十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如同梵唱,在半空中回荡。
那被他们指为妖孽的陆冰一只眼睛还未消肿,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金身,突然拔腿冲到树下。
一名信众“啊”了一声,要出手阻拦,却被方脸汉子叫住。
“不必担心。凡人怎能动得了佛祖真身。”
陆冰哼了一声,蹲下细看,只见金身表面光洁如新,肚子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他屈起指节,在金身腹部敲了一下,声音喑哑。
信众们都对他怒目而视。
觉因老和尚哽咽道,“施主不必怀疑。昨夜我梦中亲眼所见,了尘大师显灵,以信众愿力拼合躯体,回复金身。”
陆冰问,“谁是了尘?”
“了尘大师便是本寺修行有成,即身成佛的先师。他留在世间,护持一方,降妖除魔,有大功德。”
金身发出的光芒映得陆冰脸色蜡黄,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迫使他退后了一步。
他自言自语,“真有这样的事?”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方脸汉子道,“佛祖显灵,整个十峰山,不,全国的信众都会争相前来参拜。隐泉寺的香火可要旺上几百年了。”
圆周道,“阿弥陀佛!隐泉寺阖寺僧人在此立誓,必将此金身传承万世,光大佛门,泽被苍生。”
第一缕阳光透出云层,人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圣光。
陆冰一回头,正好看到叶青岚。
“你是何人?”
51.第 51 章
其实他不过是随口一问。陆冰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无暇在意这个陌生男人是谁,不过想打个岔,把自己从佛祖显灵的圣光中解脱出来。
叶青岚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棍。信众们既见神迹,激动万分,都把棍棒胡乱扔在地上。
他施施然走到陆冰面前,“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一心……向佛!”
佛字一出,棍子在空中画个半圆,猛击在金身头顶!
这一下用了全力。当的一声响,金身向后便倒。
众人惊呼声中,棍子又倒转过来,自下而上,敲在金身下颚。噶拉拉,僵硬的面容裂开一道纹路。
“住手!”嘶哑的号叫声中,一个灰袍身影飞扑过来。第三棍刚好横扫而至,先击中金身左脸,又打在灰袍人身上。
金身的半边脸破裂,露出里面的皮肉。而觉因像一块破布似的瘫软在地,额头肿起一个鼓包。
方才他情急之下纵身一扑,被棍子砸晕了。
许多只手同时伸过来拖拽叶青岚,痛殴他身上各处。此人蓄意毁坏圣物,狂怒的信众恨不得生啖其肉。
叶青岚抱着头大叫,“你们睁大眼睛看看,那金身里面是谁?”
信众根本不听,拳头像雨点般砸下来,直到陆冰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他弯着腰,鼻尖都快碰到金身了。金身裸露的左半边脸皮肉青白,还残留一丝惊恐之色。
这根本就不是死了几十年的了尘。
这张脸两天以前还会说会动呢。
圆周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瞪视片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师父!”
人群耸动。阿念从外圈挤进来,扑倒在金身面前,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真的是父亲……怎么会……”
陆冰喝道,“都闪开,让我把金漆砸个干净!”
方脸汉子兀自挣扎,“不可,此乃不朽金身!”
陆冰一脚把他踢了个筋斗,“蠢货!这是凶杀!”
当当当。棍棒敲击金漆,发出一串脆响。
方才笼罩在头顶的圣光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要么流泪念经,要么闭目低头,不忍直视。
叶青岚靠在树干上,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要不是昨晚梦见老头,他也差点被唬住。了尘的头型偏长,窄额高鼻。而慧明的头型偏圆,双耳悬垂。两人活着的时候当然一点也不像,可镀了一层金漆后,许多容貌特征都被掩盖了,要细心留意才能发现差别。
众人忙着跪拜金身,谁会在意里面的人是谁呢。
敲了约莫一刻钟。金漆落尽。慧明大师的尸身重现天日。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草药味,前胸有一处刀伤,深及心脏,应是一击毙命。
陆冰恶狠狠地扫视众人,“是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本捕头面前弄鬼?”
无人答话。
叶青岚道,“凶手处心积虑,先杀害慧明,又镀上金漆,伪造金身复原的假象。”
陆冰抓住方脸汉子的衣襟,“说,是不是你们调换了金身?”
方脸汉子不复昔时勇悍,嘟囔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是有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干的。你们几十双眼睛难道都是瞎的吗?”
“我们又冷又困,都睡着了。”
叶青岚道,“也就是说,如果晚上有人靠近菩提树,你们不会发觉?”
“不会。”
陆冰在他怀里一模,拿回了自己的长鞭,一把将他推到地上,“我看就是你们搞的鬼。平时打猎打惯了,杀个人也不难。”
信众们齐叫,“我们向来敬重住持,怎会狠心杀害他?”
“不是你们,那就是这些和尚咯?”
众僧脸色灰败,面面相觑。一人小声道,“或许是外面来的山匪作案。”
陆冰摇头,“不可能。我昨晚命人封锁了隐泉寺,没人进得来。”
方脸汉子一指叶青岚,“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所有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坏了。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一边飞速转着念头,一边向方脸汉子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陆冰道,“少废话。你是怎么进来的?!”
“咳咳,翻墙。我早上进山散步,听到吵闹声,就进来看看热闹。隐泉寺后寺的围墙矮得很,翻出去就是山路,本地人都知道。这些和尚没告诉你么?”
挑拨离间,为上策。
陆冰并未中计,眉头反而越皱越紧,“你怎么知道金身藏尸?”
叶青岚嬉皮笑脸,“我越看那金身的样子越像慧明大师,就大着胆子敲了一下。”
陆冰转动眼珠,“你是不是与慧明有仇,杀害他之后,故意作践他的尸身?”
叶青岚噎了一下,“官爷的脑回路当真清奇……我就算有那个贼心,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金漆呢?”
他说到了关键之处。重塑金身可不是缝布娃娃,场地、材料和人工缺一不可。两天之内把一个大活人变成金佛,还要掩人耳目,即便不是神迹,也很了不起。
陆冰略一思忖,“不错,金漆定会留下痕迹。给我细细地搜,把隐泉寺翻过来,一寸地皮都不能放过!”
圆周道,“阿弥陀佛!陆捕头,小僧以为此事应当报官,由官府处置。”
显然,他对陆冰厌恶至极。
“你信不过我?”陆冰冷冷道,“看你这样子,倒很像是凶手啊。”
一口黑锅扣下来,圆周张口结舌,不好再辩。
陆冰既然外号提刑司三板斧,抓人拷打抄家是他的看家本领,当即带着随从,自北向南,一间间屋子搜下去。
其实昨天寻找失踪的慧明时,整个隐泉寺已经筛过一遍。今日再搜,大家都熟练得很。
斋堂、禅房和香积厨并无异状。慧明所居的禅房无人清扫,血迹如昨。叶青岚朝衣柜里多看了几眼,皱起眉头。
搜到客堂,发现有间禅房里被褥散乱,有人睡过的痕迹。
陆冰问,“昨晚谁住在这儿?”
知客僧挠着光头,“奇怪,这间禅房应该无人居住啊。寺里除陆施主一行人和阿念女施主,没有其他挂单的居士。或许是哪位施主误入了?”
“误入空房,然后躺在床上睡大觉?”陆冰凑近床榻嗅了嗅,从枕头上拈起一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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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头发,警觉地瞪大眼,“我看这就是凶手留下的。此人十分嚣张,入佛寺如入无人之境,定是蓄谋已久,潜伏于此伺机行凶。”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叶青岚看他拿着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小心地收在怀里,在房间各处摸了一遍,又收走一只盛过水的茶杯,一块擦过脸的手巾,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变态啊变态!
直到看无可看,陆冰才脸色凝重地离开,去搜查和尚们的居所。
圆周身为首席弟子,禅房比别人的大些,布置得洁净素雅,窗下供着一盆兰花,水缸里养着一尾金鱼。陆冰的人抖开被褥,打开衣柜,埋头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圆周淡然站在门口,闭目合掌,对身外之物毫不介怀。
搜完圆周,轮到圆喜。他的定力就远远不如师兄,搓着小肉手,一双绿豆眼紧张地到处乱瞟。
陆冰的人从床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大叫一声,“这是何物?”
陆冰接过去一看,乐了。
“小师父,你六根不净啊。”
圆喜的脸胀得通红,“这不是我……”
“不是你的?那怎会在你房间?”
圆喜伸手欲夺,被陆冰一把拦住,“继续搜,看看除了春宫图,还有什么好东西。”
手下们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又有人喊,“这个香炉和住持房中的一模一样。”
叶青岚凝目一看,那香炉是琉璃所制,晶莹剔透,通体雕有莲花纹,显然价值不菲。
圆喜道,“这是师父给我的。有什么不对?”
陆冰揶揄道,“你师父对你挺好啊。”
叶青岚冷眼旁观,众僧脸上并无异色。显然慧明偏爱圆喜之事在寺里不是秘密。
“啊——”惊叫声又起。
“这回是什么?”陆冰懒洋洋地问。
一名手下满脸惊恐地从经书里抽出一柄尖刀。刀身一半浸透了血,把书上的经文染得通红。
锣鼓敲响,钟磬悲鸣,全寺僧人齐聚大殿做起往生法事。慧明大师的遗体摆在大殿中央,身上盖了白布。弟子们围着遗体跪坐,齐念往生咒。信众们弃了棍棒,跪在角落,闭目合十,以示悼念。慧明生前所作所为虽一言难尽,但他深受众人爱戴,应当不假,人人脸上都露出极尽哀痛之色,更有不少人流下泪来。
叶青岚观摩了半个时辰,瞅个空子悄悄出殿,走到禅堂。
隔着窗户,传来圆喜的哭声。
“不是我干的!”
自从搜出尖刀,他就吓傻了,这五个字来来回回不知说了多少遍。
陆冰一鞭子抽在地上,击碎两块地砖。“不是你干的,那凶刀为何在你房中?”
“定是凶手放的!”
“昨晚你人在何处?”
“在……房中睡觉。”
“睡得熟吗?”
“不……不熟。”
“那凶手进来放刀,你怎会不知?”
“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啊!”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说,你为何杀害住持?”
圆喜大叫,“我没有!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害他?!”
52.第 52 章
叶青岚微微皱眉。
“若不是你做的,凶手为何要嫁祸给你?”
圆喜呜咽半天,嗫喏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得罪过谁么?”
“没有啊。寺里老的小的都待我很好。”
陆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阴森森的,“慧明在隐泉寺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秘密……你不是都翻出来了吗?”
“没别的了?”
“小僧每日只知烧香念经,磕头拜佛,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咚的一声脆响,圆喜的光头磕在地上。
“啊啊啊!好痛!好汉饶命!”
“今天不说出点真东西,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
圆喜吓得嗷嗷大哭,“早知如此,我就跟着师父去了!”
更响的“咚”一声过后,禅堂里安静了。
叶青岚竖起耳朵。几息之后,传来陆冰的怒吼。
“来人,拿凉水来!”
叶青岚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陆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圆喜落到这个阎王手里,只怕要掉一层皮。
来隐泉寺短短三日,简直步步惊心,处处蹊跷。慧明身为住持,多方敛财,罪证藏在佛像肚子里,被陆冰翻了出来。凶手的动机是什么?若是图财,杀一个慧明不够,还得干掉陆冰,才能把金银珠宝拿到手。若是报仇,难道慧明除了放高利贷以外,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是灭口,就要说回隐泉寺藏着的大秘密。前朝秘宝……叶青岚就生于前朝末年,那时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能有什么秘宝?陆冰这个一根筋的,该不会被人骗了吧……
他一边琢磨一边走,忽然瞥见树后面闪过一片黑色衣角。
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喊道,“阿念姑娘!”
阿念在一颗香樟树下停步回头,白玉般的脸上犹有泪痕。
“法事做完了?”
她盯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怎知我叫阿念?”
“我听他们都叫你阿念,便跟着叫了。”
阿念垂下眼眸,“大殿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令尊惨死,还请节哀。好在凶手已经抓到。”
阿念不自在地动了动,“你说圆喜师父?”
“是啊。他虽未认罪,但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就凭那把刀?我看不见得。”
“何意?”
“看他的样子杀只鸡都够呛,别说杀人了。”
这姑娘说话的神态,和前几日不太一样。
叶青岚笑道,“姑娘杀过人么?”
阿念扬起眉毛,“你为何这么问?”
“我只是突然想到,若有个姑娘拿着亡母的信物孤身寻父,父亲却死活不肯认她。她想起生父狠心抛弃她们母女,一十八年来,未尽过一天养育之责,会不会由爱生恨,怒从心起,抓起一柄尖刀捅进生父的胸膛。”
头顶树叶摇摇晃晃,日影斑驳,映得阿念脸上忽明忽暗。
她突然莞尔一笑,“有意思。这姑娘是谁呀?”
“就是你。”叶青岚板着脸,“我听说你两日前入寺,口口声声管慧明大师叫爹。”
“我爹很多年前就死了。”
“你……啊?!”
“谁说慧明是我生父了?”阿念撇撇嘴,“我不过是编个谎,混进来骗些金银,你们还真信了。”
叶青岚瞠目结舌。
“你假冒和尚的女儿?”
阿念耸耸肩,“和尚怎会有女儿?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嘛。”
好个狡诈的丫头。
叶青岚眯起眼睛,“你说的身世几分真,几分假?”
阿念向左右看看,示意他走近,“实话告诉你吧,我娘是给玉真夫人裁衣裳的。我给我娘打下手,常跟着她一起入府。时间久了,夫人见我人美嘴甜,不做衣服的时候也邀我过去喝茶聊天。”
“你?嘴甜?”
“别打岔!我和玉真夫人越来越亲近,听她讲了许多过去的事。在隐泉寺清修啦,和老和尚的私情啦。她常拉着我的手说,你真像我的亲生孩儿,连年纪都一样。”
“玉真夫人和慧明确实有孩子?”
阿念点头,“有,而且下落不明。年前,玉真夫人一病不起,自知时日无多,亲手烧毁了许多旧物,唯独把一支莲花钗留给了我,说是当年和老和尚的定情信物。她去世后,我娘少了个大主顾,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的。过了几个月,我看玉真夫人的家人没来讨要莲花钗,就想拿着它上山碰碰运气。万一住持认下了我,从此以后可就衣食无忧了。”
“你就不怕穿帮?”
阿念无所谓道,“大不了被赶下山,又没什么损失。”
她这番说辞,倒也无懈可击。叶青岚回想着慧明看见莲花钗的神色,“看来钗是真的,私情也是真的。”
“那当然了,如此背德破戒的丑事,要我编我还编不出来呢。”
叶青岚板着脸,“只可惜你的计策落空了。”
阿念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到会撞上凶杀案,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被困在这里,想走都走不了。”
叶青岚心道活该。这丫头前几天装得可真像,眼泪说来就来,不去唱大戏都屈才了。
“你要走也不难,向陆捕头坦白就是。”
阿念忐忑道,“他会不会用鞭子抽我啊?”
“有可能。他这人脾气不好,不懂得怜香惜玉。”
“那我还是不说了。你,要替我保密!”
叶青岚乐了,“你为什么相信我?”
阿念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你手上没拿鞭子,看起来像个好人。”
这丫头,说狡猾也狡猾,说天真也天真。
“小妹妹,我即使拿了兵器,也是个好人。记住了?”
阿念郑重点头。
“圆喜不是凶手,嫁祸他的人必定还在寺内。我要把他揪出来。你入寺这几天,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阿念垂头想了想,“香。这寺里到处都是香。圆喜身上的香气和慧明屋子里是一样的。大殿里燃的香又是另一种味道,熏得我眼泪直流。”
“原来刚才的眼泪是熏出来的,不是为慧明大师伤心啊。”
阿念撇撇嘴,“一个好色贪财的老和尚,死不足惜。”
叶青岚想起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琉璃香炉,心念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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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夫人的孩子八成就在隐泉寺里。”
“我也是这么想!”阿念睁大眼睛,“我猜就是圆喜!这样一来,他更不可能是凶手了,慧明可是他亲生父亲啊。”
“问题在于,他自己知不知道。”
两人并肩走回大殿。遥遥望见大门打开,三三两两的和尚、信众走了出来。叶青岚灵机一动,低声道,“和尚也就罢了,信众都是有家的,连日不回,家人必定担心。你混到信众队伍里,若有人吵着要下山,你就跟着一块走。”
阿念问,“你不走吗?”
“我明日再走。”
阿念应声去了。叶青岚目送她窈窕的背影远去,转身走进大殿。
香雾还未散尽,几名弟子守着慧明大师的遗体静坐,身影有几分朦胧。圆周独自跪在香案前,一动不动。
叶青岚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圆周恍若未见,嘴唇翕动,不停地念诵经文。
“圆周师父,能否借一步说话?”
“施主莫怪,小僧发愿为师父守灵七天七夜,诵忏悔经三千遍,中途不能离开。”
叶青岚暗暗佩服。静坐不动,确是和尚们的看家本领。
“隐泉寺百年传承,慧明大师圆寂,住持之位想必要传给圆周师父了?”
圆周愣了愣,“小僧年轻德薄,如何敢当?”
“你是首座弟子,不传给你,又能传给谁?”
“师父并未留下遗言。况且,寺中资历辈分最高的,当属觉因太师叔。”
叶青岚想起觉因。微感歉疚,老和尚被他一棍打晕后,由几个小和尚抬回去了,生死未卜。
“都怪在下鲁莽,万一未来住持醒不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阿弥陀佛!施主不妨和小僧一同念经,为太师叔祈福。”
叶青岚拉过一只木鱼,假模假式地敲了两下。
圆周重新开始念忏悔经。刚念了两个字,又被叶青岚打断,“依在下浅见,圆喜小师父是个当住持的好人选。”
圆周嘴角抽动两下,“何以见得?”
“他天性懒散,心无挂碍,正合禅宗八风不动之义。”
“……圆喜师弟尚未洗脱杀人嫌疑。”
“你真的相信他会辣手弑师?”叶青岚压低声音,“我看那陆捕头不太靠谱。”
圆周叹了口气,“寺中出了凶案,原该报官。偏偏这位陆捕头好强逞能,自作主张。但愿他过几日自行离去,别再搅扰佛门清净。”
“言之有理。不如干脆将隐泉寺的秘密告诉了他,好打发他走。”
“本寺哪有什么秘密?”圆周激动起来,“全是以讹传讹!”
“说不定慧明大师只把秘密告诉最亲近的弟子呢?”
圆周僧袍内的双手微微发颤,“施主不必巧言刺探,小僧生平只会吃斋念佛,对什么遗宝、凶案一窍不通。小僧惟愿守着师父的遗体了此残生,别无所求!”
叶青岚盯着他的眼睛,“前晚和昨晚你在何处?”
“施主怀疑我?”
“不错。”
圆周腾地站起身,“佛祖在上,我圆周若与金身有半点干系,叫我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得极响,大殿之上隐有回声。
53.第 53 章
叶青岚慢悠悠地站起来,嬉皮笑脸,“师父何必着恼。我信你就是。”
方才守着慧明的几名弟子都围了过来,粗声道,“我们要为师父守灵,请施主即刻离开。”
叶青岚注视香案片刻,对着佛像一拜到底,“但愿佛祖保佑,早日擒获真凶,以慰慧明大师在天之灵。”
众僧目送他走出大殿。
没走出多远,就看到阿念急步赶来,眉头紧锁。
“怎么?”
“你猜错了,那些信众压根不想走,说要住在隐泉寺守灵七日呢!”
叶青岚皱起眉头。这些人未免太虔诚了。
“他们人呢?”
“都去客堂歇息了。”
“客堂住得下那么多人?”
“谁知道!还有怪事呢。”阿念道,“我看到陆冰的人在敲墙。”
“啊?敲哪里的墙?”
“客堂、禅堂、香积厨,走到哪儿敲到哪儿。我领你去看!”
阿念所言果然非虚。从前寺到后寺,陆冰的人四处游走,举着榔头凿子敲敲打打,挖土的挖土,刨墙的刨墙。见了他们也不搭理,一心沉浸在破坏工事之中。
阿念喃喃道,“这些工具是从哪儿变出来的?难道陆冰要把隐泉寺推倒?”
叶青岚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怪不得陆冰这次带的人身手平平,镇不住场子。他们根本不是兵丁,而且工匠。是有备而来,专为挖宝的。
他们的行动粗看毫无章法,其实有规律可循,拿凿子的只挑檐柱下手,拿榔头的专敲墙脚,还把耳朵凑到地面上听。
“看来他们要把隐泉寺的秘密敲出来。不好!圆喜怕是要糟。”
“为何?”
“他们自行动手,说明圆喜嘴里已经撬不出东西了。”
阿念低低惊呼一声,两人快步朝禅堂赶去。
禅堂门口,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叉手而立,圆悲跪在地下,抱着食盒,苦苦哀求,“佛祖慈悲,让小僧送碗粥给圆喜师弟吧!”
那汉子道,“人都打晕了,喝不下粥的。”
叶青岚认出他叫阿虎,是陆冰带来的人。
圆悲哭道,“我和圆喜师弟从小形影不离,师父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生照顾他。他遭此横祸,我不能坐视不管……”
“谁让他杀人了?”
“阿弥陀佛!圆喜师弟绝不可能杀人!”
阿虎被他吵得好不耐烦,“就让你进去看一眼,快点出来!”
圆悲连连磕头,“多谢施主!多谢施主!”
“施什么主,”阿虎嘟囔着,把门开了一条缝,圆悲一溜烟跑了进去。
阿虎并没跟进去监视,背靠在门框上,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来回摆弄,似乎对看守人犯之责并不上心。
遥遥看去,纸上画的像是建筑的图形。
叶青岚有了主意,大摇大摆走上前去,“兄台,依你所见,隐泉寺建得如何啊?”
“粗糙之极,平庸之极,简直不知从何说起……”阿虎说到一半才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咦,你不是早上那个……”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叶青岚嬉皮笑脸地问道,“陆冰雇你,花了多少银子?”
阿虎警觉,“你打听这个干嘛?想抢饭碗?”
“兄台多心了。在下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只是这隐泉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林总总几十间屋子,若是一间间搜,要搜到什么时候去?”
阿虎瞪着他,“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我夜观天象,发现此地有四处可疑,闲来无事,说与兄台听听?”
他凑到阿虎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阿虎听完,又惊又疑,“你诳我吧?”
“绝对不是!”叶青岚朝身后招招手,示意阿念过来。“我们二人意外卷入此事,只盼速速破案,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兄台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和圆喜小师父说几句话。”
阿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拦都没拦。
禅堂的地板被泼过一盆水,湿哒哒的,空气里还有一丝血腥气。圆喜的情况比想象中稍好一点,性命暂时无碍,只是额头上肿起两个大包,脖子上有一圈鞭子勒出来的红痕。
圆悲捧着一小碗白粥,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圆喜吃一口,抽搭两下,再吃一口,再抽搭两下,吃得干脆,抽搭得响亮,看起来既可怜又有些滑稽。
阿念蹲下身,问道,“小师父,陆冰是怎么折磨你的?”
圆喜乍见到她,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一口粥哽在喉咙里,千回百转地呜咽一声, “姐——”
阿念柔声安慰,“好弟弟,姐姐既然找到了你,定会保住你的性命。”
说完,还对叶青岚挤了挤眼睛。
好家伙,又演上了。
圆喜激动万分,一头扑进阿念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人家姑娘衣服上。
阿念胸口猛地一缩,伸手推开圆喜的光头,避开伤口,来回揉搓,“不怕,不怕……”
圆悲放下粥碗,求助地看向叶青岚,“叶施主,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他也不知为何,本能地信任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叶青岚想了想,“那句经文怎么说来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难关总会过去,不必太过忧心。”
圆悲道,“施主所说的是道家经义。我们佛家讲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道家、佛家,一个意思。”叶青岚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好好养伤,小心行事。说不定等到明天,凶手就自己冒出来了。”
第四日
隐泉寺里的斧凿之声响了一夜,从前寺响到后寺,搅得无人能够入眠。临近天明,响声方歇。
叶青岚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门,迎着晨曦微光,径直走向信众们歇息的客堂。
没想到,有人比他到得还早。
他缩身树后,见一高个和尚屈起指节叩门。三短一长,显然是事先约定的暗号。
房门移开,露出一张方脸。那汉子向四周打量一番,低声问,“圆性师父有何吩咐?”
圆性的声音十分粗哑,隔得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施主,辛苦你们再留几日,好歹把姓陆的瘟神送走。”
“不是我等不肯尽力,住持死得不明不白,只怕我们的事情不好办……”
“怕什么?都是明文账,还能抵赖不成?”
那陈施主抓耳挠腮,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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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将来……那个,说不清楚……”
圆性道,“你放心。慧明大师又不是后继无人,答应你们的酬劳不会变。”
“师父你看,我们来了这几日,又是挨饿,又是挨打,诚心天日可鉴,能不能……”
圆性粗暴打断,“你们的诚心佛祖都看在眼里。来日必有福报。”
说罢,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那陈施主悻悻地目送他远去,脸上神色几度变幻,冲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拉上了门。
叶青岚等了片刻,走过去学着圆性的样子叩响房门。
三短一长过后,陈施主欣喜地探出头来,一见是他,脸立刻垮了。
“你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敢问阁下的大名可是叫做陈七?”
“什么陈七?不认识!”
叶青岚挠挠头,“不是陈七,那便是陈旺了?”
陈施主瞪视他片刻,狐疑道,“你认得我?”
“不光认得你,还认得你的兄弟呢。”叶青岚推开陈旺,闯进屋内,喝道,“黄九郎,葛大壮,吴季常,都给我滚出来!”
禅堂里本来横七竖八睡倒一片,经他这么一喊,三个汉子站起身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面露诧异。
前两日,这三人冲在最前面,打起人来最是卖力。
“果然如此。”叶青岚扫视众人,恶声恶气道,“圆性吩咐你们的事,不许照办。”
陈旺奇道,“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倍称之息,息上加息。”
这八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定住了。陈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那姓陆的瘟神的亲信,”叶青岚道,“你们的底细,陆捕头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若此案告破,抓住真凶,他自会为你们讨回公道。若你们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他就要将你们一网打尽,扔进大牢。”
他眼中寒光一闪,“被三板斧抓进牢里的人,很少活着出来。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陈旺尚在迟疑,那三个汉子中的一人道,“大哥,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就不吃人吗?”
陈旺一凛,指着叶青岚道,“姓叶的,我们凭什么信任你?”
叶青岚盯着他的眼睛,“就凭我和你们一样,一心向佛,积德行善。”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嘲讽。
“还因为你们蠢钝如牛,大好的翻盘机会摆在眼前,偏要一条道走到黑。”
陈旺脸上闪过一丝焦躁之色,“你不知道,我们都有家小……”
“正因如此,才要为他们多积些福报。”叶青岚回头望了望大殿的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弥陀佛!”
早课时分,大雄宝殿之上,全寺僧人聚集,齐诵大悲咒。圆周居于首座,轻敲钟磬。殿上梵音阵阵,一派庄严肃穆。
两扇殿门霍然洞开,晨光照进来,洒在佛像脸上。三世佛并排而立,眼含悲悯,俯视来人。
来人手持长鞭,逆光而立,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
木鱼声戛然而止。圆周站起身来,皱眉道,“施主有何见教?”
陆冰不答,冲阿虎点点头。阿虎越过众僧,径直走向香案,摸出一把榔头就敲。
54.第 54 章
众僧大惊。圆周冲过去一把推开阿虎,叫道,“放肆!佛门净地,岂容尔等造次!”
阿虎被推了个跟斗,爬起来正要理论,陆冰一鞭子抽在地上,声如裂帛。
“圆周师父,你的力气不小啊!”
圆周气得声音打颤,“陆施主,你和隐泉寺究竟有什么过节,先挖佛像,后毁金身,现在连大殿上的香案都不放过?”
“本捕头没有一把火将这里烧成平地,已经很给佛祖面子了。阿虎,接着敲!”
阿虎既有人撑腰,抓起榔头又上,咚咚声响个不绝,那香案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敲击声沉闷异常。
他敲了数十下,突然停手,蹲下身细看香案表面,露出困惑不解之色。
圆周悲愤道,“隐泉寺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圆周受师父深恩,当以身护寺,除魔卫道!”随即一头向香案撞去。
陆冰眼明手快,伸掌抵住他的光头,一把反推出去。圆周仰天摔倒。众僧眼见首座弟子遭难,慌忙奔过来抢救。陆冰的随从们大呼小叫,与和尚们撞在一起,大殿上顿时乱作一团。
阿虎突然大吼一声,“都别作声!”
他跪倒在香案前,双手将最左侧的香炉高高举起。
地下某处传来极轻微的嘎达声。
阿虎大喜,将香炉扔在地上。咚的一声,香灰洒了一地。
他抓起香案正中的净水瓶,往外一倒,瓶中甘露遍洒。
一串嘎吱嘎吱的脆响,地下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阿虎大声欢呼,抓住最右侧的铜钵使劲一抬。
铜钵纹丝不动。
他合身扑上,抱住铜钵,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饶是他把脸憋得通红,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没能移动分毫。
头顶传来一个幽灵般的声音,“转一下试试?”
阿虎大吃一惊,抬眼一看,释迦牟尼佛高高耸立。那声音像是从佛像肚子里发出来的。
陆冰举起鞭子喝道,“谁在说话?”
叶青岚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慢悠悠地从佛像后面走出来。
“各位施主早啊!”
众人脸上只有惊异。
“你是什么人?!”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他飞身跃到地面,“阿虎,既然抬不动,就试试别的法子。圆性师父,你不用朝门口看了,陈旺他们不会来的。”
圆性瞪着他,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阿虎一听有理,伸手转动铜钵。
一阵隆隆的闷响,仿佛大殿在悲鸣,香案底下平整光滑的青砖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漆黑的深渊。整条沉重的香案向一侧倾斜,一寸寸落入那深渊巨口中。
殿上众人表情各异,有欢欣鼓舞的,有惊诧莫名的,还有平静而绝望的。陆冰目发异光,紧紧盯着那深渊,仿佛要把全部心魂投入进去。
终于,整条香案隐没在地下,一道宽阔的入口向众人敞开,地底飘上来的尘埃在阳光里静静飞舞。
“啊呀,这里竟然有个密室!”叶青岚一惊一乍道,“谁先下?”
陆冰哪管旁人,率先冲了进去。阿虎紧随其后。叶青岚扫了一眼大殿,跟着跳下。
底下的空气阴凉干燥,有股淡淡的药味,借着入口照进来的光线,依稀可见墙上嵌有烛台。叶青岚晃亮火折子,点燃蜡烛。
这是一间宽敞空旷的密室,长约十丈,宽约六丈。乍一眼,除了正中间那只一人高的大水缸,似乎别无他物。阿虎冲到缸边一看,立刻大叫,“金身在此!”
陆冰的长鞭探进缸中,往外一拉,一道金光闪过。残破的金身滚倒在地,头颈折断,肚腹间敞着口子。
叶青岚抢上前去,扶起金身残躯。了尘的面容蜡黄僵硬,双眼紧闭,再也瞧不见世间众生,嘴唇微张,再也说不出一句控诉。
他只觉一阵锥心的刺痛。
陆冰奋力推倒水缸,伴随着巨响,里面倒出许多木炭石灰、檀香沉香、朱砂冰片。一小股流动的金漆沿着缸口缓缓滴落。水缸后面的东西也露出真容:泥瓦匠用的抹子,大号小号的毛刷、毛笔,一只装金漆的大桶,几乎倒空,只余桶底薄薄一层。
事情再明白不过。这是一间工作室。慧明的金身就是在这里塑成的。
陆冰不甘心地走到墙边,一寸寸抚摸砖块。阿虎摸出榔头敲敲打打,不时把耳朵贴在墙壁上聆听。捣鼓了半天,墙上并没有弹出什么暗格机关。他们所见的就是密室的全部了。
叶青岚踢开那堆工具,俯身细看,砖地上残留着一滩暗红的血迹,自西向东呈喷射状。
“陆捕头,看来慧明是死在这里的。”
陆冰额头青筋跳了跳,冲上面吼道,“来人,把圆喜押过来。”
从这个角度看去,入口就像一方天井,四周围了一圈脑袋,一边是有头发的,一边是没头发的。陆冰的两名随从领命而去。突然黑影一闪,阿念跳了下来。
她轻巧地落地,大步走到叶青岚身边,盯着地上的血迹,面露哀戚,“是父亲心口流出来的血……”
都这个时候了,这丫头还兢兢业业地假扮慧明的私生女呢。
不一会儿,随从把哭哭啼啼的圆喜带了来,一把推下密室,一起推下来的还有忧心忡忡的圆悲。
陆冰揪住圆喜的衣襟,拖到血迹旁。
“说,你是不是在这里杀害慧明?”
圆喜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小僧万万不敢啊!”
“抵赖是没有用的!老实交代,这间密室是用来做什么的?”
圆喜只是哭。
阿念忽道,“陆捕头,有件事小女子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方才刚一下来,我就闻到一股异香,和圆喜师父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她转着眼珠,“圆喜师父,你进过这间密室。”
这既不是指控,也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青岚好奇道,“这里药材众多,气味混杂,你怎能闻出香气?”
“小女子自小鼻子就比别人灵。圆喜师父身上的异香很特别,我不会弄错的。”
陆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下回做坏事前,记得先洗个澡!”
圆喜不敢相信地瞧着阿念,这个口口声声要对他好的“亲姐姐”居然反口指控他!她的无情比陆冰的鞭子更狠辣。圆喜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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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撑不下去,崩溃大喊,“人不是我杀的!我下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死了。”
喊声在密室中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直响。
圆悲张大了嘴,“师弟,你知道这间密室?”
圆喜哽咽道,“这是师父闭关清修之所,他只告诉我一个人,叫我别说出去。师父失踪那天,大家找了一整日都没找到,我就想,师父一定藏在这里。”
圆悲半张着嘴,“你……你连我都不告诉?!”
圆喜伸出小肉手抹了抹泪,“对不住,这是我和师父的秘密。”
圆悲默然半晌,长叹一声,“是了,你们的秘密,我们这些外人原是不配……”
他一直扶着圆喜,这时却下意识地缩回了手,退后半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圆喜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天黑以后,我悄悄跑回大殿,打开机关,就看到师父……倒在地上,身下一大滩血。”
陆冰问,“当时密室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把凶刀呢?”
“没见到。”
“哼,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会隐身术。看到你去了密室,便尾随你回去,把刀藏在你房中嫁祸于你,而且全程没有任何人看到?!”
“我说的都是实话!”
圆喜哀求地看向众人,圆悲沉默不语,阿虎一脸茫然,阿念脸色凝重,陆冰目光狠厉,最后,目光定在叶青岚脸上。
叶青岚微微一笑,“小师父,你没有说谎,却也没有说全。陆捕头,把手放开吧,人不是他杀的。”
陆冰扬起眉毛,“这儿有你说话的分吗?”
“道理很简单。这是一间密室,如果人是圆喜杀的,他只要把凶刀留在现场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带出来?”
“可是除了他和慧明,无人知道此处。”
叶青岚微微叹气,“陆捕头,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这个人勇猛有余,却粗心大意,查案时大大吃亏。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说是密室,阿虎不就找到机关了?阿虎,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阿虎突然被问,吓了一跳,“说来也奇怪,我一早醒来,就觉得大殿上的香案不对劲,那么长、那么重,其中必有机关。”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就像是自己跳到我脑子里的。”阿虎咧嘴,“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醍醐灌顶吧。”
叶青岚假笑几声,“阿弥陀佛!慧明可没你这么好运气。他错信了凶手,把密室机关告诉了他,却招来杀身之祸。”
“凶手是谁?”
“陆捕头,你仔细想想,这三天来隐泉寺里出了多少事?”
“……慢着,三天?”陆冰一凛,“你何时藏身寺内的?”
“我么,本是来隐泉寺探访一位故人,怎叹物是人非,耽于旧事,被困此处。”
他语气怅然,陆冰看在眼里,反而更觉可疑,“我看你是刻意潜入,居心叵测。”
“彼此彼此。你远道而来,逼迫住持,打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我倒想问问陆捕头,这一番周折,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冰表情凝固一瞬。
55.第 55 章
“慧明是什么人?把金银财宝藏在佛像肚子里天天对着跪拜的人。对付这样的人,利诱才管用,你为何偏要威逼?”
圆周突然在上面叫道,“不得无礼!”
叶青岚懒得理他,“就是因为你逼迫过甚,慧明既求自保,又要翻盘,才假造了禅房里的血迹,自己躲入密室。你追到菩提树下,砸坏肉身佛,正是中了他的计。”
陆冰一拳砸在手心,“我当时就怀疑那是鸡血,可是……”
“可是人多嘴杂,看见血迹绵延,是个人就会追踪而去。到了菩提树下,你又鬼迷心窍去砸肉身佛。事情一环扣着一环,根本没有余暇冷静下来想一想,陈旺他们已经逼到眼前。”
“陈旺是谁?”
叶青岚仰头看向入口,圆性的脑袋往后缩了缩。
“陈旺就是持棍信众的头儿,迄今为止,共欠隐泉寺一百二十两八钱银子。”
“……你怎知道?”
“我翻看过慧明放高利贷的账本,顺便记了几个名字。除了债主,谁能驱使得动这许多能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对你陆捕头棍棒相加?”
阿念双目圆睁,“原来如此,慧明事先召集他们,借故发难,就是为了将陆捕头赶走。”
“不错。如果事情顺利,陆捕头夹着尾巴逃下山,慧明就能光明正大地出来了。可惜他高估了信众们的胆气。平头百姓见了三板斧到底有些惧怕,双方僵持,一拖就是好几天。”
陆冰咬牙骂道,“刁民,狗贼!”
阿念道,“可是慧明死后,信众为何还拖延不走?”
叶青岚笑道,“你设身处地想想,债主死了,债务还在,今后这笔钱向谁还,谁来还,能不能减免,能不能延期,都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换了我,我也不走。”
陆冰道,“放高利贷是违法之事,还想一直做下去吗?”
叶青岚双眼放光,“陆捕头此话深得我心!以普通猎户的收入,这些债几辈子都还不完。陆捕头深明大义,免去他们欠隐泉寺的债务,当真是恩同再造!信众们定会携全家老小当面拜谢。”
陆冰嘴角抽搐。他既想打击隐泉寺,又想给这些刁民一点教训,却发现这两件事竟然相互冲突。纠结了半晌,吐出一句,“便宜他们了。”
叶青岚仰起头,“圆周,你听到了?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圆周黑着脸,“施主所言何意,小僧听不明白。”
“你害死慧明,不就是为了隐泉寺的传承吗?”他竖起三根指头,依次放下,“巨额债权、金身至宝、住持之位,足以让你犯下杀戒。”
圆周一呆,啐道,“胡言乱语,不值一驳。”
“隐泉寺是个小庙,住持之位由师徒代代相传。慧明一死,你就能独掌大权了。”
“我资质鲁钝,本就难当大任,师父抬爱,才让我当首座弟子,打理俗务。等寺里乱局平息,我会请太师叔接任住持之位。”
“觉因年逾古稀,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打理俗务?可笑,隐泉寺最大的俗务就是放贷。慧明生前你和他同流合污,慧明死后你取而代之,驱使欠债的信众向陆捕头施压。”
“有何证据?“
“圆性,你今早是奉谁的命令去找的陈旺?”
圆性支支吾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青岚冷笑,“你忘了不要紧,陈旺总还记得的。”
圆性眼珠乱转,偷偷向圆周瞟了一眼。
陆冰皱眉,“不对。慧明也老了,他再熬几年就能当上住持,何必杀人?”
“那就要怪这位阿念姑娘了。”
阿念懵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入寺干嘛来了?”
阿念吐吐舌头。她刚才一时激动,忘记了自己的假身份,直呼慧明大名。所幸没有人注意到。
“慧明大师是我生父,我来寻他。”
“此事惊世骇俗,谁听了都要吓一跳。可寺里有两个人的反应很有趣。一是圆周,他痛斥阿念诋毁师父清誉,要把她赶下山去。”
陆冰道,“他维护师父,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可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跳出来维护师父。圆喜一见阿念,就很有好感。恐怕他至今还相信阿念是他的亲姐姐呢。”
圆喜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陆冰道,“如此说来,圆喜岂不是慧明的……?”
“不错。圆喜在寺里地位超然,别人待客他睡觉,别人早起他迟到,而且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可见慧明偏心到什么程度。原本人人心里都在嘀咕,慧明为什么对这小弟子如此偏爱。直到阿念上山寻父,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慧明和人有过私情。能有私生女,就能有私生子,圆喜定是慧明的亲生骨肉。”
“胡说!”圆周在上面喊道,“师父没有犯戒!”
陆冰道,“你凭什么如此笃定?难道你夜夜趴在你师父床底下?”
叶青岚冷冷道,“不用演了。阿念一来,证实了你长久以来的猜测。慧明极有可能把住持之位传给亲生儿子。你替他干了那么多脏活累活,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还要屈居这个小弟子之下,如何能忍?于是你潜入密室,痛下杀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站在圆周身边的和尚们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惊疑不定。
圆周道,“你有何证据?”
“圆喜房中的凶刀就是证据。痛恨慧明的人或许不少,但痛恨圆喜,存心嫁祸给他的,只有你这个一心上位的首座弟子。”
圆周干笑两声,“这算什么证据?明明是莫须有之罪。”
叶青岚突然转向圆喜,“他进屋藏刀的时候,你在何处?”
圆喜答不上来。
叶青岚瞪起眼睛,厉声道,“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圆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想连累……太师叔……”
陆冰道,“这里面还有觉因的事?”
“当然有他的事。陆捕头真的相信有人能趁夜在数十人包围中调换金身,不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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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身复原的神迹根本就是觉因一手造就。圆喜受审时说,寺里老的小的都待他很好。这个老的,指的就是觉因了。他发现慧明尸体,吓破了胆,立刻去菩提树下找觉因求助。之后把慧明塑成金身,再调包,足够他们祖孙俩忙到天亮了。所以圆周去放凶刀时,圆喜房中是空的。所谓的神迹,就是陈旺等人在觉因的指点下,掐准时机,痛哭流涕,欺骗后来者。”
“……就这么简单?”
“神迹大都是这么简单。”
“陈旺他们为什么配合觉因?”
“陆捕头你回想一下,当时他们欢呼些什么?隐泉寺佛祖显灵,要把金身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全国的信众都会来参拜。这一桩了不起的神迹一旦名扬天下,足以惠及十峰山,乃至整个嘉陵县,连山脚下的凉茶都能多卖几百碗。他们都是本地山民,何乐而不为?”
陆冰恍然,“我还道他们虔诚,原来是逐利。”
叶青岚摇头晃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圆周沉声道,“圆喜,明明是你杀害师父,塑造金身,为何不敢承认?还找来这个来路不明之人,一起诬赖师兄?”
圆喜直起喉咙,“我没有!师父待我无比慈爱,我从小无父无母,心中早就将他当成了……当成了至亲之人!我宁愿自己死,也不会伤害师父!”
陆冰思来想去,问阿念,“你母亲和慧明一共生了几个孩子?”
阿念支支吾吾,“母亲不肯说。”
她一个冒牌货,如何答得上来。
叶青岚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玉真夫人在寺中住了五年,多生几个孩子也不稀奇。”
阿念含糊地嗯了一声。
叶青岚道,“容我大胆猜一猜。慧明养在寺中的不止一个儿子。”
众和尚面面相觑。
圆周怒斥,“荒唐!”
叶青岚笑道,“诸位请看圆喜的耳垂,大而圆润,与面颊分离,和慧明大师如出一辙。父母若一方长着这样的耳垂,子女必定继承。我见圆喜第一面,就注意到了。”
陆冰从没听过这种理论,“该不会是你瞎编的吧?难道我们要挨个检查和尚们的耳朵?”
“那倒不必。慧明身上还有一个特征。”他伸出右手拇指,“他大拇指的最末一节可以向内收。许多人都做不到。”
陆冰等人不自觉都伸出手,去动拇指最末一节,果然除了圆喜,没人收得进去。阿念发现收不进去,默默把手藏进袖子里。
“和耳垂一样。父母若有一方长了这样的拇指,子女必会继承。据我观察,寺中唯有一人可以。”叶青岚仰头,“圆周,你和圆喜一样,也是慧明的亲儿子。”
众僧哗然,议论纷纷。圆周气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再也忍耐不住,纵身跳进密室,一拳朝他面门打来。
叶青岚侧身避过。陆冰赶上来抵住圆周的拳头,轻轻一推,圆周倒退三步,撞在墙壁上。
“敢在本捕头面前撒野?你这个杀人凶犯!”
56.第 56 章
圆周目中含泪,“佛祖在上,小僧蒙此不白之冤,身死虽不足惜,怎能再毁师父清誉!”
“清誉这个东西,你师父是没有的。”叶青岚道,“他身在佛门,却和俗世富家翁一样,心里只有自己的子嗣和财产。大儿子继承住持之位,小儿子养在寺里安享清福。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你只看到他疼爱圆喜,却忘记了他对你的好。若有朝一日,慧明认下了圆喜,也会认下你。你太过冲动,动手动早了。”
圆周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额角青筋凸起,一语不发。
圆喜走上去,颤声道,“师兄,真的是你?”
圆周一把推开他,“废物!”
“师兄?”
“别喊我师兄。我没有你这种废物师弟!隐泉寺能有今天,全靠我和师父夙夜操心,你凭什么坐享其成?”
圆喜拼命摇头,“我只想吃斋念佛,别无所求啊!”
“吃斋念佛不要钱?供养你不要钱?寺里寺外,哪一件事不要花钱?!”圆周暴怒,“这偌大的基业是我打下来的,原该属于我!”
圆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拿去就是了,我不跟你抢!你把师父还给我啊!”
“我没杀他!姓叶的,你说来说去,有何证据?”
叶青岚漠然道,“你自作聪明,将脱下来的血衣藏进慧明的衣柜,以为藏叶于林就不会有人发现了?你和慧明、圆喜的身材都不相同,敢不敢拿来比比看?”
圆周脸上血色尽褪,“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发现?你一个出家人,竟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叶某不才,正是佛祖派来揭穿你罪行的。”
陆冰道,“还有什么话说?”
“他从来……从来没有认可过我。”圆周双眼通红,猛地抬头喊道,“圆性,封闭密室!我今日就以身殉道,和这些亵渎隐泉寺的贼人同归于尽!”
叶青岚心中一凛,暗叫不妙。密室的机关在香案上,若圆性在上头动手脚,真有可能把他们关死在里面。一瞥眼,身边黑影闪动,阿念飞身而上,一肘击在圆性胸口。圆性双眼翻白,仰天便倒。
叶青岚暗赞,好身手!
陆冰的随从们围上,迅速制住众僧。众僧大都惊慌失措,没有人豁出去执行圆周的命令。
陆冰挥起长鞭,卷住圆周的脖子甩了出去。圆周四肢乱挥,身躯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向了尘的遗体。叶青岚斜刺里拍了一掌,打得他紧急转向,一头扎进那只横放的大水缸。
圆周长声惨呼,听声音,至少磕掉了两颗牙。
陆冰讥讽,“把你也做成金身,步你师父的后尘,才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呢。”
圆喜伤心至极,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陆冰蹲下身,难得轻声细语,“圆喜小师父,你的冤屈已洗清了。慧明生前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间密室里原先放过什么?”
圆喜哭得起劲,哪里说得出话。
圆悲走过去,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又过了好一会儿,圆喜才止住哭泣,抽抽嗒嗒道,“师父说闭关时要观照内心,不为外物所扰,所以密室里一直是空的。”
“那这水缸怎么回事?”
圆喜摇头,“以前放在角落。我从没朝里面看过。”
“密室何时建的?除了慧明还有谁知道?”
圆喜什么都答不出来。
陆冰张了张嘴,似乎要咆哮,却没发出声音。叶青岚认识他那么久,他不是在审人就是在抓人,很少有安静的时候。此刻久久不动,竟像灵魂出窍般。叶青岚走到他面前,发现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尽是绝望之色。这绝望如黑雾一般,让他眉梢眼角都沾染了愁苦。他几乎认不出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捕头了。
“陆捕头,或许前朝遗宝只是个传闻罢了。”
陆冰猛地一惊,跳起来,“你怎知道前朝遗宝?”
“是你自己说的啊。”
“我自己说的……”陆冰呆了呆,似乎想起了什么,踉跄着走到水缸边,一脚踹在圆周背上。
“大逆不道的贼子,连师父都杀,弄得现在死无对证!”
圆周高声呼痛。
惨叫声似乎让陆捕头恢复了斗志。他抓起圆周朝入口走去。阿虎紧随其后。圆悲扶起圆喜,也跟了出去。叶青岚扫了密室最后一眼,对了尘的遗体拜了拜,道声得罪,把他抱起来。遗体只剩空壳,却因镀了金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案子告破。陆冰吩咐随从把圆周五花大绑,关了起来,又派人下山报官。隐泉寺出了一宗命案,一宗违法放贷案,须两案并查,寺中一干人等都是人证,不得离开。
和尚们惊魂未定,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大殿上,诵经忏悔。陆冰的随从全部下到密室,一寸寸细查,妄图从空空荡荡的砖缝间挖出宝来。
叶青岚找来一把锄头,抱着了尘的遗体向后山走去,绕过泉水,走到老头当年自己选定的坟地。
他抡起锄头,埋头挖了许久,凸起的坟包矮了下去,露出一层夹杂着黑褐色木屑和碎块的泥土。经年累月,棺木早已烂完,和泥土融为一体。
叶青岚把了尘放在木屑堆中,退后两步,手一扬,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尘脚下。
此处的土壤含有水分,本不容易点燃,奇怪的是,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木屑在热浪中蜷曲、呻吟,耀眼的火焰包裹住金身,钻进肚子上的破口。真金不怕火炼,可那尊金身终究慢慢地瘪了下去。叶青岚透过颤抖的空气,看见那僵硬空洞的面容一点点垮下来,薄薄的嘴唇却向上弯曲,像是一个微笑。
“不用谢。”他喃喃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半个时辰后,火灭了,土坑中惟余一捧灰烬、一堆金片、一缕青烟。
叶青岚对着骨灰拜了拜,抄起锄头,把泥土往回填。反正隐泉寺的金子多得很,埋一些在这里也不打紧。
填坑是个力气活,他虽在军中多年,却不是靠力气吃饭的。抡锄头抡到手足酸软,才堆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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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扔下锄头,拍了拍了尘的墓碑,望了一会儿天边的云。耳边隐约传来泉水叮咚。
隐泉寺依泉而建,人事再怎么变迁,泉眼始终奔流,数十年如一日,映出众生相。
叶青岚走回泉边,掬了一捧泉水饮下。清冽甘甜,一如当年。
等心头平复一些,才转身回寺,绕过菩提树,穿过客堂,走向一间偏僻的禅房。门窗紧闭,房门外的石阶上长满青苔。
他抬手叩门,“故人来访,还请赐见。”
里面寂然无声。
叶青岚径直拉开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仅一床一几,地板上铺着简陋的草席。觉因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不动,脚边的水碗已经见底。
原来他弃了菩提树,换到此处坐苦禅。
倒是没把功德箱搬过来。
叶青岚望着老僧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师父伤好得如何?日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觉因毫无反应,似乎已至物我两忘之境。
“陆冰刚把圆周抓了,正派人在大雄宝殿掘地三尺呢。你要不要去瞧瞧?”
觉因睫毛颤动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喉结滚动,吐出几个字,“施主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叶青岚往他面前一坐,“大师彻夜不眠,呕心沥血做出来的金身,却被陆冰砸了,实在可惜。”
觉因眉头跳了跳,握紧手中念珠,连声念佛。
“阿弥陀佛!老僧不知施主在说什么。”
“塑金身是门手艺活,仓促间学不会。圆喜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和尚,连瞧一眼师父的尸身都害怕,哪来的胆子往上面抹金漆。是你强撑着下到密室,连夜赶工,一手造出金佛复原的神迹。”
觉因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
“若非那一晚用力过度,你的手也不会抖得这样厉害。”
念珠骤停。
“慧明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谁糟践了他的尸身,我懒得管。我在乎的是前一个金身。”叶青岚身子前倾,沉声道,“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自己师父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一声闷响,念珠落地。
觉因嗫喏道,“不是我……我没有……”
“不是你,那是觉心、觉慧还是觉能?还是你们几个小和尚合谋?!”
“你……如何知道?”
“了尘吃亏就吃亏在瞎了一只眼,识人不明,收了一班不肖弟子!”
觉因的脸痛苦地皱了起来,“我等确实不肖。师父修行有成,肉身不腐,我等如何及得上……”
“别自欺欺人了!你们掏空他的内脏,就是因为挖他出来的时候内脏已经腐坏,难以保存,才不得不掏空了灌药进去。早知他死后要被你们如此糟践,还不如当年就一把火烧成灰,尘归尘,土归土,落个干净。”
觉因大骇,“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青岚注视他片刻,轻声道,“了尘留下的棋局,你可解出来了?”
57.第 57 章
觉因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我深负师恩,数十年来不曾有一夕安眠,日夜坐禅,只盼赎清罪孽。我……还有何脸面解师父留下的棋局。”
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往事,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都是觉心的主意。他说寺里香火太少,度日艰难,要想个法子光大本寺。又说十峰山愚夫愚妇众多,若有非常之神迹,必能令他们死心塌地,虔诚供奉。他弄来金漆和药材,强令我们动手,我……我们是被逼无奈!”
叶青岚想象着几个胆战心惊的小和尚在月光下掘师父的坟,挖师父的心肝,而觉心站在一旁监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当年怎么就没看出觉心是个坏坯子!
“金身塑成后,觉心挖了个树洞,把师父塞了进去。我们就围着树打坐,每天念诵忏悔经。信众……信众真的多了起来。我有时想,师父在天有灵,也乐见本寺兴旺吧。”
觉因的语声渐弱,“后来觉心把住持之位传给慧明,同辈师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一个。我日日夜夜守着师父的金身,某一天终于醒悟,师父他是真的成了佛,庇佑着十峰山隐泉寺,庇佑着一方信众。”
叶青岚本来满腔愤怒,这时却感到一丝怅然,“或许吧。人们顶礼膜拜之时,未必在乎金子里面是什么。”
“那姓陆的打坏师父金身时,我就想,是时候跟着师父去了。把慧明塑成金身,是我为隐泉寺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既放不下贪欲,安享金身带来的好处,又受良心谴责,自愧对不起师父,内心煎熬了大半辈子,受的折磨着实不少。
叶青岚牵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把棋盘摆出来吧。了尘留下的残局,我解给你看。”
半个时辰后,木纹斑驳的棋盘上,白子凯歌高奏,黑子缴械投降。觉因盯着这从小深印于心的棋局,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破此局的关键,只在舍得二字。”叶青岚道,“舍弃贪念,方得解脱,舍弃尘缘,方得自在。我本是这人世的过客,自然没什么放不下的。你虽身在空门,却心有执念,所以看不破此局。”
觉因惶恐至极,“施主说的是。可你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怎会知道我师父留下的棋局?”
“这棋局是我们当年在菩提树下一起创的,他执黑,我执白。你那时就站在一旁看着,怎么忘了?”
“不可能!我从未见过你!”觉因眼神发直,忽然向前一扑,半个身子倒在棋盘上,弄得棋子四处乱飞,“莫非你是……真正的不朽金身?!”
叶青岚苦笑,“大师谬赞,叶某只是一介孤魂野鬼。”顿了顿,又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不朽金身。”
他起身离去,任觉因沉浸在震惊迷茫之中。
出得门来,头顶艳阳高照,鸟鸣啾啾,忽然觉得倦极。他并非勘破了舍得二字,而是身受上天诅咒,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恰似风过无痕。本想去找陆冰的,却犯了懒,找了间空禅房,倒头就睡。
这一觉出奇的香甜,醒来已是深夜,房中一片漆黑。推窗望去,天边一轮冷月窥人,四下全无声息。
安静得有些可怕。
叶青岚摸黑走出房门,没走两步,踩中路当中一件软物,险些绊倒。往怀里一掏,才想起火折子丢进土坑,没捡回来。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一个光头和尚七窍流血,仰面躺着,空洞的瞳孔里映出青白的月影。
叶青岚记得这张脸,却叫不出名字。此人怎会突然死在这里?
他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掌心犹有余温。在他怀里摸了摸,没找到火折子。凭记忆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树后突然倒下第二具尸体。
他抢过去扶起,心口一阵狂跳。是阿念!
她同样七窍流血,双目紧闭,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支莲花钗。
叶青岚大喊了几声,“阿念!阿念!”,伸手去探鼻息。
没有呼吸。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自作聪明,揣着金钗上山骗取前程,不料却命丧于此。
叶青岚怒喝,“谁干的?!”
山间寂寂,唯有风声与他应和。
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放下阿念的尸身,拔腿向大殿跑去。一路上又见到两具和尚的尸身。跑到大殿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残烛映照下,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二十来个和尚,皆是七孔流血。有人手里还拿着木鱼。三世佛像高高耸立,半明半暗的面容看起来阴森可怖。
他握紧拳头,过去挨个查看。圆喜和圆悲并肩躺着,眉头紧蹙。圆性趴在地上,五指成爪,好像要去够什么东西。他俯身想把他翻过来,却看到一滴血滴在圆性僧袍之上。
叶青岚猛地仰头,屋顶空空如也。伸手一抹脸,竟然摸到满手的血!他心中惊骇无比,抓起一个铜钵一照,只见自己眼耳口鼻中都有鲜血流出,和这些尸体的死状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中了毒!若非体质特殊,就和这些人死在一起了!
叶青岚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这些和尚的身体还没完全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他记得寺里还有别人。
他抓起烛台,直奔客堂,屏息推开房门。里面的惨状和大殿上如出一辙。信众们坐的坐,倒的倒,七窍流血,无一生还。他们的脸上、身上盖着许多写着字的黄纸,显然是有人在他们死后,把高利贷的借据洒在他们身上,以示身死债消。
何其狠毒!
而这些借据,一直放在陆冰那儿!
叶青岚转身冲向后寺精舍。陆冰等人来了以后一直住在那里。整排屋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他心里一沉。
如果陆捕头也死了,该怎么办。
推开第一间房门,空的。
第二间,还是空的。
第三间,有人!
圆周双手被反绑,靠在桌子腿上,充血的眼睛直视着叶青岚,好像有无穷的冤屈愤怒要诉,七窍之中血痕宛然。叶青岚俯身探了探鼻息,愣怔半晌,合上了他的眼睛。
圆周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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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冰的,比其他人死得早。
叶青岚找遍精舍,再没有第二个人影,连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陆冰,他留下满寺的尸身,带着手下一走了之。
叶青岚举着残烛,把整个隐泉寺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觉因倒在自己房中,水碗打翻,浸湿了席子。两名信众面朝下躺在离禅堂不远的草丛里,棍棒掉在身边。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活人。
叶青岚生平所历的恐怖之事不少,但此情此景,比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为惊悚。不是光明正大的对战,而是藏在暗处的恶意,残忍夺走了几十条性命。其中大多数人还很年轻。
手心一烫,残烛燃尽。冷月悄无声息地爬到头顶。
叶青岚扔掉烛台,狂奔回大殿,冲到香案前,学着阿虎的样子,依次拿起香炉和净水瓶,又转动铜钵。
隆隆声中,密室开启。他没等门完全打开就跳了下去。
里面没有尸体。翻倒的水缸还在原处,地板和墙面的砖块都被拆了大半,露出粗糙的土层。
他凑近墙面,一寸寸摸索,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走到最里面,终于在齐肩处发现一个淡淡的痕迹。
那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衔着弓箭,箭头指向天上。
叶青岚耳中嗡的一声。
一整晚的遭遇,都不及此刻的惊心动魄之万一。
贪狼军的标记竟然出现在隐泉寺的地下密室!
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苏醒,抑或是从未远离。
第八日
明德二十年冬,京师以北五十里,帝陵。
一个年轻人在漫天飞雪中独行。
他身披一件单薄的软甲,步伐不太稳当,在雪地上留下歪斜的脚印。
笔直的神道两边,一对对石头神兽若隐若现。朔风卷起地上的雪片,飞过石像头顶,扑到神道尽头那座高耸的功德碑上。
功德碑高达三丈,通体由白玉雕成,刻满大萧开国皇帝的文治武功。横扫中原,平定七王之乱,止三十八载之干戈。励精图治,外敌不敢来犯,宽仁爱民,百姓得以安居。太祖爷驾崩后,京师百姓人人上街怮哭,全城道路阻塞十日方休。
年轻人驻足凝望许久,雪片落在头上、肩膀上,渐渐堆积起来,几乎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他很快引来了巡视的守陵军。两名军士跑上前来,喝问,“什么人胆敢擅闯皇陵?”
他们的铠甲上都纹着一个口衔弓箭的狼头。
年轻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被风卷走。
军士好不耐烦,一拳打在他腹部。
他疼得整个人佝偻下去,背上雪花簌簌而落。两名军士反绑了他双手,押回大营。
皇陵驻扎着三千名守陵军,首领陈将军独享一个大帐,军士们押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火炉边烤一只香喷喷的羊腿,双刀扔在脚边。
“将军,有人闯入。”
陈将军虎目一瞪,“干什么的?!”
58.第 58 章
年轻人又动了动嘴,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寻死。”
“啊?”
“我仰慕……吞狼军已久,只盼能死在这里。”
“本将军从没听过这种请求。”
“求将军成全。”
陈将军上下打量他,触到那双眼睛,忽感一阵寒意。
守陵军职责重大,出不得一点纰漏,陈将军又是个无所顾忌的武夫,当即抛下羊腿,抄起双刀,分从左右横削。
他手上使的力道极大,噗噗两声,双刀干脆利落地插入年轻人两肋,刀锋割破皮肉、筋骨、内脏,剧痛直达天灵盖。年轻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软甲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痛苦中竟有一丝释然。
陈将军命军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冲着尸身狠狠踢了一脚。
“还以为是来闹事的,原来是个活腻了的废物。把他扔出去!”
两名军士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尸体抬了出去,鲜血淌了一路。
年轻人躺在雪沟里,破碎的内脏暴露在外,被污水和秽物来回冲刷。大大的空洞的眼瞳里映出昏惨惨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眸深处重新亮起光点。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疼痛像有规律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脑袋,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尖叫,身体却一点都动不了。
无论怎么看,他都该是一具尸体了,偏偏意识清醒无比,好让他细细体会何为天罚。
想一死了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整晚,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雪落在身上脸上,久久不化。
第二天早上,巡视的军士发现了他。
“咦,这里竟有个人!”
“眼睛睁着,还有气!”
两名士兵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他抬到陈将军帐前。
陈将军见了他,又惊又奇,“你是什么人?谁把你砍成这个样子?”
年轻人嘴唇翕动,嗫喏道,“你。”
陈将军没有听清。
“此人出现得奇怪,可能是个奸细。让军医给他简单包扎一下,赶出皇陵。”
一个军士道,“将军,看他的样子,恐怕活不了多久。”
“那也不关咱们的事!我们奉命守皇陵,可不是来开善堂的。”
年轻人奋力挣了挣,“让我死……死……死在这里。”
这回陈将军听清了,眉头皱起,“你别是身上带着瘟疫,存心来害人的?!不用治了,快直接扔出去!”
军士领命,找来一辆废弃板车,把他拉到军营五里以外的荒地,一扔了事。
所谓荒地,自然是荒无人烟,绝不会有好心的神医路过,将他救走。他像条曝尸荒野的狗,清醒地熬着,熬到破裂的脏腑慢慢长好,体内的断骨再生,腐肉脱落,伤口一点点消肿、结痂,新的皮肉长了出来。
再也没有比这更零碎的折磨了。
等他能站起来,已经是第二年的春。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破了两个大洞的云绡甲,卷起来收在怀里。
此后五十年间,这件软甲从未离身。
叶青岚仰头打量着竖在帝陵的功德碑,总觉得它比五十年前大了一点。
大概是当年的漫天风雪造成了错觉。
他深受诅咒后,记性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当年两肋插刀后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至今记忆犹新。
或许等他再游荡个几百年,旧的记忆才会渐渐远去。
离开隐泉寺后,他斥巨资买了匹骏马,没日没夜地赶路,终于在第八日午后赶到了帝陵。
纵马绕着功德碑转了一圈,没看到任何军士。他深感困惑,想当年守陵军足有三千人,日夜巡逻,怎么如今懈怠至此,入帝陵如入无人之境。
陆冰到得比他早,很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以他在隐泉寺的毒辣做派,迟得片刻,就要添许多人命。
皇家笃信事死如事生。帝陵俨然是一座小城池,设有内墙、外墙、祭祀用的主殿、配殿。叶青岚转了半天,终于在一道门边发现一个老态龙钟的军士,垂着头正打瞌睡。
他大喊一声,“醒醒!”
那老头吓得一激灵,茫然无措地望向他。
“何事啊?”
“我来问你,这几日有没有可疑之人闯入?”
老头想了想,点头。
叶青岚急切道,“有几人?为首的长什么模样?”
老头伸手一指,“就是你。”
“……”
叶青岚翻了个白眼,“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将军吩咐,小老不能擅离职守。”
叶青岚长臂一伸,唰地抽出他的佩刀,寒光闪闪的刀尖抵在老头咽喉,“现在就带我去,否则一刀宰了你!”
帝陵里现出一副奇景,守陵的军士双手高举,被自己的佩刀指着后背,颤颤巍巍地走在前面,贼人书生打扮,脸若冰霜,牵着马跟在后头。
进了内城,听到喊声震天。原来今日全军都集结在此操练,一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城楼上站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人,眉目和当年的陈将军有几分相似。
叶青岚问,“那就是你们将军?”
“是……是……”
“你走吧。”他在老头背上一推,翻身上马,笔直地冲入人群。一时惊呼四起,队伍如风吹麦浪般向两旁分开。
台上那将军大喝,“什么人?!”
叶青岚正待开口,冷不防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地晃了晃,把他从马上颠了下来。
天空在旋转,无数张惊恐的脸掠过视野。
双脚踏上地面,触感竟有些陌生,耳朵里嗡嗡乱响,旁人的惊叫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发生了何事?!”
“好像是西北方向。”
“地震?”
“是炸药。”叶青岚咽了口唾沫,“有人要盗掘皇陵。”
这话若早一刻说,还算是报讯预警,此时说出来,倒像是不怀好意。
将军指着他大吼,“拿下!”
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叶青岚挥刀画了个圆圈,跃上马背,冲开人群疾驰而去。守陵军大呼小叫地追赶在后。
□□这匹马很对得起它的身价,连穿三道城门,甩开追兵,向西北方向猛冲。不过片刻,已接近帝陵边缘,遥遥见一股黑烟冲天而起,烟雾弥漫中许多人影晃动。
后方马蹄声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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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嗖,一支羽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
叶青岚大惊回头,只见那将军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弯弓搭箭,第二支箭矢如流星射出。
一瞬间,他恍如重回战场,人喊马嘶,刀光剑影,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口衔箭矢的狼头栩栩如生。
那狼头是他十六岁时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叶青岚双脚钩住马镫,翻下马背,避过第二支箭。
这一招是当年战场上的保命之技,临危时自然而然使了出来,只是久未操练,右脚打滑,险些栽倒。
将军也见到了黑烟,气得嗷嗷大叫,第三箭对准了马头。
噗,箭头没入马颈。马儿长声悲嘶,把他甩了下来。
叶青岚不忍回头细看,连滚带爬地朝黑烟狂奔。
前方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拦住他们!”
数人从黑烟中奔出,第四、第五支箭同时射到,一支擦过叶青岚肩膀,扎在地上,另一支掠过他头顶,正中跑出来一人的胸口。那人啊了一声,仰天栽倒。
叶青岚大恨,单刀狂舞,“都闪开!陆冰!有种的自己站出来!”
箭矢不停,他听声辩位,躲过第六支箭。烟雾遮挡了视线,冷不防一脚踩空,整个人直坠下去。
砰,他掉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身边传来钝响,随即嘎啦嘎啦,头顶石块和泥沙如雨一般砸下来。叶青岚抱头逃窜,碎石不断追打着脚后跟。没跑几步,一阵地动山摇,轰隆声在耳边响个不绝,眼前全黑。
良久,四周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伸出单刀,刀尖碰到石壁,刮擦声令人牙酸。
这里似乎是一条墓道。陆冰炸穿了顶部,导致塌方,后路堵塞。
呲的一声轻响,一星火光在身后亮起。他还来不及转头,只觉右手一空,随即后心一痛,后背被刀尖抵住。
耳边传来愤怒的质问,“你是谁?!”
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叶青岚转过身,火光照亮陆冰一小块面容,鹰钩鼻的阴影之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他叹道,“陆捕头别来无恙。”
“你认得我?”
“不但认得,还知道你胆大包天,连皇陵都敢炸。你从何处取得□□?”
“哼,懂得还不少。”
“比你多一点。你弄塌了墓道顶,现在自己也出不去了。上头的人要是再引燃火药,只会把你也炸成碎片。”
陆冰不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在隐泉寺害了几十条人命,想不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陆冰手上加劲,刀尖刺破前襟,扎进皮肤。
叶青岚痛哼一声。
“胡言乱语!你凭什么说是我害的?”
“寺里所有人都中了毒,七窍流血,只有你和你的手下全身而退。”
“我们有急事,先走一步。”
“你们走后,那些人又是怎么死的?”
“我怎知道?或许他们得罪了老天爷吧。”
叶青岚沉声道,“你把人命当作什么?那些都是无辜的人,你竟没有一丝恻隐之心?!”
59.第 59 章
这话不知为何刺痛了陆冰,他怒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要什么劳什子的恻隐之心!”
吼声在狭小的通道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从回声判断,身后不远处就是通道的尽头。
他退无可退。
叶青岚一边说话,一边思索脱身之策。
“老天爷惩罚人,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用不着在泉水里下毒。”
陆冰一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那天什么都没入口,只喝了一点泉水,醒来后七窍流血。若不是天赋异禀,我也已经被你毒死了。”
陆冰脱口而出,“不可能!喝了无梦散必死无疑!”
这回轮到叶青岚愣住了,“无梦散?”
陆冰转动刀尖,“说实话。你跟踪我多久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是你一直遮遮掩掩,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陆捕头,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真心诚意地问你一句,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是提刑司总缉捕,威名镇京师,父亲官至三品,这世上还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宝,让你不惜为之杀人?”
陆冰双眉缓缓竖起,“想知道?下辈子吧!”
刀尖前送,瞬间刺入胸膛。
叶青岚心口剧痛,急往后跃。危急中跃出一丈多远,砰地摔在地上。
陆冰冷笑,“果然是个练家子。”一手提着刀,一手举着火,缓步逼近,脸庞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慢着!我想起来了!”叶青岚叫道,“无梦散我以前喝过的!”
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瞬间在脑中连成一线,清晰无比。
“是你送给陈思贤的毒药!”
陆冰的脚步停了,嘴角拧成恶毒的笑,“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为了对付我,处心积虑已久啊。”
“也没有很久,从腊月至今,三个案子而已。”叶青岚忍痛爬起来,胸口热热的,在淌血。“醉春风花魁上吊案中,我一直有两件事想不通。第一,谁报的案。第二,谁把毒药给了陈思贤,却骗他说是昏睡药。巧得很,那药的名字就叫无梦散。”
陆冰脸上竟有赞许之色,“不错,是我做的。”
“你倒不是恨那个花魁,而是要制造一起案子,以下毒杀人的罪名抓捕陈思贤。案发后,你不惜得罪礼部也要把举子们全抓来,把他们的住所搜查个遍,也不是为了抓凶手。”叶青岚越说越响,“你是在找一件东西。”
回声闷闷的。离通道尽头很近了。
“后来白发书生案发,你兴师动众去陈思贤的家乡查案,终于找到了那件东西。”
他想起当晚在乔陵县衙所见,“陆冰,那本《陈侍郎窃玉偷香记》里到底写了什么?”
陆冰手中火苗剧烈地抖了一下,语气中竟有一丝敬佩,“好啊,查得真够仔细的。不愧是飞雁门。”
叶青岚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密探。是你当时太激动,失手把书掉在了地上。”
“那书牵扯着几万条人命,能不沉吗……”
“是么?我还以为是前朝传下来的艳情话本。”
“你们飞雁门到处查人阴私,向小皇帝告密……也罢,今天就把真相告诉你,让小皇帝知道自己祖先是个什么德行。”
叶青岚心头一震。
陆冰举着火走近,他退后一步,后背蓦地贴上硬邦邦的石头。
原来身后是一道石墙。
陆冰眼睛一亮,把叶青岚扒拉到一边,举着火上上下下地打量。
墙面光滑无比,没有一丝缝隙,用刀尖敲击,声如玉振。
“在这里了。”他颤声低语,“先祖留下来的宝藏,就在这道门后面!”
“先祖?”叶青岚潜心回想。前朝末年逐鹿中原的军阀之中,并没有姓陆的呀。
“敢问令祖尊姓大名?”
陆冰凑近墙面,一寸一寸摸索,“父亲从小就告诉我,先祖的名字是禁忌,不能提。即便后来他考中武举,官至三品,也始终小心谨慎,守口如瓶。我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去年中秋,父亲从醉春风回来,大病一场。”
“想是令尊在青楼操劳过度了。”
陆冰没理会他的嘲讽,“他在病榻上拿给我一本书:《陈侍郎窃玉偷香记下册》,说那是我家真正的祖先留下的唯一遗物。书里有个很古怪的人名,一般人绝不会想到的。可醉春风新任的花魁忽然改叫这个名字,一字不差。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照夜妃?”叶青岚思忖道,“确实很巧。这话本只有你家有吗?”
“是孤本。上册早就不知所踪。父亲说,如果上册重现人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因为书中有一桩秘辛,事关我们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我当天就去了醉春风。可那女人大字不识,还说这名字是她无意中想出来的。”
“她撒谎了。”
“不错,上册一直在陈思贤手里,故事也是他读给照夜妃听的。可我当时并不知情。我盯了照夜妃数月,查知陈思贤被她骗光了钱,心怀怨愤,就想推波助澜,诱他下毒杀人,借机把接触过照夜妃的读书人都搜查一遍。”
叶青岚冷冷道,“为了找一本书,就害死一条人命。陆捕头的心肠当真歹毒。”
他从前怎么就没有看清过他。
陆冰把火折子从墙上移开,冲着他照了照。
“看你身子骨挺硬朗,方才那一刀扎浅了。”
“反正我跑不掉,你随时可以再补一刀。”
陆冰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墙。
“那些举子身上什么都没搜到,陈思贤嘴里也问不出有用的,我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科考当日,陈思贤满头白发死在考场,被人抬了出来。”
“你审问他的同乡,得知陈思贤真的有一本话本,而且还莫名丢失了。为此,郑录与他大吵一架。”
陆冰冷笑,“我当时就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话本定是郑录偷走的。后来郑录认罪伏法,我去他家一搜。果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定是先祖在天有灵,助我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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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岚见不得他得意的嘴脸,“你家先祖真要助你成事,又何必绕那么多弯子,不嫌累得慌。莫非他是个出家人,才会把宝藏藏在佛像之中?”
“他是个将军,遭人暗算,惨死于九霞山,是两名心腹亲兵冒险逃出,将先祖积攒的军资转移到十峰山隐泉寺,又把先祖蒙冤的始末和藏宝地点以密文写在话本夹层之中。可恨仇人手眼通天,赶尽杀绝。上册几经辗转,到了我祖父手中。下册却遍寻不见。所以我父亲只知先祖蒙冤之实,却不知宝藏下落。”
叶青岚的喉咙口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九霞山?”
陆冰愤怒地往门上拍了一掌,“若非见到那狼头,我还不知仇人竟如此卑鄙无耻,不但将先祖遗物搜刮一空,还运回皇陵陪葬。”
叶青岚心下了然。大萧建国后,吞狼军主力并入其他军队,独留三千人,驻守皇陵。昔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号如今更像是一个纪念,纪念大萧开国的辉煌岁月。所以不管是陆冰还是叶青岚,一见到狼头,就马不停蹄地赶往皇陵。
“我明白了。你的仇人是……大萧开国皇帝。”
“正是!他卑鄙无耻,暗害先祖,窃取他的功绩,还在史书上颠倒黑白。若非他如此卑劣,这江山本应由我家来坐!”
叶青岚沉默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要把一百年的岁月从胸腔里送出去。
“你家,他家,又有什么分别。这天下不是已经姓了徐吗?”
陆冰转过头,阴森森道,“你猜到了。”
“是。你不姓陆,你家先祖姓徐名灿,与太祖皇帝是堂兄弟,祁安八年率部三万人与敌激战于九霞山,死于阵前。”
陆冰大吼,“他不是战死,是被人暗害的!”
叶青岚不语。
陆冰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手按住门上某处,惊叫,“这里有机关!”
火光照亮一个圆形的孔洞,宽约三寸。陆冰伸手进去拨了两下,又举起刀尖,往里一捅。
咔的一声,刀尖卡住不动了。里面似乎有许多曲里拐弯的凹槽。
陆冰急向外运劲,又是咔的一声响,精钢所制的刀尖竟然折断。
陆冰被惯性弹开,倒退三步,喘着气道,“你,过来帮忙。”
叶青岚指了指自己胸口,“你刚把我捅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叫我帮忙?”
“开不了这扇门,谁都别想出去。”
“无所谓。叶某今日和你这反贼同归于尽,死而无憾。”
“反贼?”陆冰脸上肌肉扭曲,“我父亲为朝廷效忠几十年,谁念过他的好?小皇帝乳臭未干,就知道豢养密探,欲除我们父子而后快。姓徐的子子孙孙都是卑鄙无耻之徒。”
叶青岚血往上冲,“住嘴!”
陆冰冷笑,“你们飞雁门还真是一群忠心的狗。”
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长鞭已经凌空飞来,卷住叶青岚的脖子,将他重重地甩到门上。
叶青岚肩骨剧痛,喉头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60.第 60 章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什么飞雁门的。你真以为拿到几箱财宝,就能夺取皇位?大萧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和前朝末年民不聊生,群雄四起的局面大不相同了。谁会闲得无聊跟着你造反?”
冰凉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合拢,“再说一个字,我立刻送你去见我家先祖。”
叶青岚气笑了,“求之不得。你倒试试看,能不能杀得了我。两剂无梦散再加上心口一刀,叶某不是还好端端的站在你眼前么。而且你凭什么相信这堵门后面就是宝藏?”
“阿虎是风水堪舆的高手。整个皇陵金气汇聚于此。”
叶青岚拍了两下巴掌,“妙啊。你一来就看出了方位,一炸就炸开了墓道,一跑就发现了石门,一摸就找到了机关。简直像是有人事先布置好了,只等着你来寻宝一样。”
“……你什么意思?”
叶青岚侧过头,“若埋在这里的是你家先祖,还有可能,但皇陵的设计者是大萧太祖皇帝,你的仇人,你猜,他运筹帷幄,会不会给你留下一个小小的陷阱?”
他刚掉下来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历来皇陵施工,都以泥沙回填墓道,将其完全堵死,杜绝后世盗掘,地宫更是深达地下十余丈。怎会在地下如此浅表留有一条通道?况且陆冰的火折子至今未熄,说明这里有空气流通。种种刻意安排,简直像是等着有人闯进来。
陆冰有些迟疑,手指略松。
叶青岚喘过一口气。
“此门不开,焉知非福。”
他把手指伸进那圆孔,指尖触到许多复杂的纹路。这圆孔的确像一把特殊的锁。他对着火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凛。
这纹路他曾见过的。
不但见过,而且刻有同样纹路的东西就带在他的身上!
皇陵地下汇聚了金气的石门机关,开启的钥匙居然一直在他身上!
叶青岚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门后的东西是留给他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人了!
陆冰在他肩头狠狠拍了一掌,“喂,你干什么?”
叶青岚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可以试试开这扇门。不过里面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少废话。快动手!”
叶青岚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个空的钱袋子、半块干粮、水囊,最后是那件小心包裹着的,破了两个大洞的软甲。
他抖开软甲,也不知对陆冰说,还是对自己说,“这叫云绡甲,里面掺有银丝,虽不能刀枪不入,但是挡个风挡个雪还是很适宜的。”
双指捏起领口处一个徽记,上面的纹路曲里拐弯,繁复之极。
“这是当年兵器铺老板专为这件软甲设计的,全天下只此一件。”
他将徽记对准石门上的圆孔,不出所料,果然卡得严丝合缝,轻轻往里一推一转,只听嘎啦之声连响,沉重的石门应声而开。
尘封多年的浊气扑面而来。陆冰手中的火折子瞬间熄灭。
他们也不再需要火折子照明了。
石门之后,满室灿然生辉,长明灯燃烧着,金银珠宝的光芒刺入眼眸。
金锭银锭堆成了山,数不清的夜明珠泛着光晕,绫罗绸缎溢出了箱子,墙边还有整排整排的兵器。
陆冰目瞪口呆。这么多宝贝,生平从所未见。有了这些,拉起一支军队绰绰有余。
他扑向黄金堆成的小山,狂喜地跪倒,捧了满手的金锭,泪流满面,“徐氏不肖子孙给先祖磕头了!先祖遗志必不敢忘!”
没有机关箭矢,没有天塌地陷,这真的只是一间单纯的藏宝室。
叶青岚恍惚着走近墙边,拿起一杆长枪。长短轻重都刚刚好,是他在战场上用惯的。
从茫然到顿悟,不过一刹那。
视线渐渐模糊,金银珠宝的光华晕开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脸上湿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凿穿,既刺痛,又通透,既模糊,又清明。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他咽下眼泪,挽个枪花,勉强稳住声音,“陆冰,你恨错人了。杀你先祖的人,是我。”
陆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双目圆睁,满手的金锭从指缝间滑落。
“胡说八道!”他嗤笑,“先祖生于前朝末年。你才多大?”
“说来惭愧,叶某出生至今,也已有一百年了。”
陆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叶青岚手中的枪头偏转一个角度,映出清俊的侧脸。
自从身受诅咒后,这世间有幸听闻他身世的,不过寥寥数人。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耳提面命,我们叶家世世代代两种人最多,一是文人,二是先知。成了文人倒没什么,若是成了先知,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泄漏天机。”他指指自己的眼睛,“不巧,我就是个先知。这双眼睛,从小就能看见天命。”
“……你骗鬼呢?”
“怎么跟你形容呢?就像透过一扇偶尔打开的天窗,窥见一缕天光。我看见别人在世上的最后一日:家里的花匠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敌军主帅掉下马背摔断脖子,前朝皇帝被一颗硕大的汤圆噎死。我不知道天窗何时打开,看见谁的命运也全凭天意,由不得我。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我为很多人的命运悬心:我爹娘,我兄弟,吞狼军成千上万的将士。可他们的未来尽是一片晦暗。”
“这么说来,你这双眼睛也无甚用处。”
“确实。直到某一天,我看见了徐灿的天命。他在九霞山上,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刺杀吞狼军主帅。剑尖从后心刺入,贯穿胸膛。时值秋末,九霞山漫山遍野都是枫叶,地上犹如铺着一层赤红的毯子。喷涌而出的鲜血和枫叶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颤抖,“你祖宗假意投诚,实则心怀鬼胎,先杀人,后伏兵,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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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吞狼军一举歼灭。他装得太像,以至于当时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陆冰站直身子,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他成功了?”
“他做梦!我算准时机上山,埋伏在他动手的必经之路,抢先跳出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陆冰呆住了,脸上肌肉扭曲,蓦地发出一声狂吼,“是你这贼子!”
“是我!管他什么天命!老子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暗算偷袭的鼠辈。就算因此身受上天诅咒,成了孤魂野鬼,我也认了!这些年来,一想到徐灿那个卑鄙小人死在我枪下,老子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他仰天大笑,“陆冰,你先祖没什么冤屈,纯属活该!想报仇,就冲我来吧。”
陆冰大怒,唰的一声,长刀破空,直刺叶青岚眉心。叶青岚长枪一挑,轻轻松松地格开。
“太祖长枪第一式,看好了!”
若手中无枪,他是绝对打不过陆冰的,幸好手中有枪,还是他用惯的那种,心中滚瓜烂熟的招式一招招使来,打得陆冰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陆冰拆了十余招,猛地醒悟,“好奸贼!故意编个故事辱我先祖,乱我阵脚……”
“你多虑了。徐灿就是这副德行。你毒死那么多无辜之人,早入魔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不愧是你祖宗的后人。”
当啷,长枪一挥,将那柄断了一截的钢刀弹飞出去。陆冰身形一滞,顺势抽出腰间长鞭。这是他用惯的兵器,比单刀更加趁手。长鞭如灵蛇般一伸一缩,卷住长枪枪头。叶青岚急向后跃,才没让他把长枪夺了去。
提刑司三板斧,实非浪得虚名。可叹一个大好青年,堕入魔道。
叶青岚边打边劝,“你之前不知先祖是谁,不是过得好好的?朝廷并没有亏待你!”
陆冰双眼赤红,“朝廷算什么?这大萧的皇位本应该由我来坐!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且不说这藏宝室没有出口。就算逃出墓道,上面有三千守陵军,你还妄想全身而退?”
陆冰不答,势如疯虎,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嗤的一声,长鞭倒卷,在叶青岚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若他拿的是刀剑,这一下的力道足以把手臂斩断。
叶青岚不敢再分心说话,满室游走,趁隙挑起身旁的金银珠宝砸向对面。
陆冰头脸多处被砸中,攻势却丝毫不缓,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拆了三百余招,叶青岚累得气喘吁吁。即使早年在乱军之中,也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眼风掠过满室狼藉,灵机一动,纵身跳向墙边的长枪架。陆冰紧跟在后。叶青岚右手搭在架子顶上,用力一推,十几柄长枪齐齐倒下,寒光闪闪的枪头对准了陆冰的脑袋。
陆冰举枪向上格挡。叶青岚看准时机,长枪向前一送,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枪头穿过枪杆的缝隙,不偏不倚地刺入陆冰胸膛。
鲜血噗地喷了出来,颜色如同秋末的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