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 1、镜中仙 “画一弯柳叶眉,描一枚桃花钿,朱唇点绛,金钗垂髻,瞧那一双桃花眼,情如秋水,涟漪缠绵。” 金枝合上书,笑盈盈地看着唐书玉,“公子,公子,您今儿真就和这话本中的桃花仙一样美!分毫不差!” 坐着的唐书玉满是骄矜,视线一刻未从镜中的自己移开,轻哼道:“云外仙人对书中的桃花仙不过寥寥几行,你家公子的美貌,又岂是寥寥几行字就能描述的。” 银叶闻言也顺着唐书玉的话夸道:“公子说的极是,想那云外仙人定是未曾见过公子这般美貌,否则也不会连写那书中最美的桃花仙也仅仅几句便词穷。” 唐书玉眉眼弯弯,对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脑袋,只觉得这铜镜封印了自己大半美貌,明明生得如神似仙,自己却无法得见,只能便宜了他人,亏了亏了。 世上见过他的人,都该感谢他才是,唐书玉这般想到。 “公子,咱们今儿是要去郊外为徐将军求平安符,这么盛装打扮,在神佛面前会不会显得不庄重?若是神佛见了,以为咱们不诚心,不愿意赐福怎么办?”珍珠忧心询问。 唐书玉挑眉反驳:“绝无可能!” “神佛见到我这么貌美乖巧的小公子,喜爱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家中父母兄弟,亲戚好友,就没有不喜爱他的,神佛又怎会例外。 瞧那眉目间的理直气壮和笃定,饶是自小陪着他一起长大,深知他本性的金银珠翠四人,也不由在心中默了一瞬。 “正是,正是,想来神佛见到了公子,也定会心生怜爱,为公子保佑徐将军早日回京,与公子成亲。”翡翠笑着道。 “公子稍等,我们去瞧瞧马车准备好没有。”说罢,对其他几人眼神示意退下。 四人离开后,轻轻关上门。 见四下无人,方才还矜持地欣赏自己美貌的唐书玉,一下就笑弯了眉眼,对着铜镜在屋里转圈,手捧着脸颊,对着镜中的自己百般慨叹。 这么美,这么美,唐小哥儿,你怎么生得这样美呢! 他身姿轻盈,脚尖轻点旋转,淡淡粉的衣摆随风荡漾,仿佛一朵正在盛开的灼灼桃花,娇艳明媚。 金银珠翠四人在门外偷看了片刻,这才忍笑离去。 公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随时揽镜自照的自恋性子实在好笑。 屋里的唐书玉欣赏够了自己的美貌,镜中那双明艳的眉眼稍稍低垂。 心想可惜他心中已有他的大英雄徐将军,否则他可是要迷倒天下郎君的,唐书玉略有些遗憾地想。 遗憾归遗憾,唐书玉为徐将军求平安符的心还是很真诚的,待马车准备好,便带着侍从出了门。 唐夫郎得知消息,轻轻蹙了蹙眉,他寻到唐老爷,见对方还在屋中欣赏自己近来才到手的珊瑚摆件,眉心轻蹙,不悦道:“还看,还看。” “哥儿都快嫁不出去了,你整日就知道看你那破珊瑚!” 唐夫郎用力将手里的扇子砸向唐老爷,仿佛在发泄这憋闷的怒火。 后者眼疾手快接住,宝贝似的捧在怀里,“这可是林师傅花了三月才做好的扇子,价值千金还是其次,因一时之气摔坏了,你又要后悔心疼。” 唐夫郎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家里那么多烦心事,我哪儿心疼得过来。” 话虽如此,语气却比刚刚那句软了几分。 “你说说,说好的三月回京,这都五月了,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眼瞧着先前定好的婚期都要过了,还没个人影,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婚事开天窗不成?”唐夫郎满面愁容。 唐老爷神色却并无他那样紧张,反而十分淡定,“婚期错过就错过了,之后再选个更好的便是,远舟那孩子看中的是咱家哥儿,也不会在意这等小事,我就觉得是这日子没挑对,真要那么好,又怎会被咱家哥儿错过?” 唐老爷泰然自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唐书玉,连那份自家哥儿就是最好的,被自家哥儿错过,肯定是对方的问题的理直气壮,都与唐书玉一般无二,谁来见了都说是亲生的。 唐夫郎浅浅翻了个白眼,唐夫郎的容貌在年轻时便小有名气,否则也不能生出唐书玉这样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哥儿,如今不仅不减当年,反而还多了几分风韵与雍容,即便是白眼,那也是极优雅美丽的白眼。 “说得轻松,婚期有误,名声雪上加霜的又不是你。” 唐夫郎冷哼一声,“我算是瞧出来了,那徐远舟看着妥帖,实际也是个不靠谱的,否则这么重要的事,怎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唐老爷想了想还是为哥婿说好话:“远舟离京也是公务在身,皇帝有命,他还能抗旨不成?” “当初能顶着风言风语上咱们家提亲,足以证明他的人品。” 去年花灯节,唐书玉领着人上街游玩,却与下人走散,被拐子迷晕偷走,虽被及时救出,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可人到底在那腌臜之地囫囵走了一回,名声算是没了,若非有当时救了他的徐远舟提亲,这会儿唐书玉怕不是早就回老家或者远嫁了。 闻言,便是唐夫郎心中再有不悦,也难以说出口了。 他也是担心哥儿婚事,并非真对徐远舟这人有什么意见。 在唐老爷的劝说下,他也只好叹了口气,想着等会儿就找人将历书取来,再挑个合适的黄道吉日。 夫夫二人叙完闲话家常,却听见屋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郎!不好了!” 闻言,原本以为是下人传膳的二人不约而同蹙起了眉。 “何事这么紧张匆忙?” 打开门,二人却忽然发现,原本艳阳高照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了下来,云层蓄积在天空,明明安然静谧,却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雨。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不敢停歇,苍白的脸色在见到唐老爷和唐夫郎也不曾回暖,磕磕绊绊,满面惊慌地说:“外面……外面传来消息,太子在回京途中遇见山匪,被伏身死,徐将军为保护太子,也落下山崖,尸……尸骨无存……” 雷光闪烁,轰隆的一声巨响终于姗姗来迟,重重击在了众人心头上。 —— 宋府 “这什么鬼老天,阴晴不定!”蓝缎云纹的锦衣郎君大步流星踏进府中,神色不悦,显然对因老天爷变脸而不得不中场回府的事颇为不满。 “再给我一刻钟,别说一只鸳鸯猫,周老二今儿得光着回去。” 说着回头看向身后提着笼子的两个小厮,只见笼子里卧着一只皮毛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鸳鸯猫。 “送回我院子里,让人小心伺候着,这可是我要送给仪姐姐的生辰礼。” 冬青匆匆迎来,远远便听到这话,眼皮狂跳,一边动作利落地为对方撑伞,一边小声提醒:“三郎……” 话音未落,一道稳重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响起:“生辰礼?” 循声望去,便见有人身着藏青色衣袍,蓄着短须,负手而立,好似早早便等在了那里,见到那刚进门的三郎,暗藏锋芒的视线便扫了过去。 见到对方,宋三郎宋瑾瑜神色顿时微僵,随后又迅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大哥。” 宋知珩面上严肃未变,只继续道:“把这从赌桌上赢回来的东西送给仪姐儿,你猜她是会为这只狸奴高兴,还是要气你耽于玩乐,不学无术?” 没说破财败家,都是看在宋瑾瑜心里有数,这些年也只是玩玩,没有沉溺其中的份儿上,否则宋知珩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宋瑾瑜笑容纯良:“我不过是跟那周二在酒桌上打个赌而已,他技不如人输给了我,怎么就说是赌桌呢。” 他背着手,手势示意那两个小厮快走。 宋知珩冷笑一声,“吃喝嫖赌,你就占了三个,还要我夸你不成?” 宋瑾瑜这就不乐意了,“朝堂上那些个大小官员,王公贵族,哪个不样样俱全,也没见人斥责他们伤风败俗,我好歹洁身自好,怎么不比他们好上百倍?” 宋知珩沉声:“你是我弟弟,他们也是吗?” 宋瑾瑜见他是真生气了,也不顶嘴了,当即挂上一副乖巧纯良的小脸,小跑上前,故作端正地给宋知珩行了个礼,“是小弟多嘴,大哥勿怪。” 宋知珩闭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挥袖:“好了,站没站相,惯会装模作样。” 这就是不气了。 宋瑾瑜嘿嘿一笑,“大哥您得这样想,我虽然赌了,可我赢了,那周二不仅赌了,他还输了,这不比我还不如吗?” 好好好,别人都是比才学品行,他却比玩乐游戏,正经赛道上比不过别人,就另辟蹊径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个弟弟别的不行,可论吃喝玩乐,奇技淫巧,确实无人能及。 “少扯那些歪理,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说的再好,都是花言巧语。”宋知珩道。 闻言,宋瑾瑜便头皮一紧,讪讪一笑,也不说话了。 宋氏传家数百年,经历数朝,出过不知多少个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如今宋知珩年未过四十,却已经官至二品。 作为他的弟弟,宋氏嫡脉嫡出,宋瑾瑜要想入朝,别的不提,一个五六品官总不成问题。 可事到如今,宋瑾瑜身上除了世家子弟几乎人手一个的虚职,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都没有。 每每家中要给他安排,宋瑾瑜都以自己无才无能,不求上进来推辞。 笑话,能够游戏人间,谁要案牍劳形。 宋瑾瑜是老来子,父亲在他还年幼时便去世,可大哥却是极优秀的继承人,早早便撑起了家业,二哥也素有才名,如今外放当官,已是一州刺史,政绩斐然。 作为幼弟,他既无需顶立门户,才学品行又远不如两位兄长,自个儿一寻思,兄长都为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当然要将利益最大化,做个小官有什么意思,不如尽情享乐,游戏人间,吃好喝好睡好,这才是不辜负兄长们的努力。 为此,宋瑾瑜每日不是去这里跑马,就是去那里投壶,今天去春歌坊听歌赏舞,明晚去燕柳园听曲看戏,东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要去尝一尝,西边新出了个珍宝楼要去逛一逛,整日将自己的行程排满,绝不给自己空闲,辜负兄长的机会。 虽然兄长觉得他每时每刻都在辜负就是了…… 宋瑾瑜心知不妙,当即转移话题:“对了,今日非休沐,大哥怎的这么早便回家?可是有何要事?” 父亲早逝,兄弟二人相差十来岁,宋瑾瑜不过比宋知珩长子大半岁,自小便被他当亲子般拉扯大,宋知珩拿他实在没办法,明知他转移话题,也只能在心中轻叹口气,神色无奈。 刚想说些什么,便有一名亲信匆匆跑来,神色苍白,附耳在宋知珩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后者神色一凝,暗沉的眸光里,风雨如晦。 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声音沉沉。 “近日风云多变,你好好待在家中,侍奉母亲,少往外跑。” 宋瑾瑜:“大哥?” 话音未落,便见宋知珩形容匆匆,冒雨出府。 冬青将手中的薄披风给宋瑾瑜披上,“三郎先回去吧,要变天了。”《 》 2、平安符 轰隆——! 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公子慢些,都淋湿了。”金枝顾不上自己淋雨,撑着伞紧紧跟在唐书玉身后,主仆二人前后脚进府,终于在大雨倾盆之前进了门,纷纷松了口气。 “老天爷怎的变脸这么快,才刚到山脚,就下起雨来,害得我不得不原路返回,说好要求的平安符,也只能等明日了。”唐书玉絮絮叨叨,言语间尽是郁闷。 几个贴身的丫鬟哥儿一边为他宽衣备水,准备沐浴,一边劝道:“夏日的天多是阴晴不定,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咱们明日再去求也一样,不差那一天两天,还是身体要紧。” “就是,若是徐将军知道您为了他差点染病,怕是要心疼坏了。” 虽有些危言耸听,但这话唐书玉听着舒心,便也不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还是该去的,若是今日冒雨求符,佛祖见我这般辛苦,说不定赐的福也比平日灵验。” “那公子这会儿恐怕还被困在山路上,上不去,又下不来,那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珍珠说道。 “那可不一定。”金枝反驳,“你们是没瞧见,咱们的马车走到山脚废弃的浮空庙,原想歇歇脚,等雨停,谁知那马儿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害怕得紧,就怕有什么山中精怪占了那里,咱们这才不得不掉头回来。” 金枝边说边还后怕,变天时,唐书玉还想着继续上山,毕竟回城路也不短,掉头回去也要淋雨,若什么也没做,岂不是白白出来一回。 谁知走到旧庙那里马儿便不动了,吓得主仆二人差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众人心中害怕,这才原路返回。 “当真?” “公子面前,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咳咳……”唐书玉面染绯红,“我那是瞧着雨来得急,这才回来的。”才不是怕鬼。 知是他羞恼,众人也都忍笑不提,当即转移话题。 “公子说的是。” “还不快去准备些柚子叶和艾草,给公子好好去去晦气,免得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欸,我这就去。”翡翠匆匆离开。 唐书玉浑身浸泡在热水中,将刚才淋雨沾染的寒气渐渐驱散,浑身筋骨酥软,令他眉目舒展,今日出行积蓄的烦闷逐渐自眉间散开。 他不愿回想今日见闻,只想着下回一定要给浮空寺捐献更多香油钱,求一个更灵验的护身符,以弥补今天没求到的损失……也给山中精怪供奉些食物钱财。 半个时辰后,唐书玉沐浴更衣完,任由金枝给自己梳妆。 “公子,方才我去拿柚子叶,遇到夫郎院中的人,正吩咐厨房熬安神药。”翡翠边为唐书玉收拾要换洗的衣物边说。 “阿爹阿父身体向来很好,怎么就要喝药了?”唐书玉有些疑惑。 总不能是被雷雨给吓着了吧? 连他都自几年前便不怕打雷了。 “奴婢走的急,没能细问,要不这就让人去打听打听?”翡翠有些懊恼当时怎么就没多问几句。 唐书玉想了想道:“一会儿我亲自去探望,晚饭不必准备了,我在主院用。” “是,公子。” 唐书玉梳洗完毕,前往正院,也是恰巧,正瞧见熬好了安神药,送去正院的下人。 “见过公子。”那人屈膝行礼。 唐书玉还没凑近,便嗅到浓浓的苦药味。 “这是送给阿爹的?我正好要去拜见阿爹,给我来送吧。” “这……”那人面露难色。 唐书玉以为他担心自己磕着碰着或者摔了药,安抚道:“几步路而已,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眼见唐书玉端着药兴致勃勃踏进正院,那人面上的为难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还加重了。 正院的人,谁人不知唐夫郎是因何事惊了神,还特地吩咐过此事暂且不要让公子知道,又如何愿意在此时见公子? 可公子决意要见夫郎,他一个小小下人,难道还真能强行阻止不成,见此,也只能匆匆让人去请府医前来,没事便好,若是有事,也能及时应对。 药盅里的苦味萦绕鼻尖,唐书玉也终于有心思落到阿爹究竟因何喝药这件事上,只是没等想出个一二来,就到了门口。 “公子,夫郎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怕是无暇见您,不如明日再来。”门外下人见礼后,便遵照主子的话,想劝唐书玉回去。 今日听闻噩耗,唐老爷和唐夫郎都惊忧交加,心中忧虑,不得不喝安神药,否则今晚怕是都无法安心休息,这种情况下,也实在没有更多的心神伪装应付自家哥儿,便想着今日不见面。 他们也知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直隐瞒,但见自家哥儿那般喜欢徐远舟,眼巴巴期盼着与对方成亲,甚至不辞辛苦去求符护佑对方平安,只盼着人早日回来,便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告知对方这等噩耗,只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我来给阿爹送药,不会打扰他休息。”唐书玉虽不知为何阿爹今日还没用晚膳就先休息,却也知道休息之前必定要喝药,只是原还想着要同父亲阿爹一同用膳,怕是不成了。 “可是……” “那是我阿爹,我担忧他的身体前来探望,难道还错了不成?”唐书玉面上已有一丝不悦,让下人不敢再言,只能退下。 唐书玉站在门外,正想换个姿势腾出手来敲门,却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交谈声。 “老爷,太子的事闹得这么大,恐怕要不了多久,京城便会闹得满城风雨,都等不到婚期,届时书玉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 唐老爷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今日太过突然,贸然开口还是不太妥当,他今儿满心欢喜出门,结果回来却得知未婚夫坠落山崖,生死不明的消息,怎么受得了……” 砰! 房门骤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引得夫夫二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门口赫然站着他们刚才还想要隐瞒的人,心口霎时剧烈一跳。 唐书玉表情木然,眼神空洞,看向唐老爷和唐夫郎时才勉强凝聚起些许神识。 他嘴唇翕动,挣扎半晌,才发出声音。 “……什么坠落山崖,什么生死不明?阿爹……阿父刚刚是胡说的吧?明明我前几日还收到徐将军的信,说就要回来了,这才几日,怎么、怎么可能呢……?” 什么生死不明啊……好好一人,怎可能短短几日就生死不明了呢?上次见面,明明都还好好的啊…… 不可能。 比起惊痛,唐书玉更多的还是茫然,那种骤然遭逢人生从未有过的剧变,从身到心都无法应对时而生出的茫然无措,如在梦中的荒谬与不敢置信。 唐老爷也顾不得什么缓一缓了,这也根本瞒不了,唐夫郎试图起身,被他安抚下来,自己却快步上前,拉着唐书玉进屋,担心汤药伤到对方,忙接过唐书玉手里的药盅放在桌上,连连软声安抚道: “玉哥儿,你先冷静冷静,咱们先坐下再说,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事情或许并没有严重,远舟吉人自有天相,又武艺高强,怎会这般轻易出事,可能消息本就是假的,也可能……” 然而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且语气干巴巴,显然自己都无法说服,不过是试图安慰唐书玉的无用功。 他越这么说,唐书玉的心反而越是渐渐沉入谷底。 若非事情为真,阿爹阿父二人又怎会惊忧而病,且事关太子,消息即便层层传递,也必然经过验证,慎之又慎。 这般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的事……这样的消息,又怎会是假的呢。 意识到事情为真,唐书玉那原本被突如其来的话震到麻木的心窍,仿佛被重新连接到了神经,阵阵剧痛传入肺腑,骤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股凉意自脸颊传来,恍惚垂眸,原是泪珠已然夺眶而出,心中思绪尚且运转缓慢,身体却早已做出反应。 脑中闪过今日骤变的天,未能求得的平安符,还有那在山中遇到精怪,受阻返回的场景,都仿佛是徐远舟的鬼魂千里迢迢回到他身边,为他预警。 思及此,唐书玉遭受重创的心神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玉哥儿!”《 》 3、红线天降 宁府 风荷漪漪,几度闲云。 这是宋瑾瑜喝的第三杯茶,若是别人家,这会儿早该知道这是主家不欢迎来客,希望对方主动告辞的意思。 可这里是宁家,是宋瑾瑜的母家,也是他自小便玩到大的地方,因而哪怕被怠慢至此,他也只当是舅舅舅母太忙,暂且无暇接待他。 宋瑾瑜没有不悦,甚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想着舅舅舅母没空也就罢了,可他好不容易在家中戒严的情况下找机会溜出来,还特意带上了前些日子赢来的鸳鸯猫,想借此机会送给病中的表姐,哄她开心。 前面几关都过了,眼瞧着就能如愿,却偏偏卡在最后一关,见不到人,也送不出猫,这可怎么办? 第三杯茶喝完,宋瑾瑜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唤来前厅侍奉的丫鬟,“既然舅舅舅母有事要忙,我也不好继续打扰了,这样,你领我去仪姐姐的院子,我把礼物送给她就走。” 丫鬟笑容得体,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回表少爷,姑娘如今还在病中,实在无法起身,今日怕是不能见您了。” 宋瑾瑜皱眉:“我不打扰她养病,就在院子里隔着门同她说几句话也不行?” 他与表姐宁贞仪的婚事自小便定下,虽有男女大防,可只要不是私下单独亲近,两家从不会阻拦过他们正常往来,从前如这般探病也并非没有过。 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只见丫鬟歉意又不失礼貌地一笑,说出口的话却仍是拒绝:“还请表少爷见谅,姑娘病情来势汹汹,一直未见好转,不让您去,也是担心将病渡给您。” 宋瑾瑜面上神色淡了下去,先前的怠慢他并未放在心上,此时三番四次被拒,却是真不高兴了。 他正要发作,便见先前一直没有人影的舅母及时出现,歉声道:“是我来迟了,三郎见谅。” “今日是舅母招待不周,实在是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不如等下次,等仪姐儿病好,家中再设宴款待三郎,弥补今日歉意。” 宁夫人和蔼的面容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是这些日子累得不轻,费心费神,可见家中繁忙并非托词。 只是她出现后,开口竟也是要送客,宋瑾瑜当然不甘心,“舅母严重了,是外甥没有提前递上拜帖告知,便仓促上门。”事实上,以两家的关系,不给拜贴上门也是常有的事。 “见不到仪姐姐,实在遗憾,可这狸奴是我先前特意寻来,本想当做生辰礼送给仪姐姐,听说仪姐姐病重,便提前送来,给仪姐姐病中逗趣,消磨时间。” 人不见就算了,这猫儿总该留下吧? 宁夫人面上显露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三郎勿怪,不是舅母不想留,只是寻常便也罢了,病人体弱,大夫特意叮嘱,不仅最好不要见人,连这些猫狗花鸟也不可接触,否则病情怕是要发生异变或加重。” “再者,府上也没有擅养狸奴的下人,三郎就是把它留下,舅母府上也不便照顾,让它再生了病,那就不好了。” 话里话外,都是毫不掩饰的拒绝,即便有理有据,言辞却半点不委婉。 宋瑾瑜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想不到点子上,难不成是表姐提前知道这狸奴是他赌赢回来的,心中不悦,不想收他的礼,还想给他个教训?这又该如何是好? 纵然心思百转,在宁夫人看似无奈实则坚决的态度下,宋瑾瑜也只能抱着自己的雪色鸳鸯猫悻悻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宁夫人悄然松了口气,她扶了扶额,心道:总算走了。 三郎虽行事不羁,但却也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只是…… 可惜了…… “告诉仪姐儿,人已经走了,让她放心。” * 出了宁府,宋瑾瑜越想越气闷,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终于,在某一刻停了下来,转身掉头。 冬青:“三郎你去哪儿?” 宋瑾瑜脚下步子迈得极大:“回去!” 不想让他见,他今儿还非要见到不可。 宁府一处偏僻院落,墙上偷摸露出两个脑袋。 冬青头上冒汗:“三郎,咱们不打招呼翻墙进去,表小姐会生气的吧?” 宋瑾瑜:“难道她如今就没生我气?” 冬青:“……”您说的真好,下次别说了。 宋瑾瑜悄声道:“待会儿帮我引开下人,要是被发现了,就那边有个狗洞,小时候还带你钻过,还记得吧?” 冬青:“……记得。” 宋瑾瑜放心去了。 有冬青从旁辅助,又有宋瑾瑜对宁府的熟悉,几番周折下,还真让宋瑾瑜摸到了宁贞仪的院子。 院子冷清,没什么人守着,宋瑾瑜只当是因为宁贞仪生了病,怕传染,并未放在心上。 他径直来到宁贞仪门外,又似乎觉得敲门不妥,便转而摸到了窗边,单手抱猫,把猫勒得难受,差点从他怀里跳下来。 宋瑾瑜连忙抱好,“乖一点。” “谁?” 屋内一道清冷女声传来,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窗,射到宋瑾瑜身上。 宋瑾瑜:“仪姐姐,是我。” “咳咳……”屋内女声稍软了下来,“原来是三郎。” “你还有事吗?” 宋瑾瑜:明知是他,怎得表姐还这么冷淡,难道真是知道了这猫的来历? “仪姐姐,我得了只鸳鸯猫,见到它便觉得可爱,你一定喜欢,今天特意抱来送给你。” “它很好养,随便给点肉就吃,我把它留下陪你吧。” 屋内沉默片刻,才有虚弱的声音响起:“三郎有心了,不过我尚在病中,怕养不好它,不如先留在你那儿。” 宋瑾瑜心中好似猫挠一般,忍不住道:“仪姐姐,你可是气我又跟人玩赌?” “你气我骂我便罢了,这狸奴可不要拒绝啊,它真的很乖很可爱。” 屋内沉默更久。 “三郎多虑了,我并未气你,实在是不便养它。” 她越这样说,宋瑾瑜越觉得她就是在生气,“要不你先看一眼?就看一眼,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也不勉强。” 宁贞仪声音依旧平淡,只是这毫无波澜的平淡,更透着一丝凉意,似要凉到宋瑾瑜心里。 “……与它无关,是我不喜欢狸奴,即便它再乖巧可爱,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怎会不喜欢呢?明明他记得某次宴会上,有位姑娘抱了一只三花猫,表姐还夸过来着,莫非是只喜欢三花猫,不喜欢鸳鸯猫? 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礼物,却不被收礼人喜欢,便是有再多理由,宋瑾瑜的心情也很难好起来。 被下了面子,少年人的自尊让他再难留下去,赌气道:“不喜欢便不喜欢,这么可爱讨喜的狸奴,总有人喜欢,不打扰表姐养病,我这就走了。” 说罢,负气离去。 一刻钟后,冬青见自家郎君面上比方才还明显的憋气表情,以及那怀里安稳不动的鸳鸯猫,便知道这是送礼不成。 虽也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只想着要如何安抚自家郎君。 “三郎,在家闷了好些天,难得出门一趟,不如咱们在外面逛逛再回?” 前些日子因为太子的消息,城中很是风声鹤唳了一段时间,近两日才稍稍回暖,否则宋瑾瑜也不会今日才出门。 可向来喜欢热闹的宋瑾瑜,此时却没什么心情。 “有什么好逛的,京城哪里我不熟悉。” 作为纨绔中的行家,京城有什么在没人比他了解,实在没什么稀奇。 低头看了眼怀里难得撑起身子,好奇看着四周的狸奴,指尖轻弹了一下小猫耳尖,好笑道:“你还想逛街看热闹?看得明白吗?” 鸳鸯猫一爪子拍在宋瑾瑜不安分的手背上,眼中尽透着“愚蠢的铲屎官,休要打扰猫大人逛街”的情绪。 冬青见状适时哄道:“三郎的猫,自然跟三郎一样聪慧。” 宋瑾瑜轻哼一声,不过脸色却没之前那么臭了。 也不在意猫儿连道印子都没留下的一爪,心想:先前说错了,这狸奴不仅不乖,还会以下犯上。 不过即便是以下犯上,那也是极可爱的,怎会有人不喜欢呢。 宋瑾瑜的手轻抚着鸳鸯猫的背脊,惹得这只才两个月大的猫儿肚子发出呼噜声,它歪了歪头,惬意地欣赏着街景。 宋瑾瑜将它有一下没一下地举高,故意道:“怎么办,想送送不出去,总不能真砸手里,你说我给你找个新主家如何?” 猫大人懒得搭理他。 宋瑾瑜脚步慢了下来,“到了新主人家,可没有每日不限量的肉食,你还要出去捕猎才能填饱肚子,那时可不能这么悠闲放肆了。” 听说有些人家家中不富裕,连老鼠都是没有的,想捕猎都捕不到。 话在嘴角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恐吓小狸奴。 冬青:“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样品种的猫,整个大殷都稀有,三郎喜欢,就养在家里,也不缺它一口吃食。” 宋瑾瑜又哼了一声。 冬青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哼什么哼,知道您是送礼被拒拉不下面子,于是迁怒一只猫,低声些,这很骄傲吗? 大约宋瑾瑜也知道自己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因而只是轻哼了一声,并没有说出口。 宋瑾瑜换了只手抱猫,顺手弹了下它的尾巴,“小东西,你可真给我丢脸。” 猫大人忍无可忍,撑起身子在宋瑾瑜怀里小发雷霆:“喵嗷——” 小脑袋刚仰起来,一根红线从天而降,正正好穿过它的脑袋,挂在了猫脖子上。 猫大人:……喵? 狰狞的表情还未酝酿好,便已然先染上一丝茫然。 宋瑾瑜脚步顿住。 两人一猫不约而同低头看去,却见那挂在猫脖子上的不是红线,或者说不仅仅是红线,而是一根穿了红线的平安香符。 宋瑾瑜见多识广,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浮空寺的平安符,且是只送有缘人有情人,不出售的那款,据说非良缘不可得,信的人觉得灵验,不信之人只当这是浮空寺打出的噱头。 宋瑾瑜缓缓仰头望天,脚步一点点往旁边挪,随着视线偏转,头顶观景台上的那道身影愈发清晰。 白衣素绢,头上一朵白花在风中招摇,炎炎夏日,身上衣衫本就轻薄,衣袂随风飞舞,衬得对方整个人似要摇摇欲坠。 日光刺眼夺目,虽瞧不清面容,但那凄婉哀绝的姿态,却早已随着风飘然而来。 宋瑾瑜脑中倏地蹦出一句话: 谁家的小寡夫来这儿跳楼?《 》 4、小寡夫 金枝轻手轻脚从屋内出来,顺手关上门。 对着围上来的几人道:“可算是睡着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太久,几人又忧心起来。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公子身体会受不了的。” 自那日后,唐书玉醒来便食不下咽,整日哭泣,短短几日,整个人却已经消瘦一圈。 唐老爷唐夫郎再如何劝慰,也没什么用,愁的不行,却又束手无策。 “不能一直闷在屋里,还是得劝公子出去走走。” “这话没错,可是怎么劝呢?” “公子如今最在意的便是徐将军,咱们想个与徐将军有关的理由如何?” “这不是更惹得公子伤怀吗?” “公子如今便不伤怀吗?” “那、那好吧。” 几人一合计,翌日一早,劝唐书玉用早膳时便适时提起。 “公子,上回咱们去浮空寺无功而返,近日日头正好,正是外出的好时候,咱们再去一回如何?”金枝说这话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唐书玉,好调整措辞。 唐书玉听到浮空寺,不由又想起当日宛如鬼打墙的经历。 虽说后来大家都宽慰他,徐将军只是下落不明,未必真的去世,他自己也这般安慰自己,但唐书玉心里仍然有种冥冥之中被预警的感觉,哪怕再嘴硬,心中这样的想法却依旧一日日加深。 正想着,本就因近日哭泣而红肿的双眼又渐渐泛红。 “他平安时我都没能求得一二平安,如今……我还能求到吗?”求到又有何用? “正是因为如今徐将军正在危急存亡之时,才需要求一个平安,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将军平安回来的消息呢?”金枝还是很会劝人的。 唐书玉一听,原本毫无兴趣的心,此刻恨不得立刻到达浮空寺里。 “备车,梳妆。” “是。” 今日再没穿上回出行的那身桃花粉,金枝的手本已经落在了那件雾山色衣衫上,唐书玉却挑了一件极为素淡的雪色衣裙,临走之前,唐书玉还挑了一支白色绢花戴上。 他颜色秾丽,穿艳色衣衫时,便是灼灼其华,可换上素色,又是一番清丽典雅,真真是浓淡相宜。 只是今日的唐书玉远没有上回出门的心情,并没有刻意打扮,连妆都没上。 众人心知,无心打扮是一回事,公子嘴上不提,心里其实还惦记着上回盛装打扮后却是那样的结果,实在有了心理阴影,担心神佛认为他不诚心。 一番准备后,马车出了城,这一回,再没有上次的意外,马车顺顺利利上了山,唐书玉也顺利到了求平安符的地方。 原本只想买最贵的那一款,却没想到那摊子前的和尚见了他,便称他是今日的有缘人,竟送了他一枚据说最灵验的香符。 拿着意料之外的香符,唐书玉心中生出些许隐秘的期待与激动,不禁问对方:“大师,我既能得到这枚符,是否意味着我心中惦记之人并未遇难,不日将平安归来?” 那和尚只对他阿弥陀佛了一句,便道:“施主心有所念,不如亲自去求一签。” 唐书玉于是兴致勃勃去求了签,只是得出的签却又仿佛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又是“昙花一现”,又是“有缘无分”,简直明晃晃地告诉唐书玉,没可能了,他惦记的人不可能再回来。 至于徐远舟会回来,却没有娶他这一选项,在唐书玉心中绝无可能,从未存在过一瞬。 唐书玉趁兴而来,败兴而归,心情经过大喜大悲,几番跌宕起伏,只觉疲惫,再也不想继续待下去,当即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解签摊位上的和尚收起签文,却见原本以为只有一面的签文,背面竟还有内容,看见那句“守得云开见月明”,和尚没忍住拍了下桌子。 他就说嘛,这里的签文都是尽力往好了写,毕竟都来求签了,谁会想听难听话? 看见这张签文时他心中还在嘀咕,怎么半句安慰都没有,原来写完了背面。 可这人都走了,他便是再想把这话念给对方听都不行,只能在心中遗憾,寺里怕是要少一位出手大方的香客了。 回城之后,唐书玉心中烦闷,便是再热闹的的街市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一个人走走,你们莫要跟来。”他下了马车,将其他人甩在身后。 金枝他们当然不敢听他的话撒手不管,去年唐书玉被拐那事可还让他们警戒于心,可在明知唐书玉心情低落的情况下,还强硬反对,也绝非明智之举,斟酌之下,金枝便令马车以一个适当的距离紧跟在唐书玉身后,确保不会弄丢了人,也不会打扰对方。 在街上游荡了两刻钟后,唐书玉登上了苍穹书斋的观景台,并豪爽包场,享受着独自在亭上俯瞰城街,于往来人流与喧嚣中独取一静的寂然。 炎炎夏日,便是有风,也是温热的,唐书玉摘下帷帽,感受着高出轻风拂过面颊带过的温度,唐书玉取出来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香符。 拇指大小的一块木牌,淡淡的紫檀香萦绕在鼻尖,指腹抚过木牌上的平安二字,唐书玉的心非但没能得到平静,反而随着思绪起伏翻涌。 大约是上回鬼打墙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唐书玉始终觉得,世上或许真的有鬼魂。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早些将请平安符的事放在心上,或许徐远舟就能得到庇佑,逃过一劫。 如今平安符在手,可要送的人,却怎么也收不到了。 眼眶一酸,似是被风沙迷了眼睛,他下意识抬手要揉眼睛,却一时忘了手里的香符,等回过神来时,那香符已从栏杆外掉了下去。 唐书玉心头骤然一空,浑身僵直一瞬,才赶忙俯身望去,恰见有人不约而同抬头。 楼上楼下,遥遥相对。 明明面容依稀,却似曾逢于梦中。 片刻后,唐书玉抓起帷帽,快步下楼。 * 冬青仔细瞧了瞧那香符,“三郎,难道是老天爷都想你留下这只狸奴,所以特地送了它一枚平安符?否则怎么还能凭空天降?” 宋瑾瑜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寡夫,对方趴在栏杆上时,他都怕对方一个想不开,直接从上面一跃而下。 固然是不希望有人轻生,可更重要的是,他正好就站在这下面,对方若是跳下来,未必会摔死,反倒是他极有可能被砸死。 还好还好,小寡夫没有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喏,来了。” 冬青:“什么?” 宋瑾瑜微微抬头示意,“你说的凭空天降平安符的主人。” 冬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踏出苍穹斋门口,直奔他们而来。 那人一袭白衣,虽有帷帽遮掩,可见那穿着打扮,显然是位小哥儿。 冬青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宋瑾瑜低头想要取下那枚平安符,却见原本还对街边感兴趣的鸳鸯猫,正低头用爪子扒拉那枚平安符,一下一下,显然当成了玩具。 宋瑾瑜好笑道:“这么喜欢?那我把它买下来如何?就用你的卖身钱。” 猫大人反手给了他一爪子,锦衣顿时被勾了线。 宋瑾瑜心说这家伙脾气真大。 手刚摸到猫大人脖子上的红绳,耳边便传来一道隐约夹着些许怒气的声音:“这位郎君,明知有主还据为己有,你这是偷,还是抢呢?” 唐书玉刚走近,听到的便是宋瑾瑜要买他平安符的话,心中顿时不悦。 他辛辛苦苦求来的平安符,本该收到的人都收不到,凭甚别人轻飘飘开口就要买?谁说就要卖给他了? 唐书玉本就郁结于心,听了这话更是好似近日积累的情绪在心底破开一个洞,悲伤压抑纷纷流泻而出。 他辛辛苦苦特地为徐将军求的平安符,此时正被人随意挂在小小狸奴身上,随意玩弄。 唐书玉不知这平安符是直接掉在猫脑袋上的,还当是宋瑾瑜捡到后挂上去的,自然更加不悦。 宋瑾瑜本来都要把那平安符取下来了,听见这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转头对着唐书玉温柔一笑,“小夫郎在同我说话?” “只是我怎么不知,自己何时又偷又抢了?” 他低头看了眼猫脖子上的平安符,似是才反应过来道:“你说这香符?可这是老天爷瞧着我这狸奴可爱,从天而降送给它的,怎么说,也跟偷和抢不沾边啊。” 冬青扯了扯宋瑾瑜衣袖,宋瑾瑜没搭理。 他本就心情不好,如今遇到个莫名冤枉他又偷又抢的人,能有个好脸,他就不是宋瑾瑜了。 唐书玉今日穿着,着实惑人,头戴帷帽,不辨面容,被人错认成已嫁人的夫郎并不奇怪。 “郎君既喜欢,何不自己求一个?怎的还霸占别人的,怎么,是求不到吗?” “真会贴金,不过区区鸳鸯猫,能有我的平安符珍贵?还天降……” 唐书玉透过帷帽觑了那猫那人几眼,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不过是比寻常猫白了些,梳理得整齐些,让人瞧着是个富贵家中的好模样,实际与寻常野猫并无两样,甚至还不如寻常野猫会捕猎,一文不值。” 句句不说人,句句都说人。 宋瑾瑜气笑了,“一文不值?” “我的猫是不是一文不值尚未可知,倒是小夫郎这平安符,怕真是毫无用处。”他的视线在唐书玉这身打扮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唐书玉也不笑了,“我的平安符无用,你的猫就很有用?方才谁说要把它卖掉?既喜欢,又怎会卖?怕不是本不是为自己寻的,却无人可托?也不知郎君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好’样貌,竟也无人接手。” 宋瑾瑜被会心一击,一时心头发堵,偏生唐书玉还不肯见好就收,反而乘胜追击。 只见他隔着帷帽,视线落在那只白猫上,似是仔细瞧了瞧,“方才我说错了,我细细瞧着,这狸奴分明如云似雪,纯澈动人,乃一等一的好品貌。” “就是这人嘛……”他没继续,只轻笑一声。 这是在说他人不如猫,也说是他连累了猫才送不出去。 “既然郎君要出手,不如卖给我,这枚平安符就当做聘礼,为我聘猫了。”视线含笑,得意瞥来。 宋瑾瑜冷笑,“怎么不说我买你这平安符,给我家狸奴当玩器?左右你这符想送都送不出去,卖给我,还当废物利用了。”他并不爱戳人痛处,且还是用已故之人,今日这般,当真是气着了。 唐书玉神色一僵:“你……” 宋瑾瑜:“你?我家狸奴虽暂未出手,但总有机会,你那平安符,除了给我家狸奴当玩器,应当也没别的用途,我买下来,分明是为你好。” “出个价吧。” 唐书玉:“你敢强买强卖?!” 宋瑾瑜:“分明是我捡的,你不卖,我就交到衙门去。” 唐书玉气急,顾不得男哥有别,上前要将平安符取回来。 宋瑾瑜下意识后退,却撞上站在身后的冬青,一时不慎,竟被唐书玉抱到了猫。 宋瑾瑜有些紧张:“别过来!” 唐书玉继续靠近,作势要抢宋瑾瑜怀中的猫。 这人不仅要拿符,还要抢猫?! 宋瑾瑜左右看了看,见早已有人注意到这里,顿时也心上一紧,不愿再纠缠。 “我怕了你了,符还你。” 宋瑾瑜摸上猫脖子上的平安符,正要取下来还给唐书玉,却忽觉手感不对。 低头一看,却见那枚崭新的平安符,早在他与这位小夫郎争执之时,便被百无聊赖的猫大王用爪子划了道道痕迹。 宋瑾瑜:“……” 唐书玉看过来。 宋瑾瑜头皮发麻。 唐书玉拿过平安符,抚摸过上面的猫爪痕。 宋瑾瑜心虚气短:“那个……” 他想说自己买一个还给他,随后想到这也不是买的,便是能买,他买的与对方手里的那个,意义也完全不同。 啪嗒! 泪珠滴落在平安符上,顷刻晕湿了一片。 宋瑾瑜:……完了。《 》 5、赐婚 “郎……郎君?您怎么这样了?!”管家看着眼前衣发凌乱,发髻歪斜,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仿佛刚从乱军中仓皇挣扎出来的宋瑾瑜,简直大惊失色。 他家三郎平日虽不着调了点,可再与人冲突,也不会亲自参与厮打,把自己弄成这副凄惨狼狈的模样。 宋瑾瑜绝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 然而眼前的他,却仿佛刚经历了一番磋磨蹂躏,且毫无还手之力。 冬青顶着一身比宋瑾瑜好不了多少的形象,提醒管家,“叔,三郎也累了,得尽快沐浴更衣。” 管家这才回神,匆匆吩咐下人去准备热水。 等回到院子,宋瑾瑜将自己关进屋里,冬青也不敢上前打扰。 丢人,太丢人了! 宋瑾瑜都不敢回想刚刚自己是怎么从那场混乱中逃出来的。 独自一人时,宋瑾瑜才敢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前,那小寡夫对着被猫挠成大花脸的平安符潸然泪下,宋瑾瑜想阻止都来不及。 他手忙脚乱,言语混乱,试图哄人,对方想要怎么补偿道歉他都接受,然而对方根本没给他机会。 一群下人从马车上下来,匆匆跑到现场,一边护着还在哭的小寡夫,一边对着他们主仆两人一猫,推推搡搡,质问他们如何欺负了那小寡夫。 分明那小寡夫也是牙尖嘴利,先前将他批得体无完肤,丝毫不甘示弱。 原本他们二人互相斗嘴,你来我往,只要最后物归原主,先前的争执便都是小事。 宋瑾瑜从未想过要那平安符。 可谁知……谁知…… 总之,宋瑾瑜的所有想法,在那枚平安符无法再复原后,便都成了泡影。 先前小寡夫再如何牙尖嘴利,无故指责,如今都成了受委屈的那方。 纵然宋瑾瑜也挨了骂,被指责为贼,还被借着猫指桑骂槐批得一无是处,如今也是一句硬气话也说不出口了。 宋瑾瑜这辈子头回受这种无法说出口的委屈,偏这归根究底,竟还算他自作自受?! 当时场面乱得不可收拾,宋瑾瑜几乎是在这混乱中落荒而逃,灰溜溜掩面逃走的模样,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来。 沐浴过后,宋瑾瑜叫来冬青:“那人是谁家的小寡夫你可打听到了?” 冬青也收拾过了,这会儿瞧着还挺整齐,然而听到这话,他还是浑身一僵,犹犹豫豫道:“三郎……刚才逃得太匆忙,忘记打听了。” “要不……我再让人回去看看?” 宋瑾瑜一拍桌子,指着他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先前被那群人围着推搡时,什么话都说了,包括会求个一模一样的符还回去。 如今却连是哪户人家都不知道,岂不是言而无信,想补偿都补不了? “喵嗷——”猫大人大步进来,跳到宋瑾瑜手边的桌子上。 猫大人饿了。 宋瑾瑜黑了脸:“它竟然还在?!” 冬青讪讪一笑:“这不是当时太混乱,小的担心谁把它给踩了,就抱了起来。”然后就抱回来了。 宋瑾瑜看着这只罪魁祸首,当事猫却毫无感觉,还在扒拉他的袖子,示意该上供了。 宋瑾瑜没好气道:“吃吃吃!知道你让我丢了多大脸吗?!”还不如留在那儿被那小寡夫抱走,交出罪魁祸首,也算赎罪了。 一怒之下吩咐道:“此猫戴罪之身,罚它三日不许喂饭。” 冬青到底没敢在这种时候给猫求情。 猫不给饭,还能捕猎。 猫大人狠挠了一把宋瑾瑜还未束起的头发,转身跑了。 不上供就不上供,没了这家,总有别家。 今儿见到的那个大美人就不错,还抢着抱它呢,定是喜欢它。 猫大人鼻头耸动,顺着气息溜了出去。 一路七拐八拐,走走停停,也不知跳了多少次门槛,爬了多少回墙头,在精疲力尽之前,总算闻到了更浓的大美人气息。 “公子,您喝口汤吧,里面加了您最喜欢的蜂蜜与牛乳。” “公子,那平安符我拿给府中匠人瞧过,说是可以修复,用不了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公子,夫郎那里派人来问了,听说您心情不好,还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您要不先去瞧瞧?” “公子,小郎君听说您被欺负,说要带着武师傅将那狂徒打一顿。” 自回府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唐书玉,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眶,眼巴巴看着说话的翡翠,“何时去?” 翡翠一时卡壳,垂下眼去,“小郎君自是想立即为公子报仇雪恨,只是……只是……咱们今日见到公子时,只顾着护着公子,威吓那二人,一时竟忘了追问那人是谁家子弟。” 虽然想知道总能打听到,但想今日报仇,必然是不能了。 唐书玉又默默红了眼眶。 想到今日之事,唐书玉心中便难过不已,一时间竟想问徐将军的鬼魂是否还在,若是在,那就等晚上去吓吓那乌龟王八蛋,最好吓得人惊惧异常,彻夜难眠。 “公子,您看,那儿有只白毛狸奴,也不知是如何偷跑进咱们院子的。”金枝面对唐书玉的难过束手无策,只好想办法转移对方注意力。 狸奴一词太过敏感,唐书玉下意识看过去,便见院角墙边的桃树上,当真挂着一只狸奴,瞧着是想从树上下来,却反而挂在了树上,如今正抓着树枝荡秋千。 距离虽远,唐书玉却仍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便是今日那贼人怀中抱着的鸳鸯猫。 “把它给我抓过来。”他咬牙道。 下人们靠近抓猫,在即将抓到那鸳鸯猫时,猫大王的后腿成功够到了树枝,动作轻巧地从树上爬了下来,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时,跑到了石桌上,竟就埋头进唐书玉面前的那碗甜汤喝了起来。 唐书玉心下暗恨,果然物似主人形,猫主人抢符,这猫便抢他的甜汤! 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猫大人忽觉腰身一紧,整只猫都被提了起来,耳边传来那大美人阴恻恻,恶狠狠的声音。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既然你主动撞到我手里,就替你的主人偿还赎罪!” —— 当晚,宋瑾瑜正在梦中,只觉脸上好似被糊了什么,呼吸不畅,被迫从梦中醒来。 刚一睁眼,便见那该死的猫正坐在自己脸上,猫脸悲愤,不等宋瑾瑜反应过来,猫大人几只爪爪齐上阵,对着这张睡眼惺忪的俊脸梆梆几拳。 “嗷——” “要死啊!” 宋瑾瑜将猫丢下床,视线一瞥,正好看到猫背上坑坑洼洼。 定睛一看,竟是被人用剪刀在背上落了“刺青”。 通体雪白的鸳鸯猫,如今背上被剃了毛,粉嫩的皮肉裸露在外,组成了两个占满后背的“狗贼”二字。 惨遭毁容的猫大人还在张牙舞爪,喵喵的叫声仿佛正对着宋瑾瑜骂自己背上那两个字。 宋瑾瑜:“……” * 平安符似乎并没有发挥它的效用,唐书玉的期盼也没有成真。 半月后,太子一事彻底盖棺定论,于回京途中被逆贼所杀,尸骨无存,谥号慧贤,徐远舟护卫不力,因其尽忠而死,追封忠义伯。 又过半月,天子病重,魏王亲自在床前侍奉,天子称:“魏王纯孝。” 三日后,下旨册封魏王为太子,并赐婚尚书左丞嫡女宁贞仪为太子良娣。《 》 6、宁贞仪 啪! 宋瑾瑜拍案而起,愤怒道:“岂有此理!” “明抢已经定亲的女子为妃,皇室就能无法无天,不讲道理吗?!” 心中怒气翻涌,有些话未过心便脱口而出:“老皇帝是死了个儿子就疯了吧,明明先前瞧着也算英明,眼下怎么这般昏庸无道?!” “那魏王也是个伪君子,上位之前装得一副礼贤下士,温润君子的模样,一朝得势便原形毕露,连强抢人妻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如今还只是太子,日后登基了,岂不是更加张狂?!” “这种人也配做太子?!” 左右仆从早已退下,也是因在场只有他们二人,宋瑾瑜才敢这般无所顾忌。 “大哥,您快上奏说仪姐姐早已定亲,让皇上收回成命。”他催促道。 宋知珩稳坐其上,闻言正眼都没往小弟的方向看。 宋瑾瑜见他不为所动,心下焦急,“大哥,咱们都被欺辱到头上来了,便是为了宋氏脸面,您也不能忍气吞声啊!” 除去被抢了未婚妻的羞恼愤怒,宋瑾瑜还真切为宁贞仪忧心,端看那魏王行事,便知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哪怕不为自己,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宁贞仪嫁给魏王。 “大哥,您还在等什么?!”宋瑾瑜神色难掩焦急。 宋知珩放下茶杯,“我在算宋宁两家有多少人口。” 宋瑾瑜不解。 宋知珩:“你也知道,从前我们两家都绑在慧贤太子的船上,如今船翻了,我们尚且还未上岸,如此情形,还要与新的大船抗衡,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你口中一句阻止婚事,要我上书,压上的便是宋宁两家全族,我自然要算算,这有多少人,又有多重的分量,免得到了地下,还不知道自己背负了多少罪孽。” 宋瑾瑜心下一震,不自觉往后踉跄了半步,嘴唇颤动,半晌才道:“怎会……怎会如此严重?分明是皇帝魏王不讲道理,我们不过是反抗,也要被问罪?” 宋知珩:“你也说了,他们不讲道理,既如此,又怎会管你是否无辜。” 宋瑾瑜怒道:“不要脸!” 宋知珩点头:“是啊,他们都不要脸了,你又要如何拿捏呢?” 宋瑾瑜悲愤:“那就这样忍受屈辱吗?!” “猪狗尚且会反抗,人活于世,竟连猪狗也不如?!” 宋知珩:“猪狗反抗是求生本能,做人却有诸多顾虑,你想做猪狗,就要接受无论如何反抗,最后都会被宰杀的后果。” 他起身,拍了拍小弟的肩,默然离去。 宋瑾瑜独自在书房待了不知多久。 砰! 房门由内而外打开,宋瑾瑜走出来,大步离开,一早守在外面的冬青忙追上前问:“三郎,您去哪儿?” 宋瑾瑜:“宁家!” 他要去见舅舅舅母,他不信,向来宠爱女儿的舅舅舅母会心甘情愿将女儿推入火坑。 他还要见仪姐姐,仪姐姐那样清高孤傲的性子,又怎会愿意委身给魏王做妾,莫说魏王如今是太子,即便对方日后登基,太子良娣变成贵妃,仪姐姐也绝不会稀罕。 一人计短,这么多人,难道半点应对之法也没有? 再怎么样,让钦天监说二人八字不合呢? 宋瑾瑜刚坐上马车,那边便有人将消息告诉了宋知珩,后者神色淡定,“就让他去吧,他这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拦了也无用。” 刚到宁府,不等下人通报主人,宋瑾瑜便先行闯了进去。 “舅舅舅母呢?” “今日舅舅舅母总不能还无暇见我?”他面上没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嘲讽。 来的路上,宋瑾瑜便想起来,上回自己来宁府受到的待遇,并从中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对,魏王惦记表姐,总不会是突如其来的,兴许那时宁家便已经收到消息,因此才态度那般奇怪。 只是,若是这么久时间宁家都没想到应对之法,恐怕此事棘手程度超过他心中预设,思及此,宋瑾瑜心下略沉。 下人们拦不住宋瑾瑜,只好匆匆禀报主子,不多时,便有人接宋瑾瑜去书房。 书房中,宁尚书与其夫人,已然等候在此。 “舅舅,舅母,瑾瑜听说了赐婚一时,只觉荒唐,若外甥没记错,表姐与我在幼时便定下婚约,即便尚未成婚,也已是瑾瑜之妻,哪有丈夫尚在,便一女许二家的?”宋瑾瑜开门见山道。 “圣上日理万机,怕是无暇关注小儿女家的小事,因而闹了乌龙,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还望舅舅上书禀明此事,求圣上收回成命。” 宁尚书并未开口,宁夫人便笑着招呼道:“三郎来的匆忙,怕是累了,不如先坐下歇息片刻,用过茶点再聊正事。” 宋瑾瑜看着宁夫人难掩疲惫的面容,心下微动,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待他坐下,宁尚书才开口,只是说出的话却让宋瑾瑜脸色骤变。 “宋宁为姻亲,三郎与仪姐儿这对表姐弟自幼相熟,常有往来,如今仪姐儿年岁已长,得觅良缘,三郎作为表弟,应当祝福才是。” 宋瑾瑜心中也想过,今日来宁府未必就能如愿,却也没想过会得到个这样的结果。 大哥尚且还给他讲道理劝慰,到了舅舅这里却更绝。 听对方那话,分明是不认从前定的婚事了! 宋瑾瑜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 奇怪,分明是时常见面的人,怎么忽然就面目全非,如此可憎?! “舅舅,魏王不要颜面,您世家出身,又是长辈,竟也要学那魏王舍了脸面,将其丢在地上踩吗?!” 宁尚书闻言,眼中竟一闪而过复杂到难以分辨的神色,他闭了闭眼,将那喷涌到心口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沉着声,冷淡道:“三郎慎言,圣旨已下,魏王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该称太子殿下。” 宋瑾瑜怒极反笑。 太子?他算哪门子太子?! 不过是个装模作样捡漏的货色,说不定前太子的死还有他的手笔,也就是事已至此,无可转圜,才让这些人装弄作哑罢了。 思及此,宋瑾瑜唇边冷笑逐渐僵住,霍然抬头看向宁尚书。 半晌,冷冷质问:“……舅舅。”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艰难,语气虽轻,却声声砸在人心口上,“难道……你们根本就没想阻止这门婚事?” “……因为他成了新太子,向宁家伸来橄榄枝,急着找着下家的宁家就迫不及待接了过来,哪怕要牺牲一个女儿也在所不惜……?” “住嘴!”宁尚书拍桌怒道。 “瑾瑜!”宁夫人神色严肃,“你怎么能这么和你舅舅说话!” 两家往来密切,夫妻二人也是自小看着宋瑾瑜长大,期间没少关怀教导,此时被外甥这么质问,脸色难免难看。 宋瑾瑜微微低头,片刻后,他走上前,衣摆一掀,郑重对二人跪下道:“瑾瑜言语无状,冲撞舅舅舅母,是瑾瑜的错。” 他咬了咬牙。 “瑾瑜自知自己不争气,辜负了舅舅舅母诸多期待,舅舅舅母不愿将表姐嫁我,我也毫无怨言,只是魏……太子他并非良人,为了仪姐姐的幸福,还望舅舅舅母再仔细斟酌,认真考虑。” “……仪姐姐也不会想嫁给他的。” 宁尚书闭目不语。 宁夫人上前将宋瑾瑜扶起来。 “仪姐儿就在后院,你有什么话,就自己同她说吧。” 说罢,便让人带着神色微怔的宋瑾瑜去了后院。 在去后院的路上,宋瑾瑜还在想宁夫人刚才的态度,和那话中的意思,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已经见到了院中躺在躺椅上小憩的宁贞仪。 他脚步顿了顿,才缓缓上前。 “仪姐姐。” “赐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此事都是那魏王狼子野心,圣上乱点鸳鸯谱,我知道与你无关,更不会生气。” 周遭空旷无人,宋瑾瑜也不担心这话会被第三人听去。 宁贞仪唇角微动,似有一丝冷嘲一闪而过。 “是吗?” 宋瑾瑜担心她不信,正要上前安慰,下一刻,宁贞仪的话却让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你不生气,我却要生气。” “圣旨已下,天子赐婚,无论是否有乌龙,是否是圣上乱点鸳鸯谱,一切都已不可更改,父亲与大表兄也已经想到了办法,既能保全宋宁两家,也能维护圣上颜面。” “你却还要纠缠不休,是担心宋宁两家不被针对?还是怕我嫁过去后的日子过得太好?” 后面几句话实在诛心。 宋瑾瑜心下一痛,面上难掩震惊与难过。 他完全没想过,宁贞仪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自己想要让阻止这事,除去不满自己被抢了未婚妻,更多还是因为不希望宁贞仪所托非人,羊入虎口。 可在对方眼中,却成了纠缠不休,想害她过得不好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知道,仪姐姐不喜他一事无成,连一官半职也无,待他向来不似寻常女子对心上人的喜爱。 可即便是作为表姐弟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谊,也不值得她几分信任,非要用这般尖锐的言辞指责吗? “仪姐姐,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见不得你好的人吗?” “新太子不是好人,做他的太子良娣,更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不信你会心甘情愿接受此事,莫说一个良娣,就是太子正妃,你也不会放在眼中,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要劝退我。” 宋瑾瑜神色笃定。 宁贞仪笑了,抬头看他。 “是啊,我看不上太子,更看不上太子良娣,那为何我宁愿接受赐婚,也不愿争取反抗这门婚事呢?” 她看着宋瑾瑜,后者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贞仪笑容温婉:“我不喜欢他,可我更看不上你。” 宋瑾瑜动了动唇,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脆弱。 “太子良娣,未来妃嫔,固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是嫁给你就很好吗?” “一事无成,毫无志气,一直被兄长庇护,从未想过成家立业,即便成了亲,也无法顶立门户,要在母亲兄嫂手下讨生活,三郎,你来选,你选谁?” “我……我……” 心中羞愤难耐,宋瑾瑜试图为自己辩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无他,只因宁贞仪说的都是再无可辩驳的事实。 只是他从未想过,宁贞仪会这般直白,这般尖锐,这般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仿佛他真的一无是处,无药可救。 羞愤之余,无边无际的难过也已将他淹没,他想回嘴,想口不择言,然而胸腔起伏半晌,他终是闭了闭眼,鼓起勇气问:“这就是你真实想法吗?” 只这一句,再多的质问,在这几乎将他溺死的羞愤与难过下,也问不出口了。 宁贞仪神色未变:“是啊。” 宋瑾瑜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勉强克制着不让自己倒下,声音虚弱地说了句:“好……”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说罢,踉跄着跑了,背影决然。《 》 7、守寡 “阿爹和阿父呢?”唐书玉来到前厅。 “公子,老爷夫郎正在招待客人,已吩咐不许让人打扰。”下人回禀。 唐书玉:“是不许让人打扰,还是不许被我打扰?让开!” 说罢,便不顾下人阻拦,强行闯入。 下人又不敢真的拦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进去。 唐书玉刚进来,入眼的便是桌上放有待客的茶点,“阿爹,到底是什么客人,还不许我知道?” 唐夫郎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是不想让你知道,那就乖乖的,别问。” 唐书玉一噎,恼道:“阿爹别瞒我,我都知道了,是徐家人来商议给徐将军办葬礼的事是不是?” 唐夫郎神色微沉:“谁告诉你的?” 唐书玉:“您别管我如何知道的,您就说是不是吧?” 唐夫郎语气淡淡:“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当然是筹备徐将军的丧礼啊!”唐书玉不假思索道。 然而这话一出,唐家夫夫二人没一个搭理他的。 唐书玉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阿爹,心下焦急又不解。 “阿父阿爹,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唐夫郎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徐远舟的丧礼,与你有关系吗?你说想筹备就筹备?” 唐老爷摸了摸短须,“玉哥儿,远舟是徐家人,他的丧事自有徐家族老操办,他们自然会办好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唐书玉不服气,“怎么就没关系了?我是他未婚夫郎,正经有名分的,他家中父母早去,又没有兄弟姐妹,还有谁比我更合适为他筹措丧礼?” 徐远舟出身武将家族,父亲早亡,小小年纪的徐远舟便不得不进入军营,养家糊口,可惜尽管如此,母亲也在他十五岁时因病去世。 徐远舟守孝三年,又无长辈操办,徐远舟的婚事就这么拖着了。 他自己也不着急,一直到二十也无娶妻之意,直到遇到唐书玉。 徐家虽是开国功勋,可到底底蕴不深,几代人下来,家族早已没落,徐家族人更是眼界狭窄,粗鄙不堪,当年徐远舟家中只剩孤儿寡母时,便受到族中欺凌,也是徐远舟入军营后出了头才好些。 后来徐母去世,徐远舟更是断了与家族的关系和往来,族人上门,不被骂一顿打出去都是好的,更别说逢年过节送礼拜访,那更是想都不要想,即便徐家族人想上门攀关系打秋风,徐远舟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可偏偏,徐家如今混的最好的,竟还是徐远舟,怎能不叫人嫉恨。 徐远舟这番行径,虽让人说他薄情,却也让他免了许多麻烦。 寻常说亲事,徐远舟这一点都是缺点,可在唐夫郎看来,这却是优点,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什么是好,什么不好,自己才知道。 否则当初出事后,唐书玉虽名声有损,可作为巨富之家,也不是不能嫁个寻常人家,实话实说,徐家的家世,唐家还真看不上。 他们看中的是徐远舟这个人。 而这一点,在徐远舟的死讯传来后,也消失殆尽了。 如今徐家族人想凑上来巴着不放,他们绝不允许。 “你真想去?”唐夫郎问。 唐书玉反问:“我不能去?” 唐夫郎:“你若要去,那在世人眼中,你便是徐远舟真正,过了明路的夫郎,要为他守寡。” “那又如何?”唐书玉一脸莫名,显然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年轻的哥儿未尝过苦楚,最难过的时候,便是得知未婚夫丧命的这段时间,却也远远不够,不够他见识人心险恶。 唐夫郎冷笑:“你以为守寡只是说说,闹着玩吗?” “你嫁过去,先要吃素三年,不得穿鲜亮颜色的衣服。”唐夫郎故意往重了说。 唐书玉暗暗吸了口气,他嘴巴挑,要他吃三年素,想想就脸绿,如果说吃素还能咬着牙忍,那么要他三年不能穿鲜亮颜色的衣服,就是在要他的命。 唐书玉最爱的便是那些颜色明艳的衣服,他愿意为徐将军穿素色几日,却很难做到三年都这么穿。 唐夫郎见他被吓到,丝毫没有心软怜惜,反而继续道:“且这可不仅仅是三年,而是你只要在守寡,就得一直这么穿。” 唐书玉瞪大眼睛,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两步。 心中要为徐将军守寡的念头已经摇摇欲坠。 唐夫郎没有留情,继续恐吓道:“这还只是最基本的。” 唐书玉身子颤抖,扶着桌椅才勘勘站稳:“还、还有?” 唐夫郎神色肃然:“当然。” “你嫁过去,以为那就是自己家了?徐家族人还要和你好好掰扯。” “徐远舟生前与徐家人不睦,徐家人在徐远舟面前站不住脚,你虽是徐远舟夫郎,却并没有与他真的拜堂,礼法上,你们半斤八两。” 徐家人原本不能插手徐远舟的事,毕竟谁都知道徐远舟与他们断了关系,可若是有唐书玉,那他们就可以好好争一争了。 “他们会先与你拉近关系,然后与你说,徐远舟膝下无子,日后你不在了,他连个逢年过节烧纸祭拜的人都没有,要给你和徐远舟过继一个嗣子。” “有了嗣子,你再想摆脱徐家人,那可就难了,相反,徐家可以凭借与嗣子的血缘,哄嗣子与他们亲近,日后通过嗣子吞掉徐远舟的家产和爵位,岂不是轻而易举?” 徐远舟虽死,却留下了爵位和家产,这才是徐家人想巴着唐书玉的原因。 到了那时候,唐书玉自然就能功成身退了,青灯古佛还好,悄无声息病逝也不是不可能。 唐家再如何,也总有疏漏之时。 唐书玉被吓得面无人色,心中想为徐远舟守寡的想法更是彻底倾塌,他含泪弱弱问:“当真……当真有那么可怕吗?” 唐夫郎叹息一声道:“你是我生的,我还会骗你?” 也不是是惊吓还是难过,唐书玉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他愿意给徐将军守寡……终身不改嫁。 可是为什么守寡这么难啊…… 他强撑着面子道:“阿爹肯定是故意吓我的,我、我才不信!” 说罢,转身跑了,脚步慌乱。 唐老爷无奈看向自家夫郎:“他还小,你吓着他了。” 唐夫郎翻了个白眼:“都想着要给人守寡,可不小了,再不吓吓,就来不及了。” 如今民风开放,丧夫后的寡妇寡夫除去感情亲密无间的,改嫁的比比皆是。 莫说自家哥儿还没嫁给徐远舟,便是真嫁了,他也不会同意对方一辈子给徐远舟守寡。 只是…… 唐夫郎眉心染上几分轻愁:“远舟一去,玉哥儿名声里,又多了克夫这一条,亲事又难了。” 唐老爷也无奈:“这也没什么办法,徐家人没皮没脸的,拖着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早日将玉哥儿婚事定下才让人放心,人就别太挑了。” “知道了。”《 》 8、我要英雄,不要纨绔 徐府外,一辆马车悄悄在巷口停下,白如凝脂的素手轻轻掀开窗帘,美人微微歪头,看向那挂起缟素的大门,灯笼上的奠字,都显得那么阴森冷清。 主家出事,家中又没有够资格的人主持丧仪,下人们难免懈怠疏忽,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此时大门紧闭,也不知其中又是何种光景。 见徐远舟的丧事这般冷清简陋,唐书玉心中自是不好受,他很想去帮忙,可想想阿爹说的话,又不禁有些胆怯。 他知道,阿爹方才是故意往坏了说,想吓唬他,若他当真进门为徐远舟守寡,日子未必就那么可怕。 至少,唐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而不作为,徐家那些族人,也未必真敢与唐家硬碰硬。 但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毕竟除了有关于徐家人的那些危言耸听,对于守孝守寡的那些规矩,却是不假。 进了徐家,等他将徐家变成自己家,家中的吃穿用度或许可以稍稍放宽,毕竟他一个寡夫,也不会真有人上门盯着他吃什么穿什么。 可等出了门,却少不了要装装样子。 那样在自己家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日子,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凝望着徐府半晌,唐书玉心中终是下了决定。 都是守寡,在自己家守寡,和嫁去徐家守寡,其实也区别不大,想必徐将军也不是那般迂腐,非要在意俗礼之人。 徐将军,虽不能嫁你,但你依然在我心里,会是我此生唯一的夫君。 他放下帘子,出声道:“城中谁做牌位的手艺最好?” * 唐书玉打定主意要在家给徐远舟守寡,然而他刚订完牌位回到家中,便听到一个令他晴天霹雳的消息。 “什么?!要给我和别人定亲?” “我不同意!我也不嫁!呜呜呜呜……”唐书玉伏在床上大哭。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唐书玉只觉得心里苦,不过短短一个多月,马上就要成婚的未婚夫没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为对方守寡,却没想到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要被阻挠,无法实现。 唐书玉本是极爱笑的,这些日子,尽顾着哭了,眼睛肿了消,消了又肿,他自己都不敢看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美貌不再,想到这儿,他哭得更大声了。 唐夫郎不知唐书玉心中所想,见他哭得实在伤心,还当是自己逼得太紧,心下一软,倒也只是一瞬。 可他知道,这会儿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不嫁,难道还真要给徐远舟守寡不成?” 唐书玉抽噎着反问:“为何不行?” “我与他已换过庚帖,三书六礼也走了一半,他就是死了,我也还是他未婚夫郎,一日没解除婚约,阿爹您就不能将我嫁给别人。” 徐远舟死了,想要解除婚约,就得有长辈出面,可徐家哪个敢自称徐远舟长辈?出面为他退亲? 若不退亲,唐书玉这个望门寡,怎么也要守个一年半载,唐家想重新定亲,一时半会也是不成的。 唐夫郎面不改色地取出一张红色庚帖,在唐书玉眼前晃了晃,“还用你提醒,我早便让人将庚帖换了回来,如今婚约解除,你便是想守寡,也不成了。” 说起来,这庚帖还不是他主动找上徐家换的,而是那位徐远舟招来为自己提亲、证婚的媒人送来的。 徐远舟自小从父亲早逝这事上懂得了一个道理,世事无常,所以人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处理好,免得被讨厌的人占了便宜,死不瞑目。 这些年来,他对身后事的安排一直在根据情况而变动,而上一次变动,则是在与唐书玉定亲后。 早在那时,徐远舟便拜托过那位亦师亦父的长辈,若是他有什么不测,就帮安排好与唐书玉的婚约,若是唐书玉想再嫁,就尽快退婚,不要阻拦。 若是唐书玉不想嫁给别人,也可以让他以为他守寡的名义,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一切皆看唐书玉自己的意思。 只是唐家尚有唐老爷唐夫郎在,唐书玉根本没能见到那位媒人,更遑论发表自己的意见,媒人见状,也知道唐家不会愿意让唐书玉年纪轻轻守寡,毕竟换作自己,也不愿意。 于是,在唐书玉一无所知时,这门婚事便退掉了。 唐书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这……这怎么可能?!” 唐夫郎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庚帖上,眼中闪过些许可惜,他是真没想到徐远舟行事这般周全妥帖,不拘泥于世俗,失去这样一个好哥婿,他又何尝不难过。 “怎么不可能,你的徐将军为了你,将什么都安排好了,莫说只是定亲,便是成了亲,他也是同意你改嫁的,你想给他守寡,他还不愿意呢。” 唐书玉怔怔半晌,忽而潸然泪下。 没有人会不爱这样的徐远舟,可更令人悲痛惋惜的是,这么好的徐远舟,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唐书玉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像徐远舟这样好,这样爱他的夫君了。 唐夫郎叹息一声劝道:“远舟虽好,可他已经不在了,无论生前死后,他都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而孤苦一生,他也不会高兴。” 唐书玉哭着反驳:“才不是呢!徐将军只希望我高兴,如果我为他守寡就会高兴,他才不会阻止!” 这鬼灵精,不该聪明的时候又聪明了。 “那你嫁过去过寡夫日子就高兴了?”唐夫郎悠悠道。 唐书玉一噎,但不想在阿爹面前输了阵势,梗着脖子道:“我就高兴。” 唐夫郎心中翻了个白眼,“我管你高不高兴,反正婚事定下了,今日也只是告知你一声,免得你说我和你父亲自作主张。” 唐书玉不服:“你们就是自作主张!” 唐夫郎懒得与他争辩:“你说是就是吧。” “总之,家里马上就会和宋家交换庚帖,这些日子,你安生些。” 难得遇到宋家也在着急说亲,错过这家,再想找到个门当户对,且品貌过关的结亲对象就难了。 宋家?哪个宋家?唐书玉愣了愣,脑中转了又转,忽而才想起来,京中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宋家是谁家。 于是也想起来,那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宋家主,还有个一介白身,整日只会吃喝玩乐招猫逗狗的弟弟。 虽不相识,却早已听闻过对方不成器的纨绔威名。 唐书玉伤心欲绝,大声反对:“我喜欢大英雄,才不要嫁纨绔!” “我要告诉徐将军,您和父亲欺负我!” 唐夫郎摆摆手:“去吧去吧,你要是能把他的魂叫回来,我让你们成亲也无妨。” 唐书玉顿时哭得更惨了…… * 宋家 清荷漪漪,风来水榭。 宋瑾瑜没骨头似的歪在躺椅上,面前摆了一盆石子,手里还捏着一枚,时不时就向湖里随意掷出。 瞧着随意又轻飘飘的动作,也没见他如何用心,那枚石子却能在水上连飘极远。 宋瑾瑜曾凭借这项本事从别人手中赢下一匹好马,又凭借跑马,从人手中赢得过一坛好酒。 后来众人便发现,此人虽然经常参加世家公子举办的比试和玩乐,但往往自己空手去,却满载而归。 当然,除了诗赋文章和射猎比武。 如果有人非要他参加,那宋三郎也只能当场给众人表演个原地认输。 宋瑾瑜此人好逸恶劳,喜欢用最小的付出,换最大的利益,比如骑射习武只学骑射,因为能耍帅,读书习字只学习字,因为世人总爱以字见人,别人见他字好,不知内情的人便会误以为他是个才华横溢之人。 至于需要自小就锻炼筋骨,流汗又流泪的武艺,以及需要读万卷书还永远读不完背不完的诗赋才学,那是万万不肯的。 若非有宋知珩压着,只怕他连骑射与写字都会普普通通。 这样的宋瑾瑜,世家之中都知道是个表面光,样子货。 若非自小有个定娃娃亲的表姐,他的婚事怕是也要不上不下。 只是如今宁贞仪被赐婚,这门原本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的好婚事也不成了,长兄如父的宋知珩自然着急。 冬青原本守在亭中,余光瞥见走近的宋知珩,忙起身要行礼,却被对方制止,并挥手示意他退下。 兄弟二人要说些悄悄话,冬青便带着附近其他下人走远了。 宋知珩走到宋瑾瑜身后,半晌,才轻咳两声后开口,“过去这么些天,还在生气?” 宋瑾瑜握着石子的手一顿。 有气无力回了句:“我哪儿敢。” “你们把一切都决定好了,最后事成定局,才通知我一声,免了我多少麻烦,我能说什么?当然只能多谢兄长,多谢舅舅舅母,多谢……表姐了。” 这几日宋瑾瑜哪里是生气,他那是被宁贞仪的话打击到丧气了。 躲在院中不出,也不是在同宋知珩赌气,他是真被宁贞仪伤到了。 最可恨的是,当日宁贞仪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他无可辩驳的实话,即便再给他多少次机会,多少天的准备,面对宁贞仪那番话,他依然只能如当日一般,举手投降,落荒而逃。 他气表姐,也气自己。 宋知珩假装没听到弟弟的阴阳怪气,见他还愿意跟自己说话,便知道这是再如何不愿,也接受了事实。 既如此,就可以说正事了。 “我与你嫂嫂商量过,你如今也不小了,既然从前的婚事不作数,如今也该另寻一门亲事。” 宋瑾瑜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回道:“有劳大哥大嫂关心,不过我目前不想成亲。” 当日宁贞仪字字句句还在心中循环往复,压得他心底沉沉,实在无心婚事。 宋知珩故作皱眉:“什么?你不想成亲?” “瞧你那日非要我请圣上收回圣旨,要坚持与仪姐儿的婚事,我还当你也大了,想着成亲了,这不,又赶忙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宋瑾瑜愣住,他转头瞪向宋知珩。 他还以为宋知珩是来借婚事劝他不要再惦记着表姐,劝他放下的,却原来对方说要给他定亲竟是真的?!连人选都定好了?! “大哥您怎么这样?!” 他还在为上一门婚事,还在为宁贞仪的话伤心呢,这人就忙不迭给他找下家了,跟他没了表姐,就娶不到妻子似的! 他有那么差吗?! 不得不说,被宁贞仪狠狠打击过的宋瑾瑜小心脏敏感了。 “父亲不在,婚姻大事,我替你做决定,有何不妥?”宋知珩这个封建大家长在自己弟弟面前展现权威。 自小被大哥管教的宋瑾瑜嗫嚅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最终破罐破摔:“我不同意!您别想逼我成亲!” “你们说定亲就定亲,说不作数就不作数,现在还要我继续妥协?休想!” 宋瑾瑜反骨症发作,态度坚决,一副绝不妥协的倔强模样。 他就不信,没有自己配合,这门婚事还进行得下去。 即便前面礼数都走完,总有拜堂和洞房,他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他。 “你表姐可是马上就要入太子府了,你难道想让太子看见你这位前未婚夫,还对仪姐儿念念不忘?” 宋瑾瑜不怕反怒:“他看见又如何?本就是他故意抢亲,他还有理了?” 太子又如何?前太子哪里不比他强?如今不还是尸骨无存? 宋知珩:“他抢又如何,他是太子,你是白身,抢了也就抢了,换了别人,还盼着他抢呢。” 宋瑾瑜被会心一击,心里的小人已经倒下,只有这具躯壳还勉强维持着他不堪一击的体面。 都不用别人,表姐也宁愿被抢呢。 想到这儿,宋瑾瑜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知珩惊了,心里一紧,忙软了声音,“哎哎,这么大人,别是要哭了。” 宋瑾瑜语气硬邦邦,倔强道:“我没哭。” 宋知珩没想到他会这么伤心,可见是真被这事伤到了。 也是宋瑾瑜这几日太安静了,宋知珩就没多上心,只以为他过几日就缓过来了,毕竟他冷眼瞧着,这些年弟弟对仪姐儿青梅竹马之情是有,但要说什么非她不可的深爱,那就差的远了。 “别难过了,我给你寻的新未婚夫郎,不比仪姐儿差。”宋知珩眼也不眨地哄道。 宋瑾瑜故意找茬:“我喜欢女子,不要哥儿!” 宋知珩:“他长得美。” 宋瑾瑜:“我不是肤浅的人。” 宋知珩:“他长得真美。” 宋瑾瑜:“他就没别的优点了吗?” 宋知珩袖手一背:“他长得真的美。” 宋瑾瑜怒了:“够了!难道我在大哥心里,就是只重美色的人吗?!” 宋瑾瑜又气又委屈,自那日后,敏感的小心灵但凡受到半点刺激,都会往对方看不起自己这事上想。 不得不说,他又狠狠脆弱了。 宋知珩知道宋瑾瑜误会了,他说人家长得美,当然是因为人家就这一点最有名。 不过,为了照顾脆弱的弟弟,宋知珩也是很努力了:“人家当然有许多优点,否则如何能得那徐远舟的喜欢?” 甚至生前就把人妥当地安排好,担心人受半点委屈,有半点不如意。 徐远舟?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宋瑾瑜下意识一想,随后霍然起身,指着宋知珩委屈怒道:“你要给我娶个寡夫?!” 宋瑾瑜震惊了! 宋瑾瑜愤怒了! 宋瑾瑜天塌了! 万万没想到,他本以为表姐已经够嫌弃他了,却没想到他大哥更嫌弃他,竟然觉得他这清清白白的小郎君,只配个死了夫君的小寡夫?! 宋瑾瑜的心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宋知珩为自己和无辜的小寡夫辩解:“人家还没成亲呢。” 宋瑾瑜不听:“那也是寡夫!” 在婚事不作数后,他还自嘲地想,旁人被抢了亲,还能说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可他连戴绿帽子的资格都没有。 却不想他大哥疼他,竟又给他寻来这样一门“好”亲事,把那他本没资格戴的帽子,又正正好给他戴上了! 他还是后来的那个! 宋瑾瑜气极反笑,心中的悲愤再也压不住,转头便往后院跑,边跑还边告状: “娘——!您要为儿子做主啊!大哥丧心病狂,竟然要给我娶个小寡夫!”《 》 9、再相见 “娘,您要为儿子做主啊!儿子自小就对大哥言听计从,无论大哥吩咐我做什么,我都全力以赴,再苦再累,也没一句怨言,谁知大哥当家做主,竟看不惯我这吃白饭的弟弟,竟要为了区区钱财,将我许配给一个寡夫……” 宋瑾瑜跑到老太太面前,张口便是一通控诉。 刚刚迈进门的宋知珩脸色一黑,倍感无语。 什么言听计从?什么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什么毫无怨言? 言听计从是指隔三差五督促他读书习字?吩咐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说他压着他练不好字就必须继续读书进学?不许外出玩乐?毫无怨言是指每次他说没写好让他重写,他就举着手到老太太面前委委屈屈说手疼? 宋知珩知道这小子惯会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却没想到这本事日益精进至此。 这些年来,府中女眷就没少在宋瑾瑜的装乖卖惨上上当受骗,也就是后来宋瑾瑜长大了,再不能像年幼时随随便便抱着嫂嫂们卖乖,这才收敛了些。 但没关系,嫂嫂抱不了,他还有娘。 显然娶小寡夫这事将他气得不轻,竟令他不惜让这拿手绝活重出江湖。 见到宋知珩进来,竟还红着眼睛满脸委屈地看着他:“大哥,您嫌弃我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想要我滚出宋家您就直说,何必用让我娶个新丧的小寡夫来羞辱我?” 这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宋知珩真想让他滚,还用得着给他寻这样一门亲事? 时下风气开放,娶妻还是看门第,娶个高门寡夫,别说是二嫁,三嫁四嫁的都很寻常,若能娶回家,不仅不丢人,还是值得炫耀的事。 况且双方门当户对,绝不存在羞辱一说。 只是宋瑾瑜最近心情实在糟糕,又过于敏感,才这么说了来表示生气与不满。 这不,宋知珩还没说话,老太太就先一巴掌拍在小儿子的背上,“胡说八道!” “你大哥这么疼你,怎会给你寻门不好的亲事?再这么胡咧咧,小心我不拦着你哥收拾你。” 还有什么许配,又不是把他嫁出去入赘。 宋瑾瑜面色微敛,却还要说宋知珩坏话,“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后悔这些年在我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却不见成效,想着若是换一个人,如今成就定不输大侄儿。” 宋瑾瑜的大侄子,宋知珩的长子,如今已入朝为官,且于年初刚刚成婚。 “大哥这是嫌我连侄子都不如了。” 好嘛,这帽子越扣越大。 门外,大侄子宋兰亭将刚刚迈进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妻子于氏疑惑:“夫君?不进去吗?” “里面都是长辈,长辈教训长辈,咱们做小辈的先避开,待会儿再来。” 自小与小叔一起长大,宋兰亭可太懂什么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无论城门是谁,往往他都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他才不要给小叔借题发挥的机会。 屋内,宋知珩等宋瑾瑜一通胡乱指责说完,这才悠悠开口。 “说完了?” 宋瑾瑜心里打鼓,转了转眼珠:“我、我知道的说完了,就是不知道除了这些,大哥心里对我还有哪些怨言了。” 你小子还装上瘾了?! 宋知珩心里冷笑,却不看他,直接对老太太道:“您别听他胡说。” “我给他定的是唐家的大公子,出身名门,品貌非凡,是唐家夫夫捧在手心上的哥儿,原本定亲的未婚夫为了保护太子出了意外,若非如此,咱家想娶还娶不到呢。” 唐家夫夫那宠哥儿的模样,根本不在乎哥婿的家世门第,品级官职,只看自家哥儿喜不喜欢,人品如何。 但很显然,这二者他家小弟没有任何优势。 这次也是巧了,唐家没了个哥婿,自家哥儿还闹着要守寡,需要一门亲事洗洗自家哥儿克夫的名声,宋家也不想宋瑾瑜与宁贞仪的婚约再被提起,让有心人借题发挥,急需给宋瑾瑜娶一门亲,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老太太想了想,恍然大悟看向大儿媳,“唐家哥儿,就是阿挽今早说的那位?” 顾氏含笑点头:“正是,母亲。” “不错,不错,是个好孩子,与小瑜儿正般配。”老太太不在意什么克夫什么寡夫,她见过乱世,当年她的母亲为了他们几个孩子也是多次改嫁,兄弟姐妹几人还跟着改过好几次姓,若非如此,哪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她只听顾氏说,那唐家哥儿聪慧机灵,活泼可亲,长得漂亮,性子还讨喜,便欢喜不已。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真就这么商量起宋瑾瑜与唐书玉的婚事来。 宋瑾瑜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见他们竟丝毫不在意自己刚才那番费尽心思的指控,更不在意寡夫之名,心中又气又急。 你们不在意,我在意啊! 到底怎样才能明白,寡夫不是重点,与前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的寡夫才是重点!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被戴绿帽,也不想给别人戴绿帽! 然而他也知道,若是将自己这番心思说出口,在场几人必定会笑出声来。 可要他认下此事,又仿佛自己将绿帽扣在脑袋上,思及此,宋瑾瑜一时悲从中来…… 不行,他绝不认命,定要毁了这门亲事不可! * “公子,这是苍穹书斋本月新出的话本,听说可畅销了,是如今最受姑娘哥儿们喜欢的两本。”翡翠将两本书讨好地递到唐书玉面前。 唐书玉看也没看,抬手推开,“你们看吧,我没心情。” 最喜欢的话本都不看了,几人是真没辙了,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金枝才试探着对唐书玉道:“公子,咱们方才已经托人去打听了那宋三郎君的事。” 下人们也有自己的圈子和人脉,谁家活好干,主子性情如何,比外面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可信且可靠。 唐书玉睁开眼,伏在桌上的脑袋抬了抬,一双桃花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微微一眯,声音沉沉道:“说来听听。” “关于那位宋三郎君的纨绔名声,确如外面所说,空穴不来风。”金枝犹犹豫豫道。 唐书玉只轻哼一声,大约是在意料之中,因而并未生气。 “但也并非全然无可救药。”翡翠连忙道。 唐书玉:“比如?” “比如……”几人眼神流转,纷纷绞尽脑汁安慰公子。 “比如宋三郎君很会玩。” 唐书玉浅浅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 夫君会不会玩不重要,夫君会不会陪他玩才重要,徐将军还曾为他表演话本里的小将军呢。 “还有呢?” “还有他虽爱玩,却从不寻花问柳,身边伺候的人也很干净,没有妾室通房。” 唐书玉扬了扬头,徐将军也没有,徐将军还比那姓宋的大一些,还是徐将军更厉害。 “还有呢?” “还有……宁家姑娘被赐婚的圣旨下来,他也并未纠缠,据说宁姑娘当日拒绝他,更说过狠话,他被气得不肯出门,也未说过宁姑娘半句不好。” 唐书玉:“不说坏话就好了?那徐将军早早做足准备,要我改嫁,更愿意把自己的家产留给我,又算什么?” 碾压! 他们算是瞧出来了,无论他们说什么,唐书玉都会拿来同徐远舟对比。 可徐远舟那等人,世上能有多少?宋家三郎区区纨绔,又如何能比得上? 自家公子若当真要用徐将军作为标准寻找夫君,恐怕就嫁不出去了。 “公子说的是,徐将军这等良人,又有几人能比,不过如今听来,那位宋三郎君也并非一无是处,可见夫郎为公子定的宋家这门亲事,也是有过考量,并非随随便便。” 唐书玉心里哼哼,面上却也未反驳,阿爹对他自是好的。 只是…… “算了,你们下去吧。” 几人忧心忡忡退下。 唐书玉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金枝他们留下的话本,便随手翻开看了起来。 两刻钟后,看着书中的人鬼情未了,唐书玉又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若徐将军也能如书中男主人公一般回来寻他,他又何须另嫁他人。 片刻后,唐书玉擦了擦眼泪,喊来金枝问:“上回我订的牌位可做好了?” * 宋瑾瑜跳下马车,向四周看了看,棺材铺和香火纸钱铺仿佛自动散发阴气,夏日未去,却令人只觉阴风阵阵刺骨。 他搓了搓手臂:“……你说那唐家哥儿真的来了这儿?” 冬青也有些怕,抱紧了怀里的鸳鸯猫才勉强稳了稳心神,只是声音仍有些发抖。 “应、应当没错……” 宋瑾瑜有些打退堂鼓,心想那人来这儿干嘛,莫非是为那死去的未婚夫筹备丧事?那自己今日上门,当着人家死鬼未婚夫的面说退婚,那死鬼未婚夫当真不会将他撕了吗? 不对啊,他是来退亲的,若当真有鬼,对方也应当高兴,觉得他识相才是。 思及此,宋瑾瑜背脊又挺直了。 他满心忐忑地组织语言,想着等那唐家哥儿出来后,自己要怎么说,才能让双方都体面。 虽要退亲,可说到底,也并非是对方的问题,若能体体面面,不影响双方家族关系,自然再好不过。 正想着,耳边渐渐传来说话声。 “师傅手艺很好,我很喜欢,这些银子还请不要推辞,算是加急的费用。” ……? 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宋瑾瑜愣了愣,不知怎的,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对…… 只是不等他细想,便见有人从那香火铺中走出。 对方白衣飘飘,衣着素雅,就是……嗯略眼熟? 戴上帷帽……更眼熟了。 宋瑾瑜脚步顿住。 唐书玉并不假手于人,而是亲自抱着牌位出来,本是随意抬眼,下一刻,却脚下一顿。 半遮半掩的帷帽下,猝不及防的二人四目相对。 刹那间,惊涛骇浪,天雷地火。 “???” “!!!” 宋瑾瑜:“………………”《 》 10、互相伤害 石碑林立,棺椁重重,香烛纸钱的气息早已日复一日侵入在这片空气中。 无论是哪里看,这里都并非一对刚定亲的未婚夫夫应当相约之地。 场面实在滑稽。 未婚夫夫四目相对,刹那间火花四溅,电闪雷鸣。 宋瑾瑜本该率先开口,然而面对眼前情况,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咬唇闭嘴,实在是怕一旦张嘴,这张嘴有自己的想法,说出什么话来,将场面变得更糟糕。 先前他在心里预演的各种开场白和话语,在见到眼前人时,通通没了意义。 心中万千思绪纷乱,宋瑾瑜脑子也乱,他是真没想到这俩小寡夫竟就是同一人,以至于此时仍要顶着脑子里的纷杂思绪,抽空无声低咒了句:难道全京城就这一个小寡夫了吗?!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临阵脱逃,毕竟想退婚日后也有机会,也未必非要今天……是吧? 哈哈…… 心里干笑两声,面上也即将挂上略带僵硬的微笑,斟酌良久,鼓起勇气想开口时,却见对面之人看向他的目光逐渐警惕,并紧了紧抱着牌位的手,似在担心他对那牌位图谋不轨。 宋瑾瑜:“……?” 宋瑾瑜面上笑容僵住。 唐书玉:“没找你赔偿平安符,是我心善,你竟还胆敢找来,怎么,是被我夫君日夜纠缠,吓得向他赔罪来了?” 他就知道,徐将军会帮他报仇的! 唐书玉有些美滋滋。 他扯开盖在牌位上的白布,将那牌位托起面向宋瑾瑜,悠悠道:“来吧,向它跪一跪,磕个头,我便代我夫君原谅你了。” 宋瑾瑜目光紧紧盯着那新牌位,上面红漆都仿佛还未干透,混了金粉的颜料填充着刻字,将那“先夫徐远舟之灵位”几个字描得金贵无比,仿佛正主在世。 宋瑾瑜闭了闭眼,仰面朝天。 天杀的!他就说这绿帽子根本不是人戴的! 早已被唐书玉样貌震惊的冬青原本默默后退了几步,那是一点也不想被战场的火光波及到,然而余光瞥见自家郎君紧捏成拳的双手,他又心里一紧。 小碎步跑到宋瑾瑜身后,小声在宋瑾瑜耳边劝慰:“冷静,三郎冷静……” 冷静?冷静个屁?! 宋瑾瑜一把推开冬青,低头调整了下表情,才重新看向唐书玉,面上的假笑变成了公式化的微笑。 “这位,就是唐小公子吧?” 他抖了抖衣摆不存在的灰尘,“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在下姓宋,家中排行第三。” 唐书玉闻言神色微顿。 宋瑾瑜笑得那叫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简直将他这辈子装模作样的本事都堆到了此时此刻。 “今日来见,乃是从家中兄长那里听说了你我这门无厘头的婚事,因我心中另有其人,不愿耽误公子芳华,于是特来亲自寻公子退婚。” 当着那该死的牌位的面,宋瑾瑜实在不愿意落入下风,哪怕已经被抛弃,却还厚着脸皮将表姐借来一用。 姓宋,排行第三,这点消息落在唐书玉耳中,迅速代入到阿爹先前同他说过的话里。 先前在脑子里的模糊人影终于有了具体形象。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唐书玉视线将眼前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最后做出一个结论,比他想象中要装得更人模人样。 但也只是装的罢了。 正想着,耳边似又飘过了这人几句话,说的什么?哦,他要退婚……什么?他要退婚?! 唐书玉顿时醒神,眯了眯眼,盯着眼前这人,好气又好笑。 “宋家三郎?那是何人?” “婚约?我怎的不知还有这回事?” 他随意侧头问身边的下人:“你们知道吗?” 下人们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然而不等他们点头或摇头,唐书玉又将头转了回去,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回答。 “瞧瞧,我的人也不知道有这回事。”他微微一笑。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牌位,“阿玉未婚夫,姓徐名远舟,他几岁时便会保护母亲,十几岁时入军营,顶立门户,入伍多年,兢兢业业,刻苦努力,连升几品。” “我们的相识,正如话本故事中的美人与英雄,他曾救我于危难,又待我如珠似宝,这便是阿玉心目中的夫君了。” 说罢,他又面露伤怀:“如今,他虽不在,也依然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夫君。” 唐书玉抬眼扫了扫宋瑾瑜,眼神戏谑:“至于宋郎君嘛……” “咳咳……”他故作含蓄地轻咳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各花入各眼,想必未来也定有好女子好哥儿能看到宋郎君的好,心甘情愿,心悦于您。” 简而言之,你算什么玩意儿?我能看上你? 虽然唐书玉也不喜欢宋瑾瑜,可宋瑾瑜来退婚,他就不高兴了,搞得好像他就想要这门婚事似的,凭什么是姓宋的退,而不是自己退? 好笑! 宋瑾瑜脸色不太好看,果然装的总归是装的,永远也不可能成真。 他皮笑肉不笑地对唐书玉道:“瑾瑜从前也听说过徐将军,只是不知原来他比传闻中更君子端方,此生错过相识,瑾瑜也深觉可惜。” “对了,唐小公子何时与徐将军成的婚?虽有些迟了,但瑾瑜也愿补上一份贺礼。” 要说宋瑾瑜最不愿意面对的是谁,必然要数唐书玉手里那张牌位排在第一。 可偏偏,唐书玉将那徐远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将对他的不屑明晃晃挂在脸上,话里话外他不配他比不上。 宋瑾瑜能忍? 他不能欺负死人,欺负欺负活人总行吧? 唐书玉面上笑意微敛,眼中光芒锋利如刃,纷纷向宋瑾瑜刺去。 “贺礼就不必了。”他掰着手指装模作样数了数,做恍然状,“下月似乎就是宁家小姐入太子府的日子?您这贺礼与其送我,不如送给宁家小姐,毕竟,您便是送了我,我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回礼啊。” “对了,郎君说自己有心上人?对方是何人?也心悦您吗?你们何时成亲呀?” 美人表情乖乖巧巧,说出的话却是剧毒无比。 来啊,互相伤害啊! 宋瑾瑜假笑也维持不住了,“小公子怀里这牌位挺新鲜,新做的吧?做工不错,不知徐将军灵堂设在何处?我也想前去祭拜。” 唐书玉咬牙微笑,“是新做的,宋郎君若是喜欢,日后有机会,我也寻人为你新做一张,百年之后,你都不用买牌位了。” 宋瑾瑜:“有你这样的未亡人,徐将军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含笑九泉。” 唐书玉:“有你这样的表弟,宁家小姐……”他话卡壳了一瞬。 半晌,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才在宋瑾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掩了掩唇,“真是对不住,我今日才在佛祖面前上过香。” “这会儿打诳语……似乎不太好?” 不太好?你打了那么多诳语,才说打诳语不太好? 宋瑾瑜气笑了。 “我从前以为神佛都是虚妄,如今看来,原来真的在天有灵,佛祖见你不诚心,才让那平安符毁于猫爪,并非狸奴的错,是我错怪它了!” 唐书玉冷笑:“是啊,天意,圣上旨意也是天意,老天爷不忍宁家小姐落入火坑,才降下旨意救宁小姐于苦海。” 说着,他又轻叹一声:“反倒是我,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佛,才有这么一遭。” 抬眼白他一眼:“你还说你要退亲?荒谬!就算要退亲,也应该我退才是!” 凭什么你退?怎么就是你退了?! 宋瑾瑜心里不服:“你空有美貌,无才无德!” 唐书玉理直气壮:“你一事无成,不学无术!” 这一说不要紧,两人仿佛找到了新思路,纷纷来了精神,开始细数对方缺点。 这种事情一旦开头,就再停不下来,在之后的一刻钟里,两人你来我往,将彼此身上大大小小的缺点数了个遍,连唐书玉衣摆沾灰,宋瑾瑜发型有点歪都被拉出来溜溜。 然而直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两人视线紧盯彼此,气势汹汹,谁也不肯认输,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不满,以及强烈的退婚意愿。 …… 唐书玉冷哼一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退亲?找我阿爹阿父去! 宋瑾瑜微笑:“刚好,今日一见,我也不是那么想退亲了。” 急不死你! 两人纷纷转身,一个抢过冬青怀里装死的猫,一个抱着牌位踏上马车。 声音重叠:“回府!”《 》 11、最后的挣扎 回到家中,宋瑾瑜就把自己关进屋里。 他将自己摔在床上,面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字,崩溃出声: “我今天都干了什么——!” 明明是要去退亲,却被对方激得忘了初衷,并放出不想退亲的狠话?! 宋瑾瑜抱着床柱哐哐撞头,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到上午,将准备出府找唐书玉的自己掐死。 若非有他这么神来之笔,兴许也不会有之后的无可挽回,兴许……他还有其他办法退亲,又或者,唐家主动退亲,毕竟看今日唐书玉对他的态度与反应,显然也并不想要这门婚事,而唐家夫夫那般宠他,若他求一求,唐家夫夫极有可能心软。 如今倒好,那唐书玉亲口说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仇旧恨一起,又怎会将话收回去? 不过想想,即便今日他未曾去见唐书玉,之后二人也总有相见那日,等到得知双方身份,今日这么一出,多半也少不了。 届时,若是双方长辈在场,场面必定更加难看,更加无法收拾。 宋瑾瑜思来想去,竟想不到一个可行的挽救之法。 他默默捂脸。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会在捡到那平安符时,立即还给唐书玉。 思及此,他恶狠狠地看向在床上疯狂扭动身躯,试图将衣服蹭掉的罪魁祸首鸳鸯猫。 “狗贼!纳命来!” “喵嗷!” * 唐书玉已经在屋里愁眉苦脸地走来走去两刻钟,面上全然没有方才面对宋瑾瑜时的故作轻松。 放过狠话后,唐书玉的激昂情绪只维持到了回屋,待到只有自己时,整张脸便都垮了下来。 悔意渐渐在心中蔓延。 怎么话赶话的,就到了后来那副情形呢?事情是怎么发展成那样的? 唐书玉心中茫然与后悔交织,难分彼此。 莫非是他自作自受? 不不不…… 什么自作自受,怎么个自作自受? 明明是那宋三的错! 若非他非要凑到自己面前,若非对方非要步步紧逼,不肯退让,他又怎会跟注到底,以至于无法挽回? 思及此,唐书玉又在心中将宋瑾瑜的讨厌程度暗暗提高了些许。 他也没想到,上回遇见的讨厌鬼竟就是那位远近闻名的宋家纨绔,他就说嘛,招猫逗狗的纨绔子数不胜数,平日里也没见着那么讨人厌的,怎的就这两个这么可恶,原来他们竟是同一人。 哼,果然,他讨厌谁,都是对方的问题。 只是现在问题来了,如何解除与讨厌之人的婚约呢? 唐书玉思来想去想了半天,却仍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唉,难啊! 他不禁有些懊恼地轻打嘴巴,想着若是当时忍一忍,兴许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境地。 那姓宋的看上去很想退亲,甚至亲自找上了他,若他当时忍上一忍,或许还能同对方一同商议,如何配合彼此退婚? 不过,也是姓宋的太可恶,他才忍无可忍,所以还是对方的错。 如今姓宋的不退亲了,或许还打着将他娶进门,慢慢折腾他的心思,天呐!真是太恶毒了! 唐宋二人想象着未来与对方成婚后,每日针锋相对的苦日子,便心有戚戚,惶惶不安,于是振作起来,坚定了要退亲的念头,比之先前更加强烈,并为此展开了自己的行动。 唐书玉找到唐父:“阿父,那宋家三郎心有所属,根本不喜欢我,我若是嫁了过去,必定会被他冷落,您忍心让您的哥儿过着被丈夫冷落,不受夫家待见的日子吗?” 唐父并不上当,“玉哥儿,若是平时,你只会说自己乖巧貌美,谁会不喜爱?区区宋三,不过尔尔。” 唐书玉转了转眼珠,“那……那孩儿如今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眼光的嘛。” 唐父笑着宽慰:“你放心,宋家上下为人和善,并不会为难你,更不会让宋三欺负你,且我观宋三此人虽惫懒了些,顽劣了些,但品行还是不错的,他即便不喜欢你,也不会欺负你。” 大不了,还能改嫁嘛。 一杀! 宋瑾瑜缠着老太太:“娘,您是不知道那唐家哥儿多么娇纵,已经订了婚约,却还给前未婚夫买牌位,若是他将来成亲时,还要把牌位一起带来,咱们宋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什么娇纵,那是有情有义,徐家那种情形,也没人继承香火,唐家哥儿本可以不管,却还愿意为他立个灵位,以香火供奉,能有这样的夫郎,是你的福气。” 宋瑾瑜吐血,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然而想想自己那几个不同父的舅舅和姨妈,宋瑾瑜:“……” 二杀! 唐书玉抱着唐夫郎的胳膊,“阿爹,我听说那宋家三郎好逸恶劳,不求上进,连为自己挣个前程都不愿意,这样的人,怎么能担起养家糊口,顶门立户的责任?我嫁给他,岂不是还要吃苦?” 唐夫郎无语:“我们将你养到这么大,何曾让你吃过苦?宋家三郎不走仕途,他两个哥哥却身居高位,宋氏门庭也足够你护住你,又有我们给你的嫁妆,你想吃苦都难。” 这孩子大约傻了,还想用这等理由推脱,也不想想若是宋家都不行,那还有谁家行?真让他嫁给皇室勋贵,丈夫姬妾成群,他就高兴了? 三杀! 宋瑾瑜好不容易蹲到宋知珩回家,赶忙凑上去。 “大哥,我听说唐家那小寡……哥儿不爱读书,整日只喜欢研究穿着打扮,看闲书话本,读书比我还不如。” “我本就惫懒,若是娶了他,定会被他影响,更沉溺享乐,您不是心心念念我事业有成吗?给我娶这么个夫郎,我何时才能上进?” 宋知珩看都懒得看他:“你从小到大就贪玩,我难道还指望你娶个亲就能脱胎换骨?怎么着,成亲就是灵丹妙药,能让人洗筋伐髓,转变性情,成为另一个人?” 寻常人说什么孩子成亲就长大了,不过是骗人骗己的假话。 宋瑾瑜受伤地捂心口:“我、我也没那么无药可救吧……” 宋知珩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安心:“你表姐在时,我都不指望她督促你,如今更不会了,你成亲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指望他哪日发奋图强,做梦还有几分可能。 四杀! 唐书玉纠缠不休:“宋家三郎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 宋瑾瑜据理力争:“唐家哥儿斤斤计较,最爱得理不饶人!” 唐书玉委委屈屈:“他仗势欺人,连身边养的狸奴都会猫仗人势!” 宋瑾瑜瑟瑟发抖:“他心狠手辣,连一只狸奴都不放过!” 唐书玉:“他嚣张跋扈!” 宋瑾瑜:“他盛气凌人!” …… 唐宋二人各自在双方亲人面前,细数彼此的十大罪行,连丁点儿小事也不肯放过。 双方亲人长辈虽看好这门婚事,可看二人这么极力反对,也难免心中嘀咕,于是托人上寺里给二人算了八字。 一看,好嘛,天作之合! 这下众人心中再无顾虑,积极筹备起了婚事。 唐宋二人:“……” 一番折腾,两人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却是半点进展也无。 宋瑾瑜躺回床上:累了…… 唐书玉趴在桌上:歇会儿…… 身心俱疲的二人,连翻身重振旗鼓的心力都没有,尽管心中焦急万分,却仍只能眼睁睁看着,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无用功下,双方走过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成亲的日子已然近在眼前。《 》 12、成亲 七月流火,残荷微雨。 大约是日子太好,这一月内,京城接二连三举办喜事。 这家皇亲嫁女,那家高门娶妇,都是圈内叫的上名字的贵人,而宁家小姐入太子府,也在其中,虽是太子良娣,却也是赐婚,场面也是热闹非凡。 这可让那些收到多份请柬的人家发愁不已,同一天举办的喜宴,这家是姻亲,那家是上官,到底要去哪家呢? 而在这些热闹的喜宴中,众人也纷纷注意到了一份颇有话题度的请柬。 “宋家三郎?唐家哥儿?这两人何时凑到一起的?” 两位太子的事才发生不到三个月,众人当然不会轻易忘记,在其中受到牵扯的唐宋两家。 前太子之死,一同带走了唐家那宝贝哥儿的未婚夫,新太子的册封,也让宋家知名纨绔丢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此事自然备受众人关注。 于是众人关注着关注着,就眼睁睁看着这原本少有往来的两家,竟阴差阳错凑到了一起,两家适龄未婚的俩倒霉蛋,也阴差阳错地被配了对。 欸? 众人愣神过后,惊觉这二人竟莫名般配?! 一个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一个是胸无点墨的金疙瘩,无论是家世、为人、行事、性情……竟都格外相配? 同样花团锦簇,同样中看不中用,凑在一起正正好! 众人觉得二人是绝配,并默默称二人为花瓶夫夫,这般情况下,他们十分愿意凑这门婚事的热闹。 于是,在除了两位新人之外的所有人的期盼下,宋瑾瑜与唐书玉,终于迎来了成亲之日。 唐府 “都说了要挂鸳鸯佩和同心佩,鸳鸯佩是在了,同心佩呢?” “这耳坠掉了一颗珠子,快去换一只!” “哎哟!谁推的我?我眉毛都差点画歪了!” “金粉呢?花钿画好了,就差金粉没点了。” ……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天没亮便开始的梳妆打扮,总算到了尾声。 “公子,您瞧瞧?” 铜镜中,唐书玉戴着莲花冠,左右两边各自插着鎏金珍珠簪,额头的凤尾花钿金红渐变,仙气飘飘,眼尾的凤尾与其相映成趣,唇上胭脂艳如朱砂,与这屋中布置,以及他身上的喜袍相互呼应,融为一体。 唐书玉最喜欢明艳的装扮,平日里就是这种风格,然而今日装扮,却依然是他这些年来最美,最秾丽夺目的一次,远胜从前所有。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层层叠叠,繁复不已的喜服,眼中不知不觉浸满了泪光。 婚事办得紧张着急,却也是一应挑最好的用,只是这喜服做工复杂,即便家中绣娘赶工,也无法在一月内做完,唐书玉身上穿的,自然不是赶工出来的,而身为唐家嫡出哥儿,他也不会用寻常绣坊出的成衣。 如今他身上这身,是他自去年起,便开始准备的喜服,而那时候,他的未婚夫,还是徐远舟。 本该为徐远舟穿的喜服,如今却成了他与别人的见证。 “哎哟,别哭别哭……哭了又要重新上妆。”喜娘用手帕浸了唐书玉的眼泪。 “你想哭,待会儿出门的时候,有的是时候哭,这会儿还不到时候。”唐夫郎一手拿过梳妆台上的梳子,一手将唐书玉脑后剩下的一缕头发捡起,“大喜的日子,一直哭,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忍下那股泪意:“阿爹不是说,我成了亲,还是过好日子?那我哭与不哭,又有何影响?” 唐夫郎失笑,这是还在恼他。 “大喜的日子,别逼我骂你。” 唐书玉:“……” 他缩了缩脖子,乖了。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 梳完,唐夫郎将那一缕头发细细盘进发冠里,又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如意钗固定。 “好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就算嫁出去了,也还是唐家哥儿,有什么话,可以随时回来与我说。” 唐父也点头应道:“玉哥儿,若是过不下去,咱们和离就是。” 唐书玉想问,既然可以和离,那为何非要他嫁人? 只是这话没问出口,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是不愿意他一直沉浸在失去徐远舟的痛苦中,不愿意他为了对方封心锁爱,终身不嫁,于是想给他另寻良缘。 原本唐家其实不必这么着急,只是恰好宋家出事,恰好有宋三这么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哥婿对象,而宋家,又恰好有那么一点着急。 一切都好似他当日遇见宋瑾瑜一般,阴差阳错,因缘际会。 “阿兄,若是哥夫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年仅九岁的唐小弟难得被先生放假,此时也对唐书玉举了举自己的小拳头。 唐书玉思绪被拉回,无语地看着唐小弟:“等你长大再说吧。” 宋家三郎再如何不通武艺,却也不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能对付的。 唐小弟看出他所想,笑容狡猾:“我正面虽不敌他,却未必不能以智谋取胜。” 宋瑾瑜声名在外,他对这个哥夫有点尊敬,但不多。 “日后阿兄可以经常将哥夫带回唐家,待我与他日渐熟悉,拿捏他岂不是手到擒来?”小小年纪,奸商本性尽显。 唐书玉只担心到时候不仅是小弟拿捏宋家三郎,恐怕还有宋家三郎带坏他小弟,毕竟他小弟左看右看,都是能跟宋家三郎玩到一起的性子。 此时此刻,唐书玉已经下定决心,日后定不能给二人狼狈为奸的机会。 望着镜中的自己,唐书玉又想到了徐远舟。 还是徐将军那样的人物,才能降得住小弟。 若今日嫁的是徐远舟,他又何须这般担忧…… 唐书玉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既已成了今日的新夫郎,即将嫁与他人,又怎能继续惦念着过去不放。 徐将军,今生有缘无分,若你愿意等我,你我来生再续。 一颗泪珠悄然滴落。 费心画的妆容,终究还是花了。 宋府 相较于唐书玉要做复杂繁琐的装扮,宋瑾瑜这边就要简单许多。 新郎官的喜服无需新夫郎那么复杂,一个月的时间,宋家到底还是借够了绣娘,赶工完成。 换上喜服,头发一挽,金翅羽冠一戴,再化个淡妆,宋瑾瑜这身新郎官便装扮完成。 宋知珩过来与他复习今日流程,尤其是迎亲时要做什么,如何应对,都要讲清楚,还给他准备了小抄,上面还写了几首诗,用来应付迎亲时的为难,不指望宋瑾瑜真能现场做。 毕竟宋知珩又不想毁了这门婚事。 宋瑾瑜一副没精打采,听到什么都点头应是的模样,似乎今日不是他成亲,而是要上坟。 宋知珩眯了眯眼,“太子府上送了贺礼,是仪姐儿准备的,一对玉如意。” 吉祥如意,是成亲的好兆头。 新人若是抱着一对如意拜堂成亲,更加吉利。 太子府三个字,让宋瑾瑜抬起头,眸光微凝。 “只有贺礼?” “怎么,你还想太子亲自来祝贺你?”宋知珩故意道。 宋瑾瑜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上回仪姐儿的喜宴,你没去,这次你的喜宴,她当然也可以不来。” 宋瑾瑜:“太子良娣的喜宴,也值得骄傲吗?” “若是太子妃,让我跪下给她行礼都行。” 宋瑾瑜至今仍对宁贞仪说宁愿给人做妾,也看不上他这事耿耿于怀,他做不了别的,也只能嘴上刺两句,还不敢当着当事人的面。 说来也是辛酸。 宋瑾瑜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宁贞仪说的一点都没错。 见他有了精神,虽然不是什么正面情绪,但总比刚才一副死人样好,宋知珩满意了。 时间流逝,日过正午,宋瑾瑜骑着马,前往唐府迎亲。 城中百姓沿着街道看热闹,宋家下人沿途撒着喜钱,百姓们纷纷一边捡钱一边说着祝福的话语。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举案齐眉…… 白头偕老…… 不要钱的好听话一堆接着一堆,一句接着一句,都落进了宋瑾瑜耳朵里。 可与此同时,宁贞仪的话也在他脑中回旋,惹得宋瑾瑜心中茫然又紧张。 仪姐姐那般温柔,那么好的人,都对他恨铁不成钢至此,唐家哥儿那样娇纵,自己真的能让对方满意吗? 他真的……能做好这个夫君吗? 他们甚至不是青梅竹马,且有着至今未曾解开的旧怨。 脑中思绪纷乱,行程却未受阻。 有宋知珩给的通关攻略,迎亲虽遇到一些难题,但还是顺利通过,宋瑾瑜在自家大侄儿,以及几个平日玩得好的狐朋狗友的帮助下,成功进入唐书玉院中。 “来了!新郎官来接新夫郎了!”下人兴高采烈通报。 屋中,唐书玉也正与亲人告别。 “可不许哭了,没时间再补妆了。”唐夫郎提醒道。 唐书玉好气又好笑:“阿爹……” “好好和哥婿过日子,其他的,就忘了吧。” 唐书玉眼眶一热,他低下头,哽咽道:“孩儿知道了……” 怀着对所嫁非良人的难过,与对徐将军的遗憾与不舍,唐书玉出了房门。 宋瑾瑜在茫然望天,紧张忧虑,唐书玉在扇后含泪,惆怅伤怀。 可在见到彼此的那一刻,不知怎的,什么茫然,什么惆怅,什么忧虑,什么伤怀,通通顷刻之间消散大半,既不望天,也不含泪了。 隔着扇子望着彼此,下一刻,纷纷不约而同地微微侧头,转开视线,同时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宋瑾瑜:好端着! 唐书玉:真会装! 二人对彼此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回你来我往的骂战,此时乍然见到对方端庄正经的模样,还颇有些不习惯。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想,婚事还要继续,而他们是今日唯二的主角。 喜娘将红绸礼花递给二人,一人一头牵好。 “红绸双牵,情意绵绵!” 二人面向唐家夫夫,齐齐下跪拜别。 宋瑾瑜语气略虚:“多谢岳父岳母将……书玉嫁与小婿,今后小婿定会如岳父岳母一般爱护他。” 唐书玉眸光闪烁:“阿爹阿父,孩儿成亲后,定会与……夫、君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此时此刻的誓言,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谎言。 然而纵然是谎言,当它们被说出口时,仍是在心中留下了些许异样。 余光悄悄瞥向对方,随后又无声转开。 宋瑾瑜:怎么可能! 唐书玉:荒唐至极! 心中分明叫嚣着荒谬,可在这满目喜庆下,在这彩花纷飞中,两人的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直到这时,他们仿佛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啊,原来他们在成亲啊…… 不知是谁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红绸,牵动了对方手中那一半,二人似有所感,转头对望。 眸中除去满地红喜,落霞金辉,还有……彼此模样。《 》 13、洞房花烛 来迎亲时,新郎骑马而来,迎回去时,却是夫夫二人同坐婚车。 马车四驾齐驱,拉得四平八稳,以确保车中人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婚车四面垂帘,大红的纱帐将车中身形遮掩得若隐若现,朦胧梦幻。 沿途百姓远远瞧去,只觉得车中一对新人天造地设,金玉良缘。 殊不知,他们眼中的金玉二人却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般。 唐书玉也不知自己怎么上的马车,只知当他醒过神来,便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身边一同坐着的,还有他今日的新郎官,今后的夫君。 想到自己方才竟因对方走神,唐书玉面上便染上一丝热意,既羞又恼。 怎么就失神了呢? 他怎会失神呢? 宋瑾瑜是否发现他方才的失神?应当没有吧?毕竟自己方才都是按流程走,并未露出其他异样。 还好还好,应当不会被他嘲笑。 唐书玉暗自庆幸,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心中仍有些懊恼,怎么就失神了呢?! 不过是成亲罢了…… 不过是成亲罢了! 他悄悄抬了抬扇子,遮住了自己的眉目羞赧,似娇似嗔。 与此同时,宋瑾瑜也正在狠狠唾弃自己。 没出息! 真没出息! 不过是成个亲,你就心慌意乱,晕晕乎乎,手足无措了? 想想别人,有哪个新郎官像你这样的?说出去怕不是要被人嘲笑死! 正想着,眼神还不由自主偷偷往唐书玉身上瞟,心下念叨: 他没发现吧?没发现吧?没发现吧? 以宋瑾瑜对唐书玉的了解,若是对方发现了,这会儿应当已经对他大肆嘲笑了,即便不能被人发现,小声嘲笑也是少不了的。 既如此,宋瑾瑜稍稍放心。 还好还好…… 心有余悸的宋瑾瑜,渐渐平复心跳后,仍不禁为自己方才糟糕的表现疯狂懊恼。 怎么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呢?! 丢人! 真丢人! 宋瑾瑜手臂假意支着扶手,不着痕迹以袖掩面,敛眉垂目间,闪过一丝恼意。 各怀心思的二人,一边故作镇定,一边用余光偷瞄对方,见对方姿态沉稳,举止自若,心下暗忖: 他好淡定! 怀着不能输给对方的念头,两人下意识挺直背脊,假装从容。 仿佛谁更在意,谁更紧张,便是输了。 夕阳迟迟,暮色渐渐。 京城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从前也听说过唐家宠哥儿的名声,然而直到今日,才彻底开眼。 唐家的嫁妆,流水似的从唐家送到宋家,前面的进了宋府,后面的还没出唐家,就这样贯穿好几条街,成为京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着实让许多人眼红不已。 早就听说,唐家宠哥儿,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宠法,这么多嫁妆,皇室娶妻也够了吧? 百姓的认知与想象力并不丰富,因而也不知道,唐书玉的嫁妆,甚至超过当年太子娶太子妃。 百姓们不知道,京中世家勋贵们知道啊。 他们看着那些嫁妆,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千请万请,也要把唐书玉娶进门,不就是没有才学吗?他们有啊! 后悔之余,众人看宋瑾瑜的目光就不对了。 这小子,没了一个世家未婚妻,又有了个家财万贯的新夫郎,命真好! 娶了这样的夫郎,也算是吃上软饭了。 可想而知,今后京城谁再提起宋瑾瑜,就不再是那个宋家纨绔子,而是那个吃软饭的纨绔。 宋瑾瑜不知自己风评被害,此时他正牵着唐书玉,进宋府正堂拜堂。 “一拜天地——!” 二人面向堂外天地,齐齐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面向正堂上坐着的老太太,深深一揖。 “夫夫对拜——!” 宋瑾瑜脚步不着痕迹顿了顿。 唐书玉眸光在扇后微微一闪。 不过一瞬,二人又齐齐转身,面向对方。 宋瑾瑜抬眸,素来随意的眼眸里,此时竟难得有几分认真。 唐书玉将扇子稍稍下移,露出那双画了凤尾的桃花眼,不知是否是屋内烛火太亮,落如他眼中,眸光潋滟。 两双并不相像的眼睛望着彼此,清晰又清醒地映下彼此容颜。 不过片刻,又仿佛触了电似的,齐齐收敛。 “夫夫对拜——!” 二次唱礼,催促着二人。 满堂亲友,满座宾客,都在此时注视着二人,等待着二人。 意识到这一点,唐书玉与宋瑾瑜只觉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是不自在自己被万众瞩目,还是不自在这万众瞩目中,自己要与对方结为夫夫,此后夫夫一体,再难分开。 然而无论如何,如今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没有退路。 在唱礼声的催促下,宋瑾瑜与唐书玉,终是望着彼此,深深一拜。 冠帽相抵,金玉相叩,轻轻一声脆响,却好似落在了二人心上,留下一道烙印。 这便是夫夫了。 他们是夫夫了。 从今往后,便当真要如那祝词中说的,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但…… 但…… 他们能做到吗? 怀着忐忑与迷茫,两位新人被齐齐送入洞房。 一群人想闹洞房,可两位新人却并不怎么配合,这般情况下,所谓的闹洞房,也只能草草结束。 送走这群人,房门又被退下的丫鬟关上,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好安静。 太安静了。 这下,两人都感觉到了不自在。 龙凤红烛静静燃烧,悄然带走了令人煎熬的时间。 一个想着他怎么还不走,一个想着他怎么不说话。 互相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唐书玉:“你不去待客?” 宋瑾瑜愣了愣,下意识道:“大哥没说啊。” 唐书玉:“……” 宋瑾瑜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听兄长话是好事,可在对方刚嫁过来,在洞房都没入时,张口闭口都是大哥,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从前宋瑾瑜就对此比较敏感,如今成了婚,也不知丈夫两个字究竟有何魔力,总之宋瑾瑜沾上后,便也仿佛戴了什么高帽,更不愿意低头,暴露自己的无能与短板。 他倔强道:“我是说,前面有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唐书玉轻哼一声,却也没再揪着不放。 刚刚出了丑的宋瑾瑜深知多说多错,谨慎地没再随意开口。 这一沉默,又是许久。 二人:“你……” “……” 二人:“你先说。” “……” 唐书玉:“我饿了。” 宋瑾瑜:“我要更衣。” 两人:“……” 两人愉快地决定,一人留下用膳,一人去净房更衣。 然而两人都并未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 唐书玉坐在桌边,吃着桌上冷掉也好吃,还算合胃口的糕点,心却飘去了不知多远。 新婚洞房花烛夜,该做什么,他怎会不知。 不说从前看过的无数话本,就说昨日阿爹交给他的图鉴,他也翻看过。 自己看时虽也害羞,却也只自己知道。 如今却是不仅要与另一人看,还要与对方亲自做那等事,仅是想想,唐书玉便满脸红云,脑袋冒烟,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 真的要做吗? 必须要做吗? 为何成了亲就必须做那等事?不做不行吗? 唐书玉天真地想。 若是自己拒绝,对方却非要强来,又该怎么办? 宋瑾瑜虽不比徐将军,比过他却是板上钉钉,若是他要强来,自己岂不是…… 还有,成了婚却不圆房,责任必然在他,若是宋瑾瑜以此为由,借此抓他把柄,今后岂不是要低他一头,看他脸色行事?这要唐书玉如何受得了! 嘴里美味的糕点瞬间没了滋味,唐书玉心慌意乱,七上八下。 另一边,宋瑾瑜也在思考人生。 他虽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洞房要做的那些事,从前他也没少听说,亲身上阵,却是从未有过。 宋瑾瑜既紧张又心酸,想他清清白白一小郎君,过了今日,就要不干净了。 浓浓的不舍在心中翻滚蔓延,压得那点微弱的期待抬不起头来。 宋瑾瑜忍不住想,今晚真的要洞房吗?必须要洞房吗?若是不洞房会怎样? 不洞房……会不会被人怀疑他身体有问题? 听说新婚夜不洞房,就是冷落新夫郎的表现,伤对方面子,还会害对方在夫家抬不起头,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自己不愿洞房,那唐书玉不依不饶,不肯放过他,非要他的清白身子又当如何? 思及此,宋瑾瑜便有种想要一直待在净房的冲动。 然而唐书玉肚子总会填饱,宋瑾瑜也不可能在净房待一夜,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半个时辰后…… 唐书玉最终下定决心,狠狠心想:算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宋瑾瑜期期艾艾换好衣服:也罢,就当佛祖割肉喂鹰…… 两人纷纷怀着要奔赴战场的心情,再次见到了对方。 “你……” 两人话音一顿。 宋瑾瑜:“你吃好了?” 唐书玉:“你也洗好了?” 宋瑾瑜犹犹豫豫:“那、那就寝?” 唐书玉磕磕巴巴:“行、行吧……” 话虽如此,然而说完之后,两人却谁也没有动。 一个低着头看地上地毯,仿佛能将它看出别的花样,一个抬头望着灯烛,仿佛要练成意念控灯。 两人:他怎么还不动? 两人: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唐书玉眼尾微瞥。 宋瑾瑜眉心微蹙。 终是宋瑾瑜没忍住,轻咳两声道:“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今晚,你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夫,我把清白给了你,你就不许再惦记着旁人。” 可怜见的,婚前至今,徐远舟始终是宋瑾瑜心头挪不开的大山,如今能正当提出来,宋瑾瑜总算感到一丝舒心。 唐书玉:……? 什么人啊,还威胁他? 一口一个清白,好像谁想要他身子似的。 他当即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郎君说笑了,我什么人啊,哪能玷污您的清白?” “您那清白身子,自个儿留着吧!” 说着,他便趁宋瑾瑜愣神没反应过来之际,将人推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宋瑾瑜站在门口,表情从茫然到疑惑再到愤怒。 他梆梆敲门,声音气恼:“唐书玉,你就非要一直惦记着徐远舟?” 连口头承诺不再惦记都不肯,假话都不屑说一句? 他这绿帽子,还有摘下来的一天吗? 唐书玉想想自己方才竟还想着与这人圆房,便恼羞成怒:“是的呢,我心悦徐将军,心甘情愿放下他之前,都要为他守身如玉。” 至于什么时候放下?慢慢等着吧! 宋瑾瑜气急败坏:“我才是明媒正娶的!” 他才不要当三儿! 二人鸡同鸭讲。 唐书玉余光瞥到兴致勃勃蹲在角落看戏的鸳鸯猫,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抱起猫就打开门丢进宋瑾瑜怀里,后者手忙脚乱接住。 “带着你的猫,滚!”《 》 14、夫君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宋瑾瑜在书房走来走去,“你听见没,他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今晚可是新婚之夜,都这般不顾我的颜面,日后岂不是还要上天?!” 冬青忍着困意给他铺好床:“时候不早了,三郎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给老夫人敬茶呢。” 今日天未亮就醒了,直到此时夜深方才休息,也不知三郎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竟还能喋喋不休说上这么久。 莫非,这是每个新郎官在洞房花烛夜的馈赠?可三郎他也没洞房啊。 宋瑾瑜不知冬青所想,他躺在床上,还在耿耿于怀唐书玉说的话。 自己才是他夫君,他却要为别人守身如玉,岂有此理! 前未婚夫又如何?如今自己才是他夫君!最新的!唯一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八百遍,宋瑾瑜愤怒睁眼。 可恶,他才是正宫! 另一边,金枝银叶也在伺候唐书玉洗漱入睡。 “公子,您就这样把姑爷赶出去了,消息传出去不好听吧?” 他们才刚嫁过来,若是给宋家落下个不好的印象,以后的日子,只怕少不了麻烦。 唐书玉安慰道:“别怕,此事我早有打算。” 闻言,金枝二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伺候完就下去了。 待独自躺到今日的婚床上,唐书玉望着满目喜红,心中仍有几分后悔。 自己今晚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想着与宋瑾瑜圆房呢?若非如此,哪里能给那个家伙羞辱他的机会?! 还清白?跟谁没有似的! 谁稀罕! 那么宝贝,合该永远珍藏,带进棺材里啊! 闭上眼睛入睡,许久,他睁开眼狠拍了下床榻。 好气哦!方才分明还能更凶一点! 两人各自怀着怨气入睡,翌日醒来,都没睡好。 唐书玉迷迷糊糊起床,便见宋瑾瑜打着哈欠走进房中,他愣了一瞬,连忙拢紧衣裳,张口便道:“谁让你进来的?” 周围下人纷纷低头,唐书玉是三夫郎没错,可宋瑾瑜也是主子,主子要进来,他们哪里拦得住?且这里本就是宋瑾瑜的屋子。 宋瑾瑜挥挥手,示意其他人下去。 下人将热水与早膳都摆好,悄无声息退下。 宋瑾瑜关上门,才正色看向唐书玉,严肃道:“唐书玉,昨晚你把我赶出去这时,我男子汉大丈夫,不与你计较,可今日是新夫郎进门,给长辈敬茶,认亲的日子,你若想在宋家站稳脚跟,就收起昨晚那种态度。” 宋瑾瑜可不希望唐书玉在外面也说什么给别人守身如玉这种话,自己的夫郎不喜欢自己,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唐书玉系好衣服,冷哼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又不傻,小夫妻闹矛盾,只要没闹到明面上,弄到长辈面前,都是可以关上门来说的小事。 无论二人对彼此什么态度,到了外面,还是要装一装夫妻和睦的。 他还怕宋瑾瑜不配合呢。 殊不知宋瑾瑜此时心中也松了口气,面子保住了。 二人各怀心思,用过早膳后,出门前往正院。 “你走慢些。” “你快跟上。” “你慢些不行?” “你快点会死?” “会死。” “……” 二人一路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到了正院外,却又十分默契地靠近彼此。 宋瑾瑜伸出手,唐书玉挽住他的手臂,二人四目相对,脸上不约而同地挂上微笑,唯有眼中俱是对对方的警告。 宋瑾瑜:你给我收敛些! 唐书玉:你给我演好了! 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认真,二人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相携跨进正院。 “老夫人,郎君,夫人……三郎君与三夫郎到了!”丫鬟满面笑容地前来禀报。 “快快请进来!” 正堂之中,今日一早便过来,等待已久的宋家众人,便见门口光线稍稍暗了一瞬。 两道身影行至门口,挡住了门外日光。 却也只是一瞬。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唐书玉与宋瑾瑜今日俱是一身桃花粉,外罩轻纱,头戴金冠,腰坠环佩。 他们相携而来,天光倾洒,徐徐散落,浮光盈盈,仿若仙神。 二人款步上前,向老太太行了一礼,“儿子带夫郎给母亲请安。” “阿玉见过阿娘,阿娘万福。”唐书玉乖乖叫人。 两道声音,仿佛将在场众人从方才如梦似幻的画面中叫醒回神。 他们看着眼前二人,皆睁大了眼睛,仿佛仍旧不敢置信。 乖乖,哪儿来的神仙! 还有这三郎,他们当真没看错人?娶了个夫郎,怎么变化这般大? “哈哈好好……都是好孩子!”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夫郎,眼中满是欢喜。 下人送上茶盏,待二人敬过茶,老太太忙将二人扶起,生怕这片刻功夫,将膝盖跪红了。 “既成了亲,日后就要相敬相爱,相互扶持。” “可莫要,走散了。” 宋瑾瑜与唐书玉虽不屑彼此,可面对长辈的教导和祝愿,他们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自是乖乖称是。 “我看母亲是不必担心了,今儿一见到三郎,瞧见他这身打扮,我便知这是门好婚事。”顾氏在一旁笑道。 宋瑾瑜介绍:“这是大嫂。” 唐书玉抿唇一笑,屈膝一礼,“嫂嫂,阿玉这厢有礼了。” “是啊,这小子以前哪儿穿过这颜色的衣裳,总说什么红的粉的黄的,庸俗,还是三弟夫有本事,成亲第一天,便教他心甘情愿穿上。”宋知珩也跟着调侃。 听着大哥的话,宋瑾瑜很想恼羞成怒,然而局势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并向唐书玉介绍这是他大哥。 唐书玉乖乖见完礼,便面露害羞:“夫君很好,他原也是不想穿的,可我求一求他,他便应了。” 他声音温软,话语甜蜜,看向宋瑾瑜的眼中满是羞意与欢喜,瞧着就是一副新婚夫郎浓情蜜意时的模样。 宋瑾瑜浑身一紧,心肝发颤,头皮发麻! 要命!唐书玉究竟是哪儿来的妖精?! 表情真挚,一举一动流畅自然,看不出丝毫虚情假意,见状,谁能知他们半刻钟前还在争执? 更可怕的是,对方说的那话,竟还算不上全然作假? 衣服确实唐书玉让穿的,至于宋瑾瑜是被求心软了,还是被威逼利诱,那就不要问了。 来之前,唐书玉也没跟他说,自己有这本事啊! 不知怎的,宋瑾瑜松口气的同时,隐隐又有种不妙的预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顾氏怀中的小姑娘呆愣愣地看着唐书玉念出这句诗,好似才刚回神,“阿娘!阿娘!小婶婶是书中出来的神仙吗?” 宋瑾瑜:“这是我大哥大嫂的小女儿,小名莺莺。” 宋知珩夫妻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已成家立业,二儿子还在读书,小女儿不过四五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唐书玉单方面宣布,这就是宋家最有眼光的人了。 唐书玉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小姑娘,小姑娘收到喜欢的礼物,还收到神仙婶婶明媚一笑,顿时被美到,害羞地扑进母亲怀里。 接下来宋瑾瑜依次向唐书玉介绍了自己几个侄子侄女,二哥在外做官,夫郎随同赴任,无诏不得离开,哪怕三弟成亲,也仅是托人送了贺礼。 他们不在,倒是膝下的大哥儿留在京中,免得耽误了婚事。 这位侄哥儿见到唐书玉更是喜欢不已,已经约好空了要去他们的院子,向唐书玉请教打扮。 唐书玉人美嘴甜,出手大方,送出的见面礼合人心意,为人又惯会讨巧卖乖,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小辈,在宋家,他辈分虽不小,可这本事也半点没减,仅仅一个上午,便礼物与巧嘴,将宋家上下哄得与他颇为亲近。 而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忘记与宋瑾瑜的约定,时不时便要提一句对方,或者含羞带怯看上宋瑾瑜一眼,将刚入门的新夫郎演绎到了极致。 宋瑾瑜看着平静,其实人已经木了有一会儿了。 他在心中怀疑人生,不敢置信,眼前这人真是唐书玉?见过两次互吵两次,新婚之夜还同他不欢而散的唐书玉? 真不是对方找来的替身? 这么想着,他的手已经捏到了唐书玉脸上。 唐书玉瞳孔睁大,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你侬我侬新夫郎却不能将丈夫的亲近推开,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姓宋的占自己便宜,而他却只能在目光扫视一圈周围后,才羞红着脸,轻轻推了推宋瑾瑜。 “夫君,光天化日,都看着呢……” 一只手却已经掐上了宋瑾瑜的大腿,用力扭! 宋瑾瑜表情瞬间扭曲,立马清醒。 唐书玉忧心忡忡:“夫君?” 宋瑾瑜咬牙:“我、没、事!” 年轻人那点眉眼官司,在场大人自然看在眼中,只是并未拆穿。 于氏看了看二人,小声与夫君说:“小叔小婶感情真好,真没想到,成亲之前,小叔还百般不愿。” 宋兰亭也低着头意味深长道:“是啊,真想不到……” 有好戏看了,美哉! 认过亲后,坐了一上午的众人逐渐散去,处理政务的处理政务,管理府务的管理府务,读书的读书,宋兰亭夫妻走了,孩子回去休息了。 不过片刻,竟只剩下唐宋二人与老夫人,两人心知,这是老太太有私房话要与他们说。 “娘,您该不是有私房钱想给我们吧?”宋瑾瑜只觉气氛不对,心下不安,便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 却不想老太太笑了笑,张口却是:“跪下。” 宋瑾瑜膝盖一软,当即在老太太面前跪了下来,“娘……?” 老太太没搭理他,而是看向表情愣住的唐书玉,笑容和善:“玉哥儿啊,娘生的这小子自小不成器,大小毛病数不过来,他若是有哪里惹你不悦,你也不必容忍,若是你拿他没辙,便与我说,我收拾他。” 宋瑾瑜与唐书玉心下一沉,闻言哪儿还能不明白,昨晚新房的消息,到底还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这会儿就是在点他们呢。 他们今日演的那一出,丝毫没将老太太迷惑,她就这样笑着看完全程,最后才戳穿他们,将俩人吓得差点腿软。 然而奇怪的是,被发现真相,原本惴惴不安跪在老太太面前的宋瑾瑜,在最初的震惊散去后,取而代之的竟不是紧张,反而是有些愉悦与……激动? 让你长袖善舞,让你花言巧语,让你会装,如今被发现真面目了吧? 宋瑾瑜默默低头,掩住偷笑,心中暗爽。 就在宋瑾瑜暗暗期待他娘能为他报被绿之仇时,耳边忽而听见一声抽泣。 宋瑾瑜:……? 他抬起头,却见唐书玉双目通红,眸中噙着莹莹泪光,委屈地扑到老太太面前,趴在老太太腿上,委屈哭诉: “阿娘,您要为阿玉做主啊……” 宋瑾瑜瞪大眼睛。 唐书玉转头泪眼汪汪委委屈屈看着他,“阿玉知道与夫君婚事匆忙,却也是三书六礼皆走过,正正经经明媒正娶的夫郎,夫君却在昨晚洞房花烛夜斥责我心中惦念他人,说我不贞,阿玉一时气急,便将夫君赶出新房,却是辗转反侧,哭了一夜,今日不想让长辈担心,才强颜欢笑。” 说着,他还掉了两滴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阿娘,阿玉先前虽定过亲,却也是正经婚事,之后未婚夫遭遇不测,我虽痛心遗憾,可自与夫君定亲,又嫁过来后,便已决心埋葬从前,真心待夫君一人,可夫君却不分青红皂白,怀疑阿玉真心,阿玉……阿玉心中实在难受……” “若夫君当真疑心阿玉,又何苦履行婚约,拜堂成亲?还不如就让阿玉为徐将军守寡终身,也算留得一身清名……” 宋瑾瑜双目圆睁。 宋瑾瑜瞠目结舌。 宋瑾瑜不敢置信。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话? 为何明明都是自己熟悉的话语,他却怎么也听不懂呢? 同样的事,换种说法,用点技巧,便能全然变成另一种意思。 什么叫混淆是非,什么叫颠倒黑白,如今,宋瑾瑜可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他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唐书玉:“你……你……” 唐书玉埋头,假装没看见。 死道友不死贫道,虽说装恩爱是二人一起做下的约定,眼下计划失败,唐书玉自然要保全自己,至于宋瑾瑜,这可是宋家,老太太是他亲娘,还能打死不成? 老太太心疼地抱住唐书玉,转头又瞪向自己儿子,问道:“阿玉所说,可是真的?” 宋瑾瑜一噎。 这便是此事最令人无语之处,唐书玉那番话虽然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但仅从事实来讲,竟也不算错? 他这一愣,落在老太太眼中,便是无言以对,默认了。 她当即怒道:“你这混账!好好的夫郎娶回来,就是给你这般欺负的?!十几年教你做人,你就是这么学的?事情传出去,不知道的,还当我宋家都是这般迂腐不化,喜欢污蔑夫郎的人家!” “还不快向玉哥儿道歉!” 他道歉?他道什么歉?昨晚要为别人守身如玉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 唐书玉眸中泪光盈盈,轻轻一眨,委屈地望着宋瑾瑜:“阿娘,您也别怪夫君,夫君也是心中有我,才这般在意我是否真心,也是徐将军的事太过突然,我与夫君的婚事又太过匆忙,或许夫君也不会疑心误会我。” “日久见人心,阿玉相信,只要阿玉一直诚心以待,夫君也总会感受到我的真心,只是需要时间罢了。”唐书玉声音柔柔,一副善解人意小夫郎的模样,当真唬人。 闻言,老太太却更心疼了,这门婚事这般匆忙,还是宋家之故,如今宋瑾瑜因此误会唐书玉,竟都是宋家之过。 她没忍住踢了儿子一脚,怎的还不说话?哑巴了? 宋瑾瑜狠狠咬牙,不能解释,真相就很好听吗? 倔强的自尊心让宋瑾瑜宁愿做个误会夫郎欺负夫郎的渣夫君,而非新婚夜被要为别人守身如玉的夫郎赶出新房的绿帽兄。 莫非唐书玉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妖孽!当真是妖孽!恐怖如斯! “阿娘,误会阿玉是我之过,可我也是情有可原,阿玉从前与徐将军鹣鲽情深,徐将军死后甚至不忘为其定制灵位,香火供奉,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夫君,担心他对前人念念不忘,有何问题?”宋瑾瑜理直气壮道。 老太太张嘴就想骂儿子,却又听着小子话音一转继续道:“不过,阿玉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疑心他,皆是相处尚短,了解不深之故,若今后日子久了,误会总会化解。” 老太太:“所以……?” “所以……”宋瑾瑜勾唇一笑,眉梢微挑,望向唐书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 “所以,阿玉,当着阿娘的面,我向你道歉,承诺今后不再误会你欺负你,可你也要许我回房,天长日久,了解彼此,感情才能日益深厚。” 看你还如何赶我出去! “你我夫夫,哪能一直分房,就原谅我这回?阿玉。”宋瑾瑜握住唐书玉的手。 唐书玉以袖掩面,暗暗磨牙,手上用力,指甲在宋瑾瑜手背留下深深痕迹,后者嘴角微抽,不甘示弱握手的动作也用了力气。 二人暗暗较劲,面上很快绯红一片,表情也隐隐扭曲,最终,双双败下阵来,默契收力,对着彼此微微一笑。 “今后,便有劳夫君了。” “余生,也请夫郎指教。”《 》 15、圆房 “云锦山水屏风再往里面挪挪,对……” “赤金貔貅呢?搬过来没?就放那架子上,正对着门口。” “这是公子最喜欢的苏缎绣凳,要在里间和外面各放一个。” “公子最喜欢的流云枕呢?要两个,公子喜欢枕着一个,抱着一个。” “那边的桌子挪一挪,空出位置来放公子的梳妆台。” “金枝哥哥,三夫郎的首饰妆品太多了,一个梳妆台根本放不下。” “当然不会都放这儿,这儿只是给公子打扮用的,更多的都要放在偏房,方便公子随时取用……对了公子最喜欢的那面镜子放哪儿了?那个要放在正屋,公子随时都要用的。” 今日一天,宋瑾瑜院子都在这样的嘈杂声中度过,下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竟是让宋瑾瑜连片刻安宁也无。 他眼睁睁看着,原本仅属于自己,仅放着自己物件的地方,被这些属于他人的物件霸道占据,原本熟悉无比的空间里,处处留下了另一人的气息。 一种被冒犯的感觉袭上心头,宋瑾瑜身心不适,却又无可奈何。 “我这小小屋子,竟还放不下夫郎那些个衣裳首饰。” 唐书玉笑意盈盈看他,“夫君也觉得这屋子小了吗?那咱们何时换个大些的院子?” 宋瑾瑜:“大哥大嫂的院子大,你求求他们,说不定,他们就让给你了。” 唐书玉:“……” 宋瑾瑜笑了:“怎么,不是你说,你求求我,我就应你的吗?” 唐书玉掩面欲泣:“我知自己嫁的不过是宋家三郎,不比大嫂嫁的一家之主,不配住最大的院子,夫君不必如此奚落我。” 宋瑾瑜无语,连阴阳怪气都是逮着他损,到底谁奚落谁? “唉,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争气,没能投生成老大,委屈书玉了。” 他笑眯眯道:“若是书玉觉得正屋太小,旁边还有几间偏房,大可尽占了去。” 唐书玉抿唇:“夫夫一体,自然是夫君在哪儿,书玉便在哪儿。” 二人你来我往,却都不肯放弃正屋的使用权,只好忍下对方。 成婚前,二人俱是独居一院,如今同住一起,便显出了不适。 “你将梳妆台穿衣镜摆那儿,请问我书桌放哪儿?” “那敢问夫君,您用那书桌,是要读书理事,还是要写锦绣文章呢?” “……” “夫君,我睡不惯这张床,想将我从前睡的那张换来。” “睡不惯你昨晚不也睡挺好?你若不喜,大可以搬去我昨晚睡的书房。” “……” “来人,把被褥撤了换新的。” “不行,昨日才换的,新婚都没过,这么着急换掉,你想让人都知道你我感情不和?” “况且,红色多美啊。” 宋瑾瑜想到今日被对方逼着穿了那身桃花粉……深觉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上午认亲,下午布置屋子,时间便在二人你来我往中一点点过去。 待到日头落下,灯烛亮起,喧嚣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分别沐浴更衣回来的二人对视一眼,下一刻,不约而同往床铺方向跑去。 唐书玉刚挨着床,眼见着就要上去,却见宋瑾瑜自他身后一滚,瞬间越过唐书玉,滚进了里侧。 宋瑾瑜扯过被子,眉眼舒展:“我的!” 慢他一步的唐书玉抿唇咬牙,冷哼一声,扯过另一床被褥,睡在外侧。 他将一个枕头放在中间,宋瑾瑜见状挑眉。 “楚河汉界,这是防我呢?” 唐书玉皮笑肉不笑:“夫君多虑了,不过是我习惯抱着东西入睡,若没有枕头,夫君是要把自己借我抱吗?” 宋瑾瑜立时闭嘴不语。 唐书玉心中冷哼,心想果然是个贞洁烈夫。 昨晚洞房花烛夜,二人不欢而散,今晚算是二人第一次同榻而眠,说没有不自在,也是假的。 他们分别占据床榻一半,并默契背对着彼此,床铺被褥俱是昨夜那套,身下是鸳鸯戏水,身上是龙凤呈祥,头顶的床帘纱帐,也仍是代表着新婚的大红。 除去龙凤红烛已经烧完,身上婚服换了寝衣,与昨夜似乎并无区别。 宋瑾瑜望着昨夜都没沾上半点的喜床,身心仿佛也回到了昨夜。 唐书玉心下暗忖,分明是作夜睡过的床铺,却有种与昨夜不同的感觉。 不知过去多久,醒着的仍是醒着,没睡的依然没睡。 宋瑾瑜忽然别别扭扭出声:“那个……明日回门,你阿爹会不会问咱们有没有洞房?” 唐书玉:“……” 他睁开眼,心下惊疑不定,犹豫许久,却不得不承认,宋瑾瑜说的极有可能。 他不说话,宋瑾瑜也心下了然,于是二人双双沉默,各自皱眉沉思。 宋瑾瑜:明日去了唐家,不会被误以为他不喜唐家,不喜唐书玉,然后被打出来吧? 唐书玉:明日阿爹问起,误会他还放不下徐将军,即便嫁了人,心中也不快活怎么办? 此时此刻,二人心中皆隐隐有些后悔,心想若是昨夜没那么冲动,没有不欢而散,而是直接洞房,也就没有后面这些麻烦事儿了。 如今过了昨夜,再提起,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宋瑾瑜余光偷偷看唐书玉:其实徐远舟都不在了,即便唐书玉心中惦记,又能如何呢?自己是否太小气了? 唐书玉不着痕迹扫了眼宋瑾瑜:好吧,虽远远比不上自己,却也算长的不错,若说清白,应当还是值一些的,也不算太吃亏。 不想还好,一想便停不下来,两人本就年轻,正是好奇的时候,如今成了婚,更是名正言顺,岂能有资格却不用? 宋瑾瑜: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诶! 唐书玉:话本里写做那事很快活啊! 二人没有经验,虽紧张害怕,却也有期待与好奇。 原是偷偷看,不知不觉,成了明着看。 视线相对,心随意动。 宋瑾瑜眼神飘忽:“这婚房布置挺用心的,不用有些浪费了。” 唐书玉面上微热:“三日新婚,第一日还是第二日,应当区别不大。” 宋瑾瑜:“不如……” 唐书玉:“或许……” 二人对视片刻,下一刻,扯住被子盖过头顶…… 明烛熹微,红帐翻飞。 沉闷压低的声音不断从被子里传来。 “好了没?” “不是那儿!” “等等……别捏别捏!” “哈哈……别碰我!痒……” “会不会啊你……” “啊——!痛、痛……你出去!” “嗷——!你别动……要断了!” “救命——!” ……《 》 16、风月事 天光乍现,晨曦破晓。 金枝等人早早起身收拾要带回门的礼物,然而等到日上三竿,早膳都热了一遍,正房里,仍未传来主子起身的动静。 “还没醒吗?”金枝小声问守门的丫头。 丫头摇摇头。 就在众人想着是否要敲门进去查看一番时,屋内终于传来一道传唤。 “来人——!备水,我要沐浴!” “我也要!” 众人心下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去抬热水。 屋内,刚刚醒来的宋瑾瑜与唐书玉皆是臭着一张脸,面上难掩倦色,浑身笼罩着浓浓的怨气。 昨夜洞房不仅没让他们精神焕发,身心舒畅,反而像是被怨鬼缠身,吸了精气。 以至于一觉醒来,两人都不愿再多回忆昨晚的惨烈情形。 两个自觉见多识广的人,拿着新出炉的证书持证上岗,本以为自己必定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然而真正上路时,却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新手上路,刚刚开始,就想一步到位,差点没血流成河,折戟沉沙。 两人既没经验,也没默契,一番折腾下,最终双双战损,两脸痛苦地结束了这个他们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成功的洞房。 后半晚,各盖一被,天南地北,泾渭分明,不想多看对方一眼。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此时起床。 唐书玉起身下床时,感受着下身的不适,气恼地对宋瑾瑜道:“都说不许进了,你还不听,都怪你!” 他此刻急需沐浴并检查身体,他怀疑自己出血了。 好在昨晚他们想起成亲应当准备了药膏,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涂上,否则今日未必能安稳下床。 话本里什么销魂蚀骨、一晌贪欢,都是骗人的! “你还说我,我让你别动,你还乱动,差点了断了我!”宋瑾瑜闻言也是气不打一出来,此时想起昨晚情形,仍有些心有余悸,他差点就要进宫上岗了! 今日晨起时,往常会有的反应更是没什么动静,小东西安静不已,宋瑾瑜心慌慌,着急想脱掉衣服看看是何情况。 有些东西,他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两人对彼此昨晚经历俱是满腹怨气,后悔不已。 若早知道洞房这般艰难,他们定不会心血来潮! 有了这么一遭,两人心中对夫妻敦伦这事有了心理阴影,再不愿提起,也不想经历。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什么鱼水之欢、床笫之欢,都是从哪儿来的?到底哪里欢了?! 四目相对间,满是警惕。 宋瑾瑜:休想再谋害我! 唐书玉:日后别想碰我! 二人心中下定决心,无论日后对方如何威逼利诱,也绝不再上当受骗。 心下做了决定,便纷纷转身,进了各自的浴房。 因着这一插曲,二人带着礼物回门时,已是下午。 马车缓慢行驶在街道上,吸引了某些人的视线。 珍馐楼上,一名白衣公子站在窗边赏景,视线落到楼下,一眼便瞧见了那行驶在往来行人中的马车。 他转头看向屋内其他几人:“你们猜,我瞧见谁了?” “谁?”几人好奇凑过来,也看到了那辆马车。 有人忽而一笑:“咱们这位宋三郎,如今可是不同往日,回门礼都带了三车。” 众人想起两日前见到的婚礼与嫁妆,对宋瑾瑜娶了个巨富夫郎的事羡慕嫉妒。 嘴里酸话不断。 “唐家那般宠哥儿,宋三娶了他,以后想纳个妾都有的阻拦,日子未必好过。” “唐家哥儿毫无才学,腹中空空,连首诗都不会作,连红袖添香都不能,半点情趣也无,这样的哥儿,娶作正夫郎,便是嫁妆丰厚,我也是不愿的。” “这两人一个不学无术,一个胸无点墨,倒是半斤八两,谁也不嫌弃谁,正好相配。” 几人酸话说了一堆,心中算是舒服了些,又心思活络,琢磨起别的来。 “宋三这家伙,从前在咱们手里赢了不少东西,如今他成了亲,也该他出一回血了。” 闻言,几人顿时来了兴趣。 “你打算怎么做?” “约他们夫夫出来,当着新娶夫郎的面儿,宋三总要些颜面,那时,便是咱们放他血之时。” “好!” 众人一锤定音,随后开始商议详细计划,说到激动处,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对那日万分期待。 “阿嚏!” 马车里,宋瑾瑜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唐书玉以扇掩鼻,身体后仰,看向宋瑾瑜的目光警惕非常。 “你怎么了?别是惹了风寒吧?一会儿回门,不如你就别进去了,我一人带着礼物进去便好。” 宋瑾瑜黑线:“是不是还要住在唐府,等我病好再来接你。” 唐书玉双眼一亮,“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瑾瑜:“你睡吧,梦里有。” 若他生病,定是今早沐浴的缘故,归根究底,就是唐书玉害的,有难同当,他才不会放唐书玉逍遥快活。 唐书玉不屑轻嗤:“小气!” 马车进了唐府,下人欢喜通传。 “老爷,夫郎!公子和姑爷回来了!” 唐父唐夫郎远远迎了上来,后者在下马车的唐书玉眉心点了一下,“可算回来了,差点以为你嫁过去乐不思蜀了。” 唐书玉斜眼睨了宋瑾瑜一眼,嗔怪道:“都怪夫君,昨夜睡得太晚,今日早起耽搁了时辰。” 宋瑾瑜抿唇含蓄一笑,心下却咬牙,难道昨晚你没闹吗?! 两人的信任虽然岌岌可危,但今日回门,依旧默契继续昨天并不成功的装恩爱计划。 唐书玉的嗔怪里满是娇气,宋瑾瑜的微笑里尽是宠溺。 两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也似脉脉含情。 仿佛婚前的诸多不情愿,自成亲后便不复存在。 唐父唐夫郎旁观着,自然不难发现其中猫腻。 但他们并不在意,毕竟在他们看来,两人愿意在他们面前装一装,便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否则何必这般维护关系,如今是装的,日后未必不能是真的,他们不着急。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出门之前不换三五套衣裳,梳一个时辰妆,绝不会踏出门半步,瑾瑜愿意等你,都是他耐心好。”唐夫郎戳穿他。 唐书玉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阿爹,我不过是嫁了个人,就不是您最疼爱的哥儿了吗?”竟然当着宋瑾瑜的面数落他?!哼! 唐夫郎老神在在:“事实而已,还怕说吗。” 说着,又笑着迎宋瑾瑜进去:“这个时辰,也算来的正好,一会儿就该用晚膳了,瑾瑜喜欢什么,我让厨房现在加菜。” “多谢阿爹,小婿不挑食。” 宋瑾瑜有些不自在,大约是在唐书玉那儿被对比惯了,习惯了对方说他不如徐远舟,此时唐夫郎对他的平和与亲近,竟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说是不挑食,唐夫郎还是问了他喜欢的口味,加了几道菜。 今日这顿晚膳,几人吃得可谓是其乐融融,岳父关怀,小舅子亲近,在一声声的“瑾瑜”和“哥夫”中,宋瑾瑜差点被哄得找不着北。 等到晚膳结束,心中还在感慨,和善亲切的岳父,温柔明理的岳母,懂事可爱的小舅子,怎么就养出个唐书玉这样的哥儿呢? 酒过三巡,脑袋晕乎乎的宋瑾瑜,深深感叹着。 饭后,唐夫郎带着唐书玉进了卧房说私房话。 “瑾瑜性情单纯,是个好孩子,即便做不成大英雄,也能做个好丈夫,你嫁给他,不差。” 这是还担心他放不下呢。 唐书玉眉间不耐:“我知道了阿爹,都成亲了,您真不用重复念叨。” 唐夫郎似笑非笑,他念叨?是谁一月前还死活闹着要守寡的? 但见唐书玉神色并非敷衍,他也不好继续揭哥儿老底。 他转移话题小声问:“你们圆房没有?” 唐书玉想到昨晚,脸色差点没绿,但想到好歹是完成了任务,此时也十分理直气壮地表示:“当然!” 哼,这回没话说他了吧! 唐书玉心中荡漾,连昨晚的牺牲他也觉得值得了。 唐夫郎却面露怀疑:“真的?” 唐书玉怒了:“阿爹您怎么能不相信我!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见他神色坚定,并无紧张犹疑,还这般理直气壮,唐夫郎勉强信了。 既如此,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摸出一本书册,珍而重之地递到唐书玉怀里。 “这是阿爹最喜欢的珍藏,也是阿爹得你阿父多年独宠的秘密法宝,我家玉哥儿又美又乖,再学了这法宝,保证能将你夫君拿捏在手心。” 唐书玉好奇打开,却被书中图鉴惊得瞪大眼,迅速合上。 书房,唐父也笑眯眯地把一本图册递给宋瑾瑜。 “瑾瑜啊,这可是你岳父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年老色衰,夫郎依旧热情满满的武功秘籍,你学了他,至少永葆青春三十年。” 宋瑾瑜震惊了! 宋瑾瑜感动了! “岳父,您竟然把这么厉害的武功秘籍传授给我,小婿定不负您期望!” 满心以为自己得到了江湖上能飞檐走壁延年益寿武功秘籍的宋瑾瑜,满怀期待地翻开图册。 宋瑾瑜:“……” 唐夫郎走后很久,唐书玉仍未从方才的震惊与心疼中挣脱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阿爹阿父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夫,竟是靠阿爹那么大的牺牲维持的! 他原以为阿爹阿父感情深厚,阿父对阿爹万般疼爱,竟都是错付了! 昨晚他与宋瑾瑜不过是那般简单的步骤和动作,便已经那般疼痛,回想图鉴中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唐书玉简直不敢想,阿爹有多痛苦。 每每想到这儿,他就有种想给阿父下不举药的冲动,阿爹他太难了! 去唐书玉卧房的路上,宋瑾瑜心情沉重。 他万万没想到,看着沉稳持重,和善又威严的岳父,私下竟要经历那样的痛苦。 这么多年,竟还没断,也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一家之主要承受的代价吗?未免也太重了吧? 宋瑾瑜不敢想,自己若是要做岳父那样的大丈夫,要经历怎样的折磨,铁杵磨成针,也不过如此。 宋瑾瑜心中一边敬佩,一边敬而远之。 他推开门,唐书玉闻声望来,二人四目相对。 刹那间,唐书玉将图鉴往深厚藏了藏,宋瑾瑜抱胸压着胸前藏书的手紧了紧。 此时此刻,二人脑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对方看到这本书! 宋瑾瑜:想折磨他?没门! 唐书玉:想伤害他?做梦!《 》 17、夫夫相 在唐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唐宋夫夫便各怀心事地回到宋家。 宋瑾瑜揣着那本图册,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将书房上下里外都看了个遍。 藏在哪儿呢? 既要不突兀,又要不容易被人发现,宋瑾瑜皱眉寻找良久,最终,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的书架上。 藏起一棵树的最好办法,便是将它放在森林中。 藏起一本书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将它藏在无数本书中。 宋瑾瑜书房里的书,自他不再进学后,便成了摆设,平日里难得翻上一回,倒让他忽略了过去,此时再见,却是双眼一亮,只觉得此乃绝妙的藏书之地。 他在书架中穿行,将那本保存虽好,却也能瞧出是经常翻看的图册,放进一堆与它新旧差不多的书籍中,拍了拍手,满意离去。 卧房,唐书玉视线在屋中翻找,衣柜?不行,他换衣勤,这里每天都有好些人开关几次。 梳妆台?也不行,这里都是珠钗首饰,金枝他们看得紧不说,放本书还显得突兀。 箱笼?也不行,不够隐蔽。 床上床下?每日都有人清理。 思来想去,唐书玉最终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枕头上。 他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枕头,面上渐渐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将打开枕套,将图鉴塞了进去,又将图鉴压在床上,自己枕了上去。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白日有他看着,无人敢在未经他允许时碰他的东西,晚上他枕着枕头,无人能在不惊醒他时看见图鉴,他与宋瑾瑜也不共用枕头,如此,便无人发现了! 唐书玉得意地拍了拍枕头。 他就是这般貌美又聪慧! * 碧湖园 柳岸林景,清荷漪漪。 碧湖园乃京城数得上名号的景观园林,只要出钱,便能在此举办宴饮,接待客人。 这里人美景美味美,自然价格也很美,不过订个一两日,便要一日千金。 园中婢子身着红粉柳绿,袅袅婷婷穿行其中,上茶布景,面带微笑,身姿婀娜,让人瞧着便赏心悦目。 客人们陆续到来,场面随着时间逐渐热闹起来。 “孟兄,你给宋三发了请帖,他可说了来还是不来?”一名雪衣郎君见到来的人中,迟迟不见宋瑾瑜身影,心中难免忧虑。 “要我说,他如今正值新婚,正是与新夫郎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的时候,不来才是应当。”有另一人道。 他们成婚比宋瑾瑜早,自是经历过刚成婚时,与妻子夫郎浓情蜜意时,恨不能下不了床,更何况出门看早已经看厌的几张脸? 今日东道主,也是提出要请宋瑾瑜来赴鸿门宴的孟六闻言,自信满满道:“今日我给出的彩头,可是辛道人耗费三十年时间游历,又耗费十年时间写的《逐风记》最后一册,他必不会缺席。” 纨绔不爱读书,说的自然是正经书,除此之外,总有一些书籍,是哪怕不爱读书之人,也会想要看一看的,比如话本,又比如游记。 前朝辛道人所著的《逐风记》,便是游记中的顶刊顶流,其中地域之广,风俗见闻之丰富,是其他书远不能及,更何况那辛道人性情洒脱,文笔风趣,简简单单的事情,在他笔下也变得颇为有趣。 因此,一经刊印,《逐风记》便火爆不已,只可惜出到最后一册时,辛道人去世,最后那一册还未刊印,原稿仅存在于他弟子手中,后虽也有流传,却数量稀少,一本难求。 而如今孟六愿意拿出来,显然也是下了血本,毕竟今日之前,谁也不知道孟家竟还有这本书。 说着,他笑容意味深长:“更何况,若是他今日不来,我还当他们夫夫你侬我侬,若他来了,不正说明夫夫新婚,还不如一本书吗?”岂不更惹人嘲笑? 然而他笑完,却没听见他人附和之声,抬眼一看,却见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目光更是如狼似虎,孟六心中一惊:“你们做什么?” “好啊,原来你还有这种好东西,竟也不肯与我们兄弟分享,孟六,你可真大度啊!”众人说得咬牙切齿。 “就是!咱们兄弟多年,终究是错付了!” 孟六被众人围着,心下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显摆了,如今看来,今日不仅要给宋三一本,这些人恐怕人手没有一本,今日是出不了碧湖园的。 他正要举手告饶,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当即双眼一亮:“各位等等……今日正事当前,一切都先放放,之后在下必定会让各位如意,眼下最要紧的人已经到了!” 众人循着孟六的视线看去。 却见有两人随着婢子指引前来,二人皆是一身雪青烟紫,衣袂随风,薄衫轻盈,金光镶嵌,如尘似雾,矜贵皎然。 同色帷帽戴在宋瑾瑜身侧之人头上,遮住容颜,唯有轻纱拂面,朦胧梦幻,若隐若现。 二人相携而来,时不时含笑侧头,低声轻语,宛若神仙眷侣,般配莫名。 众人看得失神,却不知,他们眼中的神仙眷侣,此时正在含笑轻语的二人说的却不是他们以为的夫妻蜜语。 宋瑾瑜:“都说让你快点,你还磨磨蹭蹭,人都到齐了。” 唐书玉:“又没迟到,你急什么……他们为何这么看着我们?我们应当没迟到……?”他说着,语气都有些迟疑了。 宋瑾瑜见状也觉不对,低头看一眼自己这身被唐书玉强行要求的衣裳:“定是你选的衣服!出门在外,我从不穿这种衣服,庸俗。” 他也穿过紫色,但从没有如今日这般高调奢华。 唐书玉在帷帽下翻了个白眼。 “没眼光!” 小话说完,二人也到了目的地。 “你们愣着做甚?莫得出门走的急,将魂魄落在家中了?”宋瑾瑜皱眉看着众人。 众人闻言回神,勉强笑着去搭宋瑾瑜的肩,“几日不见,你这张嘴功力见长啊。” 宋瑾瑜心道,也不看看他每日受谁的耳濡目染。 他微微侧身,偏让几分,露出身后之人,“这位是我夫郎,姓唐。” 几人也参加过他的婚宴,也见过唐书玉,只是没看清样貌罢了。 此时纷纷拱手对唐书玉道:“还未恭喜二位新婚燕尔,喜结连理。” 唐书玉抬手取下帷帽,露出略施粉黛,却已经风华绝代的容颜,他朝众人浅浅一笑:“多谢诸位郎君,书玉也曾听夫君说,诸位郎君是他至交好友,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时间仿佛凝滞片刻,众人望着唐书玉的容颜,半晌方才有人出声:“哈哈,没错,我们与瑾瑜可是从小相识的好友,弟夫既与瑾瑜成了婚,日后便也是我们好友了,今后相邀赏玩,切莫推拒!” 未嫁之前,虽也能参加年轻未婚郎君娘子们举办的宴会,但到底有些有些拘束,如今成了婚,倒是不必那般拘谨了,这也算成婚的好处。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请的是宋瑾瑜夫夫,自然不好只让他们一对夫夫来,如今在场,但凡成了亲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带了自家夫人夫郎,只是郎君们是一边,内眷们又在另一边罢了。 如今唐书玉见过人,介绍了身份,便与宋瑾瑜分开,往内眷们走去。 内眷们来之前便听过夫君提点,知道今日要做什么,此时见到唐书玉,便待他十分热情。 唐书玉亦是口才极佳,与他们哥哥姐姐地称呼起来,双方迅速聊到了一起去。 只是聊着聊着,唐书玉心下有些不耐了,说好的比试赢《逐风记》,比试呢?为何还不开始? 另一边,被狐朋狗友们把话题东拉西扯想带到唐书玉身上的宋瑾瑜也渐渐神色不耐,怎么还在聊?有什么好聊的?说好的比试呢?彩头呢? 是的,唐书玉与宋瑾瑜,今日便是为《逐风记》而来,二人看见那张请帖,目光不约而同看着请帖上《逐风记》三字发光时,才发现对方竟是同好。 他们看着请帖,当即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呸!决定赴宴。 然而来了之后,见其他人迟迟不进入正题,二人纷纷不耐烦。 大约是二人面上的神色渐渐明显,其他人心下以为自己方才的话术奏效,继续再接再厉,逐渐不再遮掩。 其实心思根本不在此的二人:“……” “宋三夫郎,宋三郎君如今成了家,可有想过何时立业?” “是啊,男子建功立业,方能成为一家之主,为咱们挣得荣誉脸面,从前只他一人时,可以不上心,如今既娶了你,又怎能继续碌碌无为,仰求家族庇佑。” 唐书玉只觉莫名,心说你们夫君是建功立业了,还是没受家族庇佑了? 是他许久没出门,不知时下风气,竟连吃父母家族软饭都不许了? 从前啃老、正在啃老、今后也打算啃老的唐书玉无法理解。 其他人不知唐书玉所想,见他皱眉凝思,还当他心有所感,对宋瑾瑜心生不悦,心中一笑,继续挑拨离间。 “不过,这也不是宋夫郎能决定的,从前宋郎君的亲表姐,宁家小姐,如今的太子良娣,也曾对宋郎君百般劝进,却都收效甚微,那时宋郎君待宁良娣极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她一份,可就是这般,也未能劝导成功,可见是本性难移,宋夫郎也不必挂怀。” 唐书玉:“……?” 他便是再不用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当即眸光微凝。 几人还在继续:“我倒是理解宁良娣的心思,宋郎君生性潇洒,非常人所能配,可惜了宋夫郎,宋郎君那样无作为,无担当的纨绔,不配宋夫郎这样的美人。” 上面那么多话,唐书玉只认同这最后一句。 但……宋瑾瑜配不配,都是他如今的夫君,别人岂能随意指摘? 有人还在道:“宋家心思玲珑,也不知走了怎样的好运,竟能在失去宁家这门婚事后,又定下宋夫郎这样的好婚事,宋夫郎成亲之日的盛景,我们也看了,宋夫郎嫁妆丰厚,有你在,宋郎君日后便是被分家,后半生也必然生活无忧,什么便宜竟都叫他们占去了。”俨然一副站在唐书玉的角度,为他说话的模样。 唐书玉双眼一眯。 另一边,宋瑾瑜也听了一耳朵谗言。 几人轮番在宋瑾瑜耳边叨叨。 “唉,宋兄,我等也不知,短短两月内,竟发生这么多大事,若你当初将这些事早早告知我们,说不定我们还能想办法扭转乾坤,为你留下宁家姑娘,你也不至于……不至于娶了那唐家哥儿。”一人故作哀叹道。 宋瑾瑜心中呵呵,告诉你们?告诉你们又如何?还能帮我把新太子砍了不成?大哥都做不到的事,与他们说又有何用? “唐家哥儿不懂诗词歌赋,不会琴棋书画,娶这样的夫郎,委屈宋兄了。” 他是不懂,难道你们就很懂吗?都是狐朋狗友,谁不知道谁? “宋兄大概不知,当日婚礼过后,京中便有流言说宋兄明为娶夫,实为入赘,宋兄兄长大约早便想要分家,才为宋兄寻了这样一门亲事,宋兄如今在京城,已经是成了大名鼎鼎的软饭兄。” 宋瑾瑜眼眸一沉。 几人含笑暗暗对视一眼,最后道:“我等自然相信宋兄,只是口说无凭,还是有真凭实据才好,碧湖园一日千金,宋兄今日可定要好生表现,洗刷污名才是。” 宋瑾瑜看着眼前众人,忽而笑了。 他说呢,这群人最爱热闹,何时这般好心。 原来是鸿门宴啊。 他转头看向唐书玉,二人四目相对,遥遥相视一笑。 再次转头,唐书玉面上已然挂上了温柔浅笑,对内眷们道:“有劳几位夫人夫郎关心,不过婚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于书玉而言,一个日日忙碌正事,在官场汲汲营营,无心后院的夫君,远远不如能够与我一同玩乐,志趣相投,日夜相伴,随时陪在我身边的夫君。” “不求他功成名就,只求他相伴相随,而这,夫君已然做到了。”说着,唐书玉温柔一笑。 众人面上神色微顿,想到自家时常不着家,便是回了家,也与他们大多无话的夫君,心口一疼,宛如中箭。 另一边,宋瑾瑜也正对其他人道:“夫郎他很好,虽不通诗文,却并非不明事理,我家中上下都对他十分喜爱。” “他不会诗词歌赋,红袖添香,却会亲自为我打理日常衣物,今日这一身,便是他让人准备,说是夫夫一体,自然穿的也要相配才行。”宋瑾瑜说着,还笑着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昭昭雪青,云霞织锦。 众人纷纷牙酸,没眼去看。 心道: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本就是婚后夫郎应尽之责,有何可炫耀的? 那边,唐书玉也正以扇遮面,含羞带怯道:“夫君洁身自好,从前身边并无侍奉之人,成婚之后,也许诺我日后再无旁人。” 相信宋瑾瑜日后也不会想与谁敦伦。 夫君后院都有美妾的几人:“……”够了,不必再说了,他们认输。 “且他惜我怜我,担心我有孕伤身,还与我说,何时有子嗣,是否有子嗣,都不要紧,便是日后我……他也不会为子嗣另娶续娶。” 废话,宋瑾瑜若是知道他不生,怕不是要举双手双脚赞同。 听到此处,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嫁人生子,绵延血脉,本是世俗常理,宋夫郎莫不是为了颜面而妄言。” 唐书玉眉间轻蹙,“书玉所说句句属实,若夫郎不信,大可将我夫君唤来,亲自问询。” 众人一噎,虽都不信他所言,可若因这等小小口角而去询问,又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 场面一时僵持。 另一边,宋瑾瑜也正说到要紧处。 “我夫郎嫁妆丰厚,且为人热情,出手大方,对我更是毫不吝惜。”是的,毫不吝惜他,新婚夜还能将他赶出去。 “至于吃软饭……”宋瑾瑜洒然一笑,端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坦然自若,略带一分恶心死人的腼腆道,“我想,即便我当真吃软饭,我夫郎也会乐意之至。” 见几人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生生憋在心里的模样,宋瑾瑜微微抿唇,十分好心道:“若是不信,我夫郎就在那儿,诸位大可以亲自问他。” 宋瑾瑜轻轻偏头,便正好与唐书玉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二人遥遥对望。 …… 众目睽睽下,下一刻,唐书玉便起身,快步行至宋瑾瑜面前,抱住他的胳膊,甜腻腻唤了声:“夫君……” 宋瑾瑜心肝儿一颤,好在也不是第一次听,迅速稳住表情。 他含笑询问:“怎么了?” 唐书玉看了眼正往这边来的诸位内眷:“我与几位夫人说,夫君不在意子嗣,无论日后我有无所出,你也不会纳妾不会另娶。” “夫人们却不信。” 宋瑾瑜一愣,随后一喜,哈?不要子嗣?竟还能如此? 也对,他上头两位兄长,膝下儿女哥儿皆有,宋家又不缺他传宗接代,既如此,他不生也无妨。 天才! 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宋瑾瑜看向唐书玉的目光堪称含情脉脉,其中喜爱半点不掺假。 “夫郎说的对,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传宗接代这等事,自有两位兄长,我有无子嗣也无妨。” 假的吧?一定是唐书玉不能生,或者宋瑾瑜不举吧?众人暗暗揣测。 宋瑾瑜也没忘记自己,他对唐书玉道:“书玉,若是我一直如如今这般不争气,无法建功立业,只能由你供养,你可会觉得委屈?” 啥?由我供养?吃我软饭?你谁啊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宋瑾瑜吃他软饭,岂不是就要对他卑躬屈膝,言听计从?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若是如此,那也并非不行,左右多养一个人而已,他还能养不起? 思及此,唐书玉满面欢喜地扑进宋瑾瑜怀里,“若是有那一日,夫君整个人便都是我的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建功立业、顶门立户,自有兄长小弟,他们是受人敬佩的大人物,书玉却只愿夫君做我一人的夫君,日日夜夜,暮暮朝朝,永不分离。” 内眷们眼睛都红了,为何没让他们遇上这样的夫君?这样的夫君竟是宋瑾瑜?那个曾经谁也看不上的纨绔?老天眼瞎了吗? 酸!好酸!酸死了! 郎君们心中翻涌,他爹的!到底谁能来把火烧死这俩货! 豪富,大方,貌美,热情,甜蜜,宋三能娶到这样的夫郎,老天爷当真有眼无珠!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此时被这二人虐得体无完肤,几乎维持不住面上表情。 宋瑾瑜:“我虽不比兄长,但凭些小本事,博夫郎一笑还是能做到,今日来此,本就是为夫郎赢那《逐风记》。” 说着,他转头看向孟六,礼貌一笑:“孟兄,可否圆我一点小小心愿?” 比试呢?快来啊! 怀中的唐书玉双眼一亮,当即抬头也看向孟六,“孟六郎君,夫君今日借花献佛,真是多亏了您,书玉便先在此道声多谢。” 他的书!他的书! 夫夫二人齐齐望着孟六,两双眼睛璀璨如星,熠熠生辉。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熟悉的,仿佛被恶狼盯上的孟六:“…………”《 》 18、泛舟湖上 两个时辰后,在玩过了投壶、双陆、藏钩……等等游戏后,宋瑾瑜大获全胜,那本被众人眼馋的《逐风记》自然也被他收入囊中。 夫夫俩盯着那书双目放光,若非得了彩头便提前离开太过失礼,二人此时早已乘车回府。 彩头已有所属,宴会场面也逐渐冷落,不复先前热闹。 唐书玉与宋瑾瑜寻了个机会脱离宴会中心,上了一条游湖小船。 待上了船,便无人能打扰他们,可以安心看书了。 二人这样想着。 然而临上船前,宋瑾瑜又忧心道:“上了船,若是不小心落水,抑或是船漏水,把书弄湿了怎么办?” 唐书玉心想有理,最终,二人虽有些不舍,却还是将《逐风记》留在桌上,吩咐婢子在此看守。 二人上了船,船夫一撑竹篙,小船便离岸入湖。 唐书玉一时未有准备,身形有些不稳,宋瑾瑜扶住他的腰身,“小心些,若是栽进湖里,我可不会跳下去救你。” 唐书玉没好气拍来他的手,“不劳你费心,我会凫水。” 他不愿再看宋瑾瑜,正要转身,却忽而一顿。 宋瑾瑜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皱眉沉思。 片刻后,宋瑾瑜手中扇子停止摇动,唐书玉面上表情逐渐凝固。 唐书玉缓缓抬头,望着眼前人,恰逢宋瑾瑜也看过来,二人视线相对,片刻,俱是异口同声问出一句。 “我们为何上船?” 二人心中下意识回想,迅速找到了原因。 为了看书不被打扰。 可如今书呢? 二人齐齐回头望着岸上,只见那石桌上的书册离他们越来越远。 宋瑾瑜轻咳一声,抬头望天:“看……看这湖也不错。” 唐书玉默默闭眼,低头望湖:“嗯……今日天色也挺好。” 宋瑾瑜看着云层遮蔽,天光隐匿的天空,天色很好? 唐书玉看着残荷败叶,草木凋零的湖面,湖很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又纷纷偏开头去。 二人不愿回想,方才做下那等傻事的是自己。 此时小船离岸已远,原路返回,倒显得更傻。 碧湖园以湖为名,可见此湖美景,只是时节不妙,莲叶枯残,花朵渐败,本是勃勃生机的绿意,染上几分萧瑟气息。 唐书玉言语可惜:“若是早些来就好了。” 若是在荷莲花叶正盛时,乘舟穿行于莲叶间,不敢想象是何翩然盛景。 不像如今,想摘一朵瞧得上眼的荷花都找不到。 宋瑾瑜:“不是还有正开着的?” 唐书玉:“那也不是最美的。” 不是最美的,他不要。 宋瑾瑜:“娇气。” 唐书玉瞪他。 宋瑾瑜转而又笑:“不过呢,今日有我,你挑一挑,选出一朵,我摘来送与你。” 唐书玉正想说他哪朵也不喜欢,哪朵也不想要,却听宋瑾瑜道:“那朵如何?你一定喜欢。” 唐书玉心中不以为意,转头看去,却是一愣。 只见一朵青玉白莲斜倚湖心,怡然盛开,周遭残叶围满,芳菲凋零,唯有它一朵一枝独秀,盛开于衰败中,生长于淤泥里,却皎洁无瑕,遗世独立。 唐书玉几乎是一眼相中,再移不开眼。 那句他才不喜欢,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咬唇轻哼,“我自己也可以摘。” 宋瑾瑜还不了解他? “若不慎弄脏衣裙,这船上可没有备用衣物给你换。” 唐书玉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这身也是我找人做的,不许弄脏。” “无需提醒。”宋瑾瑜轻哼道。 如今宋瑾瑜已经明显感觉到,身穿同色衣衫,在他们展示恩爱的道路上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位置。 许多时候,甚至无需他们开口,旁人见着他们的穿着,便知晓他们是恩爱夫夫,第一印象如此,之后加深容易,更改便很难了。 唐书玉:“你要怎么摘?” 宋瑾瑜伸手探向他的荷包,“借你一片银叶子一用。” 打开荷包,满满的金叶子怼他一脸。 此时唐书玉略略苦恼:“只能用银的?不能用金的吗?”除去打赏,唐书玉几乎用不到银叶子,今日身上也没带。 宋瑾瑜:“……” 他随手抽出一张,便将剩下的还给唐书玉:“可以了。” 唐书玉好奇凑上来,“你要做什么?” 宋瑾瑜将金叶子拿在手中翻转,动作灵活自如,仿佛这片金叶子在这片刻之间已被他驯化臣服。 他含笑看了唐书玉一眼,神色隐含得意,“那你可要看仔细了,千万别眨眼。” 唐书玉目光紧随着他手中金叶子,只见宋瑾瑜运力一番,手腕一转,把玩般将金叶子掷出,动作看似随意,却苍劲有力,迅疾敏捷。 金叶子飞速旋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顷刻之间飞到那朵白莲身前,金叶子自莲花枝干飞旋横穿,青绿的枝干被利落削断。 宋瑾瑜一手撑杆,身形轻越而出,踩着湖面莲叶,探手捞过了那朵摇摇欲坠的白莲,又借力竹竿,越回船上。 唯余鞋底略湿。 他晃着手中白莲,送至唐书玉面前,“唐小公子,可看清了?” 看着眼前唐书玉惊艳怔愣的神情,宋瑾瑜心下得意,能见到平素对他瞧不上眼的人露出这番表情,便不枉他过去苦练。 他举着青玉白莲在唐书玉眼前晃了晃,“喏,送你,算是今日你替我解围的谢礼。” 今日这场鸿门宴,原是因宋瑾瑜而起,唐书玉不过是被他牵连,先前宴会上,若非有唐书玉那番应对,不出几日,宋瑾瑜吃软饭的笑话便会愈演愈烈,直至人尽皆知,有了唐书玉今日那番话,吃软饭这种言论,便成了他们之间的夫夫情趣,佐证二人恩爱情深,非但不是笑话,反而是美名。 唐书玉仿佛被这声音霎时惊醒,他一把夺过莲花,低头背过身去。 “一朵白莲而已,也算谢礼么?堂堂宋家三郎,何时出手这般吝啬?” 他抵着头,掩着面,无人听见他胸膛心跳加速,也无人瞧见他眼底仿佛如那被宋瑾瑜惊扰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宋瑾瑜倾身低头,凑到唐书玉面前:“那唐小公子想要我如何道谢?” 唐书玉以扇相隔,掩住面上绯色:“既是道谢,自然是自己想的最诚心。” 宋瑾瑜又将头转去唐书玉另一侧,“宋三愚钝,还请唐小公子提点。” 唐书玉见他面上笑意盈盈,好似调戏,不……分明就是调戏! 心下微微羞恼,一时未经思考道:“那将《逐风记》先给我看。” 宋瑾瑜面色一变,一口拒绝:“不行!” 唐书玉不笑了,绯色散了,心也静了,羞恼羞恼,竟只剩恼了。 他双目圆睁,瞪着宋瑾瑜:“小气!” 宋瑾瑜一把将他抱起,作势要将他的脚往湖里放,“说谁小气?” 唐书玉心头一跳,当即转身抱紧他,嘴上仍是不饶人:“就是你!就是你小肚鸡肠!” 宋瑾瑜威胁他:“信不信我将你丢下去?” 唐书玉比他更大声:“敢让我鞋子沾上一滴水,你就死定了!” 二人嘻笑打闹,苦了撑船船夫,全程紧张兮兮地盯着二人,既怕这二位贵人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又怕他们动作太大,导致船翻,直到看着二人消停下来,才稍稍放心。 站着终究累人,玩了一会儿后,二人纷纷在船上躺下。 天上云层悄然散去,霞光倾照,天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湖水宁静,小舟轻游,白鹭泛湖飞鸣,非但不吵,反而晕染几分来自山水自然的安宁。 本是躺着休憩的二人,竟当真披着霞光,乘着湖水,在这自然之景中静静睡去。 荷叶遮盖住他们的脸,青玉白莲卧在他们中间,分别吻着二人脸侧,皎洁静谧,竟也算同枕共眠。 船夫将船撑得更稳了。 岸上某处,偷看的几人纷纷转头看向孟六,脸上满是无语与质疑。 “不是说是假的吗?” “这就是你说的假装恩爱?” 离湖较远,他们虽听不见船上二人的说话声音,可他们长了眼睛。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二人在船上飞叶摘花,看着那二人嬉笑调情,看着那二人相拥同眠,那般生动鲜活的举止情态,若说是装的,那也太侮辱他们的眼睛了。 被质问的孟六默默抹了把脸。 该死的宋瑾瑜唐书玉! 说好的青梅竹马呢?说好的非君不嫁呢?怎么不过成了个亲,就全然变了个样?!变心速度也太快了吧?! 原来深情是你们最大的骗局! 那怎么换作彼此,就不一样了? 所以还是装的吧?装的吧?装的吧? 孟六咬牙,赌气般诅咒:“他们不会长久的!” 其他人无语凝噎,百无聊赖地离开。 “我们还是走吧。” “散了,都散了。” 孟六着急:“别走啊,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 19、鸳鸯锁 茶雾氤氲,案香袅袅。 正房内,辛苦从宴会上赢来的《逐风记》被摆放在桌上,而它的左右两侧,正站着这屋子的两位主人。 唐书玉与宋瑾瑜各自一手压着一半书册,目光锐利看着彼此,毫不退让。 自回来后,宴会上同仇敌忾的二人,因为这本书再次站在了对立面。 《逐风记》只有一本,要看的人却有两个,谁先谁后,如何分配阅读时间,便成了问题。 在船上索要优先权无果后,唐书玉回府与宋瑾瑜就着这事展开了辩论。 唐书玉拧眉:“此次宴会,你本就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正好相抵。” 宋瑾瑜严肃:“半个,一半已用白莲相抵,剩下一半想要这本书,却还不够。” 唐书玉理直气壮:“当日在宴会上,你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为我赢这本书。” 宋瑾瑜礼貌微笑:“权宜之计罢了,你当时也说愿意让我吃软饭,莫非也要当真?” 唐书玉心说做你的白日梦去。 宋瑾瑜见他一时无话,笑着从唐书玉手中抢过《逐风记》,语气悠悠:“好教夫郎知道,这是我亲自下场赢来的彩头,我先看它,本就是理所应当。” 见他正要抬步悠哉前往书房,唐书玉忽然一把抓住宋瑾瑜的胳膊,目光灼灼看着他。 宋瑾瑜神色警惕:“你做什么?” 唐书玉仰头说道:“那日出门之时,你便与我约好,若赢了彩头便与我对半共享。” 宋瑾瑜脸色一僵。 唐书玉乘胜追击,振振有词道:“那是去之前便做好的约定,理应优先于之后的一切,说好的对半共享,只能多,不可少。” 宋瑾瑜皱眉。 宋瑾瑜抿唇。 宋瑾瑜抓紧了手中的书。 片刻后,他终是缓和了面色,对唐书玉露出一个热情和善的笑容。 “先前是我想岔了,你我本就是夫夫一体,一本书罢了,理应一起看才是,夫郎以为呢?” 唐书玉见好就收,同样微微一笑道:“夫君所言甚是。”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达成一致意见,一起看,便不必分先后了。 于是乎,一刻钟后,二人并排躺在榻上,身边摆放着各自喜欢的茶果点心,微微侧身对着彼此,脑袋凑在一起,翻开了那本书。 刚开始二人看得认真,屋内无人说话。 然而这样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打破。 “你别翻这么快啊,我都没看完。” “……” “吃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再给我瞧瞧前面那一页,那副小图画得不错,真想看看原版真迹是什么模样。” “……” 虽是一起看同一本书,但两人看书速度不同,喜欢的侧重点也不同,看了一个时辰,才看了不过十来张。 到了后面,翻页的速度更是越来越慢,不知何时开始,唐书玉眼皮越来越重,宋瑾瑜也偷偷打了几个哈欠。 悄悄看一眼对方,见到对方仍在看,不得不也强撑精神继续看下去,免得自己进度落后。 直到二人举着书的手渐渐放低,内容也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咚! 脑袋碰到一起的动静,瞬间将两人惊醒,宋瑾瑜掩饰性轻咳两声,唐书玉努力睁圆眼睛。 宋瑾瑜试探提起:“这么晚了,左右今日也看不完,不如先收着,改日再看?” 唐书玉立马同意:“可以,书放我这儿。” 宋瑾瑜当既反对:“不行。” 唐书玉瞪他:“你想偷看?” 宋瑾瑜回瞪:“怎么不说你想偷看?” 二人谁也不信对方,僵持片刻,还是前来换茶水的金枝提了个好主意。 “公子不是有个带鸳鸯锁的箱子?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您与姑爷一人拿一把,不就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无奈接受这个提议。 他们亲眼看着书被放进箱子里锁上,钥匙给了他们一人一把。 宋瑾瑜警惕地看他:“箱子我让人放去书房,你不会偷看吧?” 唐书玉一本正经:“怎么可能!没你的钥匙,我怎么偷看?!” 宋瑾瑜闻言松了口气,好似真的放下心来,遂转身去更衣。 待他出了门,唐书玉脸上的正经瞬间变成狂喜。 哈哈想不到吧,他还有备用钥匙! 刚踏出门的宋瑾瑜瞬间变脸,他肯定有钥匙! 还好自己藏了一手。 唐书玉扒着门,见宋瑾瑜当真去更衣,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偷溜进书房踩点。 他未必要偷看,但能不能偷看,与想不想偷看,是两回事。 想到自己可以随时打开看书,而宋瑾瑜却只能等他一起,唐书玉便心情愉悦,脚步轻快。 然而他将书房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扫视了一圈,却都没看到装书箱子的影子。 又走了一圈后,唐书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箱子被人藏起来了。 “宋!瑾!瑜!” 净房里,宋瑾瑜脱掉衣服,躺进热水里,浑身舒畅。 爽! 至此,两人共同看《逐风记》这事便定了下来,几乎成了每日必做的固定项目。 旁人不知他们看的什么书,消息传出去,宋家其他人都觉得这个亲成得好,都能一起看书上进了。 固定几日一回的团圆饭上,长辈们将他们夸了又夸,直夸得二人既莫名其妙,又面红耳赤。 待到下来一问,得知前因后果,两人沉默了。 唐书玉犹犹豫豫:“要不……你这几日多读几本正经书?” 宋瑾瑜礼貌微笑:“好啊,我们一起。” 唐书玉谦虚推让:“这种好事就不必分享了……” 宋瑾瑜摇了摇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丢下你,我还有何脸面做你夫君。” 二人对视片刻,最终纷纷别来脸去。 唐书玉低头:“你最近都很少出门见那些狐朋狗友,已经很听话了。” 宋瑾瑜轻咳:“你也是,最近一直在看书增长见识,很用功呢。” 两人看着彼此,目光盈盈,是啊,他们已经很乖很努力了! 他们可是在看书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二人倒是将闲书看得更加理直气壮了,增加阅读进度,已经成了日常。 然而这日到了二人约定的阅读时间,宋瑾瑜却迟迟没看到唐书玉的身影。 寻常跟在唐书玉身边的金枝也不见人影,他只好问银叶:“你家公子呢?” 银叶忙回:“回郎君,公子与溪哥儿约好,今日一同逛街,这会儿应当去了溪哥儿的院子。” 溪哥儿便是宋瑾瑜二哥的孩子。 “他都不同我说一声。”宋瑾瑜不悦道,亏他还等着与他一起看书。 银叶没说话,自公子成婚后,他们这些人最先学会的便是不在两位主子之间的事上随意多嘴。 他们旁观着,可是瞧得一清二楚,这二人虽时有吵闹,关系却并未因此而恶化,反而越发熟悉亲近。 这大概就是旁人说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吧,银叶想。 “行了,你下去吧。”宋瑾瑜随意将人打发走。 待人出去后,他关上门,双眼扫视屋中,眼中似有兴致勃勃的光芒。 说好的看书时间,你却要与人逛街,都不同我说一声。 唐书玉不经他同意便改变计划,他今日不看,自己可没说。 既如此,可就怪不得他。 怀着这样的念头,宋瑾瑜开始在屋中翻找起来。 先是妆奁,然后衣柜,再找衣柜……宋瑾瑜将唐书玉平时最常用的东西都找了一遍,却都一无所获,面上的窃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皱眉。 在哪儿呢? 该不会被他随身戴在身上吧? 可看唐书玉一日换三套衣服,连荷包都不戴重样的模样,随身携带不是很麻烦? 宋瑾瑜不觉得唐书玉会那样做,然而在遍寻无果后,心中对他随身携带钥匙的怀疑也不得不提升。 宋瑾瑜找累了,无奈坐回床边,手撑着唐书玉的枕头。 嗯……? 他缓缓转头望着枕头,手用力往下按了按,正想将它拿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金枝,不是银叶,不是任何在院中伺候的下人,而是唐书玉,只有唐书玉。 宋瑾瑜心中惊觉自己对对方的脚步声那样熟悉的同时,视线又在刚刚被自己搜刮过一番的地方转了一圈。 打开的妆奁,坏了位置的首饰,略有些凌乱的衣柜…… 完了! 唐书玉进来,必定会以为他是言而无信偷钥匙,可分明是他自己失约在先! 只是此情此景,宋瑾瑜再有理,也变得没理。 顾不得思考唐书玉为何没出门反而回来,宋瑾瑜不想被抓住把柄,于是千钧一发之际,他翻身利落一滚,瞬间滚到床帐之后,藏住身形。 唐书玉推门进来。 风动拂帘,正好遮掩了方才的动静。 宋瑾瑜紧张地隔着床帐偷偷看唐书玉。 其实刚刚藏起来,他就后悔了。 这本就是他的屋子,他在才是应当,便是唐书玉发现那些翻找的痕迹又如何。只要他不承认,那便无事发生。 偏偏他自己做贼心虚,还没见到人,就先藏了起来,此时若是再出去,便更显得鬼祟可笑了。 更糟糕的是,也不知唐书玉何时出门,却对方一直不出去,他岂不是要一直躲在这儿? 想到那种场景,宋瑾瑜就恨不能一头撞回唐书玉进门之前。 不过很快,宋瑾瑜便松了口气。 好消息,唐书玉并未发现自己的东西被翻找过,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并未分到这件事上。 他正在专心为自己挑选衣裳首饰,作为今日逛街的装扮。 宋瑾瑜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怎么就忘了呢,以对方的性情习惯,出门必定要换衣裳,他竟一时没想到。 完了,以宋瑾瑜对唐书玉的了解,对方换身装扮,最少也要半个时辰。 宋瑾瑜蹲不住了,干脆坐了下来,准备着接下来的持久战。 一盏茶过去了…… 宋瑾瑜靠着床。 一刻钟过去了…… 宋瑾瑜支着头。 一柱香过去了…… 宋瑾瑜的头开始向下垂。 半个时辰过去了! “完美!” 宋瑾瑜猛然抬头,昏沉的脑袋被这声欢呼惊醒。 他心中大松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他趴着床沿,静等唐书玉离开。 然而等着等着,唐书玉还没走。 宋瑾瑜:……? 他隔着床帐看唐书玉。 看他自各种角度照镜子,看他对着镜子各种夸赞自己如何美貌,看他对着等身高的穿衣镜旋转、起舞…… 他竟跳了起来! 一边跳,一边洋洋自夸。 他笑盈盈地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世上最美的人是谁?” “是你,唐书玉。” “世上最可爱的人是谁?” “还是你。” “世上最聪明的人是谁?” “是你,是你,还是你!” “你就是这么美……” “怎么能这么美……” 在宋瑾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唐书玉自娱自乐揽镜自照自卖自夸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收敛神色,调整表情,迈着莲步翩然而去。 听着清晰的关门声,说话声,脚步声,纷纷离自己远去,宋瑾瑜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和表情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仿佛被按下开关,趴在床上笑了起来。 从无声地笑,到艰难忍笑,再到笑出声来,然后哈哈大笑,最后笑滚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20、春闺梦几许 逛完街回来,不知为何,唐书玉总觉得宋瑾瑜看他的目光怪怪的。 似奇非奇,似笑非笑。 分明就在偷看他,被抓住了还嘴硬:“我看窗外呢,只许你坐在窗边,不许我看窗外?” 唐书玉:“……” 唐书玉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浪费时间,干脆坐去了桌边。 他招呼金枝等人将自己刚买回来的红绸布剪成大小长短一样的布条,一群人忙活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便把某人抛去了天边。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做什么?” 唐书玉吓了一跳,手下一个用力,剪刀便不受控制剪了个大的,超过了他预计的位置。 唐书玉心下郁闷,皱眉将他推开,“你若是太闲,就去看书,别打扰我。” 宋瑾瑜讨了个没趣,看唐书玉专心致志做手中的事,甚至都不曾看他一眼,也不愿继续凑这个冷脸,便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没了宋瑾瑜打扰,唐书玉裁起布来又快了几分,一个时辰后,便裁了一小筐红布条。 “公子,这些够了吗?” 唐书玉满意点头,“够了,端上它,咱们去院子里。” 一行人来到院中那棵榕树前,有人拿梯子,有人拿竹竿,有人拿剪刀。 “公子,上树危险,就让金枝替您挂吧?”金枝主动请缨。 其他人也纷纷劝道,今日本为祈福,若是让唐书玉摔出个好歹,好事也成了坏事。 唐书玉却坚决不肯,“既是祈福,自然亲自做更诚心。” “休要废话,快把梯子搭好,扶我上去。” 他这般发话,其他人也只好遵从,小心将梯子搭好扶好,紧张地看着唐书玉慢慢爬上去。 唐书玉在榕树上寻了个好位置坐下,将手中的红绸带,一根一根,仔仔细细绑在树枝上。 他忽然好似想起什么,低头对底下候着的金枝说道:“去唤溪哥儿来,就说我已经做好了,就等他来绑了。” 今日他们逛街路过一棵相思树,看着上面挂着的红绸,溪哥儿驻足多看了几眼。 唐书玉问他可是有了心上人,对方却红着脸摇头,只说许久未见阿爹阿父,既担忧又想念,看见别家挂红祈福,便也想了。 唐书玉说这有何难,他院中便有棵大榕树,用来祈福正好,便买了这些布。 “哎,奴婢这就去请溪公子。” 说了这么一句,唐书玉转头又忘了自己已经挂了多少条红绸带,只好一根根重新数。 “阿爹、阿父、小弟、我……” “阿娘、大哥……” “你这是在做甚?”宋瑾瑜回来,从树下走过,仰头望着树上坐着的唐书玉,“爬那么高,也不怕摔了。” 唐书玉还没数完,又被打断,心下烦闷,嘴上便也不客气:“要你管,总归不用你接。” 宋瑾瑜冷哼一声,他还不想接呢。 “你还没说你干什么呢,这棵树可有些年头了,可别说你要将它砍了。” 唐书玉不悦:“谁要砍树了!” 他摸了摸身下坐着的树枝,仿佛在安抚榕树,“我是要将这棵树供奉起来,让它做棵祈福树。” 他又指了指已经绑好的红绸布,得意道:“这些都是我给阿爹他们绑的,你若是说几句好听的,保证平时不再惹我生气,我就也给你绑一根,如何?” 他晃着脚,愉快地等着听宋瑾瑜的好话。 宋瑾瑜心说谁稀罕,他想要不会自己挂吗? 正要离开,忽而脚下一顿。 等等……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睁大眼睛,瞪着树上的唐书玉:“不要告诉我,你给徐远舟也绑了一根?” 唐书玉的脚不晃了,笑容也僵了,目光飘忽。 见状,宋瑾瑜哪里还能不知道答案。 他当即怒道:“我不许!” “唐书玉,听到没有,我不同意。” 宋瑾瑜斩钉截铁:“无论你想在哪儿给他绑,唐家可以,寺庙也罢,甚至在你庄子上我也可以当不知道,但是这棵树不行,我院子里不行!” 这跟绿帽子就在眼前,还要亲自给他戴上有何区别? 唐书玉原还有些心虚,然而这点心虚在宋瑾瑜这般坚定的反对面前又迅速烟消云散。 他绑了又如何?在这棵树又如何?在这院子里又如何?这儿又不是宋瑾瑜一人的院子,也有他一份儿呢。 “你说不行便不行?绸带在我手上,我想绑便绑。” “还有,徐将军已经不在,便是我作为寻常友人,为他来世祈福又何妨?你何必这般小气。” 祈福非要在这里?外面的寺庙神佛都绝迹了吗? 他小气?他就小气了又如何? 宋瑾瑜对徐远舟没意见,对唐书玉为他祈福也没意见,但对自己日后要日日与其“相见”,对方日日悬于自己头顶很有意见。 宋瑾瑜扯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微笑,“没关系,你若执意要绑,我再拆了便是,你绑几回,我就拆几回。”他的院子他的树,他想拆便拆。 唐书玉瞪圆双目:“你敢!” 宋瑾瑜双手环胸:“你看我敢不敢。” 唐书玉当然知道他敢,不仅敢,还会真的那样做,当即怒道:“宋瑾瑜,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小气之人。” 小气二字,宋瑾瑜已经免疫,他姿态闲适:“随你怎么说。”他就要将小气贯彻到底。 可恶! 唐书玉心中气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气急之下,下意识踹了一脚,仿佛踹的是宋瑾瑜本人。 啪! 重物落地之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两人循声看去,却见是那搭在树上的梯子倒在了地上。 宋瑾瑜:“……” 还没收回脚的唐书玉:“……” 两人俱是愣了愣,片刻后,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怔愣片刻后,宋瑾瑜忽然笑了,宛如春光明媚,万物盛开。 “哈哈哈……” 唐书玉:“……” 又想到今日见到唐书玉独自在卧房揽镜自照的那一幕,宋瑾瑜笑声愈发大了。 “哈哈哈哈哈……” 唐书玉面颊微红,又羞又气:“笑什么笑,还不快帮我把梯子扶起来!” 周围的下人,早在宋瑾瑜过来,二人说话时便站去了远处,这会儿离他最近的,非宋瑾瑜莫属。 宋瑾瑜还在笑:“你求我,求我我便给你扶起来……哈哈。” 唐书玉自然不肯求他,瞪着他没有说话。 宋瑾瑜笑了一会儿,笑累了,这才直起身,仰头望着树上的唐书玉,神情悠哉,半点也不着急。 “不想求我?也行,只要你把给徐远舟的绸带解下来,且保证日后不许挂在我院里,我就帮你,如何?” 唐书玉不忿:“你趁人之危,不是君子!” 宋瑾瑜双手环胸,有恃无恐:“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这般姿态,让唐书玉更气了。 “怎么,不愿意?那也行,你也可以直接跳下来,我接着你,你敢吗?”宋瑾瑜好整以暇看着他。 唐书玉咬牙:“有何不敢!你敢接我就敢跳!” 宋瑾瑜还当他在开玩笑,张开双臂:“你敢跳我就敢接。” 唐书玉:“我跳了?” 宋瑾瑜:“你跳啊。” 唐书玉:“我跳了!” “你跳……”见他当真调整位置,跃跃欲试,宋瑾瑜慌了,“等等……你真跳啊?!” 唐书玉屁股往前挪了挪,为跳下去做准备。 宋瑾瑜大惊失色,着急道:“别跳别跳,我给你扶梯子,给你扶梯子还不行吗!” 他当即也顾不得争执,上前试图将梯子扶起来。 然而还是慢了,唐书玉却已经松了抓着树枝的手,倾身跳了下来! “唐书玉!”宋瑾瑜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心中既怕对方将自己砸死,下意识想逃,却又担心没了自己,对方当真把自己摔出个好歹来,不受控制地上前张开双臂。 他无心细看唐书玉的神情,却仍感受到了对方跳下来时的一往无前,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接住对方的同时,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不仅压在了他身上,还压在他心里,填满空虚。 扑了满怀馨香。 宋瑾瑜抱着唐书玉,就地滚了几圈卸力,停下来时,身上俱是感觉被重物碾过,疼痛后知后觉。 唐书玉皱眉自我感觉一番,发现自己除了滚在地上有些疼外,并无其他损伤。 他眉间得意洋洋,就说不会有事嘛! 他很快从地上爬起,又踢了踢宋瑾瑜。 “起来啊,还躺着做什么。”看在这家伙当真接住了他的份儿上,他就不与这人计较方才对他那番威胁了。 然而宋瑾瑜依旧不为所动。 唐书玉低头看去,却见宋瑾瑜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唐书玉心头一跳,小心翼翼问:“哎,你没事吧?” 宋瑾瑜声音半死不活:“有事……” 他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唐书玉……我要是英年早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唐书玉已经顾不上仪态,慌得扬声喊人:“来人啊!快来人!夫君摔死……快要摔死了!” 宋瑾瑜心口一堵,有这么喊人的吗?他这下是真的要死了,被气死了! 望着宋瑾瑜背过气去的模样,唐书玉心慌不已,欲哭无泪,他不会真的又要守寡了吧? 不要啊…… 大约是唐书玉的叫喊太过令人惊骇,下人们很快被吸引过来,见状惊忧不已,当即要将宋瑾瑜抬回屋里。 那边,溪哥儿也正好过来,撞见这一幕,大惊失色,当即让人去请府医。 一群人手忙脚乱,才将宋瑾瑜抬回屋。 这么大的动静,便是想瞒也瞒不住,不多时,顾氏与老太太便都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赶来时,大夫正在为宋瑾瑜诊治。 “……胳膊受力脱臼,我已将它复原,近几日不要用力、提重物,将养几日便可恢复。” 唐书玉不放心追问:“大夫,他真的没事?” 宋瑾瑜忍无可忍:“你什么意思?我没事还让你失望了?” 见他还有心思斗嘴,便知并无大碍,赶来的老太太和顾氏都松了口气。 安抚了一阵,又吩咐他好生修养,让下人仔细着照顾,便离开了。 “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日后可不许再这般任性胡来。” 两个被训的人纷纷低头做乖巧状,只道再也不敢了。 等送走了长辈,才纷纷松了口气。 唐书玉关上门,见宋瑾瑜仍旧躺在床上一副病歪歪的模样,走过去拍他一下。 “起开,人都走了,还装什么!” 宋瑾瑜龇牙咧嘴,没好气道:“唐书玉,你是真想做寡夫,不寡不爽是吧?” 话虽如此,身体却是老老实实让出位置。 唐书玉轻哼一声:“我哪知道某人口口声声说接住我,却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唐书玉满目疼惜地看着他,“夫君啊,人贵有自知之明,咱下次可不许再不自量力了,否则有朝一日我真成了寡夫,你连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话都没机会了。” 宋瑾瑜:“……你就说接没接住吧?” 唐书玉将头埋进被窝。 宋瑾瑜戳他,坚持不懈询问:“快说,我有没有接住你。” 一下戳不动,便继续戳。 唐书玉很快坚持不住,笑着告饶:“好好好,接住了,夫君当真英武非凡……别戳了,痒……” 二人笑闹着滚在床上,不知怎的,竟越过了被子,滚在了一起。 待回过神时,便见唐书玉正窝在宋瑾瑜怀里,而宋瑾瑜那刚刚脱臼又恢复的手,也正抱着他。 二人一愣,抬眼对视。 下一刻,宋瑾瑜收回手,背过身去。唐书玉转过身,滚回自己被窝。 人分开了,心跳却未曾分开,那迅速跳动的频率,仿佛仍如方才,彼此共鸣。 宋瑾瑜:抱什么抱,唐书玉那般娇纵、任性、自恋、花心……的人,不过是美了些,可爱了些,有什么好抱的? 唐书玉:不过是接住了他,动作远不如徐将军沉稳,双臂也不如徐将军有力,还害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有什么可欢喜的。 二人努力说服自己,试图平稳心绪。 可有些事,越不去想,越是心痒。 唐书玉悄悄扭头看去,却只看到宋瑾瑜的背影,唇角拉平,心下冷哼:不过是接住了他,可把他显摆的。 宋瑾瑜小心翼翼转头,却只看到唐书玉背对自己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唇:长得美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二人各自嫌弃了片刻,没一会儿,又坚持不下去,扭头偷看,正好对上对方也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 唐书玉若无其事:“看我做甚,我只是习惯向左侧卧,” 宋瑾瑜一本正经:“我也只是觉得左臂还有些不适,不想压着它。” 宋瑾瑜轻咳两声:“你有没有觉得,今晚有些冷?” 唐书玉眼神飘忽:“有吗?” 宋瑾瑜:“有。” 唐书玉:“好像是的,所以?” 宋瑾瑜面上微红:“把被子叠盖,兴许就不冷了。” 唐书玉脸颊微热:“似乎是个好办法,那、那好吧。” 两人遗忘了箱子里的其他被子,仿佛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他们将被子彼此重叠了一半,因此不得不向中间靠近, 面向彼此,相对而眠。 被窝里逐渐上升的温度熏红了肌肤,他们闭上眼睛,假作不知。 他们只是在取暖呢…… 至于何时揽了腰、入了怀,便更不清楚了。 他们睡着了,在做梦呢。《 》 20-30 第21章 何处销魂[VIP] “这茶凉了, 换壶热的来。” “怎么是君山银针,不是我常喝的六安瓜片?” “夫郎新做了哪些衣裳?让我瞧瞧,不喜欢我可不穿。” “我的玉露和酥山呢?催催厨房, 快些上来。” 屋中仆从如云, 皆围着宋瑾瑜一人伺候。 而宋瑾瑜本人, 自那日受伤后, 便开始了奉命偷懒的日子,一改往日的自力更生,如今恨不得连水都让人端到嘴边喂着喝, 衣食住行, 处处精致,样样挑剔, 简直是让人将他当皇帝伺候。 唐书玉瞧着“皇帝”好一会儿, 笑着迎了上去, “夫君说了这么多话,定是累了,我来为夫君捏捏肩。” 唐书玉难得主动伺候,宋瑾瑜心中虽警惕, 却更加期待, 便未拒绝。 唐书玉走到宋瑾瑜身后,抬手便在对方肩颈处按揉起来。 他这手法,是当初为了在阿爹阿父面前卖乖, 特意寻大夫学来的,对缓解疲劳,舒展筋骨颇有功效, 不过片刻,宋瑾瑜便享受地闭上眼睛。 想到这还是唐书玉在为他捏肩捶背, 便仿佛浑身都泡在热水里,舒畅通透,渐渐放下戒心。 “夫君,感觉如何?” “好好……这边再用力一点……” “这样?” “嗯嗯……” 宋瑾瑜神情享受,正沉浸在唐书玉难得的温柔乡中,并未注意唐书玉的双手已经辗转来到他的脖子。 唐书玉笑盈盈地将双手扣在宋瑾瑜脖子上,然后,用力收紧! “嗷——!” “唐书玉!你谋杀亲夫啊!” “夫君不是喜欢人伺候吗?难道我伺候得不好吗?可夫君方才分明还夸我来着,难道都是假的吗?” 宋瑾瑜从凳子上跳起:“不要你伺候,不要了!” 唐书玉追着他跑:“为何不要?夫君定是心疼我,可我想伺候夫君啊,夫君,不要心疼我,来嘛来嘛!” 宋瑾瑜:“你不要过来!” 唐书玉:“就要就要!” 二人你追我跑,在院子里上演追逐大战,声音传去老远,下人们见着了,也都远远避开。 院外,顾氏扶着老太太,笑道:“母亲,您也瞧见了,就三郎和阿玉这般相处,下人们怎好凑上去。” 老太太见小夫夫二人打情骂俏,心情颇好,便也不计较那些小事了。 “也不可离他们太远,小年轻打打闹闹没个轻重,若再像上回那般,伤到自己,可就不好了。” 顾氏点头应是:“儿媳会让人将三郎院子里的下人再好生调教一番。” 婆媳二人说着话,便离开了,也没进去打扰小夫夫俩。 宋瑾瑜养病这几日,被禁止出门,唐书玉自然也不好抛下他。 百无聊赖的二人,只好凑在一起看《逐风记》。 然而书就那么厚,终有看完的一日。 等到最后一页翻完,夫夫二人默然片刻。 唐书玉:“你书房还有哪些书?” 宋瑾瑜:“不记得了。” 近些年他更□□饮游乐,看闲书是年少读书时期爱做的事,如今书房里的书也久未更新,无甚新意。 宋瑾瑜戳了戳他:“你的书呢?可有还没看过的?拿来瞧瞧。” “你肯定有。” 唐书玉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瞥了宋瑾瑜一眼,恋恋不舍地说:“便宜你了!” 见他这么宝贝,宋瑾瑜还当是什么惊世之作,然而等人取来一看。 宋瑾瑜:就这? 不是风趣游记,更不是志怪传奇,而是些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话本,宋瑾瑜兴致缺缺。 见他嫌弃,唐书玉一把将书从他手中抽回:“不看算了,还不想给你看呢。” 都是他买的珍藏版,他可舍不得呢。 宋瑾瑜赶忙拉住他,“看看看……谁说我不看了,我最爱看这些了。” 二人并靠着软枕,看起了这本《寻香记》。 然而才看了个开头,宋瑾瑜就又闹了。 “将军,你就这么喜欢徐远舟?连看个话本也要看男主角是将军的?” 唐书玉半点不心虚,“话本中的男主角,要么文采斐然,要么英武不凡,不然就是身份不凡的王孙公子,或者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必有一样出众之处。” “主角是将军乃是常事,可不是我想买,而是主流如此。” 不过在他遇到徐远舟后,便将市面上所有主角是将军的话本都买了个遍,普通版典藏版都买了一轮,间接促进这类话本盛行这件事,便不必告诉宋瑾瑜了。 宋瑾瑜皱眉,“庸俗,庸俗!” 将军虽好,可全都是将军,那还有什么看头?千篇一律,无甚新意。 唐书玉板着脸:“那你还看不看了?” 宋瑾瑜:“……看。” 《寻香记》的男主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却在一次遇袭中身受重伤。 看到这儿,因为联想到徐远舟,唐书玉心绪略有几分低落。 这低落并未持续多久。 重伤的男主生死一线,昏迷不醒时,隐约嗅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奇香,受奇香吸引,男主不仅从昏迷中醒来,还奇迹般保住性命,只是醒来的男主心中落下一道执念,他想找到那缕奇香。 看到这儿,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以为这就是个男主因为一种香而与某位女子或者哥儿产生纠葛的故事。 直到翻页看到下一张。 在军营养伤的男主夜晚入睡时闻到奇香,伸手去抓,却被一声轻呼惊醒,醒来的男主见到床边伫立一人,对方的手腕正被自己抓住。 定睛一看,对方竟是他前不久提拔上来的亲兵小将,此人武力虽平平,却机灵聪慧,细心善谋,颇受自己重视。 却不曾想这样的人,竟会半夜三更出现在他床边,还身带奇香。 男主怀疑他是奸细,想借机谋害自己,可又想知道奇香来历,便未立马将人押下去看管,而是亲自审问。 那人被他审问,面露委屈,只说自己担忧男主身体,夜不能寐,才来探望。 至于奇香,更是一无所知,他称自己身上并未带香。 男主不信,要他脱下衣服检查,那人却又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男主因此坚信那人有预谋,动机不纯,当即扣住他双手强行脱衣。 却惊愕发现自己颇为看好的小将,竟是位假扮男子从军的哥儿。 此时哥儿含泪委屈地望着男主,说自己兄长在征兵之际病逝,衙门却不愿销兄长户籍,要他们交足钱粮,否则便告他们逃役。 家中钱财早已为了给兄长治病而所剩无几,为免家破人亡,他便顶替兄长身份,从军入伍。 男主听他经历,心生怜悯,正欲放他离去,哥儿却又说自己心悦男主,原本不敢声张,如今男主知晓他的身份,他便不愿隐藏,只愿男主能收下这份心意。 男主本想拒绝,却忽然又闻到那股莫名的奇香,拒绝之语未能出口,哥儿便吻了上来。 宋瑾瑜:“…………” 唐书玉:“…………” 二人握着书的手略微僵硬,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翻。 宋瑾瑜犹犹豫豫:“你、你什么意思……”他还当唐书玉故意拿的这本。 唐书玉头皮发麻,当即解释:“为了一起看,我特地拿的没看过的。” 简而言之,他也不知这本写的什么,更遑论故意给他看。 唐书玉发挥他聪明的大脑,努力挽尊,“或许这位哥儿就是另一位主角?书中写的是将军与哥儿在军营中相识相知,两心相许?” 宋瑾瑜干巴巴道:“或许……” 口中这么说,宋瑾瑜却隐约感觉或许并非如此。 “我翻了?”他试探问。 唐书玉心中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翻吧。” 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一点亲密情节,看过便也罢了,这样的情节,他买的那些话本里,几乎每本都有,不过是多少与详略的区别,便是这会儿再换,也未必能找到本全然清水的。 既然这本都看到这儿了,不继续看反而另寻一本,未免浪费了。 怀着这番心思,他们翻了页。 然而他们的猜测都落了空,新一页更露骨更炸裂。 男主发现哥儿动情时,那道奇香愈发明显,愈发浓烈,他嗅得清晰,哥儿却毫无所觉,在奇香引诱下,他并未推拒哥儿的亲近与亲吻,不仅如此,还反客为主。 通篇写的都是男主与哥儿亲吻,用词既豪放大胆,却又不失柔美婉约,文笔老练,文采斐然,词句讲究,无论是听、读还是看,都是极致的美的享受,两位主角的百般情态,尽显其中。 不死心的唐书玉硬着头皮又翻了一页,没完,又一页,还没完,再翻…… 继续往下翻……五页,五页!这段香艳情节足足写了五页! 前面将军受伤等剧情才只有两页呢! 这哪里是什么情爱话本,这分明是艳情话本! 唐书玉指尖微颤,火烧火燎般丢下书页。 “我、我也不知自己何时买的这本,大约是当时买的太多,并未细细筛选,不小心混进来的。” 他让书局的人将男主是将军的话本都寻来,看也没看便买了,哪里知道对方将这种话本也选了! 宋瑾瑜拿着这烫手山芋:“那、那还看吗……?” 唐书玉背着头:“不、不了吧……” 宋瑾瑜便将书放到案几上。 二人既没说再拿本新的,也没让人将这本拿走。 他们躺在软塌上,背对彼此,似等着脸颊散热。 只是不知为何,收效甚微。 不知过了多久,宋瑾瑜听见唐书玉的声音:“你说……那哥儿后面身份暴露了吗?” 宋瑾瑜犹豫片刻后,猜测道:“应该……没有吧?” 唐书玉闻言忧虑道:“那他们日后就在军中偷偷摸摸?被发现了又该如何?” 宋瑾瑜想了想道:“男主家世不错,应该能将这些事摆平。” 唐书玉却更担心了,“他与那哥儿家世门第天差地别,以后又如何终成眷属?家中不会阻拦吗?” 此时宋瑾瑜还真答不上来,他们成亲门当户对,却也没少见过一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只是少有好结果。 唐书玉曾与徐远舟门不当户不对,但要他想,他也想不出话本会如何安排。 静默半晌,二人转过身,异口同声:“要不……”再继续看看? 彼此对望片刻,唐书玉忽然垂下眼睑,“其实,这书……其他情节写得不错。” 宋瑾瑜低声轻咳:“作者文采斐然,某些情节低俗,文笔却不然,还是值得一看的。” 唐书玉:“那……” 宋瑾瑜:“继续看?” …… 一盏茶后,正房的门从里面被栓上,几扇窗户,也一一自里面关上。 光线被遮挡,室内有些许昏暗,只是这样的光线,对于两个偷摸做坏事的人却是正好。 宋瑾瑜掀开被子,唐书玉钻了进来,二人靠在床头。 开看。 唐书玉说这书情节勾人并非假话,宋瑾瑜说的作者有文采也非虚言,二人看得沉醉其中,津津有味。 只是看到某些情节时,空气便会莫名更安静几分,呼吸都被迫放轻。 正常情节时,二人才会说几句话, 只是他们并未想到,方才看的那哥儿,并非这书中另一位主角,或者说,并非是唯一一位。 在那哥儿之后,男主又陆续遇到好些个哥儿女子,大家闺秀、落难公主、小尼姑、青楼哥儿…… 偏生那作者写得有理有据有逻辑,剧情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抛去某些情节,这就是本主角破除前朝祸国阴谋的剧情爽文,只是某些情节多了那么亿点…… 看得二人对那作者无极真人又爱又恨,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许是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精神紧绷,二人都未曾发现,自己的某些变化。 在又看过主角与女刺客的缠绵剧情后,二人纷纷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过于明显,彼此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视一眼,纷纷被对方红得冒烟的脸色吓了一跳! 下一刻,便察觉自己身体也异常烫人,不必想,也知自己必然与对方无甚区别。 二人当即仿佛被烫到一般丢下手中书籍。 宋瑾瑜擦了擦汗:“……我累了。” 唐书玉捂了捂脸:“……先歇会儿?” 意见一致,二人立即将书合起,丢去桌上,两人瞬间只觉身体一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躺回床上,并未走起身出门的想法,只等着身体变化逐渐褪去,温度也缓缓降低。 然而不知为何,安静的环境并未给二人带来想要的平静,反而因为太过安静,且没有别的事物吸引注意力,彼此的存在感便愈发强烈。 唐书玉能听见宋瑾瑜的呼吸声。 宋瑾瑜也感觉到唐书玉辗转反侧。 他们瞧着平静,实则如静海深潭,波涛汹涌皆在水面之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或许很久,或许不过片刻。 宋瑾瑜忽然轻声开口:“你说……” 唐书玉竖起耳朵。 “他们为何每次都要吃嘴子?那可是有口水的,他们、他们不嫌脏吗?”宋瑾瑜语气困惑,困惑之余,还有好奇,似是不解书中之人这样做有何用途。 是啊,有什么用呢?嘴不就是用来说话和吃饭的吗?怎么还能吃别人呢。 宋瑾瑜喜好玩乐,也并非没见过那等场面,只是从来都是匆匆扫过,既不入眼,也不入心,如今入眼又入心,自然便会多想一想,又想不通。 这可把唐书玉难住了,想了又想,还是只能摇头,宋瑾瑜看不见,他便出声回道:“我也不知,可能……可能他们不嫌弃?” 宋瑾瑜转过身,戳了戳唐书玉后背,“那你呢?” 唐书玉只觉后背仿佛被电了一下,刺得他下意识转身避开。 这一转身,便又是面对面了。 宋瑾瑜面上红云未散,神色却难掩好奇:“你嫌弃吗?” 唐书玉觉得自己是嫌弃的,然而不知为何,此时却莫名说不出那两个字。 他捂着不仅没降温,反而愈发烫红的脸,眸光闪烁:“或许吧……” “你呢?”他反问。 宋瑾瑜莫名不敢看唐书玉,更不敢看唐书玉的嘴唇,因为此时此刻,他莫名觉得,那双唇瞧着就很……美味,一定很好吃,嘴上却仍说:“不知道……我又没试过。” 那你……想试试吗? 唐书玉咬了咬唇,到底没将这话问出来。 然而有些话,没说出口,不代表心中没想。 为何吃个嘴,便能如书中写的那般神魂激荡,纵情忘我?如书中所写,简直不似常人。 那究竟是何滋味? 就那般美妙吗? 诸如此类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二人心中疯狂滋长,难以遏制。 越是长,越心痒。 …… 两道声音重叠:“想试试吗?” 他们抬眸望去,四目相对,下一刻,又纷纷垂眸敛目,恨不能将自己整个儿塞进被窝里。 宋瑾瑜揪着被子:怎么就问出来了呢?他不会觉得我贪花好色吧? 唐书玉咬着唇瓣:怎么就说出口了呢,真试了,又被他嫌弃怎么办? 诸多纷杂的念头在脑中凌乱难辨,但唯有一个念头是如此清晰。 他们想试。 他们成了亲,便是夫夫了,是除去生下他们的母亲与阿爹外,最亲密的存在,能做世间最亲密的事。 他们都想,他们便能做。 再一次对视,他们谁也没移开。 宋瑾瑜:贪花好色便贪花好色吧,有这么美的夫郎,他便是说自己不重颜色,旁人也不信。 唐书玉:不管了,若宋瑾瑜敢嫌弃,他也嫌弃回去,反正不能输。 心中这么想,体温却未降下去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望着彼此,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身影。 那样清晰,那般深邃,仿佛此方世界,他们便是彼此的唯一。 他们红着脸,忍着羞,噙着笑,对准对方的唇,缓缓地,缓缓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甜吻[VIP] 门窗闭, 红帐里。 尚算新婚的夫夫二人望着彼此,缓缓靠近。 胸腔中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分外清晰, 从平稳安宁, 到起伏不定, 分明毫无规律,却又好似隐隐同频。 它们都仓皇无措。 他们皆紧张不已。 越是靠近,二人便越是紧张羞怯。 终于, 即将吻上时, 唐书玉忽然叫停:“等下!” 宋瑾瑜吓了一跳,差点心跳骤停, 他捂着心口, 心累道:“你想吓死我?” 唐书玉纠结道:“这么吻, 当真不会鼻尖对鼻尖?当真能亲下去吗?” 宋瑾瑜无语:“还没试过,如何能得知?试过自然便知道了。” 于是二人继续。 然而再次在即将吻上时,又被叫停了,这回却是宋瑾瑜。 他盯着唐书玉唇上口脂, 神色犹豫, “你唇上涂着口脂,我亲下去,吃的是你的嘴, 还是你的口脂?” 唐书玉嫌弃他没眼光:“这是我自己做的,用料皆是上等,且对身体无碍, 便是直接吃也使得。” 行吧,宋瑾瑜便当那是佐料了。 二人继续。 一盏茶后, 他们望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嘴唇,却就是手心冒汗,浑身紧绷,久久未能进行下一步。 心中酝酿许久的气势,已经三次衰竭,如今还未放弃,都是他们有毅力。 又过半晌,二人终究泄了气,想放弃,又不甘心,万分纠结中,唐书玉回忆书中所写,忽然想到一点,当即双目放光地看着宋瑾瑜,提议道:“书上写二人情至深处,皆闭上眼睛,我们也闭眼如何?” 宋瑾瑜欣然应允:“好主意!” 这一次,二人对视片刻,随着彼此靠近,在即将亲上时,他们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的本能,带着自己,寻到正确位置……吻了下去。 温、软、香、滑……陌生触感通过肌肤与触觉,清晰地传入二人的大脑。 唐书玉:分明那般爱嘴硬,好面子的人,他的唇竟也是软的。 宋瑾瑜:好香,是口脂的味道?唐书玉也没说,这佐料是香的啊。 双唇紧贴,再无寸进,身体僵硬的二人,似是不得其法,书中写的亲吻香艳无比,到了他们面前,却重重顾虑,无从下口。 接下来如何做?伸舌头?怎么伸?以何种方位何种姿势伸?进去之后当真不会被咬?咬了会不会疼? 思绪纷乱如麻,搅动着本就紧张激荡的心。 ……直到不知谁的舌尖先探出唇沿,触及对方唇肉。 仿佛被打开了紧闭的闸口,大门至此敞开。 一样的部位,一样的构造,可就是别人的更陌生,更明显,也更……能挑动心弦。 原来他的唇舌那样柔软。 原来他的口内那么温热。 平日里仅仅用来说话、进食的部位,此时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从前并未如何在意的地方,此时变得无比鲜明。 他们轻轻吻过唇上软肉,仿佛它脆弱无比,稍稍用力,便会弄伤,他们小心避让,免得坚齿会咬伤对方的软肉。 他们束手束脚,小心翼翼,做着这般亲密、前所未有的事。 由于过于谨慎,举止间竟好似透着一股神圣,并无低俗无狎昵。 便是放在花楼里,旁人瞧见都有可能觉得二人是在表演艺术,而非亲热。 ——若是不曾听见他们的心跳。 ——若是不曾感受他们的体温。 宋瑾瑜吻得小心,不敢用力,动作既怕重,又怕轻,向来不爱背书的人,此时却在脑海中拼命回忆方才看的书中内容,那些从前只知其形,未懂其意的描写词句,此时都被他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恨不能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唐书玉吻得很慢,每每都要考虑这位置对不对,想一想这样会不会咬伤对方,又或者弄伤自己,迟疑之际,还不忘回想书中所写,与此时对照,感觉是否相合,是否正确。 片刻之后,二人终于从羞怯与紧张中察觉自己的变化。 怎么好像……有些喘不过气? 不确定,再看看…… 这一等,便差点让两个新人憋死在这个吻里。 终于,他们身子后撤,推开彼此,侧头大喘着气,这才救了彼此狗命,避免成为第一对因为接吻而憋死的夫夫的命运。 缓过劲后,宋瑾瑜怀疑人生:“……这不对啊,书上也没写啊。” 唐书玉将书取来,二人翻来仔细看了看,见上面虽有写喘声连连,不绝于耳,但也并未如他们方才差点将自己憋死那般严重,他们却只当这是心跳加速,紧张所致,毕竟他们圆房那晚,也并非没有过这般感觉。 怎么吃个嘴子还差点憋死呢。 其他人接吻时,也会如他们这般吗? 若真如此,那世上岂不是应有无数因亲吻而死之人。 可他们从未听过。 果然,还是他们没学会? 不服气的二人当即开始了下一轮。 这一回,有了先前的经验,二人不再如第一次般束手束脚,紧张兮兮,反而轻松了些许。 刚开始时,他们依然闭着眼睛,不知何时起,唐书玉悄悄睁开眼,偷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丝毫不知自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水光潋滟,仿佛正引着人来采摘蹂躏。 宋瑾瑜猛然睁眼,一副抓住他的表情:“你偷看我!” 唐书玉的桃花眼中似是落下一颗石子,惊荡涟漪。 他下意识咬唇,却忘记自己的唇经过方才那道亲吻,已是明显泛红,且微微发肿,此时贝齿轻咬,红白鲜明,更加诱人。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憋着。” “况且,若你没有看我,又如何知道我在看你?”他倒打一耙。 却将宋瑾瑜堵得满面羞红,哑口无言。 显然是被说中了,方才他也偷看了唐书玉。 二人望着彼此,忽而噗嗤一笑,纷纷败下阵来。 宋瑾瑜还看着唐书玉的眼眸,只觉得那汪桃花潭水当真明媚动人。 “好吧,那就不闭眼了,我看着你,你瞧着我。” 唐书玉看着宋瑾瑜,竟觉得这张平日瞧着便来气的脸竟也算俊美,只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罢了。 “应当说,想瞧便瞧,想闭就闭,我若不想看你,你便是看我,我也是不理了。” “对……”宋瑾瑜刚想附和,待听清唐书玉的话,又闹了,“谁不想看我?你不想看我?凭什么不看?” 唐书玉轻哼,“那要问你了,你惹我生气,我就不看你。” 宋瑾瑜神色危险:“当真不看?” 唐书玉语气坚定:“不想便不看。” “那你想不想看我?”宋瑾瑜作势要挠他痒痒,“说你想不想,快说……” 唐书玉笑着往后躲:“你威胁我,我就不想!” “不想?” “不想……哈哈……” “还不想?” “哈哈哈……就不就不……” 唐书玉避无可避,笑倒在床上,宋瑾瑜也跟着倒了下来。 待回过神时,已是衣衫凌乱,难分你我。 宋瑾瑜的手扶在唐书玉腰间。 唐书玉仰面窝在宋瑾瑜怀中。 他们齐齐抬眸,视线相对,并未退避。 身体的痒意酥麻渐渐安定,取而代之的,是心中那想挠挠不到,想够够不着的痒。 今次,他们并未如前几日那般背身回避,反而羞羞怯怯地迎了上去。 宋瑾瑜放在唐书玉腰上的手渐渐收紧。 唐书玉的手也逐渐勾住宋瑾瑜脖颈。 他们目光相望,迎着这盛着对方的眼眸,缓缓靠近……直至吻了上去。 这一回,他们自然而然便学会了如何在亲吻时呼吸,也深切体验了书中所写的唇齿交缠、耳鬓厮磨是何种滋味。 试验亲吻是否会嫌弃彼此的津液这个目的,早已在不知何时被他们抛弃。 他们放松了身心,忘记了紧张与小心,再不似开始那般僵硬。 沉沦的意识若还有清晰,也只剩下几句恍然,几句感慨。 原来亲吻是这种滋味,原来书中写的忘物忘我不是虚言,原来世间竟还有这般乐趣! 他们交颈缠绵,他们唇齿相依。 …… “公子,公子……” 唐书玉回神,掩饰性喝了杯茶:“怎么了?” 心中却在懊恼,自与宋瑾瑜学会亲吻后,便时不时与对方亲密一番,以至于如今神思不属,脑中总惦记着那些个旖旎画面。 金枝银叶对视一眼,噗嗤一笑。 金枝笑道:“我就说公子是走神了,可不是犯困。” 银叶摇摇头:“还担心公子身子出了问题。” 唐书玉只觉莫名,自己平日里很注重身体,请平安脉的次数也不少,怎会出什么问题。 仔细一看银叶表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你……” 银叶哪里是担心他的健康,而是猜测他是否有孕! 唐书玉当即脸色爆红! 怎么可能!不过圆房过一回而已,他怎么可能有孕! 他恼怒道:“休要胡说!” 金枝银叶连声应是,心中却道:若非公子嫁过来时日尚短,即便有孕也不会反应这么快,他们当真要觉得,这般喜怒无常的公子是真的有了身子。 将二人赶走,唐书玉独自在屋中生闷气。 他才不要怀孕,也不要生孩子! 宋瑾瑜进来,见到的便是气鼓着脸的唐书玉,诧异询问:“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唐书玉看见他,想到便是因为此人,才让他近日频频走神,也是因为此人,害得他被怀疑有孕,当即便道:“你!” 宋瑾瑜睁圆双眼,看了看他,看了看门外,又指了指自己。 “我才刚回来,你这怪罪也怪得未免太没理了。” 唐书玉理直气壮:“若非我遇到你,又怎会在今日在宋家生气?” 宋瑾瑜:“……”你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怪起? 知道此人是在故意胡言乱语,宋瑾瑜便没再搭理。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锦盒,默默递给唐书玉。 后者神色莫名:“何物?” 打开一看,见竟是一对桃花耳铛,唐书玉眉梢微挑,转动眼眸看他:“怎么,讨好我?” 宋瑾瑜眼神飘忽,嘴硬道:“无意中看见,觉得很适合你,顺手买来的。” “夫君给夫郎买礼物,不是很寻常的事?如何算讨好?” 唐书玉绕着他转了一圈,煞有介事道:“换作旁人,或许寻常,夫君你嘛……” 尾音那个七弯八转,拖得老长。 最后还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不把我喜欢的簪环弄坏,便是夫君手下留情了。” 宋瑾瑜:“……”至于吗? 唐书玉合上锦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瑾瑜:“……” “那你应不应嘛?” 唐书玉矜持道:“你先说说看。” 宋瑾瑜面色羞赧,附耳小声耳语片刻。 唐书玉听得面红耳赤,最后指着宋瑾瑜:“你你你……你不知羞!” 心下却喜,宋瑾瑜与自己一样,满脑子旖旎风月,甚好甚好。 只是自己可是个矜持的哥儿,才不会如对方那般不知羞,更不能被人哄一哄便轻易由他为所欲为。 宋瑾瑜耳根也红了,却并未反驳,反而默认了这句指责:“那你……” 不等他说完,唐书玉便红着脸大声道:“休想!” 说罢,快步出了房门。 被留下的宋瑾瑜原地傻眼。 这就走了? 半点不犹豫?丝毫不留恋? 他怎么不知唐书玉是这么矜持一人? 装的,定是装的! 宋瑾瑜双眼一眯,也不着急了,只心下暗忖,既然他能装,那自己也能,只看谁更能忍。 哼!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 宋家早在几日前便准备起来,今日府上更是张灯结彩,热闹万分。 下人仆从们准备晚上的家宴,主子们也并未闲着。 顾氏在筹备晚宴,难得空闲在家的宋知珩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宋兰亭与于氏,则是让人在院中摆了几排桌椅,又放上笔墨纸砚。 “这是做什么?”唐书玉见状好奇询问。 “小叔小婶。”见他到来,于氏笑着招呼,“今日中秋,夫君说家中每年今日都会举办诗会猜谜,家中上下都可参与。” 她也是新妇,还未参与过,但寻常宴会诗会也没少参加,写些诗词谜面对她而言也是信手拈来。 宋兰亭刚写好一张,放下笔,对唐书玉道:“小婶也试试?” 唐书玉还没开口,溪哥儿便来了,又过片刻,二郎也带着小妹来了。 几人一起分工,不多时,桌上的纸条花笺便成了堆,再有下人将它们挂在灯笼下,又将灯笼挂在院中各处。 时不时便有下人路过瞧上几眼,试图将那谜底猜出,抑或是对上下联。 唐书玉本想做个隐形人,看着他们玩便是了,可他今日为了映衬节日,可是好生打扮了一番,可谓光彩夺目,光华灼灼,旁人忽略了谁,也不可能忽略了他。 小姑娘莺莺不知何时抱住了唐书玉的腿,灼灼目光望着漂亮小婶,期待地看着他道:“小婶婶也写诗了吗?写谜了吗?莺莺想看小婶婶写莺莺的诗,想猜小婶婶写的谜。” 唐书玉:“……” 他抿唇一笑,含蓄道:“婶婶今日未曾准备……” 莺莺面上略有失望,却并未气馁,而是道:“莺莺让二哥回去取书,给婶婶看。” “何必取书,这不就是。”宋瑾瑜远远走来,举着手中几本书冲着众人晃了晃。 他将书丢在桌上,也丢在唐书玉面前,笑意盈盈:“都是我托人寻来的最新字谜与诗文,保准能用。” 说着,将一本字谜放进唐书玉怀里,一副疼爱夫郎的好丈夫模样,“阿玉,这本是我看过最好的,特地留给你你,可别说夫君不疼你。” 唐书玉抿着唇,目光沉沉看了宋瑾瑜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 可恶! 此人定是故意的! 心中恨恨,面上却还不能露出半分,低头瞧着莺莺满目期待看着自己的模样,他能说不吗? 唐书玉抱着书,含笑看着宋瑾瑜,眸光暗藏锋芒,“今日佳节,是该一起乐一乐,夫君,你看大郎与娘子一个写字一个磨墨,多么般配,多么和乐,夫妻夫妻,正该如此,你我何不效仿,我来读,你来写,莺莺来作答,岂不是正好?” 宋瑾瑜笑容未变,只是语气略有些委屈,“我前些日子刚摔了手臂,如今才过几日,夫郎便要我写字,夫郎竟不心疼我?” 唐书玉听得心底翻白眼,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宋瑾瑜那手休息两天便恢复如初了,半点后遗症也无,就这,也好意思装委屈? 宋瑾瑜还在道:“不过夫郎说夫妻合作,也正合我心意,读书嘛,我也会,那么写字,就劳烦夫郎你了。” 宋瑾瑜眸中跃跃欲试,且暗暗笃定,他先前虽未见过唐书玉写字,但见唐书玉嫁过来这么久,除了整理嫁妆和账目,就没碰过笔墨,便也知道他不爱写字,都不爱写了,这字能有多好?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既是晚辈,又有幼童,还有来来去去这么多的仆从,唐书玉若是写得太差,必然是要丢脸的。 唐书玉想丢脸吗?那必然是不想的。 宋瑾瑜笑眯眯看着他,目光示意:来求我啊,只要你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唐书玉却并未开口,他低头又抬头,便换了副表情。 他眸光盈盈,神色娇弱,情意绵绵地望着宋瑾瑜,那眸中情意,仿佛要如水般流淌而出,泛滥成灾。 “夫君……”他娇娇柔柔唤了一声。 宋瑾瑜心下警惕,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咽了咽唾沫,一边反复告诫自己,假的,假的,唐书玉这都是装的,自己可千万不能被他这副表情给骗了。 另一方面……又有道声音小声说:“可是他真的好美好娇好柔弱好……” 简直是宋瑾瑜理想中的爱妻模样。 “……有话好好说。”他也不笑了,担心绷不住,努力板着脸。 唐书玉上前两步,二人近在咫尺,再近一点,便是怀抱了。 他静静望着宋瑾瑜,半晌无言。 宋瑾瑜心中默念,坚定本心,不许被蛊惑。 下一刻,唐书玉举扇遮掩,仰头倾身,飞速在宋瑾瑜唇边落下一个轻快的吻,“我就是想看夫君写的字嘛……” 含羞带怯,目露期盼。 ……无法抗拒。 方才做的准备通通失效,宋瑾瑜脑中有片刻空白,随后面上飞速染红,下意识又退了半步,视线迅速扫过四周,见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更不好意思了,“好好说话!写字就写字,凑那么近做甚!”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大庭广众之下,唐书玉竟不庄重至此!好大的胆子! 还说他不知羞,最大胆,最不知羞的分明是唐书玉自己! 殊不知,唐书玉此时心中也并不平静。 天呐。 天呐! 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竟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亲了宋瑾瑜?! 如此大胆?! 如此放肆?! 这当真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分明事情就发生在前一刻,唐书玉却觉得不可思议,恍如梦中,仿佛刚刚的自己是被谁附身了。 是宋瑾瑜,都是宋瑾瑜,自己方才那般放肆,定是被对方影响的。 此人害人不浅! 唐书玉以扇掩面,不敢让人瞧见自己此刻容颜,唯有一双潋滟眼眸,若隐若现。 宋瑾瑜转身低头,试图转移注意力,拿着笔就要写字,然而直到墨滴落在纸面上,宋瑾瑜也一笔未动,脑中根本不知道该写什么。 什么诗词谜面,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落笔,耳边却传来溪哥儿打趣的声音。 “小婶就在眼前,小叔竟还觉不够,还要将小婶的名字写在纸上吗?” 宋瑾瑜回神,定睛一看,却见自己方才写的,赫然是唐书玉的名字。 他慌忙将纸揉成一团,故作镇定道:“我、我就是写之前先练练笔而已!” “小叔竟用小婶的名字练笔,可见平日里没少写。”宋兰亭凑了一句,难得能凑宋瑾瑜热闹,他自然乐意。 宋瑾瑜嘴硬:“岂止写他,我也写你们。”说着,他竟当真将在场几人都名字都写了一张,纷纷递给众人。 “可别说我厚此薄彼。” 众人接了纸条,笑着看了看假装镇定宋瑾瑜,又看了看藏在扇后,不敢见人的唐书玉,好心地没有再打趣,既收了贿赂,就不能再逗弄人了。 见众人注意力终于不再放在自己身上,宋瑾瑜与唐书玉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下意识看向对方,却在视线相触时,又羞得转过头去。 宋瑾瑜见无人注意自己,不知怎的,鬼使神差摸了张花笺,鬼使神差写了唐书玉的姓名,又鬼使神差地悄悄藏起。 晚上家宴其乐融融,结束之后,城外河边的祈福花舟也该放了。 宋家人纷纷出府,自然也没落下宋瑾瑜与唐书玉。 他们带着早就准备好的河灯,一路走,一路赏玩。 路上行人众多,摩肩接踵,好在有仆从维护,让二人四周不算太拥挤。 沿街许多小商贩,摆着各种各样的河灯与花灯,五颜六色,造型各异,装点着此城今夜。 他们随着人流一路到达河边,那里已有无数百姓点亮河灯,放入水里。 河上还有一座花舟,船上布满鲜花,繁复华丽。 只等时间一到,便有人推动花舟,使其入河,随水而行,为后面百姓的万千河灯开路。 “你写了什么?”唐书玉凑过去,想看宋瑾瑜的河灯。 宋瑾瑜将其背在身后,“你都没给我看。” 唐书玉冷哼,“不看就不看。” 宋瑾瑜又不干了:“想看也行,拿你的换。” 唐书玉摇着头:“不给。”他才不给宋瑾瑜嘲笑他字的机会。 这回轮到宋瑾瑜说他小气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样到了河边。 在即将放入河灯时,唐书玉趁着宋瑾瑜不注意,飞快偷看了一眼对方河灯上写的字。 见是什么阖家康乐,平安无恙这等毫无新意的词,唐书玉失望地收回视线。 “护那么紧,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唐书玉却不知道了。 宋瑾瑜也偷瞄了一眼唐书玉的,颇为无语,这人这么说,他还当他写得什么,不还是与自己差不多?唯一满意的便是唐书玉笼统写的亲友,并未单独提及徐远舟。 放下河灯,他们也该让开位置给别人。 宋瑾瑜拉着唐书玉往偏僻处去。 因天色太黑,越往偏僻处,灯烛越暗,脚下不慎磕到石头,差点摔倒。 “哎哟!” 唐书玉赶忙扶稳他,“你可小心些,若是磕着碰着,我可不想再次守寡。” “放心,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宋瑾瑜拍了拍衣摆,袖中不慎掉了什么在地上。 唐书玉眼尖,“这是什么?” 在宋瑾瑜没反应过来时,他便眼疾手快将东西捡了起来。 一张薄薄的花笺,无甚稀奇,唯一特别之处,应当是那上面的三个字。 字迹风流写意,飘逸如仙,比起宋瑾瑜的其他字,这三个字却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缠绵。 见他看了许久,迟迟未语,宋瑾瑜忍着将花笺抽回来的冲动,强自镇定道:“今日写他们的名字时,顺手写的。” 有趣,原本宋瑾瑜是因为写了唐书玉的名字,才为了借口,又写了别人的,如今从他口中,却又说写了别人的,才又写了他的。 无论如何,都多出一回唐书玉,无论如何,都说不清。 花言巧语,雕虫小技。 不能上当,不可被蛊惑,这定是宋瑾瑜想哄他的奸计。 心中这般想,唐书玉的唇角却始终没落下,眉梢眼角也俱是既羞又喜。 他握着花笺,若无其事道:“该回去了吧?” 宋瑾瑜见他这般反应,唇角略平,淡淡应了一声:“哦……” 二人并排往回走。 片刻后,唐书玉忽然道:“我饿了。” 宋瑾瑜抬头看向周围,“前面有卖消夜的。” 唐书玉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我从家中带了桂花糕。” 他吃了一块,抬头看着宋瑾瑜,面若桃李,眸如春水,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想尝尝吗?” 宋瑾瑜心中微动,脸颊霎时红成一片,一时手足无措,仿佛都不知该放在哪儿。 “哦、是桂花糕啊……” 他视线一扫四周,见大家皆朝着河边去,无人注意他们,便小声低语:“好、好啊……” 夜色遮掩了他们的面容,除了彼此,无人瞧见他们几乎要红得熟透的面颊。 他们各执一扇,各遮一面,将自己困在这四方小世界中,仿佛屏蔽了周遭一切人与声。 带着口脂的吻是香的,吃过甜点的吻是不是甜的?我尝过了各种香味的吻,还想尝尝各种甜味儿的。 这是宋瑾瑜上回对唐书玉说的话,当时唐书玉骂他不知羞。 而如今,却真让他尝到了甜味的吻。 是桂花糕味的。 “开船了!” 河边的花船入水游走,千万河灯追随而去,百姓们纷纷沿河一路向下,脚步匆匆。 唯有宋瑾瑜与唐书玉始终在原地。 他们在夜幕下,在灯火阑珊处,悄然缠吻。 作者有话说: 早就想更新了,但是又不太想断章,想把这块儿写完,抱歉久等了。 第23章 喉结[VIP] 静夜下, 烛光里。 宋瑾瑜与唐书玉悄悄亲吻。 而在远处的河边,巍巍灯火中,一艘繁华瑰丽的画舫上, 有人正遥遥望着夜幕下的这一幕。 一名绣金朱红的青年男子, 笑着对身边的白衣美人道:“贞娘, 原以为是乱点的鸳鸯, 却不曾想竟阴差阳错促成了一对有情人。” “如此,倒是让我对将你抢走这回事多了几分释怀。”青年分明是笑着,只是那笑容却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温和, 反而暗藏了几分锋芒。 宁贞仪神色未变, 清冷的面容露出一缕浅浅的笑意,斟茶的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没什么事能拨动她的心绪。 “殿下说笑了。” “我与表弟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看不惯他, 他未必心悦我,便是没有殿下,也不会成亲。” 青年微微扬眉,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么说来, 我这是阴差阳错,做了你表弟夫夫的红人?既然如此,怎么也该请人到府上坐坐, 吃顿便饭,好让我瞧瞧,自己这个红人做得值不值。” 宁贞仪神色未变, 即便眼前人是太子,是她的夫君, 她也不奉承,始终神色淡淡。 “殿下要请人,让人递帖子便是,何必问妾身。” 太子笑看着她,“宋家三郎是贞娘表弟,无论如何,请帖以贞娘的名义来送,才更合理。” 宁贞仪未再拒绝,只道:“既是殿下所托,贞仪应下便是。” 说着,手上已经端起了茶杯,正欲喝下,却被太子握住手腕。 太子语气温和关切,一副对宁贞仪关怀备至的模样。 “此茶性凉,你怀有身孕,不宜多喝。” 宁贞仪闻言,眼眸微垂,顺从地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多谢殿下关怀。” 几日后,太子府的帖子送到宋家。 宋瑾瑜随手将其丢到一边,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中秋都过了,这时候递什么请帖,谁知道安得什么心。” 宋知珩挑眉:“请的是你们夫夫,你问我?” 宋瑾瑜不屑:“不想去。” 宋知珩:“她入府时你就没去,如今再不去,就要有人怀疑我们与宁家的关系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帖子上请的可不止你一人,你可问过你夫郎了?” 宋瑾瑜翻了个白眼:“他都不认识表姐,被邀请也是因为我,有什么好见的。” 宋知珩轻笑一声:“如今未到年节,不能祭祖,连亲戚都请帖你都要帮忙拒绝,若是让你夫郎知道,他真不会怀疑你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当正经夫郎对待?” 宋瑾瑜皱眉,唐书玉那人娇纵非常,且最会借题发挥,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对方未必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闹他,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宋瑾瑜狠狠摇头。 不行,绝不能给对方这个机会! 宋知珩见状便知他改了主意,也不再劝,笑了笑便起身离开,出门时还在想,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这门婚事成得真对。 另一边,唐书玉正在挑选下个月要穿戴的衣物首饰,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周围人连忙关心:“公子,可是受了凉?” “这天日渐冷了,公子还是要注重保暖,保重身体,这件兔袄轻薄柔软,款式也活泼俏皮,公子穿上正好,就不要收进箱子里了。” 唐书玉也挺喜欢那件兔袄,但他直觉自己并非受凉,而是有人念叨他。 至于是谁,那还用猜吗?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所想之人便出现在眼前。 宋瑾瑜从外面进来,随手将一张请帖丢在唐书玉眼前。 “太子府的请帖,邀请我们几日后去赏菊,你去不去?” 太子府?你何时与太子认识,且受到青眼了?你还有那本事? 唐书玉心中下意识冒出这些念头。 顿了顿,他才脑中灵光一现,终于反应过来:“哦……抢了你未婚妻的那个?” 宋瑾瑜一噎,虽然很想反驳,然而事实在此,实在无可辩驳,他一屁股坐在唐书玉旁边,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换个解释?” 唐书玉忍笑,“对不住,我见识浅薄,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可以描述你与太子府的关系。” 宋瑾瑜憋着气:“那你去还是不去?” 他以为对方会拒绝,谁知却听唐书玉道:“去,当然要去,为何不去?” “你不想去?”唐书玉看着宋瑾瑜,“人家请帖都送上门了,难道你还想处处躲着他们不成?” 宋瑾瑜一愣:“你不怕被为难?” 唐书玉悠悠然:“太子温和孝顺的名声在外,我们是正经被请上门的亲戚,温文尔雅的太子若是为难,岂不是故意给自己抹黑?” 太子请他们做客,自然不是为了抹黑,反而是为了洗白。 抢未婚妻这事,虽无人敢在明面上提,但也心照不宣,太子需要这场和乐融融的宴会,让这事在明面上有个体面的收尾。 宋瑾瑜不悦:“本来就是他们父子的错,还要我主动配合洗白名声,凭什么?” 他当然不愿意配合。 宋瑾瑜对待至尊父子的态度,可谓不恭敬至极,若是放在外面,必被人骂一句狂悖。 然而唐书玉却没有半点畏惧,也没说宋瑾瑜不该如此,只说道:“你不想见你表姐了?” “你不想让你表姐瞧瞧,没了她,你又娶了个比她更美,比她更喜欢你,一心将你放在心上的夫郎?”唐书玉拖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他。 还能这样?! 宋瑾瑜似是从未想过还能这么做,此时被唐书玉提醒,想象着那个画面,被唐书玉描述的场景弄得面红耳赤,激动不已,“真的可以?” 唐书玉笑盈盈看他,微抬下巴,“当然……只要你求我。” 宋瑾瑜毫不犹豫:“求你。” 唐书玉:“……”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最要面子的人,在此时却应得这么爽快,连唐书玉都愣了一下。 然而他转念一想,宋瑾瑜能应得这么干脆,心中必然百般惦念着从前的未婚妻,才会心心念念在对方面前掰回一局,为此不惜向自己低头。 不知怎的,唐书玉心中趣味一散,身心俱是懒怠下来。 没劲。 他起身回床,谁知宋瑾瑜没得个准话,竟缠了上来。 “求你。” 他去屏风后换衣服。 隔着屏风,宋瑾瑜:“求你。” 唐书玉去卸妆。 宋瑾瑜站在身后:“求你。” 唐书玉去哪儿,宋瑾瑜便跟到哪儿,重复着求你二字。 最终,唐书玉不胜其烦,“好了好了,答应你了!” “不就是丢了个未婚妻,你至于吗!” 莫不是你还惦记着她,对她不要你这事耿耿于怀? 唐书玉咬了咬唇,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心道:宋瑾瑜平时表现得对徐将军那么介意,可他自己分明也惦记着表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是他有徐将军是事实,此时也不好计较宋瑾瑜的事,只能闷闷咽下。 宋瑾瑜欲哭无泪,直言:“你根本不懂!” 当日宁贞仪对他的态度与说的话虽然过去很久,他却始终没忘,快成心魔了都。 他就是想小小炫耀一下,自己也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嫌弃的,他容易吗! 当日宁贞仪的话他从未与人说过,如今自然也不会告诉唐书玉,没什么原因,要脸。 夫夫二人各怀心思,夜里睡觉都背着身,最近最喜欢的亲嘴活动也不做了。 唐书玉是想到宋瑾瑜的反应而没心情。 宋瑾瑜则是想到要见宁贞仪而没心情。 只是最近一直做的事,今晚突然不做了,心里也空落落的,怪不习惯。 又仿佛有件事搁在心里,一直没做,心里总牵挂着。 醒时想,睡时也想。 睁眼想,闭眼也想。 翻来覆去几回后,二人终是皱眉转身。 “……” “还不睡?” “我还不困,你呢?” “我也不困。” “哦。” 又是一阵无话。 宋瑾瑜终于还是抿了抿唇,说道:“咱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唐书玉揣着明白装糊涂:“有吗?我不记得。” 宋瑾瑜倾身亲在他的脸庞,“想起来了?” 唐书玉笑了:“想起来了。” 宋瑾瑜也笑了。 他们望着彼此。 宋瑾瑜忽然感觉,见宁贞仪也没那么紧张了,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如今只是表姐弟,是亲戚,对方不过是个跟兄长一样,对他恨铁不成钢的姐姐,他娶的是唐书玉,有资格嫌弃他的也只有唐书玉。 唐书玉则想将先前纠结于宋瑾瑜惦记前未婚妻的自己团吧团吧丢去老远,纠结什么呢,有什么可纠结的,自己这么美,这么讨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宋瑾瑜当然也不会例外。 宋瑾瑜搂着唐书玉的腰,“今天不想亲嘴。” “可以亲你的脸吗?”他刚刚忽然觉得,唐书玉的脸真的很软很好亲。 话音刚落,唐书玉的脸霎时变得通红。 宋瑾瑜:更想亲了。 唐书玉眉目含羞:“你都亲过了,才问我。” 宋瑾瑜笑问:“那你依不依嘛?” 唐书玉故作淡定:“可以,我也要亲你别处。” 宋瑾瑜很好说话:“好,随便你选。” 唐书玉瞧了又瞧,选了又选,最终目光落在宋瑾瑜的喉结上。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觉得那里很吸引自己。 不等想个明白,便心随意动,倾身亲了上去。 宋瑾瑜瞳孔地震,与之一起地震的还有身体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奇怪、莫名、紧张、酥麻……顷刻之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四肢百骸仿佛被唤醒。 新世界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24章 羞似多情[VIP] 雨后清尘, 扶光盈盈。 午时将至,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进了太子府。 宋瑾瑜与唐书玉自马车上下来,微风浮动, 露出了马车上的宋氏族徽。 今日赴宴, 二人也算是代宋氏出席, 因而更郑重几分。 二人穿着一身珍珠白, 既不张扬,也不失贵气。 见到二人,便有侍女笑着迎上来, 他们行完礼后道:“见过宋三郎君与宋夫郎, 良娣知晓二位要来,便早早派奴婢等候, 还请二位随奴婢去花厅, 良娣已在此等候多时。” 既是赴宴做客, 宋瑾瑜自然不会摆出在家的态度,很是客气地对那侍女道:“那便有劳了。” 侍女在前方领路,身后的二人小声说起话来。 “帮我看看额头花钿花没花。”唐书玉以扇掩唇,小声道, 宋瑾瑜的声音无语又无奈, 但还是答道:“没有没有,还要问几次。”听着便知不是第一回了。 唐书玉拿扇子拍了拍他,“多问几句便不耐了?那你日后可有的烦了, 谁让你娶了我呢。” 宋瑾瑜没生气,反而叹口气道:“行行行,是我自作自受, 受着了。”满脸皆是对唐书玉的无可奈何,一副拿他毫无办法, 只能纵着的模样。 唐书玉则神色带着些许得意,看向宋瑾瑜的眼角眉梢俱是俏皮,惹得后者忽而抿唇轻笑。 后方的打情骂俏皆一字不差地落进前方领路侍女耳中,她神色不变,尽职尽责地领着二人到了目的地。 只心中暗暗道:殿下大约是多虑了,有唐书玉这般明艳骄阳的夫郎,便是宋三郎君先前对殿下坏他婚姻一时心有不满,如今也只会感激了。 花厅里,宁贞仪一身宫装,打扮得体,举止得仪,不似从前书香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倒有几分宫中娘娘的影子,宋瑾瑜第一眼望过去,一时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还是唐书玉暗暗掐了他一把手心,才没让他人前失仪。 “书玉见过良娣,良娣果真如传闻中所说,秀外慧中,才貌双全。”唐书玉率先屈膝行礼,笑着夸道。 没人不喜欢好听话,宁贞仪闻言也不由眉目舒展,露出几分笑意:“初次见面,宋夫郎怎得知道我才貌双全?” 唐书玉煞有其事道:“貌于外在,书玉这双眼睛轻易便能看到,这才嘛……” 说着,他含蓄一笑:“不瞒良娣,书玉自小便有个本事,谁有才华,学识好,我无需看,仅凭感觉便能辨认。” “哈哈好一个凭感觉,那你瞧瞧,本宫才学如何?”花厅外,身穿常服的太子笑着走来,一边抬手免了所有人的礼。 “怎么不说?莫非是本宫才学浅薄,宋夫郎看不透?” 唐书玉望着前魏王,现太子,也不害怕,眨了眨眼睛道:“是看不透,殿下身上紫气浓郁,完全遮盖了其他,小民这等凡夫俗子,又如何能瞧见。” 太子闻言笑了:“贞娘,你这表弟夫可了不得,我都想赏他个官做做。” 连宁贞仪也不由弯唇道:“伶牙俐齿,花言巧语。” 她抬眼看了眼静静站在哪儿,一直未说话的宋瑾瑜:“不过,倒是比不会说话的锯嘴葫芦强。” “可不是我不会说话,这不是担心我一开口,又要被表姐数落吗。” 一直沉默的宋瑾瑜,说了见到宁贞仪后的第一句话。 “谁知,不说话也会被数落。”说着,似还颇为委屈。 太子闻言轻笑:“三郎这是还怪贞娘呢?” 一语双关,场上气氛静默一瞬,除去太子,没一人笑。 宁贞仪低头喝着热饮子,好似并未察觉气氛僵硬。 宋瑾瑜也仿佛并未察觉太子话中深意,态度闲适自若,真当自己是单纯来串门走亲戚。 “可不是,幼年时,表姐还说要嫁给我,我可欢喜了,哪怕后来表姐对我诸多劝诫说教,望弟成龙,我都为此默默忍了,谁知表姐遇见殿下,扭头进了太子府,我瞬间傻眼,一问才知,那些不过是稚语童言,表姐说过就忘,长辈也只当玩笑,只有我当了真。” 曾经的事,被他三言两语说出来,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抹去了一切晦暗,袒露在阳光下,再无丝毫不堪。 宁贞仪眸底微光浮动,唇边柔和了几分。 “是你傻,幼时过家家的话,竟也能记到今日。” 宋瑾瑜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却又敢怒不敢言。 太子把玩着腰间玉珏,饶有兴味道:“贞娘,莫要太过严厉。” 似是觉得有人撑腰,宋瑾瑜便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本就是表姐的错,若你早些说与我,我又何苦多听十几年念经。” 宁贞仪微微扬眉,“听你这意思,我还说不得你了?” 宋瑾瑜背着手:“说自然说得,只是我又不听。” 他脚步稍稍后退半路,将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唐书玉身后,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我只听我夫郎的话。” 唐书玉闻言面颊微红,眉目含羞。 二人相携而立,和谐不已,瞧着般配极了。 宁贞仪抬眸看向唐书玉,张口道:“都听见了?他如此不争气,日后就劳烦你好生规劝他上进些。” 唐书玉以扇掩唇,又羞又大胆:“可是表姐,我倒是觉得夫君这样就很好。” “旁人说他不学无术,我觉得喜欢他及时行乐。” “家中有兄长,有侄儿,还容不下一个吃白饭的吗?” “再不济,夫君还可以入赘唐家,我愿意养他。” “兄长走出门,旁人会说他是朝中大员,说他是天子心腹,宋氏家主,夫君在外面,旁人只说他是宋氏纨绔,然后……便是我夫君啦。” 唐书玉悄悄看了宋瑾瑜一眼,却见对方也正专注看着自己。 视线相触,匆匆垂眸,不胜娇羞。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如陛下、殿下、表姐、兄长这般厉害的人有许多,可我夫君却只有一个,独一无二。” 宋瑾瑜脸颊发烫,几乎不敢抬头。 说好在表姐面前假装恩爱,可唐书玉……未免太过诚挚? 宋瑾瑜明知是假的,也不仅心旌摇曳,意乱神迷。 真的是假的? 当真没有真心? 妖精,妖精,他早就知道,唐书玉是个能蛊惑人心的妖精,可惜自己纵然戒备万分,也还是让此人夺了心魄,身不由己。 宋瑾瑜啊宋瑾瑜,你可一定要守住本心,不能被妖精彻底哄骗了去。 他心慌意乱地想。 而唐书玉抵着头,垂着眸,心中也在告诉自己。 假的。 假的。 唐书玉,莫要被自己骗了,你喜欢的可是如徐远舟那般英勇的大将军,是话本中锄强扶弱,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而不是宋瑾瑜这般骑马射箭只为耍帅,站在树下接他还要就地滚几圈的少爷纨绔。 你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唬人,哄骗他人,可别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是的,他才不喜欢宋瑾瑜呢。 他脸颊发烫地想。 此时此刻,二人的表情并非故意在太子与宁贞仪面前表演,而是真心实意。 既是真心,便最容易哄过旁人。 太子见状便笑道:“贞娘你瞧,你我那番阴差阳错,倒是成全了他们二人的缘分,他们分明还欠你我一份红娘钱呢。” 宁贞仪也笑:“殿下坐拥四海,既认了媒人身份,自该为他们送上贺礼,怎么还好讨要一份谢媒钱。” 太子想了想,竟也认了这话,不仅没要谢媒礼,反而让人送了不少东西给宋瑾瑜二人,皆是寓意夫妻和乐情深的礼物。 想必过了今日,唐书玉与宋瑾瑜夫夫恩爱的名声,便会传遍京城贵族圈子,太子认证的那种。 离开太子府时,二人算是满载而归,一名内侍将他们送上马车。 笑着说:“郎君莫要怪娘子,娘子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您,觉得上回说话不该那么重,想与郎君道歉,只是苦于郎君一直避而不见,才没找到机会。” “如今见到郎君与夫郎恩爱美满,心中也宽慰不少,娘子还是盼着郎君好的,只是从前严厉了些。” 宋瑾瑜听着这话,本有些不耐,视线在内侍身上扫了一眼,只觉眼前人莫名眼熟。 只是他从前虽也来太子府赴过宴,可如今太子都换了一位,太子府上下仆婢自然也不会留着,如此他还眼熟,便有些奇怪了。 坐上马车,往回行驶到半路,宋瑾瑜忽然一拍大腿。 他想起来了! 那人他从前在宁家见过,是专门为宁贞仪赶车的马夫! “太子府连马夫都要被阉?莫不是一个正常男子都找不到?”唐书玉大惊失色。 宋瑾瑜迟疑:“不能吧,府上还是有很多侍卫与小厮啊。” 但想到马夫被阉,宋瑾瑜心里也有些惴惴,对太子印象更不好了。 “我就说了,这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狠狠道。 “也就是会装罢了。”他冷哼。 “论会装,那还是不如夫君你。”唐书玉靠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今儿那番表现,连我都惊呆了。” “在家时,夫君心心念念在表姐面前打脸,真见了面,又好心替对方化解污名,甚至连太子都忍了。” “可真是青梅竹马,姐弟情深。” 宋瑾瑜抖了抖鸡皮疙瘩,他吸了吸鼻子,“你闻到了吗?” 唐书玉:“什么?” 宋瑾瑜:“有点酸。” 唐书玉:“……” 他丢开宋瑾瑜胳膊,“说什么胡话。” 他才不会拈酸吃醋。 宋瑾瑜煞有介事点头:“哦……算我胡说。” 唐书玉瞪他,本就是他胡说。 “那……不爱胡说的夫郎,请你将今日说过的那番话,再说一遍如何?用你的真诚熏陶我,好让我也近朱者赤,也做个真诚的人。”宋瑾瑜挪了挪屁股,凑近到唐书玉身边,不着痕迹揽住对方的腰。 那番话,什么话? 唐书玉回想自己当着太子的面说的那些话,双颊迅速绯红。 却不曾见,宋瑾瑜耳根也正发红发烫。 唐书玉:明知是哄骗人的假话,这人还说那是真话,真不要脸。 宋瑾瑜: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谁不喜欢听?朝中多少佞臣谄媚天子,他不过是想听夫郎的甜言蜜语,很过分吗。 唐书玉抬眸轻扫,眼睫似羽毛般撩人心弦:“当真想听?” 宋瑾瑜觉得自己又被蛊惑了,可那妖精厉害,他实在无力抵抗,也无心抵抗:“当真想听。” 有旁人在,那些话便当是假的,随口说便说了,可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哪怕知道那是假的,唐书玉也如何都说不出口,好似此时说了,便成了真的。 他咬了咬唇,轻声软语: “……夫君。” 他眼眸轻眨,笑意盈盈。 “夫君。” 他目光流转,羞似多情。 “夫君……” 何需其他,仅这一声声夫君,便好似猫爪,痒到心上,勾动人心。 宋瑾瑜呆愣半晌,忽而闭眼:完了,妖精要把他收了。 唐书玉以扇掩面,心跳迅疾:哎呀,羞死人啦!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桃花艳艳[VIP] 清晨 宋瑾瑜昨晚喝了茶, 睡得晚,今早醒来,唐书玉早已经不在身侧。 听着院子里热闹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宋瑾瑜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他总觉得家中无聊, 每日都要出门与狐朋狗友们闲聚。 可自成亲后, 他出门的频率大大降低, 与那些狐朋狗友们也少有见面,却未再觉得无趣。 宋瑾瑜歪着头想,难怪那些人成亲后也总有一段时间见不着人影, 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他起身洗漱穿衣, 推门出去,便见着下人们坐在矮凳上, 面前堆着两筐银杏叶与枫叶。 金黄与枫红的浓烈与明艳映入眼帘, 仿佛将眼前一切都带进了深秋。 “叶子捡了不去烧, 堆在这儿挑挑拣拣做什么?”宋瑾瑜问。 “回郎君,是夫郎想做花笺,要我们挑些品相好的来用。” “你还有这兴致?平时也没见你读什么诗词,怎么想起做这个了?”宋瑾瑜扭头诧异看唐书玉。 后者眸光微闪, 瞥他一眼:“我想做就做, 你管我?” 宋瑾瑜轻哼,故意道:“就怕到时候某人又因为字羞于见人,要我出手。” 唐书玉恼怒:“某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是老天爷不长眼,多分了一点灵光,还真把自己当书圣了。” 宋瑾瑜负手一笑:“我的字比不上书圣, 比你却是绰绰有余,十年前我写的字, 都比某人如今写的好。” 唐书玉也笑了:“你也就在我面前吹一吹了,你我夫夫,拆穿你,我也面上无光。”他的字虽一般,却也不算难看,小楷也是工整的。 只是也只有工整了。 寻常人家但凡读过书学过字,也能写成他那般。 而世家子弟,男女皆是幼年开蒙,上回莺莺写的字,也能有模有样了。 嗯……?唐书玉表情微顿。 莺莺不过几岁,开蒙两三年,便能写得有模有样,十年前的宋瑾瑜,能写成自己那样,甚至比他写得好,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不信算了。”见他如此,宋瑾瑜也冷哼一声,不再争论,“我去族学了,中午等我回来用膳,我知道今天要吃蟹,不许吃独食!” 说罢匆匆走了。 因宋瑾瑜成了亲,宋知珩说他也算成人了,总该担负起一点责任,便让他去族学教族中子弟习字,几日去一回,不累,也算个正经事。 唐书玉听见他说吃蟹,便知道自己昨日偷偷与金枝说的话被这人听到了。 可恶!今日可是他特地挑的对方有事做要外出的日子! 非礼勿听,连这都做不到,宋瑾瑜一点君子之风也无! 至于自己打算趁宋瑾瑜不在偷吃这事是否君子,唐书玉便睁着眼睛忽略了。 中午,宋瑾瑜果然卡着时间回来了,却没在桌上菜肴中找到目标。 “夫君找什么?” “蟹呢?不会被你吃光了吧?”宋瑾瑜左看右看,连送餐的食盒都打开看过,当真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正想着呢,却听见唐书玉轻叹口气:“刚入深秋,正是吃蟹的好日子,我原想等着夫君一道,却不想夫君误会我至此,书玉心中难过,便不想吃了。” 专程跑回来的宋瑾瑜:“……”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怒目而视,一个不动如山。 最终,还是宋瑾瑜败下阵来,他亲自给唐书玉斟茶,双手奉上:“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了胡话,夫郎莫要与我计较。” 唐书玉低头失落:“是书玉不够贤惠,才让夫君有这种想法。” 宋瑾瑜假笑:“是我的错。” 唐书玉假哭:“是我的错。” “怪我。” “怪我。” …… 二人来回推脱,宋瑾瑜端茶的手都酸了。 他皮笑肉不笑:“你到底接不接?” 唐书玉默默接过茶喝了,凉意入口,心下懊恼,不该耽搁那么久的,茶都冷了! 两人虚情假意往来一番,终于默契约好晚上一起吃蟹。 为此,宋瑾瑜早早便回来等候,坚决不给唐书玉再搞小动作的机会。 当晚,二人干脆在屋中摆放了炭炉,煨着黄酒,蒸着螃蟹,小火一烤,小酒一喝,心底那个美。 螃蟹蒸好了,金枝他们要来帮忙拆,宋瑾瑜二人还不让。 唐书玉:“你们也下去用膳,这里不需要人伺候。”吃螃蟹当然要自己动手。 将人打发走,屋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宋瑾瑜拿着工具,兴致勃勃:“可要比谁拆得快?” 唐书玉白他一眼,“你比你的,我才不比。” 吃螃蟹是享受,若为了比赛而只顾速度,毫不享受拆吃的过程,那还有何意思。 宋瑾瑜见他不上钩,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黄酒上,“今日有酒,你我猜拳如何?” 唐书玉斜眼盯他半晌,宋瑾瑜被看得别扭,“这么看我做甚?” 唐书玉晃着脑袋:“当然是想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不过是看饭桌上没乐趣,想着玩玩图一乐罢了,你不玩就算了。” 宋瑾瑜说完,后面再没做什么,老老实实吃螃蟹,仿佛刚才真是唐书玉疑心。 待到二人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宋瑾瑜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张牛皮底棋盘,放在床上。 “天色尚早,要不要玩几局打马棋?” 唐书玉见他准备齐全,显然早就备好了,抬眸看去,对上宋瑾瑜期待的目光,说出的话便变了。 “好啊,不过彩头是什么?” 宋瑾瑜见他同意,喜上眉梢,心思便藏不住了:“若你先行一步,你那些花笺,你先我一手,我便写一张,你要我写什么,我便写什么。” 说完,又见他眼珠一转,臊眉耷眼,扭扭捏捏道:“可若我先行,我要你亲我,先你一手,亲我一下,我要你亲哪里,你便亲哪里。” 唐书玉抿唇忍笑。 要他说,宋瑾瑜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有一开口,便把自己的底透个干净的,后面讨价还价,你来我往,他便只能干瞪眼了。 他摇摇头,“哪有彩头都让你说完了都,还有,一张花笺而已,我还找不到人写吗?哪里比得上我的吻。” 退一万步讲,日后他若真想要宋瑾瑜写,还怕找不到法子?何必用在这儿。 宋瑾瑜顾不上心思暴露后的羞赧,忙追着问:“那你想如何?” 唐书玉装得一本正经,心中的小人却已经跳起舞来,“我要的彩头……” 宋瑾瑜提着心,心思全然挂在唐书玉身上。 只见他眼眸流转,眸光动人,“我要你夸我。” 宋瑾瑜一愣,夸他?这是什么彩头? 唐书玉继续道:“夸得越厉害越好,越肉麻越好,用你毕生所学,想尽办法,绞尽脑汁夸我,句句不能重样。” 宋瑾瑜脑中浮现出唐书玉先前揽镜自照,对着镜子跳了两刻钟,夸了自己两刻钟的模样,心下了然,这是觉得自夸不够,想要他也跟着夸呢。 想象自己夸唐书玉的画面,宋瑾瑜虽觉有些羞窘,但也并非不能,用作彩头正好,便答应下来。 二人定好赌注,便开始投掷,走棋。 第一回合,唐书玉优先,他挑眉看向宋瑾瑜,“看来今日我运势不错?” 他走完棋,便静等宋瑾瑜的夸夸。 宋瑾瑜并未思索多久。 “仙姿玉貌……” “谁仙姿玉貌?” “……你。” “我是谁?” “唐书玉仙姿玉貌……行了吧?” 宋瑾瑜低头看着棋盘与骰子,心中隐隐不妙,是他错了,想着不过是句夸赞,一句话的事,谁知当着人的面儿,纵然是事实,说出口时也颇为别扭赧然。 见他低着头,不好意思看自己的模样,唐书玉愉快地让他过关了。 第二局,竟又是唐书玉先。 唐书玉得意一笑,“我又赢了!” 宋瑾瑜皱眉,觉得定是这床上风水不好,否则他玩骰子怎会比不过唐书玉。 然而无论风水如何,此时都该他兑现彩头。 “唐书玉倾国倾城……”宋瑾瑜鸡贼,想着一个成语说一句,仅仅夸美貌的便有那么多成语,总够他说了。 然而这回,唐书玉却摇了摇头,“夸我美貌已经夸过了,这算重复,不通过。” 宋瑾瑜双眸睁大,“你先也没说,这都不是一个词,怎么就重复了?” 唐书玉不给他投机取巧的机会,“又不是成语接龙,当然是句意相同便算重复。” 宋瑾瑜此时才反应过来,唐书玉先前故意没说清规定,就等着他往下跳呢,此时不应,这棋就走不下去,他先前岂不是白夸了? 思及此,宋瑾瑜还是不得不遵照唐书玉的要求,重新想了句“性情可亲可喜”。 然而此时此刻,宋瑾瑜心中的轻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沉重,他已经意识到了形式的严峻。 唐书玉,还有多少优点能让他夸奖赞美? 第三局,总算是宋瑾瑜赢了。 他松了口气,竟忘了还有彩头,当即露出笑容,抬眸看到唐书玉含羞的面容,微微一愣。 唐书玉面颊微红:“想让我亲哪儿?” 宋瑾瑜反应过来,顿时耳根一热,含含糊糊道:“亲……就上回亲过的地方。” 唐书玉转眸:“上回?哪回?我亲过的不止一处,你不说清楚,我哪儿知道。” 宋瑾瑜别别扭扭:“你明明知道……” 唐书玉表情无辜:“我不知道啊……” 宋瑾瑜见他忍笑,心下羞恼,揽过唐书玉的腰,扶着唐书玉的后脑,往自己脖颈处按。 “……现在知道了?” 唐书玉感受着对方喉结滚动,不知怎的,双颊爆红,小声回道:“知道了……” 他闭目阖眸,轻轻亲了一下喉结,仿佛羽毛拂过,痒意更浓。 第四局,二人都有些神思不属,掷骰子也没用什么心思,结局却是唐书玉胜,当真应了唐书玉说自己今日运势好。 之后几局,二人互有往来,宋瑾瑜想夸词,已经想得绞尽脑汁,什么心地善良贤惠大方,甚至唐书玉是天仙下凡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而唐书玉也在宋瑾瑜的要求下,什么亲吻舔舐吮吸轻咬都来了一遍,脖颈处已是斑斑红痕,下面也是颇有存在感,只是在被子里,被宋瑾瑜强行压下了。 第十七局,唐书玉赢。 宋瑾瑜咬了咬唇:“时候不早,该就寝了。” 唐书玉摇头:“我还不困。” 宋瑾瑜试图起身:“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唐书玉拉住他:“我不渴。” 宋瑾瑜:“我渴。” “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夸了再去。”唐书玉支着下巴,嘴唇红艳,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一句话的事儿。” 一句话的事儿?知道这一句话他要想多久吗?宋瑾瑜心里苦。 见唐书玉笑盈盈看着自己,好整以暇的模样,就知对方欣赏的、想要的彩头,不仅仅是那些夸赞,还有自己此时窘迫的表情。 宋瑾瑜心中羞恼:“你故意的?” 唐书玉不乐意了,“夫君自己答应的,怎么就是我故意的?” 宋瑾瑜搂住他的腰:“就这么想看我这样?” 唐书玉摇头:“我可没有,夫君休要冤枉我。” 宋瑾瑜不听:“我输了,彩头兑现不了,我用别的补偿如何?” 唐书玉好奇:“什么?” 宋瑾瑜低头,吻上唐书玉的唇…… 不消片刻,唐书玉便被吻得眸光盈盈,眼尾绯红。 退出时,一声浅吟不自觉呼出。 不等唐书玉缓过气,便感觉宋瑾瑜的唇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上…… “你……”唐书玉面颊滚烫。 宋瑾瑜双耳绯红:“我……” 唐书玉扶着他的肩,软软躺在床上。 宋瑾瑜学着他刚刚的模样,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从未涉及的地方。 颤栗、紧张、酥麻、深痒…… 陌生的感觉侵袭着他们的身心,荡漾了他们的神魂,连自己在何时何处做什么都意识不清了。 他们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为何这样,但身体本能让他们抱紧了彼此,纠缠不放。 被子早已乱成一团,棋盘骰子也不知落去了何处。 一朵朵桃花艳艳,在夜色下悄然绽放。 满室春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夫夫秘事[VIP] 唐书玉拿着算盘, 拨弄算珠的手指却不时停顿,甚至久久未动。 “公子,公子?”终于发现他不是在沉思, 而是在走神的银叶唤道。 “……嗯?”唐书玉回神, 低头看到算盘, 发现自己走神, 脸色微红,想到自己为何走神,走神时又在想什么, 脸色更红了。 看着自己完全忘记算到哪儿的算盘, 唐书玉一边归零重算,一边心中暗骂罪魁祸首宋瑾瑜。 定是对方这几日与他在夜间消磨时光, 才会令他白日里精神不济。 定是对方每日都拉着他荒淫, 他才会神思不属, 走神时都在想入非非。 可恶的宋瑾瑜! 书房,宋瑾瑜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族学弟子交上来的抄写练字,视线却早已放空。 帮忙收拾书房,清洁整理的冬青, 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家三郎面容微红, 神色荡漾,时不时便笑出声,宛如被神鬼附身的诡异场景,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再次听到宋瑾瑜喉间压抑的诡异笑声,冬青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地开口道:“三、三郎……身子若是有哪里不适, 可要早些寻大夫医治,切勿讳疾忌医。” 宋瑾瑜白了他一眼, 懒得与冬青说话。 连夫郎都没有的人,你懂什么! 想到今晚又能见到唐书玉泪光盈盈,娇嗔妩媚地唤自己夫君的模样,宋瑾瑜又红着脸笑了,恨不能立刻天黑入夜,他们好继续夫夫夜间日常。 唉,这便是有个漂亮夫郎的烦恼啊。 他心里装模作样地叹息道。 见宋瑾瑜不知又自顾自想了什么,继续那诡异又荡漾的偷笑,冬青一阵恶寒。 无语之余默默提醒道:“三郎,这些大字你只顾着翻,忘记修改批注了。” 宋瑾瑜一秒变脸,笑容一收,“不早说!” 正值换季,事务繁忙,唐书玉与宋瑾瑜二人纵然心痒,白日也要忙于正事,到了晚间,才能关起门来干点坏事。 那本《寻香记》白天藏在被褥中,晚上便被二人翻出来偷看,从中学到不少技巧。 少年夫妻,又是新婚,免不了贪欢,他们虽羞涩难言,却也本能喜欢探索身体奥秘,寻求欢情,取悦自己。 除了一点。 大约是初次圆房时给双方留下了心理阴影,纵然他们已经将夫妻之事体验大半,对彼此身体已然熟悉,可无论是唐书玉还是宋瑾瑜,都从未想过突破最后的距离。 那次圆房让他们心有余悸,因而在二人心中,那并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结合,而是为了繁衍而受刑。 他们对繁衍子嗣无甚兴趣,自然也不愿意无缘无故受刑。 只是他们管的住心,却管不住身体。 夜晚的亲密日常结束后,唐书玉眸如秋水,潋滟妩媚,望向宋瑾瑜时,更是动人,亲热过后,声音都是软糯娇气的。 “你那里真的没事吗?” 刚才不知顶了他多少回,一直没消,此时若非宋瑾瑜侧着身,怕是被褥都要被顶出形状。 被褥尚且如此,不敢想象若是进入身体,会是什么可怕模样,仅是想想,唐书玉便胆战心惊。 所幸宋瑾瑜也没有那想法,否则他都不敢和对方睡一张床了。 然而宋瑾瑜也没辙,不知怎的,从前他自己用手就能解决的事,如今却不太管用,总不满足,还想……算了,他不想。 便是草草出来,用不了多久,又会复发,如今更是即便他手秃噜皮了,依旧不为所动。 渐渐的,宋瑾瑜也不干了,懒得伺候它,让它自个儿消停。 左右除了久不出来有点疼,其他也无甚影响。 “不用管它,过会儿就消停了。” 唐书玉不信:“可为何我总觉得,它的时间越来越长?会不会有一天,它一直这样,不下去了?” 宋瑾瑜心底一抖,“你别吓我,哪有这样的……” 他寻遍记忆,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总不至于就自个儿特殊,心中定了定。 唐书玉想了想猜测道:“若是这样的人都关起门来,躲在家中,才不为人所知呢?” 如今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医学水平也不高,若当真有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病,自然也是藏着掖着,不会说出来。 比如阳痿。 既然都有阳痿了,那阳顶为何不能有呢? 他觉得极有可能,毕竟宋瑾瑜这些日子老想着亲热,若非白日忙于正事,怕是恨不得一直赖在床上,躲在帐中玩自己。 宋瑾瑜被他说的心慌慌,他咽了咽唾沫,心中一边觉得唐书玉是危言耸听,自己才不会那么倒霉,可一边又觉得对方说的也并非全无可能。 ……万一呢? 心中紧张……竟然更疼了。 这一疼,宋瑾瑜又更紧张了,也顾不上别的,当即惊呼出声:“那怎么办?” 他伸手试图弄出来,非但无用,甚至更嚣张了。 这番表现,似乎真如唐书玉所说,情况愈发严重。 唐书玉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心中也难免担忧,“别着急啊,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还有救的……” 他宽慰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的大腿,滚烫的温度灼得人慌忙躲避。 唐书玉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先前亲热时,分明也没这么……啊! 怎么一会儿没碰,还更严重了呢?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宋瑾瑜情况不严重的唐书玉,此时也心中惴惴,不敢确定了。 见宋瑾瑜是真的又惊又惧,他忙安慰道:“你、你别紧张,我帮你想法子。” 宋瑾瑜快哭了,“什么办法?” 他想了想道:“书上都是探寻幽径,自然就消解了。” 唐书玉心中一紧,当即反对:“那很疼的!” 宋瑾瑜其实也不怎么愿意,他也记得疼,如今它本就在疼,若真那样做,岂不是更疼? 唐书玉努力回想书中内容,终于想起一些有用的,“上面也有写用其他地方,我用手帮你试试。” 唐书玉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不用手,不就要用嘴,用腿,用其他地方吗? 如此,那还是用手比较好,唐书玉才不想……哎呀,好羞人! 宋瑾瑜皱眉:“用手没用,我试过了。” 唐书玉目光微闪,心虚道:“试试嘛,左右也没更好的办法。” 宋瑾瑜答应了。 只是话虽如此,唐书玉还是有些怕那玩意儿,没直接伸手去碰,而是用脚探了探,想估摸个大概情况后,再试着上手。 刹那间,正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十几个长呼吸过去,才终于结束。 …… 空气静默半晌,被褥下的湿热仿佛侵入二人的肌肤、呼吸、灼烧着他们的每一寸身心。 浓郁的气味连被子也遮掩不住。 谁也没有开口,连呼吸都放轻。 唐书玉的脚踩在褥子上,那般用力,他缓缓地、缓缓地蹭着褥子,试图将那沾在脚上的东西蹭个干净。 却忘了刚刚太过突然,根本没有用手帕接住,那东西不仅沾在他脚上,被褥里更多,他这么蹭,非但没蹭干净,反而沾染更多。 宋瑾瑜因为它消下去而心里一松,然而想到那些东西如今都在被子里,到处都是,还沾到唐书玉身上,他便面上一热,连那刚刚消下去的东西都有要再次起来的趋势。 他既羞窘又懊恼:“这、这不怪我,我也不知它怎么这么突然……” 从前他都备了锦帕,今日自然也有,原本刚刚是要给唐书玉的,谁知还没拿出,它就先出来了。 天知道为何一直无动于衷的东西,在被唐书玉的脚踩到时,便一个激灵,颤了一下,尽数抖了出来。 唐书玉扭头揉脸,红着脸小声抱怨:“这还怎么睡嘛……” 他只觉那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宋瑾瑜也后悔,仅凭他们二人,是绝对无法完成抬水沐浴更换床褥这些事的。 必须要有下人才行。 二人生长于锦绣堆,自然不会不适应有人伺候,只是这些日子,他们夜里都躲在帐中干坏事,便是不想让人知道,如今一来,定是瞒不住了。 想到别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二人便羞窘万分。 在他们看来,圆房是新婚夜本就要做的事,那是规矩,是他们需要完成的义务,他们如此,旁人也都如此。 亲热却不是。 为何不是,他们却支吾半晌,想不出更多了。 只是这般情况,纵然心中再多不愿,二人也只能让人备水沐浴,并换掉被褥。 金枝等人进进出出,纵然低着头,也能瞧见他们微红含笑的模样。 当事二人的脸,却比他们更红。 翌日,三房半夜叫水一时,便悄然传开,宋家人早就知道二人感情好,如今便是更好了。 二人被打趣得躲在院中,不愿外出。 即便躲在院中,看见彼此时,还是会想起此事,又纷纷扭头,不愿与对方待在一处,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宋瑾瑜在书房,唐书玉便在院中,宋瑾瑜回卧房,唐书玉便去了书房。 二人都想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等这事过去,又是清清白白好郎君/哥儿。 掩耳盗铃的模样,惹得金枝等人私下没少偷笑。 卧房,宋瑾瑜听着窗外有人路过时的说笑声,心中难免猜测对方说的是否是自己,想到那种可能,他连卧房都不想出了。 歪倒在床上,滚了几圈,仍散不去心中羞恼。 他抱着枕头将其扭曲弯折,仿佛是内心沸腾纠结的自己。 然而这番扭曲,没能消解心中恼意,倒是显露出些别的来。 看着枕头里明显区别于枕芯的凸起,宋瑾瑜一愣。 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先前有回他找鸳鸯锁的钥匙,似乎也察觉到枕头下面有东西,只是被突然回来的唐书玉打断,后续便忘了此事。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在。 要不要看呢? 并未考虑太久,宋瑾瑜伸手摸了进去。 他迫切想要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看些什么,来脱离此时状态,若是能顺便发现什么秘密,或者抓住唐书玉什么把柄,抵消昨日出糗,那就更好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宋瑾瑜摸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本书? 寻常话本,如何需要藏在这里? 宋瑾瑜这么想着,随手翻开书页,大胆露骨的画面便映入眼帘。 宋瑾瑜:“???” 宋瑾瑜:“!!!” 另一边,书房 唐书玉悠悠行走在书房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目光落到桌上的一叠族中蒙学子弟写的大字上,忽然想起宋瑾瑜曾说,自己的字连十年前的他都比不过。 心下顿时一哼。 他想唤来冬青,问问宋瑾瑜幼年练字成果放在哪儿。 然而想到时日已久,练笔的大字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不是烧了便是压箱底,问也无用。 不过,大字没有,屋中书籍总有宋瑾瑜落的笔迹,他找找便是。 这么想着,唐书玉便在书架中寻找起来。 宋瑾瑜虽不喜读书,书房里的书却并不少,想要找到也不容易。 唐书玉不着急,一排一排看了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翻到某一排时,手中的书怎么也推不动。 怎么回事? 唐书玉手上用力,动作幅度增大,却是一不小心,将这堆书给推得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喵嗷!” 一声猫叫,吸引了唐书玉的注意力,他循声看去,却见是鸳鸯跳起,怒视唐书玉,大胆两脚兽,不仅将猫大人推倒在地,打扰了猫大人睡眠,还差点将猫大人埋进书里! 简直罪无可赦! 唐书玉弯腰将它抱起,“原来是你压在书上,我说怎么推不动。” 这只赫然便是唐书玉与宋瑾瑜初见,闯祸抓坏他平安符的那只鸳鸯猫。 凭借过往恩怨,这猫即便不送人,也应送去庄子上。 然而世事无常,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它竟就这么磕磕绊绊留了下来,就像本该彼此无缘,却阴差阳错成了亲的唐宋二人一般。 成亲以来,唐书玉与它日渐熟悉,某日与宋瑾瑜闲谈时,还与对方随口为它取了鸳鸯为名,鸳鸯猫叫鸳鸯,当真不走心。 幼猫长得快,初见时鸳鸯还小小一只,如今也是一只成熟猫了。 “书房可不是你睡觉的地儿,没人时,可不许私自进来捣乱。” 将它交给门外下人,让对方抱回猫窝,唐书玉才回去收拾书架。 这时唐书玉才发现,掉下来的这些,差不多就是他想找的时期的书籍,当即兴致勃勃翻看起来。 看着上面已经颇具雏形,甚至隐隐有了自己风格的笔迹,唐书玉冷哼一声。 会写字又如何?有什么了不起? 虽这样想,但手上放书的动作还是有些用力。 视线随意一扫,放书的动作顿了顿。 嗯? 这是什么?似与其他有些不同? 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书籍,而是图册。 拿取之间,一页图不知是早已老旧脱落,还是因为刚刚摔下来时遭到破坏,飘飘然从书中落下,图上画面就这样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展露在唐书玉眼前。 唐书玉:“……?” 唐书玉:“……!” 作者有话说: 情节可能调整,下章未必需要定时,定时的话就是22点。 第27章 阴阳调和[VIP] 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 唐书玉震惊地瞪着那张要羞煞人的图纸, 上面二人交驩的场景纤毫毕现,连二人的肌肉轮廓、动情表情都生动分明。 唐书玉瞠目半晌,才恍惚反应过来, 小脸轰得一下红了个彻底! 骤然上升的温度, 仿佛要将他整个放在蒸笼中, 从身到心, 从里到外都熟透了。 好你个宋瑾瑜! 亏他还以为对方是正经人,装得人模狗样,一副连艳情话本都没看过的清白模样, 谁知背地里竟藏着这种不堪入目的画册! 这可比他那只有文字的话本露骨多了! 且他只是误买, 可不像宋瑾瑜,不仅买了回来, 还堂而皇之将其放在一堆正经书里, 完了面对他还装得那么纯洁无辜, 弄得他买到艳情话本倒像是荒|淫人。 唐书玉可不信宋瑾瑜是误买,买来从未看过,瞧瞧这书都起毛边了,定是那人买回来后时时翻看, 常常鉴赏。 就这, 也好意思说他清白?! 唐书玉心绪翻涌,觉得自己被宋瑾瑜骗了。 想到二人每日亲热时,宋瑾瑜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 一切都是初次摸索,且对进入不感兴趣的模样,唐书玉便心中怒道:装的!都是装的! 唐书玉拿着那张图纸的手都在颤抖, 又羞又恼! 盯着图上画面,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闭上眼睛, 这可不是清清白白小哥儿会看的东西。 然而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不对啊! 宋瑾瑜都在看,他为何不能看? 宋瑾瑜能装清白,他为何不能装? 宋瑾瑜都看了,他不看岂不是永远不如对方?日后不仅要被对方在心中嘲笑,还要在行那事时被他牵着鼻子走? 想象自己被宋瑾瑜哄骗,乖乖献出身子,任君采撷,而宋瑾瑜还在心里嘲笑他的模样,唐书玉便羞恼不已! 不能忍!坚决不能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本老旧的图册,怀着不能输给宋瑾瑜的念头,鼓起勇气翻开。 待他学成归来,定要宋瑾瑜好看! 卧房 宋瑾瑜已经盯着那图鉴好一会儿了,心中的震惊、惊恐、不敢置信仍未散去。 他万万没想到,被唐书玉一直死死藏在枕下的东西,竟是这么一本有伤风化见不得光不堪入目的图鉴。 图上那些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画面看得人面红耳赤。 宋瑾瑜看一眼,又合上。 看一眼,又合上。 他完全想象不出,唐书玉是如何买了这本图鉴,且将它看得纸张都泛黄陈旧且有些褪色的。 这得看了多少遍啊! 想到唐书玉不仅看这图鉴,还将它紧紧藏在枕头下,不让人瞧见,宝贝不已,说不定晚间趁他睡着,还会偷偷看这本图鉴,宋瑾瑜便震惊又惶恐。 这得是有多荒|淫|好|色啊! 他娶了这么个夫郎,日后还能好吗?当真不会被吸干精气,精|尽|人|亡? 想到唐书玉面对他时装得含蓄害羞,实际却恨不能扒光他、蹂躏他、将他吞吃入腹,宋瑾瑜便又羞又慌! 可恨自己被对方纯良无害的模样骗了个彻底,还当对方是什么好哥儿,殊不知人家只是装得纯洁,好引他自投罗网。 而自己显然已经上钩了! 难怪!难怪! 他就说,自己昨晚怎会突然不受控制,并非他身体太淫|荡,而是唐书玉本事高超,玩弄他于鼓掌……哦,不对,是脚掌之中。 自己还为昨晚那么一出而羞愧,却不知一切都是唐书玉安排好的。 先用言语引起他的恐慌,诱他入套,又借口主动帮忙,玩弄他的身子,试图将他的身子也变得那般淫|荡。 当真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宋瑾瑜惊惧异常,只庆幸自己发现了对方的真面目,还好,还好,还没有万劫不复,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目光盯着那图鉴半晌,心中终于做下决定。 他要学其所学,深入了解,才能更好地防备唐书玉的勾人手段。 等到唐书玉实施时,就会发现自己早有准备,最后落败。 宋瑾瑜,这不是不知羞耻,而是为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 当晚,二人规规矩矩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做。 唐书玉是自觉自己还没学成,不想落于下风。 宋瑾瑜是怕唐书玉又用什么诡异招数,引他上钩。 安静了许久,二人心中也未怀疑,只当对方是因为今日被人打趣,羞得不好意思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消停了两天。 纵然心中有些惦念,却都强行忍住了。 又过几日,唐书玉一觉醒来天塌了! “啊啊啊啊——!” 金银珠翠四人闻声心里一紧,快步进来,“公子!” “公子怎么了?” 却见唐书玉抱着镜子一脸惊恐绝望,仿佛发生了什么令人无法承受之事。 见到人来,唐书玉泪如雨下,悲痛万分,“我的脸……我的脸长痘了!” 四人:“……” 几人心头齐齐一松,放下心来。 金枝银叶上前安抚唐书玉,珍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唐书玉喜欢的小食好用来哄他,而翡翠则是脚步匆匆前去请大夫,几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熟练不已,显然是早已习惯了。 大夫来时,唐书玉心情总算平复许多,没再哭了,只是红着眼睛对大夫说,别的不提,一定要先让他额头上的痘痘消下去,外敷内服都可以。 重点要快,要不留痕迹。 书房,宋瑾瑜将那些批改过的大字交给冬青,让对方帮忙送去族学,并帮他告知,这两天他不去族学了。 冬青见宋瑾瑜说几句话都皱着眉,显然有些难受不舒服,不由担忧道:“三郎可要请大夫看看?” 宋瑾瑜没当回事:“一个燎泡而已,过两日就消下去了。” 难受归难受,其实不怎么影响说话,宋瑾瑜不去族学,无非是他本就不想干活,自然是机会就借口推脱。 他心里还高兴着呢,巴不得晚两天好,自然不怎么想请大夫。 然而他不想,大夫还是进了他的院子。 冬青这时又劝道:“来都来了,不如就请大夫瞧瞧,无需喝药与如今也没差,若是需要喝药,家主问起时,岂不是更理直气壮?” 说的有道理,宋瑾瑜欣然接受了冬青的建议。 他进了卧房,便见唐书玉青天|白日竟戴着帷帽。 “这是做甚?”宋瑾瑜惊讶道,“莫不是不想让我看你的美貌,才在屋里也要藏着掖着?” 说着,还做花花公子状,伸手要挑他的帷帽,被唐书玉没好气一巴掌拍开。 美貌美貌……唐书玉如今听不得这个词。 他本就很伤心,宋瑾瑜还要嘲笑他。 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又想哭了。 把脉的大夫出声劝道:“夫郎尽量放平心态,莫要乱动,” 他诊完脉,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些上火罢了,我开些清热去火的方子,服用三日即可,期间饮食须清淡,勿要多食辛辣刺激的食物。” 唐书玉点头如捣蒜,恨不得这几日只喝清水。 宋瑾瑜见他这么乖,心中既惊讶又无语,果然,只有在关系到容貌的事上,唐书玉才会这般乖巧听话,一点歪心思都不敢有。 宋瑾瑜对能治唐书玉的大夫好感倍增,干脆也让对方为自己瞧瞧。 大夫瞧完心中无语,难怪是夫夫呢,连生病都一个样。 他同样给宋瑾瑜开了清热去火的药。 开完,又看了看这夫夫二人,笑着劝道:“郎君与夫郎新婚恩爱,房事上不必太过克制,纵欲过度虽然不好,但一味地压制也于身体无益。” 阴阳调和方为正道,只管撩不释放是怎么回事? 依他看,这二人近日没少看些让人气血翻涌的东西,却又不疏解身体,可不就憋到上火了。 自家夫君夫郎就在身边,竟也能憋成这样…… 大夫摇了摇头,他老了,不懂如今的小年轻怎么想的。 一番话,惊翻了在场众人。 下人们不敢抬头看两位主子此时的表情,只能低下头憋笑。 大夫走时,忍笑的众人也纷纷跟着大夫出去,不敢留下来。 待屋中只剩下唐宋二人。 宋瑾瑜僵硬的身子才稍微放松些许,唐书玉脸颊的温度也不再疯狂上升。 然而下一刻,他们又想到彼此,想到屋中还有另一人,还是他们最不想在对方面前出糗的人。 唐书玉咬了咬牙:他就知道有宋瑾瑜在就没好事! 宋瑾瑜痛苦面具:自己今日到底为何要推开这门。 现在好了,丢脸丢到对方面前,唯一算安慰的,便是要丢脸也是一起丢脸,他们不是一个人。 这么想着,二人又满意了。 布置过了多久,宋瑾瑜才轻咳一声道:“这大夫须发未白,想来医术还未臻入化境,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说错了也正常。” 唐书玉扶了扶帷帽,“我觉得也是。” 很好,二人达成默契。 然而等背过身去,纷纷翻了个白眼。 唐书玉心中冷哼:就说这人在偷偷看画册,果然如此,哼,宋瑾瑜一定想不到,自己也看了。 宋瑾瑜心下窃喜:唐妖精害人害己,终于遭反噬了,损的还是他最在意的容貌,真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自己还没出手呢。 二人满意过后,又皱起眉来。 让对方憋着固然解气,可自己也憋着,又该如何是好? 不看了? 那怎么行!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如大夫所说,适当疏解了。 心中纠结片刻过后,便也无奈下了决心。 唐书玉轻叹一声:唉,为了早日恢复容貌,且不再复发,只能先虚与委蛇了。 宋瑾瑜深吸口气:疏解罢了,只要自己始终清明,便不会被对方引诱堕落成色胚。 当天,二人喝了大夫开的药,到了晚上,症状便都有些好转,这是个好消息。 只是这也意味着,大夫其他话也是对的。 夜间,二人躺在床上,沉默良久。 终究是在意容貌的唐书玉先沉不住气。 “夫君,近日白天太累,晚上竟冷落你了。”被子下,他的手一点一点,缓缓挪动,渐渐攀上宋瑾瑜手臂。 妖精!果真是妖精! 宋瑾瑜一边在心中叫嚣着,警惕着,面上却还要装出笑容,“也是我这几日太忙,难免疏忽了你。” 两个闲人纷纷以忙为借口,不知其他真正忙的人听见,会不会想套二人麻袋。 先前二人未免打草惊蛇,并未将被子分开,如今倒是也省了重新和好的过程。 唐书玉寝衣单薄,在被子里翻身几次,便凌乱不堪,雪白的肌肤、绯红的茱萸,皆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宋瑾瑜下意识喉头滚动,目光想要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其吸引。 他想给自己一巴掌,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说好的要稳住,要淡定。 然而身体却不听指挥,被唐书玉一勾引,那东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唐书玉学着上回那般,用脚,一点点寻摸,一寸寸靠近。 宋瑾瑜却不比上回容易,也不知是憋着气还是别的,他刻意坚持着,好似这样就能代表自己并未被对方勾引成功。 然而唐书玉手段了得,纵然宋瑾瑜已经十分努力,可当唐书玉狠狠心,用上手时,也并未坚持多久,最终还是在那双柔嫩白皙的手上丢盔卸甲,只是今日有了准备,并未弄得到处都是。 宋瑾瑜望着唐书玉,想到自己方才的不能自已,仿佛被唐书玉勾魂夺魄般情不自禁。 心中恨恨,只想让对方也尝尝自己的感受,如自己一般,不受控制,狼狈至极。 他一把将唐书玉搂在怀中,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却见唐书玉顿时浑身赤红,仿佛煮熟的虾仁,他既羞又怕,甚至顾不上恢复容貌,连连要后退:“不必了、不必了……我觉得我只喝药也能痊愈……” 怎么能探进那里…… “要的,要的,我可不忍心夫郎在屋中还要戴帷帽。”刚刚看他笑话不是挺高兴,这会儿想走?那怎么行。 宋瑾瑜一手扣住他不让走,另一只手摸来一盒脂膏。 此前二人并未有这需求,因而没怎么用这个,但宋瑾瑜这些日子的图鉴也不是白看的。 他学着书中所画,挖了脂膏便往唐书玉身后去…… 轻轻地捻,细细地抹。 小小的花朵羞答答地打开,却不知自己迎来的是试图摧残它的风雨,风雨忽缓忽急,碾得小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流水哗哗,低声啜泣。 …… 唐书玉羞得将脸埋进枕头,哭着不肯去看宋瑾瑜。 湿淋淋的床褥让他知道方才那并非幻觉或者梦境。 他竟然、他竟然…… 殊不知宋瑾瑜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他趴在床上,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想要将那又起来的小宋送进方才自己开拓的小花里。 什么勾引,什么诡计,什么不能上钩,通通被抛诸脑后。 此时此刻,宋瑾瑜满脑子都是:他想要,就给他。 荒|淫|好|色如何,精|尽|人|亡又如何。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左右他这辈子,无论清醒还是沉迷,都被这妖精勾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揉皱春水[VIP] 宋瑾瑜到底还是坚持住了最后的底线, 在此,他首先感谢自己强大的自制力,其次要感谢的便是初次圆房的惨烈经历。 虽然不知为何书上说, 那处是销魂秘境, 但凡进入, 便要勾魂摄魄, 不能自已,与他初次感觉截然不同。 但他如今虽还未真的进去,却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来自身体本能的诱惑和吸引。 原来要揉一揉, 通一通, 侍弄好了,才能释放那勾人的魅力。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是宋瑾瑜在强大诱惑下的倔强挽尊。 虽然被唐妖精勾得没忍住出来了, 可他也把对方弄湿了, 这便算是平手, 后面纵然有对方哭声凄凄,惹人怜惜,蹂躏过后的身子浑身散发着勾人的气息,蛊惑人心, 让宋瑾瑜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如画中那般更进一步, 他依然坚持住了底线。 他就是这般了不起! 醒来的宋瑾瑜颇为满意自己的表现,面对唐书玉时的笑容更是得意。 然而这份得意在唐书玉眼中却变了味道。 昨日自己在对方手下不受控制,丑态百出, 对方今日便冲他得意地笑,这是在嘲笑他? 这当然是在嘲笑他! 本就遭受打击,没能从自己昨夜反应里走出来的唐书玉顿时绷不住了, 当即潸然泪下,从无声落泪到小声抽泣, 再到伏床大哭,哭得伤心欲绝,悲痛不已。 宋瑾瑜傻眼。 “你、你哭什么?”他一句话都没说呢。 唐书玉不语,只一味哭得更大声了。 见继续下去,便要引来下人了,宋瑾瑜也急了,上前试图安抚:“哎,你别哭啊,你这一哭,别人听见,还道我把你怎么了呢。” 这个混蛋竟然还觉得自己哭与他无关?分明对方就是罪魁祸首!刽子手! 唐书玉又气又急,边哭边喊:“就是你害的!你欺负我……呜呜呜呜……” 宋瑾瑜冤枉:“我怎么欺负你了?别以为你哭就能胡说八道。” 唐书玉羞恼不已,这要人如何说出口?! 这人分明仗着他不好意思说,便故意激他。 混蛋混蛋!宋瑾瑜就是个大混蛋! “还装!你昨晚故意害我出丑,那般羞辱我……”他咬着唇瓣,只落着泪,再说不出口。 宋瑾瑜闻言,总算明白唐书玉所言何事:“你不也故意玩我,要我如上回那般出丑?”自己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怎么就委屈成这样。 唐书玉不满控诉:“那怎会一样,你那不过是常事,往日每日也有,我那却是从未有过,定是你害的我才变得、变得……” 又哭又气又羞又恼,此时的唐书玉浑身通红,衣物遮掩下,雪白肌肤上的斑斑红痕若隐若现。 宋瑾瑜挑眉,他就当唐书玉是在说他进步非凡了,“哦……” 他拖长声音,含笑道:“你这意思,是在暗示我每日都如昨晚那般伺候你?” 唐书玉羞愤不已:“你——!” 见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宋瑾瑜也不敢逗了,赶忙上前将人抱住,给人顺气。 “别急别急,跟你开个玩笑,怎么气性这么大……” 唐书玉气得打他。 宋瑾瑜边躲边讨饶,“好好……我错了,是我不对,不该胡说八道……” 他抓住唐书玉两只手,唐书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直接上嘴咬他,在宋瑾瑜脖子上留下个鲜红牙印。 宋瑾瑜嘶了一声,捂着脖子,后退两步,“你属狗的?” 拿着镜子照了照,见这印子两三天是消不下去了,没好气看唐书玉:“咬在这种位置,我走出这门就会被人盯着瞧,旁人都知道我娶了个牙尖嘴利的悍夫郎,你满意了?” 唐书玉冷哼一声。 宋瑾瑜从抽屉里摸出药膏,见状,唐书玉当即想到昨夜宋瑾瑜也是这般摸出一盒脂膏,便是那东西,令他最后放松了身子,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劲儿,只能任由宋瑾瑜施为,当即脸色涨红,背过身去。 宋瑾瑜还在一边抹一边说:“真不知道你气什么,我也被你玩了好几回,我说什么了吗?” 唐书玉怒道:“那不一样!” 宋瑾瑜无语:“有什么不一样,书上都说了,极乐之时,哥儿那里就会流出来,都是正常现象。” 唐书玉一愣,犹豫片刻,他小声问:“当真?” 宋瑾瑜肯定道:“当然!” 图鉴都是唐书玉的,这人还想骗他没看过,装的真好,可惜对方不知道,自己早已发现了他的秘密,如今唐书玉这副纯白模样可骗不了他了。 说起来,这人为了骗他,还咬了他一口,哎呀,亏了亏了,得找个机会咬回来,咬哪里呢? 宋瑾瑜脑中又浮现出昨夜唐书玉梨花带雨,红痕斑斑的模样。 红豆挺立,随着人的呼吸轻颤,诱人采撷。 那就咬这里吧,算是收的利息了。 宋瑾瑜脑壳晕晕,脸上也渐渐浮现绯色,并向外蔓延。 “哎哟!”回过神的宋瑾瑜捂着耳朵,往后一躲,“唐书玉,你谋杀亲夫啊!” 抬头,却见唐书玉涨红着脸,悲愤地看向自己。 宋瑾瑜一愣,声音不自觉放轻,“又怎么了?” 唐书玉盯着他不说话,只泪珠一颗颗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悄无声息,却令人心头发紧。 宋瑾瑜忙伸手为他拭泪,锦帕拿出来,不一会儿便被唐书玉的眼泪打湿。 “祖宗,你有事说话,只哭做什么……”比起刚才的哭喊,如今这无声落泪更令人揪心,宋瑾瑜没一会儿便举手投降。 唐书玉声音哽咽:“你、你欺负我……” “仗着你看得早,学的多,便欺负我什么也不懂……”唐书玉暗恨自己发现得晚,没能多学一些,否则也不会在这人面前出丑。 宋瑾瑜闻言,顿觉冤枉:“装归装,你这就倒打一耙了吧?我比你看得早,学的多?分明是你手握秘籍,恃美行凶,处处勾我,我好难才没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唐书玉羞恼道:“你不仅狡辩,还污蔑我,我何时勾引你了?” 宋瑾瑜倾身轻咬了唐书玉的唇,“现在就在勾引我。” 唐书玉脸色爆红,宋瑾瑜这个采花贼!大淫|魔! 但见宋瑾瑜痴痴笑看着自己嘴唇,被污蔑的怒气散了些许,心中又难免生出些许得意。 他就是这么美,这么有魅力。 他狠狠摸了把嘴,推开他:“不许捣乱,我在跟你吵架!” 宋瑾瑜看着他,刚哭过的唐书玉双目红肿,明明气势散了,却还努力瞪圆双眼怒视自己。 完了完了,床上也就罢了,怎么这会儿他也觉得眼前这个额头痘印未全消,哭得丑兮兮的唐书玉很可爱呢。 “吵什么,我都不计较你勾引我了。” 唐书玉怒道:“我才没勾引你,分明是你自己无耻|淫|荡!淫|者见|淫!”虽然宋瑾瑜被他勾引是他有魅力,但他绝不接受凭空污蔑。 宋瑾瑜深觉委屈,也顾不上藏着掖着,“话可不能乱说,我不过是学了你一招两式,不及你图鉴二三,哪里算得上淫了?” 唐书玉气急跺脚:“还想狡辩,你那图册厚厚一本,都起毛边了!” 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愣。 抬眸对视,异口同声: “什么图册?” “什么图鉴?” 然而下一刻,二人又纷纷想起来什么,当即反应过来。 “你翻我枕头了?!” “你翻我书架做甚?” 偷偷发现对方的秘密,原本应当是双方皆理亏心虚,然而被这么质问,两人心底那还未彻底稳定的心虚一散,当即恼羞成怒,不约而同先指责起对方。 宋瑾瑜:“屋是我的屋,床也是我的床,我为何不能翻!” 唐书玉:“我嫁进宋家,无论是院子还是书房,都有我一份,你不满意?去找阿娘兄嫂告状啊!”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此时此刻,他们甚至忘了解释那书不是自己的。 不知过去多久,二人才忽然想起这一点,然而此时开口,无异于示弱低头。 唐书玉:若说那图鉴不是自己的,岂不是意味着自己比宋瑾瑜看的少? 宋瑾瑜:若是否认自己看过图册,唐书玉岂不是会嘲笑他空守宝山而不用? 片刻后,唐书玉又皱眉:可若是不说,自己又如何反驳宋瑾瑜给他安排的妖精勾引的帽子? 宋瑾瑜也苦恼:若是不否认,唐书玉当真认为他故意欺负他又如何? 他们既不想示弱,也不想被指控污蔑。 唐书玉轻哼一声,“那图鉴本就是旧书,原是阿爹的,因我成婚才给了我,我不过是匆匆扫过,并未仔细看,更遑论借书勾引你。” “倒是你,这几日看得可认真?可仔细?” 宋瑾瑜抿了抿唇,“我也只是想知道是什么书值得你藏在枕下,日日同眠。” “至于书房那本,与你一样,是回门时,父亲送与我的,我当时对此并不感兴趣,看过后便束之高阁,难为你还能将它翻出来。” 二人说完九真一假的话,也没问信不信,便是将此事带过了。 当然,他们没问为何明明看过了,还不知哥儿那羞人的生理反应,也没问为何明知那儿揉开动情后,便能给予人欲|仙|欲|死的体验,却始终不得其法,不肯进去。 别问,问就是看过,知道,但是不想做。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瑾瑜轻咳一声,率先示好:“既然如此,那应是我误会了你。” 唐书玉仰起头:“误会什么?” 宋瑾瑜不好意思道:“误会你是妖精化身,只为勾引我堕落。” 他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误会至此的,明明此时回头再看,只觉得那些想法漏洞百出,荒唐至极,自己当时怎么就坚定不移地信了呢? 唐书玉冷哼一声,得意道:“知道误会就好,且告诉你,这世上还没有值得我勾引的人。” 宋瑾瑜已低头,唐书玉也并未再硬抗,垂眸放低声音:“我也与你道歉,不该因为昨夜之事指责你。” 他当然知道,自己误会在先,又因昨夜出丑而恼羞成怒,才在今日一点即燃。 如此,算是冰释前嫌,误会尽消了。 宋瑾瑜怀念着昨日的温香软玉,不禁将唐书玉抱入怀中,将头轻轻搭在他肩上。 “我方才反省了,你会觉得昨日的反应异常羞人,定是因为做的少了,从今往后我每日都那样伺候你,你习惯了,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宋瑾瑜呼吸在侧,唐书玉面红耳赤,只觉得身心俱痒,浑身酥软,对方还没做什么,自己却好似又回到了昨晚。 他羞道:“谁要你伺候了!我才不想被那样伺候!” 说罢挣开宋瑾瑜,躲去更衣的屏风后。 宋瑾瑜望着屏风后的身影,怎么也压不下去唇边的痴痴笑意。 他忽然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何对唐书玉勾引这事深信不疑。 因为对方就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令他气恼,令他欢喜。 哪里是唐书玉勾引他,分明是他早就把自己挂上去了。 屏风后,唐书玉揪着衣袖,光洁柔顺的绸缎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好似胸膛里那颗心,被人扰得凌乱不已。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只觉自己方才还是太羞了,他该义正辞严,语气坚定地告诉宋瑾瑜,他才不要他那样伺候。 他才不要变得那样淫、乱…… 都怪宋瑾瑜。 都怪宋瑾瑜! 他让他从身到心,都化成了春水,让他身心失控,不能自已,让他…… 让他做什么呢? 唐书玉咬着唇思索半晌,才从纷乱如麻的心绪中抽出几缕。 他让他像那树上的果子,熟了,透了,可以吃掉了。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如果定时,就是晚上23点。 第29章 一池涟漪[VIP] 几日后, 在药物调理下,宋瑾瑜与唐书玉上火的症状基本消除,唐书玉也终于摘掉帷帽, 重新走出房间, 露于人前。 他化着近日喜欢的妆容, 穿上近日最喜欢的衣裳, 出现在人前时,又成了那个光彩照人的唐书玉。 “公子痘痘消了,皮肤也比往日更好了。”给他上完妆的珍珠笑着说。 “真的吗?”唐书玉对着镜子照了许久, 心中也觉得如此, 终是满意地笑了。 相较于他的心情愉悦,同样病好的宋瑾瑜却不似他那般高兴。 “大哥不是请了好几位夫子吗, 几岁的孩子, 练字能写端正即可, 谁不能教?杀鸡焉用宰牛刀。” “郎君说了,杀鸡焉用宰牛刀的前提,是那刀真的在宰牛,若他始终无所事事, 没有出鞘, 那还不如拿去杀鸡,至少还能省一笔夫子束脩。”冬青一板一眼回道。 宋瑾瑜怒而拍桌:“我就知道是他斤斤计较,吝啬小气!” 连份束脩都要省, 巴巴拉他做白工。 冬青嘴角抽了抽,“那三郎还去不去?” 宋瑾瑜:“……去。” 抱怨是真抱怨,不敢不去也是真不敢不去。 复工一整天, 宋瑾瑜都在心里窝窝囊囊地抱怨。 等他终于从族学中脱身,回来却没见到唐书玉时, 才从下人口中得知,对方今日一早便随顾氏出门赴宴去了。 岂有此理! 自己被琐事困在家中,连狐朋狗友们的邀请都无奈多次推拒,唐书玉却能偷偷甩掉自己,去别人府上赴宴。 唐书玉那个没心肝的! 容颜没好时是他陪着,痘痘一消,便立马甩开他出门招摇,一日都不带等的。 世上哪有这样的夫郎! 不行,今日等人回来,他要好生教育对方,讲讲夫德。 宋瑾瑜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太阳落山时,唐书玉才踩着夕阳,披着晚霞余晖回到院中。 进门便瞧见宋瑾瑜坐在桌边,一副等了他不知多久的模样。 “在等我用晚膳?”唐书玉笑着进来。 “今日我陪大嫂出门赴宴,刘家有几道菜味道不错,我多吃了几口,这会儿还不饿,晚膳就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说罢,宋瑾瑜便眼睁睁看着唐书玉从自己眼前走过,溜溜哒哒进了内室。 宋瑾瑜瞪圆双眼,拍案而起:“唐书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唐书玉一愣,莫名其妙转头看他,“你在说什么胡话?”没有他这个夫君,那还有哪个夫君? 然而这话落在宋瑾瑜耳中,便成了:你好大的脸,竟敢要我眼中有你!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宋瑾瑜悲愤怒道:“你不想出门时,我都推掉邀约在家陪你,可你呢?脸一好,便迫不及待甩掉我出去逍遥,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夫郎?!半点夫德也无!” 唐书玉无语:“你不出门,难道不是你自己嫌他们幼稚,不想与他们玩吗?” 自那回夫夫二人在那群闲极无聊的狐朋狗友们宴会上大获全胜后,宋瑾瑜便自觉自己比他们成熟、稳重、且厉害,便不怎么爱与那些人玩了。 宋瑾瑜表情一僵,“这你别管,你就说我有没有陪你吧?!” 这倒是没错,唐书玉勉为其难点点头。 宋瑾瑜心下一喜,正要借题发挥,却忽觉面颊一暖,一缕梅香萦绕鼻尖,又翩然而去。 他想抓住那缕幽香,却没来得及。 转头,便见亲过他脸颊的唐书玉笑盈盈道:“多谢夫君这些时日不离不弃。” 眼前人人美声软,宋瑾瑜本就没多少的怒气霎时一扫而空,他忍着想要抬手抚摸被唐书玉亲过位置的冲动,用力抿唇才没让自己唇角弯起。 半晌,才哼哼两声:“算你有良心,这回就不与你计较了。” 唐书玉却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脸为难又忧心,紧张兮兮道:“可是夫君,书上说哥儿要端庄娴静,方才那般,是我轻佻了,夫君不会又怪我不守夫德吧?” 宋瑾瑜轻咳两声,小声道:“不会。” 唐书玉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着眉:“多谢夫君,不过我也觉得,此举不够端庄,若传出去,必会丢夫君颜面,方才是我一时失了分寸,日后不再做了。” 那怎么行! 宋瑾瑜当即严肃脸,一本正经道:“此乃夫妻鹣鲽情深,哪里就轻佻,有失颜面了?” 唐书玉苦恼道:“可是书上却并非如此,书上说……” 宋瑾瑜佯怒:“书上书上,你是听书上的,还是听夫君的?!” 唐书玉抬眸轻轻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故作沉思状:“书上都是圣贤之言,夫君嘛……”他没说完,却不言而喻。 他脚步轻转,两步便换了个位置,避开宋瑾瑜,“我自然……是听书上的。” 宋瑾瑜若还看不出,唐书玉这是故意的,他就白长这双眼睛这颗脑袋了。 宋瑾瑜能如何呢?自然是厚着脸皮顺着哄了。 “也不是所有书都是圣贤书,值得听的。” 唐书玉也不看他,“夫容夫德,女德女诫,可是传了上千年的圣贤之言,也不听?” 宋瑾瑜握住他的手:“不听。” 唐书玉甩袖推开他:“旁人都听,我自然也要。” 宋瑾瑜随步跟上:“我说不听,就能不听。” 唐书玉斜眼扫他:“夫君方才不还说,我不守夫德?” 宋瑾瑜面不改色与其划清界限:“那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未听过,丢掉,丢掉!”说着,还在地上狠踩几脚,好似踩的是那糟粕规矩,又好似踩的是方才的自己。 唐书玉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瑾瑜也笑着握住他双手:“可算笑了,这是不计较了?” 唐书玉哼他一声,“让你日后再胡说八道,胡搅蛮缠!” 宋瑾瑜轻叹一声道:“我这不是见你刚调理好,就巴巴往外跑,还不带我,所以不高兴嘛。” “今天这么美,我都还没看上几眼,全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瞧去了。” 唐书玉歪头,“莫说只是些内眷,便是我见了外宾又如何?都是正经场合,正儿八经的人,没人会乱来。” 何况,他这么美,天生就是要人欣赏的,若是藏在深宅,孤芳自赏,那又有何乐趣? 宋瑾瑜当然没有想困住他的想法,只是不爽唐书玉出去玩,就把他抛到脑后一整天,回来也是不冷不热,连句问候也无。 然而这点不爽,在与唐书玉的拉拉扯扯,言语调笑间,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哦,所以你见了别人,就把我忘了?亏我中午惦记着你,回来找你用午膳,却连你人影也没见到。”宋瑾瑜语气幽幽。 “等你一下午,刚刚你回来,还以为终于能一同用晚膳,你丢下两句就走了。” 唐书玉一听,似是也觉得自己不妥,不好意思道:“那我陪你用点,正好说了这些话,有些饿了。” 这顿晚膳还是一起吃了。 用过晚膳,二人便要各自洗漱,宋瑾瑜却拉住唐书玉,在他耳边低声轻语几句,后者听得面红耳赤,羞涩不已,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眼屋内屋外侍候的下人,一副做贼似的模样。 咬着唇纠结片刻,才勉强应下,却是提出要求:“不许像上次那样欺负我!” 宋瑾瑜负手揪着衣袖,眼神飘移:“不欺负你,我伺候你。” 想到上回是怎样的伺候,唐书玉脸色更羞红了。 浴池里水雾氤氲,二人各自占据一扇屏风后换下衣衫。 唐书玉一边解着衣衫钗环,脑中一边回响着宋瑾瑜先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白日你都在给旁人看,如今也该让我瞧瞧旁人不能看的?” 唐书玉想着,成婚这么久,他们彼此还有哪里没看过的?就宋瑾瑜会作怪。 然而此时此刻,身上最后那件里衣,却怎么也脱不下去。 是啊,分明什么都看过了,什么也瞧过了,可要真这么赤|裸|裸|的,又不好意思起来。 从前他们在床上,好歹还有被子遮挡,如今可是清清透透,一览无遗。 另一边,宋瑾瑜也双颊微热,心神不宁。 他刚刚竟然说出了那样的话,他竟真的说出口了? 啊这……好个衣冠禽兽、好个假正经、好不要脸…… 宋瑾瑜觉得自己变了,他从前绝不会这么淫|荡|无|耻,都怪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和图鉴,把他带坏了! 还有唐书玉。 也是唐书玉太不矜持,才带得他越陷越深,无法回头,从此只能做个淫|人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他也不想的。 宋瑾瑜才不承认,自己本质就是与唐书玉一样,才没有谁带谁。 思绪纷乱半晌,走出去时,他便见唐书玉已至水中,池水浸湿他的里衣,以至于里衣贴身,将他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骗又隔着一层,若隐若现,诱惑人心。 池水热气蒸腾,将唐书玉熏得脸颊泛红,这一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身体,毫无遗漏,大约是抹了脸,唐书玉脸上还挂着水珠,仿佛刚刚经历过雨露滋润。 花瓣浮在水面,映着脸庞,更显芙蓉面。 扑通! 宋瑾瑜脚下踩空,一头从岸上栽了下来。 原本因为宋瑾瑜只穿了一条亵裤,而害羞偏头的唐书玉愣了愣,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般,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宋瑾瑜站直身子,狼狈地抹了把脸。 “……别笑了。” “哈哈、你……哈哈哈……啊!”唐书玉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宋瑾瑜一把将他抱住,二人肉贴肉,脸对脸。 “不许笑。”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唐书玉才好似反应过来一般,红着脸推他,“你放开我。” 宋瑾瑜听话地松开手。 二人相隔半步,一肩之隔的距离。 可无论多远,池中热水却好似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心跳,和那蔓延全身,也散不去的热意。 分明是水,又不是水。 唐书玉抬手掩着笑唇:“初次共浴,你就脚滑栽倒,幸好没事,下次可不敢一起了,若出了事,还要赖我。” 他将宋瑾瑜方才的意外归于脚滑,至于是不是脚滑,谁知道呢。 宋瑾瑜咬了咬唇,似也在懊恼自己方才糟糕的表现。 “你放心,绝不会再给你守寡的机会。” 又是守寡,唐书玉可算见识到宋瑾瑜究竟有多在意这事了。 “嫌弃我是个寡夫?”他冷哼一声。 宋瑾瑜笑着揽他,“真要嫌弃,早嫌弃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他在意的从不是唐书玉守寡,而是唐书玉心里有人。 但时至今日,连这一点也只是偶尔提起,作为夫夫生活的调剂,不再较真了。 若是心中有人,也能与他这般恩爱亲热,那有人便有人罢。 唐书玉这才满意,“我都没嫌弃你被挖墙脚,丢了未婚妻呢。” 宋瑾瑜:“……” 他揉|了一把唐书玉屁|股上的软|肉,“一天不刺我不舒坦?” “哎呀——!”唐书玉捂着屁|股,脸色爆红。 但宋瑾瑜并未用力,此时他也只感觉到一点点疼,一点点痒。 “你不许人说实话,你欺负我!”唐书玉指责道。 这叫什么欺负…… 他附耳对唐书玉小声道:“还记得图鉴有一页画的什么吗?” 说罢,他又提醒道:“也是浴池,也是……” 二人自暴露后,便没再偷偷看两本图册,而是一起看。 几天下来,进度斐然。 只是先前总有些遗憾,未能实践,只能心痒,如今总算有了机会,如何能错过。 唐书玉想起那画上内容,一时心如擂鼓,但他又转念一想,上回是自己没防备,如今心中有了准备,又怎会被弄成上次那样。 上次分明是宋瑾瑜偷袭,偷袭。 这么一想,他又不怕了。 “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害怕,要来便来,这次我若输了,就随你姓。” 宋瑾瑜忍笑,搂紧了唐书玉,隔着那薄薄的里衣,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这可是你说的……” 唐书玉显然没有从宋瑾瑜上回表现里吃到教训,上回宋瑾瑜也做了心理准备,也全力忍耐,最后不还是被唐书玉用手弄得吐了个干净。 如今换了唐书玉,又怎能幸免。 一盏茶过去…… 唐书玉面不改色。 一刻钟过去…… 唐书玉咬紧唇瓣,抑着声音。 两刻钟过去…… 唐书玉低声轻泣,原本压抑着的声音再克制不住,呜咽着溢出。 “呜呜……不来了,不好玩……你、你仗着我们不同,故意哄骗我、欺负我……” 他伸手要推宋瑾瑜,动作却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还没推开宋瑾瑜,身体便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嗯哼……” …… 唐书玉捂着脸羞得不敢看宋瑾瑜。 宋瑾瑜却红着脸直直看着唐书玉。 一个因为自己的反应羞恼。 一个因对方的反应而欢喜。 唐书玉:又丢脸了,他定会笑我。 宋瑾瑜:好看好看好看,喜欢喜欢喜欢。 见唐书玉仍不看自己,宋瑾瑜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给你机会,也给我弄出来。” 唐书玉露出眼睛,睁大看他,“当真?” 宋瑾瑜:“当然。” 说罢,他眼珠一转,“不过,得换个地方。” 一刻钟后,二人囫囵裹着披风,悄悄摸摸回了卧房。 屋中烧着炉子,并不算冷,二人却还是迅速丢掉披风滚进被窝。 躺在被窝里,纵然身上仍只有一件新换的里衣,也有了安全感,唐书玉胆子也大了起来。 不等宋瑾瑜反应,他便直直往那里袭去,这回甚至直接用了手。 原本因为吹了冷风而有些蔫巴的东西,又气势高昂起来。 唐书玉心想都这样了,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一点成效也无。 两刻钟过去,唐书玉起身:“我去给你请大夫来。” 宋瑾瑜定是出问题了! 宋瑾瑜一把将他拉回被子里,“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是它的问题。” 唐书玉皱眉:“什么问题?” 宋瑾瑜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红着脸不好意思道:“他不满足于手,还想进这里……” 说着抚上先前揉过的软肉。 唐书玉也脸红了。 “我我、还是给你请大夫吧……”他磕磕巴巴,起身欲走。 宋瑾瑜拉住他,“不想赢回来了?” 唐书玉目光滴溜转,就是不看他,“……不想。” 他刚才可是亲自感受过的,那个分量,自己便是赢了,也必然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宋瑾瑜会如何他不知道,但自己定会被搞坏…… 想到那个画面,便有一股热意自心底涌起,迅速传遍全身,弄得他手心发烫,眼角湿红。 “你不怕疼了?”唐书玉问这话时,只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宋瑾瑜想到从前自己对这事的反应和态度,也难免羞窘起来,他揉了揉发烫的脸,故作镇定道:“我没怕。” 还是有点怕的,但他想,自己那么大,唐书玉那么小,真能容纳得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若真疼,忍一忍就是了,或许等他变小了,或者唐书玉变大了,就不会疼了,再退一万步讲,还可以中断嘛,总归不会没有退路。 还有……不知怎的,看过那些图后,他总是心痒,看图时痒,想到会疼后……莫名更痒了。 完了完了,这回真成淫|魔了。 可唐书玉还是有些怕的,他想到那大小,那长度,那粗细…… 他想了很多,件件在劝退。 可是…… 可是…… 可是他想赢啊。 是的,他想赢,才不是想做呢,唐书玉红着脸想。 宋瑾瑜的手缓缓在他腰间收紧。 二人后背贴着胸膛,两颗心相对重叠,连那剧烈的心跳声,仿佛都重叠在了一起。 宋瑾瑜抓住唐书玉的里衣系带,唐书玉抓住他的手臂。 …… 唐书玉松开手。 宋瑾瑜解开了系带。 红帐垂落,灯火旖|旎。 作者有话说: 结尾几百字小修,可刷新重看。下一章定时,明天23点。 第30章 鱼水夫夫[VIP] 今日非新婚, 床帐也早已不是洞房花烛夜时的大红正红,而是一抹淡淡的,仿佛霞光倾洒在雪上的珠光粉红。 帐外烛火照映其上, 轻拂动荡间, 似有荧光荡漾, 令人仿佛坠入粉色银河, 如梦似幻。 唐书玉仰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在他的纠纠结结下,扭曲起了褶皱, 脚心蹭着褥子, 道道折痕印在了锦缎上。 唐书玉目光逡巡,落在帐子上, 挂钩上, 头顶上, 似乎想借着某物,来转移自己注意力,然而无用。 最后,他还是将目光落在宋瑾瑜身上, 看着对方额头冒出的浅浅细汗, 唐书玉忍俊不禁,紧张的不止自己一人嘛,他还当宋瑾瑜转性了呢。 只是他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当冰凉的脂膏在那里化开,唐书玉便顾不上笑了,他的心跳缓缓加剧, 脑中想到前两次的伺候,一股紧张与期待便自心中油然而生。 然而这一次, 宋瑾瑜却并未如前两次那般,将他伺候到了灵魂,而是浅浅揉开揉化,便收了手。 唐书玉蹭了蹭宋瑾瑜的小腿,以示不满。 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先前在浴池里,吵着闹着不要的人,这会儿真不干了,又不满足了。 “哎,你别乱动。”宋瑾瑜半趴在他身上,嗅着唐书玉常用的花露香,只是因为刚刚沐浴过,此时香味淡淡,仅剩一缕。 然而就这一缕,也依然搅扰着他的心神,令他不得安宁。 宋瑾瑜望着他,唐书玉又望着宋瑾瑜,瞧着对方浑身跟剥壳虾仁般的颜色,便不难想到,自己此时在对方眼里,又是个什么形象。 都熟了,熟得透透的。 唐书玉捧着宋瑾瑜的脸,“好烫。” 宋瑾瑜:“是你手心烫。” 唐书玉:“你脸也烫。” 他踢了踢宋瑾瑜:“你是不是忘了画上怎么做的?” 宋瑾瑜无语:“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可能忘。” 唐书玉不解:“那你怎么还不动?”难道要他来?他可是记得,画上还有他坐上去的。 可那样想想就累,唐书玉才懒得动呢。 宋瑾瑜抓住他乱动的手:“我在酝酿感觉。” 唐书玉翻了个白眼,还酝酿?再酝酿那里怕是要…… 他伸手就要去捏,宋瑾瑜慌忙避开,“干什么?你干什么?” 唐书玉一本正经:“我在帮你酝酿。” 宋瑾瑜脸色更红,“我自己来,你别乱动。” 说着,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摸索起来。 他们藏在被子里,只有眼睛瞧得见光,其他地方可瞧不见。 黑灯瞎火的,想找东西,可不就得一寸寸找,一处处寻,仔仔细细,不留余地。 唐书玉捂着头脸,仿佛想要遮挡那明亮的烛火,抑或是那灼|热的视线。 可若是他仔细看,便能发现,宋瑾瑜双眸也笼了一层迷蒙,仿佛身处于玄妙迷梦中,似醒非醒。 好一会儿,在几次错过后,那儿终于找准位置。 有宋瑾瑜先前的造访,那门此时虚虚掩着,瞧着关得严实,可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推开。 宋瑾瑜到门口时,二人皆提起了心,浑身肌肉紧绷。 他没有冒昧推门,而是努力放平心态,放缓呼吸,等做足准备,才试探推门。 唐书玉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或许有些紧张,但也没有非常紧张,可摸着额间细汗,额间紧绷的肌肤,才知放松只是错觉。 然而他这一紧张,门也稍稍关紧,刚刚试探的宋瑾瑜毫无准备,便如惊弓之鸟般缴械投降。 …… 宋瑾瑜:“……” 唐书玉:“……” 不知过了多久,唐书玉默默捂住脸,然而他纤瘦的十指将脸捂得再好,也终究止不住那轻颤的身子。 先是轻微抽搐,后来似是怎么也忍不住,一直抖个不停,不必扒开手细看,也知此人正在强忍狂笑。 宋瑾瑜脸色爆红,此时又因为唐书玉的反应逐渐发青,若非唐书玉挡着眼睛没看,指不定还能欣赏一场及其自然的川剧变脸。 “……别笑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本就忍得艰难的唐书玉顿时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 宋瑾瑜整个人红得冒烟,他抓住唐书玉的手,将人掰开,故作凶恶道:“我让你别笑了!” 唐书玉歪头将脸埋进枕头里,笑声也藏了大半,可他仍在笑:“哈哈哈哈哈……啊!” 笑声戛然而止,转成了惊呼。 原是宋瑾瑜在唐书玉放肆大笑时,趁其不注意,敲开了门,成功偷家。 唐书玉立马转笑为哭,方才笑出的泪花,此时也成了疼痛的眼泪。 他挣扎着双手,要打宋瑾瑜,“你偷袭!” 宋瑾瑜费力按住他乱动的手,上下进攻,汗水自额角滑落。 “是你粗心大意,谁让你只顾着笑我了。” 宋瑾瑜自觉掰回一局,总算挽回了点方才丢掉的颜面,面上也有了笑容。 这么想着,又进去了些。 唐书玉浑身一颤,方才因发笑而颤抖的身子,此时也成了因紧张疼痛而轻颤。 他深觉被骗,“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明明还在疼……”他们分明做足了画上的准备,却还是疼。 呜呜……再也不要看那些假书了,今日过后,定要将它们全部丢掉! 唐书玉难受,宋瑾瑜也没好到哪儿去,唐书玉一紧,他就更难受了。 “再等等……” 只是再难受,他们也没喊停,说不定,过会儿就不难受了呢? 许是他们也清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这次再做不成,之后怕是再难提起心思。 可这等事,书上说了好,旁的夫妻也都有,若独独他们没有,岂不是亏了? 所以无论是好是坏,是欢愉还是疼痛,他们总归也要拥有,也要体验,才不枉费成这一次亲。 歇了一会儿,约莫是忍耐力突破阈值,二人渐渐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唐书玉心想,若只是这样,那也并非不可。 然而他刚这么想,下一刻又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一直忍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得到自由的双手胡乱挥舞,在宋瑾瑜身上留下道道红|痕。 原来方才只是一半,此时才是大半。 两厢对比,上一回应只开了个头,便再难能寸进。 宋瑾瑜本该觉得疼的,可不知怎的,此时那些抓挠,却好似引子,从身体的痒意,刺激着心底的痒。 进了门,还不够,他开始帮主人捣药,一下下锤,凿得人神魂震荡,一遍遍碾,刮得人又疼又痒。 将那药研磨成粉,又引了水来,将它们打湿,浸泡,待水粉混合,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清。 渐渐的,哭声成了呜咽,然后又不知在何时转成了哼吟。 只知意识渐明时,唐书玉双臂已然攀上宋瑾瑜的背脊,而宋瑾瑜也似是被重出江湖的唐妖精吸引,附身亲吻。 唐书玉哭时,他没吻,唐书玉骂时,他也没吻,这会儿唐书玉安静下来,宋瑾瑜反而吻了。 好吧,他承认,方才是自己看呆了,失了神,忘了亲吻。 泪眼汪汪的唐书玉很诱人,骂骂咧咧的唐书玉很可爱,宋瑾瑜看着看着,只想让他哭得更厉害,骂得更凶些。 他好坏。 宋瑾瑜红着脸藏起自己的小心思,想着绝不能暴露,否则定会被唐书玉骂变态。 他真的很要脸。 大约是刚才的表现太丢脸,这次宋瑾瑜想找回场子,持续得久些。 □*□ □*□ □*□ □*□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 唐书玉终于又哭了。 他既挠着宋瑾瑜,又不由自主地搂着宋瑾瑜,低吟浅唱,柔媚婉转,如泣如诉。 只是这一回,他不骂宋瑾瑜了。 情|欲一词,便是既要有情,又要有欲。 新婚三月,既不是新婚夜时的陌生,也并非婚后多年的熟稔。 他们恰好有着一点青涩的情,又恰好生出足够充分的欲,二者各自到位,两相结合,方酝酿成今夜这坛青梅酒。 浅浅的晕,微微的醉,便令他们动|情忘我,沉醉在这场欢|愉里。 到底还是要脸,唐书玉努力压低声音,实在忍不住,便藏进枕头里,只是无论他再如何压低,也总有一人会听到。 那一声声,一道道,都清晰落入宋瑾瑜耳中,心里,成了那心头欲|火的催化剂。 他更凶了,他也叫得更大声了。 待到洪水冲垮堤坝,淹没了二人时,唐书玉又要捂脸,宋瑾瑜却抓住他的手,“别挡着啊,让我看看。” “我想看着。” 唐书玉又羞又恼,然而情|动之时,便是恼怒,也是风|情。 他想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模样,忍又忍不了,遮又遮不住,只好将气发泄到宋瑾瑜身上。 他学着话本中人,勾着宋瑾瑜的脖颈,仰头轻|舔…… 宋瑾瑜箍紧唐书玉的腰身,再也无法保持旁观与清醒,迅速抱着唐书玉就此沉|沦。 他们很快忘掉了时间,忘掉了地点,忘掉了万事万物,完全沉浸在身体的本能与欢|愉中。 吟吟切切,唱了半晚。 情至深处,唐书玉顶着泪痕,仰着头,泪汪汪水盈盈地望着宋瑾瑜,说出的话都是磕磕绊绊,一个字转几个音,唇角却是笑着的。 “是、真的……” “没骗人……” 宋瑾瑜也笑了。 是啊,书上写的,画上画的,都是真的。 床笫之欢,鱼水之情,也当真如他们所言,能勾魂夺魄,忘物忘我,令人心甘情愿,沉沦在这份欢|愉里。 他们啊,是如鱼水般的夫夫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结尾小修,本章后面新增几百字,可以刷新重看。《 》 30-40 第31章 怀孕小寡夫[VIP] 翌日, 主卧直到日上三竿,将近正午方才有动静。 已经忙活了一早上的下人们,安安静静伺候两位两位主子洗漱更衣用膳。 期间皆是规规矩矩低着头, 干净利落地做事, 眼神举止未有丝毫逾矩。 待到侍奉的人都下去, 宋瑾瑜与唐书玉故作平静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二人纷纷歪倒在软枕上, 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寄托过去。 唐书玉抓着枕头砸向宋瑾瑜:“都怪你,若非你昨日那么凶,做那么久, 怎会连起身收拾的力气也无, 直接昏睡过去!” 他都不愿回想,方才丫鬟们更换被褥们都是什么表情。 宋瑾瑜脑中不自觉浮现昨夜场景, 面颊微热, 他将枕头还回去, “还说我呢,昨夜谁叫那么大声?都不必今早看,他们昨夜定是早早就听到了。” 唐书玉想到昨夜自己后来是如何不再忍耐压抑,肆意纵情, 顿时面色爆红! 啊啊啊啊——! 他捧着脸, 心中无声尖叫。 两人年轻,到底脸皮薄,昨夜连沐浴回屋时, 都是偷偷摸摸的,显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然而无论先前怎么想,又做了多少准备, 最后都毫无意义。 昨夜之前,他们哪里知道, 情|欲是这般放纵恣意,不受掌控之事? 便是先前唐书玉在宋瑾瑜手下动情失控,他也能强忍住声音,然而当上了真家伙,才发觉先前忍受的,不过十分之一。 他们虽也知道,昨夜之事无法瞒过他人,却也没想到,那是半点没瞒住。 今日那满床狼藉,羞得二人直接化身木头桩子,假装无事发生,直到所有人走后,才现出原型。 经此一事,他们也算明白过来,像这种事,要想不然下面日日伺候的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们以后不做了。 但,那可能吗?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想法。 哎呀,夫妻之间,此乃常事,成过亲的都知道嘛。 没成亲的,见识多了也会知道。 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 习惯…… 只是他们想的究竟是下人们习惯,还是自己习惯,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总之,全府上下都知道,今儿一整天,宋瑾瑜与唐书玉都没出过房门。 他们躲在屋里,躲在帐子里,躲在被窝里。 像新婚的小鸟雀,躲在自己的爱巢中,背着所有人,亲亲密密。 宋家众人也知道小夫夫脸皮薄,自然帮着维护二人颜面,假装无事发生,只私下提起时,却都偷笑不已。 哎呀,看小夫夫俩恩爱,可真有趣。 …… 又两日,见府中上下都一派淡定,害羞的宋瑾瑜与唐书玉也渐渐放下了心,随着平常心起来,起居恢复正常,不再一直躲着。 “大嫂,这么多礼,都是给谁的?” 年关将近,府中礼节往来繁多,顾氏处理这些事时,一直都有意带着于氏与唐书玉,好让二人从旁了解学习。 他们从前在家中也没少见过这些,自然不会觉得陌生,因而顾氏更主要是为他们讲解介绍宋府人际关系。 顾氏看了一眼礼单,面上笑意浅浅,“太子府传出消息,良娣宁氏有孕,已坐胎三月,这是宋家送与良娣的贺礼。” 闻言,于氏先下意识不着痕迹看了唐书玉一眼。 谁不知道数月之前的十几年,宋家眼中的准媳妇,宋瑾瑜的未婚妻是宁贞仪。 如今唐书玉与宋瑾瑜瞧着虽是感情越来越好,却也难保对方心中没有芥蒂。 唐书玉表情微愣,却不是因为宁贞仪,而是因为宁贞仪有孕。 坐胎三月,岂不是他们上次去太子府时,宁贞仪便已经怀孕了?岂不是宁贞仪刚嫁过去,便怀孕了? 而与对方成亲日子相差不过一旬的自己却毫无消息。 唐书玉顿时觉得这凳子坐着痒。 他眼珠一转,笑着恭维道:“表姐入门便有喜,和侄媳妇一样,这等运气,可非常人能比。”可不要拿自己与她比啊。 见他只有对被催生的紧张,对宁贞仪本人全然没有任何想法,顾氏都笑了,“是啊,运气好。” 她话音一转,“不过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早来很好,晚来也未必不好,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意思便是他们没有催生的想法。 在宋家上下眼中,宋瑾瑜与唐书玉虽已经成亲,可还小呢,心智还很年轻,甚至不比宋兰亭成熟,还是孩子呢,自然不会催着他们要更小的孩子。 唐书玉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另一个得知宁贞仪有孕消息的人,便不比他这般悠闲自在了。 刚刚过上幸福夫夫生活的宋瑾瑜,刚从朋友口中得知东宫有喜这事,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朋友一边给他拍着背,一边打趣道:“我说宋三,你莫不是还惦记着你表姐吧?人家都嫁进东宫,眼瞧着再过几月,都要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兄弟劝你还是早日放下的好。” 是的,朋友专程请人喝酒说起这事,除了因为想凑热闹,还因为如今所有人都觉得,宁贞仪马上就要当太子妃了,想来卖个好。 太子出身低微,从前也不受皇帝看重,有前太子在,更是无人注意其他皇子,成年之后,便被随便封了个魏王,赐婚成亲,娶的也只是五品武官之女,家中连暴发户都算不上,更遑论与宁氏这种世家相比。 若非如此,宁贞仪又怎能在入太子府后,便如当家主母一般,见个娘家表弟,不仅设宴款待,甚至还有太子亲自陪同? 大家心中都知道,宁贞仪日后会是太子妃,只等个太子妃主动退位让贤的契机罢了。 而如今,机会来了。 太子膝下无子,宁贞仪怀的便是他第一个子嗣,这样的分量,足够成为太子妃退让,让皇帝接受,百官接受的理由。 宋宁姻亲,宁家的好消息,于他们而言自然也是好消息。 然而听到好消息的宋瑾瑜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还来?还来? 表姐甩了他,他定亲,表姐比他先定亲,他成亲,表姐比他先成亲,好不容易与夫郎情投意合,身心合一,过上了夜夜笙歌的好日子,刚美了几天,又得知表姐怀孕了? 这处处被压一头的感觉,令宋瑾瑜仿佛又回到了幼时,与表姐读书背书,却总比不过对方,还被嫌笨的日子。 从前宋瑾瑜将表姐当做未来妻子,压便压了,如今他们可不是未婚夫妻关系,宋瑾瑜脑中便只想着一雪前耻。 不能输! 怀着这样的念头,宋瑾瑜回到府中,进屋看见唐书玉,便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大手抚上对方的小腹:“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了小娃娃。” 唐书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做什么梦呢?” 这人是真打,宋瑾瑜揉了揉手,“怎么不可能?这几日咱俩可没少努力。” 唐书玉脸一红,他们是没少努力,可却是努力实践图中姿势,这人竟还好意思说出口? 宋瑾瑜目光飘忽,“那也是努力嘛……” 唐书玉冷哼一声,白眼他。 宋瑾瑜拉住他,“你别不信,表姐她刚过门便有了,咱们这几日做的,怎么也比表姐怀孕前多吧?” 唐书玉一听,顿时明白宋瑾瑜想法,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万万没想到,自己没被长辈催生,却被宋瑾瑜催了?! 宋瑾瑜还在说:“想不想要莺莺那么乖巧的女儿?” 唐书玉抓起枕头甩给他,“你的女儿,抱稳了!” 宋瑾瑜抱着枕头无语,“这算什么女儿,真有女儿,也该在你肚子里。” 唐书玉抓着枕头横在腰间,去撞宋瑾瑜。 “夫君,这是你要的女儿吗?” 宋瑾瑜被逗笑了,“你做什么?”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继续拿枕头肚撞他:“看不出来?给你女儿啊。” “只是夫君,我如今怀了身子,只怕不方便伺候你了。” 宋瑾瑜被撞得后退至床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他仰头看着唐书玉,不知是那束光犯了错,照在唐书玉侧脸上,竟当真赋予了他几分温柔光辉,有那么一瞬间,宋瑾瑜竟当真觉得眼前人像孕夫。 他没忍住咽了咽唾沫,此时哪里还记得什么表姐,什么雪耻,眼里心里,就剩下眼前这小孕夫了。 守寡的小孕夫? 完了,更想要了。 宋瑾瑜默默捂着发红的脸,独自在心中面对自己真成了变态的事实。 不能怪他。 不能怪他。 都怪唐书玉。 都怪唐书玉。 谁让他嬉笑怒骂,都勾他心,都引他欲。 宋瑾瑜徘徊在变态的边缘。 唐书玉对此毫无所觉,还在拿枕头怼他,“不是想要女儿?给你怎么又不要呢?” 宋瑾瑜一把抱住他,将碍事的枕头丢开,手抚在小腹上,“女儿要,女儿的阿爹也要。” “小寡夫,我家中有几处宅子,几亩薄田,想要照顾你们父女,让你女儿日后叫我一声父亲,你应是不应啊?” 纨绔纨绔,自也是潇洒风流的,此时的宋瑾瑜轻挑起唐书玉下巴,脸贴着脸,笑盈盈看着他,那股子风流意韵展露无遗,令人痴迷。 面对这样的宋瑾瑜,唐书玉的脸腾得一下便红了。 回过神后,又想到对方说的话,更是脸红了个彻底。 这人…… 这人…… 这人——! “你不说,我便当你同意了。”宋瑾瑜抱着唐书玉,滚到床上。 假装一本正经道:“作为它未来父亲,怎么也该与它打个招呼,你说呢?” 什么打招呼?不等唐书玉细想,又见宋瑾瑜解开腰带,挑开衣襟,用那风流纨绔样,将他剥得一干二净。 如此,唐书玉哪里还不知要如何打招呼。 他羞得脑袋冒烟,满脑子都是还能如此?竟能如此? 耳边听着宋瑾瑜那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荤话,他恍惚觉得自己当真成了怀着身孕的小寡夫,他羞得想跑,却不知自己反应更迎合了剧情。 最终,自然是小怀孕小寡夫不敌风流纨绔,纵然哭得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却仍被压在床上,强占了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矜持的夫郎[VIP] 日子悠悠晃入了年底, 今日一早,宋瑾瑜等人便早早起床来到前厅,待到快到中午时, 终于有下人前来通传:“回来了!回来了!” “老夫人, 马车已经进城, 用不了多久, 便能回府了!” 老夫人连声叫好,当即要起身,却被宋知珩劝住:“娘, 外面还下着雪, 您老就在屋里歇着,让三郎他们去门口等着便是。” 宋瑾瑜闻言也难得没推辞, 他也许久没见二哥了。 是了, 今日正是宋二携夫郎回京回家的日子, 家中从几日前便开始准备,溪哥儿今日更是一大早便换了新衣裳在前院等着,若非下雪不便出门,恐怕就不是在前院等, 而是乘车去城门等了。 宋瑾瑜刚到侧门, 便见有几辆马车自雪中而来,待马车进府停下,一名与宋瑾瑜有五六分像的风雅文士从马车上下来, 紧随其后的夫郎怀中,还抱着个一岁出头的孩子。 那人见到宋瑾瑜,便笑着打招呼:“瑾瑜,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宋瑾瑜:“……?” 他在原地愣了愣, 片刻后,方才转身大步往回走,边走边喊:“娘!二哥了不得,竟然给我添了个一岁的小侄子!” 宋二刚回到家中,还没让家中喜气热闹起来,便先带来了惊。 孩子出生一年多了,竟连一封信都未给家中说过,若非今儿是他们回家的大喜日子,老太太的拐杖就要先落在宋二身上。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场面方才消停下来。 难得见二哥犯错的宋瑾瑜,见宋二这顿打没挨上,心中那叫一个遗憾,晚上睡着前,还在与唐书玉念叨。 “你二哥从小到大真没挨过打?”唐书玉对此比较好奇,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想不出有人没挨过打的。 宋瑾瑜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是这样,二哥一直很聪明,很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总能在危险来临时,凭借直觉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说最有利于自己的话。” 唐书玉惊呼:“那很了不得了。”他若有这本事,又怎会时常惹阿爹生气。 宋瑾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下你知道,今日这机会有多难得了吧。” 闻言,唐书玉也理解了,只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转头瞧着宋瑾瑜,视线毫不客气,将那眉眼额头鼻梁嘴唇看得仔仔细细,不留余地,直看得宋瑾瑜别扭不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道:“你看什么?” 唐书玉手压在侧脸下,真诚地发出疑惑:“大哥深谋远虑,才智无双,二哥聪慧机敏,随机应变,怎么夫君你,却差了那么多呢?” 宋瑾瑜:“……” 他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唐书玉,反问道:“岳父精明,阿爹睿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怎么夫郎你,却连二位的一半都没继承到呢?” 互贬是吗?来啊,互相伤害啊! 唐书玉捧着脸,“可我继承到他们的美貌了啊,也算有一项青出于蓝胜于蓝吧?” 宋瑾瑜……宋瑾瑜竟无话可说。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他心中郁郁。 正当他想背过身去,不理唐书玉时,却见对方笑了笑道:“夫君也有一项青出于蓝胜于蓝哦。” 宋瑾瑜来了兴致,挑眉好奇问:“什么?” 却见唐书玉笑盈盈道:“运气。” “运气?”这算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宋瑾瑜一头雾水。 唐书玉:“夫君的运气比他们好哦。” “既有慈母宠爱,有两位兄长照拂,又有我这般倾国倾城,世间难寻的夫郎,怎么不算运气最好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夸到他自己头上。 宋瑾瑜心中无语又想笑,方才的郁闷却消散一空。 他与这人计较什么,大约在唐书玉眼中,世上众人,唯有自己是独一份的神仙,其他都是凡人。 唐书玉没说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也是顶顶好的。 大哥位高权重,才智无双,他的夫人也要担起宗妇大任,每日忙于俗务,万般周全。 二哥官运亨通,敏锐机变,他的夫郎也要随他离开京城,外任九州,每隔几年便要换新家新环境。 做宋瑾瑜的夫郎嘛……却只需享受富贵与宠爱,享受京城的繁华与悠然,其余国家大事,家国兴衰,都不必操心,如此,又怎么能算不好呢? 他们啊,处处皆短,可配彼此,却是正正好。 * 随着宋二郎回京,其他宋氏族人也都陆续回来,汇报事务、总结过往、拟定新目标……忙得不可开交。 忙完一切,族长便领着族人,开祠堂,祭祖。 将今年成了亲的新妇,年过三岁的孩子,都写入族谱。 其中便有唐书玉。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宋瑾瑜旁,身份为夫郎。 唐书玉,宋瑾瑜,它们相依相偎,成双成对。 至此,他们便是今生今世,都要将彼此姓名刻入骨髓的夫夫了。 热热闹闹的家宴过后,便各自散去,唐书玉也不得不与刚认识的族人们告别。 大约是唐书玉的外表太有吸引力,又或是性格太具亲和力,但凡认识他的族人内眷,便没有不喜欢他,仅仅几日,便有许多人来请教他在衣食住行、穿着打扮上的心得,而唐书玉也很是大方,不吝赐教。 临别时,这些人还恋恋不舍。 宋瑾瑜见状无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宋家人,而我是外人呢。” 这些人对他都没这么热情。 唐书玉闻言半点也不谦虚:“这不是应该的吗?”他这么美,怎会有人不喜欢? 宋瑾瑜觉得自己应是永远也比不过唐书玉了,就这般理直气壮的姿态,大约即便神仙下凡将他点化成仙,他也只会觉得这神仙有眼光。 神一般的配得感,怎是他一小小凡人所能比的。 家宴刚过,顾氏便通知他们,大年三十那一日,要进宫参加宫宴。 宋瑾瑜与唐书玉闻言当即拒绝。 宋瑾瑜仰靠在椅背,懒洋洋道:“我一无官职,二无爵位,何德何能参加宫宴。” 唐书玉低垂着头,在宋瑾瑜身边表演夫唱夫随:“夫君不去,我更不能去了。” 二人虽喜欢看戏,却不喜面对刀光剑影,权力斗争,想想便知,宫宴上必定是虚与委蛇,你来我往的交锋,虚伪的假笑。 有那功夫,他们还不如关起门来,在家中过着二人世界。 见他们当真不愿,顾氏也不再勉强,只嘱咐他们,照看好家中上下,二人被委以重任,也难得不推脱,反而十分爽快答应下来。 “家中有我们,大嫂放心进宫便是。”二人一口应道。 二人这般积极的态度,倒是让顾氏有些意外,但想着家中还有管家下人,怎么也乱不起来,便也没放在心上。 待送他们进宫后,留下来的宋瑾瑜唐书玉二人默契转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此时开始,这个家,便由他们当家做主了! “摆宴摆宴!” “今晚都有什么菜?再加两道,一道我想吃的甜品,一道夫君喜欢的河鲜,你们的菜也多加两道,今日过年,不必拘束。” 宋瑾瑜也叫住管家,让对方禀报今日府中都有哪些事务,各自如何安排,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指点江山说几句,便是他作为一家之主对今晚的指示了。 他们端庄了没多久,便玩闹了起来,宋瑾瑜抱着一岁多的小侄子,唐书玉带着兴奋不已的莺莺,领着这俩唯二留在家中的孩子打起了雪仗。 院子里,雪地中,尽是欢声笑语。 金枝等人见了,纷纷仿佛透过眼前场景,看到了几年后,郎君与公子生儿育女,阖家欢乐的情形,不自觉弯起唇角,眉眼俱是笑意。 玩闹过后,几人围着炉子烤起火来。 唐书玉与宋瑾瑜不经意间抬头,火光映照着彼此,将那张早已熟悉的面容照得熠熠生辉,别有风姿。 “小叔,小婶!手脸干干的。”莺莺捧着小脸惊呼道。 唐书玉当即抱着他侧身,唤人取来润肤的脂膏,仔细给她将手脸涂抹均匀。 小侄子也没落下。 放菜上桌,唐书玉正要领着莺莺上桌入座,却被宋瑾瑜叫住。 “等等。” 唐书玉回头,却见宋瑾瑜取了那脂膏,涂抹在唐书玉脸上,“尽想着他们,怎么把自己给忘了?” 冰凉的脂膏甫一上脸,凉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着涂抹的动作,指腹的温度渐渐将脂膏融化,那一抹温热,随着脂膏一同晕开,融入肌肤里,化进骨血里。 唐书玉手心紧了紧,余光瞥见低头回避的下人们,脸上的那抹红,仿佛也不再是简单的冻红。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这人是不知何为礼数,羞耻吗? 他不推开,不过是因为这是宋瑾瑜所为,他只是不知如何拒绝夫君的小夫郎罢了。 他可是清清白白,纯洁无瑕的小哥儿。 只是,待到宋瑾瑜给他抹完,唐书玉又犹犹豫豫开口道:“你呢?” 宋瑾瑜死装着一张脸,明知故问道:“我什么?” 唐书玉抿唇:“你要抹吗?” 宋瑾瑜掂了掂小侄子,“我没手了。” 合着方才给他抹时,用的不是手? 唐书玉暗暗咬牙,两指挖了脂膏便往宋瑾瑜脸上抹,嘴上还道:“夫君这脸,应是不必涂抹的,毕竟这么厚,区区寒风,又如何伤得了分毫。” 宋瑾瑜回以微笑:“夫郎这唇,应也是不必抹的,牙尖嘴利,谁能比得过你。” “既然如此,那方才给你抹的,就还给我吧。”他说着,不等唐书玉反应过来要怎么还,便见眼前光线一暗,宋瑾瑜微微倾身,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二人俱是一愣。 下一刻,唐书玉双颊爆红,宋瑾瑜面若桃李。 唐书玉怒目而视,宋瑾瑜眼神闪躲。 唐书玉:啊啊啊啊啊——!他的清白!他的名声!全叫这人给毁了! 宋瑾瑜:我是疯了不成?话本里的主人公,即便在露天席地,也没有真当着人的,如今他倒好,竟是比话本主角还要大胆放肆了。 二人不敢看周围下人,只得视线低垂,却又见到莺莺睁大眼睛捂住嘴巴,一副看到秘密不能说的模样。 而另一无知小人只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容纯洁无瑕,更衬得大人心黄。 颜面尽失,且毫无长辈风范的二人,彻底从今日限时当家做主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心不乱了,魂也不飘了。 他们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地吃完了今日的年夜饭。 好不容易将俩小孩儿送回院,又打发走了下人,这才松了口气,不必再挺直脊背,装模作样。 唐书玉开始算账:“都怪你!今日过后,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矜持的哥儿了!” 宋瑾瑜心虚气短:“那他们也会知道,我也不是规矩守礼的郎君。” 唐书玉更气了:“你那是自作自受,我是受你牵连。” 宋瑾瑜也没辙:“那你想如何?” 他想了想道:“不做矜持的哥儿,那就做我矜持的夫郎?” 唐书玉羞红了脸,做夫郎……那、那他也不矜持啊。 他这般模样,宋瑾瑜心中一软,喜欢不已,没忍住上前将他搂入怀中,随后一把抱起,走向床榻。 “从前的不算,今日若是矜持些,那便是我矜持的夫郎,如何?” 唐书玉推着他,“这样?” 宋瑾瑜附耳小声几句,唐书玉听得睁圆双眼,用看变态的表情看宋瑾瑜。 后者强作镇定,布满红晕的脸颊却无法遮掩,“怎么样?” 唐书玉红着脸骂他:“无耻!” 无耻……那就无耻吧,今夜注定无耻了。 矜持的唐书玉,遇上无耻的宋瑾瑜,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们滚到床褥上,倒进红尘里,卷了俗世烟火气,化成旖|旎。 这一夜,矜持的小夫郎咬着唇,抑着声音,纵然津泪横流,也强忍着呜咽哼吟,似要将那矜持贯彻到底。 …… 迷醉于半夜,二人听见下人在院里院外烧爆竹烟花的声音,火光升至天空,照亮苍穹,也照亮此夜。 被窝里,二人背贴着胸膛,毫无阻隔,昏沉间,耳边似是欢庆与祝福之声。 午夜一过,又是新年。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的二人,莫名觉得今日府中气氛有些紧绷,完全不复昨日的轻松。 待他们细问,才从下人口中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昨日宫宴上,太子良娣喝了皇帝赏赐的御酒,当场毒发,不仅本人性命垂危,还生生落下个五个月大的男胎!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落子无悔[VIP] 下人所知不多, 但仅仅这几句,也能如晴天霹雳,让人从昨夜的欢喜温情中挣脱出来。 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与荒谬, 宋瑾瑜与唐书玉一时并未相信, 只以为此事乃以讹传讹, 或许事实并不如这般惊骇与严重。 二人来到前院书房, 却只见到了两位兄长。 “大哥,二哥,其他人呢?”宋瑾瑜下意识问。 见宋知珩没说话, 宋二郎解释道:“夫郎和大嫂昨夜便去了太子府, 一直未回,阿娘受了惊吓, 老人家累了, 昨晚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休息了。” “大嫂二嫂都在太子府?我方才听到传闻, 说表姐中毒小产,危在旦夕,可是真的?”宋瑾瑜仍是不敢置信,可听到大嫂二嫂都在太子府, 便知情况真的很严重, 否则也不会至今未归。 可是怎么会呢? 旁人恭喜他,说宁贞仪马上就要做太子妃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怎么转瞬间, 人都要没了呢? 然而见到眼前两位兄长的神情,宋瑾瑜便是再不信,也只能信了。 “宫中守卫森严, 怎么会被人轻易下毒?皇帝连皇宫都管不好,不怕危及自身吗?” 宋知珩闻言神色怪异。 还真别说, 这次事件一开始就是冲着皇帝去的。 事情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个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宋知珩便告诉了他。 昨日宫宴,太子妃卧病在床,太子只带了宁贞仪一同出席。 原本席间一直其乐融融,相安无事,直到皇帝询问宁贞仪,孩子几个月了,听到大约会生于春日,连声说好,病了半年的脸色也好上许多。 皇帝夸太子与宁贞仪为佳儿佳妇,称太子有个贤妻。 众人皆知,皇帝这是在为太子妃退位让贤,宁贞仪成为新太子妃造势,只等孩子出生,无论男女,太子妃都会出家做女冠,宁贞仪成为新太子妃。 夸赞过后,皇帝便将自己桌上的御酒赏赐给宁贞仪,以示看重。 太子称良娣有孕,不宜饮酒,想要代饮,宁贞仪却说天子御酒,有天子气,也是她与孩子的福气,不可推辞。 谁知一杯饮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腹痛难忍,下红不止,太医来看,说是中毒。 皇帝震怒,命人彻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酒中有毒。 可这就更令人惊惧异常,要知道,那酒本该是皇帝喝的! 这哪里是太子良娣中毒,分明是有人给皇帝下毒,意图谋害陛下! 宫中立刻戒严,连夜彻查半宿,包括来参加宫宴的官员勋贵与内眷,都被扣留在宫中,直到一一搜查过才放人。 也就是说,昨夜若是宋瑾瑜与唐书玉参加了宫宴,也要如那些人一般,扣留搜查,直至后半夜才能放归。 怎能说二人不是有先见之明,避开祸端? 可惜他们避开了,别人没避开,尤其是宁贞仪,竟还是当事人。 “可有抓到真凶?”唐书玉问。 一整夜过去,宫人被审问大半,参加宫宴的人也都放了,若还毫无线索,只怕之后也很难有所获。 “此事已交给大理寺查办,想必很快就会出结果。”宋知珩道。 宋瑾瑜冷笑:“是不是真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宋二郎闻言道:“瑾瑜,小心祸从口出。” 宋瑾瑜收敛笑容,“我又没说错,堂堂皇帝,被人在大庭广众下下毒刺杀,毒酒却阴差阳错被一个良娣喝了,这般巧合又荒谬之事,当真有人信吗?且这一夜过去,连个嫌疑人都还没找到,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不敢找到?” 宋瑾瑜从来不喜如今的太子,也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昨日之事,显然有阴谋,至于幕后主使是谁,或者最后赢家是谁,只看谁获利最多了。 毒酒虽是宁贞仪喝了,可最开始,那本该是皇帝喝的,若是皇帝出事,太子名正言顺,无论是监国还是登基,都是好事。 便是如今,虽下毒不成,却也能祸水东引,嫁祸给其他人,除掉竞争对手,于他而言,怎么也不亏。 无论是故意为之,抑或是将计就计,太子在此事上,必定不清白。 再往深了想,皇帝就当真一无所知吗? 皇宫可是皇帝的地盘,且如今的太子,远不如先太子的名望地位与权势,皇帝对皇宫的把控,必然超过所有人。 这种情况下,有人给他的酒的里下毒,还成功了,不很可笑吗? 可惜如今人们都被未来太子妃中毒流产,太子没了一个儿子给唬住了,下意识排除了太子的嫌疑,更不会有人质疑皇帝。 “连现场都没看到,就猜测起真凶来了,原来咱们家三郎还有这本事,大理寺卿的位置合该由你坐,天下都欠你一句宋青天呢。”宋知珩似笑非笑嘲讽道。 宋瑾瑜没说话,他虽也知道自己所想过于武断,可也认为与真相相距不远,大哥虽说嘴上嘲讽,看似不赞同,可心底想的却只会比他更多,更大胆。 “大哥莫气,夫君这些话,也只在亲近之人面前说说,可从未往外说,私下里,谁家又少了几句编排呢。”唐书玉出声打圆场。 宋知珩无语。 他是知道这二人性情相合,志趣相投,没想到连狂妄大胆这一点也这般相像。 好在同样知道分寸,否则他还不知这二人会捅出多大娄子。 他揉了揉额头,“你们两个……”他似是也找不到其他话,只得无奈摇头。 好在宋瑾瑜并非故意想气兄长,见状便问起其他。 “表姐情况如何?” 两位兄长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虽有太医及时救治,可胎儿脆弱,太医到时,已经不行了,至于你表姐,你嫂嫂们守着,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下人敲门来报。 “郎君,夫人那边让人传来消息,良娣性命无忧,只是伤了身子,日后不仅要长伴汤药,还再难有孕。” 屋内空气凝滞,半晌,才听宋知珩道:“让人备好药材,稍后由瑾瑜和阿玉走一趟,去太子府,既看望贞仪,也接你们嫂嫂回来。” 宋瑾瑜回神,“是。” * 太子府 昏迷了几个时辰的宁贞仪幽幽转醒,意识还未彻底清醒,便有声音传入耳中。 “良娣醒了!太医,快请太医!” 就在隔壁休息的太医匆匆赶来,一同赶来的,还有守了一夜,始终未睡的太子。 太医诊脉过后道:“良娣中毒已解,只需继续喝药调养身体,清除余毒,便可无忧。” 太子当前,太医没敢多提那个落掉的男胎,说了几句,便去写药方了。 太子在床边坐下,没敢去握宁贞仪扎着针的手,只望着艰难醒来的宁贞仪,声音沉重又疲惫道:“贞娘,你醒了。” 宁贞仪转动着眼珠,似要看些什么,却只看到瘪下去的腹部,哪怕盖着被子,也能看出下面的平坦。 宁贞仪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太子却只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先养好身子,有什么话,都等以后再说。” 宁贞仪抿了抿唇,仿佛真将太子的话听了进去,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待人睡着后,太子方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门,便有下人来报,“宋家派人来探望良娣,并接两位夫人回家。” “来者何人?” “宋家三郎,与他夫郎。” “……将人请去暖阁。” 宋瑾瑜与唐书玉在暖阁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见到了太子。 对方一脸悲伤与疲倦,双目微红,仿佛哭过。 二人正要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便连连懒懒摆手,“不必多礼。” “你们是来接两位表嫂的?” “昨晚情况紧急,多谢两位表嫂相陪,否则孤还不知会如何手忙脚乱,两位表嫂今早刚歇下,待他们醒了再回吧。” “殿下,我们还想看望表姐。”唐书玉听他说完,这才开口。 太子闻言面上又是一恸,勘勘忍住后才道:“贞娘刚刚睡下,还不知何时才醒,你们若想见她,可是要多留一会儿了。” “叨扰殿下了。”宋瑾瑜顺势应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太子倒是客气,安排好人招待他们后,这才离开。 留下宋瑾瑜与唐书玉对视一眼。 纷纷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太子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是不假,而是太真。 那没了孩子的悲痛,或许孩子母亲本人在场,也不一定有他表现得这么好。 二人并未放下对太子的怀疑,纵然太子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怀疑无需理由,也无需证据。 他们打算先见见宁贞仪,只是这一等,便等到了金乌西坠,夜幕降临。 殿内点着灯烛,唐书玉走了进来,靠近床边,“表姐,你醒了,可感觉好些?” “夫君不便入内,便只能托阿玉诉说几句关心。” 宁贞仪正歪着头,在侍女的服侍下喝药。 见到他来,勉强扯了扯唇角,待到一碗药喝完,才虚弱道:“让你们担心了。” 唐书玉:“我们也只是担心,表姐才是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视线一扫,宁贞仪会意,将殿内服侍的人都打发下去。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唐书玉才小声道:“表姐,夫君托我问您,这次的事,可有怀疑对象?” 宁贞仪原本提着的心又放松下来,神色淡淡道:“此事有陛下,有太子,再不济,也有宁家,与宋家无关,与他更无关……” 唐书玉有些明白,当初宁贞仪是如何拒绝宋瑾瑜的了。 “表姐,夫君也只是关心您,您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贞仪微微抿唇:“多谢,不过,不合时宜的关心,对我来说反而是负担,是麻烦。” “他若想知道,想参与,便与大表哥说,大表哥允许的,我便同意。” 唐书玉闻言,缓缓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夫君还有一问,原是想亲自问您,只是今日不便,只好托我转达。” “什么?” “您后悔了吗?” 宁贞仪闻言,却是笑了:“后悔?” 她声音很轻很柔,唐书玉却分不清这是宁贞仪的虚弱导致,还是本就是她此时心情。 “我既选了,就不会后悔。”她轻轻笑着,瞧着这并非强撑,而是真心。 她看上去很轻松,很平静,“你告诉他,想要我低头,下辈子吧。” 尾音上扬,隐约还带着一丝笑意。 唐书玉:“……” 他算是明白,宋瑾瑜那该死的胜负欲是从哪儿来的了,自小与宁贞仪这样的人一同长大,真的很难不生出好胜心。 另一边,宋瑾瑜已经接到了两位嫂嫂,将他们送上马车,又回来接唐书玉。 夜间天暗,宋瑾瑜身旁的小丫鬟只提了一盏灯。 行至花园,几乎只看得清脚下的路。 因而有人在附近路过,同样也未瞧见宋瑾瑜。 “真可惜,六个月大的男胎,手脚都要长全乎了,再过一个月,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良娣无福,我瞧着这太子妃一时半会儿是换不了了。” “是啊,听说良娣坏了身子,就算日后太子妃要换,应当也不是她了。” “良娣人挺好的,自她接管府中庶务以来,咱们的月钱都涨了呢。” “是啊,若她能做太子妃就好了……” 小丫鬟们的窃窃私语随着她们的渐行渐远而逐渐消失,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宋瑾瑜却还是注意到了话里的一点小问题。 他驻足原地,微微侧头,凝眉疑惑。 六个月大? 不是五个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无关风月[VIP] 回去的路上, 唐书玉将自己与宁贞仪说的话都告诉宋瑾瑜。 见宋瑾瑜似在出神,冷哼一声道:“某些人小肚鸡肠,还当表姐会回心转意, 追悔莫及, 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他笑完, 却见宋瑾瑜仍旧皱着眉不说话, 不由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怎么不说话?” “是也觉得自己的话有失颜面和风度……” “还是当真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唐书玉语气略酸。 宋瑾瑜此时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托他问的话。 “我在想……”他凝眉沉思道,“表姐落的那个孩子, 到底几个月?” 唐书玉双目微睁, 下意识扫向四周,见马车中只有他们二人, 这才稍稍放心。 他沉默片刻, 还是小声询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宋瑾瑜犹豫一瞬, 到底没有瞒着他,将方才在太子府花园听到的内容小声说与他听。 一来唐书玉与他夫夫一体,对方也并非漏勺,什么话都能漏出去。 二来, 连太子府的丫鬟都知道, 且能提起,显然这在太子府并非什么秘密,甚至不是大事, 只是对外遮掩罢了,既如此,便是旁人知道了, 应当也不会对宁贞仪造成什么影响。 唐书玉听完后,也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会不会是弄错了?” “或者离得太远, 你听错了?” 宋瑾瑜想了想:“不可能,五和六区分明显,且就算月份听错了,后面那句也听错了吗?” 唐书玉皱眉:“可表姐才入太子府五个多月啊。” 是啊,宁贞仪入府五个多月,却有六个多月身孕,问题出在何处,已经显而易见。 “难道表姐早就认识了太子,且对他有意,二人情难自禁,破了戒,才记着甩掉你入府?” 这倒是能解释赐婚圣旨为何那么匆忙又那么突然了。 时下风气开放,世家贵族男女,若有看上眼的,暗中交好往来,私下相会,并不罕见,男子可以风流,女子私下有一两个相好,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大家都可以当不知道。 如宁贞仪这般,婚前有孕,怀着身孕成婚的,只要双方愿意,也可以是一件美谈。 太子府要遮掩,主要还是因为当时宋宁两家还有婚约。 只是无论如何,这对宋瑾瑜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宋瑾瑜心中憋气:“……你一句不损我,心里嘴上都不舒服?”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急于甩脱的垃圾似的。 唐书玉歉歉一笑:“这不是习惯了嘛。”习惯了损他,也习惯了表姐对宋瑾瑜的态度。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顶绿帽是虚的,表姐给你的那顶却是实打实的,果然还是青梅竹马的表姐疼你。”唐书玉笑着打趣道。 他们定亲之前,徐远舟便不在了,他们成亲之后,唐书玉虽偶尔拿徐将军气他,却也只是情趣,二人均未当真。 可若是这月份为真,就意味着宁贞仪早在先前便与太子越了界,而那时,她与宋瑾瑜的婚约还在呢。 宋瑾瑜:“……” 很好,让他不要损他,唐书玉倒是不损了,可说的实话却更令人郁闷。 谢谢,不想说话可以不说话。 于是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马车内静默无言。 “不对。”宋瑾瑜忽然开口。 “什么?”唐书玉看他。 宋瑾瑜抬眸道:“表姐不是那样的人。” 唐书玉沉思片刻后道:“你是说,婚前有孕,并非她所愿?” 宋瑾瑜视线逐渐坚定,“表姐自幼饱读诗书,通晓经义,循规蹈矩,是最为守礼数的人,她待我如此,对自己更甚。” “若她早与那人情投意合,根本等不到有孕,早就与我解除婚约了,更不会做出在婚约期间与人有私,且婚前有孕这等事。” 宋瑾瑜与宁贞仪自小相识,宁贞仪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宁贞仪。 若说宁贞仪看不上他不思进取,为了前程不要他,转头嫁给别人,他还有几分信。 可若说宁贞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不顾过往情分,将过往礼仪教养都丢掉,背着他做出那等勾引之事,宋瑾瑜怎么也不相信。 唐书玉不了解宁贞仪,但他愿意相信宋瑾瑜,若非有十足把握,不会说得这么肯定。 “你的意思是,此事另有隐情?”唐书玉思忖半晌,“可他们既没告诉我们,就是不想我们知道。” “可我想知道。”不知为何,宋瑾瑜心中有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对此事追根究底。 “大哥他一定知道。”宋瑾瑜说。 唐书玉闻言微微挑眉,“表姐说,有什么事,你就找大哥,大哥愿意说,那就是你能知道的。”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若是就此事问大哥,大哥也未必告诉你。” 宋瑾瑜没说话,因为他也这么想。 想了想,唐书玉犹豫道:“不如,就这样算了?” 宋瑾瑜转头看他。 唐书玉劝他:“你看,表姐已经入太子府半年了,宋宁太子皇宫都没说什么,就是此事过去了,如今表姐已是良娣,无可更改,她与太子相处也算和睦,即便过去再有什么,那也都过去了,我们本就是局外人,若再追究,岂不是徒增烦恼?” 他怀疑宋瑾瑜就是记恨太子给他戴绿帽,才死揪着不放。 他们并未怀疑孩子血缘。 太子府上下都知道,太子这个主人不可能不知。 既然如此,那便只会是太子的。 “过去了吗?”宋瑾瑜看着他,“那昨夜之毒,今日之殇,又算什么呢?” 宋宁皇宫太子……眼前不正有一件事,将这几方都牵连起来吗? 唐书玉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小声问:“你想怎么做?” 宋瑾瑜见状,眸光亮了亮,拉过唐书玉,小声耳语一番。 两刻钟后,二人将两位嫂嫂送回院,出了大嫂的院子后,他们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重回了书房。 得知宋知珩在里面,宋瑾瑜毫不客气推门而入。 “大哥,为何表姐这胎是六个多月,而非五个多月?” “表姐在婚前,在与我的婚约还在时,就与太子有了首尾?” “而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表姐就算了,你是我兄长,却连知会我一句也无,原来在大哥心中,表姐比我更重要?” 宋瑾瑜双目泛红,眸中含泪,一脸倔强,一副非要宋知珩给出个说法,否则绝不肯罢休的模样,瞧着当真是委屈极了。 宋知珩微微挑眉,抬眸看他:“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说?”宋瑾瑜满脸嘲讽,“人家全府上下人人都知道,随便唤来一个人,都知道表姐那胎已经六个月,而非五个月。” “全府上下都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我往人面前走过,人家让都要多看一眼,心中笑我是个傻子,被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呢!” “亏我上回去太子府,不仅不计前嫌,还好心提表姐解围,表姐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让我成为全太子府,全皇宫,甚至满京城的笑柄?” 宋瑾瑜又气又恼还委屈,伤心得几欲落泪,仿佛是被这真相给打击大了。 宋知珩看向跟在宋瑾瑜身后进来的唐书玉。 后者小心上前,轻轻扯了扯宋瑾瑜的衣袖。 “夫君,您冷静些,表姐人很好,她定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呢?” 宋瑾瑜甩袖将他推开,“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能瞒着我这么久,一句话不漏?不是故意的能人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不是故意的,那大哥此时为何沉默无言,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唐书玉没招了,求助的目光看向宋知珩。 现在压力给到了宋知珩。 后者揉了揉眉心。 “过去这么久了,她已嫁人,你也娶了夫郎,如今连那孩子都没了,你却还要计较?” 宋瑾瑜似笑非笑,“是啊,一切都过去了,而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一无所知地过了半年,如今连一句解释也得不到吗?” 宋知珩自然了解这个弟弟,平时糊弄的时候很好糊弄,可若是真有什么事被他惦记在心里,较真是真较真,记仇也是真记仇。 无奈之下,他只好妥协道:“意外罢了。” “太子当时中了药,恰好仪姐儿在附近,二人有了肌肤之亲……”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简单带过,看似解释了,实际又什么都没说。 太子何时中药?怎么中的药?宁贞仪又是为何恰好在附近,还为其解药?周围就没有其他人了吗?便是没有他人,宁贞仪身边总一直跟着贴身服侍的小丫鬟,为何不是小丫鬟? 此事发生后,又为何隐而不发?被人当解药,宁贞仪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同意入府做良娣? 桩桩件件,诸多疑问,都要太多解释,可宋知珩不过简单略过,再详细的,却是什么也没不肯说。 宋瑾瑜似是听呆了,愣愣片刻,方才问道:“所以这赐婚也并非一时兴起?是因为有了这事,又意外有孕,才不得不为之?” 宋知珩默然片刻后道:“意外过后,太子为了弥补,特地向皇帝告罪,求了赐婚圣旨,并许诺将来让仪姐儿做太子妃。” 听着虽是意外,结果却已经很好,阴差阳错,得了个好结果,若非昨日之事,当真算得上圆满。 宋瑾瑜却更不解了:“既如此,又有何不好说的?何必一直瞒着我?” 宋知珩微微皱眉:“又不是什么好事,让那么多人知道做甚?难道非要闹得天下皆知不成?” 不是什么好事,可见当时宁贞仪与太子并不相熟,并非主动做解药的。 思及此,宋瑾瑜嘴唇一抿,冷笑嘲讽:“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太子也知这非好事。” “原来他也知道要藏着掖着,不能被人知道。” “明知不应做,却还是做了,我该夸他有胆识,还是该骂他无耻?” 他不信,当时那人身边就没有旁人,再不济,用个男人又如何? 宋知珩看了看他,没说话。 “大哥怎么不呵斥我了?”宋瑾瑜问。 “回回呵斥你,你何时听过?”宋知珩负手而立,“左右你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无法更改,只要你对外行事有度,心里怎么想,在家怎么说,我都不管。” 宋瑾瑜:“……” 他不说话了。 宋知珩呵斥他,他还要回嘴,如今宋知珩拿他没辙,他的气势也歇了。 “行了,还有什么事?若是没有,回去歇着。”宋知珩赶人了。 唐书玉见状,忙扯了扯宋瑾瑜的衣袖,后者借坡下驴,没再纠缠,讪讪跟着唐书玉离开了。 待出了书房,回了自己院子,唐书玉拉着宋瑾瑜道:“怎么样?可是如愿了?” 宋瑾瑜抚着下颌沉思,“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理由也通顺。” “可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若真这么简单,当时何必瞒着他? 消息都从宁家传到宋家了,再多知道他一个又如何? 何况他也算间接当事人,一个知情权应是有的。 可他们宁愿看自己误会表姐,气恼表姐,依旧不肯告诉他内情。 此事当真就这么简单吗? 唐书玉一脸无语道:“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呢?” 宋瑾瑜还是不信。 “你不知道,表姐当时说话有多难听,我又没得罪她,定是别人得罪了,如今想来,定是太子,我这是受了太子的牵连。” 思及此,宋瑾瑜就生气,当时落下好大的心理阴影,如今想来,竟是无妄之灾,他冤死了! “呃……”唐书玉迟疑道,“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表姐早就对你不爽,只是一直因为婚约隐忍不发,直到那时时机恰好,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必与你一个纨绔做夫妻,便不再忍耐,一股脑将过往怨气都发泄了个干净?” 宋瑾瑜:“……”靠!还真有可能! “这么说来,都是我想多了?” 他思索片刻后,无果,转头调转矛头对着唐书玉:“为何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不受人待见,别人与我解除婚约都觉得畅快的形象?” “在你心里,我当真就那般不堪?” 宋瑾瑜这般说着,心中又是一肚子气。 唐书玉眼珠转了转,讨好笑道:“夫君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依据自己对夫君与表姐的浅薄了解而随口说说罢了。” “我对表姐所知甚少,可夫君与表姐却是青梅竹马,十分了解,若有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夫君原谅则个。”他稍稍福一福身,瞧着倒是诚意十足,真心实意道歉的模样。 宋瑾瑜见状却是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他轻轻捏住唐书玉的嘴唇,咬着牙道:“你也就嘴上说的好听,可真有下一次,该误会还是误会,该打趣还是打趣。” 再没见过唐书玉这般巧言令色之人。 唐书玉没有挣脱,反而抱住了他,“那夫君要如何才原谅我?” 宋瑾瑜原本没想这事,此时听唐书玉这么说,便借这机会为自己捞点好处。 也让他想想,要点什么好呢? 宋瑾瑜视线落在唐书玉那被捏得嘟起来的唇上,忽然很想亲下去,这般牙尖嘴利,伶牙俐齿之人,他的唇却软得可怕,像云朵,让人很想咬上一口,尝一尝是不是甜的。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二人相拥倚在桌边,屋中烛火辉煌,照得窗外二人身影尤为清晰。 他们相依相偎,不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宋瑾瑜靠着书桌,唐书玉软软靠在宋瑾瑜怀中。 他们双唇红肿,唇上泛着盈盈水光,在灯烛下更显淫|靡。 他们轻轻喘息着,埋首胸膛,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平复心绪。 “……为何不生气?” “什么?”唐书玉仰起头,目光盈盈望着他。 宋瑾瑜搂在他腰上的手更紧了些。 “今日我托你带话给表姐,为何你半点反应也无?” 既不生气,也不嫉妒,甚至连句呷醋也无。 是当真心大不介意,还是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唐书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失笑道:“我不是醋过了吗?”他上马车时,也是说过一句他是否对表姐念念不忘的。 宋瑾瑜:“那也算?” 唐书玉:“那要怎样才算?” 宋瑾瑜故作沉思,片刻后道:“怎么也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几句,说我几句,并要我日后都与表姐保持距离,再勿牵扯。” 唐书玉十分听话地揪住了他的耳朵,“这样?” 宋瑾瑜笑着连连应是,“对对,正应如此!” 一个是纨绔夫君,一个是刁蛮夫郎,如此这般,方才般配。 唐书玉指甲掐住宋瑾瑜耳朵上的脆骨,后者疼得龇牙,连忙挣脱。 “让你揪我,没让你杀我。”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夫君为何冤枉我?我不过是不够熟练,你让我再揪一揪,我就学会了。” 宋瑾瑜哪里还敢让他来。连连避让:“不了不了……我知道夫郎心胸宽广,并不芥蒂我与表姐的过往情谊与婚事,是我小肚鸡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书玉追着他跑:“夫君爱我才会如此,我也爱夫君,所以愿意应夫君所求,学着吃醋,夫君别跑,让我练习练习。” 宋瑾瑜拼命地躲:“不要了,不玩了……” 唐书玉欢快地追:“要的要的,来嘛来嘛!” 二人你追我逃,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 深夜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溜进了书房。 黑灯瞎火的,他们循着记忆躲去了某个稍显隐蔽的角落。 说是隐蔽,实则也不然。 宋知珩书房装饰陈设都十分简单,跟宋瑾瑜院中的比,甚至称得上简陋。 没有用来小憩休息的软塌,也没有层层叠叠用来挡风的纱帘。 唯一一张屏风,还是偶尔用来遮挡之用,平日里都靠边放着,仅作装饰。 也因此,今夜可苦了这两个偷溜进来的小贼,只能偷偷摸摸躲在书架后,借助这众多书籍,来遮挡身形。 他们必须更小心,更隐蔽,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暴露,那可不行。 二人等了许久,腿都酸了,唐书玉敲了敲腿,皱着眉道:“今晚真有人来吗?” “咱们会不会白跑一趟?” 宋瑾瑜也摸不准,只能宽慰道:“再等等,若是过会儿还等不到,我们就走。” 唐书玉无奈应下。 这可是二人头一回背着长辈干这种事,不得不说,还挺紧张,还有些激动。 他们并未等多久,不多时,便有一名侍女开路,推门进来,给屋中灯烛点上灯,原本黑暗的屋子,终于有了光。 两道身影前后进来,是宋家两兄弟。 另一名随侍的婢女紧随其后,手中端着茶盏点心,将东西放下,又给两位斟满茶,等一切做完,才与那点灯的侍女一同退下。 宋瑾瑜与唐书玉稍稍呼出口气,方才那点灯的侍女差点就要往书架这边走来,所幸他们随机应变,躲得快,且这边的灯才点了一盏,侍女便被宋知珩叫停。 今夜宋知珩不看书,自然也不必点灯照亮书架这边。 只是这一来一走,让宋瑾瑜与唐书玉躲得愈发紧了,二人身形重叠,唐书玉靠在宋瑾瑜怀中,后背贴着胸膛,纵使冬衣厚重,也能隐约感觉彼此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又紧张。 “仪姐儿那边怎么说?”是宋二郎的声音。 二人身子一顿,立刻侧耳仔细倾听。 “还能怎么说,如今皇帝看着,百官盯着,无人敢有异动,她说既然演了,就不会在此时撕破脸,要我们抓紧时间,皇帝身体不好,还不知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宋知珩语气懒散,仿佛连皇帝活不了这事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是问她的身体。”宋二郎无语道,“大哥也是,当初也不劝一劝,怎么就答应让仪姐儿做这么危险的事。” 宋知珩苦笑,“我劝她?她父母尚且拗不过她,我又劝得了什么。” 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盯着点宋瑾瑜,让这二人之间的嫌隙不至于太大。 “算了,不提这些。” “今儿瑾瑜来找我,也不知他从哪儿听的消息,知道仪姐儿的胎是六个多月,跑来质问我,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宋二郎闻言一愣,“会不会是小弟诈你?” 宋知珩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坚定,便是诈我,也是很确信地诈我。” 宋二郎皱了皱眉。 “大哥怎么回的?” 宋知珩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还能怎么回,我自是将一切脱口而出。” “大哥……” 宋知珩补充:“当然,只是明面上的。” 宋二郎这才松了口气。 “那还好。” “小弟性情单纯,即便知道了这些,也不会怪罪仪姐儿,顶多对太子更加不忿。” 太子而已,谁管他呢。 “只怕纸包不住火,若他哪日得知内情……” “那就在包不住之前,先下手为强。”宋二郎声音低沉。 “若太子死了,时候哪怕小弟知道此人所作所为,也只会震惊难过,无伤大雅。” 宋知珩却在沉思,这样真的好吗? 瞒着宋瑾瑜到一切结束,让对方最后一个知道,对方是会感谢他们,还是为他们的不信任与不放心而难过失落? 宋知珩心里知道,必定是后者。 所以,他当真要这么做吗? 宋二郎瞧出他的犹豫,略微一想,便知他在想什么。 不由出声劝道:“大哥,小弟冲动任性,容易意气用事。” “若他当真知道真相,得知魏王在得到太子已死的消息后志得意满,蓄意报复,去浮空寺礼佛时,故意给自己下药,以此为借口,派人掳了仪姐儿,在那破败旧庙里,在众多下人耳目之下,强辱了去,你信不信,他立刻能杀上太子府,给太子一刀?” 书架后的二人身子僵直,半晌,宋瑾瑜竟是攥紧双拳,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唐书玉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抓住宋瑾瑜的手,反身用另一只手捂住宋瑾瑜的嘴,并凑到对方耳边无声轻嘘,示意对方安静。 宋瑾瑜胸腔剧烈起伏,怒意与恨意翻涌,熊熊烈火几乎要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唐书玉试图压制,却也知道自己所做不过徒劳。 好在那边很快又响起了说话声,勉强让宋瑾瑜继续忍耐听下去。 “大哥,相信我,瞒着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幸运,说不定小弟永远也不会知道内情,那样,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不是吗?”宋二郎继续劝道。 宋知珩微微低头,许久,方才长叹一声,从来只会往前看的人,难得说了一句:“若是能回到去年六月,在那日大雨来前,将仪姐儿从浮空庙里救走就好了。” 唐书玉神色一怔。 六月?大雨?浮空庙? 脑中下意识浮现出某日画面。 一股莫名的直觉令他心下一沉,握住宋瑾瑜的手心冰凉一片。 他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因缘际会[VIP] 唐书玉浑身僵硬, 发凉的掌心也失了力气。 被惊怒冲昏头脑的宋瑾瑜再也忍不住,想要推开他走出去,然而当他扶着书架, 想要站起来时, 他又茫然了。 此时此刻, 事到如今, 他冲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如今再出去,除了质问两位兄长, 发泄自己的愤怒和悔恨, 还能做什么吗? 不仅毫无用处,还要两位兄长转而安抚自己, 成为他们心中需要时刻警惕担忧的包袱。 他们瞒着他, 所有人都瞒着他固然可恶, 宋瑾瑜心中也怒不可遏,然而此时再看,他们的隐瞒和担忧不无道理。 可笑。 可恶。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们,可如今在反思的却是自己。 宋瑾瑜心中更觉可恶了。 心中百般煎熬, 煎熬着煎熬着, 连那二人何时出了书房都未曾注意。 还是丫鬟进来熄灯,眼前忽然重归黑暗,宋瑾瑜才恍如梦中般惊醒。 他霍然起身, 却因为方才蹲坐太久,双腿发麻,大脑一阵眩晕。 还是唐书玉及时扶住他, 才免了他一头撞在书架上。 “没事吧?”唐书玉语带关心。 只是大约因为方才怀揣着秘密许久没说话,此时开口, 声音听着有些低哑艰涩。 宋瑾瑜摇了摇头。 黑暗中,二人看不清彼此神色,只是走出书房时,脚步皆有些许踉跄。 等他们好不容易悄悄溜回自己院子,方才大口呼吸,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去之前,他们谁也不曾想过,会听见那样的秘密,以至于回来后,各自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不知过去多久,才听见宋瑾瑜同样艰涩的声音:“方才不该忍着,就该冲出去质问他们的!” 甭管有没有用,将话挑明,把一切虚伪与假象戳破,是被隐瞒这么久的他,如今最想做的事。 既然想,那就不必管什么应不应当。 他的胸腔里烧着烈焰,火烧火燎的,灼得他整颗心又疼又烫,他只想将这团火发泄出来,倾倒而出。 “想质问,想戳破,日后有的是机会。” “方才夫君情绪太过激动,我担心你一时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伤人伤己的话,又或是声音太大,引来了其他人,将此事闹大,那样对谁都不好。” 唐书玉勉强平复心绪,出言安抚道。 宋瑾瑜似是被他的话惊醒,想到了什么。 “对,此事与你无关,不该将你牵扯进来。”若他方才揭露,势必会暴露唐书玉,虽然对方是他夫郎,日后他与大哥摊牌时,大哥也会知道,但不该是在今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 本是体贴之言,却听得唐书玉心头苦笑。 当真无关吗? 宋瑾瑜这么想,自己却不敢如此确定了。 只是,今日之前,谁又能想到,在皇帝赐婚,太子求娶的喜事下,有着这般多的腌臜呢。 唐书玉没敢开口告诉宋瑾瑜的是,去年六月,他也曾在一个雨天,去过浮空寺。 当日雨势太大太急,他才行至山下,便再上不去。 当时马儿不肯上前,他只当是遇到了鬼打墙,如今想来,除去大雨阻路,还因为动物对于危险更加敏锐。 马儿应当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要命的危险,才会止步不前。 而前方不及百步,便是那座山唯一的破败旧庙,浮空寺原址浮空庙,也就是宋二口中,太子与宁贞仪所在之地。 理智告诉唐书玉,六月那么多天,也不止一日有雨,事情发生时,未必就是那天。 可直觉又告诉他,他猜测的没错,就是那么巧。 老天爷让他距离宁贞仪只有一步之遥,可他却错过了。 纵然先前并不知情,唐书玉心中仍觉愧悔。 天色已晚,换作平时,二人此时不是纵情欢愉,就是已经入眠,然而今晚无论哪一样,他们都没心情。 解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无半点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唐书玉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他睁开眼,转过身,静静望着宋瑾瑜的后背,良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支着身子给宋瑾瑜轻拭眼泪。 二人静默无言,唯有偶尔的抽泣声装饰今夜的不太安宁, “……那时她称病,我还去讨她嫌,后来好多次,我又气她,怨她,心里暗暗骂她,总想着压她一头,要她后悔……” 如今想来,那时宁贞仪称病,应当是真病了,只是比起身体,更多应是心病。 宁贞仪能做什么呢? 太子……那时还是魏王,他说自己被人下药,那便是被人下药。 说是手下肆意妄为,错掳了她,自己当时意识不清,并不知情,那谁也不能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后随意挥手,将那掳人的下人处置了便是。 他说愧对宁贞仪,愿以礼聘娶,甚至许上正妻之位,旁人听了,还要夸他一句有良心,是个君子呢。 宁贞仪既不能反抗,也不能肆意戳破假面。 顺从对方的剧本,她还能清清白白做魏王妃,太子妃,一旦不管不顾撕破脸,除了面临丑事曝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忍下羞辱,与那人装成一对好夫妻。 宋瑾瑜不敢想,宁贞仪那时究竟有多痛苦,一直以来,又忍得有多难受。 想到对方还要与那样的人虚与委蛇,宋瑾瑜便恨不能提刀杀之。 宋瑾瑜心中苦笑,大哥二哥还真是了解他啊,知道他冲动易怒,藐视皇权,若那时的自己当真知道了此事,还真极有可能不顾大局,做下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来。 毕竟那时的魏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罢了。 而那时的宁贞仪,不仅要独自面对一切,还要分出心神,寻遍借口与他决裂,只为安抚他,隐瞒他,不让他察觉其中内情。 自己这个混蛋,还在心中怨她。 思及此,宋瑾瑜便心如刀绞,难过不已。 “我对不住她……” 唐书玉握着锦帕的手一紧。 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中同样的想法,又似触碰到了别的什么,一股酸涩自心间划过。 自己在酸什么,有什么值得酸的,凭什么酸…… 若无意外,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妻,自己才是那个意外。 若是先前,他还能说一句明媒正娶,名正言顺,如今因着那点因果,却是说不出口了。 宋瑾瑜先前总把徐远舟挂在嘴边,好似嘴边挂了一瓶醋,时不时便要喝一口,但那不过是对自己丈夫名分与地位的争取和维护。 那口醋是虚的,是淡的。 而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这一口,道叫他先喝了。岚а笙柠檬 唐书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那就为她做点什么。”他这样说。 他没说宁贞仪不会怪他,那是宁贞仪才能说的话。 也没说不是你的错,那是宋瑾瑜自己才能定义的事。 他只让宋瑾瑜想可以做点什么,因为得知一切后,宋瑾瑜急需做点什么,来解心头之困。 而如今的宁贞仪,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怀着这个问题,夜色逐渐沉寂,二人也渐渐闭上眼睛。 翌日,宋瑾瑜醒来,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一夜过去,激动震惊愤怒等情绪逐渐平息。 懊恼袭上心头。 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当着唐书玉的面哭了呢? 哪个男子汉会在自己夫郎面前落泪? 丢脸,这回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转头面对唐书玉,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 待他迟迟没能等到唐书玉醒来,方才察觉些许不对,顾不得那点羞赧,转身看他。 却见唐书玉浑身通红,冒着虚汗,眉间轻蹙,似是陷入梦魇,难以清醒。 宋瑾瑜心头一跳,当即抬手去试唐书玉额头,差点没被烫熟。 他忙连滚带爬起身叫人。 “来人!夫郎病了,快去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终于被请来,把完脉后道:“夫郎这是心有郁结,梦中惊悸,又因受了点凉,病情才会这么急,我开些能安神治疗风寒的药,先喝三日,喝药我再根据脉象重新开药。” 下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一个时辰后终于熬好,宋瑾瑜亲自端着碗喂他。 此时唐书玉已经醒来,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知道自己病了,他十分积极地喝药:“我自己来……” 宋瑾瑜不让他碰,“别没端稳,整个洒了,又要重新熬。” 然而被人喂药可不是什么好事,原本几口便能喝完,苦也只苦那一会儿,如今却要被人一勺一勺喂,苦得唐书玉恨不能再昏睡过去。 他有理由怀疑宋瑾瑜在报复他,报复自己昨晚见到了他哭得那么狼狈的一面。 喝过药,又用温水漱口,唐书玉便躺下,闭目不再理他。 宋瑾瑜收拾完回来,见到的便是他闭目睡着的模样。 他脱衣上床,重新躺下。 看了一会儿唐书玉后道:“大夫说你心有郁结,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有郁结于心的事?” 当初即便徐远舟没了,这人也只是哭过几场,虽不情愿,却还是与他成亲,婚后也日渐亲密。 宋瑾瑜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唐书玉,究竟会因为何事心生郁结。 唐书玉眼皮跳了跳,却未睁开。 只哑着声音说了句:“没什么,就是病得难受。” 宋瑾瑜不信,他想了想,又试探道:“可是昨晚听说了表姐的事,把你吓着了?” 唐书玉本就泛冷的手微微一紧。 宋瑾瑜给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安抚道:“等你病好,我去部曲中给你寻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再看看有没有适合随身携带的武器,真有意外,也能防身。” 唐书玉心头酸软,又甜又涩,这人还当他是被太子的所作所为吓到了,想办法安慰他呢。 宋瑾瑜连被子带人一同抱住,哄孩子般拍了拍道:“别怕。” 唐书玉终是没能忍住,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浸在枕头里。 宋瑾瑜又慌又急,手足无措。 怎么、怎么还哭了……? 想到自己昨夜落泪,宋瑾瑜只觉羞耻,可见到唐书玉哭,他却只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忙学着昨夜唐书玉那般,用锦帕给他拭泪,一边柔声哄道:“你别哭啊……” “病中哭泣,伤神伤心。” “可别喝了药没治好,反而还加重了。” 有人哄着,唐书玉眼泪落得更快了。 此时他正身心脆弱,没一会儿,他便没忍住,将自己对六月浮空庙的猜测尽数道出。 宋瑾瑜怔怔出神,仿佛没能从其中回神。 唐书玉见状,又掉了两滴泪,声音虚弱又沙哑:“我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当日就不会一走了之,若我没有走,兴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宋瑾瑜伸手将他揽在怀中,轻轻拍着。 “没用的。” “先不提是不是同一天,即便是,若你去时,他们还没来,等他们见到你后,完全可以换个地方。” “若你去时,他们刚好在,他们若糊弄不过你,极有可能灭口,事后再如对表姐那般,处置了那个自作主张的下属,你又如何?” 想到那样的可能,宋瑾瑜心中便一阵后怕。 魏王当时志得意满,报复欲爆发,敢计划侮辱宁贞仪,多一个唐书玉又如何。 唐书玉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仍旧会想,自己当时明明离阻止一切发生那么近。 宋瑾瑜继续柔声安抚:“别想了,一切都是太子的错,与你无关。” 唐书玉不过是一个恰好路过此事的过客,若非嫁给了他,根本不会牵扯其中。 昨夜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今日却被宋瑾瑜用来安慰自己,唐书玉哭笑不得。 不过因为对方的宽慰,他心中倒是当真轻松不少。 随着药效上来,睡意渐渐袭来,身边有宋瑾瑜陪着,唐书玉缓缓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而宋瑾瑜静静望着他的睡颜,心中悄然做下一个决定。 他要杀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杀手夫夫[VIP]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一连几日,唐书玉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极少, 病怏怏的模样, 让他连照镜梳妆都避而远之, 只说见不得自己如今模样, 见了必定还要病得更重。 宋瑾瑜笑他:“有什么见不得的,这几日我可没避着你。” 唐书玉一愣,恍然惊醒, 是啊, 宋瑾瑜可没避着他,也就意味着, 这几日自己的憔悴模样都被这人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一览无遗。 思及此, 唐书玉忽得心慌一瞬,随后便是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宋瑾瑜慌了,连忙坐在床边哄道:“可别哭啊, 你哭什么!” 唐书玉将被子蒙住头顶, 不一会儿,宋瑾瑜便听到几声低低的抽泣。 宋瑾瑜伸手试图去拉,唐书玉却在里面攥得死紧, 怎么也不肯松开。 成亲数月,宋瑾瑜哪里还能不知唐书玉此时所想,必定是因为被他瞧见了憔悴不堪的“丑陋”模样, 自觉丢了颜面,遂难过哭了。 可知道归知道, 如何将人哄出来,却是个难题。 宋瑾瑜轻扯了扯被面,“里面憋着那么闷,真不出来?” 唐书玉不为所动。 “一会儿大夫就要来诊脉了,你若不出来,人家该怎么给你看诊?”宋瑾瑜继续劝。 唐书玉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蒙着被子也能诊脉。 宋瑾瑜无语失笑,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被唐书玉避开。 这还生气上了。 宋瑾瑜这就不干了,“你不出来就不出来,生什么气?”自己可是在好好劝他的。 被子里的人不抽抽了,隔着被子瓮声瓮气道:“呜呜……都怪你!” 宋瑾瑜茫然:“我怎么了?” “这几日你见我形容憔悴,都不提醒我,看我这般狼狈的模样,你可看够了?满意了?”唐书玉委委屈屈道。 他抽噎着道:“你定在背后笑话我了……” 天地良心,宋瑾瑜可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唐书玉自觉丢了颜面,且还是在宋瑾瑜面前,伤心不已,任凭宋瑾瑜如何解释,他都不听,蒙着被子不肯出来,一副要将自己憋死在里面的模样。 宋瑾瑜哭笑不得,“真没笑话你,刚刚逗你呢,你就是病了,也没变丑,和以前一样美,不,应该说是另一种美。” 他没说谎,带着一丝病气的唐书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弱,病美人也是美人,且更惹人怜惜。 唐书玉闷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问:“真的?” 宋瑾瑜:“骗你做什么。” 唐书玉小心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宋瑾瑜道:“我不信,除非你花五百字,不重复地夸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模样都是美的,但宋瑾瑜是否笑话他,那就说不定了。 宋瑾瑜:“……” 我看你是对你夫君的文学素养没点逼数。 “你这不是在考验我的人品,你是在考验我的学问。”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力不允许。 唐书玉双目含泪,可怜又委屈地说:“照着书读也不可以吗?” 被这双眼睛看着,宋瑾瑜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最终,他只好从书房找了本诗集,挑着写景写美人的读了又读。 半开的窗户对准了这一幕,美人靠在床头,郎君坐在床边,一读一听,一人看书,一人看人,窗外疏梅点缀,倒真像是才子佳人映入了话本里。 没过几日,唐书玉的病彻底好了,回想自己病中的矫情,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怎能在宋瑾瑜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真是太太太肉麻啦! 每每见到宋瑾瑜,他便不由有些脸红。 可惜宋瑾瑜心里装着事,并未注意到这些。 思虑几日,宋瑾瑜还是将自己前些日子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告诉了唐书玉。 唐书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亮,竟是都未细问,便欣然道:“好啊!” “你想怎么做?”他兴致盎然地问道。 宋瑾瑜有些意外,“你都不阻止我?也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唐书玉不解:“为何要阻止?” 杀人是不好,可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人,杀他,唐书玉半点也不亏心。 至于异想天开……既然已经异想天开了,当然要大胆地想,肆意地想,管它能不能实现呢。 宋瑾瑜闻言兴奋不已,只觉得唐书玉就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连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 从前无数次反对这门婚事的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阿娘大哥他们的眼光是真好,自己与唐书玉就是最契合,最相配的。 于是,异想天开的小夫夫俩,就开始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 杀人的办法有很多,有什么是能一击毙命,不留痕迹,且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的呢? 要一个人死的办法,不外乎就那么几种。 刺杀,下毒,借刀杀人。 太子已经是太子,比他地位更高的,只有皇帝,而皇帝刚刚立太子半年,绝不会轻易废太子,想要由上而下强势杀了太子,基本不可能。 那便只有走阴谋小道了。 刺杀,下毒,无论哪个,都需要经过他人的手,事以密成,二人一致认为,一旦将此事告诉给了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再是秘密。 别问,问就是从小干坏事闯祸得出来的经验,每当他们以为自己瞒得极好时,最后都会被无情揭露。 于是,二人约定绝不会将此事对外透露分毫,有其他人时,他们假装自己都忘了此事,唯有晚间夜深人静时,二人才会在被窝里小声商议。 虽保密性得到了充分保障,可也因此,他们的计划并没能得到任何推进。 无论是刺杀、下毒、制造意外,都需要经过人为干预和准备,他们既然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又怎么安排人做什呢。 最终,没想出办法的二人只得暂时计划搁置,转而筹备起了其他。 一日,宋瑾瑜带着唐书玉去了宋家一处庄子。 两人挑了一群部曲,日后出门,便由他们随身保护安全,待到人都安排好,宋瑾瑜又随庄子上的管事去了器械库。 “这是庄子上卢大师打制的宝剑,不仅锋锐无比,而且外形极具美观,剑身修长,声音通透,剑柄上还镶嵌了成色极好的彩色宝石,郎君佩戴在身上,那就是书中潇洒风流的江湖侠客,便是到了宴席上,也必定能引人瞩目。” 世家公子使剑,不求锋利,只求美观,谁能在酒宴上舞一曲剑,那便是顶顶风流的人物。 管事还以为自家郎君也想如此,便给他推荐了这把花哨的。 被人拿一把华而不实的剑来搪塞,宋瑾瑜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以他在武艺上的成就,这把剑配他也是绰绰有余。 但他今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正当他想把剑还给管事时,手中的宝剑却被唐书玉抢了去。 却见他将这剑拿在手上,装模作样地耍了两下,便双眼亮晶晶道:“好剑!” 宋瑾瑜:“……” 他忘了,身边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华而不实其中之一…… 咳咳…… “你既喜欢,这剑便留下。”宋瑾瑜说完,又对管事道,“还有没有比较隐蔽的,杀伤力大一点的武器?” 管事犹豫着问:“郎君可是想要暗器?” 宋瑾瑜:“有吗?” 管事:“有倒是有……” 宋瑾瑜也不等他继续,便道:“带我们去看看。” 管事虽有疑虑,可主子有令,他们也不便反对,只得带着两位主子去了放暗器的地方。 宋瑾瑜与唐书玉进了库房,便在管事的介绍下,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这是飞镖,不同的型号大小有不同的长处……” “这是牵魂,用特殊材质打造而成,坚韧耐磨,既能做工具,也能做武器,锋利程度不低于刀剑。” “这是袖箭,搭配特制的箭支,可以轻松在百米内一箭穿喉。” “这是……” 管事介绍得口干舌燥,却见那两位一个个拿着那些被他介绍过的暗器仔细瞧,时不时还小声交谈,瞧着就挺认真,仿佛真要拿那些武器做什么似的。 然而当他凑近仔细一听,便听见这二人口中的却是…… “这个应该叫穿云箭,《瑶娘传》里女主就是用它在追兵来时逃出生天。” “为什么不叫袖里乾坤?《大漠谣》里的男主拿它一次性反杀敌人那段更好看。” “那本里男主用的是能一次射七支箭,咱们这个做不到,只能连发三支,而且袖里乾坤分明在那仙神妖鬼话本里更名副其实吧?抬手挥袖间,便将万物收入袖中,那才叫袖里乾坤!” 管事:“……” 管事悄悄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不过是两位主子话本看多了,忽然对暗器好奇,便心血来潮看看而已。 自己只需陪着伺候好,不算什么大事。 管事刚刚放下心,便听那三郎君咦了一声,举着一支笔对他问:“管事,这儿怎么有支笔?” 管事看了看道:“郎君,这不是寻常的笔,这笔杆是中空的,笔头那里可以打开,里面钉着一根长针,打开便能当暗器用。” 这下子,唐书玉也被吸引了,夫夫俩围着那支笔好奇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仿佛整个人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小点子就往外冒。 “笔能中空棒针,簪子是不是也能暗藏锋芒?”唐书玉双眼发亮。 “还有我的扇子,扇骨可以换成铁制的,根根做成开刃的小剑。”宋瑾瑜看着扇子兴致勃勃道。 唐书玉想了想帮他补充:“或者直接做个机关,可以将扇骨或者小针射出,若是能回收就更好了!” 宋瑾瑜也望着他头上珠钗道:“你的珠花里也可以中空藏药,一颗□□药,一颗藏解药!” 这要是写进话本里,一定会风靡全江湖! “你的腰带……” “你的挂坠……” 二人越说越兴奋,完全停不下来,仿佛已经从双方的话语中,踏入了书中那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风波。 完全不知自己此时落在一旁汗如雨下的管事眼中,赫然是那面慈心狠的绝命杀手,面如观音,心似阎罗,笑谈间便取人性命,杀人不眨眼。 此时此刻,管事哪里还觉得这对夫夫是那宴会上的装饰花,满心都只觉得他们深不可测,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最后,宋瑾瑜与唐书玉将彼此从头到脚可以改装的地方几乎都说了个遍,并从管事那里要了两个手巧的匠人回去,据说是最擅长做暗器的,这才满意离开。 二人刚刚回府,便从冬青口中得知了刚到的新消息。 上回给皇帝下毒,却反而害死了太子良娣腹中子嗣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了。 出乎意料,并非皇帝的哪个儿子,而是先帝之子,皇帝的同母亲弟,齐王。 听到这个消息,宋瑾瑜先是一愣,随后当即转头看向唐书玉。 后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冬青后面的话:“齐王一家已经下狱,与其相关人员也已经被看管起来,包括夫郎的外祖家。” 作者有话说: 放心,大家可以不相信夫夫俩的智商,但完全可以相信他们的运气。 因为视角只跟随攻受,所以大家对剧情比较陌生,但没关系,那都不重要,而且虽然简略,但还是会写清楚的。 年前完结。 第37章 他的夫君[VIP] 唐夫郎的娘家柏氏, 原也是一个有些底蕴的家族,可惜人才衰落,家族也逐渐没落, 一度在京中待不下去, 只能回祖籍老家。 直到后来走了狗屎运, 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生生将家族又拉了起来,继续留在京城。 至此,柏家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之后, 柏家娶妻纳妾只看容貌, 不重生男重生哥儿女儿,孩子们从小除了读书习字, 学的更多也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才情与美貌, 讨得他人欢心。 这样家族教养出来的孩子, 美貌有余,聪慧不足。 他们致力于与所有世家权贵结亲,钱权势但凡沾上一样,他们便愿意将家中儿女嫁出去。 毫无底蕴的暴发户?他们不介意。 亲家与亲家之间有仇怨?那也无所谓。 柏家就跟八爪鱼似的, 这家攀一下, 那家勾一回,但还真将家族留在了京城,恢复了元气。 只是这缺点嘛……数百年家族传承衰落, 底蕴和脸面都赔了个干净,让京中真正有底蕴的世家都当做笑话看,甚至有人蔑称柏家为世家中的教坊司, 只要去转一圈,便有人眼巴巴主动送上门来。 这样的名声当然不好听, 却也并未改变柏家在京中大多数家族都有人的事实,其中自然也包括皇室。 齐王妃便是其中之一。 柏家盛出美人,只是因为名声不好,柏家的儿女即便嫁入皇室,也难得高位。 她本是入王府为妾,生下孩子后,被抬为侧妃,后来齐王妃病逝,因颇受宠爱,又被抬成齐王妃,这般好运,谁不说她是幸运儿,是柏家儿女中的佼佼者,受家中无数人羡慕追捧。 然而如今齐王出事,她作为齐王妃,自然也难其辞咎,以至于柏家也受到牵连。 唐夫郎也是柏家人,只是他不喜柏家家风,也因为柏家名声不好,他出嫁后便极少回娘家。 生了唐书玉这么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哥儿后,更是不愿意他被柏家盯上,受到柏家风气影响,不仅不带孩子们回娘家,甚至极少在唐书玉面前提起柏家。 以至于如今唐书玉听到齐王妃和柏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外祖家。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头当即一跳,下意识道:“我阿爹不会有事吧?” 冬青:“唐府那边还未传来什么消息。” 按理说,唐夫郎已是出嫁哥儿,柏家的事牵连不到他,可唐书玉心中仍不放心。 宋瑾瑜安慰道:“别担心,阿爹不会有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按理来说,一个家族若出事,姻亲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然而柏家这种情况,若真要株连九族,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空出大半,世家权贵更是一个都跑不了,真要成那样,那就成笑话了。 因此,即便要牵连,也只会牵连到柏家自身,甚至只牵连齐王妃那一家,只看齐王妃在此事中是否知情了。 思及此,二人便一同去了宋瑾瑜书房,想向对方询问如今最新情况。 宋知珩远远见到二人,便知道了他们来意,不等询问便先开口道:“此事尚未定案,我也只知齐王的罪名大致已经定下,至于齐王府众人会如何,牵连范围又有多少广,暂时还不能确定。” “我想回家看看阿爹阿父。”唐书玉想了想道。 宋知珩点了点头道:“我让人备好礼物和马车。” 唐书玉微微欠身:“多谢大哥。” 宋知珩让人备礼,也算是代表了宋家的立场与支持。 去唐家的路上,二人的心情还算轻松,来到唐家,见到唐夫郎正在领着下人扫雪剪枝,心中便更轻松了。 见到二人,唐夫郎笑着道:“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提前让人准备。” 唐书玉快步上前,笑着抱住唐夫郎的胳膊,“我回自己家,还要递拜贴吗?阿爹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唐夫郎没好气点了点他额头,“这么多气,一天到晚都不够你生的。” “这么会生,哪日给我生个外孙,我才要高兴呢。” 闻言,宋瑾瑜和唐书玉目光下意识往对方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纷纷别开眼去。 唐书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宋瑾瑜:先前好像决定不要孩子来着,若是反悔,岂不是丢了颜面? 二人这么想着,又下意识对视一眼,视线触及时,又纷纷转开眸光。 唐书玉想到成亲以来与宋瑾瑜的恩爱和睦,红着脸想:若是宋瑾瑜想要,那他也不是不可以。 宋瑾瑜脑中不断浮现这段日子的夜夜笙歌,眸光羞赧: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唐书玉所生,那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吧? 二人这么想着,又下意识看向对方,四目相对,又低头垂眸。 眼眸流转间,自有情意绵绵。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唐夫郎,不由唇角微弯,眼眸含笑。 再次对自己仓促间定下的这门婚事给予了肯定。 晚上,二人在唐家用膳,又留下住了一晚,翌日中午才回去。 期间,唐夫郎并未提起柏家一事,而宋瑾瑜与唐书玉见状,也并未主动提起,仿佛他们今日来此,仅仅是回家来看望阿爹阿父,顺便吃顿便饭。 等到将要回去时,唐夫郎送二人上马车时,才说了一句:“朝廷办事,自有章程,柏家之事,牵扯不到出嫁儿女,更与你们这些隔了一层的小辈无关,你们不必挂念,更无需参与其中。” 唐书玉见过阿爹后,便已经放下心来,此时闻言,也只乖巧应是。 回去后,又过了几日,下毒案有了最终结果。 主谋齐王被废为庶人,赐死,其余涉案人员,参与其中的,诛九族,未曾参与的,流放,齐王府内眷极其子女不知内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贬为庶人后,罚去守皇陵。 齐王妃虽未参与,可她作为齐王妃,本就与齐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王被赐死,她也在齐王死后“被自尽”了。 柏氏本也要被清算流放,好在柏家名声之广,行事奇葩,在出嫁儿女及其各方亲家的求情下,皇帝法外开恩,只将其抄没家产,遣送原籍。 至此,柏家靠卖儿卖女得来的钱财地位一扫而空,回到原点。 或许更糟,毕竟,从前是他们主动迁回老家,如今却是圣旨要求他们不得不离开京城,且家产尽没,仅剩那么点安家费,还是出嫁的儿女们私下送来的。 柏家走了,京中的风波却并未平息。 宋瑾瑜这几日时常听说谁谁谁家妻妾病了,不是病逝,就是去寺庙清修祈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姓柏。 好在唐家还是一切如常,唐父与唐夫郎出席宴会,一如既往夫夫恩爱。 消息传出,众人纷纷称二人夫夫恩爱,说唐父有情有义,有君子风骨,不像沽名钓誉之辈,为世俗曲折。 此言一出,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纵然再想借着此事攻讦唐家,也要琢磨一下自己是不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有没有把柄落人口实了。 唐夫郎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与柏家还隔了一层的唐书玉。 因此,宋瑾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从宋知珩口中听到“若将来有个机会,让你与阿玉和离,你可愿意?”这句话。 以至于他听完后,脑子一懵,神色一愣,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宋知珩屈指叩桌,提醒着他。 宋瑾瑜方才恍如梦醒,不敢置信怒道:“大哥,唐家阿父都能护住阿爹,咱们宋家却连一个唐书玉都护不住吗?!” 宋瑾瑜万万没想到,宋知珩竟会跟他说这种话。 想当初,是谁不顾自己意愿,强行为他定下这门婚事? 又是谁任凭他如何阻拦,也始终坚持不肯退婚? 如今成婚不过半年,仅仅是一点小小风波,对方竟会说出和离这种话,放弃唐书玉,放弃这门婚事? 这还是他那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的大哥吗? 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宋瑾瑜深呼吸,努力平复骤然起伏的心绪,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在听到宋知珩那句话时,心头骤然生出的抗拒。 一开始强烈反对这门婚事的宋瑾瑜,在骤然听到要与唐书玉和离这一可能时,他心中第一时间生出的不是欣喜,而是抗拒。 这很正常,宋瑾瑜想,他既娶了唐书玉,便是要与对方过一辈子的,时下虽不在乎寡妇改嫁,和离另娶,但相较于大多数人来说,那终究还是少数,能过一辈子,便不会有人轻言和离。 他与唐书玉自然也是如此。 是啊,他们本该如此,他们也会如此。 所以,他骤然听闻宋知珩这句话,才会忽然失态。 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宋瑾瑜这样想。 宋知珩听出他话中意思,知道他误会自己,一时无语,不由眼角抽搐,实在不明白,宋瑾瑜是怎么误会成这样的。 他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宋瑾瑜,张口想要解释,却在见到小弟仿若愤怒的小牛犊一般的模样时又话音一转,故意顺着宋瑾瑜的话继续道: “柏氏嫁入唐家多年,生育子嗣,操持家业,了解唐家秘辛,根基深厚,且夫夫二人相处多年,感情深厚,不和离也情有可原。” 他看了看宋瑾瑜,打量一番后道:“你就不一样了。” “你与唐书玉成婚不过半年,感情不深,膝下也没有子嗣,牵扯也不多,和离的代价不大。” “况且……”他望着宋瑾瑜,笑着道,“你不是不喜欢这门婚事吗?起初还想方设法要阻止,如今有了这么一桩事,正好给你和离的借口,和离之后,你还能娶一个更合心意,且于你更有助力的妻子,你该高兴才对,怎么还不愿意了呢?” 宋瑾瑜情绪激动,心绪复杂,一时没看出宋知珩是故意逗他。 他被震惊与愤怒冲昏头脑,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不定,却仍旧斩钉截铁道:“娶妻就只为了助力吗?若是如此,那大哥自己何不娶个公主?曾经又何必为我与表姐定下婚约?” “我与唐书玉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过三书六礼,是拜过天地,敬告先祖的夫夫。” “在大哥口中,竟都是些可以轻飘飘舍弃的存在吗?!” 如宁贞仪的事一般,哪怕明知太子非良善之辈,为了大局,为了家族,仍要将宁贞仪嫁入太子府,如今为了名声,为了规避风险,便要与正经娶回来的夫郎和离。 新仇旧恨袭上心头,宋瑾瑜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火再也没能压制住。 他霍然抬头,目光紧盯着宋知珩,其中不知翻涌过多少情绪,方才逐渐平静,却并非是消停,不过是将一切波涛暗涌都藏在湖面下。 平静的宋瑾瑜,便用这样一副仿佛压在积雪里的声音,既沉又缓,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表姐出事时,大哥与舅舅,也是这样劝说她,让她以大局为重,哪怕经历那样的羞辱,也要嫁去太子府吗?” 宋知珩眸光一凝,手扶着桌案,屈指扣紧,面上隐隐的笑意一收,带上了几分沉肃。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瑾瑜,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此言何意?” 宋瑾瑜扯了扯唇角,“大哥还想着如何瞒我?” 宋知珩不语,只静静看着他,似是在判断他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眼眸黯然,有些难过道:“所以,你是觉得我行事太过冷酷,太不近人情了?” 宋瑾瑜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低头,亲自为宋知珩倒了一杯茶,茶水斟满,又双手捧到宋知珩面前。 态度恭敬,语气诚恳:“我知道大哥作为一家之主,身负重担,所言所行皆思虑再三,为子孙计,为家族计。” “为此,权衡利弊,决断取舍,都是大哥必须考虑的事。”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被欺骗,被隐瞒,宋瑾瑜也从未真的怨过大哥。 他只悔恨,只遗憾,没能在表姐最需要他时陪在对方身边。 如今世事已往,千帆过尽,对方已不再需要他了。 需要他的另有其人。 宋知珩垂眸看着眼前这杯茶半晌,终究还是在茶水渐冷时接了过去,他轻呷一口,满口清香,隐有回甘。 宋瑾瑜见状,心下一松。 “大哥是家主,是肩负重担之人,我却只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 “家族发展,锦绣前程,有两位兄长担着,儿女私情,信义小节,便有幸留给瑾瑜。” “大哥有大哥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路。” “若真有朝一日,双方不再同道,甚至背道而驰,那……” “那该如何?”宋知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宋瑾瑜抬眸看了看他,片刻后,他重新垂眸,掀起袍摆,双膝下跪,语气平静且淡然,然而越是平静,便越是执拗与坚持,“那大哥便将我分出去吧。” 宋知珩想把手中茶杯砸到宋瑾瑜头上,自己好好将他养到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他长大后自立门户、自生自灭的? 然而最终,这个茶杯还是没砸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早知这门婚事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也不必走这一遭了。” 宋瑾瑜皱眉,“大哥,此事是我一人所想,与唐书玉无关。” 见宋瑾瑜这般维护,宋知珩笑了,“这是担心我迁怒他?” “放心,他让我弟弟从不懂事的孩子,变成会思考有立场的成人,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迁怒。” 宋瑾瑜表情怔愣,似是还未从宋知珩和颜悦色的反应中回过神来。 直到宋知珩伸手,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他才如梦初醒。 宋知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十几年了,我只当自己这辈子都得像养孩子般养你,将你一直庇护在羽翼之下,却不想竟还有见到你羽翼丰满,长出骨肉来的这一日。” 宋瑾瑜:“大哥?” 宋知珩安抚道:“宋家不至于如此不堪,当初入太子府,也是你表姐自己的意愿,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要你与夫郎和离。” 说罢,他又含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要你与玉哥儿不愿意,便没人会逼你们。” 宋瑾瑜并未听出其中深意,只心下一喜,“多谢大哥!” 看着小弟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宋知珩摇了摇头,已经在脑海中想着日后如何安慰对方了。 毕竟,跟那位比起来,小弟实在不占优势啊。 能看着小弟在这场婚事中成长,已是不可多得的收获了,至于其他,不可强求,可不强求啊。 作者有话说: 先前写的不满意,后半部分全部精修重写了。 第38章 绕指柔[VIP] 柏氏之事, 如一阵风,吹过宋家,除去些许涟漪, 并未留下半点痕迹。 宋瑾瑜情绪平复后, 脑子逐渐回来, 后知后觉自己当时应当是误会了宋知珩的意思。 然而对方究竟为何会问出那样一番话, 宋瑾瑜想了许久,仍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不让唐书玉误会大哥人品,他并未将此事告诉对方, 只是这样一来, 在他想不通缘由时,也无人与他参谋, 久而久之, 便搁置了。 二人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那些千奇百怪, 新奇有趣的暗器上。 管事推荐来的两个匠人都是新手,虽承祖业,自小便在长辈教导下学做器具,但出师后自己设计暗器还是头一回。 他们不缺技术, 不缺经验, 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较好,更追求创新和改变,这样的人对唐书玉宋瑾瑜来说正好。 他们一方有技术, 一方有创意,在双方的碰撞与努力下,那些新奇有趣、稀奇古怪的暗器, 一一被做了出来。 暗藏锋芒的簪中簪,既能□□, 又能藏药的珍珠坠,能绑在手臂上腿上,连发五支的袖箭,藏在腰带里的软剑,藏在鞋底的匕首,能装在荷包里的小型霹雳弹。 其中,宋瑾瑜最喜欢的,还是那把改良后被他取名的玄机扇,扇骨和扇柄都由玄铁制成,上面还做了机关,只要按下,扇骨还能当成飞剑用。 唐书玉最喜欢的是一个莲花手持,花苞可以开合,机关可以射出飞针,花瓣也是利器,可以割开血肉,手持可以转变几种形态,每一种都既美又飒,兼具颜值和实用,既可以做手持,也可以垂挂腰间做压裙。 二人将各个暗器在院中试验了一番,差点让下人们以为两人终于不满足于做欢喜冤家,而要做那恨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恨侣了。 凑近了听,才方知二人哪里是在打闹比斗,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看我轻云出岫!”宋瑾瑜甩出一颗霹雳弹,砸在地上立马炸开,冒出滚滚烟雾,呛得人连连咳嗽,头晕目眩。 唐书玉躲避得狼狈,心下一怒,好啊,不过是玩玩,你竟还来真的?那他也不客气了。 “这一招叫流星飒沓。”他手持金莲,长袖一挥,细细密密的棉针便如流星般飞了过来,饶是棉针刺不穿衣物皮肉,也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瑾瑜心头一紧,一边避让一边道:“出手这么狠?一上来就是绝招?” 唐书玉哼哼两声:“怕了吧!” 他能怕他?宋瑾瑜冷笑一声,他当即将腰间未开刃的软剑抽出,软剑在他手中,如灵蛇般向唐书玉刺去,逼得后者连连后退。 宋瑾瑜微一扬眉,轻笑道:“这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唐书玉一咬牙,一跺脚,甩出一段粉色锦绸,锦绸一段还镶着两颗铃铛,叮铃声响,锦绸缠上软剑,铃铛与软剑碰撞,金石之声震耳。 唐书玉微抬下颌,含笑道:“还你一招玲珑戏。” 锦绸与软剑交缠,铃铛轻响,倒真合了这两句,成了游龙戏珠。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来回,分明只是拿这些东西过家家,却也玩得有模有样,兴致盎然。 宋瑾瑜收回软剑,锦绸还缠在软剑上的唐书玉也被拉到宋瑾瑜面前,整个人扑到宋瑾瑜怀中,猝不及防自投罗网。 看着唐书玉懵逼的神情,宋瑾瑜眉梢微挑,笑容得意。 “你耍诈!”唐书玉怒道。 宋瑾瑜抱住他的腰,哼笑道:“你输了。” 被人抱住,逃脱不得,唐书玉挣扎无法,又羞又气,心道既然如此,那他也能耍手段。 他摸出腰间银丝,自宋瑾瑜身后将人束缚住,宋瑾瑜抱着他不松手,如此近的距离正好便宜了唐书玉。 待宋瑾瑜察觉不对,唐书玉已经得逞。 转眼间,就从宋瑾瑜扣住唐书玉,变成了唐书玉栓住宋瑾瑜,攻守之势异也。 宋瑾瑜气恼:“哪有你这么玩的?快放开我!” 唐书玉扬了扬下巴,“你方才不也是如此?我也不过是活学活用,这叫兵不厌诈。” 他歪着头对宋瑾瑜盈盈一笑,这一笑,笑得宋瑾瑜有些恍惚。 美人面近在咫尺,寒玉香沁人心脾,那一抹盈盈笑容,让宋瑾瑜分明还未到春日,却仿佛已经见到了桃花灼灼,明艳动人,那眼尾一点俏皮,正如那丹顶朱砂,将春日点缀。 宋瑾瑜忽觉心跳微乱,止不住的欢喜自心中滋生,令他怎么也压不下笑意,最终只能抿了抿唇,强压唇角。 见他失神,只当这人是说不出话来,认输了,唐书玉这才满意,笑着说:“服了吧?这一招叫绕指柔。” 什么绕指柔,宋瑾瑜觉得这分明叫美人计。 丝毫不知自己用了美人计的唐书玉,正要取回银丝收好,却没注意地上交缠的锦绸,一不留神,脚下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宋瑾瑜下意识伸手拉他。 仓皇之下,唐书玉下意识伸手抓握,这一抓,却正好抓住宋瑾瑜本就松垮的腰带,宋瑾瑜阻拦不及,只能卸了力气,任由自己被唐书玉拉倒,被迫垫在对方身下。 二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身下还有他们刚刚霍霍出来的各种暗器。 宋瑾瑜感受着后背咯着的铃铛,眉毛都拧成了一团,龇牙咧嘴道:“还好今日没动真格,否则我这小命当真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唐书玉也心有余悸,这么多危险东西,若真是不小心,别没用在仇人身上,先用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宋瑾瑜怎么回事?自己被绊倒也就算了,这人堂堂一个大男人,连站也站不稳吗?被自己一拉就倒了? 被他这么一说,宋瑾瑜气不打一出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腰带扯掉了,若非我现在躺着,怕是要光天化日当众掉裤子了!” 唐书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没松开的腰带,顿时尴尬无比。 他心虚道:“别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你这软剑的错,既然一条藏了软剑,那就该多栓一条腰带才是,下次可要记住了。” 今日只有他们二人还好,若是真当众掉裤子,只怕今后宋瑾瑜都不会想出现在人前了。 宋瑾瑜听了又是一气,这怪那怪,怎么还怪到软剑上了?合着就你清清白白最无辜? 他刚想说些什么,嘴里忽然就被唐书玉塞了什么东西,对方还笑着哄他:“给你吃糖,就别气了。” 宋瑾瑜下意识抿了抿嘴里的东西,是挺甜的,正想咬,却见唐书玉手中拿着的是一支珍珠簪。 那支珍珠做了改造,里面装着各种药的珍珠簪,而上面其中一颗珍珠,已经被唐书玉打开,里面的药空空如也。 宋瑾瑜含着丸子的嘴骤然僵住,下一刻,双眸瞪大,满脸惊恐,指着唐书玉的手不停颤抖! “你你你……” 唐书玉一愣:“什么?” “药药药……” 唐书玉茫然:“什么药?” “毒毒毒……”蘭胜 宋瑾瑜捂住心口,他中毒了! 万万没想法,第一次装毒药,还没害到别人,先被自己给吃了,难道这就是他想要害人的报应?!可他想害的分明不是人啊! 宋瑾瑜双目含泪,自觉命不久矣,仿佛浑身血液都僵硬了,这就是毒发的感觉吗? 唐书玉看了看他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珍珠,无语失笑,“醒醒,这里面装的糖丸,不是毒药。” 宋瑾瑜一脸悲愤:“还想哄我,明明我都亲眼看见你把大夫给的药装进去了!” 亲眼所见,岂能为假?! 说着,他面上的悲愤一散,又成了难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知道唐书玉不是故意的,若非他们玩得太过尽兴,一时没注意,也不能误将毒药喂给他。 他也不怪他,只当自己倒霉。 “要是我真的没救了,我会跟大哥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吃的,和你……”无关二字还没说出口,便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唇上被人堵住。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唐书玉,唇上的温热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唇齿交缠间,似有一颗圆润的丸子被渡入口中。 宋瑾瑜被眼前美景怔愣住的神识终于回过神来,他慌忙推开唐书玉,却又好似舍不得将人推远,就这么抱着,感动道:“没想到你这么爱我,甚至愿意与我共赴黄泉。” “你真傻,我都说了不怪你,你又何必将命赔给我。”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看着似是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心里美死了。 唐书玉无语又好笑,伸手轻拍了拍宋瑾瑜下颌,笑道:“醒醒,真不是毒,只是糖丸。” 见他当真没有中毒后的惊慌失措,而自己本以为的所谓毒发也根本没有反应,宋瑾瑜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唐书玉,意识到真是自己弄错后造成的乌龙,宋瑾瑜不难过了,也不慌了。 他一本正经地将唐书玉推开,拍了拍灰坐起来,皱着眉义正辞严、大义凛然地对唐书玉道:“不早说,这么危险的事,以后可不许再做了。” 危险? 唐书玉看了看珠子,不明白危险到底在哪里。 另外…… “我可是一开始便说是糖丸,不是什么毒药,你自己不信啊。” 宋瑾瑜:“……” “……那你那些药呢?”他可是亲眼瞧着装进去的,若非如此,又怎会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毒药。 唐书玉:“在另一只簪子里啊。”这簪子是一对,他平时戴无毒的,出门再戴另一支。 宋瑾瑜一阵恶寒与后怕,这要是今日唐书玉拿错了簪子,那自己这条小命不就交代在这儿了? 不仅自己,连唐书玉也逃不掉,想到唐书玉方才为了证明那是糖,没有毒,甚至亲身上阵吻了自己,宋瑾瑜既脸红又感动。 然而虽然既害羞又感动,那簪子还是要毁掉一支,只留一支,唐书玉怎么也不会拿错了。 “为什么要毁掉?”唐书玉却万分不舍,百般不愿,“我可以将另一支藏起来,锁在箱子里,不也一样吗?” 这样既好看又精巧的簪子,毁掉太可惜了。 宋瑾瑜幽幽道:“你若是还念着你夫君的小命,就听话。” 唐书玉皱着眉想了想,终是不情不愿答应了。 簪子和宋瑾瑜的小命比起来,那还是后者更胜一筹的。 看着唐书玉那委委屈屈的小表情,宋瑾瑜有些想笑,下一刻,却又笑不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起来?”唐书玉问。 地上虽没有积雪,却也很冰凉,就方才躺那一会儿,唐书玉都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冰块了。 提着裤子的宋瑾瑜:“……” 你说我为何不起来? 就这样,在唐书玉的护法下,宋瑾瑜开始偷摸系上腰带。 然而二人这般遮遮掩掩,反而更引得他人好奇。 有下人悄悄偷瞄,却见他们三夫郎正挨着三郎君,并挡在对方身前,至于三郎君,他竟然……在提裤子,系腰带? 下人不由睁大双眼。 玩、玩这么大吗?这可是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冰天雪地…… 不敢想,不敢想啊…… 那日之后,院中下人间便传出了郎君与夫郎浓情蜜意,竟爱野合这种传闻。 被两位当事人听到时,早已是不知传了多少手的版本,而以这流言都流传度,他们便是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 可喜可贺,宋瑾瑜当众掉裤子这事无人知道,糟糕的是,喜欢野合也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都说压制一则流言的最好办法,便是制造一则新流言,如今,应当也算是做到了吧? 只是付出的代价也是可以想象的,宋瑾瑜被唐书玉单方面殴打,对方边打边哭,说自己这辈子的清誉,都被宋瑾瑜毁了! 他可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好哥儿啊! 听完前一句,宋瑾瑜还满心歉疚,听过后一句,无言以对,好吧,你说正经便正经吧。 唐书玉风评被害,发誓要和宋瑾瑜断绝关系,禁止往来……至少一月。 然而宋瑾瑜颇有手段,任凭唐书玉如何不想搭理他,每每到最后还是被勾得破功,哄得喜笑颜开。 他不觉得是自己定力不够,只觉得对方诡计多端。 正如今日,他抱着宋瑾瑜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绿梅,在房中插瓶,一边插,一边在嘴里念叨。 “你这么好看,怎得就被那恼人的混蛋摘去了呢?” “好在最后落到我手中,鲜花配美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唐书玉歪着头欣赏着绿梅,不时又看向镜中的自己,半晌,忽而反应过来。 自己这样的美人,不也嫁给了那纨绔,还与对方夜夜欢好,水乳交融,每每都要被对方榨出汁水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更可恶了! 唐书玉红着脸咬紧唇瓣,面如春色,神态鲜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徐将军[VIP] 杨柳绿堤, 春日晴好。 衔风而来的春燕停在檐下,宛如一点墨色晕染在青绿天地间,为这一抹春景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春日本是唐书玉最喜欢的时节, 他都计划着约相熟的友人去郊外湖边踏春。 然而帖子还没发出去, 宋知珩便带来宫中的消息, 天子病了, 这些日子恐怕不会太平,让他俩少出去,免得沾上什么麻烦。 无奈之下, 二人只能待在家中带孩子。 宋二的任免文书早在开年之后便下来, 他也终于结束数年的外放生活,留在京中担任要职。 他那还未满两岁的小儿子自然也留了下来, 不过, 他虽未满两岁, 却也已经是做哥哥的人了。 就在年节过后,刚至初春时,宋兰亭的妻子于氏发动,诞下一女。 欢喜过后, 众人的注意力难免都会放在一直没有消息的宋瑾瑜与唐书玉身上。 大约是府中孩子多了, 关于孩子的话题也多了,尤其是于氏与宋二嫂,若二人作一堆, 三句话都离不了孩子。 每每见到这种场面,唐书玉都只想赶快逃离,因为这二人不知为何好似盯上了唐书玉, 总对他说自己的儿女有多可爱,有多讨人喜欢, 似是想引起唐书玉的兴趣。 听到这些话的唐书玉,只得尴尬一笑,弱弱附和。 啊对对,你们说的都对。 然后逃跑。 开玩笑,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会对养另一个孩子有兴趣。 尤其是在见到于氏生子前后的变化后,唐书玉深觉孩子定是什么有什么法术魔力,能将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如今挺好,可不想有什么改变,想想自己日后也会如于氏一般,嘴里都是“我女儿”,他便觉一阵恶寒,心有戚戚。 为此,他连与宋瑾瑜行房的兴趣都减了一大截。 宋瑾瑜原还不乐意,听完唐书玉的话后,自己也萎了。 想到这些日子宋知珩觉得他成长了,老想着给他安排个职位,不求干多少活,只求上班打卡,宋瑾瑜便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当时为何要装那么一下,当时是爽了,后患却无穷矣。 一个夫郎便让他如此,若再来个孩子,怕不是宋知珩立马就要让他上任。 交流过后,二人躺在一起,深觉朝中还是过于太平了,以至于宋大哥还有闲心关心他们这些小事。 说起来,他们这些暗器都做出来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机会派上用场啊。 整日也只能和对方在院子里玩玩,为此,连原本关注此事的宋大哥都觉得二人这是传奇话本看多了,搞搞玩具周边,放松了警惕。 这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二人怏怏不乐了没几天,宫中又传来消息,天子病情好转,甚至有闲心春猎踏青,打算在半月后去北郊猎场,同行之人不仅有后妃皇子,还有世家勋贵,朝臣外戚,极其家眷。 听闻此消息,宋瑾瑜与唐书玉双眼一亮,心有灵犀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跃跃欲试。 知道了对方的想法,于是二人纷纷报名参加。 “你们也想去?”宋知珩直觉有鬼,“往日你们不是最不耐烦参与这类活动的吗?” 旁人都觉得在皇帝面前露脸是好事,即便不能加官晋爵,但要是能让皇帝记住自己,还怕没有好处吗? 然而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不是什么汲汲营营,想博前程之人,自然也不求皇帝青睐,既如此,二人能愿意去春猎做个陪玩? 他们愿意,他们愿意极了。 宋瑾瑜:“新年至今好几月,都关在家中多久了,如今终于能出去放风,我们当然想去。” 唐书玉:“听说北郊猎场里养了极漂亮的白狐,我早想养一只,可惜一直没机会,如今终于有机会,去瞧一瞧也好。” 宋知珩满脸写着你们看我信吗。 然而面对二人的殷切恳求,宋知珩到底没那么狠心。 “宋家在郊外有处庄子,也可以打猎踏青,你们若想出去玩,就去那里玩吧。” 目的没达成,二人当然不愿,然而宋知珩对付二人也有妙招。 “那几日母亲和你嫂嫂们带着孩子去庄子上玩,你们作为长辈,又是成人,还不愿陪同一起吗?” 此言一出,二人哪里还能拒绝,只能接下这个照顾老幼的任务,悻悻回去了。 看着二人离去,宋知珩心中仍不放心,特意叮嘱了顾氏几句。 “我瞧着他俩不太安分,不知私下琢磨着什么,你多看着点,可别让他们惹出什么祸事来。” 顾氏应下,面带忧虑地问:“情况很危险吗?” 宋知珩拍了拍她手背,笑着安抚道:“有备无患而已。” 既如此,顾氏便也放心了。 几日后,皇帝携带着一众妻妾儿女与臣子们去了北郊猎场。 宋瑾瑜与唐书玉也乘车去了郊外庄子,全家上下都兴高采烈,唯有他二人兴致缺缺。 想想如今北郊猎场的队伍何等壮观,其中风起云涌又有多热闹,二人便恨不能偷溜进去瞧瞧。 不过他们到底没那个胆子,也放不下家中这些老幼,终是只能在庄子上想象了。 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北郊猎场里确实很热闹。 前太子死后,皇子们就不太安分,魏王上台后,他们的小动作更多了。 毕竟前太子也就罢了,魏王一个罪奴宫婢之子,有什么资格凌驾于他们之上? 夺嫡之争不可开交,而皇帝也不知为何,并未像从前护着前太子一般,对其他皇子进行打压,反而默许了这种行为。 众皇子一看,这还等什么,争啊! 只是这样的争夺必定对朝政有着不小的影响,皇帝为了处理这些,难免心力交瘁,竟然病了。 病了之后,臣子与儿子更不安分了。 皇帝举办此次春猎,便是为了让这些人看看,自己只是病了,不是死了,警告他们安分点。 可有人却觉得,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营帐中,下属来报:“殿下,陛下出宫没带常用的宫人,身边如今是一位新入宫不久的美人伴驾。” 那位美人为获圣心,几乎将皇帝当亲爹一般殷切照顾着,端茶送水都亲力亲为。 而皇帝大约是真的老了,很喜欢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不仅扬言等回宫后便升美人为昭仪,还要恩赏其家人。 太子听完下属的讲述,良久,轻叹一声,“父皇当真老了。” 放在一年前,皇帝绝不会对一个宫女上位的妃嫔这般恩宠。 不过,若非他老了,自己又怎能凭借在对方病中的悉心照顾,以孝心封太子呢。 如今太子之位到手,那皇帝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猎场危险,他那几个兄弟若是出了意外,父皇受惊病倒,应当……也算正常? 太子向来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想做一件事,必定要确保能够事成,才会动手,且惯爱一击毙命,若敌人不死,事后找他报复,他怎么办?他怕啊。 如此,只能让别人去死了。 唉,做了这么多年孝子,他到底不忍弑父,事成之后,让父皇躺在床上,无法行动,无法说话便好。 他真孝顺。 猎场中暗流涌动。 庄子上岁月静好。 春猎第一日,安营扎寨已废了不少时间,夜幕来临后,皇帝亲自举办了宴饮,众人欢聚一堂,觥筹交错。 另一边,庄子上的宋瑾瑜与唐书玉在下午上山下河,又是采菌又是捉鱼,得来的野物被送到厨房,做成了桌上晚膳,众人吃得不亦乐乎。 春猎第二日,狩猎正式开始,皇帝亲自上马,一马当先射中一头鹿,众人齐呼陛下英武,不减当年。 与此同时,宋瑾瑜与唐书玉正带着几个小的踏青野炊,分明都是在庄子上厨房里准备好的食材,在野外搭个锅架煮好,众人却觉得更有意趣,美味非凡。 猎场上,皇帝定下奖励,儿子与年轻臣子们为了抢风头,争先进林狩猎,各有所获,太子以不与兄弟们争锋为由退避,并未出猎。 庄子上,吃饱喝足,又欣赏完山川溪流,大大小小一行人终于返回住处,宋瑾瑜与唐书玉却未回卧房,而是来到一个房间,泡起了温泉。 唐书玉瞪着宋瑾瑜,“隔壁也有汤池,你怎么不去那边?” 宋瑾瑜这就不高兴了,“凭什么我去?你怎么不去?” 唐书玉:“我先来的!” 宋瑾瑜:“那这还是我先看中的呢。” 二人争执不下,终究只能忍下对方,一起共浴。 泡了没一会儿,原先还吵闹的二人,却又和好亲亲密密起来,在水中嬉戏。 嬉闹中,二人逐渐忘了时间,直到唐书玉隐约感觉头晕,宋瑾瑜才赶忙将人抱出汤池,险险避免泡晕过去。 只是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二人都感觉困乏,上床后不久便睡了过去。 丝毫不知此时猎场里乱成了什么样。 白天打猎时,三皇子赵王与四皇子楚王相争一头鹿,差点大打出手,后赵王遇到一群野狼,仓皇之下竟向楚王引去,楚王虽奋力斩杀几头野狼,却也被狼咬伤,更被抓毁了脸。 而赵王却险之又险地被赶来的禁军救下。 庆幸之余,见到楚王毁容,赵王对野狼的恐惧瞬间转变成了感激。 然而他并未高兴多久,就被愤怒至极的楚王一刀砍断了胳膊。 皇帝得知消息,将二人痛斥一番,当场削了二人的亲王爵位,称其不孝不悌,不配为王。 猎场混乱了一夜,无人安眠。 翌日,宋瑾瑜与唐书玉一早醒来,就被训斥了。 老太太听说两人泡个温泉都差点把自己泡晕过去,很是无语。 原以为成亲大半年,也该稳重了,却不曾想还和以前一样。 也罢,先前听说两人看了许多话本,做了不少话本中的玩器,整日在院中学着话本里玩过家家时就该明白,一个爱玩的跟另一个爱玩的凑到一起,只会变得更爱玩。 连宋二嫂都不敢催生了,这俩人要是生了孩子,孩子脸烧红了,他们怕不是要以为这是冻的。 被威胁若是再出事,就派个嬷嬷去看管他们的唐宋二人,安安静静低头听训,没敢回一句嘴。 直到回房后才长出口气。 他们看着自己准备了许久,却仍只有当玩具一个用处的各种暗器,长叹一声道:果然,什么长大了,要做成大事,都是他们的错觉。 二人有些泄气,也不想着偷跑去猎场看热闹了。 之后几日,他们都安安分分在庄子上玩,只当这次是真的来踏春郊游。 时间久了,竟也真的忘了烦恼。 另一边,猎场里,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伤势暂且稳住后,便被人送回了京城,其余一切照旧。 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也并未结束春猎,返回京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藏了无数暗流涌动。 有心人已经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感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行事都小心谨慎了起来。 原本竞争激烈,乐于表现的年轻人们也不表现了,意思意思射几箭,打几只猎物便收工。 其余皇子也安静下来,连帐篷都不敢出。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躲过。 一个吃了野味后上吐下泻,太医诊治后才得知,这是中了毒。 一个晚上睡觉时,竟有毒蛇无声潜入帐中,被咬后干脆利落地咽了气。 皇帝大约也是被这一系列的事故打击到了,晕倒后卧床不起,已经连续两日未见外人。 若非太医传来的消息情况尚可,朝臣们早忍不住,要送皇帝回宫了。 不过,如今这种情况,也是时候回宫了。 继续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皇帝还未发话,其余人也不敢妄动。 于是,有人找上了太子。 “陛下病倒,殿下正该请陛下回宫养病,回去之后,殿下也好为陛下分忧。” 以皇帝如今这情况,只怕也处理不了政务,等回去后,理应太子监国理政。 太子在众人劝说下,也答应劝说皇帝回宫,只是他做足了孝子模样,只说担忧父皇身体,其他一概不提。 皇帝被孝顺儿子眼中的忧色感动,答应回宫。 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虎头蛇尾地结束。 他让太子代替自己,领着那些年轻人进行最后一场狩猎,等结束后,还让太子亲自赏赐他们。 这是要让太子与年轻一辈培养感情,并定下君臣名分啊。 皇帝在为太子铺路。 众人这样想。 那些随太子狩猎的年轻人也这样想。 于是,骑射一般的太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猎到了春猎开场时皇帝狩猎的鹿,众人皆赞虎父无犬子。 他们围着太子,宛如众星拱月。 当晚,他们拱卫的这轮月亮,就造反了。 众人也根本不知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又为何发生。 皇帝几个成年皇子都各有损伤,太子地位稳固,这种情况下,太子为何要反?是觉得自己这位置来得太过平淡,非要添些波澜吗? 旁人不知道,在营帐中直面太子的皇帝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魏王,束手就擒吧。”他面色苍白,病容憔悴,帝王威势却不减。 魏王冷笑一声:“父皇如今竟连一声太子也不愿唤了。” “自始至终,父皇就从未拿我当太子,是吗?” 若非有人报信,他都不知,皇帝竟已亲自拟了废太子的诏书,以及立先太子之子,安阳郡王为太孙的诏书,并让亲近之人带着诏书,藏在护送两位皇子回宫的人里,一同回宫。 只要一回去,等待魏王的便是被废,圈禁。 如此,他只能在今日奋力一搏了。 然而他是奋力一搏,皇帝却是早有准备,不仅将他安插在禁军中的暗手全部拔除,还早就设下天罗地网,令他自投罗网。 魏王周围只剩自己的那些亲信,在劫持皇帝无果后,他们就要护着魏王离开。 见形势危急,魏王不得不扬声对皇帝威胁道:“父皇对儿子毫无慈父之心,不知对你臣子的爱重之心是否为真?” “今日你杀了我,也有那么多的臣子家眷为我陪葬,倒也不亏。” 魏王虽有些狼狈,却不见颓色,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转头看向护在皇帝身边的宋知珩,竟还是笑着的。 “宋大人,哦不,本宫应当称一句表哥才是。” “听说表哥一家人就在郊外游玩,真巧,都不必开城门。” 如此明晃晃的威胁与挑拨,众人自然看得出来,然而哪怕觉得对方所言未必为真,他们也不敢真的赌这一回。 事情僵持在此。 最后还是皇帝发话,“让他走。” 而另一边,被用来威胁的人质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虽然已是深夜,但唐书玉与宋瑾瑜却仍未入眠。 或者说,他们下午睡过一觉,此时又醒了。 毫无睡意的二人干脆起身来到凉亭,开始跳舞。 是的,跳舞。 对此,宋瑾瑜一脸茫然和麻木。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书玉半夜睡不着,就想着跳舞。 也不明白为何只是跳个舞,却要来这真真荒凉的凉亭。 更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要脑子一热答应了。 以至于在这深更半夜,自己还要提着灯笼来凉亭吹冷风。 他将灯笼放在桌上,裹着披风,环抱双臂,看着唐书玉穿着单薄纱裙,怀中抱着一卷也不知作何用处的锦帛画帘。 “先说好,你若是吹风受凉生病了,可不许赖我。”宋瑾瑜可不想再被亲娘训了。 唐书玉白他一眼,“别废话了,快帮我把这个挂上。”他举着画帘道。 宋瑾瑜一边嘴上说着他净搞些没用的,一边还是帮他挂在了架子上,并将四角固定。 如此,这张空白的画帘便挂好了。 唐书玉又多点了两盏灯笼,并将画帘移动到合适的位置。 宋瑾瑜看着看着,终于明白唐书玉在玩哪一出了。 前两日他们曾在一本书中看到一个情节,有人使了美人计,勾引主角,派出的美人便是这般,在月下灯烛的画卷后,跳的这轻云舞。 影影绰绰,飘渺如仙。 唐书玉不过看了一回,便也想学那书中的美人,入这画卷。 宋瑾瑜本想笑他,然而看着那帘后身影袅袅婷婷,婀娜轻盈,衣袂翩翩,裙摆飞扬,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乖乖,唐书玉不是只会独自在揽镜自照时转圈圈地跳舞吗?何时学了这天上才有的舞姿? 书中的美人在对主角用美人计,书外的唐书玉,又何尝不是在用美人计? 只是书中的主角并未上钩,而书外的自己却忍不住想要伸手,将那帘后的美人,从画中拽出来。 宋瑾瑜啊宋瑾瑜,你虽纨绔,可何时成了这见色起意的花花公子? 这可不行,不行! 不过……对方可是他夫郎,对自己夫郎见色起意,怎么能叫见色起意呢。 这分明叫夫妻恩爱,欢好情浓。 宋瑾瑜理直气壮地想。 尽情跳完的唐书玉,微喘着气,从帘后走出,看到的便是宋瑾瑜失神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有些□□的笑容。 他刚想问怎么样的话,瞬间被他咽了回去,伸手揪了下宋瑾瑜的脸颊,后者嗷的一声跳来。 “干什么干什么?揪我干什么?” 唐书玉皮笑肉不笑:“我看夫君面色困乏,特意为夫君提提神。” 知道自己走神,宋瑾瑜心虚地轻咳两声。 然而唐书玉却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不跳了,回去睡觉。”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见他不高兴,宋瑾瑜不由道:“才出来没一会儿,再玩一会儿也行。” 唐书玉怏怏不乐,“有何好玩的,你都不看。” 宋瑾瑜真心实意哄道:“我看了,很美,跟话本里的一样,比话本里还要美。” 唐书玉哼哼两声,这才笑了:“算你有眼光。” 他卷画帘的动作顿了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宋瑾瑜:“你该不是看呆了吧?” 宋瑾瑜脸一热,却还是嘴硬道:“才不是,我就是想着话本,分了下神。” 他不否认还好,一否认,唐书玉心中便愈发肯定。 想着自己跳舞竟能将人迷成得神魂颠倒,心下不由美滋滋,看着宋瑾瑜也忍不住欢喜起来。 月下灯影,美人含笑。 宋瑾瑜忽然觉得,那画卷中的身影固然飘渺如仙神,可他还是更喜欢看唐书玉笑靥如花的模样。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瑰丽烂漫的美。 看着眼前之人越来越近,唐书玉也不由害羞起来,他微垂着眸,假意扭捏了一下,“这可是在外面呢……” 宋瑾瑜红着脸道:“哪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爱野合了。” 唐书玉咬着又掐了宋瑾瑜一把。 而宋瑾瑜这回却没喊疼,反而上前一步,将唐书玉抱在怀中。 就在二人越凑越近时,亭外草丛中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什么声音?” “不会是蛇虫鼠蚁吧?” 二人警惕起来,却将对方抱得更紧了。 “还、还是回屋吧?”唐书玉提议。 宋瑾瑜连连点头。 二人相携从凉亭离开,然而他们走着走着,却觉得那动静更大了。 仔细一听,竟是从前院传来的。 不多时,他们便听到下人的敲锣声,那声音的意思是……敌袭?! 宋瑾瑜推开唐书玉:“你去后院找阿娘,让人护着你们先走,我去看看情况。” 唐书玉拉住他的手,“阿娘嫂嫂比我厉害,这会儿肯定早就醒了,他们不需要我。” 纵然情势危急,宋瑾瑜仍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喜欢被对方选择的感觉。 “那你可要跟紧我。” 二人快步行至前院,原是悄悄躲在拐角,想要偷偷看一下什么情况。 然而待看到院中情形,唐书玉却怔然失神。 只见院中来了一群甲士,将一群黑衣人或捆或杀,血流了满地,瞧着颇为血腥残忍。 然而令唐书玉失神的,却并非这些,而是院中那唯一骑在马上之人。 那人一身玄衣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面如冠玉,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鲜明。 一如初见。 唐书玉下意识上前两步,这动静引得马上人转头望来。 宋瑾瑜心下一紧,想将唐书玉拉到身后,却忽觉手心一空,一道身影从身边离去。 唐书玉快步上前,迎着那马上人跑过去。 “徐将军!远舟哥哥!” 而对方也在见到唐书玉时骤然卸了气势,璀然一笑,潇洒隽逸。 “阿玉!” 长臂一伸,便将跑来的唐书玉抱上马背。 二人相拥于马上,一个清隽潇洒,一个仙姿玉色。 正合了那话本里的将军与美人,般配至极。 唯有美人名正言顺的夫君,被落在了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 第40章 绿帽之争[VIP] 夜色寂寂, 凉风习习。 唐书玉连人带披风,都被人拥在怀里,驱散了周身寒气。 唐书玉拥着眼前人, 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方才对徐远舟没死, 如今还好生活着的事有了真实感。 天知道他刚刚看见对方时, 有多不敢置信,恍若梦中,直到如今, 真真切切感受着对方的怀抱与温度, 才令他逐渐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中仍是惊喜与恍惚。 “徐哥哥, 真的是你?你没死?” 徐远舟微微一笑, 姿态从容:“侥幸留得一条命,多谢阿玉祈福庇佑。” “呜呜呜……徐哥哥你不知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听到消息, 都难过死了, 还好你没死,还好你回来了……”确认了对方是真的活着,唐书玉喜极而泣, 简直要把从前为徐远舟哭过的眼泪再流一遍。 哭着哭着,他又觉得不对,抹了抹泪, “……徐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给你求平安祈福了?你不是不在京城吗?” 徐远舟一边摸出手帕为他拭泪,一边神态自然道:“我猜的啊。” 他眨了眨眼睛, 笑道:“我知道阿玉定会为我祈福,保我平安。” 唐书玉被他这般信任的态度弄得既感动,又心虚,他红着脸又羞又愧道:“可我还是去晚了,我去给你求平安时,你出事的消息都传回来了。” 可能正因他求得不及时,才导致徐远舟会经历这一遭生死危机。 思及此,唐书玉又想哭了。 闻言,徐远舟面上笑容依旧,只是眉眼更加温柔,他抬手揉了揉唐书玉的头,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般宽慰道:“事情非因你起,我命中本就有此一劫,可老天爷实在不忍看你因我伤心难过,才在我危难之时帮了一把,都是因为阿玉太招人喜欢了。” 唐书玉被夸得脸热,既害羞又欢喜,心中飘飘然,差点儿忘了如今身在何处,睁着刚刚哭过的泛红眼睛,口是心非道:“也、也没那么厉害啦……” 徐远舟:“哈哈哈哈……” 二人诉着衷情,言行亲近又自然,倒将别人看得不好意思了。 跟着徐远舟一起来的,都是他以前的手下亲兵,纵使徐远舟消失快一年,对他仍旧信服不已,因而在得知对方活着回来,并要拨乱反正时,才会二话不说便跟着冲。 然而这种信服,却不包括看着自家将军闯进别人家里,抱着别人的夫郎,言笑晏晏,举止亲密还无动于衷啊。 将军,虽然对方是您原来的未婚夫,但您是不是忘了,对方在您消失的这段时间已经嫁人了? 众人素来混不吝惯了,但面对此情此景,却仍是脚趾扣地,眼神乱瞟。 这一瞟,就不约而同地瞟向了某个方向。 宋瑾瑜已经浑身僵硬地死在原地好一会儿了。 唐书玉是对徐远舟还活着这事经历了恍若梦中到回到现实,可宋瑾瑜却从亲眼看着唐书玉丢下自己飞奔他人时便一直恍恍惚惚,不敢置信。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他的不敢置信还不止于此。 他眼睁睁看着唐书玉抛下自己,奔向他人,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那人捞上马背,相拥入怀,眼睁睁看着二人打情骂俏,互诉衷情,听着那畅快的笑声,宋瑾瑜如坠深渊。 他双手捏紧成拳,紧咬牙关,气到浑身发冷颤抖。 尤其感受到周身那若有若无看过来的,或同情或心虚或戏谑的目光,宋瑾瑜更是既羞又气。 他睁大双眼怒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夫郎跟人跑了吗?! 众人:实不相瞒,还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 宋瑾瑜更气了,他双目喷火地瞪着那马上二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刚快步行至近处,便见那徐远舟下马,又将唐书玉抱下来。 宋瑾瑜又在心中酝酿了好一番台词,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才气势十足。 却不想,还不等他开口,徐远舟便先一步对着他拱手一礼,笑着道:“这位便是宋三郎君吧?早前便从宋大人口中听说三郎仪表非凡,金辉玉质,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输令兄。” 他夸得真诚又自然,仿佛当真这么认为,并非客套虚言。 然而这样一番话,却差点让宋瑾瑜崴了脚,原本气势汹汹的步伐也在瞬间泄了气,仅余茫然。 怎么回事? 说好的绿帽之争,前任与现任的对峙,怎么就一言不合夸起来了?这不对啊! 宋瑾瑜被徐远舟这不按套路出牌弄得有一瞬懵逼,一时无措,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说什么了。 然而他并未懵逼太久,一旁的唐书玉听了徐远舟这话,当即毫不客气拆台:“徐哥哥你这也太夸张了。”金辉便也罢了,玉质……宋瑾瑜身上有吗?还有大哥,宋瑾瑜哪里比得上大哥。 身边都是再近亲熟悉不过的人,唐书玉受不了这般吹嘘与假客套,将真性情展露无遗。 然而这句实话一出,宋瑾瑜却破防了。 怎么就夸张了?他还当不得这两句夸赞吗?他是比不上大哥,但说他像大哥有什么错?亲兄弟还不能像了?! 宋瑾瑜当即忘了自己本是要与徐远舟较量的,立马想将矛头对准唐书玉。 然而不等他开口,徐远舟却先一步说道:“非是夸张,实话而已,三郎临危不乱,爱护家人,当得这番夸赞。” 宋瑾瑜听得心情舒畅,先前的怒气都散了,下意识挂上笑容,谦虚回道:“哪里,都是兄长教的好。”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这什么嘴!也太快了! 此言一出,他还怎么与徐远舟对峙,质问对方当着他的面与唐书玉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然而无论宋瑾瑜心中如何懊恼,眼下这般平静的局面却是暂时变不了了。 徐远舟很快便提出,要见一见此间主人,宋瑾瑜的母亲。 宋瑾瑜还在想着要不要以天色太晚扭捏一下,转头却先被唐书玉出卖了。 在他还在犹豫时,唐书玉已经笑盈盈地抓着徐远舟的胳膊,殷勤道:“我给徐哥哥带路,今夜这么大动静,想必母亲早醒了,正等着徐哥哥呢。” 徐远舟欣然应允,“那就有劳阿玉了。” 二人相携往正堂行去,唐书玉脚步轻快,都没多看宋瑾瑜一眼,宋瑾瑜心里拔凉拔凉的。 还是徐远舟先回头对没跟上的宋瑾瑜道:“三郎不一起?” 唐书玉方才不耐道:“还愣着做什么?” 宋瑾瑜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快步追上:“来了!” 正如唐书玉所说,老夫人已经穿戴整齐,在儿媳服侍下坐在正堂,等着来人。 见到对方,徐远舟对其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老夫人,今夜叨扰,实属无奈,不想惊扰了老夫人好眠。” 唐书玉一边介绍徐远舟,一边不忘为对方说好话:“阿娘,这是徐将军,徐将军为人正派,今夜闯入必定事出有因。” 宋瑾瑜就见不得他这般眼里都是徐远舟的模样,非要跟他呛嘴,“哦,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唐书玉一愣,眨了眨眼睛,对啊,是什么原因呢?他望向徐远舟。 见状,宋瑾瑜更气了,唐书玉这家伙连徐远舟闯入别人家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就想着维护对方,他就这么相信徐远舟?! 徐远舟先对唐书玉笑了笑,方才对老夫人解释。 今夜太子筹备谋反,皇帝设下埋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到底担心狗急跳墙,有所疏漏,便派徐远舟率亲兵护卫朝臣与家眷。 城中的暂且不提,里面早就安排好了人手,且城门未开,消息闭塞,不等太子的人有所动作,就会先被一网打尽。 猎场里的人也好说,都在一切,保护起来比较方便。 唯有宋家众人没在京中,也不在猎场,反而容易下手,他们这么想,太子的人也这么想。 徐远舟便在安排好其他人后,亲自带人前来守卫,本是防患未然,不想却当真撞上。 如今那些人已死,他也该回到猎场,向老夫人解释完后,便要告辞。 老夫人原还想留人歇一晚,但见对方行事匆匆,便知今晚的事确实要紧。 她让人送来一些方便食用的食水,“今夜有劳将军护卫,家中才免遭劫难,不知各位将士是否用过晚膳,一点宵夜,不成敬意,改日回城,宋家必定派人送上厚礼。” “老夫人客气了,本就是忠君之事,不敢言谢。”徐远舟笑眯眯道,“且有阿玉在,便是没有命令,我也要来此一趟。” 老夫人也笑容开怀,“好好……都是好孩子。” 唐书玉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徐远舟,宋瑾瑜暗戳戳瞪着唐书玉。 后者正要发作,徐远舟却要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 宋瑾瑜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唐书玉抱住徐远舟的胳膊,目光期待,“徐哥哥要去猎场,能带人一起去吗?”他也想凑热闹! 听到徐远舟说今晚猎场正在发生什么时,他就这么想了。 徐远舟面露为难:“猎场如今戒备森严,不便带人进出。” 出去肯定不行,但进去其实没那么严。 唐书玉眼珠转了转,忽然双眼一亮,“就说今夜宋家庄子遇刺,我们心慌意乱,想找大哥禀报,这也不行吗?” 他望着徐将军,抱着胳膊哀求道:“徐哥哥,求你了……” 徐远舟看了看他,余光又看了看即将气炸的宋瑾瑜,眼珠一转,假作无奈,笑眯眯道:“好吧,拿你没办法。” 唐书玉高兴地快要跳起来,跟着徐远舟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却没见到宋瑾瑜,转头看去,却见宋瑾瑜还在原地当木头桩子。 “快走啊!不是想去猎场吗?”先前谁跟他一起遗憾不能去看热闹来着? 宋瑾瑜……宋瑾瑜想继续憋气,然而憋了一会儿无奈发现,比起生气,此时他反而是有些感动。 唐书玉竟没忘了他啊…… 宋瑾瑜虎目含泪,气也气不起来了,憋憋屈屈跟上:“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看着一行人走远,老夫人方才哈哈笑起来。 年轻就是热闹有趣。 反而是顾氏无奈之余还有一丝忧愁。 从前未能对此,如今徐远舟与宋瑾瑜站在一起,方才瞧见二人有多鲜明。 他们家三郎,还真没什么优势啊。 等事情尘埃落定,当真能留下阿玉吗? 老太太笑着宽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都是好孩子,无论未来如何,都会把日子过好的。” 闻言,顾氏也只得轻叹一声,“娘说的对。” 这边一派和乐,猎场中却不如这般轻松。 魏王被亲信护卫着逃离,然而他这点人手,又如何能与护卫猎场的禁军相比? 如今猎场已经戒严,皇帝更是让人将他谋逆一事大肆宣扬,大家都想抓住他立功,他已与猎场中所有人为敌。 天罗地网,如何能逃得出去。 眼见着护卫自己的人越来越少,魏王仍然在想。 他想皇帝为何要放他走,在想他究竟还有什么生路。 忽然,他脚下一崴,骤然摔倒在地。 身后的追逐声,追杀声,被夜风送入耳中,马蹄声更是顺着地面,传至他的身体。 忽然,魏王惨笑一声,笑声尽是恍然。 他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放他离开并非是给他生路,而是要逼他至绝路。 皇帝要他亲自体验被人追杀,四面埋伏,无处可逃的经历,要他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实际四处都是悬崖,要他看着护卫他的人一个个惨死,至再无人护在他身前。 他要他……体验去年太子被追杀的绝望。 他在报复他。 父亲报复儿子,父亲为了一个儿子报复另一个儿子。 可笑,当真可笑…… “殿下,属下背您。”亲信喘着气道。 魏王却没有动作:“不必了。” “你们走吧,孤不逃了。” 对于这些自始至终都不肯抛下他的人,魏王到底还有一点良心,“今日谋逆因孤而起,一应罪责,孤一力承担,你们投降,或许保不住性命,但应当不会牵连家人。” 亲信跪在地上,“属下等人皆是为人所弃的孤儿,并无家人。” 魏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笑:“孤儿好,孤儿好啊……” 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孤儿呢? 不对,他还有妻妾,还有…… 火光越来越近,追兵追了上来。 然而他们却只是侯在不远处,并未靠近,似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 宁贞仪自人群中走出,她上前几步,离得近些,好看清魏王的姿态与表情。 她在欣赏丧家之犬一般欣赏魏王,欣赏眼前的一切。 魏王微微侧头,遥遥望着她,却只在宁贞仪眼中看到了欣赏与快意。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知道宁贞仪是装的,却不想对方恨她恨到连前程、子嗣,甚至性命也不要。 那个孩子,差一点就能生下来的孩子,他曾经唯一的血脉。 他闭了闭眼,想问宁贞仪,若他们并非是那样的开始,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然而他又知道,这样的问题,在眼前情形下,毫无意义。 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自前方赶来。 前有狼,后有虎,魏王终于无路可逃。 不久后,前方那群人忽然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一道身影自火光之中缓缓走出,他身形瘦削,影子投下,竟是一步一晃,一瘸一拐。 那人缓缓走到魏王身前站定,居高临下静静望着他。 魏王眼前投下了那人身影,他缓缓抬头,视线从衣摆开始上移,最终落到了那人脸上。 从前俊逸雍容的容颜,已经平添了几道疤痕,纵然已经愈合,却以无法消除,只能一直待在脸上,破坏了那张脸的温和雅致。 那是魏王曾经特意叮嘱人做下的。 无论是毁了这张脸,还是毁了这个人。 “七弟,别来无恙。”来人声音有些哑,似是声音也受了损伤,只是那骨子里的淡定从容,却并未有所改变,尽数从那神态语气中显露出来。 魏王看着他,看着对方纵然一身常服,也掩不住的龙凤之姿,看着仅仅是看见对方,自己周围的那几位仅剩的亲信,便纷纷跪服下来,不敢冒犯分毫。 他也曾一直拜服在对方的风姿威仪下,后来他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抬头,却不想,如今仍要拜服。 这人轻而易举,便能将他辛苦谋划来的一切随手夺去。 连那一声孤,都不属于他。 魏王装了一辈子,只以绝对的姿态出击,干过两件事。 一是杀掉太子。 二是折辱宁贞仪,报复曾经酒后羞辱过他的宁父。 却不想,原来他一件都没成功过。 “臣弟……拜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 40-43 第41章 冤,太冤了[VIP] 唐书玉等人赶来时, 事情已经结束,他们只看到魏王被抓了起来,即将送上囚车。 见状, 二人十分遗憾。 没赶上热闹就算了, 还偏偏刚好错过, 这怎能不让人遗憾。 唐书玉更是懊恼, 若是方才坐的不是宋瑾瑜的马,而是徐将军的马就好了。 就不该听宋瑾瑜的鬼话,说什么徐将军是去办正事, 要快马疾行, 沿途还不知有多颠簸,不如让徐将军先行一步, 他们在后面稍慢一些赶上就好。 唐书玉想着夜间山路难行, 便同意了, 谁知却刚好错过魏王被抓的好戏,如何让人不懊恼! 他下了马,看着被戴上镣铐,已经完全失去心气的魏王, 唐书玉没忍住瞪了宋瑾瑜一眼:“都怪你, 若非你骑太慢,说不定早就到了。” 宋瑾瑜闻言还来气呢,什么骑得太慢, 若非有唐书玉在,他能骑这么慢?还有什么早就到了……你想怎么早到?骑徐远舟的马?真当他是死的? “怎么就怪我?谁刚刚一直说慢点慢点的?若非迁就你,我能骑那么慢?明明是你害我没赶上才是!”宋瑾瑜没好气道。 唐书玉轻笑一声看他, “就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前两日在山上骑马,你也就这速度, 我让你慢点,是怕你一不小心路上摔了,还连累我。” 在平原草坪,宋瑾瑜骑马还行,可若是山路,宋瑾瑜怎能比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 唐书玉是真怕他摔着。 宋瑾瑜闻言也怒了,“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我不行,比不上你的徐哥哥,你只想骑他的马,根本不想坐我的!” 想坐徐将军的马怎么了?徐将军的马又快又稳还有安全感,那是唐书玉从初次与徐将军相识时便知道的事。 若非不忍见宋瑾瑜一个人孤零零落在后面,他才不会放弃徐将军的马,选择坐宋瑾瑜的呢。 然而宋瑾瑜丝毫不领情,甚至还污蔑他,唐书玉也又气又委屈,眼眶泛红,怒瞪着宋瑾瑜,“那又如何?徐哥哥骑射本就比你好,你再怎么练也比不上。” 这话落在宋瑾瑜耳中,与“就算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心悦于你”无异,宋瑾瑜当即打受大击。 果然,唐书玉的心上人一直是徐远舟,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之下,误得了对方的夫君身份,唐书玉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徐远舟。 宋瑾瑜:“你冷漠!” 唐书玉:“你有病!” 宋瑾瑜:“你无情无义!” 唐书玉:“你无理取闹!” 二人开始对骂,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忘了周遭其他人。 太子看了看沉浸在对骂之中不知疲倦的二人,又看了看引得二人吵架的源头……得,徐远舟也正看得津津有味,在场众人里,就徐远舟看得最起劲。 太子无语之余,又不免被这种氛围感染,心上仿佛也去了一块大石头,似是从压抑的仇恨斗争,转到了吵闹的嬉笑日常,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上前拍了拍徐远舟,“有这么好看?该做正事了。” 徐远舟笑容乐呵,望着宋瑾瑜与唐书玉二人笑嘻嘻道:“多有趣啊!” 太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不由也跟着笑了声:“是挺热闹。” 然而再想看热闹,他们也还要做正事。 徐远舟不得不收回视线,上前从士兵那里接手魏王,亲自押送魏王上囚车。 魏王一言不发,只是路过宁贞仪时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对方,良久,才声音干涩低哑道:“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曾为那个孩子心痛过……”也为曾经对她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宁贞仪视线甚至没有偏移,始终望着宋瑾瑜与唐书玉的方向,似虚似实。 那又如何呢? 一件事,从一开始是错的,那之后的一切,便都没有意义。 除了恨意和屈辱,宁贞仪对魏王以及那个孩子,没有别的感情。 她从一开始,就是去报仇的啊。 如今大仇得报,那点恨意与屈辱,也将消失了。 宁贞仪浅浅笑着,没有看魏王一眼。 她双眼微眯,感受着夜风吹拂在自己身上,心中无比畅快与自由。 然而就是这各自做事,无人看着宋瑾瑜与唐书玉的短暂时刻,那边却出了状况。 争执愈演愈烈,情绪上头,吵架便升级成了打斗。 二人下意识进入了平时在院子里拿暗器玩过家家角色扮演的状态。 只是今日不巧,他们半夜起床,并未带太多暗器,只分别带了最喜欢的。 宋瑾瑜自然而然掏出来一直揣在怀中的玄铁扇。 唐书玉也干脆利落拿起了垂挂在腰间的莲花手持。 二人对准彼此,同时发射。 然而刚刚按下机关,两人同时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糟糕!这回不是用来玩的棉针,是真的玄铁啊啊啊啊! 唐书玉声嘶力竭:“快躲开!” 宋瑾瑜崩溃大喊:“快蹲下!” 唐书玉迅速下蹲,宋瑾瑜飞速用扇子格挡,将玄铁针打偏。 …… 片刻后,二人静静等待过后,感受着并未感到疼痛的身体,先是活动了下手脚,随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对方也没事,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后怕地抚着胸口,一副差点喘不过气的模样。 再次看向对方时,什么吃醋,什么吵架,通通被抛诸脑后,激动地上前拥抱,紧张地检查对方的身体,并互相说着“你没事吧?”、“我没事!”这些关心的话。 确认彼此都没事后,二人才后怕地长出一口气。 唐书玉:“吓死我了!” 宋瑾瑜:“差点就没了……” 二人不敢想象,若是今日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冤枉这么玩笑般地丢了性命,在他们死后,会被整个京城嘲笑成什么模样,说不定死后几十年,都还要被拉出来鞭尸,不得安宁。 那太可怕了! 想到那样可怕的后果,宋瑾瑜与唐书玉二人便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去后,就把这些暗器收入库房,再也不碰了。 有心理阴影了…… 二人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怀抱,心中的紧张与害怕方才有了依靠和安抚。 此时此刻,他们哪儿还记得方才是在吵架,甚至差点发生械斗,心中满满都是对对方的懊恼与愧疚。 宋瑾瑜眼眶一热:“抱歉,都是我太小气了。” 明知道是因为得知徐远舟还活着,唐书玉今晚才会那么激动,他还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心上人又如何?前未婚夫又如何?他才是唐书玉的夫君,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事实。 他都是夫君了,让一让又怎么了? 唐书玉鼻头一酸,瞬间便心软了,想想今晚发生的事,唐书玉也些心虚。 见到死而复生的徐将军太过激动,他眼中只有徐将军,一直看不够,甚至差点忘了宋瑾瑜。 虽事出有因,可到底忽略了对方。 “我也有错,我不该忽视你,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你不如别人,哪怕它是事实。” 宋瑾瑜:“……宝贝,后面这句就不必说了。” 二人噗嗤一笑,相视莞尔。 然而当视线相对,方才宋瑾瑜喊出的那个称呼才后知后觉进入二人脑子里。 唐书玉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宋瑾瑜也耳根发热,视线飘忽。 唐书玉矜持地想:宝贝……他怎会这么称呼?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人心里,自己是他珍贵的宝贝? 宋瑾瑜心旌摇曳:好、好肉麻……也好喜欢……明明只是一个称呼,怎么仅仅是想着,他便也觉得甜呢? 视线飘忽时,偶然对视一笑,便是身心酥麻,眉眼如电。 二人心神荡漾,飘飘如仙,差点忘了此间何处。 直到过了许久,心神逐渐平复,不再那么飘忽,二人方才感觉到了不对。 周围……似乎太安静了? 方才还有说话声,走路声,手链脚铐碰撞的声音,此刻却全都没了,仅剩夜风穿行在林间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遥远的狼啸,却更显得此夜寂静。 他们缓缓抬头,视线偏转至其他人,等看到不远处的太子、徐远舟、宁贞仪……守在远处的将士,二人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他们还在。 二人这口气并未松太久,他们又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这些人都看着他们?眼神还那般奇怪? 感受到周遭奇怪的氛围,二人一头雾水,满心莫名,直到视线四处乱扫,最后终于落在了囚车旁。 却见囚车的门已经打开,然而原本应该上囚车的魏王,此刻却趴在车辕上,双目圆睁,眼神茫然,脖子上有一个贯穿的小洞,鲜血自小洞汩汩流出,浸染了脖子和车辕,显然已经流了有一会儿了。 而周围其他人,也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太子眼神复杂。 徐远舟神色惊异。 宁贞仪表情怪异。 宋瑾瑜:“……” 唐书玉:“……” 二人:“!!!!!!!!!” 临死之前,魏王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唐宋二人身上,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死亡会这么儿戏。 他并未死在想报复他的亲生父亲手中。 也没有死在死里逃生回来报仇的兄长手中。 甚至没有被定下罪责,明正典刑。 而是被一对幼稚夫夫的玩笑打闹误杀了…… 可笑……正如魏王此人的一生,当真可笑至极。 死后的魏王,大约是要告到阎王殿,向阎王控诉他死得冤枉! 然而此时此刻,不小心误杀他的唐书玉与宋瑾瑜却觉得他们更冤。 他们神色茫然,表情无辜地看了看徐远舟等人,又看了看死得不能再死的魏王,嗫嚅半晌,终究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出声。 唐书玉语气弱弱:“我这是在做梦吗……?”一定是做梦吧? 宋瑾瑜神色恍惚:“大约……也许……可能……并非做梦……”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逐渐泛出泪光,转头望着其他人,哽咽着说:“我说我们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天可怜见,他们虽然想着要杀魏王,但也从未想过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明目张胆地解决啊! 现在倒好,不仅得偿所愿,还被眼前这么多人亲眼目睹,想抵赖都抵赖不得。 暗器明用了属实是。 信啊,怎么不信?证据都摆着呢,众人心想。 只是……他们相信唐书玉与宋瑾瑜并非故意为之,但死去的魏王信不信,那就不知道了。 众人神色怪异,看向唐书玉与宋瑾瑜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一般。 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本事?! 甚至当真有人认真思考起来,方才这二人是否是假意吵架打闹,真实目的就是不经意间杀了魏王。 被人这么看着,唐书玉与宋瑾瑜都快哭了。 他们表情冤枉又无辜,互相搀扶着彼此,茫然无措地对上四周各异的目光,心中疯狂喊冤。 早知如此,还不如他们真是故意的呢,二人欲哭无泪。 大约是见二人太可怜了,最终,徐远舟轻叹一声,掏出佩刀在魏王脖子上抹了下,转头对太子道:“启禀殿下,魏王已畏罪自尽。” 太子:“……” 宋瑾瑜与唐书玉双双抬头,目光热切又诚挚地望着徐远舟,此时此刻,徐远舟在二人眼中,丝毫不亚于天神下凡,解救世人。 唐书玉自不必说,本就对徐远舟万分崇拜的人,如今更崇拜了。 就连原本视徐远舟为情敌,处处看不顺眼的宋瑾瑜,有那么一刻,都想跪下抱徐远舟大腿。 呜呜……这真的是大英雄!唐书玉没说错! 徐远舟视线怜爱。 太子默然无语。 半晌,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 这便是不计较了。 他也瞧着这二人的表情怪可怜的。 好人呐! 唐书玉与宋瑾瑜看太子的目光都亮晶晶的,透着感激。 太子无语又想笑。 不得不说,这二人当真有趣,心想也难怪远舟这么喜欢看了。 假太子,前魏王谋害太子,谋逆犯上一案,就这么结束了,事后,太子让人将魏王的消息上报给皇帝,皇帝并未如何关心,只一句知道了,便又询问太医,太子如今的身体情况。 最终,魏王被贬为庶人,被皇室除名,以罪人身份下葬,入土时只有一副薄棺,甚至还是太子让人准备的,否则只有一卷草席。 翌日,起驾回京。 直到回京之后,当晚发生的事,才逐渐传开,众人皆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在那短短一夜,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太子死而复生! 消息传出后,朝野震动。 然而得知太子在追杀途中身受重伤,且被毁了脸,瘸了腿,有些人心下有些浮动。 然而没多久,这点浮动便又如梦幻泡影,沉寂了下去。 皇帝恢复了太子的身份,并下旨斥责前魏王为伪,连曾经的太子名分都不给他留。 皇帝让几十个太医每日轮流给太子看诊,要他们务必治好对方。 太医们有苦说不出,还是太子说,自己伤重难以复原,太医们不必为难。 太医们感激涕零。 皇帝立马表示,没关系,治不好就一直治,他的太子一定会好。 朝臣们皆知,这哪里是皇帝非要治好太子,分明是皇帝在说太子受的不过是点小伤,并无大碍,至少不影响他做太子。 朝臣们能怎么办?自然是笑着附和皇帝,说对对对,太子龙章凤姿,合该做储君。 看吧,真正爱一个人,即便他毁了容,瘸了腿,皇帝也会力保,他依然是太子,未来还是皇帝。 什么天子不可仪容有损,纷纷被人抛诸脑后,众人无视之。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正文大概还有两三章。 第42章 和离?和离?[VIP] 魏王后续, 家产被抄没,府中谋士皆捉拿下狱,魏王妃本就有病, 经此一事, 更加病重, 大夫诊脉, 说她熬不过一月。 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要她活。 魏王妃嫁给魏王多年,哪怕她说自己不知魏王本性, 更不知对方私下谋划的那些事, 皇帝也不信,无论魏王妃是否无辜, 他都要她死。 魏王妃出身本就不高, 死就死了, 也无人为她做主。 魏王的其他姬妾也同家产一起,被抄没为奴。 全府上下,唯有宁贞仪得以幸免。 因为宁贞仪的里应外合,魏王的罪证, 以及他的残余势力才能被迅速清缴, 无一遗漏。 皇帝不仅放她归家,还许她带走自己的嫁妆。 徐远舟护架有功,官职连升三阶, 至于那个因他护主身殉而赏赐的爵位也并未收回,只是为了忌讳,把忠义改成了英武。 徐远舟升官啦! 升了官, 自然要宴请宾客,既是庆祝, 也是去晦气。 唐书玉收到消息,连忙坐车回唐家,欢欢喜喜对双亲道: “阿爹,徐哥哥家的房契地契,还有其他家产单子,我都让人带回来了,一会儿快些给他送去,要办宴席,得早些准备。” 唐书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赴宴啦! 唐父和唐夫郎对视一眼,却只道:“不急。” 唐书玉不高兴了,“怎么就不急了?徐哥哥虽然得了赏赐,不缺住处,可当然还是原来的家更好。” “之前是因为他出了事,又不想便宜了那些他讨厌的族人,我才勉为其难收下这些东西,如今徐哥哥已经回来,自然就该还给他,阿爹,阿父,你们该不会不想还吧?” 唐书玉不觉得自家阿爹和阿父是会霸占他人财产的人,可他又实在不知为何二人会是这般表现。 唐父笑呵呵道:“这可不是我们不想还,这得看你想不想还了。” 唐书玉更不解了,他皱着眉:“什么叫我想不想还?我自然要还啊,那些本就是徐哥哥的东西……” “是啊,那些本是远舟的东西……”唐夫郎缓缓开口,语气悠悠,看向唐书玉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可它们……也原本是该属于你的东西。” 唐夫郎望着自家哥儿,目光带上几分认真。 “玉哥儿,远舟回来了,你还想要他吗?” 唐书玉皱眉:“什么……”意思。 他话音一顿,忽而福至心灵,霍然抬头,瞪大双眼看着自家阿爹阿父,眼中尽是惊愕。 良久,他才颤着声音,不敢置信道:“阿爹,阿父……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嫁给徐哥哥?” 望着眼前默认的二人,唐书玉差点没跳起来,他连连否决,“怎么可能!怎么能行!我都已经成亲了,我和……” “成了亲,也能和离嘛。”唐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是我唐家的哥儿,莫说是和离一次,和离十次都有我们撑腰。” 唐书玉张口结舌,望着自家阿父,呆呆说了句:“阿父,您这样好像恶霸哦……” 唐夫郎看了丈夫一眼,唐父知道自己装过头了,当即收了气势,重新笑呵呵起来,“反正就那个意思,你和离多少次,我和你阿爹都支持你。” 唐书玉咬了咬唇,“可是,这样不会影响唐宋两家的交情吗?” 没有徐将军时,他和宋瑾瑜成亲,如今徐将军回来,他又抛弃宋瑾瑜,转投徐将军怀抱,岂不是在向世人向宋家表示,他们瞧不上宋瑾瑜?宋瑾瑜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不知怎的,明明这本就是事实,可此时唐书玉这样想着,心中却有些不得劲儿。 定是因为成亲以来,宋瑾瑜都对他挺好的,所以他不愿意这么下宋瑾瑜面子。 此时唐书玉倒是忘了,先前在猎场,他当着旁人的面直言宋瑾瑜不如徐远舟,也说的自然而然,毫不心虚。 “交情?我们和宋家有什么交情?”唐夫郎神色坦然,理直气壮,“一年之前,我们两家本就不熟,这一年里,也往来不多,便是断了,也无所谓。” 他们两家重心本就不同,日后也不必有过多往来。 唐书玉低着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唐夫郎继续道,“宋家主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大不了我们送些厚礼,日后即便做不成亲家,也绝不会成为仇家。” 唐书玉知道阿爹说的对,宋家大哥是个好人,即便他与宋瑾瑜和离,也不会故意为难唐家。 只是…… 只是…… 唐夫郎屈指在唐书玉额头轻轻一叩,“还在犹豫什么?” “当初,非要嫁给远舟,远舟死了,还要闹着给他守寡的人是谁?” “如今不必你守寡,便能让你得偿所愿,你还不愿意了?” 唐夫郎说的是事实,唐书玉无法否认,可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只是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来。 唐夫郎眸光微转,悠悠开口:“你不喜欢远舟了吗?” 唐书玉当即就想否认,他当然喜欢啊,他看见徐将军会开心,知道他没死会喜极而泣,看话本依然最喜欢将军做主角,他怎会不喜欢徐将军? “可是……我都成过亲了,徐哥哥他……也未必会愿意娶我吧?” “愿意!当然愿意!”徐远舟对唐家派来传话的人说道。 他握着腰间佩刀,抬头挺胸,一本正经道:“有劳回去告诉阿玉,从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无论他是否成亲,都是我心悦之人,承蒙不弃,我愿意等他。” 下人跑回去汇报了。 等人走远,徐远舟面上的正经神色散去,染上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转身进府,向太子回禀诸事后续,说完正事,太子瞥他一眼,“有那么好玩吗?” 徐远舟一本正经道:“殿下此言差矣,我说的句句真心,怎么算是玩呢。” 太子:“……” 真不知道这人自小随寡母生活,怎么养成的这性子。 想想先前猎场见到的那俩小夫夫,太子难免心生同情,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别玩脱了。” 徐远舟璀然一笑,眉眼弯弯,“遵命!” 另一边唐家,得了徐远舟的回应,唐父和唐夫郎也笑了,对唐书玉道:“你看,远舟都这样说了,你还担心什么?” 唐书玉……唐书玉说不出话来。 听着下人回禀的徐远舟的话,唐书玉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然而事实却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双亲背后支持,宋家不是阻碍,连徐将军也心如磐石,不曾转移,眼见着只要他点头答应,生活便能轻而易举回归原位,好似回到一年前,他满心欢喜,嫁给他的大英雄。 只要他点头…… 可不知怎的,似乎还有什么,在他心中横亘着,未曾显露,也没有消失,更让他这个头,点不下去。 奇怪,真奇怪。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阿爹,阿父,这样背信弃义,不太好吧?” 找不出原因,无奈,只能将之归于道德压力。 闻言,唐夫郎却道:“得了实惠的我们,你管别人如何说。” “至于宋家……”唐夫郎莞尔一笑,“你当他们就不想和离吗?” 唐书玉瞠目,什么意思? 唐夫郎语气幽幽:“魏王事败,宁家女归家,她与宋瑾瑜做了十几年未婚夫妻,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弟,这么多年的感情,与你和他这不到一年的夫妻情相比,如何?” 唐书玉嘴唇微颤。 “宁家女德才兼备,品貌皆忧,也就是沾染上魏王这种东西,否则早就被求亲之人踏破门槛。” “如今唐宋两家若是和离,宋家再迎宁家女进门,旁人见了,还要夸宋家仁义,这名声和实在,宋家都有了,无论是从宋宁两家情分上,还是从利益上,宋家都有理由这么做,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唐书玉呆住了。 * 宁府 宁贞仪跨过火盆,祛除晦气。 父母兄嫂,侄子侄女,都笑着迎她进门。 宁贞仪素来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笑意。 当晚,家中摆好了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宋家也来了,两家如此亲近,自然不会缺席。 然而坐在席位上,宋瑾瑜面上对表姐敬酒,祝贺她否极泰来,此后顺遂,心里却还在抱怨,唐书玉这一回唐家就是两天,连句消息也不带给他,两位兄长都是拖家带口来赴宴,就他,明明成了亲,有夫郎,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唐书玉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夫君?! 宋瑾瑜一边忿忿不平,一边默默扒饭。 等回到家中,正想问金枝银叶等人唐书玉何时回来,然而在院中一转,却没见到人影,一问之下,才知金银珠翠几人都跟着唐书玉回唐家了。 四个人一个没漏,唯独把他落下了,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不等他去唐家找人,宋知珩派人将他请进来了书房。 他大步踏进书房,一脸不耐,“大哥何事找我?我急着去唐家抓人呢!” 宋知珩也没对他口中的“抓人”有何表示,只道:“我听殿下说,你在猎场杀了魏王?” 宋瑾瑜浑身气势瞬间散了,他弱弱在一旁坐了下来,“大哥,太子殿下都说了,那是魏王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与我无关……” 太子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如此。 宋瑾瑜选择装傻充愣,坚决不认。 宋知珩吓过了他,也没再继续揪着此事不放。 宋瑾瑜微微抬眸看他一眼,见他是真的没打算继续,悄悄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压了压惊。 “若是我要你和离……” 噗! 宋瑾瑜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愤愤丢下茶盏,站起身问宋知珩:“是唐家那边的消息?还是徐远舟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他偷偷回唐家不带我,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和离?明明我才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君,要我退位让贤,自请下堂,休想!” 宋瑾瑜快被气死了,他就知道唐书玉那个见徐忘宋的死性不改,心心念念还是徐远舟,如今徐远舟回来,立马就想抛下他,跟徐远舟双宿双飞了! 宋瑾瑜承认徐远舟是个好人,但要他因此将夫郎拱手让人,门都没有! 他都能想象得到,若他当真顺着他们的心意答应了,再过几年十几年,旁人再提起他们,只会说徐远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唐书玉虽姻缘交错,但终得归宿,说他们良缘天定,终成眷属。 只有自己,只有他宋瑾瑜,成为故事里唯一一个配角,他们会说他不如徐远舟,说他不配唐书玉,说他黯然神伤,成全那对良人。 或许能有个谦让、有自知之明的名声,但那又如何?能赔他一个夫郎?还是正他正房之名? 他才不要作配! 宋知珩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差点就让宋瑾瑜炸了,看得出来,宋瑾瑜憋很久了,终于在此刻爆发。 听完他一系列拒绝、不答应、强调自己才是唐书玉夫君的话,宋知珩眼中都不自觉流露出来些许同情。 还没和离都这样了,真要是和离了,岂不是要哭死。 “与唐家无关。”虽然宋瑾瑜叫嚣得厉害,宋知珩仍是不得不出声打断,“也与徐远舟无关。” 宋瑾瑜顿住,“那大哥何出此言?” 见他冷静下来,宋知珩也悠然喝了口茶,“太子回归,徐远舟复生,仪姐儿归家,此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黄粱一梦,如今终重新归位,你与唐书玉,自然也能如此。” 他抬头望着宋瑾瑜:“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成这门亲吗?你不是哭着求着,不想娶寡夫吗?” 宋瑾瑜下意识反驳:“唐书玉才不是寡夫!” 他才是他的夫君!他还没死呢! “那他有心仪之人,这总没错?”宋知珩说话正中红心。 宋瑾瑜不说话了。 从前宋瑾瑜小肚鸡肠,最爱拿着徐远舟对唐书玉斤斤计较,然而事到如今,来了正经的,他却不敢提了,因为徐远舟是真的还活着。 见他仿佛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狸奴,不敢动弹,宋知珩眼中染上一丝笑意,“你往日不是说,不想娶心有所属之人?” “如今何不与他和离,重新娶仪姐儿?” 宋瑾瑜有话要说:“表姐又不喜欢我!” 宋知珩笑了,“仪姐儿不喜欢你,你不愿意娶,玉哥儿心悦之人不是你,你却不愿意放手了?” 宋瑾瑜张口结舌,“这、这怎么一样?!” 他与唐书玉,是成了亲,洞过房的正经夫夫,怎能随意和离?! 宋瑾瑜此时倒是丝毫不记得,他与宁贞仪,也曾做了十几年的未婚夫妻,他也曾认真将对方当未婚妻看待,他要娶她这种事,他也曾放在心里许多年。 “没什么不一样。”宋知珩道。 他望着宋瑾瑜,犹豫片刻道:“瑾瑜,我问你这话,并非故意为难你。” “只是仪姐儿到底嫁过魏王,京中高门大户权衡利弊,小门小户怕招惹麻烦,虽说也能嫁出去,可婚事未必如意。” 宋瑾瑜声音微沉:“所以,大哥想要我牺牲自己娶表姐,护她余生?” “你与仪姐儿本就是自小定下的姻缘,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再续前缘,牺牲二字从何而来?”宋知珩不悦道。 方才的话刚出口,宋瑾瑜便知道说错话了。 表姐人品贵重,才智双全,无论嫁给谁,都是对的福气,魏王除外。 他一句牺牲,将表姐置于何地。 “是我失言了。”他歉声道。 宋知珩闻言,轻叹一声道:“我知道,我们家瑾瑜,是个担上责任,便坚持到底,不愿放下的性子。” “你成了亲,便认定了对方。” “只是瑾瑜,若你认定的那人,心中另有所想呢?” 宋瑾瑜皱眉,他想说不可能,然而想想徐远舟,又实在说不出来。 从前未曾得见时,他尚且能在心中臆想,对方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劣迹斑斑。 然而当真见过对方后,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见他心神动摇,宋知珩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愿被仪姐儿催着上进,经此一事,想必仪姐儿也看开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不会再催你。” “你若是和离娶她,她必然心生感激,届时,你便是整日玩乐,她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陪你,你的生活,不会比如今差。” 宋瑾瑜张了张嘴:“这怎么一样……” 表姐就是表姐,唐书玉是唐书玉。 “可是,那本就是你原本应过的日子。”宋知珩说。 宋瑾瑜瞬间卡壳。 宋知珩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逼你,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若是真有和离那一日,唐书玉转身再嫁,宋瑾瑜孤零零剩在原地,那种场面,会有多难看。 “正好玉哥儿有徐远舟,你也和仪姐儿再续前缘,各有所得,留下两段佳话,这样不好吗?” 今日之前,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下意识觉得,既和对方成了亲,那便是要过一辈子的,怎的无缘无故,就要和离呢? 因而哪怕吵吵闹闹,总将寡夫纨绔挂在嘴边,他们也并未真正入心,便是徐远舟死而复生,唐书玉再欢喜,宋瑾瑜再吃醋,也未想过真的分道扬镳,再续前缘。 然而就在今日,有人却告诉他们,他们啊,是可以和离的。 当这样的选择真正摆在眼前,他们茫然了。 各自心中百转千回,难以言喻。 之后还说了什么,宋瑾瑜不记得了,他浑浑噩噩回到院子,再没记起还要去唐家一事。 然而没等他在床上瘫多久,外面便传来欢喜的通传声。 “三郎!夫郎回来了!” 唐书玉回来了! 几乎未做思考,宋瑾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框,却又忽然顿住,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怯意。 片刻后,正拉开时,便感觉门外也传来一阵推力,顺着力道动作,轻而易举。 如此,一个推,一个拉,房门就此打开,日光照射而来。 抬眸望去,视线相对。 一人门外,一人门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美人与纨绔[VIP] 春光融融, 和风送暖。 唐书玉今日一身青绿,轻风拂过唐书玉衣袖,使他衣袂飞扬, 如青萍杨柳, 湖光山色。 一缕清风拂来, 携着唐书玉身上的素合香, 在宋瑾瑜周身萦萦绕绕,流连盘旋。 不知过去多久,方才有人打破沉默。 宋瑾瑜:“你还知道回来!” 唐书玉:“挡在门口做甚?”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 又不约而同顿住, 一抬眸,一眯眼, 俱是沉了声音。 唐书玉:“你什么意思?不想见到我?” 宋瑾瑜:“你夜不归宿, 留我独守空房, 还嫌我挡路?” 仅仅两句话,二人皆从对方口中听出了怨气极重。 二人纷纷想:他有什么可怨的?! 宋瑾瑜:和离之后,唐书玉就能重新嫁给心心念念的徐将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唐书玉:过些日子, 宋瑾瑜就能摆脱自己, 这人以前便总闹着不喜他心有所属,如今即将如愿以偿,不该高兴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 纷纷在心中肯定地想:定是这人对自己不满已久,如今能够分道扬镳,便找借口借题发挥罢了! 好好好……他既如此无情, 自己又何必对他客气?! 战火一触即发。 “什么叫夜不归宿?我回个娘家在你口中成了夜不归宿,我若是和谁见面,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与人私会?”唐书玉推开宋瑾瑜,跨步进来,没好气道。 宋瑾瑜心口一紧,生气又难过地想:好好,他果然是去见那个姓徐的了,说不准二人早就情投意合,商量好了再续前缘,如今就等着与他和离呢! 宋瑾瑜心头一酸,悲愤道:“听听,你自己都承认了!果然一连几日都在唐家,你就是不想回来!还倒打一耙说我不想见到你,分明是你不想见到我!” 唐书玉瞪圆眼睛,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自己承认什么了?几日不见,这人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或许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故意会错意,借题发挥呢。 宋瑾瑜还说他倒打一耙,依他看,倒打一耙的分明是宋瑾瑜才对。 思及此,唐书玉便心中一气,“我不回来,我不回来岂不是正好?免得耽误你亲亲热热去宁家做客,我若是去了,你们两家亲如一家,夹着我这个外人,岂非尴尬。” 说不定没了自己,他们才能更肆无忌惮地商议和离之后重新结亲一事,唐书玉酸酸地想。 分明是他跑回唐家,害得自己只能独自赴宴,却还要说成仿佛他们两家联合排外,宋瑾瑜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外人?宋宁两家本就是亲戚,赴宴本就寻常,倒是唐家与徐远舟,如今非亲非故,却是既帮着管理家产,又忙着帮办宴席,到底谁是外人?谁不合时宜?”宋瑾瑜拍桌怒道。 唐书玉闻言也来了怒气,跟着拍桌道:“徐哥哥把家产给我,乃事出有因……” 宋瑾瑜阴阳怪气:“是是是,你是他的遗孀,是他未过门的小寡夫,他愿意给,你也愿意要。” “现在他回来了,不如我退位让贤,成全你们,也好让你们这家产送得更名正言顺?” 唐书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瑾瑜骂道:“想赶我走就赶我走,不必找那些莫须有的借口,将和离书给我,我转身就走,绝不碍你的眼!” 宋瑾瑜听到和离书三字,心中便似针扎一般难受,好好好,他果然图穷匕见,指不定今日回来,便是为了这和离书,等和离书一到手,对方便会立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哪里还会多看自己一眼。 宋瑾瑜心中怨夫发作,面上还强撑着一丝倔强,不肯在唐书玉面前露怯。 “我说你怎么突然回来,原来是要这个,你早说嘛,凭你我这大半年的夫夫情分,你便是随便派个人来讨要,我也会成全你,何必亲自前来。” 他笑得极为难看,快步来到书桌边,提笔蘸墨,便在纸上写下“和离”而已。 素来飘逸的笔迹,此时却磕磕绊绊,歪歪扭扭,几次停顿,每次落笔,都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割出道道伤痕。 极轻极细,并不致命,却如蛛网般密密麻麻,深入灵魂。 唐书玉见他竟当真去写,他望着纸上和离二字,原本只是气极的心里,骤然生出细细密密的疼意。 素来不知愁的人,头回感受到真正的难过,如此清晰。 他几步上前,将那写着和离二字的纸夺过来撕碎,又抢走宋瑾瑜手中的笔,在那纸上愤然写下休书二字,将其丢在宋瑾瑜脸上。 “凭什么和离?谁要与你和离?你且听见了,今日不是你我和离,是我休了你!” 说罢,他便红着眼睛转身跑了。 马车还没卸下,他便又坐了上去,吩咐车夫道:“回去!” 车夫不解:“公子,咱们不刚回来吗?又要回哪儿去?” 唐书玉怒道:“回来什么回来?这里是宋家,与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是要回唐家!” 见状,车夫哪里还不知道自家公子是跟郎君吵架了,这是要回娘家呢,当即听话地赶车,再不敢多言。 …… 另一边,卧房中,冬青探头探脑地向室内张望,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对那始终站在桌前,久久不动的身影道:“三郎?” 宋瑾瑜背对着他,毫无动静,仿佛一座僵硬的雕塑假人。 冬青小声提醒:“夫郎坐马车走了。” 宋瑾瑜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低哑哽咽的声音传来。 “走便走了……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不成!” 冬青不说话了。 …… “混蛋宋瑾瑜!” “王八蛋宋瑾瑜!” “你就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乌龟王八蛋!” 唐书玉便骂便跺脚,仿佛将地毯当做某人,用脚恶狠狠地踩! 踩得脚都累了,这才勉强出了口气。 马车行驶在路上,唐书玉的心绪也随着一起摇摇晃晃,方才与宋瑾瑜的争吵过程不断在脑中回想,想着那些气人的话,唐书玉便又狠狠踩了几脚。 许是动静太大,外面的车夫放慢了速度,扬声问道:“公子?” 唐书玉:“没什么,我活动活动。” 被这一打岔,唐书玉也安静了。 他坐在车内,马车行驶声,小贩叫卖声,路人说话声,嘈嘈杂杂萦绕耳边,唐书玉却浑然不觉,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整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唐家时唐父唐夫郎与他说的话,回宋家后见到的宋瑾瑜的反应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断在唐书玉脑中回旋往复,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方才听到一道声音:“等等,不回唐府了。” “……去徐家。” …… 宋家,卧房里。 冬青站了许久,一边活动僵硬的双腿,一边想着是说一声,还是直接悄悄退出去。 眼见郎君还要在那儿不知道站多久,冬青可不想陪着站桩。 他头一次佩服自家郎君的毅力,上回见郎君这么坚持,还是逃避背书呢。 最终,冬青还是决定悄悄离开,免得惊扰在做望夫石的宋瑾瑜,谁知刚刚迈出脚步,就听内间的宋瑾瑜忽然道:“你就没别的话劝我了?” 劝他?冬青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宋瑾瑜的意思,这人是等着他劝,给他台阶,然后他假装被劝服,去找人和好呢。 冬青无语。 他抬眸望了宋瑾瑜的背影一眼,语气悠悠道:“三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与夫郎的事,自是由你们自己做主,旁人如何能插手?” 主君可是说了,无论这二人怎么闹,他们都不许介入,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 “再说了,若是连追回自己夫郎,都还要别人来劝,那这夫郎……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五个字落在宋瑾瑜心中,砸得他心上阵阵钝痛。 想到唐书玉今后不会回来这种可能,宋瑾瑜便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仿佛浑身被架在火上炙烤,难以忍受。 “三郎,您今儿可还用晚膳?若是不用,我这就去主院回禀了去。”冬青询问道。 今日乃去主院用团圆饭的日子,只是唐书玉不在,宋瑾瑜此时应当也没有心情用膳,今日的晚宴,注定要缺席了。 主院……主院…… 宋知珩在书房里说的话,字字句句,与宋知珩当时的神情一起,在宋瑾瑜脑中不断浮现。 忽而,他福至心灵似是明白了什么,当即双眼一亮! 然而仅仅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明白又如何? 唐书玉未必想和离又如何? 对方与徐远舟的情谊与过往,都是既定不可改变的事实,大哥说的那些话,并非全然是为了吓他编造的。 何况,便是先前唐书玉未曾想要和离,经过方才那一遭,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走了,他会去哪里?可是回了唐家?可是再续前缘? 他会与徐远舟成亲吗?若他当真不要自己,要嫁给徐远舟,自己又当如何?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犹如一团乱麻,杂乱不堪。 然而无论再如何杂乱,都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他不想和离,他不想放手,哪怕唐书玉弃他而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他也不想放弃,他只想……只想将他抢回来! 是极,是极,夫郎本就是要靠抢的! 这并非因为他不甘心只做别人姻缘中,那个只会错过、谦让的配角,而是因为…… 因为…… ——他心悦唐书玉。 非是成亲后的按部就班、相敬如宾,亦非因着夫夫关系的日久生情,而是见之既欢,思之既悦。 此念一出,心头滚烫。 宋瑾瑜再也忍不住,转身出门,追寻而去。 冬青只见一道影子自眼前掠过,片刻后,方才惊觉那竟是方才还在做木头桩子的宋瑾瑜。 “三郎!晚膳?” “不吃了!”宋瑾瑜的声音遥遥传来。 什么晚膳,自然是夫郎更要紧!再不去追,就真追不回来了! 冬青愣了一下,忽而露出个了然自得的笑容,他就说吧,三郎今晚用不了晚膳了。 …… 将军府 徐远舟有护驾平叛两重功劳,皇帝赏赐毫不吝啬,金银财货,府邸下人,那是应有尽有。 原本这座宅子应当挂伯府的匾额,但徐远舟还是更喜欢将军府,那匾额上写的,便是将军府了。 唐书玉到来时,已经有下人开始点灯,见到他来,当即笑着将人迎进去。 他们是没见过唐书玉,可他们知道马车上挂的是谁家族徽。 唐书玉被人领到后院,远远便听到刀剑破空声,走近了看,恰好见到徐远舟收刀归鞘。 他笑着夸赞:“许久不见,徐哥哥武艺愈发精湛了。” 徐远舟将刀丢给下属,几步走到他面前,笑着轻叩他额头,“分明什么也没看到,竟也张口就夸,我瞧着分明是许久不见,某人更会甜言蜜语了。” 下人送上食水点心,便十分守规矩地退了下去,在一个听不见谈话声,又能在主子需要时及时赶来的位置远远候着。 徐远舟坐了下来,唐书玉紧随其后。 他理直气壮道:“便是没见到,我也知道徐哥哥比以前更厉害,放在话本里,便是境界突破了。” 徐远舟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境界突破,便能解决更多难题,说罢,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解决?” 怎么来找他便是有事要他帮忙呢?唐书玉正有些不满,随即又想到上回在猎场里多亏徐远舟那一刀,才免了后面诸多麻烦,心中那些反驳的话,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他双颊微红,却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质问道:“徐哥哥还说我,你可知先前你让人带回给我阿爹阿父的那些话,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如今我阿爹阿父都催着我和离嫁你呢。” 徐远舟手中漫不经心地轻晃着方才浅尝过的茶杯,“为何就是麻烦?” 他微微侧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丝丝疑惑:“我对心仪之人表几句衷心,如何就成了麻烦?” 唐书玉没料到徐远舟会这么直接,双手在袖中绞着手帕,有些无措道:“可是,我都已经成亲了。” 徐远舟笑着点头,“是了,你成亲了。” “我不过是出个任务,出了意外,消失数月,回来后,却发现原本情投意合的未婚夫郎已经另嫁他人。” “我不在乎他成过亲,不在乎世人攻讦,只想找回自己的心上人,与他再续前缘。” “……我错了吗?” 他问这一句时,目光直直盯着唐书玉,便是询问,也是温和有礼,循循善诱,并无半分咄咄逼人。 可越是如此,越让唐书玉不敢面对,他眼神闪躲,下意识避开。 “抱歉,徐哥哥,是我对不住你。” 徐远舟态度依旧,他笑了笑道:“此事我本就有意料,我让人告诉你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欢喜,无论你是否嫁与他人,我都祝愿你,也是真的。” 唐书玉神色一顿,他记得当初阿爹与他说的分明是徐哥哥同意他再嫁,转念之间,唐书玉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愧是阿爹,明明是一件事,仅仅换了种说法,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正想着,耳边继续传来徐远舟的声音。 “你嫁与他人,是我同意的,你并未对不住我,那么,阿玉又是在为何道歉呢?” 徐远舟眸光盈盈地望着他,面带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望着唐书玉,目光温柔:“到底是什么,让阿玉对我心虚愧疚,满怀歉意呢?” “阿玉可否告知于我?” “我、我……”唐书玉心慌意乱,嗫嚅难言,他双颊发烫,不敢抬头与徐远舟对视,然羞愧与歉疚却已经快要溢出来,无处躲藏。 他越是慌张,便越是难言,说不出口的,既是对徐远舟的歉意,还有对自己的羞耻。 是的,羞耻。 羞耻自己在将军与纨绔间,竟然更倾向于纨绔,羞耻自己在徐远舟与宋瑾瑜之间,竟更偏向宋瑾瑜。 天呐…… 天呐…… 简直难以想象。 是的,难以想象,难以置信,今日之前,唐书玉自己都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心悦一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纨绔,甚至曾经最喜欢的徐将军,都不能敌。 唐书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觉得自己若是将此事说出去,旁人都要觉得他坏了眼睛,或者被人下蛊。 可是怎么办呢…… 他似乎、仿佛、好像真的喜欢那个纨绔。 是鱼水相逢,云雨相依。 是相见则喜,念念则欢。 唐书玉越是想,面上的温度便愈演愈烈,羞恼不已。 忽而,一只大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唐书玉抬头,便见徐远舟笑看着自己,顿时更羞愧了。 徐远舟却仿佛并未在意他此时心绪,他抬手为唐书玉整了整簪钗,又理了理额间鬓发,言笑间,温柔又包容。 “不必有顾虑,不必觉得羞愧,更不必怀疑。” “阿玉是世上最可爱,最美好的孩子,能被你青睐的,必定也是世上一等一好的。” “阿玉那么聪明,一定不会选错,对吗?” 鼓励的语气安抚了唐书玉的心,催动了被他压在羞恼之下的勇气,唐书玉终于璀然一笑,笑容坚定。 他抬起头,直视徐远舟,眼中尽是欢喜与感激,“多谢徐哥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原是他自己的事,如今却还要徐将军从旁点拨,他本就欠对方良多,如今更是无从还起。 唐书玉想了想,从腰间锦囊摸出一块平安符,上面的猫爪痕已经被尽数修补,基本瞧不出什么痕迹。 “这是得知你出事后,我亲自上浮空寺求的平安符,如今你平安回来,正是与它有缘,我今日便将它送与你,希望它将来继续护你余生平安顺遂。” 唐书玉将平安符给徐远舟挂上,中间虽有波折,如今却也算是物归其主。 唐书玉望着垂挂于徐远舟腰间的平安符,笑着道:“初见将军时,便觉将军是世间英豪,书玉与将军有缘无分,是书玉缘浅福薄。” 他抬头望着徐远舟,神色认真道:“徐将军,您一直是书玉心中的大英雄,从前是,如今是,将来也是。” 只是徐将军是英雄,他却并非与之相配的美人。 人生不必如话本,美人也不必配英雄,他啊……就瞧着那个纨绔正正好。 道过别后,唐书玉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想去找宋瑾瑜,他想说他明白为何阿爹阿父要劝他和离,他想告诉他,这一次,他不想选将军,他选纨绔。 他想选他。 望着唐书玉匆匆离去的背影,徐远舟眸光如水,荡漾出了温柔波光,轻轻笑了。 …… 街上不能纵马,宋瑾瑜坐在马车上,直接掀开帘子,不时便催促车夫,让他赶快点儿,免得耽搁久了,夫郎就追不回来了。 为了自家郎君的追夫大业,车夫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发挥出了自己毕生本领,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没撞到一个路人。 终于,他们在唐府外停下。 马车还没停稳,宋瑾瑜便从车上跳下去,他快步跑到门口,想要进去,却被人拦了下来。 “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上这儿来了?”看门小厮讨笑着问。 宋瑾瑜不愿多说,只道:“我来寻夫郎,要接他回家。” 小厮愣了一下,笑着道:“那您来的不巧,公子他今儿过了午时便离开了啊,怎么,没回宋家吗?” 宋瑾瑜涨红着一张脸,嗫嚅半晌,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跟唐书玉吵架,把人气跑了这事说出来,但跟小厮说话的声音都不如方才大了。 “他是回去了,可后来又走了,我这不是来亲自接他了吗。” “走了?”小厮微愣,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面上笑容客气了几分,“那抱歉了,姑爷,公子下午并未回府,您不如去别的地儿找找?” “没回来?”宋瑾瑜愣住了,随后目光锐利地看着小厮,“你没骗我?” 小厮讪笑道:“姑爷您说哪儿的,小的哪里敢欺瞒您,公子是真没回来,您便是问别人,也是一样的。” 宋瑾瑜呆愣片刻,忽而坚定道:“不可能!” “定是你们将人藏起来了,不想让我找到是不是?” 小厮:“……” 宋瑾瑜神色哀求,“我实话说了,今日是我惹他生气了,如今正是来寻他道歉的,你别拦着我,快放我进去,若耽误了你们公子的姻缘,便是几百个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说着,他便要往里面闯。 小厮无奈,只能小心赔笑着拦着他,语气万分无奈:“姑爷,公子真没回来……” “我不信!除非你们放我进去!”宋瑾瑜执拗道。 小厮解释道:“并非是小的不放公子,而是老爷和夫郎先前吩咐了,不让您进门。” 宋瑾瑜闻言,心中惊惶不安又难过,岳父这是什么意思?这就不想认自己这个儿婿了?还是唐书玉回来后当真要与他和离,断绝关系,因而岳父也不让他登门了? 宋瑾瑜不知道,宋瑾瑜心很慌。 他迫切想要见到唐书玉,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不要自己了,他想跟对方道歉,想跟他说,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不想与他和离,即便对上徐远舟,他也想争一争。 便是当真争不过,他就……他就…… 不行,他忍不了。 想到唐书玉会跟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宋瑾瑜便揪心不已,他红着眼眶,朝着门内大喊:“唐书玉——!” “阿玉——!” 一声一声,声音凄切,一听便知是为情所困的小郎君,听得人无不同情痛心。 唐父皱了皱眉,头疼道:“快让他停下,别喊了,旁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棒打鸳鸯,把阿玉藏起来,要拆散这对小夫夫呢。” 唐夫郎也额角抽搐,他也想赶人走啊,然而这人又哪里是好赶的,真磕着碰着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家哥儿?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拦着劝着,不许人伤了宋瑾瑜。 宋瑾瑜喊到声嘶力竭,声音都哑了,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他正想着要在檐下坐下,打持久战,却见一个眼熟的下人走了过来,宋瑾瑜看了两眼,记起之前自己来时,对方曾在正院侍候主子用膳。 “姑爷先回吧,今儿下午公子当真没回来,您与其在这儿僵着,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说不定,公子与您闹着玩儿,又回去了呢。” 宋瑾瑜心下一沉,对方这么说,唐书玉多半当真没在这儿,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 唐书玉自然是回了宋家。 他原是想回唐家,等宋瑾瑜来求他回来的,然而转念一想,宋瑾瑜笨死了,要等他反应过来去求他回去,这得等多久? 唐书玉心中情切,不愿再等,便回来了。 心中却想着,不是不还,时候未到,这次先记账,下次他定要让宋瑾瑜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竟敢写和离书!他完了! 唐书玉这么想着,然而回来一瞧,却没瞧见宋瑾瑜人影,一问之下,才得知对方去找他了。 唐书玉:“……” 唐书玉一边遗憾,一边高兴,心中哼哼两声,想着给他罪减一等,又溜溜哒哒出府了。 这一回,是笑着的。 唐书玉向唐府而去,宋瑾瑜自唐家离开。 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失魂落魄。 沿街风景,落在唐书玉耳中,尽是欢声笑语。 周遭嘈杂喧嚣,尽数被宋瑾瑜隔绝,分明自耳旁过,却半点没听进去。 分明是同一条街,同样的风景,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心情。 唐书玉沿途瞧见一个小摊上有个桃仙面具,实在喜欢得紧,给了银钱,连价都没还。 宋瑾瑜走路出神,不小心撞到一个江湖术士,“对不住。” 江湖术士刚想找茬,宋瑾瑜便丢了块银子过去,算是赔礼。 他脸上想找茬的气势汹汹,顷刻间便成了恭维笑意。 “郎君这是入了迷障,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瑾瑜仿佛没听到般,径直就要擦身离去。 江湖术士不想放过这个肥羊,快步追上,还不忘大声推销:“郎君当真不想破除迷障?很简单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也不知是否是那江湖术士的声音太大,别的宋瑾瑜都没听见,唯独最后这句落在了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无声念念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刻,仿佛福至心灵,又好似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转身侧头,远远望去…… 唐书玉原本正在戴面具,刚把面具叩在脸上,还没系绳子,忽而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回望…… 暮色昏昏,霞光晚晚。 日夜交替时分,晚霞镶嵌了天边,日月星辰齐聚,正直一日最美时辰。 沿途灯烛盏盏,照亮来时去路,亦照亮眼前人。 …… 见到对方之前,唐书玉轻松,宋瑾瑜颓唐,各有心绪。 然而当他们当真见到彼此时,反应却是一般无二。 先是一愣,随后怔怔,遥遥望着对方,良久,方才有了反应。 唐书玉丢下方才还爱不释手的面具,宋瑾瑜一扫方才的颓丧失落。 他们越过街道,穿过人群,奔向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 月辉灯照下,尽是二人身影。 被宋瑾瑜拥在怀中时,唐书玉心中明明是热切的,欢喜的,却仍是莫名红了眼眶,酸了鼻头。 他喉头梗塞,酝酿半晌,方才发出声音。 “……不是要和离吗?为何追出来找我?” 见到唐书玉之前,宋瑾瑜心中尽是仓皇无措,忐忑不安,然而见到唐书玉,那些仓皇和忐忑,便都悄无声息,尽数消散了。 宋瑾瑜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似是空的,正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似是满的,里面装着满满的唐书玉。 一星半点空余也无。 “……那你呢,不是说要休了我?眼下又为何抱我这般紧?” 唐书玉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扭着身子,作势要从他怀中挣脱,却是纹丝未动,宋瑾瑜根本没给他挣扎的余地。 口是心非! 倒打一耙! 唐书玉又笑了。 他们抬眸看着彼此,根本止不住眼中笑意。 唐书玉:“我知道阿爹他们是故意激我们和离……” 宋瑾瑜:“为了让我们看清彼此。” 唐书玉扭扭捏捏:“那你可看清了?” 宋瑾瑜将他拥得更紧,他迎着星月,借着灯景,望着眼前人的细致眉眼,仔仔细细,似要将人烙在心里。 “……不能更清楚了。” 他才不管什么因果前缘,也不想什么阴差阳错。 世上一切阴差阳错,在对的人面前,都是命中注定。 他只知道,唐书玉是他唯一的夫郎,从前是,如今是,今后也是。 纵使旁人有百般理由,千种借口要他们分开,他也不要放手! 唐书玉感受着怀抱中的珍视,心仿佛泡了蜜水。 “我……” 先前在徐远舟面前,他羞于承认自己心悦宋瑾瑜,然而此时此刻,他依旧难以启齿,却并非是因为羞耻,而是太过紧张。 “我还是喜欢看话本。” “话本中的美人爱将军。” “话本外的美人爱纨绔。” 宋瑾瑜呼吸凝滞。 “虽然……或许会被许多人笑话,可是……” 唐书玉红着脸颊,仰头凑到宋瑾瑜耳边,小小声,又甜甜地说:“我只想要你。” 不必去争,不用去抢,我只选你。 从前宋瑾瑜只有在梦中才想象过眼前这一幕,如今成了现实,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宋瑾瑜的心仿佛被放进了滚水里,沸腾不已。 他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再蔓延全身,整个人晕乎乎,飘飘然,如坠梦中。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怀中抱着唐书玉,不曾松手。 他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口欲言,却都因为还未组织起言语,又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宋瑾瑜的声音。 “纨绔也很爱美人。” “……只爱美人。” …… 将军府中 徐远舟抽出一杆长枪,潇洒起舞。 一杆并不轻便的银枪,在他手中却灵活无比,挥洒自如,在空中挥舞的模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气劲引起风动,惊落树上桃花。 桃花瓣瓣飘落,纷纷扬扬。 重重叠叠的花影中,画面似闪回到一年多前。 花灯节上,徐远舟撞见拐卖人口,原想喊够人来一网打尽,不想撞见有人偷偷解了绳索,试图跳楼逃命。 不愿见人摔死,徐远舟对那人道:“给你两个选择,回去等我带人来救你们,或者跳进我怀里。” 是有些过界的话,他本想吓一吓那小哥儿,毫无武功,却敢跳楼。 谁知那哥儿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不见害怕,反而双眼亮了亮。 下一刻,他竟当真朝着自己的方向跳下来。 徐远舟来不及思考,便已运劲起跳,在空中接住对方,旋身坐回马上。 “不要命了?!” “我就知道你能接住我!” “……” “话本里都这么写。” 他说他是美人,而自己是英雄,这一出就叫英雄救美。 徐远舟笑了。 美人吗?是挺美的。 记忆里的徐远舟在笑,现实中的徐远舟也在笑。 桃花树下,落英纷飞,玄衣银枪,芳菲共舞。 他是世间自由的风,会为一切美好驻足、动容,便是相逢又擦肩,太匆匆,也自从容。 作者有话说:《 》 完结&番外 第44章 鸳鸯戏[VIP] 书房里, 宋瑾瑜跪在宋知珩面前,后者静静听他说完,又沉默了许久, 方才敲了敲桌面道:“想好了?” 宋瑾瑜语气坚定:“想好了。” 宋知珩继续问:“不和离?” 宋瑾瑜到底没忍住, “我本就没想过要和离!” 分明是大哥用话术诱导他, 将他往自己会与唐书玉和离这一点上带! 从头到尾, 宋瑾瑜就不想和离! 宋知珩面上瞧不出半点心虚,反而笑道:“我这不也是给你打预防针,免得真有那天, 你毫无准备被人抛弃, 那多难看。” 说到这儿,宋瑾瑜更骄傲了, 他仰着头红着脸道:“唐书玉才不会抛弃我!他亲口说的, 只想要我!” 想到当时唐书玉对他说这话时的情形, 宋瑾瑜心中仍不禁开始神情荡漾,笑容痴迷。 宋知珩心中啧啧两声,既是为弟弟高兴,又是嫌弃地欣赏了一番。 没成亲前, 这个弟弟到底还注意着人前形象, 并不会露出这般毫无心机的一面,可娶了唐书玉后,他已经见过弟弟无数次犯傻。 他这个弟弟, 一与唐书玉凑一起,两人双双智商归零。 可瞧着眼前弟弟脸上的笑容,宋知珩又说不出一句不好。 世上的聪明人那么多, 多两个幸福的小傻子,反而是另一抹缤纷明艳的色彩。 “瞧瞧你这一脸不值钱的样, 在阿玉面前可得收收,免得哪日他嫌弃得不想要你,又要将你休了。” 很好,看来当日他们吵架的事,也被传出去了。 面对宋知珩的危言耸听,宋瑾瑜毫不在意,他想,大哥根本不懂他们,唐书玉可喜欢他了,才不会不要他呢。 宋知珩轻叩了两下桌面,神色稍显郑重,对宋瑾瑜认真叮嘱道:“想好了,如今可不是我们逼你,而是你自己求着要的这门婚事,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与阿玉又是何种结局,你都不可怨天尤人。” 宋瑾瑜自是连声应下,他笑着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无论未来如何,都是我们夫夫间的事,一切责任皆在我们,与人无尤,大哥日理万机,却还要为我们这等小事操心,实在是我们的错,日后不会了。” “我还要感谢大哥,当初为我与阿玉定下婚事,才有今日的锦绣良缘。” 说起此事,宋知珩便又打趣他,“也不知当初是谁,哭着喊着不肯成亲,不想要这个夫郎。” 宋瑾瑜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多亏了大哥,在我与他还互不了解之时,便知我们相配至极,天定姻缘。” 他如今无比庆幸,庆幸兄长帮他定下这门婚事,庆幸自己没能退婚。 想当初寺里大师批的生辰八字,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如今再想,那是何等的金玉良言啊! 宋知珩此时却又谦虚了,“旁人的眼光到底是其次,你们能恩爱至此,那是你们自己的缘分。” 世上看走眼的姻缘还少吗?便是他觉得二人性情相投,可若他们就是相看两厌,彼此都没兴趣,那他也只能干瞪眼,真若如此,便是宋瑾瑜不想和离,他也要让二人和离了。 自然也没有如今这皆大欢喜的好结果。 看着眼前的小弟,宋知珩终是笑着轻叹口气,摇摇头道:“亏了,亏了。” “为了你这是,我还特地送了厚礼给仪姐儿,请她在你去寻她时,做个愿意吃回头草的样子,不曾想你还没去寻她,便自己想通了,害我白送一份礼。” 宋瑾瑜:“……” 他有那么惨吗?还要大哥送礼,表姐才愿意收他,还是假的! 不过转念想到唐书玉,宋瑾瑜心中那点小敏感又被安抚了。 表姐不要他又如何,唐书玉要他,还只要他,嘿嘿! 唐书玉他啊,真的爱惨了他呢! …… 唐府 唐书玉正在给唐夫郎端茶送水,捏肩捶背,态度不可谓不殷勤。 唐夫郎坦然接受自家哥儿的殷勤体贴,享受过后,方才问道:“当真想清楚了?” 唐书玉点头,“想清楚了。” 唐夫郎抬眸看他:“不喜欢徐远舟了?” 唐书玉又点头,坦然又直接:“自是喜欢的。” 不等唐夫郎说话,他又笑着继续道:“孩儿喜欢徐将军,是喜欢他英勇不凡,有侠义心肠,正仿佛那话本中英雄救美的男主角从书中走出。” “如今徐将军依然是徐将军,是那个不曾变过的英雄,我当然也依然喜欢他。” “只是……” 只是话本就是话本,英雄就是英雄,而他唐书玉,也只是唐书玉。 他喜欢话本中的大英雄,却更喜欢陪他一起看话本的人。 他不必英武不凡,也不必侠肝义胆,甚至没有很厉害。 可他会陪他玩陪他闹,陪他哭陪他笑,还有一颗与他同样炽热的心,随着他的喜乐而跳动,为他喜为他忧。 虽然有时吵吵闹闹,但有时又欢声笑语,和对方在一起,只要简简单单,万事随心便好。 他不厉害,也有许多缺点,放在话本里,不会有太多戏份,更远远比不上男主角。 可宋瑾瑜就是宋瑾瑜,他不必像谁,便足以令人喜欢了。 “阿爹从前不也很喜欢夫君?”唐书玉说。 是喜欢,可与徐远舟相比,傻子也知道哪个更好了。 可是怎么办呢,他家这个连傻子也不如。 分明是早料到的结果,当真见到时,唐夫郎仍有些感慨与欣慰。 也罢,也罢,谁说傻子就要配聪明人互补?一个小傻子,自然是要另一个小傻子来配才好。 唐夫郎笑着点了点唐书玉额头,“既选定了,日后无论未来如何,可不许后悔。” 他们来这一出,本就是为了让玉哥儿看清内心,清醒地做决定,而非还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浑浑噩噩。 唐书玉笑容坚定,“未来如何能说的准呢,我且知道自己如今并不后悔便是了。” 唐夫郎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家哥儿长大了。” 唐书玉乖乖任由他摸:“阿玉分明已经成亲了,却还让阿爹阿父这般操心婚事,都是从前太不懂事了。” “日后……” “日后便不让我们操心了?”唐夫郎问。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无辜又理直气壮:“日后当然是要阿爹阿父继续操心啊!” 唐夫郎笑了,对唐父道:“夫君,你听听,这是要一直赖着我们呢。” 唐父摇头晃脑道:“夫郎不也乐在其中吗!” 唐书玉嘿嘿笑起来,抱着唐夫郎的胳膊,依赖道:“本来就是,万一日后宋瑾瑜欺负我怎么办。” 不等唐夫郎说话,他又笑着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 “这么自信?”唐夫郎挑眉。 唐书玉骄傲仰头:“当然!你们根本不知道,宋瑾瑜有多爱我!” 看着他这骄傲的小表情,唐夫郎与唐父都笑了。 唐书玉却以为阿爹他们笑他是不相信他,有些苦恼。 唉,自己要如何才能让阿爹阿父相信,宋瑾瑜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呢? 没办法,自己就是如此有魅力。 唐书玉美滋滋想着。 二人就这么欢欢喜喜和好了,原本还等着看热闹的人,等了许久都没看到想象中的戏码,终于发现自己被骗,怒而诅咒二人这辈子锁死。 若是宋瑾瑜与唐书玉知道了,必定会将人引为知己,并真心感谢对方的祝福。 此事尘埃落定,二人也相携回家,开开心心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悠哉悠哉过了半月,一日,唐书玉正在纸上设计各种漂亮的花钿,以备日后所用。 却见眼前忽然垂下一个吊坠。 唐书玉抬头,视线落在那吊坠上,不知怎的,竟隐隐觉得这吊坠眼熟。 他微一转头,便见宋瑾瑜正站在自己身后,手中垂着那枚吊坠,看向唐书玉时,眼中隐隐藏着期待。 宋瑾瑜假装轻描淡写,不在意道:“听说你把先前求来的平安符送人了,这是我自个儿雕刻的平安玉符,送去浮空寺里开过光的,必定不比你之前那个差。” 宋瑾瑜这么说,心中却在骂着浮空寺里那群不知变通的秃驴,自己亲自上山求平安符,那和尚竟说他与他们寺里的平安符无缘,任凭他好说歹说求了好半天,也不愿意送他一枚与唐书玉先前那枚一样的。 无奈之下,宋瑾瑜才只好寻了匠人,学着自己做了一枚。 虽是玉符,而非寺里那个木的,但他可以保证,自己做的这个比寺里那个更贵。 做好之后,他还借着拿去开光的机会,跟那拒绝他的和尚炫耀了一番,却听那和尚笑着说了句:“贫僧并未送施主平安符,施主也有了,这不正好说明施主与本寺平安符无缘?” 宋瑾瑜差点没被气死! 他有就是他们不给送的理由?! 气得宋瑾瑜当场发誓,日后再也不来了,休想得到他的香火钱! 那和尚却只是笑而不语。 宋瑾瑜并未将其中波折告诉唐书玉,但唐书玉仅仅是摸着那被认真雕刻,又被仔细打磨抛光后的玉符,便知其中必定废了不少心思。 嘴角不自觉上扬,“虽款式简单了些,可我瞧着还不错,这个颜色正好搭我今日这身白玉兰衣裙。” “那就有劳夫君,亲自为我戴上了。” 唐书玉好整以暇望着他。 宋瑾瑜被夸的面上红晕还未下去,他热着脸接过玉符,亲自挂在唐书玉腰间,完了后并未退开,反而进一步抱住唐书玉的腰:“有了我的玉符,日后可不许再惦记之前的香符了。” 宋瑾瑜的怀抱难得强势,唐书玉推又推不开,只好红着脸道:“既送了人,便是别人的,早不惦记了。” 宋瑾瑜闻言,却仍未松手,反而寸寸收紧。 感受着腰上大手逐渐向后蔓延,唐书玉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只觉得面颊越来越烫,分明是无香的玉符,却好似染了惑人香气,将二人笼罩、浸染…… 他们吻在了一起…… 先是轻轻浅浅,逐渐深邃迷离。 从书案桌前,到红香软帐,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直到双双倒入帐中,方才稍作消停,然而片刻过后,又有了另一种开始。 那枚刚被挂在主人腰间的平安玉符,最终还是随着腰带一起,埋在了那堆软锦衣物中。 鸳鸯帐中影影绰绰,轻吟浅浅,尽是缠绵…… 翌日,那棵挂了许多祈福红绸的大榕树上,终于多了宋瑾瑜的姓名。 它被人小心仔细地挂在树中心,与写着唐书玉的那条一起,由树上枝叶庇护,遮挡着风雨。 两根红绸相依相偎,相互交缠,任凭风吹雨打,岁月流转,都不分离。 又过半月,城门外。 宁贞仪下了马车,对身后的宋瑾瑜与唐书玉道:“好了,送到这里就好。” “你们回去吧。” 宋瑾瑜皱眉,不放心道:“路上危险重重,表姐还是多带一些护卫才好。” 宁贞仪解释道:“我此次是随着商队出行,一路都有人照应,不会有事的。” 唐书玉举着扇子遮阳,“表姐何不等到入秋,那时南下才更合适,眼下这个时日,到了南方,还不知要多热呢。” 宁贞仪笑了笑说:“秋日有秋日的美,夏日也有夏日的好,只要想去,那无论何时去,都是合适的。” 唐书玉怀疑这些人读那么多书,就是为了无论说什么话,都能让人信服。 ——哪怕他并不赞同。 宁贞仪要南下出游一事,家中亲友早已知晓,有人赞同,有人担忧,无奈担忧的那些人没有立场和理由反对,而能够反对的人,却又因为别的原因,丧失了资格。 宁父在知道女儿要离开京城后,把自己关在书房许久,自从发生魏王那事后,他万分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行事狂悖,酒后胡言,若非如此,女儿也不会因他受到牵连,被魏王记恨。 然而说再多,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是出了这事,他在宁贞仪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日宁贞仪离开,他更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偷偷落泪,也没敢来送女儿一程。 来送她,还是宋瑾瑜二人。 宁贞仪望着宋瑾瑜,忽而开口道:“今日我就要走了,有些话,也只有此时有最后与你说的机会。” 她笑问唐书玉:“阿玉可愿将表弟借我半刻?” 唐书玉一愣,随后下意识看了宋瑾瑜一眼,才道:“表姐有什么话,与他说便是,哪有什么借不借的。” 宋瑾瑜又不是物件。 说着,他独自回到马车里,将地方留给这姐弟二人。 宋瑾瑜一头雾水地看着宁贞仪,不明白对方要单独与他说什么。 他看着宁贞仪,目光询问,谁知下一刻,却听宁贞仪毫无预料地开口道:“瑾瑜,若是我说,我想要与你再续前缘……” 宋瑾瑜双眸蓦然睁大,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模样,差点让宁贞仪破功。 “……表姐,要不还是晚两日再走?咱们先请大夫来把个脉?”宋瑾瑜小心试探道。 不会是病糊涂了吧? 宁贞仪:“……” 她抿了抿唇,抬眸定定看着这个很久之前便比自己高大的弟弟,轻声开口,吐字清晰:“若我说……我是认真的呢?” 大约是宁贞仪的神色太过认真,让宋瑾瑜心头都不禁一突,下意识想后退,却在刚挪动脚后跟时,被他忍住了。 宋瑾瑜看着宁贞仪,仔仔细细,似想要从宁贞仪脸上看出说笑的端倪。 然而看了许久,宋瑾瑜仍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无奈之下,他终是低头垂眸,对宁贞仪躬身一礼。 “恕瑾瑜不愿意。” “我与表姐虽自幼定亲,有十数年婚约,可自小以来,都只有姐弟之情。” 若无其他意外,或许他们顺利成婚后,也能培养出夫妻情谊,即便做不成神仙眷侣,也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凡事没有如果。 在有了唐书玉后,宋瑾瑜几乎想象不出,自己若是与宁贞仪成婚,又会是什么模样。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接受,夫郎不是唐书玉的这种可能。 宋瑾瑜没有后退,宁贞仪却上前一步,离他更近,步步紧逼:“若我以这份姐弟之情,胁迫你呢?” 宋瑾瑜已经不想后退了,他望着宁贞仪,毫不避让,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那就请恕瑾瑜只能愧对这份情谊了。” 宁贞仪看着他许久,忽而,方才莞尔一笑,后退一步,周遭紧绷的气势散开,重新变得宁静温和。 “很好,看来有这一遭,你到底成长了些。” 她笑着道:“你且记得今日,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 “日后便是有再多磕绊,你就想想,他是你宁愿放弃与我的姐弟情谊,背离亲缘,也要求来的。” 宋瑾瑜神色一松,可算明白宁贞仪弄这一出的用意,也跟着笑道:“表姐都这么说了,我可不敢不珍惜。” 宁贞仪点头,打趣道:“难得有人迷了心智,宁愿不要徐远舟也要你,错过可就再没有了。” 宋瑾瑜:“……” 他没好气道:“表姐还是管好自己吧,到了南边可要擦亮眼睛,别再找个我这样的。” 他没提魏王那个晦气玩意儿。 宁贞仪抬眸扫他一眼,忽而笑道:“你这样的不好吗?” 宋瑾瑜翻了个白眼,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听宁贞仪道:“便是你这样的,也是我自己选的。” 宋瑾瑜一怔。 宁贞仪望着他,认真道:“瑾瑜,你很好。” 宋瑾瑜没说话。 宁贞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当初那番几近羞辱的话,不过是我恨极迁怒之下的无心之言。” 说着,她又轻笑摇头,“既说出口,也不能算无心。” “不过,那时为了将你赶走,说得过分了些,是事实。” “今日留你,便是想与你说声抱歉,当日并非有意伤你。” 自那日后,宋瑾瑜就记得宁贞仪对他的冷嘲热讽了,哪里见过宁贞仪这般与自己道歉的模样,还……还怪不适的。 他觉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莫名的辛酸,好似苦尽甘来,“小事而已,都过去了,表姐不必放在心上。” 宁贞仪仰头望他,目光深邃,隐隐带着些许笑意,好似陷入了某些温暖的回忆中,“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幼年时长辈与你我定下婚事,是问过我们意见的。” 有吗?宋瑾瑜全然忘了。 宁贞仪点头,有的,那时的宋瑾瑜,只当未婚妻是陪他玩的玩伴,自是欢快答应了。 可宁贞仪却已经知道,成亲,便是要两个人过一辈子了。 她那时想着表弟傻乎乎的,一定很好骗,而且很爱玩,很容易被唬住,就答应了。 宋瑾瑜:“……” 再长大些,宁贞仪逐渐知道,嫁给一个人,对她日后的生活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认真斟酌过,最后还是选了宋瑾瑜。 她知道宋瑾瑜或许没有高官厚禄,嫁给对方,或许只能在家族庇佑下平淡且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 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责任,也意味着没有约束,他们可以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可以去西北草原骑马,去江南烟雨游湖,可以写地方志,画天下景。 那也是宁贞仪喜欢的生活。 功名利禄没什么不好,可自由风光也是她心头好。 所以她选择了宋瑾瑜。 “没有进取之心并非你的错,我既选了你,就说明愿意接受你的一切,便是将来后悔,也应当怪自己决定错了,而非怪你没有达到我的要求。” “瑾瑜,不必为了他人改变自己,更不必因为没能达到他人的期许而难过,你已经很好了,若是别人不满意,都是他们的问题。” “所以,不必在意我从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唬你的。” “很抱歉,那些话在过去一年里伤害了你,丢掉它们吧。” 宋瑾瑜想表现淡定,风轻云淡地说她想多了,其实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宁贞仪根本没给他装的机会。 转身踏上马车,宁贞仪回头笑着对他说了句:“阿玉很好,你们很相配,能遇到彼此,是你们的幸运,我为你们高兴。” “这句可以记住。” 眼睁睁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宋瑾瑜仍呆呆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直到唐书玉下来,拍了他的后脑,“人都走远了,傻呆呆站着做甚?” 宋瑾瑜摸着后脑,一脸恍惚,仿佛做梦般对唐书玉道:“刚刚表姐跟我道歉了,还狠狠夸了我一番,说我很好很优秀呢……”傻孩子还没回过神呢。 唐书玉面露怀疑,“真的假的……”道歉什么的他信,可什么狠夸宋瑾瑜,说他很优秀…… 呃…… 见他这般表情,宋瑾瑜一下子不高兴了,“怎么,表姐还不能夸我?还是说你夫君不值得被夸?” 你夫君三个字一出,唐书玉便心虚一截,轻咳两声道:“我这不是替你谦虚嘛……” 宋瑾瑜闻言大手一挥,得意道:“用不着谦虚,表姐亲口说了,我很好,不用改,更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们都是嫉妒我。” 唐书玉:“……” 宋瑾瑜不满跺脚,“你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吗?” 唐书玉眼珠乱转,神神秘秘道:“那个,夫君啊,圣人君子最优秀的品质,你可知道是什么?” 宋瑾瑜好奇问:“什么?” 唐书玉忍笑:“人贵有自知之明。”说罢,转身就跑。 宋瑾瑜原地呆愣一瞬,迅速追上:“站住!不许跑!什么叫人贵有自知之明,唐书玉你给我说清楚!” 二人你追我逃,笑闹声传去老远,马车悠悠跟在二人身后,追随着他们回家去。 …… 马车行驶上官道,渐行渐远,宁贞仪并未回头看那座供自己生长了十多年的城池,她的视线望着前方,那是属于她的未来。 曾经她与宋瑾瑜定亲,是为了自由,宋瑾瑜是想要玩伴,如今虽过程有所波折,方式也有所不同,可他们到底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大约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宁贞仪想着想着,眉眼又温和了几分。 她掀开车帘,望着赶车的青年,对方面白无须,气质比起从前,多了几分阴柔。 “你是我的人,并未受到魏王牵连,你身有残缺,我可以给你银钱,帮你置办一些小买卖,还你自由,或者给你在庄子上安排个管事,保你后半生。”总之,不必跟着她奔波。 她始终记得,他为了她挥刀自宫,为她跟着进了太子府,这份情,让她愿意护着他。 “娘子既说奴是您的人,那就莫要丢下奴,奴不想要自由,只想为娘子赶一辈子车。” 宁贞仪看着他,终是柔声道了句:“好。” 青年回过头,悄悄笑了。 他没有说,当初自宫,并非是为了随宁贞仪入太子府,或者说,当时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那时他得知宁贞仪被伤害,心中痛恨又恶心,不想要这种伤过宁贞仪的东西在身上而已。 希望娘子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小秘密。 作者有话说: 说好年前完结,还是拖到了新年第一天,正文完结,新年快乐! 其实原本开文的时候,我还构思了成长线和事业线,但后来还是去掉了,感觉他们这样就很好,希望小可爱们都能跟书中的两只小可爱一样永远天真,永远幸福~ 有番外,不过应该只有主角的,写完番外年后开新文,渣攻那本。 第45章 欢喜冤家[番外] 青鸟衔信, 寄书春欢。 今日一早,唐书玉便收到将军府送来的请帖,耽搁许久, 徐远舟的接风宴终于要开了。 原本徐远舟是不想办的, 也没别的原因, 只是家中无人操持, 而他自己又懒怠于此。 于是便一拖再拖,直到太子问起,才无可抵赖。 太子得知此事, 当然不同意, 他还想要借着此次宴请,向京中勋贵官员们昭示, 徐远舟是他的亲信, 是他看重的人, 宴会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在太子的坚持下,徐远舟自然也只能接受其好意,在太子府派来的礼官的协助下, 办起了宴会。 眼见着徐远舟与太子关系亲厚, 前途无量,便是没收到请帖,京中大半官员勋贵也大都到场, 便是没来的,也都派人送了贺礼。 唐书玉自然是收到请帖的人之一。 看着唐书玉收到请帖后便欢欢喜喜开库房选礼物,宋瑾瑜就站在一旁, 语气酸溜溜地说:“皇帝赏赐,太子褒奖, 去将军府送礼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挑得再仔细,人家也不缺你这一份礼物。” 唐书玉斜眼看他,“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这能一样吗!” 分明知道唐书玉说的什么意思,宋瑾瑜听着还是故意曲解,“是是是,你的徐哥哥对你自是不同,人家可是单独给了你一份请帖呢。” 旁人请帖都是给当家人,偏生唐书玉的那一张,既不是给唐家,也不是宋家,而是单独请了你,徐远舟在给唐宋两家递了请帖之余,还单独给唐书玉送了一份请帖,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待他的与众不同。 听他这般阴阳怪气,唐书玉便是再不明白,此时也听明白了,这人又在乱吃醋。 闻言他便笑道:“徐将军家中没有旁的亲人,与族人又不睦,算来算去,与他最亲近的,竟便是我了,我还帮他保管了一段时日的家产,莫说是单独一份请帖,便是他单独为我举宴,也是使得的。” 这话落在宋瑾瑜耳里,便成了唐书玉不仅要单独的请帖,还要单独去徐家赴宴,便是知道二人并无瓜葛,仅是寻常友人,宋瑾瑜也心生不爽。 “你就不知道避避嫌吗?”在旁人眼中,他们可是前未婚夫夫,这般与众不同的亲近往来,是生怕闲话不够多? 本来京中就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唐书玉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与徐哥哥清清白白,避什么嫌? “你不也时常与表姐通信?” 宋瑾瑜怒道:“那是表姐感谢我们把那些暗器送给她,特地给我们寄的特产和当地地志,难道你没看?!” 唐书玉……唐书玉当然看了,于是闭嘴。 宋瑾瑜双目一亮:“那这样,我不与表姐通信,你也和徐远舟避嫌,如何?” 唐书玉却不干:“清者自清,我为何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而疏远徐哥哥?” 什么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分明是为了他,为了他啊!难道自己这个夫君,也不值得唐书玉在人前避嫌吗? 宋瑾瑜快难过死了。 宋瑾瑜忍着委屈私下对冬青大声控诉唐书玉:“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明知我最爱面子,明知京中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却仍然不肯稍稍避嫌,一点都不为我考虑,谁家夫郎会这样?!我看他根本没把我当他夫君!”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决定了,他要让表姐继续给他写信,写得越多越好,最好让唐书玉也尝尝这吃醋的滋味。 什么?表姐不答应? 那、那他多给表姐送些礼,多求一求就是了嘛…… 另一边,唐书玉也正在跟金枝忿忿不平,“他明知道我与徐哥哥清清白白,却还要故意曲解,胡乱吃醋,我都为了他放弃嫁给徐哥哥了,他竟然还想得寸进尺,让我与徐哥哥不再往来!” “我今日若答应了,明日他要将我关在家中,让我不许打扮,难道我也要一退再退吗?” 一步让,步步让,今日他若为了宋瑾瑜答应与徐将军避嫌,后面定会有更多事要他退让妥协,唐书玉才不要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 总之,一个嘴里嚷嚷着他不体谅不贴心不爱我了,一个说对方得寸进尺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各自委屈,各有理由。 对此,冬青与金枝都不知道说什么,只静静听着,默默点头,无论主子说什么,他们都附和说好。 没人劝和,两人又都不肯先低头,便僵持着下不来台,一连两日都不与对方说话。 用膳要错开,睡觉要分被,就连平日穿的衣服,都不成双成对了,让人一看就知道二人除了问题。 然而府中上到老太太,下至丫鬟小厮,都没人掺和这二人的事。 先前有一回二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回京不久,还不够了解这二人的宋二嫂还想着说和,却不知怎的让二人吵得更凶了,吓得他赶忙闭嘴。 谁知他闭嘴之后,这二人又吵着吵着又和好了,让人看得一头雾水,无语凝噎。 此后他也学聪明了,见到二人闹矛盾,躲着远着就是,绝不掺和半分。 至于其他人,早比他更看透。 于是如今宋瑾瑜与唐书玉闹了两天矛盾后发现,竟然没人来找他们劝和。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早想和好只是拉不下脸先低头的二人傻眼了。 说到和好,宋瑾瑜与唐书玉还真没认真和好过,每每都是话赶话说到那儿,又或是情之所至,真让他们认真去做,却又一时紧张无措,不知话从何起了。 赴宴前一日,二人躺在床上,背对彼此,各自无眠。 不知到了几时,本以为对方睡着了,两人悄悄翻身,活动身体,却在刚开始动作时,听到了对方的动静。 屋中又是骤然一静。 片刻后,二人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 宋瑾瑜犹豫:“还没睡呢?” 唐书玉嗫嚅:“你不也没有?” 宋瑾瑜轻哼一声:“别是因为明日就要见你徐哥哥了,兴奋到睡不着吧?” 唐书玉皮笑肉不笑:“反正不是因为想着你才睡不着。”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我可是你名正言顺的亲亲夫君!宋瑾瑜心中呐喊,面上不显。 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翻身压在唐书玉身上,“不想我你还要想谁?你那徐哥哥?” 唐书玉推他推不开,赌气道:“你说是就是吧,是谁都好,反正不是你。” 宋瑾瑜急了:“你怎么还承认了?!” 唐书玉莫名:“不是你先说的?” 宋瑾瑜恼道:“我说你就认啊?” 唐书玉冷哼:“你敢说我就敢认!” 宋瑾瑜:“那我说你想的是我。” “……” 宋瑾瑜压在唐书玉身上,目光直直盯着他,不肯错开,“你可认?” “……” 唐书玉双颊瞬间爆红,磕磕绊绊道:“你、你……” 宋瑾瑜装得一脸若无其事,却被微红的耳根出卖,“我怎么了?” 你好不要脸! 唐书玉咬着唇瓣,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时不时抬眸瞄一眼宋瑾瑜,几次过后,终是不禁羞红地捂脸。 宋瑾瑜也身心滚烫,却是微微侧身,在唐书玉身旁躺下。 二人锦被交错,难分彼此。 宋瑾瑜暗自懊恼:怎么就说了呢,当真显得自己好上赶着,好……不要脸。 唐书玉悄悄羞恼:分明不要脸的是宋瑾瑜,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 心中各自纠结半晌,又偷偷瞄向对方,待见到对方也是一副面红耳赤,又不由心下微嘻,笑出声来。 宋瑾瑜:不要脸便不要脸吧,脸面是在外人面前才重要的东西,在夫郎面前,不能太要脸。 唐书玉:罢了,罢了,夫夫一体,宋瑾瑜无耻至此,自己替他羞上一羞,也是应当。 心中百转千回,柔肠百结,终究与那纠缠在一起的锦被一般,重叠交织,缠缠绵绵。 “我有点热,你呢?” “我也……” “两床被子还是太热了……” “那、那就盖一床吧。” 丝毫不提被子是分开的,而非重叠。 无人说和,无人开口,他们就这样默契地和好了。 他们开开心心去赴宴,又欢欢喜喜去逛街,旁若无人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前几日还在彼此冷战,连在宴席上,宋瑾瑜瞧见徐远舟,都是笑着的。 可见所谓吵架,争得从来都只有彼此,与旁人无关。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阵势挺大,声音很小。 其他人各自默契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看吧,就知道是这样。 至此,二人的欢喜冤家生活中,便只剩下看客了。 这一看,便从二人青春年少,看到了风华正茂,看他们浓情蜜意,看他们子嗣成双。 看他们日日欢声笑语,不减当年分毫。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多年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