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之下》 第193章 叶支书 第193章 叶支书 「进村后的路和刚才差距有点大————」 陈浩微微擡脚看了下鞋底。 「政府拨的款只够把路修到集上,算是去镇里方便点。」孟大强用力往上擡了擡老毕「所以,村里的路就得靠自己人凑钱,可谁也不愿意认领,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村里大部分又都是不在乎的老人和留守儿童,所以这路就一直这么烂了。」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脚下是湿滑泥泞的山路,碎石在鞋底咯吱作响。 齐林擡头望去,青瓦木屋错落地嵌在深坳里,眺望过去像丢弃在绿毯上的旧积木,屋脊上蹲着陶制的风狮爷,黑默的轮廓在铅灰色云层下沉默,皮肤暂未感觉到冰凉,可天已蒙蒙,像是裹了场细碎的春雨。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又感觉那么朦胧又那么熟悉————与那次和草木的初见没什么不同。 「山鸡村经常起雾么?」齐林问道。 「是啊,这村一年里有小半年都在雾里,早上更浓,地理原因吧,我没细细研究过。」孟大强说。 漫山遍野的红土和山脊都藏进浓雾,密密麻麻的青石与蒿草也尽力阻挡着视野,只有扒开那肆意生长的阻拦之物,才能窥见村中依稀残留的过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笔趣阁,,看最新无错章节! 这个村子如此的荒凉,潮湿又安静,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还有人居住,可既然通了车,孟大强还有老毕都在这里,便证明它确实还在运转着。 只是再这样下去,免不了就要和那些古老的文化一样,在高速发展的现代被人遗忘,逐渐消亡。 「你们应该都不是农村长大的吧?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有不习惯的和我说。」孟大强嘿嘿一笑。 这个自来熟的家伙自从被正式接纳后话便多了起来,不过性格大大咧咧且没什么心眼子,倒是不讨人厌。 「确实————我小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妈在城里。」陈浩背着司机说道,「齐总我记得你也不是农村的?」 「应该吧。」齐林回答的虚无缥缈。 他特意回头注意了一下草木的状态,想看看这个女孩到了山鸡村之后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这时孟大强的笑容也停住了,顺着齐林的目光看回去。 那个身形单薄,穿着珠白色针织连衣裙的女孩遥望着大山,耷拉的眉角里露出一股淡淡的荒凉之意出来,满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还未等众人发话,她便察觉到了似乎几人都在看自己,忙擦拭了一下眼角:「我没事————只是说不清的有点难过。」 「木木,记起来了什么吗?」林雀试探的问道。 「其实都记得的,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人人屋顶上的都蹲着的风狮爷。」草木轻轻往前走,手抚摸过半人高的蒿草:「还有村支书爷爷,文姨,刘婶————」 「刘婶去世了。」孟大强心直口快,随口阐述了一下事实。 草木猛的愣在原地,眉眼微微的抖动着几下,似是不可置信,久久无言。 孟大强终于意识到说错话了,精壮汉子露出懊恼的神色:「对不起哈————」 但草木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确认,也没有流泪,甚至嘴角努力翘起:「这样啊————是我走了太久。」 其实按照时间推算的话也并没有很久。 只是,人这一生大多都是荒芜平淡的时光,一天天组成了一年年,若无大事,也就这么百般无聊的荒度过去————直到某天甚至只是一个夜晚,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寂寥被突然打破,快到来不及追忆或后悔。 只有这时回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齐林微微叹息:「还背着两个伤员,先进去找支书吧。」 他招呼众人往村里进————很难想像这个年代了竟然有人没微信,于是他只能直接拨通了上面给的联系电话。 沿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两侧的荒凉木屋高矮不平的显示了出来,而令人安心的是,不少腊干,猪肉悬挂在窗外,门口的谷物更是一溜直接在青石板上排开,活人的气息配合着风里的干咸味就这么涌入了鼻子。 虽然村落稍显寂静,百户人家门窗紧闭,但隐隐有犬吠声。 齐林低头按着手机,拨通号码:「嘟————嘟————」 「嘟————嘟————」 长久过后,无人接听。 齐林心里微微一紧,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突然收到了一条简讯:「这位同志,您是不是打错了电话?」 齐林眨巴了两下眼睛,认真打字回复:「叶凡,叶支书么?我是市里来的乡村扶贫小组,组织里应该下发过通知。」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好的,麻烦您经过路碑后在1组01户门口等我,我来接您———叶凡。」 齐林几乎从未见过如此一丝不苟的人,用简讯交流甚至会像纸面书信一样的留下落款。 他笑了笑,擡头看向两侧的房子,山鸡村的构造简单,除了简单的地势错落外,主干道便简单地一路从东到西。 另外,此处虽然偏僻,但也依照法律设好了每户编号,右侧为1组,左侧为2组,分别从村口的01户往下顺排。 「在这里等等吧,支书说来接我们。」齐林喊住了几人。 「嗨,等啥了,这里我门清————直接往里走。」孟大强满不在乎道,「而且草木也是这里长大的啊。」 「流程总是要走的。」齐林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草木。 「嗯,我没事的。」草木似乎有些紧张的攥了攥手。 这其实可以算作他的某种固执,在这些不影响是非的地方守序一下,好像就能让自己离那个无序且混乱的世界远一点。 几人停留在原地休息,陈浩还好,倒是孟大强这个普通人吃不消了,他吭哧吭哧的把背上的人放下,坐在01户的石阶前。 「为什么这个村子这么安静?」陈浩干脆一起休息,也放下了人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主要还是因为没人呗。」孟大强随口说道,「而且人只要离开这里,很多就不愿意再回来。 说这话时他似乎有意无意的看了眼草木,可草木的眼睛很远,只有苍苍然的一大片:「我要回来,这里————还有人在等我。」 「那你当时为什么跑出去嘛。」孟大强见草木终于搭话,却只说个这,气不打一处来0 「为了————」草木隐隐的匿了声音,没有说下去。 「啧!」即使是身为死党的林雀也看不下去了,她是知道内情的。 还因为啥?为了找齐林呗! 齐林只得尽量把头撇开,遥望着路的尽头。 不过他心中反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最开始,与草木初见时,对方对自己表现出了十足的信赖甚至依恋,这种依恋一直到大灾结束,她在病房内苏醒————对方的眼神那么欣喜,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阔别多年,甚至重如生命的朋友。 失忆之类的暂且不提————可自从离开市区,坐上高铁开始,草木便有意无意的不再缠着自己了。 为什么呢? 齐林不小心回头,又看到了草木那略带悲伤,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在一瞬间懂了。 怎么可能不依赖呢?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自己是她记忆中唯一真实存在,且一直在追寻的人。 可笑的是自己真的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大概也是因为草木察觉到了这一点,察觉到了自己那一丝陌生和拘束,才会刻意的止住依赖和思念,不想对他人造成麻烦。 齐林伸出了手,虚握在草木身前,变魔术般的伸开:「吃个巧克力?」 他的手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精美的,方形包装的巧克力榛果糖。 这种小小的戏法不足为道,带糖的习惯只是因为他在职场上遇到过不少因低血糖晕倒的人,其中甚至包括林小檬。 有一次这姑娘和他汇报方案,说到一半突然跪倒在了齐林面前,吓得不知情况的苏姐冲上来拉住自己说:「齐总有话好好说你别吓她————」 谁吓谁啊究竟是? 总之,低血糖看似是小问题,但不及时补充糖分的话甚至是致命的,所以齐林也一直保持着这么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习惯。 草木突然怔在了原地,怔怔的,久久未动,静到齐林都有些尴尬的时候———— 她突然落泪了。 草木在第一时间察觉,慌忙的擦拭眼角,手无足措的把那枚巧克力抓在自己的掌心里:「嗯————!」 陈浩的嘴巴张成了0字型,孟大强的嘴巴也张成了0字型。 林雀:「啧!」 一瞬之间,除了谛听,全部陷入了吃瓜状态。 齐林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眼神刺穿了,再度绞尽了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得尴尬回头,而回头的一瞬,眼睛便骤然缩小了一些。 遥遥的远处,一个穿着老旧中式正装,身材因伛偻而显得有些矮小的男子,从上坡缓缓而下,从西头渐渐加速走了过来。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孟大强猛的站起来,兴奋的手舞足蹈,「叶叔!!」 齐林明白了,这便是山鸡村的村支书,也是他们未来一段时间打交道最多的对象。 「叶天帝,叶凡。」陈浩咧嘴,趁对方还没靠近偷摸吐槽。 老人的面容更清晰了起来,然而,随着他的缓缓走近,几人的表情都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些微的变化。 这位叶支书乍一看,体型,肤色,都与被岁月摧残的老人并无异常,都是树皮一样褶皱的皮肤,黄泥一样的颜色,加上点点不规则的老年斑,身姿因骨骼老化而伛偻———— 可他的眼神是那么的亮,眼中的黑色部分是那幺小,上下左右的方圆里尽是带着淡淡血丝的眼白———— 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戾凶,因常怒视他人而造就出的一双虎目。 同时,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极长的刀疤,一直连贯到领口深处————若是劈开这个刀口的人力度再大或者角度再刁钻些,大抵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真是天帝啊————」陈浩的嘴角抽了抽。 但对方的脸上很快露出了不掺虚假的笑脸,开口便说:「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下来指导工作,请问哪位是————齐处?」 「我是。」齐林微微弯腰,伸手过去,「我们都是年轻人,这一声齐处听着怪别扭,叫我齐林就好了。」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好,齐林同志。」 在这交流的几句话里,齐林一直都在偷摸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按照山鸡村,少昊氏,草木和自己之间的各种明暗纠缠,他有一种极大的预感,这位叶支书也定然了解自己的部分过往,所以他想看看对方是否会露出别样的神态。 可没有,这位叶支书凶悍的虎目,在真诚的笑容下反而显得有些滑稽,而眼神也如同对待常人一般。 齐林心中暗叹。 不过,他认为对方应该确实认识自己,毕竟太多线索指向这个答案了————他猜测,叶凡只是碍于某些不可言说的理由,或者不信任,所以正在伪装。 「叶叔,叶叔!!」孟大强扑了上来,「你咋不理我呢?」 「我在和下来指导工作的领导说话。」叶支书的眉眼一皱,「你回来做什么,怎么混上领导的车?」 「哎,顺路,顺路————我之后再和您慢慢讲。」孟大强很明显对叶凡有些发怵,悻的缩到后面。 「各位领导一路辛苦,我先给大家安排住处,前面1组06户的宅子是空的,昨天我自己过来打扫了一下,里面还备了点干柴火用来烧锅做饭,二楼有四间房,应该是够睡的。」 叶凡伸手笑道,示意众人跟他来,这才目光一转,看到了石阶上摆的俩人:「这?」他有些吃惊,「这不是班车司机小刘么?」 叶凡的眼神在周围几人身上扫视了一下,齐林无奈的开口:「开车路上他突然昏了过去,车失控抛锚在了路边。」 「这这————!」叶支书的表情急变,「我去叫一下村医。」 「没事,没事,我们有随行医生。」齐林连忙把陈浩拽过来,「现在啥情况你快和叶支书说说。」 陈浩懵逼的看着齐林,那眼神懵逼道似乎在说———— 齐总,你认真的?! 我就是个用异能的开挂党我懂个锤的医疗啊! 陈浩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半天冒出来一句! 「呃————没事,那个,突然睡眠综合征,就是会在有些场合突然睡着,这种只要———— 呃休息够就好了。」 「还有这样的病么?」叶凡的一双虎目微微睁大,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随后,他竟上前一步,搭上了司机的脉搏,约莫半分钟后,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没什么大碍————这病倒是稀奇了。」 陈浩继续擦汗。 「既然没什么事,我等下叫人把小刘擡走去其他地方休息就好,各位领导你们先去宅子里放行李吧。」 齐林忍不住瞥了眼老寿记的「老毕登」。 这老家伙也在地上呢,怎么叶支书一句都不关心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齐林的眼神和疑惑,叶支书冷哼一声:「这老东西,死了都没人管他。」 虽然说是这样么说,但他的手也依然搭在了老毕的手腕上,末了微微松口气。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看向林雀————或者说林雀的背后。 「别躲了,出来。」 草木乖乖的,怯怯的从林雀身后朝左迈了一步。 「你呢,又回来做什么?」 叶支书的语气比方才对孟大强还冷,甚至已经到了淡漠的程度。 第194章 引灵入柩 第194章 引灵入柩 「你呢,又回来做什么?」 草木没有回话,林雀故作不经意的往左挪了一步,挡在了草木面前。 叶支书那声低沉的质问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陈浩和谛听有些困惑不解。 「哎,哎叔你别说她————」孟大强探出头,结果被对方老虎一样的目光又瞪了回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齐林则不动声色,目光在草木有些瑟缩的背影和叶凡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扫过。 看来自己的猜想八九不离十,当时草木确实是叶支书故意放走的————这老头的话并非反话,而是实打实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出乎意料地,草木没有辩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被长辈抓包的孩子,带着点委屈。 同时她再往左迈了一步,意图从林雀身后出来,没想到林雀也继续往左迈了一步,继续挡。 她往左,她又往左————她逃,她追。 叶凡眼睛一咪:「小同志,你要带着她走哪去?」 林雀带着慈眉善目的笑,牙呲的像个小狐狸:「您是草木什么人啊?」 「我是————」叶凡微微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冷哼。 「您都说不出来,看来不是她的直属亲戚只是长辈吧?回都回来了,还有赶跑的份?」 「那————也算监护人。」叶支书被林雀呛的有点说不上来话。 「人家早十八啦!有自主监护权,而且草木现在属于编制内人员,回来是和我们一起开展扶贫工作的!」 叶凡盯着林雀看了几秒,眼白很大,显得有些森然,但片刻后,他脸上的凶狠线条似乎被某种疲惫冲淡,最终微不可闻的叹息了声。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算了。」 他转向齐林,「各位同志,先去把行李放下歇歇脚,06户,往前走走,屋檐下有门牌,门开着,东西都拾掇过了,各位进去安置吧。」 他侧身过来,指向路的西头,朝他指的位置,一座看起来还算规整,但同样透着一股子年深日久气息的老屋开着大门。 齐林点点头:「多谢叶支书,我们先安顿好,再来和您讨论怎么开展工作。」 「不急,不急。」叶支书对齐林的态度还算蛮好,不过他又看向孟大强,「你呢?也和他们一起,不回老屋子?」 「搬镇上这么久,我家那老屋的床板都被虫蛀烂了吧————」孟大强讪讪道。 叶支书眉头一皱。 「哎哎哎,回回回。」孟大强一挠后脑勺跳了出来,老老实实跟在叶支书身后。 但他没有理会草木。 「行,各位同志和领导先休息,我带着小子走。」 「这俩人呢?」齐林忙提醒道。 司机和老毕登还在石阶上呢!躺的跟抛尸似的! 「哦,又没死,我等会叫人来擡。」叶支书满不在乎的说。 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叶凡没再多言,最后瞥了一眼地上似在说梦话的老毕,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孟大强低头和众人打了个哈哈,说了句「晚点见。」 随后,这两人慢慢踱进了缥缈如春雨的雾气里。 齐林招呼众人,拖着大包小包往06户的宅子赶,路不长,听着脚下错落青砖的哐哐声,很快便到了。 06户的宅子与其余房子都相差不差,很明显建房时几乎都是用的一套格局,只是屋檐下并没有悬挂那褪色的红灯笼。 「和当时果然不一样,也是,这清明总不能有挂红灯笼的习俗————」齐林仰头轻叹了一句。 「啥红灯笼?」陈浩拽着行李箱提上石阶,「和当时不一样?齐总你来过?」 浩子,你从来不让哥的话落那,哥很高兴,但是也不要什么话都接———— 齐林当真沉思了片刻,但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没来过吧?那须弥芥子境中的无名村落虽然就是山鸡村,可毕竟是基于草木的记忆搭建出来的,不能算是真的到达过。 可他真的没来过山鸡村?少昊氏和草木又是怎么回事? 齐林一阵头大,不理陈浩,拽着行李箱先进去了。 房屋是两层木结构,楼下便是还算亮堂的大堂,谛听熟稔的探头往西屋看去,果不其然,西屋正是堆满了干柴,还有原始锅灶的厨房。 「哥哥,这里和我们当时去的一样。」谛听说。 「你们还真来过啊!」陈浩扼腕痛心,「齐总你竟然偷摸带你老弟过来玩我都不知道————」 齐林嘴角撇了撇,继续不理这个耍宝的家伙。 「家具都很旧了哎,但确实后期维护过。」林雀摸了摸桌面和柱子,看了看手指,「上面都没灰。」 想来叶支书还真的用心打理过。 「上二楼看看。」齐林摸着扶手朝二楼率先奔去。 他要先去确认一下结构与自己当时见到的还有哪些出入。 到了二楼,便规整的分出了四间房,他不动声色的往二楼东边的偏房扎去一里面的墙壁空空如也,堆砌着床头柜,挂衣服的橱柜与一张简单的小方桌,床板上铺了层还算干净,但旧旧的褥子。 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奇怪起来。 竟然没有傩面———— 他以为整个山鸡村都是靠雕刻傩面为生,家家户户都该摆满才是,莫不成是因为这里没人居住,所以傩面都撤走了? 他摇了摇头,这时其余人也拎着行李上来了,好奇朝里看看。 「楼上四间屋,叶支书估计都给我们铺好了床铺,我们五个人看咋住吧。」 「惯例咯,我和草木一间,草木得有人陪。」林雀捏捏草木的手。 「我和哥哥一间。」 「房间挺多的。」陈浩补充道。 「我和哥哥一间。」谛听坚定重复了一遍。 「合著就我没人要呗————」陈浩捂脸,拎着行李箱,「我走!」 接下来,便是枯燥的整理装备环节。 齐林先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将折叠整齐的几套风格不同的衣物拿了出来,细细的展平,挂进橱柜里,接下来是鞋和一双双卷起的袜子———— 「忘了问一下叶支书有没有熨斗了。」齐林自言自语道。 随后,他便从自己的风衣内侧,分别掏出了傩面,毕方印章,还有小木剑。 得亏这几个物品都不算大————踹在内侧不挤不余刚刚好,甚至显得他胸肌有些壮硕。 齐林忍不住为这个古怪的念头撇了撇嘴,把印章和小木剑收了回去,傩面随手丢进橱柜里。 这玩意可以随时召唤,犯不着随身携带————而且傩面一定也习惯自己用完即丢的无良行为了。 紧接着。 他轻轻呼吸一口气,翻开了行李箱的底部,伸手拉开特制的暗格,手里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金属器物。 齐林轻轻把它握持在手里,简单端详了一下。 格洛克17型手枪,9毫米子弹。 委实来说,这玩意他也只接触了一月有余,毕竟以前国内平头百姓不可能摸到这玩意——但意外的是他射击准头还不赖。 虽然傩面拥有者们有着各自诡谲的能力,但绝大多数肉身还不足以抵抗子弹,只要换上带着破厄弹头的特殊弹药,便能对这些家伙造成有效甚至致命的杀伤。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玩意要比自己身上俩遗物还好用。 只是———— 齐林不免忧虑起来。 滩面之下只是初步成型,一切都在开始的最前端,就连「扮演法」这种升级技巧都鲜为人知,所以大家的等级还不是那么高。 最起码按他了解来说,全世界公开的傩面拥有者里还没有一个突破五两五钱! 那么以后呢? 万一随着滩神的出现,滩面之下继续更新,越来越多的人掌握技巧,等级越来越高————又会对现代社会造成什么新的威胁? 而现代科技能对那些玄而又玄的「鬼疫」造成威胁么?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但总归还是那句话,自古以来,人类总是临危前受命,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他收敛心神,装好一枚满弹的弹夹,把手枪装进右边内侧的口袋里,从现在开始,他便要随身携带枪械了。 「枪哎————」谛听自然是看见了,正在折叠衣服的手停下来,眼神眨了又眨。 这种东西对于男生来说自然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你现在还小。」齐林摸了摸他的头,「长大如果还走司法这条路,也可以用枪。」 嗯,起码长到和我这么大———— 齐林突然有些自得。 「我那屋收拾差不多了齐总。」陈浩一个闪身又进来了,按着谛听的脑袋一通揉,「接下来我们咋办?」 「既然咱们对外包装的身份是下来扶贫摸底调查的。」齐林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那样子就得做足,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分头行动,以核实困难户情况、了解实际需求的名义,在村里走动走动。」 似乎是听到了这屋里的声响,林雀也静步过来,往门里探了个头:「我们还没收拾完呢,这就开始分配任务了?」 「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齐林靠着桌子,手撑在背后:「当下的目标有三个:一是摸清楚村里户口的情况,二是留意任何关于祭祀」、山神」、腾根」或者圣女」这类传言的蛛丝马迹,动静小点,别打草惊蛇,就当闲聊————还有,特别留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三呢?」陈浩坚决不能让齐总的话落地上。 「三。」 齐林顿了顿,看了一眼二楼方向,压低声音,「三交给我吧————许多谜题的解都一定绕不开这位叶天帝,我想办法从他那里多掏一点内容,今天折腾一天,都累了,先在这里稍事休整,熟悉下环境。」 「晚饭咋办?」 「点外————」齐林嘶了一声。 「你会做饭么林雀?」 他干脆直接绕过了陈浩。 本来他对这个回答不抱希望,毕竟现代社畜会好好做饭的终究是少数——更何况是用农村里的大锅灶,还要自己烧柴! 「我会啊。」林雀理所当然道,「我小时候都是自己烧锅给自己做饭的。」 几人的目光瞬间移动了过去,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在这片深山野林里看见了救星。 「哎哎,你们别一副问题解决了的摸样。」林雀无奈道,「我倒是能做饭————问题是原料呢? 我总不能炒压缩干粮和小浣熊干脆面吧?」 「这倒是————」齐林挠了挠下巴。 「看来这几天只能委屈一下了————然后等三天一趟的班车,我们上镇里大采买,一次买够食材。」 「这背后不就是大山么?」陈浩说,「我们可以进去打猎或者采野生菌啊!」 「野生你个鬼,求生节目看多了吧。」齐林啧了一声,「你认识哪种有毒哪种没毒么?小心吃完躺板板。」 「我认识哦————」草木也探进来一个头,在林雀下面,「我知道哪些菌子能吃————」 「那光吃菌子也不行————」 「问问周围的人家讨点菜,不行就打猎呗。」林雀无所谓道,「野鸡野兔子什么的————我不但会打猎,我还会自己做箭弓咧。」 一时间,房间内的三个大男孩头顶仿佛插了个【生存废人】的标签———— 「不是,雀总?」陈浩称呼都变了,「从哪学的啊?您这小时候莫不是也是大山农户里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是调侃,没想道林雀的眼神却突然暗了一下:「————别问这么多了,就说你想不想学。」 「想,想!」陈浩眼冒绿光。 「还有,齐林。」林雀朝齐林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齐林指了指自己,有些疑惑,随即走出了门。 林雀站在门外拉住草木,压低声音对齐林道:「她想回家看看。」 「回家?」齐林微微一愣。 是了,他差点忘了,草木的家就在这里,按当时的回忆,它们越过村碑看到第一座风狮爷便看到了那座宅子,背后有一个专门用来做工的木棚。 那里应该就是草木的家————也就是1组01户。 「我————」她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家在哪。就是村口,1组01户,我想————回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仿佛有很多话藏在她的欲言又止里。 齐林直接微笑道,「好啊,那我陪你去看看,反正又不远。」 草木擡起眼眨巴两下,突然笑了。 「我就不去了呐。」林雀叹气,「屋里好潮啊————我拿干毛巾再去擦一遍,不然给我睡出老寒腿了————」 齐林点点头。 他们二人下楼,远远眺望那座风化严重、字迹模糊的石牌,沿着视线所在行走,石板路压起弹跳的水珠。 左侧的第一座木屋便是01户,比起06户,这里显得更加荒废,木门紧闭,门板上木纹裂开,边缘爬着些干枯的苔藓,屋檐下没有红灯笼,只有几缕蛛网在微风中飘荡。 时光就是那么温柔又充满暴力的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能把生活的痕迹抹平,继而让它和回忆一般遍布裂痕。 当然,也可能是山鸡村太过潮湿的缘故。 齐林用力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浓重、混杂着陈腐木头和尘土的味道涌了出来,细弱的阳光艰难穿透雾气,打开的门缝斜射进去,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细小尘埃。 光线所及之处,是空寂的堂屋,桌椅端正,蒙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的小马扎放在透风窗下,窗子是开的,外面墨绿一片,林海涛涛。 走的时候没关窗,怪不得湿气渗的这么厉害———— 草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屋内的景象,嘴唇抿紧,眼神复杂难明,齐林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内。 她终于擡起脚,迈过了门槛,齐林紧随其后,脚下传来有些松软的触感。 两人都没说话,默契地开始查看,堂屋除了破败的桌椅,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同样积灰的箩筐,旁边有间偏屋,是厨房,角落里有个土灶,灶膛冰冷,旁边堆着一些柴火,可柴火都湿了,颜色很深,大抵是点不燃。 除此之外,他也没看到那些用来雕刻傩面的原木。 「我记得这里明明有的————」草木低低的说。 齐林拍拍她的肩头:「会有的,大概是熟人见你不在,帮忙收起来了。」 草木点点头,她的脚步很轻,她默默地穿过堂屋,走向通往上二楼的楼梯,木楼梯同样老旧,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让人不免担心它会突然散架。 二楼更为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这里有两间房,一间是卧房,齐林先行查看,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席,并无异常。 他又回头,另一间房的门虚掩着。 齐林深吸一口气。 他在记忆中见过这个屋子,也记得这个屋子里有什么。 只是————里面的东西也会随着草木的离开,而被人拿走么? 草木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心中尘埃落地,又好像高高提起了。 这间房不大,三面墙的上半部,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颜色鲜艳的东西傩面。 那种精致、华丽、诡谲的成品,还有大量的、未上色的面具原胚,木质的本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沉。 它们形态各异,表情扭曲或愤怒,有些只雕出了大致的轮廓,刀法粗犷甚至粗暴,每一张都透着一股原始的、摄人心魄的生命力,让人觉得————它们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阴影中活动起来。 草木的目光凝固在那些面具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了,一步步走向墙边。 她在一张靠近角落、半边脸已经雕刻完成的傩面前停下,旋即迷茫的伸出手———— 召唤出了那副还未精细雕刻原胚,眼部凿开两道狭窄的竖孔,像沉睡的蛇瞳。 齐林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因为他知道草木极为懂事和听话,只是有些胆小。 她突然召唤出来这东西,必定有理由。 「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草木轻轻的说。 接下来的话让齐林一瞬间有些发懵,他甚至觉得答案来的太过于突然。 「想起来了原胚的作用————」 「还有,阿叔和我说过的,十二傩兽引灵入枢封存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