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被嫌弃丑,三个月后他成了我的实习生》 第1章 他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看手机。 椅子都没坐热,他划了三条朋友圈,回了两条消息,杯子里的茶换了一次水。 我坐在对面,菜单还没翻开。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我试着开口。 “嗯?”他头都没抬,“互联网吧。”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当着我的面。 “哥们儿,别提了——”他压低声音,但隔着一张桌子,每个字都听得见。 “我姨介绍的,说条件不错。条件?你看看这——” 他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下次你帮我把把关行吗?照片都不发一张,来了我才知道长什么样。” 1. 他挂了电话,表情没变,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朋友急事。” 我点了点头。 这顿饭我知道不用吃了。但人来了,我不想表现得比他还难看。 我翻开菜单。“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他往后靠了靠,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待会儿还有事,简单吃点。” 来了十分钟,已经在找理由走了。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他全程没看菜单一眼。 菜上来,他扒了几口饭,筷子碰都没碰那盘干煸豆角。 “你是做什么的?”他随口问,像在候机时跟邻座搭话。 “产品经理。科技公司。” “哦,”他嚼着饭,“加班多吧?” “还行。” 对话到此为止。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那边还有个事,先走一步啊。” 来了二十二分钟。我看过表。 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套都没完全脱过。 “那个……”他拍了拍口袋,做出摸钱包的动作。 “不用,我来吧。”我说。 他没坚持。 “行,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接了个电话。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可能觉得隔得够远了。 可是火锅店门口到我这张桌子,直线不到八米。 “……没什么好聊的,长得也一般,穿得跟上班似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你说我姨是怎么找的?净给我介绍这种……”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豆角被油炸得焦脆,香味还在往上冒。 我把筷子放下来。 叫了服务员买单。两个人的。 一百四十三块。 我走出火锅店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街上人不多。三月底的风有点凉,我没穿外套——来的时候怕迟到,出门急,忘了拿。 路过一个橱窗。玻璃里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看了一眼。 短头发,格子衬衫,黑裤子,单肩包。 确实像上班。 我把视线移开,继续走。 手机振了。大姨的消息。 “敏敏,跟浩子聊得怎么样?他爸做建材的,家里三套房。” 我没回。 第二条。妈的。 “你大姨好不容易帮你介绍的,你态度好一点。” 第三条,还是妈。 “都三十二了,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 风大了一点。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我停了几秒。 旁边长椅上坐了一对情侣。女孩窝在男孩肩膀上玩手机,男孩给她挡风。 我走下台阶。刷卡。进站。 * 三个月后。 周一早上,我打开邮箱。HR群发的实习生分配名单。 产品部,我带两个。 第一个:陈佳琪,本科应届,浙大。 第二个—— 我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钱浩。男,25岁,MBA在读,中南财经。 照片是证件照。方脸,浓眉,下巴线条分明。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个小洞,他全程在看手机。 就是他。 我看着屏幕上这张脸,慢慢往后靠了靠。 三个月前他连一顿饭都没跟我吃完。 三个月后他要叫我“赵主管”。 我关掉邮件,打开了今天的项目排期表。 2. 妈知道那次相亲的结果是在第二天。 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大姨打电话来的。 “秀云,浩子那边说……不太合适。” 我在客厅吃早饭,听见妈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隔着门也听得清。 “怎么不合适了?”妈问。 “浩子说敏敏……不太会打扮。穿得太素了。” 大姨没说那个字。但“太素了”三个字够了。 妈挂了电话出来。 我喝粥。没抬头。 “你昨天穿什么去的?” “衬衫。” “哪件?” “格子的。” 妈“啧”了一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相亲穿好看点,你就是不听。” 我放下勺子。“妈,不是衣服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说话。 “你看看你表妹,人家每次出门收拾得干干净净,口红腮红一样不少。你呢?一年到头跟上班似的——” “我就是去上班的。” 妈瞪了我一眼。“你跟我犟什么?人家条件那么好,家里三套房,他爸做建材——” “妈,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嫌我丑。” 妈愣了一下。 就一下。 “人家嘴上说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男人嘛,都爱面子。你要是打扮打扮——” “我不想打扮。” “你不想打扮你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下。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 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一个字没漏。 “你要是像你表妹那样,用得着我这么操心吗?” 水龙头开着。 我把碗放进水槽里。 慢慢洗。 * 表妹叫李如月,二十七,结婚三年,孩子一岁半。 她是大姨的女儿。大姨逢人就夸:“我家如月,嫁的老公在银行,她自己在家带孩子,享福。” 清明节那天家族聚餐。 大桌坐了十三个人。 我数过。 如月抱着孩子坐在主座旁边,所有人围着小孩转。 “如月,宝宝长得真好。” “像爸爸,眼睛大。” “如月命好,嫁了个好人家。” 没人问我什么。 直到吃到一半,二舅喝了点酒,突然看向我。 “小敏啊,你也三十二了吧?有对象没?” 全桌安静了两秒。 我说:“还没。” “不着急不着急,”二舅说,“现在女孩子独立也好——” 大姨接过话。 “什么不着急?都三十二了还不着急?我上个月给她介绍一个,条件多好,人家嫌她——” 她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人家觉得不合适。”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敏敏也是的,”大姨对桌上人说,“事业心太重了,天天加班,也不打扮。男人看什么?第一眼看的是脸——” “大姨,”我放下筷子,“我不想在这儿聊这个。” 桌上又安静了。 妈在我旁边轻轻踩了我一脚。 “你大姨也是好心。” 如月在对面低头哄孩子,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收拾。 洗碗的只有我。 客厅里所有人在逗孩子,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 我洗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洗完了,我得回客厅坐着。 回去以后,大姨会继续说。 妈会继续附和。 亲戚们会继续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 回家的路上,妈坐在副驾驶,看窗外。 “你大姨是为你好。” 我开车,没吭声。 “你别嫌她说话难听,她说的是实话。女孩子过了三十,再不抓紧——” “妈。” “我就说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性格,这个长相,不将就一点,谁要你?” 方向盘上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紧多久。 红灯亮了。车停下。 我看着前面的尾灯。 一盏一盏的,红色,整齐地排着。 “我上个月升了主管。”我说。 妈转过头。 “管多少人?” “一个产品组,加外包团队,三十来个。” 妈“嗯”了一声。 然后说了一句话。 “升了主管有什么用。能当老公吗?”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继续开。 3. 周一早上九点十五,产品部周会。 我投了PPT,对着十二个人讲上周的进度和本周排期。数据、卡点、责任人,二十分钟讲完。 王总监坐在后排。散会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敏,新版本排期你盯一下,下周三前给我总控表。” “好。” “对了,本周有两个实习生到岗,分到你组。带一下,月底有中期评估。” “收到。” 我回工位。杨姐端着杯子过来。 杨姐叫杨红梅,三十八,产品部最资深的员工,不当主管——她说嫌累。但整个部门的人都知道,杨姐不点头的方案过不了评审。 “新实习生来了?”杨姐问。 “周三报到。” “什么来头?” “一个浙大本科,一个MBA在读。” "MBA?“杨姐挑了下眉毛,”那种一般是镀金来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嗯。” “不过你厉害,去年那个实习生被你带得,转正答辩全场最高分。HR到现在还念叨你。” 我笑了笑。 转身打开电脑,项目群里弹了十七条未读消息。 这就是我的一天。 从九点到晚上八点半。排期、评审、跨部门协调、BUG优先级、需求评审文档。 我管三十个人的项目。 我出的方案去年帮公司省了四十万的外包成本。 我带的实习生转正率百分之百。 这些事没有一件跟我长什么样有关系。 但在我妈眼里,在我大姨嘴里,这些事加起来的重量——还不如一张脸。 * 晚上十点。加班到九点半回家,小区门口取了快递。 打开家门,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妈的字。 “冰箱里有排骨汤。你大姨又推荐了一个,37岁,离异无孩,做工程的。资料在茶几上。” 我走到茶几前。 一张A4纸打印的相亲资料。照片、身高、月薪、房产。 左上角,大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个要求不高,你别再搞砸了。” 我把纸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去厨房喝了一碗排骨汤。 汤是温的。妈炖好了放冰箱,知道我回来晚。 这就是她。 她会给你炖汤。也会在汤旁边放一张相亲资料。 她爱你。 但她爱的方式是——替你决定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洗了碗。擦干手。看了一眼手机。 三条未读。 大姨:“敏敏,那个工程的你看了吗?条件真不错。” 妈在家庭群里:“大姐你发的那个,敏敏在看了。” 我没有在看。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是我生日。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去年也没人记得。前年也没人记得。 三十岁的时候妈记得了。她在饭桌上说:“三十了,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再拖就没人要了。” 那是她给我的生日祝福。 * 周二早上,我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外卖备注:“生日快乐。” 骑手送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生日快乐啊。”他笑了一下。 “谢谢。” 一个外卖骑手是今天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杨姐路过我工位。“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注意身体啊。” 她没有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需要知道。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打开HR发的实习生档案,又看了一遍。 钱浩。中南财经政法大学MBA在读。本科:武汉某民办二本。实习岗位:产品助理。 简历上写了三段实习经历。某咨询公司、某投资公司、某科技公司。 措辞很漂亮。“主导”“推动”“优化”。 杨姐那句话在我耳边转了一下。 “MBA一般是镀金来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关掉文件。 后天他就来了。 4. 周三上午九点。 两个实习生在HR的带领下走进产品部。 第一个,陈佳琪,女生,短发,背了一个帆布包,进门先鞠了一躬。 “赵主管好,我是陈佳琪。” “坐。”我指了一下旁边的工位。 第二个。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电脑。 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比运动鞋响。 我抬头。 钱浩。 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打了啫喱,手里拎着一杯星巴克。 和三个月前一样好看。 和三个月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估价”的眼神。 他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没有任何识别的迹象。 “你好,我是钱浩。”他冲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刚好够礼貌,不够真诚。 “坐。”我说。 他拉开椅子,把星巴克放在桌上。 “赵主管,”陈佳琪举手,“我想问一下,我们第一周主要做什么?” “先熟悉产品,我会给你们一份文档清单,三天内看完,周五跟我对一次。” 陈佳琪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钱浩在看手机。 我没说他。第一天,给个机会。 “钱浩,”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嗯?” “文档清单我发到你企业微信了。周五下午三点,跟我对。” “好的好的,”他点头,“没问题,赵主管。” 他看着我的眼神—— 干净的,客气的,完全陌生的。 他不认识我。 三个月前他坐在我对面二十二分钟。他看了我一眼就转头玩手机。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说我“长得一般”“没有女人味”。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两米远的地方。 他不记得我的脸。 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看过我。 * 第一周。 陈佳琪的文档笔记做了十二页,还附了一份竞品对比表。 钱浩交了一页半,其中半页是从产品官网复制粘贴的。 我没说什么。批了意见,打回去让他重写。 “赵主管,”他靠在椅背上,“我觉得文档这块差不多理解了,不用写这么细吧?” “细不细不是你决定的,”我说,“是你的导师决定的。” 他愣了一下。 “好吧。”他笑了一下,那个“好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语气。 杨姐路过。看了他一眼。 等他走远了,杨姐站在我工位旁边,低声说。 “这个男实习生,谁介绍来的?” “HR分配的。” “这态度,”杨姐摇了摇头,“你慢慢调教吧。” 我看着钱浩的背影。他回到工位上,第一件事是打开星巴克的APP。 周五下班前,他重写了文档笔记。 三页。比第一次多了一页半。 还是有一段从百度百科复制的。 我圈了出来,打回去。第三次。 “赵主管,”他的表情终于有点不耐烦了,“至于吗?其他组的实习生都不用写这么多。” “其他组不归我管。” 他抿了一下嘴。 转身走了。 陈佳琪在旁边,没抬头,继续写她的周报。 5. 第三周开始出问题了。 周一迟到二十分钟,理由是“堵车”。 周二提交的竞品分析报告,格式混乱,数据来源没有标注。 周三跨部门会议,他坐在后排玩手机,被技术组的张工点名问了一个需求细节,答不上来。 我替他解了围。 会后他没跟我说谢谢。 这些我都记着。不是刻意的——每个实习生的表现我都会记,月底评估用。 但让我真正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懒”的,是周四中午。 * 茶水间。 我去接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聊天。 钱浩的声音。 “……我跟你说,我上次相亲,笑死我了。” 另一个男声。是隔壁运营组的实习生,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怎么了?” “我姨给我介绍一个,说条件不错——你猜来了什么人?” “什么人?” “三十二,长得跟食堂大妈似的,穿了一身格子衬衫,我一看就——” 他做了个表情,虽然我看不到。但听语气就知道。 “——算了算了,反正二十分钟我就撤了。” 对面的人笑了。 “牛哥,你也太狠了吧。” “不是我狠,是真没法看。你说说,三十二的女的,连打扮都不会,你让我怎么聊?” 他们又笑了一阵。 “后来呢?” “后来我姨还怪我,说我太挑了。笑死,那长相也叫不挑?我又不是找不到。” 水壶的开关“嗒”了一声。 不是我按的。是定时烧好的。 我站在门口。 他们没看见我。 我转身,走回工位。 坐下来。打开项目排期表。 鼠标在屏幕上移了很久,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杨姐端着杯子路过。 “怎么了?脸色不对。” 我摇了摇头。 “没事。” 杨姐看了我两秒。放下杯子。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遇到烂人了?” “……算是吧。” “新来那个?” 我没回答。 杨姐哼了一声。“我早看出来了。那种人,长得好看能帮他写方案吗?” 我没笑。 杨姐拍了拍我的手背。“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你是他主管,他蹦跶不了几天。” “嗯。” 杨姐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 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文件名:实习生考核记录——钱浩。 不是因为他说我丑。 是因为他工作态度有问题,业务能力不合格,且存在迟到、敷衍、抄袭嫌疑。 作为他的直属导师,我有义务如实记录。 这是我的工作。 6. 第四周。 钱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告诉他了。 周三下午,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听见他跟陈佳琪说话—— “佳琪,你知道咱们赵主管今年多大了吗?” 陈佳琪没回答。 “三十二。跟我上次相亲那个差不多大。”他笑了一下。 陈佳琪低头打字。 “我跟你说,上次那个——” “钱浩,”陈佳琪打断他,“你的竞品报告赵主管打回来了,第四次了。你不看一下?” 他的笑僵了一秒。 “行行行,我看我看。” * 但我后来知道——他不是在跟陈佳琪闲聊。 他是在试探。 因为有人告诉他了。 运营组的实习生,就是茶水间听他讲段子那个,跟我们部门的小马关系不错。小马又跟杨姐关系不错。 杨姐周四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赵敏,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 “什么?” “你们组那个钱浩,在茶水间跟人说你的事。被运营组的人传开了。” “说什么?” 杨姐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过来。 核心意思是:钱浩在公司说他三个月前跟一个“长得丑的三十二岁的女人”相过亲,“那个女的就在我们公司”。 他没说我的名字。 但他说了“产品部”。 产品部三十二岁左右的女性,只有我一个。 “你要不要跟HR反映一下?”杨姐问。 我想了想。 “不用。” “为什么?” “月底就是中期评估了。” 杨姐没再说话。 过了一分钟,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 * 我打开那份考核记录。 四周。 迟到:5次。 早退:3次。 报告被打回重写:4次(其中1次有抄袭痕迹)。 跨部门会议表现:2次无法回答基本问题。 同组评价:陈佳琪的匿名反馈是“合作意愿低,经常把分配给他的任务推给别人”。 白纸黑字。 每一条旁边都有日期和具体情况。 这不是针对。 这是记录。 我保存了文件。 7. 中期评估前一周。 钱浩来找我了。 他敲了两下我工位的隔板。 “赵主管,有空聊两句吗?” “说。”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姿态放低了不少。跟第一天报到时候不一样。 “赵主管,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我自己也知道。” 我看着他。 “家里有点事,影响了工作。我下个月一定调整过来。” “中期评估是根据前四周的表现打分。” “我知道,我知道。但——”他搓了搓手,“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爸跟咱们王总监认识,这个实习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毕业要用。”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刚才说什么?” “啊?” “你说你爸跟王总监认识。” “对,我爸做建材的,之前跟王总有过合作——”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因为你爸的关系,在评估上给你放水。”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不是,赵主管,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了。 “钱浩,”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四周迟到五次。报告打回四次,其中一次涉嫌抄袭。跨部门会议两次答不上来。你的同组实习生对你的合作评价是全组最低。这些都有记录。你觉得这是‘通融’能解决的?” 他站起来。 “赵主管,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觉得呢?”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笑了。那种带着一点点威胁的笑。 “行。那我让我爸跟王总聊聊。” 他转身走了。 * 第二天。 王总监叫我去办公室。 “赵敏,坐。” 我坐下。 王建国五十三岁,在公司干了十一年,技术出身。他不废话,但说话有分量。 “钱浩这个实习生,你怎么看?” “表现不合格。我有完整记录。” “他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说什么?” “说孩子不懂事,让我多关照。还说以后建材这块可以给我们优惠。” 我看着王总监。 他看着我。 “赵敏,我问你一句话。你对这个实习生的评估,有没有个人因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有。” “你确定?” “所有评估数据都有记录,您可以随时调取。迟到有打卡记录,报告有修改记录,跨部门反馈有会议纪要,同组评价有匿名问卷。” 王总监看了我几秒。 “好。” 他站起来。 “评估你照常做。分数该多少就多少。我会给他父亲回一个电话——就说公司评估体系是统一标准,不接受外部干预。” 我站起来。 “谢谢王总。” “别谢我,”他拉开门,“你要是分数打假了,我第一个换你。” 我点了点头。 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碰见钱浩。 他靠在墙上玩手机。看见我从王总办公室出来,表情顿了一下。 我没看他。 走过去了。 身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 “……王总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她还——” 他没说完。 可能是发现我还没走远。 8. 中期评估。周五下午两点。 会议室坐了八个人。 王总监。我。杨姐。产品部三个小组长。HR的人。 两个实习生站在投影幕前。 陈佳琪先讲。 她做了一份完整的竞品分析,十八页PPT,数据翔实,逻辑清楚,还提了一个产品迭代建议。 讲完之后,杨姐问了两个问题,她都答上来了。 “不错。”王总监点了点头。 陈佳琪坐下。 钱浩站起来。 他的PPT是十二页。第一眼看上去还行——配色统一,图表齐全。 但翻到第三页,杨姐就皱眉了。 “这个用户增长数据是哪来的?” 钱浩愣了一下。“网上查的。” “哪个网站?具体链接?” “这个……我回去查一下。” 杨姐没再问。 第五页。一段关于用户需求的分析,用词华丽,但没有任何数据支撑。 我认识这种句子——MBA课本上的套话。 第七页。市场规模预测,数据和上个月艾瑞咨询的报告一模一样。但没有标注引用来源。 我打开电脑上的考核记录。 等他讲完。 “讲完了?”我问。 “讲完了。”他看了我一眼。有点紧张,但还撑着。 “我有几个问题。” 我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投影。 屏幕上是他四周的工作记录。 “第一周,文档笔记。提交三次,打回三次。最终版本仍有半页内容与产品官网描述重合度达百分之八十七。” 会议室安静了。 “第二周,竞品分析报告。格式不规范,数据来源未标注,被打回重写。重写版本数据来源补充了三条,其中两条链接已经失效。” 钱浩的脸开始发红。 “第三周,跨部门协作。两次需求对接会上无法回答技术组提出的基础问题,第二次由我代为解答。” 我往下翻。 “第四周,出勤记录。迟到五次,早退三次。同组实习生匿名反馈评分:合作意愿2.1分,满分5分。全组最低。” 我合上电脑。 “以上数据都有系统记录可以核实。我的评估结论是:当前表现不符合实习考核标准。评分:D。” 他站在那里。 脸从红变白。 白了几秒,又开始发红。 “赵主管。” 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是不是在针对我?” 会议室的空气紧了一下。 杨姐放下了笔。 王总监没说话。 “你凭什么给我打D?其他组的实习生有的比我还差——” “其他组不归我管。”我说。 “但你就是在针对我!”他提高了声音。 “针对你什么?” “你——”他的呼吸急促了。 他想说出来。 他在犹豫。 我等着。 整个会议室都在等着。 9. 他说出来了。 “因为……因为我们之前认识。” 王总监终于开口了。“什么意思?” 钱浩咽了一口口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这一次,他认出我了。或者说,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早就认出了。 “三个月前……我们相过亲。” 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转向了我。 杨姐的嘴角动了一下。 HR的小姑娘眼睛瞪大了。 王总监的表情没有变化。 钱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就是因为那次相亲,她一直对我有偏见——所以才从第一天就刁难我,故意把我的报告打回来那么多次——” “等一下。”我说。 他停了。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文件投到幕布上。 “这是你四周的全部工作记录。每一条打回意见旁边都有具体原因和修改建议。每一条迟到记录都来自公司打卡系统。每一条跨部门反馈都有会议纪要备份。每一份同事匿名评分都走的是HR统一问卷。”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条,是因为相亲?” 他张了张嘴。 “迟到五次——是因为相亲?” 他没说话。 “报告抄袭——是因为相亲?”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同组评分全组最低——也是因为相亲?” 他低下了头。 “钱浩,”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楚,“三个月前那顿饭,你坐了二十二分钟。你当着我的面打电话,说我长得一般,没有女人味。买单的时候你连掏钱包的动作都没完成。” 他的脸彻底白了。 “这些我都记得。但我没有因为这些在你的考核里多扣一分。你的D,是你自己挣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杨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敲了两下。 王总监靠在椅背上。 “赵敏,你的考核记录我看过了。流程没问题,数据真实。” 他看了钱浩一眼。 “评估结果维持。” 钱浩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裤缝旁边攥着,指节发白。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没有声音。 我没有再看他。 我关上电脑,收起文件。 “我没针对你。” 站起来。 “我只是没惯着你。” * 散会后,走廊里。 钱浩靠在墙上,脸色灰白。 他叫住我。 “赵主管。” 我停下。 “那个……我刚才说的话,你别介意。我就是着急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挤出一个笑容。比三个月前在火锅店的那个勉强多了。 “那个评估……能不能——” “不能。” “我爸那边——” “你爸已经给王总打过电话了。没用。” 他的笑僵住了。 “赵主管,我求你了——这个实习不合格,我MBA毕不了业。”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坐在我对面,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三个月前,他当着我的面给朋友打电话,嫌我丑。 三个月前,他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走得那么快,像在逃离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求我。 “钱浩,”我说,“你嫌我丑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今天你方案不合格,我也只说事实。” 他的眼圈红了。 我没有心软。 “你以前在相亲桌上看人,看脸。你现在知道了——在这里,看的是本事。”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没有追上来。 10. 事情在公司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八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钱浩自己当众说了“相亲”两个字。有些事,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午饭的时候,隔壁组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同情。 是一种——“原来你是那个人”的好奇,加上一点佩服。 技术组的张工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赵主管,听说那个MBA实习生在评审会上翻车了?” “嗯。” “打了D?” “该打多少打多少。” 张工笑了。“厉害。” 杨姐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她拍了拍我的肩。 “你今天说的那几句话,真利索。” “我就说了事实。” “事实最有杀伤力。” * 钱浩的爸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没打给王总监。 打给了大姨。 大姨又打给了我妈。 周六晚上,我在家看电影。妈从卧室出来,坐到我旁边。 表情很复杂。 “你大姨给我打电话了。” 我按了暂停。 “说什么?” “说那个钱浩……是你手底下的实习生?” “嗯。” “你给他打了不及格?” “他确实不及格。” 妈沉默了。 我等着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爸爸有关系你得罪不起”“你一个女孩子别太强硬了”。 但她没有说。 她坐了很久。 “他……真的当着你面打电话嫌你?” “嗯。” “怎么说的?” “说我长得一般,没有女人味,穿得跟上班似的。” 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大姨说……他爸在到处打电话,说你故意整他儿子。” “我有记录。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妈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那你大姨还说……钱浩在你们公司跟人说,说你是他‘相亲遇到的丑女’。” 我没回答。 妈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因为我的事红眼眶。 不是因为我嫁不出去,不是因为我“没有女人味”,不是因为我让她丢脸。 是因为她的女儿被人当众叫“丑女”。 “妈,”我说,“我没哭过。”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汤。 “排骨炖的,加了玉米。” 我接过来。 她站在旁边看我喝。 “以后你大姨再给你介绍,”她说,“我帮你挡。” 我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说话。 继续喝。 这碗汤旁边没有相亲资料。 * 大姨那边的反应比妈复杂。 她先是生气。但不是对钱浩生气——是对我生气。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是他领导?我好好跟他家说说——” “大姨,不用说了。评分已经定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人家爸爸做建材的,万一以后——” “以后什么?” 大姨卡住了。 “他嫌我丑的时候,您说我该打扮打扮。他工作不行的时候,您让我放他一马。大姨,我什么时候才是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 “我三十二岁了。管三十个人的项目。我带的实习生转正率百分之百——除了这一个。他不是因为我不好看才得了D。他是因为他自己不行。” 大姨挂了电话。 没有再打过来。 后来妈告诉我,大姨在家庭群里沉默了一个星期。 以前她每周至少发三次“我又给敏敏找了一个”。 那一个星期,一条都没发。 11. 钱浩的实习在第六周结束了。 不是被开除。是他自己提的离职。 走之前,他来还门禁卡。 我在工位上。 他把卡放在我桌角。 “赵主管,打扰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六周前瘦了一点。啫喱也不打了。 “你以后找工作,”我说,“别再靠你爸打电话了。” 他低着头。 “嗯。” “还有,”我顿了一下,“以后相亲,好好看看坐在你对面的人。”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 不像三个月前从火锅店出去的时候,像逃。 这次像被抽空了。 *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听说的。 他的MBA延期了半年。因为实习学分没拿到,毕业答辩推迟。 他爸的建材公司,因为他在我们公司闹的事,丢了一个合作单子——王总监那条线是真的断了。 至于他本人——听运营组的实习生说,他删了朋友圈里所有炫耀的内容。 包括那条“又去了一个无聊的相亲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变好。 这不是我的事了。 * 中期评估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我一个人去商场。 买了一件酒红色的风衣。 不是因为谁说我该打扮。 是因为我路过橱窗的时候,觉得好看。 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导购说:“姐,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 “给我包起来吧。” 回家的路上,妈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回来吃饭吗?我炖了鸡汤。” 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顺便跟你说个人选”。 没有“你大姨又介绍了一个”。 就是一碗鸡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三十二岁。 我管三十个人的项目。 我带的实习生转正率百分之百。 我的评估公正、有据、经得起任何人翻查。 我不漂亮。 但我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