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乱棍打死吗,权臣表哥这么爱》 第一章 一张坏女人的脸 “……昨儿那动静,啧啧,真真儿是开了眼了。” “可不是嘛,巴巴地往那池子里跳,指望着楚世子英雄救美呢。” “楚世子什么身份?国公府的嫡子,未来是要尚公主的!她那点小心思,连府里洒扫的粗使丫头都瞧得明明白白。” “唉,可惜了那张脸……” “再好看的脸,没那个命,没那个眼力见儿,也是白搭。听说楚世子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让身边的青萍姑娘下水捞人。那场面……真是叫人臊得慌。” “可不是嘛,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孙姨娘那头的亲戚罢了,还想着攀高枝儿?二夫人昨儿个脸色可难看了……” 低低的议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幸灾乐祸,隔着薄薄的纱窗,像恼人的蚊蝇。 嗡嗡地钻进姜瑟瑟的耳朵里。 姜瑟瑟烦躁地在锦被里拱了拱,服了。 大清早的,谁家八卦组在隔壁开晨会啊? 还楚世子,青萍姑娘,二夫人……搁这演戏呢? 等等! 等等等等。 且容她震惊三秒钟! 这剧本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姜瑟瑟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对话!这称呼!这剧情! 这不是她昨晚熬夜看完的那本狗血权谋小说《凤阙天下》的开场吗??! 怎么,这本小说已经在她家门口拍起来了是吧?剧组经费爆炸到租不起摄影棚,直接搞沉浸式实景了? 这也不对呀,她住的公寓在三十层高楼啊。 姜瑟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月白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还有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姜瑟瑟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梳妆台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向那面螺钿铜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勾人的媚意。 琼鼻挺翘,唇瓣饱满,尤其那颗小巧的唇珠,更添几分娇憨。 只是此刻,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上,满是见了鬼似的惊悚。 一看见这张脸,姜瑟瑟瞬间就把这张脸和书里的描写对上了,书里描写姜瑟瑟长得漂亮不得了,容色殊绝,艳若桃李初绽,媚骨天成。 姜瑟瑟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脸惊恐,噌地起身,倒退好几步:“苍天啊!大地啊!如来佛祖耶稣基督安拉真主啊,还有我那未还的花呗和刚冲的会员啊!!” “玩我呢?我不就是加完班看个小说放松一下,怎么就穿成这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表小姐了?!” 如果她有罪,就让警察来抓她。 而不是让她穿成这个和她同名同姓、一心作死、最终被“乱棍打死”的炮灰女配——姜瑟瑟! 作者笔下的姜瑟瑟就是个妖艳贱货,长得漂亮,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心想要攀高枝,结果被乱棍打死了。 读者也都是一片叫好的。 只有和原主同名的姜瑟瑟,真心实意地替原主感到惋惜。 但惋惜归惋惜,她绝对不想当书里的这个姜瑟瑟啊! 就这么一会功夫。 属于原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来。 就在昨天,原主为了攀上男主,精心策划了一出落水戏码,指望对方来个英雄救美,好赖上人家。 结果人家楚世子高贵冷艳,连衣角都没沾湿,只派了个会武功的侍女下水捞人。 原主不仅成了全府的笑柄,还彻底惹恼了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二房主母王氏。 姜瑟瑟捂着脸,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不是羞的,是替原主尴尬的。 “丢人!太丢人了!简直是社死现场!” 姜瑟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心疾首,“你说你,长得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脑子怎么就跟被门夹过一样?男主那是什么人?女主的人。这你也敢沾啊?” 想到原著里姜瑟瑟那惨烈的结局—— 因为受人怂恿给楚世子送香囊,被王氏抓住把柄,以“不知廉耻,私相授受,败坏门风”为由,直接下令乱棍打死。 姜瑟瑟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姜瑟瑟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经听到了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想死啊。 她还想再活五百年。 姜瑟瑟沉着脸,猛地一拍梳妆台,拍完又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泪目感慨,古代家具真硬啊。呜呜呜。 反正已经这样了,来都来了,号也建了,如今就只能这样了。 姜瑟瑟思来想去,眼神慢慢地从惊恐转为坚定。 原主的恋爱脑剧本必须撕了。 她现在要按照《咸鱼保命指南》来行动,远离男主女主,珍爱生命。 以及……抱紧府中最粗的那条金大腿——那位传说中的高岭之花,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表哥! 书里写他,倒是给他吹上天了,什么心似寒潭深千尺,权谋手段鬼神惊。 要不是他和女主是货真价实的兄妹,姜瑟瑟都觉得作者其实想搞骨科。 但作者写这个大表哥,也不是毫无作用的。 这个大表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女主宠宠宠,男女主吵架的时候,他就负责给女主撑腰。 姜瑟瑟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只要苟住,只要抱紧大佬的腿,什么男主女主,什么二夫人,统统都给我一边去。” 姜瑟瑟坐到镜子面前,试图挤出一个“我很无害、我很乖巧、我一点也不想搞事”的纯良笑容。 但镜中的美人眼波流转,媚意天成,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 嗯,一只刚偷吃了鸡还试图装无辜的小狐狸。 姜瑟瑟:“……” 姜瑟瑟的笑容僵在脸上。 原主这张脸想要装白莲花可真难啊。 这横看竖看,都是一张坏女人的脸啊。 姜瑟瑟正对着镜子琢磨“如何把一张妖妃脸挤出小白花效果”这个世纪难题,门外就传来轻柔的通报声:“表姑娘,四姑娘来看您了。” 四姑娘…… 姜瑟瑟心里一惊,脑子转得飞快,这不就是女主吗?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捋了捋鬓角,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一些,然后飞奔回床上躺下。 姜瑟瑟刚给自己盖好被子。 这边门帘轻挑,一主一仆便进来了。 第二章 她的小说没白看 谢意华一身月白云锦裙,纤尘不染,衬得身姿如弱柳扶风。 肌肤莹白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不施粉黛也透着光。柳叶眉细长温婉,一双杏眼水润清澈,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纯良无辜的味道。 姜瑟瑟看着这张堪称“小白花”教科书级别的脸,实名羡慕了。 内心疯狂刷屏,啊啊啊啊啊,这才是她想要的脸啊! 谢意华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瑟瑟那张即便面容憔悴,也难掩艳色的脸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但面上却带着一丝关切:“瑟瑟表妹,身子可好些了?昨儿落水,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多谢表姐记挂。”姜瑟瑟说着,赶紧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谢意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妹妹以后行事,还需谨慎些才好。那荷花池水深,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再者……” 谢意华顿了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为难:“楚世子身份贵重,最是重规矩的,妹妹昨日那般,终究是有些不妥。” 旁边的红芍立刻心领神会,适时地接话,在一旁打趣道:“可不是嘛,表姑娘,楚世子那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未来要尚公主的主儿!您这般……,万一惹得世子爷不快,连带着咱们谢府也……” 红芍话没说完,只撇了撇嘴。 谢意华立刻蹙起秀眉,表演一个主仆情深但不得不训斥的经典桥段。 谢意华淡淡地扫了红芍一眼,冷声道:“红芍,多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一个丫头能妄议的?还不快向表姑娘赔罪。” 谢意华的训斥轻飘飘的。 红芍心里也明白。 但红芍还是立刻福身,听话地向姜瑟瑟赔罪道:“是奴婢失言了,还请表姑娘恕罪。”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翻白眼。 好一个红白脸双簧啊,奥斯卡都欠你们一座小金人! 但面上,姜瑟瑟瞬间戏精附体。 姜瑟瑟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卑微万分,以及被吓坏了的样子:“不不不,意华姐姐千万别责怪红芍姐姐,红芍姐姐……红芍姐姐说的都是实话!” 姜瑟瑟声音带着点哽咽,仿佛被戳中了痛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认清身份,痴心妄想,才惹出昨日那等笑话……红芍姐姐也是为了我好,免得我再行差踏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虽然并没有眼泪。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这副诚惶诚恐,卑微认错的样子,心中那点郁气稍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还算识相。 谢意华继续敲打姜瑟瑟,说道:“红芍就是个丫头而已,也值得你叫姐姐。” 一旁的红芍连忙跟着低头。 谢意华心里看不起姜瑟瑟,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身小家子气,连尊卑都拎不清。 却听姜瑟瑟话锋一转,突然说道:“表姐这话,瑟瑟却不敢苟同呢。” 谢意华和红芍都是一愣。 姜瑟瑟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脸认真地说道:“《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红芍姐姐在府中多年,人情练达,见识也广,刚才那番话更是金玉良言,点醒了瑟瑟。在瑟瑟看来,能教瑟瑟道理,无论身份如何,都值得瑟瑟尊一声姐姐的。圣人还说有教无类,这教字,难道还分贵贱不成?” 姜瑟瑟语速不快,声音软糯,但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表情诚恳认真。 知识划过姜瑟瑟的大脑皮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谢意华:“……” 红芍看着姜瑟瑟,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还以为这位表姑娘只会打秋风和攀高枝,没想到,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但谢意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笑了笑道:“瑟瑟表妹倒是会引经据典。圣人有教无类自然是至理,说的是求学者不分贵贱,皆可受教。然则……尊卑有序,主仆有别,亦是圣人教化,礼法规矩的根本。” “我们敬重学问,敬重师长,自是天经地义。但若因此混淆了纲常名分,岂不是本末倒置,乱了规矩?红芍身为奴婢,规劝主子是其本分,何谈为师?妹妹这般抬举,反倒让她惶恐不安了。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意华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红芍的本分,把姜瑟瑟那套尊师论定性为乱了规矩,还扣了个让奴婢惶恐的帽子,瞬间就把姜瑟瑟那点歪理邪说给摁了回去。 姜瑟瑟见好就收,面上立刻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模样,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是是是,表姐说得是,多谢表姐提点。” 姜瑟瑟态度诚恳,认错飞快,倒让谢意华不好再说什么了。 谢意华敲打完姜瑟瑟,就起身了:“妹妹明白就好。你身子刚好,还需多静养,少思虑些有的没的,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谢意华就带着红芍转身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姜瑟瑟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姜瑟瑟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好3000+小说阅读时长没白看。” 谢意华主仆刚走没多久。 门口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小丫鬟带着哭腔的急唤:“表姑娘,表姑娘!不好了!” 姜瑟瑟刚想躺回去,闻声又一个激灵坐直了。 又,又怎么了? 第三章 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正想着,屋外传来小丫鬟着急的声音:“是六少爷……六少爷他……” 姜瑟瑟心猛地一提。 六少爷……是谢珣? 原主虽然是谢家的表姑娘,但说起来,其实和谢家没什么关系。 原主父亲早逝,后来母亲也病故了,姜瑟瑟无依无靠,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姨母,便只身一人,投奔了姨母来。 谢家一共两房,二房谢、二老爷谢博,有一妻一妾,妻王氏,妾,便是这孙姨娘。 姜瑟瑟的这个姨母,就是这个孙姨娘。 孙姨娘生有一子, 名谢珣,年方五岁。 “六少爷听说表姑娘落水,非要来看表小姐,六少爷跑得太急,在穿堂那儿……不小心撞到了五姑娘!”说话的云雀急得直跺脚。 五姑娘? 房里的姜瑟瑟脸色微凝。 谢家二房的王氏生有一子一女,长子谢怀璋,次女谢玉娇。 谢玉娇是王氏的宝贝,出了名的骄纵任性。 外头的云雀继续道:“五姑娘当场就恼了,说六少爷没规矩、冒犯嫡姐,这会正让婆子按住了六少爷,要打手心板子呢!” 云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表小姐……” 姜瑟瑟霍地起身穿衣服,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脑门。 打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心? 就因为撞了一下?谢玉娇你丫的脑子被门夹了吧! 只怕撞一下是假的,借故发作才是真的。 谢珣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是小小年纪就聪颖可爱,十分讨谢博欢心。 谢玉娇自然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谢家其他人家不同,谢家并没有纳妾的习惯,可偏偏二房的谢老爷谢博却开了这个例子,破天荒地给了孙姨娘一个名分。 门外,绿萼面露难色,低声道:“表姑娘才刚好些,身子还虚着呢,正该静养……” 另一个丫鬟春桃更是直白地道:“是啊,云雀,那是五姑娘要罚人……只怕表小姐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潜台词就是,表姑娘啥地位你心里没数吗?去了也是白去。 云雀一听两人这话,又急又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可六少爷还那么小……” “是谁说,我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姜瑟瑟声音不大。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帘也被掀了起来。 屋外的光线骤然涌入,映在疾步而出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脸色尚带着落水后的些许苍白,双颊因急切和薄怒染上浅浅的绯色,非但不显病弱,反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双原本就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天然的妩媚里淬着冰,竟有种逼人的锐利。 素衣乌发,衬得她肌肤胜雪,唇瓣如朱,活脱脱一个绝色妖妃。 门口的三个丫鬟只觉得眼前艳光一闪,呼吸都窒了一瞬。 饶是见惯了姜瑟瑟容貌的绿萼和春桃,此刻也被姜瑟瑟这病中犹带三分烈性的绝艳给震住了。 云雀更是看呆了,连哭都忘了。 几日不见,怎么感觉表姑娘又漂亮了! 姜瑟瑟淡淡地看了一眼绿萼和春桃,二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 姜瑟瑟这才收回眼神,温温柔柔地对云雀说道:“带路吧。” 云雀猛地回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抹眼泪,喜道:“是是是,表姑娘这边!” 姜瑟瑟提步跟上。 绿萼和春桃面面相觑,随即略一迟疑,也跟着姜瑟瑟过去了。 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但谢家最重名声,不仅将姜瑟瑟收留了下来,还给配了两个丫鬟。 虽然这两个丫鬟心里并不太瞧得上姜瑟瑟。 平时也都是姜瑟瑟吩咐一句,她们才应一声。 和对待正经主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都知道这个表姑娘是来打秋风的,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了,在谢家住也住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发嫁人的。 因此绿萼和春桃都对姜瑟瑟不怎么上心。 一路上,见了姜瑟瑟的丫鬟和小厮,不免露出惊艳和轻蔑的眼神,惊艳的是表姑娘好容色,这样一番容貌,就是做妃子也使得。 轻蔑的是这表小姐做事也太不自重了。 昨天姜瑟瑟想要碰瓷楚世子,故意落水的事情一传开,连下人都瞧她不上。 姜瑟瑟跟着云雀,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道回廊。 刚拐进西边穿堂的月亮门,就看见让她血压飙升的一幕。 谢珣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 嫩白的手心已经红肿,显然已经挨完了板子。 谢玉娇正一脸骄横地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眼睛长头顶上了?冲撞嫡姐,就该让你长长记性,再敢……” “表姐好大威风。”姜瑟瑟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谢玉娇的出声。 谢玉娇闻声抬眸,正对上疾步而来的姜瑟瑟。 第四章 青霜姑娘?这下认识了 只见姜瑟瑟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外衫,几缕碎发贴在因急促而染上薄红的颊边。 素衣乌发,雪肤朱唇,艳色非但不减,反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反观谢玉娇自己,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茜红色裙子,满头珠翠,可那张脸……顶多算个清秀。 放在丫鬟堆里或许还算出挑,可在姜瑟瑟这等绝色面前,简直如同家雀遇凤凰,瞬间被衬得灰头土脸,寡淡无味。 这股酸气冲得谢玉娇心口发堵,原本五分的气恼瞬间涨到了十二分。 虽然姜瑟瑟知道自己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如履薄冰。 但是谢珣的事情,她不能不管。 谢珣是因为担心她,急着来看她,才会冲撞了谢玉娇。 云雀要是不来告诉她也就算了,云雀既然告诉她了,她就不能躲起来不出头。 否则让孙姨娘知道了,会寒了她的心。 她在这府里本来就没什么依靠,只有姨母孙姨娘对她还算有几分真心,如果连孙姨娘都不管她了,她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所以这一趟,哪怕无济于事,姜瑟瑟也必须要来。 姜瑟瑟目光扫过谢珣红肿的小手,连忙过去替谢珣吹了吹小手,柔声问道:“痛不痛?” 谢珣眼泪汪汪的,摇了摇头。 姜瑟瑟这才看向谢玉娇:“五表姐,瑟瑟虽见识浅薄,却也记得《幼学琼林》有云:兄友弟恭,伦常之序。又闻长者慈,幼者敬。珣哥儿年方五岁,童蒙未开,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教导为先。五表姐身为嫡姐,不施以仁爱教化,反以雷霆之威杖责幼弟,这……” 姜瑟瑟顿了顿,目光在谢玉娇瞬间难看的脸色上停留片刻,垂眸,手里绞着帕子,轻声道:“这要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五表姐管教弟弟,不知道的,还当是哪里来的恶霸在欺凌弱小呢。” “你!姜瑟瑟,你胡说八道什么!”谢玉娇被这顶以大欺小的大帽子砸得头晕眼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姜瑟瑟的手指都在抖。 “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二夫人王氏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过来。 王氏一眼就看到了姜瑟瑟,想起昨日那场闹剧,顿时脸色沉了沉。 王氏也从丫鬟口中得知了谢玉娇罚谢珣的事情。 想着打也打完了,就想过来,在谢珣面前做个好人,在众人面前做一下样子,饶了谢珣。 谁想,姜瑟瑟居然也急着替谢珣出头来了。 “母亲!”谢玉娇像找到了靠山,立刻告状,“姜瑟瑟她……” “闭嘴!”王氏瞪了女儿一眼,目光如刀般剐向姜瑟瑟,冷笑了一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表姑娘。” “表姑娘病才好些,就出来生事?昨日的事情,闹得阖府皆知,我念你病中,未曾责罚。你倒好,不思悔改,反在此处搬弄是非,顶撞你五表姐?看来是昨日受的教训还不够!” 姜瑟瑟没想到王氏居然也来了。 这可麻烦了。 没等姜瑟瑟编好话。 王氏的脸色就蓦然一沉,不由分说地道:“来人,把表姑娘带回去,罚抄《女诫》、《内训》各一百遍!不抄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静思己过!” 几个婆子应声就要上前拿人。 姜瑟瑟心一沉,暗道糟糕,这王氏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收拾她。 抄书她倒是不怕,就是……她的字丑啊。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不知何时站在了穿堂入口。 姜瑟瑟也跟着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丫鬟生得极出挑,一张鹅蛋脸轮廓分明,不似寻常丫鬟的柔婉,反倒带着几分冷硬的线条感。 但很可惜,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丫鬟的身份。 丫鬟走了过来,不卑不亢对着王氏和谢玉娇福了福身,说道:“二夫人,五姑娘安好。奴婢奉大公子之命前来。” 对着这个丫鬟,王氏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了大半,眼神微微抽了抽:“原来是是青霜姑娘啊,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 青霜姑娘?! 这下认识了。 姜瑟瑟迅速反应了过来,原来这就是小说里谢玦的那个大丫鬟啊。 难怪王氏态度这么客气了。 青霜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大公子方才出门,路过此地,听闻有些喧哗,便命奴婢前来看看是何事。奴婢打听之下,方知是五姑娘在教导六少爷规矩。大公子说,六少爷年幼,教导需以耐心引导为上。至于姜表姑娘……” 青霜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姜瑟瑟,眼里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表姑娘长得,颜色也太过了些。 青霜掩下心里的思绪,道:“大公子说,此次责罚,可否请二夫人暂免?待其身子大好了,再行教导不迟。” 青霜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便都投来了诧异至极的目光。 大公子居然会为姜瑟瑟求情? 难道是…… 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姜瑟瑟脸上。 连带着姜瑟瑟自己也有点心里没底,难道谢玦对原主有兴趣? 可是,书里姜瑟瑟被打死了,都没写谢玦有什么反应。 旁人不明白谢玦的心思,但青霜作为谢玦的大丫鬟,自然是清楚的。 这表姑娘刚落水,要是再被罚一下,把人折腾没了,谢府“苛待孤女”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见众人目光猜疑,青霜便笑了笑,开口道:“表姑娘昨日落水受惊,身子尚未痊愈。责罚抄经虽为静思,然过犹不及,恐损其身。” 青霜这话一出,众人便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就说大公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为姜瑟瑟说话。 王氏虽然恼怒,自己惩治个小辈,居然被大房的人当众驳回。 可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倚重的权臣,是安宁公主的嫡长子! 谢玦的话,在这府里比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王氏是断然不敢得罪谢玦的。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露出和蔼的笑容道:“既然大公子发话了,那便依大公子所言。瑟瑟,还不快谢过青霜姑娘,这次便罢了,回去好生养着,再敢生事,我定不轻饶!” “是,多谢二夫人宽宥。”姜瑟瑟立刻低头应道,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生。 青霜见目的达到,再次福身:“多谢二夫人体谅。奴婢告退。” 眼看青霜转身就要离开,姜瑟瑟急忙开口喊道:“青霜姐姐请留步!” 第五章 没白疼她一场 青霜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青霜深深福了一礼,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请青霜姐姐代瑟瑟谢过大公子,多谢大公子体恤,瑟瑟感激不尽!” 青霜看着眼前这位艳光逼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真挚惶恐的表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定将话带到。” 说完,青霜对着姜瑟瑟再次福身,转身离开。 青霜穿过府门,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槐树下,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无声地放下脚踏。 青霜利落地掀帘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铜兽香炉正袅袅吐出清冽的雪松香。 一个身影正靠坐在主位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如修竹。 晨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听到动静,那人并未睁眼,只淡淡问:“妥了?” “回公子,话已带到。”青霜恭敬地在男人侧前方的位置坐好,垂头道:“二夫人虽有不豫,但终究是应下了,免了姜表姑娘的责罚。”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 青霜看着这人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清冷模样,又想到方才穿堂里姜瑟瑟那感激涕零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道:“公子,奴婢离开时,表姑娘特意叫住了奴婢。” 男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未睁眼。 青霜察言观色,便继续小心地道:“表姑娘让奴婢务必代她向您道谢,神情很是真挚诚恳。” 片刻,这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如青霜所想,深邃沉静,无波无澜,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湖。 这人的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丝带着点玩味的了然。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听不出喜怒:“哦?倒是懂事了。” 短短五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青霜见状,立刻收声,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马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 姜瑟瑟牵着谢珣往汀兰院,孙姨娘的住处去。 姜瑟瑟的两个丫鬟,绿萼和春桃,还有照顾谢珣的云雀自然也都跟上了。 绿萼和春桃落后几步。 绿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春桃,下巴朝前方姜瑟瑟纤细的背影努了努,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喂,瞧见刚刚的事情没?那位……” 春桃心领神会,同样压低嗓子,眼珠滴溜溜转着:“啧,谁能想到?虽然都说这位表姑娘在府里是暂住,可暂住也是主子啊,你看,连大公子身边的青霜姑娘都出面了。” 青霜这一出面,让两人顿时醒悟过来,姜瑟瑟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 绿萼若有所思,之前二人还私下嘀咕着,要不要另攀高枝,去伺候更有前途的主子。 春桃眼神闪烁,显然也在飞快盘算:“再看看吧……横竖她还在府里一天,咱们就还是她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因着青霜的出面,又暂时按捺了下去。 …… 姜瑟瑟带着谢珣,才刚进门,孙姨娘就过来搂住了谢珣。 刚刚的事情她都已经听说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孙姨娘拉着谢珣的手心,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 孙姨娘看了一眼后面的云雀,连忙吩咐道:“云雀,还不快带六少爷去里间,用那瓶白玉生肌膏仔细揉开,轻着些!” “是!”云雀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牵过谢珣的小手,“六少爷,快随奴婢来吧。” 谢珣看了一眼姜瑟瑟,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云雀走了。 门帘轻轻落下,室内只剩孙姨娘和姜瑟瑟,还有绿萼和春桃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站在旁边稍远的地方,乖巧地低垂着头。 孙姨娘看了两个丫鬟一眼,眉心微皱,目光落到姜瑟瑟身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丝线。 那可真真是张能摄魂夺魄的脸。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愈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暖玉般的莹润。 眉不画而黛,一双眸子更是生得绝妙,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似笑非笑时,便漾开一泓春水,潋滟生波,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深处却仿佛藏着惑人的漩涡,不经意间便能将人的魂魄吸了去。 无需口脂点染,便已艳色逼人。 哪怕孙姨娘是个女人,也忍不住为姜瑟瑟的容貌感到心惊。 她这外甥女越大,便出落越发动人了。 若是瑟瑟有个好出身,她这副容貌,便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她出身平平,这样的容貌,便成了一桩祸事。 孙姨娘收起了眼里的复杂之色,一把握住了姜瑟瑟微凉的手腕:“瑟瑟,你昨日才从水里捞起来,身子骨还虚着,你这又是何必?为了珣哥儿,再去招惹那对母女?” 孙姨娘想起刚才丫鬟匆匆来报的情景,心口还在怦怦跳。 王氏和谢玉娇,那都是不省油的灯,瑟瑟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怎么敢正面去撞? 这孩子……终究是重情重义,没白疼她一场。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笑道:“姨母说的哪里话,珣哥儿是我弟弟,他因着来看我,才冲撞了五姑娘,我若躲着不出头,那成什么人了?” 孙姨娘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好孩子,难为你了……” 原本孙姨娘心里还有些犹豫,但因为姜瑟瑟的这一举动,孙姨娘便决定如果姜瑟瑟有意,她就冒险帮她一把! 第六章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孙姨娘刚要开口,目光却又淡淡地扫过一旁侍立的绿萼和春桃。 姜瑟瑟心领神会,无需孙姨娘出声,便自然地侧过脸,对两个丫鬟开口道:“绿萼,春桃,我这儿有姨母照看着,你们去廊下候着,有事再唤你们。” “是,表姑娘。”绿萼和春桃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顺从地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 孙姨娘这才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瑟瑟,这话,姨母只告诉你一人。” “老爷昨儿在书房,我伺候笔墨时,听他与人密谈了几句。”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屏息凝神。 孙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位皇子都已到了适婚之龄,陛下虽未明言,但立储选妃……只怕就在眼前了。” 孙姨娘顿了顿,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却见姜瑟瑟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孙姨娘才又继续道:“咱们谢家,树大根深,自然也在局中。老爷的意思,是想在四姑娘和五姑娘之中,择一良配,嫁入天家!” 姜瑟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书里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谢家最后决定,将谢玉娇嫁入皇室。 但,书里的孙姨娘可完全没有对原主提过这件事情。 现在孙姨娘跟她提这个事情的意思是? 姜瑟瑟可不觉得孙姨娘有这个本事让自己代替谢玉娇嫁过去。 于是姜瑟瑟没有出声,而是继续静静地听着。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瑟瑟,姨母知道,你心气儿高。可咱们得面对现实。你的出身实在低了些,又是父母双亡,顶着个孤女的名头,正妃之位,那是万万不敢想的。” “不过……”孙姨娘伸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恳切道:“以你的品貌才情,做个贵妾,倒是绰绰有余。你若是愿意的话,姨母便为你做主,到时候,无论是四姑娘还是五姑娘嫁过去,你都跟着一起陪嫁过去,到时候,凭你这张脸,还愁不能出头?”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孙姨娘居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原主是一心想攀高枝的。 要是能听到这样的好事儿,绝对要高兴得当场就应下来。 但原本的情节里,孙姨娘却是提也没有提过。 姜瑟瑟想起来了。 书里,谢珣因为急着去看望落水的原主,冲撞谢玉娇被罚,原主听说后,咳嗽了两声,以身子不适为由,只打发了绿萼去看看情况。 她真的改变剧情了? 姜瑟瑟又喜又惊。 孙姨娘见姜瑟瑟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愿意做妾,倒是意外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个外甥女入府后的表现,孙姨娘也是看在眼里的,一开始孙姨娘还打算帮着姜瑟瑟好好打打算盘。 谁承想,这个外甥女因为有几分颜色,居然生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想要攀上楚世子。 可把孙姨娘给吓坏了。 楚世子那是什么人,配公主也使得。 姜瑟瑟又是什么身份?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知道姜瑟瑟心气高,打定主意非要找一个人中龙凤后,孙姨娘也歇了那份心思了。孙姨娘能帮姜瑟瑟找个好人家,哪怕是秀才老爷的正头娘子,也不在话下。 但姜瑟瑟的要求也太高了。 高得孙姨娘都觉得,这个外甥女,怎么就那么异想天开呢? 孙姨娘原本认定了姜瑟瑟就是个想要攀高枝的,却没想到,这会说起这件事情来,她竟然会不愿意? 于旁人而言,做妾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但对姜瑟瑟这样出身不显,空有美貌的人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见姜瑟瑟不语。 孙姨娘心中微动,反倒高看了姜瑟瑟了一眼:“好孩子,往日,是姨娘看错你了,姨娘原以为你,没想到你竟是……”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温声分析道:“虽然是妾,但你伺候的可是天家贵胄,只要那位将来能更进一步,你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娘娘——” “姨母!”姜瑟瑟急忙打断了孙姨娘的话。 姜瑟瑟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姨母说的哪里话,瑟瑟知道,姨母处处为我筹谋,这份心意,瑟瑟铭感五内。” 姜瑟瑟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依赖:“瑟瑟只是有些惶恐不安。不知二老爷……更属意哪位皇子?” 孙姨娘见姜瑟瑟如此懂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姨母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老爷那儿好像看好了三皇子。” 三皇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谢家一开始看好的,居然是书里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结局惨烈的三皇子?! 第七章 推她一把 书里,谢玉娇嫁给了二皇子。 最后登基的也是二皇子。 但是谢玉娇却没有跟着二皇子水涨船高,而是被人害死了。 原本对方想害的是谢意华,结果谢意华有女主光环躲了过去,谢玉娇被当成谢意华抓走了,还被侮辱了。 谢家大公子得知真凶后,使了一条毒计,让对方九族消消乐了。 姜瑟瑟垂下眼眸想了想。 片刻后,姜瑟瑟抬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难为姨母处处为瑟瑟思虑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瑟瑟记住了。” 然后姜瑟瑟话锋一转,说道:“可正因如此,瑟瑟更不能害了姨母您。” 孙姨娘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这话是从何说起?” 姜瑟瑟坐直了身子,目光坦然地迎向孙姨娘,缓缓道:“姨母,谢家有意将四姑娘或五姑娘嫁入天家,但瑟瑟到底姓姜,不姓谢。” “我若作为陪嫁,随谢家女一同嫁入皇子府,在谢家人眼中,这算什么?他们会如何看待姨母您?定会觉得是姨母您存了心思,想安插我这个外人去与谢家嫡女争宠,想分薄谢家姑娘的恩宠,甚至……” 姜瑟瑟抿了抿唇,轻轻道:“会以为姨母是想借我,为姨母和珣哥儿谋利。” 孙姨娘听着姜瑟瑟的话,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原本只想着这是条对姜瑟瑟极好的出路,自己也脸上有光,只担心谢博那里不好开口,却万万没往这层去想。 是啊! 谢家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看她这个妾室,一个不安分,想用自己外甥女搅乱谢家布局的妾室? 大夫人王氏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谢博再宠她,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妾室如此僭越! 孙姨娘越想越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帮瑟瑟,这简直是在给自己埋祸根,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她在谢府本就微薄的地位,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片刻后,孙姨娘看向姜瑟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讶和后怕,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感激和怜爱。 这孩子! 这孩子虽然心气高了些,但不曾想,竟还有这份敏锐和通透。 更难得的是,她竟处处为自己这个姨母着想,自己之前还误会她心高气傲,异想天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孙姨娘心有余悸,连忙紧紧地拉住了姜瑟瑟的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瑟瑟……我的好瑟瑟,是姨母糊涂竟没看透这一层!险些……险些铸成大错啊!”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孙姨娘的手背,温言道:“姨母也是为瑟瑟着想,只是这谢府深宅,牵一发而动全身,瑟瑟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了姨母和珣哥儿。” “好孩子,姨娘没白疼你。” 孙姨娘连连点头,看着姜瑟瑟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是姨母想岔了!你放心,这门富贵,咱不要了。姨母以后定当为你细细筹谋,定会为你寻一个真正可靠,能让你做堂堂正正正头娘子的如意郎君,断然不会委屈了你!” 孙姨娘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给这懂事又乖巧的外甥女找个好归宿。 姜瑟瑟等的就是孙姨娘这句话,听到孙姨娘这么说了,便微微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瑟瑟……全凭姨母做主。” 回到自己院落里,用过饭后,姜瑟瑟就躺下了,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书里谢玦的偏好。 原本姜瑟瑟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触这个大表哥。 毕竟书里的谢玦,可不是什么好人。 谢玦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狠,唯独护短。 更是一个宠妹狂魔。 但姜瑟瑟可不姓谢,她想要讨好谢玦,多半有点难。 可看今天这个情况,谢玦身边的丫鬟随便说句话,王氏都要赔笑脸,姜瑟瑟又忍不住想要抱大腿了。 虽然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但她可以试一试。 …… 夜里,谢意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张绝美的容颜,如同烙印般反复在她眼前浮现。 那双清澈含怯却难掩风情的眼眸,那细腻如瓷的肌肤,那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又勾人的神态…… 谢意华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小姐?”外间立刻传来芷兮警觉而轻柔的询问声。 作为值夜的大丫鬟,芷兮就睡在与内室仅隔一道厚重帘幕的简单榻上,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动静。 谢意华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朝着帘幕外道:“芷兮,进来。” “是,小姐。”芷兮应声,迅速点亮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昏黄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内室的昏暗,芷兮也看见了谢意华脸上的沉郁和不安。 芷兮连忙将灯放在床边小几上,关切地俯身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芷兮和红芍都是从小跟着谢意华一起长大。 此刻,芷兮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的不对劲。 谢意华抬眼看向芷兮。 芷兮和红芍是她最信任的人,有些话,她也只能对她们说。 谢意华沉默片刻,幽幽道:“……芷兮,你觉不觉得,表姑娘长得可真好。” 芷兮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谢意华辗转反侧的根源。 芷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道:“小姐说的是姜表姑娘?是生得不错,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副皮囊罢了。她那等出身,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再好的颜色也撑不起场面。” “奴婢瞧着,她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秀才娘子的命,哪里能和小姐您相提并论?小姐您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气度风华,岂是空有皮囊能比的?” 芷兮话语中努力贬低姜瑟瑟,试图安抚谢意华。 谢意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身份的天堑,是姜瑟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意华垂眸,烦躁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缓缓道:“是,她是做不了妻,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有可能无所顾忌,做妾……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妨碍?” 芷兮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姐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小姐是怕那个一门心思攀高枝的姜瑟瑟,会不知廉耻地缠上楚世子,哪怕只是做个妾室。 想到姜瑟瑟之前落水碰瓷楚世子的前科,芷兮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姜瑟瑟,确实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芷兮想了想,轻声道:“小姐的顾虑,奴婢明白了。既然她这般不知收敛,我们何不……再推她一把?” “推她一把?”谢意华眸光一闪,看向芷兮,“怎么个推法?” 第八章 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芷兮声音压得更低,道:“二房那位夫人,您知道的,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让她知道,那位姜表姑娘,竟敢不知廉耻,私下托人给楚世子送东西……您说,二夫人会如何?” 芷兮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个寄居府中的表姑娘,竟敢觊觎身份尊贵的世子,还做出私相授受这等有辱门风的行径,传到二夫人王氏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王氏绝不会容忍这样败坏门风,可能连累自己女儿名声的人继续留在府里! 甚至有可能会直接要了姜瑟瑟的命。 谢意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二婶婶出手料理姜瑟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谢意华没有立刻赞同,而是静静地沉默了一会。 内心挣扎了一下。 过了许久,谢意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夜深了,睡吧。” “是,小姐。”芷兮会意,恭敬地应道,轻轻吹熄了琉璃灯,躬身退出了内室。 帘幕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 要怎么接近谢玦,可是个大问题,毕竟她有攀高枝的前科在前,而且谢玦也不是说接近就能接近的。 姜瑟瑟还记得书里原主的死法。 但是,接近谢玦不容易,但要接近谢玦的丫鬟,可就没那么难了。 书里写了谢玦喜欢吃甜食。 姜瑟瑟于是决定做古法版芒果椰奶冻。 姜瑟瑟在现代一个人独居的时候,为了省钱,都是自己做饭,想吃的甜品和面包,也几乎都是自己动手做。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吉利丁片,但她知道替代品,就是石花菜熬制的琼脂。 自古以来,就有用石花菜熬胶食用的传统。 这在贵族圈里虽然不算常见,但材料绝对能弄到。 想到就做。 午后,趁着厨房人少,姜瑟瑟只带了绿萼就过去了。 谢府的厨房,原是谢老爷子在世时特意扩建的,占了府中西北一隅,连带着暖房、冰窖、干货库,层层叠叠竟有十余间屋子,比寻常中等人家的宅院还要齐整。 厨苑又分了外厨和内厨,点心局和茶食房。 各司其职,半点错不得规矩。 单就说点心局吧。 光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每日卯时便要到点心局当值,备好当日要用的食材。 从上午巳时到下午未时,点心局里便香气不绝,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分门别类盛在描金漆盘里,由专人送到各院主子房中,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 姜瑟瑟没点心局去挤,而是到了茶食房。 茶食房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制作间,后院是储存室与晾制棚。 单是伺候的人手又有十二个。 除了三位掌事的茶食嬷嬷,还有四个帮厨丫鬟、两个负责采买鲜料的仆妇、两个管炭火与器具的丫鬟。 另有一个专司品鉴调味的老嬷嬷,是安宁公主特意从江南请来的,据说年轻时曾在织造府茶食房当差,口味刁钻得很。 姜瑟瑟将一小块碎银子飞快塞进刘嬷嬷手里,笑道:“刘嬷嬷,我昨日惹得二夫人不快,幸好大表哥身边的青霜姑娘帮我说了句话。所以,我想借你这儿地方,亲手做些点心谢谢青霜姑娘,劳烦你行个方便,再帮我寻点东西。” 姜瑟瑟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小姐,但是谢家待她倒是和府中小姐一样,不仅有两个丫鬟伺候,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月钱可以拿。 不过原主现在进府才一个多月。 姜瑟瑟手里也没多少钱。 可她需要刘嬷嬷的帮忙,就不能不给钱。 毕竟,她又不是这谢府的正经主子。 刘嬷嬷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位美得晃眼的表姑娘,心里微微惊讶。 大公子? 青霜姑娘? 青霜姑娘居然为这个表小姐说话? 姜瑟瑟要是不抬出青霜姑娘也就算了,但是跟大公子沾了边的,那可都是她这一个小小厨娘得罪不起的。 更别说姜瑟瑟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了,这可真是大方。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都才二两银子。 刘嬷嬷转了转眼珠子,立刻笑脸相迎,问道:“不知姑娘要什么?” 姜瑟瑟道:“劳烦嬷嬷给我些新鲜椰肉、上好的牛乳、白糖。还有石花菜,越多越好。” 石花菜?刘嬷嬷一愣,这玩意儿现下倒是有,一般熬凉粉或者做胶用,做点心?闻所未闻。 但看在那银子的份上,刘嬷嬷也没多问,很快就麻利地帮姜瑟瑟备齐了东西。 姜瑟瑟挽起袖子,将石花菜反复清洗干净,加足量的水,小火慢熬。 厨房里热气蒸腾。 一个时辰后,石花菜就化成了粘稠透明的胶液,姜瑟瑟用细纱布仔细过滤掉残渣,得到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琼脂原液。 接着,姜瑟瑟又将椰浆和牛乳混合,再加入适量白糖,在小锅里小火加热。 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椰奶甜香。 姜瑟瑟将温热的椰奶缓缓倒入琼脂液中,快速搅匀。细腻的奶液与透明的胶液完美融合,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 之后,又取来几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碗,碗底铺上一层切得大小均匀的新鲜芒果丁。 再将混合好的椰奶琼脂液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没过芒果丁。 做好后,姜瑟瑟将这几碗奶冻小心翼翼地端到阴凉通风的角落,等待静置凝固。 姜瑟瑟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理直气壮地吩咐刘嬷嬷,道:“刘嬷嬷,烦请你多照看些,莫让人碰了。我晚些时候来取。” 刘嬷嬷收了银子,自然连忙点头应下了,但心里却嘀咕着,这表姑娘,搞什么名堂?那玩意儿真能吃吗? 几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姜瑟瑟再次来到厨房。 姜瑟瑟屏住呼吸,轻轻揭开盖在碗上的干净纱布。 成了! 碗中的液体已完全凝固,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轻轻一晃,便能看到那Q弹的冻体微微颤动。 金黄的芒果丁镶嵌其中,如同琥珀点缀在凝脂上,椰奶的清香混合着芒果的甜香幽幽散发出来,诱人至极。 姜瑟瑟用小银勺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冰凉! 嫩滑! 椰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Q弹的冻体入口即化,紧接着是芒果丁爆开的浓郁果香和甜润……口感层次分明,清爽不腻,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味道! 甚至因为用的是纯天然材料,风味更加纯粹。 就是它了! 姜瑟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姜瑟瑟挑选了四碗品相最好的,用食盒装好,去了听松院。 …… 听松院外院,勤安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忽见小径尽头袅袅娜娜走来一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那身影纤细,步履轻盈,昏黄的光线模糊了面容,却更添一份朦胧的美感。 待那身影走近,灯火映照下,那张绝色的脸清晰起来。 勤安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那位寄居府中的表姑娘。 勤安脸上的惊艳瞬间凝固,随即眉心狠狠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倒霉,这人怎么摸到听松院来了? 莫不是攀附楚世子不成,又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第九章 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大公子最厌烦这等轻浮行径。 勤安心里暗自叫苦,只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心里也难免刻薄起来,这姑娘可真是不知廉耻,竟敢往大公子跟前凑!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眼看着姜瑟瑟已到近前,勤安连忙挺直腰板,一步跨出,伸手拦在院门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表姑娘请留步,不知表姑娘来听松院有何贵干?大公子此刻不见客。” 勤安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眼神里满是警惕。 仿佛姜瑟瑟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出乎勤安意料的是,姜瑟瑟在距离院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主动停了下来, 姜瑟瑟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小哥误会了。瑟瑟并非来寻大表哥,也不敢打扰大表哥清静。” 勤安一愣,狐疑地看着姜瑟瑟:“那表小姐是……?” 姜瑟瑟将手中的食盒微微提起,说道:“昨日瑟瑟险些受罚,多亏了青霜姑娘出言,才得以免于责难。瑟瑟心中感激,想着青霜姑娘平日在大表哥身边伺候辛苦,便亲手做了些点心小食,聊表谢意。” 姜瑟瑟又道:“瑟瑟知道听松院规矩严,不敢擅入。烦请小哥将这食盒转交给青霜姑娘,就说是瑟瑟的一点心意,请她务必收下尝尝。”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更是诚恳无比,完全出乎勤安的预料。 不是来找大公子的? 是来感谢青霜姐姐的? 原来是这样! 勤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讶和懊恼。 这表姑娘……虽然风评是有些不好,但看起来,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 勤安看向姜瑟瑟,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眼里只有感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勤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声地扇了一巴掌。 勤安连忙收敛了所有的不敬,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笑道:“表姑娘有心了。” 勤安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食盒:“表姑娘放心,这食盒,小的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 “有劳小哥了。”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动人。 “不敢不敢,表姑娘客气了。”勤安连忙道。 等到姜瑟瑟离开。 勤安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等到有人来交接的时候,勤安就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院门,去找青霜。 这位表姑娘,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 勤安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来到青霜的屋子外,没成想却扑了个空。 勤安想了想,又转向前院。 前院廊下,丫鬟朝露见勤安提着个精致食盒过来,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你怎么往这边来了,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让我瞧瞧!” 勤安连忙躲开,说道:“是那位寄居的表姑娘姜瑟瑟,特意亲手做了点心,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面前替她说话,托我转交的。” 勤安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那表姑娘说话可客气了,规矩也懂,看着真不像他们传的那样不堪……你快帮进去看看青霜姐姐忙不忙,不忙的话,请她出来。” 朝露一听是给青霜的,又是那位表姑娘亲手做的,不免笑了笑道:“行吧,青霜姐姐在里头伺候大公子用饭呢。你等着,我去帮你看看。” 朝露说着,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门外。 内室里,烛火通明,青霜正侍立在桌旁。 另外一个大丫鬟疏桐正在布菜。 朝露不敢多看,只低声对青霜道:“青霜姐姐,勤安在外头,说有人送了东西给你。” 青霜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谁会在这时候给她送东西? 青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那人。 见那人没有任何表示。 青霜便知道这是默许了,低声对朝露道:“我这就出去。” 青霜随即向主位上的人微一屈膝,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来到前院廊下,勤安立刻迎了上来,将食盒递过去,语速飞快地把姜瑟瑟的话复述了一遍:“……表姑娘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跟前替她说了话,她亲手做了些点心,聊表谢意。她还特意说,不敢打扰大公子清静,只是送给姐姐你的。” 勤安说着,想起姜瑟瑟那诚恳感激的模样,又忍不住加了一句:“青霜姐姐,你是没瞧见,表姑娘那态度,真是挺诚恳的。我看她还挺知恩图报的。” 旁边的朝露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食盒:“表姑娘亲手做的?是什么点心呀?快打开看看?” 青霜心中微动,勤安这小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眼色的,他这么说,看来那姜瑟瑟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同。 青霜略一沉吟,在朝露和勤安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洁白小巧的白瓷碗。 只见那碗里盛着的,是如同上好琥珀般莹润的冻体,在廊下灯笼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冻体之中,镶嵌着许多如同碎金般的饱满果肉,正是芒果丁。 一股清甜馥郁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独特的甜香,幽幽地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与厨房惯有的烟火甜腻截然不同,格外清新诱人。 “这是什么?”朝露忍不住低呼,眼睛都看直了,“瞧着像是凝住的蜜水?可又不像……还有这果子,是南边来的芒果吧?这东西先不说味道怎么样,但是光是看着,可真漂亮!” 青霜也从未见过如此形态的点心。 那冻体颤巍巍的,似乎吹弹可破,颜色清透纯净,点缀着金黄果肉,卖相极佳。 就在三人围着小食盒,对着那四碗晶莹剔透的“椰奶冻”啧啧称奇时,内室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 谢玦身边另一位大丫鬟疏桐走了出来,唤道:“青霜。” 青霜闻声,连忙合上食盒盖子,转身应道:“怎么了?” 第十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疏桐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说道:“大公子唤你进去。” 青霜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我这就来。” 内室中,饭菜早已撤下。 那人并未如往常般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依旧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修长的手指正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摊在紫檀小几上的书卷,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弥漫开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也并未抬头。 青霜和疏桐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 青霜手里提着食盒。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室内悄然弥漫开来。 谢玦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看了食盒一眼。 谢玦的视线很淡,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谢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青霜心头一跳,连忙垂首恭敬地答道:“回公子,是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说是她亲手所做,特意送来感谢奴婢昨日在二夫人处替她说了句话。” 谢玦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地吩咐道:“拿过来。” 青霜和一旁的疏桐同时微微一怔。 公子……要看点心? 这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 青霜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谢玦面前的桌上。 一边的疏桐跟着上前一步,帮忙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盒子里,是四碗晶莹剔透的芒果椰奶冻。 在室内明亮柔和的烛光下,那半透明的琥珀色冻体更显莹润剔透,颤巍巍地盛在素雅的白瓷碗中,金黄的芒果丁如同凝固的阳光碎片点缀其中,清甜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的馥郁,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疏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青霜瞥了一眼谢玦的神色。 公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恶。 青霜不敢怠慢,连忙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奶冻。 食盒底层备有小巧的银勺,但青霜知道大公子向来有洁癖,便又取来了一只谢玦惯用的白瓷小勺。 青霜将盛着奶冻的白瓷碗和白瓷小勺,一并轻轻递到谢玦手边。 谢玦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在那碗颤动的奶冻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 青霜微微低头。 谢玦舀起一小块奶冻,那冻体被勺子破开,又微微弹回,显得异常柔韧。 谢玦舀起一小块,连同几粒金黄的芒果丁,送入口中。 入口冰凉滑嫩,瞬间驱散了晚膳残留的些许油腻。椰奶的醇香在舌尖弥漫开,清甜而不腻。 接着,在青霜和疏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的时候,只见大公子竟又舀起了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青霜和疏桐:??! 谢玦吃得依旧很慢,姿态优雅从容,但勺子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那碗原本饱满的奶冻,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青霜和疏桐眼神惊讶无比,毕竟公子才刚用过晚饭不久。 他素来饮食克制,府里精心制作的各色甜点,鲜少能入他的眼,更别说让他动第二勺了。 可眼前这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点心…… 公子不仅吃了,而且…… 还吃了半碗?! 谢玦终于放下了碗和勺子。 碗中,那半透明的冻体和金黄果肉消失了一半,只僧下一个平滑的弧面。 两个丫鬟正暗自惊讶。 谢玦忽然抬眼,问了一句:“这是表姑娘做的?”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霜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是,勤安是这么说的。” 谢玦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桌上还剩下三碗完整的奶冻。 谢玦随意地挥了挥手。 青霜立刻会意,连忙上前将谢玦用过的碗勺小心撤下,又迅速盖上食盒盖子,将整个食盒提了起来。 青霜不敢多看谢玦的表情,与疏桐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充满疑问的眼神,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院落时,夜色已浓。 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春桃正从院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慌乱,脚步也有些急促。 看见姜瑟瑟,春桃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垂首行礼:“表姑娘回来了。” 姜瑟瑟的目光在春桃身上淡淡扫过。 春桃和绿萼都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但心思却截然不同。 绿萼虽然也有别的心思,却胜在聪明沉稳。 而这春桃…… 姜瑟瑟心里清楚,原主一门心思攀高枝,春桃则是一心想攀个有前途的主子,两人倒也算志同道合。 姜瑟瑟问道:“去哪了?” 春桃很快就镇定下来,回答道:“回姑娘,奴婢方才去针线房取姑娘前几日吩咐要的丝线了,管事妈妈耽搁了一会儿,所以回来迟了。” 春桃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线包。 姜瑟瑟瞥了一眼那线包,没再追问,径直走进了屋子。 春桃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与绿萼交换了一个眼神,绿萼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跟着姜瑟瑟进去了。 夜里,轮到春桃值夜。 春桃伺候姜瑟瑟卸下钗环,脱下外裳。 屋内烛光摇曳,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春桃一边整理着姜瑟瑟换下的衣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夸张的艳羡:“表姑娘,您说这楚世子……家世显赫,模样更是没得挑,京城里多少贵女眼巴巴地看着呢,谁要是有福气能进楚国公府的门,哪怕是做个侍妾,那也真是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春桃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 姜瑟瑟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动作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春桃见姜瑟瑟不接话,继续笑道:“奴婢今日听前院的小厮们闲聊,都说楚世子不仅人俊,才学也好,待人更是和气,这样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表姑娘,您说是不是?” 姜瑟瑟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后的春桃:“春桃,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十一章 不如再努力一下 春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想到自己的打算,还是强自镇定,堆起笑容道:“奴婢是替表姑娘着急呀,表姑娘您对楚世子一片真心,这府里谁不知道?虽说之前有些误会,但楚世子那样的大人物,想必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表姑娘不如再努力一下?” 姜瑟瑟转过身,正面对着春桃,烛光映着她清丽绝伦的笑脸,“哦?怎么努力?” 春桃心中一喜,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奴婢想着,表姑娘可以亲手绣一个香囊,托人送给楚世子,聊表心意。这女儿家的心意藏在针线里,最是含蓄又动人,楚世子见了,定然能明白表姑娘的心意。” 姜瑟瑟静静地看着春桃眉飞色舞的样子,轻轻勾起唇角,道:“绣香囊啊?这倒是个好主意。” 春桃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表姑娘也觉得好?那奴婢明日就去准备最好的料子和丝线,表姑娘您心灵手巧,绣出来的香囊定能让楚世子喜欢。” 姜瑟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床榻:“熄灯吧。” “是。”春桃连忙应声,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小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春桃躺在外间的小榻上,心里还在盘算着香囊的事,越想越觉得计划顺利,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黑暗中,她没看见里间床榻上,姜瑟瑟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因为原主在书里就是个炮灰,所以书里并没有写原主受了谁的撺掇。 只是三言两语写了原主被撺掇,然后送香囊,被王氏命人打死,连孙姨娘哭着求情都没用。 姜瑟瑟穿越过来后,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 现在,她总算知道了。 事情是怎么回事。 姜瑟瑟轻轻合上眼,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 翌日,听松院。 谢玦用过早膳,端起手边的清茶,突然说道:“昨日那点心,倒有几分清爽。” 侍立一旁的青霜心头猛地一跳。 大公子……这是在说昨日表姑娘做的点心? 他不仅昨日破例吃了半碗,今日竟还特意提了一句? 青霜面上不动声色,恭谨地应了一声:“大公子说得是。” 青霜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 公子这意思……是想再尝尝? 心思辗转间,青霜已有了主意。 待谢玦去了书房,青霜就找了个由头来到前院,恰好看见小丫鬟朝露在擦拭廊柱。 “朝露。”青霜唤了一声。 朝露连忙放下抹布:“青霜姐姐,有什么吩咐?” 青霜道:“有件事想麻烦你跑一趟。昨儿个,那位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表姑娘可真是手巧。”朝露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 昨天大公子吃了一碗,还剩下三碗,青霜就和疏桐,还有朝露分了。 青霜:“我吃着倒觉得甚是清爽可口,尤其那椰香,很是特别,竟有些念念不忘了。想着表姑娘昨日说是亲手做的,你去替我跑一趟西院,问问表姑娘方不方便再做一份?就说是我嘴馋了,想厚着脸皮再讨要一次。” 说着,青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二两的碎银子,塞到朝露手里:“这个给表姑娘,算是材料钱,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若是表姑娘为难,你也别多说话,只回来告诉我就行。” 朝露捏着那块碎银子,又听说是青霜姐姐自己想吃,立刻道:“姐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朝露很快就出了听松院,一路往西院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清,绕过几处明显疏于打理的花圃和回廊,才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姜瑟瑟居住的小院。 院门窄小,院中只有两间小小的厢房,地方逼仄得很。 朝露站在院门口,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些吧? 比府里一些管事婆子的住处还不如。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酸表小姐,能给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朝露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是春桃。 春桃见门外站着个眼生的丫鬟,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朝露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我是听松院的丫鬟,我叫朝露,奉青霜姐姐之命,来见姜表姑娘。” “听松院那边的?!”春桃和闻声出来的绿萼同时惊呼出声。 在她们眼里,大公子就是云端上的神仙,他院里的丫鬟,哪怕是扫地的,都高人一等。 春桃和绿萼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殷勤热络。 “原来是听松院的姐姐,快请进快请进!”春桃连忙侧身让路。 绿萼也连忙跟着行礼:“朝露姐姐好。” 朝露看着两人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那点因为院落寒酸而产生的轻视顿时被一种优越感取代,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不必麻烦了。我是奉青霜姐姐之命来找表姑娘的。” 春桃连忙道:“姐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表姑娘。” 说着,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屋子。 很快,春桃又跑出来:“表姑娘请姐姐进去呢。” 绿萼连忙在前面引路。 屋里正在绣香囊的姜瑟瑟闻声抬起头来。 只一眼,朝露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朝露一直呆在听松院,极少去别的院子走动。 关于这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她倒是听过不少传言,好的坏的都有,其中自然少不了关于她容貌的议论。 都说她生得极美,甚至有些妖娆狐媚。 但听是一回事,朝露一直觉得不以为然。 第十二章 百闻不如一见 百闻不如一见。 眼前这位姜表姑娘,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就是这般简素的打扮,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张脸的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肌肤莹润胜雪,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 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烟,眼波流转间,自有无限风情。 就像一幅尘封已久的名画突然在眼前展开,所有的色彩和光华都在瞬间爆发出来,将简陋的内室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朝露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摄魂夺魄的容颜。 难怪府里关于她的传言那么多。 这样的美貌…… 就是宫中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姜瑟瑟微微一笑,出声道:“朝露姑娘来了,快请坐。不知青霜姐姐让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朝露看着这个有着绝色之容的表姑娘,心中那点优越感不知怎地淡了些,态度也下意识地恭敬了几分。 朝露没敢坐,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朝露,见过表姑娘。是青霜姐姐打发奴婢来的。” 朝露将青霜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又说道:“青霜姐姐说,万万不敢白拿姑娘的东西,这点银子请姑娘收下,算是补些材料钱。若姑娘不便,也请姑娘千万别为难。”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手中的碎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了朝露带着几分期待和些许忐忑的脸上。 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拿了银子。 但姜瑟瑟还是克制住了。 姜瑟瑟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连忙道:“青霜姐姐喜欢,是瑟瑟的荣幸。一点小食,不值什么,这银子还请朝露姑娘带回去,告诉青霜姐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我晚点做好了便让丫头送过去。” 朝露一听,连忙坚持,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表姑娘千万别这么说,青霜姐姐特意交代了,说点心是姑娘亲手做的,费心又费力,这材料也是要花钱的,万万不能白拿姑娘的东西。若是姑娘不肯收,奴婢回去可没法向青霜姐姐交代呢。”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坚持的手和那块银子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认真思考对方的为难。 姜瑟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感激的笑容:“青霜姐姐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既然如此……” 姜瑟瑟终于伸出手,收下了银子,“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请朝露姑娘回去替我多谢青霜姐姐。” 银子入手,姜瑟瑟的心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能不能讨好谢玦,姜瑟瑟心里也没底。 姜瑟瑟之所以给青霜送吃的,就是吃定了青松院的大丫鬟手里不缺银子。 姜瑟瑟一是想从青霜这里赚点钱花花,二就是赌一个万一。 毕竟青霜是谢玦的大丫鬟,丫鬟间总有说话的时候,只要青霜提一两句,被谢玦听到了,谢玦一旦起来好奇心,吃了她做的点心…… 姜瑟瑟有把握,谢玦一定会满意。 但如果谢玦始终对她做的东西不感兴趣,就算了。 等她攒够了银子,她就搬出这谢府,自己买一个房子。 姜瑟瑟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银子,面上笑容依旧温婉:“还请朝露姑娘转告青霜姑娘,这点心做起来不算麻烦。瑟瑟这就去准备材料动手做,做好了便让丫头立刻送去听松院。” 朝露见姜瑟瑟收下了银子,又答应得爽快,顿时眉开眼笑:“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多谢表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朝露又欢快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春桃和绿萼连忙送朝露出门。 绿萼看着朝露走远,轻轻舒了口气,小声道:“姑娘,那银子……” 绿萼欲言又止,总觉得姜瑟瑟的行为怪怪的。 怎么真的能收那边的银子呢? 绿萼当然想不到姜瑟瑟其实是为了攒钱离开谢家。 春桃则眼珠一转,笑道:“青霜姑娘出手真大方,姑娘,您看这做点心的事儿,要不让奴婢来吧。” 姜瑟瑟看着春桃,笑了笑,问:“你想学?” 春桃忙点点头。 技多不压身,等表姑娘死了,她就能接过手来继续给青霜做点心。又能赚钱,又能讨好青霜,说不定她也有进听松院的时候。 姜瑟瑟扬了扬眉毛,有人愿意帮忙干活,她当然没有意见。 姜瑟瑟将做法详细告诉给春桃,春桃就喜滋滋地去了。 一旁的绿萼垂着眼眸,没说话。 姜瑟瑟看着绿萼,问:“你不想学吗?” 第十三章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绿萼抬眸笑道:“姑娘让我学,我就学,姑娘若是不让我学,我就不学。” 原本绿萼的心思和春桃一样,都指望能换个有前途的主子伺候。 但这两天,看着姜瑟瑟不声不响就讨好了听松院的青霜,绿萼顿时改了主意。 若说以往的表姑娘是美貌单出,屁都没用。 但现在表姑娘…… 似乎是开窍了,看着居然没那么傻了。 有美貌,又有一点小聪明,怎么也不会太差的。 绿萼想了又想,终于定下心来,决定好好跟着姜瑟瑟。 春桃去厨房做点心,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去王氏的昭华堂请安。 王氏对原主的厌恶,源于三处: 其一,是姜瑟瑟的出身。 其二,便是姜瑟瑟那张脸。 王氏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那张脸带着不自知的魅惑,仿佛天生就是来勾引男人的祸水。 其三,也是最让王氏不齿的,是姜瑟瑟之前的做派。 她一个孤女,竟敢肖想身份尊贵的楚世子。 还试图用落水这种下作手段,妄图攀附,简直是寡廉鲜耻,将谢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院门外的婆子见了她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道:“夫人刚起身,正用早膳呢,表姑娘且在廊下候着吧。” 说罢,便自顾自地站在一旁,眼神斜睨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 绿萼眼中闪过一丝不平,嘴唇动了动,却被姜瑟瑟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瑟瑟:“有劳妈妈通传,我在此等候便是。”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初夏的晨风带着凉意,吹久了也让人手脚发僵。 绿萼偷偷觑着姜瑟瑟,只见姜瑟瑟身姿挺直,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上,一片沉静。 终于,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掀帘出来,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夫人请表姑娘进去。” 踏入正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暗纹锦缎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王氏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姜瑟瑟进来,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给王氏行了个礼:“瑟瑟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即便素面朝天也难掩绝色的脸上。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的厌恶更甚。 王氏放下茶盏,“你前几天才落水,虽然病好了,也该少往外跑,在自己院子里好生将养着。咱们谢府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规矩体统还是要的。别学那些个轻浮的,整日里想着攀高枝,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没得带累了我谢府的门楣。” 姜瑟瑟垂眸,淡淡地回答道:“是,瑟瑟谨记二夫人教诲。” 王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看着姜瑟瑟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王氏非但没有半分满意,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盛了。 这张脸,配上这副故作乖巧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伪的狐媚劲儿。 王氏的语气愈发不耐:“你知道就好,有些话,我只说这一遍。谢府容你,是念着一点善心。你若再不知好歹,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亦或是惹出半点风波……就别怪我心狠了。” 最后几个字,王氏说得极重。 姜瑟瑟看了王氏一眼。 也难怪香囊的事情一出,王氏就怒不可遏地命人将原主打死了。 “瑟瑟明白,瑟瑟不敢。” 姜瑟瑟恭顺地应着,带着绿萼缓缓退出了昭华堂的正堂。 直到走出院门,拐过一道回廊,彻底脱离了昭华堂的视线范围,姜瑟瑟一直微躬的脊背才缓缓挺直。 绿萼看了姜瑟瑟一眼,轻声问道:“姑娘,您还好吗?” 姜瑟瑟微微点头,转过来看了绿萼一眼,眼神清亮透彻,笑了笑道:“意料之中罢了,走吧。” 二人刚转过一道垂花门,迎面便见一人步履匆匆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气质儒雅。 谢怀璋本是急着去给母亲王氏请安,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瑟瑟。 谢怀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情。 自从知道姜瑟瑟落水后,谢怀璋一直忧心如焚。 但碍于男女有别,还有母亲王氏,谢怀璋只能辗转从下人那里打听一二,得知她无恙才稍稍安心。 此刻见姜瑟瑟气色尚可,谢怀璋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谢怀璋温声道:“表妹安好。” 姜瑟瑟闻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怀璋那双盛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眸里。 谢怀璋…… 谢怀璋今年十七,比谢意华和谢玉娇都大一岁。 又比原主大两岁。 书里写谢怀璋对原主一见倾心,可惜,谢怀璋还没来得及让原主知道他的心意,原主就因为香囊事件,被王氏命人打死了。 姜瑟瑟想了想,对谢怀璋行了个礼:“二公子安好。” 谢怀璋连忙虚扶了一下,“表妹不必多礼。” 谢怀璋脸色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听闻表妹前些日子不慎落水,心中一直挂念。不知表妹身子可大好了?” 绿萼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 这二公子如此关切,若是传到二夫人耳朵里,表姑娘怕是又要遭殃了。 姜瑟瑟心中也是警铃微作。 她可不想再被王氏抓住任何把柄。 姜瑟瑟立刻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疏离地道:“多谢二公子挂心,瑟瑟早已好了。” 谢怀璋微微一滞,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笑道:“那就好,只是春日水寒,表妹还是要多加注意,仔细将养才是。” 谢怀璋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姜瑟瑟刻意保持的距离,到底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谢怀璋心里不舍,只能寻了话题问:“表妹这是刚从母亲那里请安出来?” 第十四章 你好大的胆子! “是。”姜瑟瑟眼下只想尽快脱身,“二公子想必是要去给二夫人请安的吧?瑟瑟不敢耽误,这就告退了。” 谢怀璋看着姜瑟瑟急于离开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失落。 但谢怀璋从来不愿意强人所难。 谢怀璋微微侧身,让路道:“……表妹慢走,路上小心。” “多谢二公子。”姜瑟瑟不再看他,带着绿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谢怀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母亲对瑟瑟表妹的厌恶,他心知肚明。 也正因为如此,谢怀璋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爱慕,生怕被母亲知道了,会更加不待见她。 回廊另一头,姜瑟瑟直到转过弯,确定谢怀璋看不到自己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表姑娘……”绿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姜瑟瑟一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我们回去吧。” 原主其实也想过勾引谢怀璋,但是一想到谢怀璋的母亲王氏,原主就怵了。 原主也是没得挑,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楚邵元身上。 书里原主有句心里话,“我若是生得普通也就算了,可上天偏偏给了我这样的美貌,我当然要搏一搏。” 如果她不搏的话,最多就是在孙姨娘的帮助下,嫁个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对比平民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有功名在身,见官不下跪,还能免田税。不说让原主吃香喝辣,但是吃饱穿暖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原主不甘心,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秀才老爷。 姜瑟瑟带着绿萼往回走,就听见迎面而来的两个小丫鬟说话。 “……听说了么?三公子那边传信儿了!” “三公子?真的假的?他这趟出门可有些日子了。” “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在二门当值,听外院的小厮说的,说三公子给大夫人来信了,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三公子一走就是大半年,府里都冷清了不少……”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在江南玩得可尽兴了……” 两个小丫鬟抱着东西匆匆走过拐角,并未留意到廊柱阴影里站着的姜瑟瑟和绿萼。 姜瑟瑟心中微微一动。 三公子……谢尧? 谢尧是大房的人,书中对谢尧着墨不多,只道是风流不羁,性情跳脱。 原主来谢府时,谢尧正好外出访友,等到这位三公子优哉游哉地回府,原主早已香消玉殒,被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 谢尧要回来了,看来香囊的事情,也快了。 果不其然。 刚一回来,春桃便像立刻跟了进来,眼神急切地往姜瑟瑟的针线笸箩里瞟。 春桃:“表姑娘,您可回来了,那香囊绣得怎么样了?您可得抓紧些,奴婢听说楚世子府上的人过两日端午,便要来咱们府上送节礼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姜瑟瑟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衫,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了春桃一眼,道:“你这死丫头,你倒是比我心急。放心吧,就快好了,就剩最后几针了。” 春桃听说快好了,立刻满脸笑意地道:“我也是为姑娘急呀。”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估摸着到了该睡觉的时辰,姜瑟瑟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眼神幽深。 姜瑟瑟想了想,扬声唤道:“绿萼,你去吧。” 绿萼抬头看了姜瑟瑟一眼,应道:“是,姑娘。” 绿萼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姜瑟瑟立刻低声唤道:“春桃,进来。” 春桃几乎是立刻就掀帘子进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姑娘,您叫我?可是香囊做好了?” “嗯。” 姜瑟瑟将香囊递了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我做好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务必亲自交到楚世子身边的小厮手里,别让旁人瞧见了!否则我的性命堪忧。” 春桃一把接过香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仿佛握着的不是香囊,而是她通往荣华富贵的阶梯。 只要她听话照办了。 等着表姑娘一死,她就能调到绮罗居去。 春桃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认真道:“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奴婢定会寻机会交给楚世子的人,万万不负姑娘所托!” 没等姜瑟瑟再吩咐,春桃就迫不及待地揣好香囊,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脚步轻快地溜出了房门。 姜瑟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小样,我看过剧本的啊,还能让你给坑了? 姜瑟瑟坐在屋里等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院外就响起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王婆子,正是白日里怠慢姜瑟瑟的那个婆子。 王婆子:“表姑娘,夫人有请,请立刻随我们去昭华堂。” 姜瑟瑟故意瑟缩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慌乱地看向来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解:“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二夫人找我何事?” 王婆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王婆子打量着姜瑟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表姑娘去了便知道了,请吧!” 到了灯火通明的昭华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春桃跪在王氏脚边不远的地方,低着头。 王氏看到被婆子带进来的姜瑟瑟,眼中怒火更盛,“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第十五章 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姜瑟瑟直直地看着王氏,说道:“瑟瑟给二夫人请安,不知深夜唤瑟瑟前来,所为何事?” 王氏怒极反笑:“何事?姜瑟瑟!你倒有脸问我。我白日里才告诫过你,要你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你倒好,将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才几个时辰?你就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下作至极的勾当!” 王氏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抓起那个香囊,丢在姜瑟瑟脚边:“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绣这种东西,还想偷偷摸摸交给外男?!你还有没有半点羞耻之心,谢府收留你,是一片善心,不是让你来勾引世子,败坏门风的!” 香囊落在姜瑟瑟脚边。 姜瑟瑟愣了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急急辩解:“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冤枉?”王氏冷笑一声,指着春桃,“你的好丫鬟刚刚可是亲口承认,这香囊是你亲手所绣,还吩咐她找机会交给楚世子身边的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春桃身上。 一旁跪着的春桃,吓得连忙磕头道:“是表姑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敢隐瞒夫人……” 姜瑟瑟猛地抬头看向春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泪水涟涟:“春桃,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等事?!” “表姑娘!”跪在一旁的春桃立刻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慌。 春桃:“这香囊明明就是您亲手做的,您还要奴婢务必交给世子爷身边的的人,您忘了吗?” 王氏狐疑地盯着姜瑟瑟那张布满惊惶和委屈的脸。 姜瑟瑟捡起地上的香囊看了看,突然说道:“二夫人,这香囊不是我的,这是我的另外一个丫鬟绿萼做的!” 王氏一愣:“你说什么?!” 姜瑟瑟急忙道:“二夫人明鉴,您请看这里!绿萼有个习惯,她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用同色丝线绣一个极小的萼字。这香囊内里,就有一个。瑟瑟的绣活断然没有这般细致,更不会有这个标记!”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失声叫道:“你胡说!表姑娘,这明明是你亲手绣的!我亲眼所见!” 王氏将信将疑,示意婆子:“拿过来!” 婆子赶紧上前,将香囊拿给王氏。 王氏一看,确实有一个极小的萼字,针脚细密,几乎与布料同色,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难道……真是她冤枉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可能!这不可能!”春桃尖叫起来,彻底慌了神,“表姑娘撒谎!这香囊就是她做的!怎么可能会变成绿萼做的!这不可能!” “闭嘴!”王氏厉声呵斥,心中烦躁更甚。 王氏阴沉着脸看向姜瑟瑟:“就算这香囊是绿萼做的,又能证明什么?春桃指认是你亲手所绣,吩咐她转交世子,这你又如何解释?” 姜瑟瑟面不改色地镇定道:“二夫人容禀,我确实做了一个香囊,但却不是为了楚世子。” “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喜欢瑟瑟做的点心,瑟瑟心中感激,便想着亲手绣一个简单的香囊,里面装些安神的香料,送给青霜姑娘,聊表谢意。那香囊绣样简单,不过是几片竹叶,绝无半点逾矩之处。瑟瑟刚刚才吩咐绿萼去送,此刻绿萼想必才到听松院不久,或者还在回来的路上。” 姜瑟瑟又道:“二夫人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人去传绿萼前来,或者直接去听松院问一问青霜姑娘,便知真假!” 姜瑟瑟说完话就低下了头,微微勾了勾唇。 春桃要她做香囊之后,她就让绿萼也做一个香囊,她的香囊做好后,就让绿萼拿去送给青霜。 又把绿萼做的香囊交给春桃。 这样春桃说的,这香囊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点就不成立。 她再趁机说出自己做了一个香囊,送给了青霜。 涉及到听松院,由不得王氏不谨慎。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姜瑟瑟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因有果,还牵扯到了听松院的青霜。 青霜可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若真去问,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王氏想了想,冷声吩咐道:“去,把绿萼带来!” 婆子不敢怠慢,亲自带人飞快地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绿萼就被带了进来。 绿萼显然被这深夜的阵仗吓得不轻,但看到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面色惨白的春桃,又看到王氏阴沉的脸色,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猜测。 绿萼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绿萼,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绿萼,你家表姑娘说,她让你去听松院送一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给青霜,可有此事?” 绿萼心中了然,立刻恭敬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确有此事。奴婢刚刚才从听松院回来不久,香囊已经亲手交给了青霜姑娘。青霜姑娘还让奴婢代为谢过表姑娘的心意。” 王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绿萼说的,和姜瑟瑟刚才所说完全吻合。 王氏看了婆子一眼。 婆子点点头,拿着香囊走上前去:“那……这个香囊呢?这可是你做的?” 绿萼仔细看了看,特别是翻到内衬那个角落,立刻疑惑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奴婢做的。奴婢有个习惯,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绣一个萼字。可这是奴婢为表姑娘做的香囊,怎么会在这里?” 春桃跪在旁边,整个人如遭雷击。 春桃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姜瑟瑟,又看看那香囊,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不可能!表姑娘你胡说!这明明就是你做的!我亲眼看着你绣的!怎么会是绿萼的?!你撒谎!你撒谎!” 王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竟然被一个丫鬟当枪使,差点冤枉了人。 王氏虽然厌恶姜瑟瑟,但她更愤怒春桃的胆大包天! 一个丫鬟,竟敢诬陷自己的主子。 若是不严惩,以后府里的奴才岂不都要翻了天?! 王氏气得不行,想都没想,就厉声道:“好!好一个吃里扒外,心肠歹毒的东西!来人!” “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立刻打死!以儆效尤!让府里所有下人都看看,构陷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啊!夫人!奴婢冤枉!表姑娘害我!是她害我啊!”春桃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拼命磕头求饶。 但两个如狼似虎的粗壮婆子已经冲上来,毫不留情地堵了她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春桃刚被拖下去,王婆子就脸色变幻莫测地匆匆进来了。 第十六章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王婆子弯腰凑近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王氏原本阴沉愤怒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竟然是绮罗居的人指使的? 王氏心中意外。 看不出来啊。 王氏脑中念头飞转,对婆子吩咐道:“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其他人,马上给我打死她!” 王氏虽然羡慕嫉妒敬畏大房,但也知道,谢家的荣耀都是大房挣来的。 至于和大房作对,拆大房的台? 王氏从来都没想过。 王氏不是蠢货,她想的只是让自己的一双儿女超过大房,而不是把大房从天上拉到泥里。 “是!”婆子心领神会,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狠色。 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王氏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绿萼,眼神复杂难辨。 厌恶依旧,但此刻更多了几分被愚弄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氏不冷不热地道:“……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是春桃那贱婢作祟,你也受委屈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王氏实在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只觉得心烦意乱。 “谢二夫人明察秋毫,为瑟瑟做主。”姜瑟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感激,在绿萼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出了昭华堂,绿萼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刚那阵仗,她说话都差点哆嗦,也亏表姑娘竟然还那么沉着。 绿萼搀扶着姜瑟瑟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一片,全是冷汗。 绿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昭华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绿萼脸色发白:“表姑娘,奴婢刚才在里头,吓得魂都快没了!” 姜瑟瑟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好害怕的,二夫人虽然厌恶我,但还算是个明白人。” 二夫人讨厌她,但也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 会咬人的狗不叫。 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些笑脸相迎的人。 绿萼顿了顿,点点头说道:“是,奴婢以后一定更仔细,更小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也绝不会像春桃那样……” 亲眼目睹春桃的下场,让绿萼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背叛主子,只有死路一条! …… 晨曦微露,谢意华刚刚起身,正由贴身丫鬟芷兮伺候着梳妆。 镜中的少女容颜清丽脱俗,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惯有的骄矜与高贵。 芷兮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谢意华如瀑的青丝,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进来,凑到芷兮耳边低语了几句。 芷兮梳头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待到小丫鬟退下,芷兮这才对谢意华道:“小姐,昭华堂那边出事了。” 谢意华心中微微一动:“怎么了?” 难道是她死了? 芷兮压低了声音道:“是……是春桃。她昨夜被二夫人下令,活活打死了!” “你说什么?!”谢意华猛地转过头,不是姜瑟瑟吗?! 谢意华微微皱眉,面色不悦地看着芷兮:“怎会如此?” 芷兮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芷兮连忙解释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也不知道春桃如此蠢笨,她构陷姜瑟瑟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二夫人知道是春桃诬陷,这才动了杀意!” “败露了?!”谢意华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谢意华脸色难看地问道:“那……那春桃她……她有没有……” “没有,小姐放心!绝对没有!”芷兮立刻明白谢意华在怕什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春桃被拖下去后,二夫人立刻就下了封口令,如今是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我们绮罗居头上。” 谢意华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面色稍缓,道:“死无对证就好,这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顺下去,谢意华刚刚舒展的眉头却又猛地皱了起来。 谢意华轻轻咬唇,忧心道:“可是……她还活着。” 这个她,自然是说姜瑟瑟。 芷兮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 芷兮轻声劝慰道:“小姐息怒。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次是她侥幸,仗着一点小聪明和运气逃过一劫罢了。但在谢家,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那边的。” 芷兮拿起妆台上的玉梳,继续为谢意华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地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她只要还在谢府,还在小姐眼皮子底下,咱们总能找到机会的。咱们只需慢慢等待,伺机而动便是。” “小姐金尊玉贵,何必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耿耿于怀?” 谢意华听着芷兮的话,胸中的郁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是啊,姜瑟瑟算什么?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次算她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十七章 瞎了你的狗眼了! 转眼便到了端午。 谢府上下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各房各院也都忙碌起来。 姜瑟瑟:“绿萼,这芒果椰奶冻就交给你了,按我之前教你的步骤来,一定要冰镇好。” 这段时间,绿萼做的芒果椰奶冻,被姜瑟瑟分成了两份,一份是送去给听松院,另一份,则是送去给孙姨娘。 孙姨娘或许不爱吃,但是谢珣却是极为喜爱。 姜瑟瑟两边都没放松。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做好!”绿萼连忙应下,经过上次的事,她对姜瑟瑟的吩咐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姜瑟瑟则亲自包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粽子。 她包粽子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胜在用心,棱角分明。 “姑娘,这些粽子……” 绿萼看着姜瑟瑟将煮好的粽子小心装进两个食盒,有些不解。 府里各房都会统一准备粽子,就连他们也分到了不少。 姜瑟瑟盖上食盒盖子,微微一笑:“这些是要给青霜姑娘和姨母的。” 绿萼恍然大悟,没想到表姑娘居然做到这种程度,换做她是青霜或者孙姨娘,不管喜不喜欢吃,都会感动的。 绿萼连忙道:“那奴婢陪姑娘去?” 姜瑟瑟:“不必,我去去就回。” 姜瑟瑟拎起食盒,独自一人出了院子。 来过几次后。 姜瑟瑟熟门熟路地找到青霜当值的耳房。 姜瑟瑟甜甜微笑;“青霜姐姐,端午安康。这是我亲手包的几个粽子,有甜有咸,一点心意,多谢姐姐这些日子的照拂。” 她从青霜这里赚了不少银子。 顾客就是上帝,青霜就是财神爷。 不为谢玦,姜瑟瑟也很乐意和青霜这样的人来往。 不愧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啊。 姜瑟瑟心里感慨。 青霜有些意外,连忙接过食盒:“表姑娘太客气了,多谢表姑娘。” 青霜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小巧玲珑的粽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脸色不由露出笑意:“表姑娘有心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 姜瑟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主院书房的小径,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没见到…… 这个大公子,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书里描写他是天之骄子,连中三元,母亲是尊贵的公主,舅舅更是当今圣上……这样一条镶着金边的粗壮大腿,她做梦都想抱上啊! 奈何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攀谈几句,见实在没有偶遇的可能,姜瑟瑟只得告辞离开。 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后,便沿着回西院的花径慢慢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他事情。 转过一处假山,前方回廊的尽头,赫然出现一个身着华贵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身影—— 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楚邵元! 姜瑟瑟几乎是条件反射,在楚邵元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秒,迅速转身绕道,走了另外一条路。 楚邵元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他方才分明瞥见假山旁有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素雅的衣裙,像是谢府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想到这位表姑娘之前做的事情,楚邵元就觉得一阵晦气。 谢家也算高门大户了,没想到那姑娘如此不自重。 可这会,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难道是他看花眼了? 楚邵元想了想,问身边的小厮:“你有没有看见刚刚那边有个人?” 长顺道:“世子爷,小的刚才看见了,是那位表姑娘没错。” 长顺也是一脸的讶异。 上次在湖边,这位表姑娘可是豁出脸面,故意在他们世子面前落水,就等着世子去救呢! 那副碰瓷的架势,府里谁人不知?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对他们世子爷避之如蛇蝎了? 楚邵元眼神微沉,心底也掠过一丝异样。 难道是欲擒故纵? 心里更加不屑了。 楚邵元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假山,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或许是你看错了。走吧,怀璋兄该等急了。” 楚邵元是来拜访二房的谢怀璋,商议端午后出城跑马的事宜。 楚邵元觉得姜瑟瑟晦气。 殊不知。 此时的姜瑟瑟边走,也边拍了拍胸口,暗道了一声晦气。 …… 谢府外,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帘子一掀,一个面如冠玉,眉目风流的年轻公子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谢尧舒服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对着身后的小厮们扬声吩咐:“手脚麻利点,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我这回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我仔细些,别磕碰了!” 小厮们连忙应声,开始忙碌地从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 谢尧懒得等他们慢慢搬,只随意指了个小厮:“你看着点,东西都先送到我院子里去,回头爷再分派。” 说完,谢尧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抬脚便往府里走去。 谢尧脚步轻快,脑子里盘算着先去母亲那儿请安,请完安后,再去大哥那儿。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拐过一个垂花门洞,眼看就要到通往正院的甬道。 谢尧心思飘忽,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刚从侧边的小径转出来,那人似乎正低头想着心事,脚步也有些慢。 砰! 谢尧走得急,收势不及,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谢尧眉头一拧,以为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张口便是一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了!走路不长眼睛吗?也不看看爷是谁,就敢往爷身上撞!” 姜瑟瑟慌忙稳住身形,连声道歉:“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原主没有见过谢尧。 姜瑟瑟自然也不知道谢尧的身份。 但是看对方的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 和谢府来往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何况这位的口气还如此张扬跋扈。 不管是什么人,都是她惹不起的。 姜瑟瑟声音清越婉转,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却格外悦耳。 谢尧不耐烦地低头看去,姜瑟瑟也正好抬起脸庞。 谢尧顿时呆了。 第十八章 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眼前的姑娘肌肤胜雪,欺霜赛玉,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浓,斜飞入鬓,带着天然的魅惑。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水光潋滟,仿佛蕴着千般情丝万种风情,只消一眼就能勾魂摄魄。 谢尧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七魂顿时飞走了三魂。 他自诩见惯了各色美人,妹妹谢意华也是姿容出众,可眼前这张脸,却实在是美得令百花失色。 估计传说中陛下早逝的那位宠妃,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谢尧张了张嘴,脸上的冷厉瞬间变成了惊艳。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姜瑟瑟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是忐忑。 “不不不!”谢尧如梦初醒,连忙摆手,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谢尧咳嗽一声,道:“是我自己走得太急了,没留意看路,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才对。” 姜瑟瑟只觉得这人怪怪的,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想到王氏的警告,姜瑟瑟就内心一凛。 生怕再被王氏抓住什么把柄。 姜瑟瑟敷衍地点点头,道:“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谢尧急忙道:“等一等,不知姑娘……是哪个院子的?怎么瞧着……有些面生?” 谢尧上下打量着姜瑟瑟,见她衣着虽素净,但料子尚可,并不像一般的丫鬟,心中有些好奇。 谢尧搜肠刮肚,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府中见过如此绝色。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她自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表姑娘,毕竟她和谢府确实没什么正经亲戚关系,更不好提孙姨娘的身份。 略一踌躇,姜瑟瑟便含糊地答道:“我住在西院那边。” “西院?” 谢尧挑眉,恍然大悟。 西院那片地方,住的都是府里一些资格老,有些体面的管事嬷嬷、老仆之类的人家,或者一些远房穷亲戚。 谢尧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姑娘,大概是哪位老仆家的女儿或者亲戚,寄住在府里西院那边。 谢尧点点头,继续追问道:“不知姑娘芳名是……?” 姜瑟瑟只要一想到王氏,头都大了,眼下只想赶紧脱身。 当即也不想理会谢尧的纠缠,更不会傻到把自己名字告诉他。 姜瑟瑟理都没理他的问话,转身就快步进了垂花门,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谢尧站在原地,望着那抹仓惶却依旧窈窕动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谢尧:“这倒有意思。” 谢尧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久未回府,府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朵倾国倾城的娇花。 …… 青霜捧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回到书房时,谢玦正坐在书案后。 那人身着月白色常服,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卓然,如高山之雪,令人不敢亵渎。 青霜看着手中的食盒,迟疑了一下。 想着大公子既然喜欢表姑娘做的点心,那表姑娘做的粽子,应该也不会讨厌吧? 青霜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公子,方才表姑娘送了几个亲手包的粽子来,奴婢瞧着,这粽子包得很是精巧用心。” 谢玦微微皱眉,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跳,立刻就低下头去了。 青霜暗想,自己果然多事了。 青霜连忙垂首道:“是奴婢僭越了,想着是端午的节物……奴婢这就拿下去。” 说着就要转身退下。 但谢玦却又忽然道:“等等。” 青霜惊讶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谢玦。 只见谢玦的目光已然落回书卷,仿佛刚才那声阻止并非出自他口。 谢玦翻过一页,才再次抬眼,对青霜道:“拿过来。” 青霜:…… “是。”青霜好歹压下心中的惊异,连忙应声。 青霜上前,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取出一个粽子,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里面莹白饱满的糯米,中间裹着蜜枣和豆沙,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青霜将剥好的粽子放在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碟里,恭敬地奉到谢玦手边的桌案一角。 谢玦放下卷宗,拿起一旁的银箸。 青霜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心中忐忑。 大公子这反应……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实在难以揣度。 就在青霜几乎要放弃猜测时,谢玦放下了银箸,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拭了手指。 谢玦:“她之前送来的点心,你给了多少银子?” “啊?”青霜愣了愣。 大公子……竟然知道这种小事? 青霜有些意外和不好意思,连忙垂首道:“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总共就给了三次,大概有十两银子左右。” 青霜心中纳闷,大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青霜正满心惶恐地猜测着谢玦的用意,就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后从我私库的账上,支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五十两? 青霜猛地抬起头看着谢玦,有些吃惊。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五十两银子,都够普通的三口之家吃上两三年了。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两。 但青霜没有说什么,反应过来后,便高兴地笑道:“是,奴婢替表姑娘谢大公子厚赏。” 谢玦顿了顿,又问:“三公子是不是今天回来?” 第十九章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连忙应道:“是,大公子。三公子今日回府,方才奴婢还听勤安说,三公子车马已经到门口了。” 青霜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会子,三公子应该先去大夫人院里请安拜见了。” 听青霜这么一说,谢玦就起身到荣安堂去了。 青霜看着谢玦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桌案上那碟只动了一小角的精致粽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公子这反应……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一开始对姜瑟瑟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段时间和姜瑟瑟接触了一下,青霜觉得这个表姑娘完全不像是旁人口中说得那样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贪慕虚荣。 所以,这会姜瑟瑟拿到这么一大笔赏钱,青霜很是替她高兴。 青霜想了想,左右现在也没别的事情,于是这会就往西院过去了。 另外一边,谢尧也已经到了荣安堂。 门口侍立的翠微见是谢尧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打起帘子:“三公子回来了?大夫人刚用了药,这会儿正歇着呢。” “无妨,我进去看看母亲。”谢尧脸上的风流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正经。 刚踏进内室,谢尧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安宁公主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败了的玉兰出神。 安宁公主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母亲,我回来了。”谢尧上前几步,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巧。 安宁公主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是尧儿回来了?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谢尧依言起身,走到榻前,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儿子出去这大半年,时时惦念母亲,母亲可安好?瞧着清减了些。” “不过就是老样子罢了。”安宁公主摆了摆手。 安宁公主端详着谢尧的脸,她生有两子一女,但唯独谢尧最像她早逝的丈夫。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你一路辛苦,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母亲放心。” 谢尧笑着应道,正要再说些路上的趣事逗母亲开心,眼角余光却瞥见内室另一侧,靠窗的绣墩上还坐着一个人影。 “意华?” 谢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谢意华从内室出来,笑道:“知道二哥今日归家,我是特意来母亲这里等你的。” 谢尧打量了谢意华一眼,夸赞道:“半年不见,意华又长高了些,出落得更漂亮了。” 谢意华脸颊微红:“二哥,你就会打趣我。” 谢尧笑了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绘声绘色地讲了些路上的见闻。 他还刻意挑选了些有趣又不费神的故事。 谢尧正说到途中遇到一桩奇事,讲得眉飞色舞:“……那老者非说那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宿,能避邪祟,要价百两银子!儿子瞧着有趣,便与他攀谈几句,结果……” 就在这时,门口帘子微动,翠微的声音响起:“大公子来了。” 谢意华立即眼睛一亮,对进来的谢玦道:“大哥快坐,二哥正讲路上遇到的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谢玦:“母亲。” 安宁公主笑着看着谢玦,招手道:“来了就快坐下吧。” 谢玦依言在安宁公主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谢意华看看谢玦,又看看谢尧,抿嘴笑了笑。 安宁公主看着三个儿女都在跟前,心情舒畅,脸上病气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难得尧儿今日回来,你们兄妹三人都在,就留在我这里用顿便饭吧,也算给尧儿接风洗尘。” “好啊。”谢尧立刻笑着应承,“儿子久未归家,正想念母亲这里小厨房的味道呢。” 晚饭就摆在荣安堂的花厅里,菜肴虽不十分奢华,却都是安宁公主和兄妹几人平日爱吃的,做得也精致可口。 席间,谢尧依旧是话最多的那个,绘声绘色地补充着路上的见闻,逗得安宁公主和谢意华笑声连连。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 “母亲今日精神好,不过也不能太劳神了。”谢玦放下碗箸,率先开口,“我们就不多打扰母亲歇息了。” 安宁公主也确实有些倦意,闻言点点头,道:“好,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尧儿刚回来,一路奔波,更要好好休息。” “是,母亲。”三人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告退。 兄妹三人一同从荣安堂出来。 刚走出正院的月洞门,谢意华就迫不及待地拉住谢尧的袖子:“二哥!你答应带给我的新奇玩意儿呢?” 谢尧正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下意识地往西院的方向瞟了一眼,被妹妹一拉才回过神来。 谢尧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小盒子:“喏,早给你备着呢,打开看看吧。” 谢意华惊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镶嵌着彩色琉璃珠的耳珰,在灯笼光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谢二哥!”谢意华笑眯眯地收下了。 “大哥,二哥,那我先回房了。”谢意华得了心爱之物,便心满意足地向两位兄长道了别,带着丫鬟红芍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时间,回廊下只剩下谢玦和谢尧兄弟二人。 说实话,谢尧和谢玦虽然是亲兄弟,两人也不过差个四岁。但谢尧实在是对这个大哥,心里发怵。 大哥近些年来愈发得圣上宠爱了。 说起来,谢家三个都是他的外甥,他却只偏偏对自己大哥另眼相待。 谢尧心里艳羡,却不想想谢玦是连中三元的出身,而他始终未参加科考。 谢尧正低着头装木头人。 就听谢珏道:“母亲前两日同我提起你的婚事。你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父亲不在了,此事母亲颇为挂心。” “婚事?!”谢尧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桃花眼一挑,惊悚异常。 第二十章 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 谢尧在出远门前,家里安排过一个姑娘给他。 趁着上香的功夫,谢家人和李家人都去了,结果谢玦一看那姑娘,脸色居然有一块大大的红斑,当即就面如死灰,一副天要亡我的架势,匆匆离开了。 后来谢尧才知道,那姑娘本来就不喜欢他,故而在脸上用花汁涂了一块红斑。 有了之前的经历。 此刻谢尧便一脸惊容:“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这、这也太突然了,我这才刚回来!” 谢玦:“男大当婚。母亲身体欠安,早日为你定下亲事,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你若有心仪之人,也可说来听听。” 男大当婚? 谢尧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怎么还不成婚。 但这话谢尧也只敢在心里说而已。 谢尧梗着脖子道:“你若非要我成婚,也行啊,我要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否则,我宁愿一辈子不成婚算了。” 谢玦眉头微蹙:“糊涂,婚姻大事,岂能只看皮相?品性、家世、德行,才是根本。” 谢尧一脸的不同意:“轻浮?这怎么是轻浮?” 谢尧立刻反驳道:“大哥,你要是让我天天对着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简直是酷刑,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迟早要上吊的!” 谢尧一番歪理邪说,说得振振有词,还配上了痛苦的表情。 谢玦淡淡地看了谢尧一眼,转身离开了。 谢尧撇撇嘴:“大哥眼光那么死板,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起码要西院那样的才算。” …… 西院,姜瑟瑟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将青霜送来的银子包好,藏进床头的旧木匣子最底层,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 五十两银子啊。 姜瑟瑟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将来谢府实在待不下去,这五十两银子也足够找个地方暂时住下了。 青霜没有提之前奶冻的事情,只是说大公子尝了她的粽子,叫送来五十两银子。 姜瑟瑟又喜又意外。 喜的是她走青霜这条线果然是对的。 意外的是谢玦看起来人还不错啊,和书里写的那个毫无人情味的大公子好像不太一样。 姜瑟瑟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了绿萼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让绿萼进来:“怎么了?绿萼,你慢慢说。” 绿萼掀了帘子进来,急道:“姑娘,珣哥儿不见了!刚才孙姨娘那边的人过来,说整个府里都翻遍了也没找着,眼下孙姨娘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什么?!”姜瑟瑟霍然起身。 绿萼点点头道:“这事儿连二老爷那边都惊动了,让下人提着灯笼在找呢!孙姨娘那边差人过来问姑娘,说珣哥儿平日最黏姑娘,总爱往姑娘这儿跑,问问姑娘可知道珣哥儿平时爱藏哪里,或是有没有可能跑到姑娘这边来了。我已经跟她说了,今日并没有见到珣哥儿。” 姜瑟瑟皱了皱眉,忽然对绿萼道:“绿萼,我们也出去找,你往假山那边去,我去花丛那边看看!你去告诉孙姨娘那边的人,我这就去找!” 绿萼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好,姑娘,那您小心点!” 姜瑟瑟记得书里提过一回。 谢珣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对那位如同高山白雪般难以接近的大堂哥谢玦,十分仰慕。 书中那次谢珣失踪,正是因为白天他读书不用功,被孙姨娘责罚了。 小小的孩子心里委屈,又不敢顶撞母亲,不知怎地就生出了一个傻念头。 他要去找谢玦! 结果,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想去听松院,却在半途迷了路,被困在了听松院后的那片竹林里。 这个情节难道就是…… 姜瑟瑟脸色微沉,猛地转身,朝听松院的方向,拔腿狂奔! 听松院是府里最清静的院落,平日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寂静得可怕。 姜瑟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绕过听松院,凭着记忆和书中的描述,朝着院落后方那片竹林冲过去。 越靠近竹林,周围的光线就越发昏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珣哥儿,你在不在里面?”姜瑟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用尽全力呼喊着。 姜瑟瑟拨开垂下的竹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 谢珣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瑟瑟姐姐,是你吗?” “珣哥儿?!” 姜瑟瑟心里一喜,完全忘记了脚下的路。 就在她急忙要走过去的时候,左脚猛地踩在一处松软的凹陷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姜瑟瑟心里一凉,就在她即将狼狈扑倒的时候,一只手臂从她身侧的阴影中伸了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姜瑟瑟愣了愣,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来。 姜瑟瑟惊魂未定地站稳,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扶住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竹影摇曳,月光稀薄。 光影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冷峻,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即使身着常服,但周身沉淀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威仪也丝毫不减。 只一眼,姜瑟瑟就知道,这一定是书里那个连中三元、深得帝心的谢家大公子,谢玦。 姜瑟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实在没想到会在如此情形下遇到她想要抱大腿的人。 姜瑟瑟这会连说辞一并全都忘了。 跟见到顶流明星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竹影摇曳,月光如碎银般透过缝隙洒下几缕。 灯笼昏黄的光晕,同时也照亮了这位因惊吓而猛然抬头的表姑娘。 眼前的女子,因奔跑和惊吓而微微喘息,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颈侧。 在摇曳的光影下,她那张脸艳丽得惊心动魄。 仿佛暗夜中骤然盛放的优昙,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绝艳。 月光和灯影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的轮廓,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魅惑。 谢玦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松开了手,随即视线移开,落在了姜瑟瑟身后不远处的谢珣身上。 “大哥……”谢珣声音响起。 谢玦走了过去,对谢珣道:“你跟我来,我让青霜送你回去。” 却是看都没再看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摸了摸自己的脸,哀叹,原主的脸好像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原主美则美矣,但是美得太过高调艳丽了。 对男人来说,娶妻娶贤,样貌只要端庄贤淑就够了。 至于美人?不过是玩物尔。 想到原主的风评,姜瑟瑟就默默退到了旁边去,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还指望刷一刷这个大公子的好感度呢。 原主能够厚着脸皮管谢怀璋叫表哥。 姜瑟瑟却是没有这个胆子敢叫谢玦大表哥的。 只怕她要真叫了,谢玦也会觉得被她拉低了身份吧。 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一个是大房的天之骄子,一个是二房妾室的外甥女。 但凡两人要是能沾点血缘关系,姜瑟瑟都敢上去抱着大腿撒娇耍痴叫哥哥。 但眼下,姜瑟瑟实在是不敢。 只能站在旁边当鹌鹑。 但还好,她这段时间给孙姨娘那儿送去的奶冻没白送。 谢珣在被谢玦带走前,脚步犹疑着顿了顿,却不忘转向姜瑟瑟的方向,面露愧色,说道:“瑟瑟姐姐,是珣儿不好,让你担心了。” 姜瑟瑟心想,这小子果然没白疼他,没有见了哥哥就忘了姐姐。 这小子这么一说,就解释了姜瑟瑟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 姜瑟瑟也不敢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道:“嗯,我想起你平日里夸大公子的好,就猜你会不会往这儿来,眼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谢珣随即被谢玦带走了。 姜瑟瑟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正当姜瑟瑟准备回去的时候,却见一个人影提着灯笼朝这边过来了。 是朝露。 朝露对着姜瑟瑟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天晚,大公子让我送您回去,请随奴婢这边走吧。”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道:“有劳朝露姑娘了。” 朝露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大公子居然会吩咐她送人? 还是这位风评不佳的表姑娘…… 这简直比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除了自家嫡亲的妹妹四姑娘,大公子何曾在意过哪位姑娘夜里走路有没有灯笼? 更遑论特意指派人去送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离开了竹林边缘,踏上了通往西院的回廊。 姜瑟瑟想了想,微微侧头,对着朝露露出一个真诚又带着点感激的笑容,轻声道:“朝露姑娘,你家大公子人真好。” 朝露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是自然,我们大公子待下宽和,处事公正,满京城里谁不……” 朝露的话音突然又顿住,想起来这话不该和这位表姑娘说的。 这位表姑娘攀龙附凤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府里人都说她想给楚世子做妾。 朝露虽然喜欢姜瑟瑟,觉得姜瑟瑟美貌性格也好,但是却是万万不想让她招惹自家公子的。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姜瑟瑟,压低声音道:“说来……除了我们四姑娘,大公子这还是头一回吩咐奴婢送人呢。” 朝露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又赶紧补充道,“奴婢的意思是,大公子平日极少过问这些琐事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姜瑟瑟心头一跳。 头一回? 除了亲妹妹谢意华? 这……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不过姜瑟瑟可不敢想是谢玦对她另眼相看。 也许,谢玦是担心她四处晃荡,在这里赖着不走吧? 姜瑟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自然地笑道:“想来是大公子心细,看我冒冒失失跑出来,连个灯笼都没提,怕我再摔着吧?” 朝露听了这话,眼中那点惊异果然消散了不少。 也是。 这黑灯瞎火的,确实容易绊着。 他吩咐送一送,大概真是怕她出点什么事,反而更添乱子。 朝露这么一想,便笑着点头附和道:“也是。姑娘以后夜里出来,还是带个人,提盏灯稳妥些。” “朝露姑娘说的是。”姜瑟瑟从善如流地应着。 第二十二章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朝露将姜瑟瑟平安送到西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听松院,便见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朝露讶异道:“青霜姐姐?” 青霜一把拉住朝露的胳膊,将她带到回廊的阴影处,低声问道,“朝露,我方才听疏桐嘀咕,说大公子让你送表姑娘回去了?可有此事?” 青霜的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朝露被青霜这郑重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点头:“是啊青霜姐姐,大公子亲口吩咐的。我才送姜姑娘回西院了,现下刚回来。” 朝露有点明白青霜的紧张,不禁觉得好笑,补充道,“姐姐别担心,这天色确实太黑了,表姑娘出来寻珣哥儿,急得连个灯笼都没提,大公子大约是看她一个人回去实在不便,才让我送一送。” 青霜听朝露这么一说,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倒也符合她对自家公子的认知。 谢玦最不喜麻烦,也最重规矩体面。 一个外姓表姑娘,还是容貌如此惹眼,风评又不太好的,深更半夜在府里要是出点什么差错,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青霜看了朝露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送就送了。这位表姑娘,看着倒也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朝露连连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 两个丫鬟对姜瑟瑟的印象都不坏,觉得她比传闻中本分老实得多。 但姜瑟瑟要是想打谢玦的主意,只怕这两人立刻就会翻脸。 …… 次日清晨,孙姨娘就亲自带着谢珣来谢姜瑟瑟了。 “瑟瑟。”孙姨娘一进门就拉着姜瑟瑟的手,道:“这孩子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想着他,去寻他,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要在竹林子里哭多久,到时吹了冷风可怎么好。快,珣哥儿,给你瑟瑟姐姐道谢!” 谢珣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姜瑟瑟深深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珣儿谢过瑟瑟姐姐。” 姜瑟瑟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姨母言重了,昨夜真正将珣哥儿平安带回去的,是大公子。姨母要谢,也该谢大公子才是。” 孙姨娘听姜瑟瑟说话这么谦逊,不由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带来的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碟新鲜瓜果。 “大公子那里,我们自然也是要谢的。”孙姨娘笑着,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转,话锋却是一转,“不过瑟瑟啊,姨母瞧着,你这段时间似乎懂事了许多。”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段时间谨小慎微,除了变着花样做些现代小点心送去孙姨娘和青霜那里刷好感,一直就老老实实的。 哪怕她知道全书的剧情,她也没生出过什么野心和想法来,比如干掉女主,自己上位,或者干掉皇帝,自己上位。 这就好比把一只大象装进冰箱,第一步买一只大象,第二步打开冰箱,第三步把大象装进冰箱。 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姜瑟瑟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赌徒心理,什么搏一搏变单车之类的。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姜瑟瑟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缓缓低下头:“瑟瑟也是经历过些事,才慢慢想明白了。” “谢府门第高贵,待瑟瑟也宽厚,姨母更是待瑟瑟如亲人一般。只是,谢府再好,终归也不是瑟瑟的归处。” 孙姨娘心头一动,目光转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小荷,你带着珣哥儿去院子玩一会,我有话要和表姑娘单独说。” 丫鬟应了一声是,带着谢珣出去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两人。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孙姨娘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抬起头看着姜瑟瑟,道:“瑟瑟,你方才说,谢府不是你的归处。那你跟姨母说说,你心里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姨娘顿了顿,杯盖落在杯沿上,缓缓道:“你如今这般懂事,姨母看着也欢喜。你若有心,不妨与姨母交个底?” 第二十三章 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 姜瑟瑟低垂着眼睫,想了想,说道:“姨母,您也知道的,青霜姑娘爱吃我做的那些小点心。我想着,若是我能攒下些银钱,日后……或许能离开谢府,寻个安生的小地方,自己独立门户,做点小营生过活。” 其实姜瑟瑟原本的打算是要抱谢玦大腿的。 抱住谢玦大腿,这一辈子吃香喝辣,哪怕不嫁人也行呀。 可是实践起来,姜瑟瑟才发现各种困难。 先不说她压根接触不到谢玦,就算是见到了,看那天谢玦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姜瑟瑟也知道,自己真要扑上去抱大腿,只怕立刻就会被谢玦给踹开。 “你要离开谢府?独立门户?” 孙姨娘显然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孙姨娘:“瑟瑟,你可想过,你一个孤身女子,离了谢府的庇护,在外头无依无靠,只怕是寸步难行!且不说营生艰难,就是那些地痞无赖、市井小人,见你一个弱女子独居,岂会不来欺辱?” “再者……”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道:“还有你的婚事,可如何是好?你留在谢府,姨母总能替你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 大树底下好乘凉。 姜瑟瑟虽然和谢家没什么关系,但是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表姑娘。 说亲也好说一些好的。 如果仅凭她一个孤女的身份,恐怕就难了。 姜瑟瑟静静地听着孙姨娘话,心里明白孙姨娘是为她好。 姜瑟瑟抬起头,脸上故意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姨母,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瑟瑟都懂。可是……” 姜瑟瑟又低头,讷讷道:“姨母您也是知道的,瑟瑟有这样一张脸,最好的结果,恐怕也不过是给哪位贵人做妾。但是姨母,我不想与人为妾。” 姜瑟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自己就是妾室,她太清楚这其中的滋味。 风光是主母的,体面是嫡子嫡女的,自己永远低人一等,处处看人脸色,连生的儿子都要喊别人母亲。 孙姨娘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气,不愿为人妾室,姨母心里也觉得欢喜。” 孙姨娘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道:“这世道,女子不易,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说出来,更是难得。” 姜瑟瑟低低唤了一声:“姨母……”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凑近了些,低声道:“瑟瑟,你既有这样的志气,不愿委身做小,姨母这里……倒还真有个人选。之前一直没提,是怕你心气高,看不上人家门户。” 姜瑟瑟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羞赧。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的神色,继续道:“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儿,姓周,今年十六,比你大一岁,品貌皆不俗,如今也已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上。” “这孩子我见过几次,为人老实本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就是,家境差了些。你若愿意嫁过去,姨母就给你多备一些嫁妆。” 姜瑟瑟心中念头急转:秀才、家里穷……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比做妾要好很多,孙姨娘这番话,显然是真心为她打算了。 姜瑟瑟低下头,故作羞涩道:“姨母为瑟瑟打算得这样周全,但凭姨母做主就是了。” 孙姨娘见她如此温顺应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孩子,你放心,姨母定会替你好好相看。等过了端午,我寻个由头,让他来府上请个安,你也远远瞧上一眼,若觉得合适,咱们再往下说,如何?” “嗯。”姜瑟瑟依旧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送走了孙姨娘,姜瑟瑟才算是松了口气。 至于孙姨娘提的这门亲事,姜瑟瑟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表姑娘!表姑娘!”外头突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因为绿萼到厨房去了,姜瑟瑟便自己起身,懒懒地应了一声,掀起帘子出去了。 来人是谢怀璋身边的丫鬟碧桃。 碧桃端着笑脸,刚要说话,一见姜瑟瑟,顿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天! 眼前的女子,便是那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 碧桃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晓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就是了。 以前觉得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大约也就是四姑娘那样的,冰清玉洁,纯美至极。 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绝色的女子。 如果说四姑娘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要有品味的人才能欣赏得了,那这姜表姑娘,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叫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去。 一颦一笑,不用看身材,光看脸蛋便已经足够地美艳动人。 想到将来不知道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碧桃的脸就情不自禁地微微红了一下。 姜瑟瑟看着碧桃呆呆愣愣的模样,笑了笑问道:“可是表哥身边的碧桃姐姐?” 多亏了原主记性好,姜瑟瑟才能认得来人。 声音入耳,碧桃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安好。是我们二公子让奴婢来问问表姑娘,今日天气这样好,几位公子小姐们约了去京郊的玉泉山马场跑马散心,楚国公世子、还有咱们府上的四姑娘、五姑娘都去。二公子想着表姑娘在府里闷久了,特意让奴婢来请,问表姑娘可愿意一同去热闹热闹?” 第二十四章 她又勾引我 跑马?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现代社畜,别说骑马了,连马都没摸过几次。 还好这点她和原主一样。 原主父母健在的时候,家境就不是很好,后来母亲吃药,更把家底给吃了个精光。 原主也没学过骑马。 但要是拒绝的话…… 谢怀璋是二房的嫡子,他主动相邀,她要是拒绝的话,实在是不识抬举。 而且,她穿过来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也着实好奇。 难得有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出门的机会,这要是拒绝的话,姜瑟瑟担心自己晚上会蒙着被子哭。 而且最重要的是,说不定还能遇到谢玦,趁机刷刷这位大表哥的好感度。 好感度刷得越高,对她越有好处。 姜瑟瑟分析了个利弊。 分析完,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羞怯:“二公子有心了,竟还记得我。这样的热闹,我自然是愿意去的,只是……” 姜瑟瑟微微蹙眉,不好意思地为难道:“我许久不曾骑过马了,只怕生疏得很,到时拖了大家后腿,反倒扫兴。” 碧桃是个伶俐的,闻言立刻笑道:“表姑娘放心,二公子都想到了,特意给您备了一匹性子最温顺的小母马,走起来稳稳当当的,保管没事儿。您就当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姜瑟瑟便笑着应下了:“如此,就多谢怀璋表哥费心了。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的功夫,姜瑟瑟请碧桃跑一趟,去告诉绿萼,她统共就两个丫鬟,现在只剩了绿萼一个,若是要出门,没有绿萼随行恐怕会不方便。 绿萼听说能出门也是十分惊喜。 别说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就连这些个贴身丫鬟,一般也很少出二门。 大门是谢家宅院的正门,也是临街的主入口,用来出入宾客,运送物品,家里男人们外出也是走的大门。 而女眷们则是走的角门,避免撞见陌生男人。 至于二门,又称垂花门。 谢家女眷们都住在二门之内,而像谢玦、谢怀璋等人都是住在二门以外,二门外还有厅堂、书房、花园等接待外客的地方。 即便姜瑟瑟是打着给青霜送谢礼的名头,也还要在丫鬟的陪同下,才好出二门,去听松院,后来更是直接让绿萼去听松院送了。 而那天晚上去听松院找谢珣,就更是个意外事件了。 虽然规矩森严,但好歹也都知道她是去找谢珣,才会走到听松院。 也正因为这样,姜瑟瑟想接触谢玦,实在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此时,谢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谢府出行规矩森严,男女不同车,女眷们分乘几辆宽敞华丽的朱轮翠盖马车,由健仆驾驭,缓缓驶出角门,向着京郊玉泉山马场而去。 姜瑟瑟和自己的丫鬟绿萼同乘一车。 车内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角落固定着小小的鎏金香炉,袅袅吐着清雅的梨香。 姜瑟瑟眼神新奇地打量着马车,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古代坐马车。 马车还算平稳,行动并不快,就跟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 绿萼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着鬓角的碎发,又检查了一下装点心的食盒是否稳妥。 另有一些稳重的仆妇坐在车辕后的踏板上,负责看管女眷们替换的衣物和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抵达了玉泉山马场边缘,一处专门供女眷休憩更衣的雅致院落。 仆妇们先下了车,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带来的小厮将随行的箱笼物品搬进院中,又仔细检查了四周。 丫鬟们这才打起车帘,放下脚踏,搀扶着各自的主子下车。 姜瑟瑟原本昏昏欲睡中,谁也没告诉她马车这么好睡啊。 一听说到了,这才垂死病中惊坐起,在绿萼的搀扶下,踩着脚踏,弯腰步出马车。 众人一眼望去,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肌肤胜雪,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股欲语还休的媚意。 只是微微抬眸向四周望了一眼,那瞬间流露的风情,便已让在场的人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谢怀璋早已骑在马上等候,见到姜瑟瑟下车,立即一脸喜色地策马迎了上去:“瑟瑟表妹。” 谢玉娇一身红衣本也耀眼,但在姜瑟瑟那倾国倾城的容光映衬下,竟硬生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谢玉娇先是恨恨地瞪了姜瑟瑟一眼。 见到谢怀璋这副模样,谢玉娇眉头一皱,暗自撇了撇嘴。 就看不惯自己亲哥对这人殷勤的样儿。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哥哥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上姜瑟瑟了吗?可是有母亲在,她是不会允许谢怀璋纳姜瑟瑟做妾的。 王氏自己对孙姨娘深恶痛绝,厌恶小妾,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纳妾了。 而且谢家也一向没有纳妾的习惯。 哦,除了她们二房的这个老爷例外。 所以王氏才更恨孙姨娘,连带着厌恶姜瑟瑟。 也是恨屋及乌了。 楚邵元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谢意华说说话,但目光也无可避免地被那抹骤然闯入的碧色身影吸引了。 那张脸,浓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下一秒,楚邵元就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这女人又在勾引他。 “姜表姑娘也来了?” 楚邵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 冰冷和疏离,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耐。 估计是知道他在这里,这才巴巴地到处求人,跟了过来。 楚邵元心里既厌恶,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悸动。 虽然知道对方爱慕虚荣,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自甘下贱地贴上来,但是作为一个男人,被这样绝色艳丽的女子纠缠。 何尝不是一种肯定? “楚世子。” 姜瑟瑟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疏离有礼。 她这一低头行礼,颈项弯出优美的天鹅弧度,侧颜在阳光下美得令人窒息,让楚邵元刚移开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随即又像被针扎到一样飞快收回,脸色更加难看。 楚邵元:…… 她又勾引我。 第二十五章 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瑟瑟表妹。”谢意华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也刚好打破了楚邵元那点不自在的悸动。 谢意华一身月白骑装,清丽婉约,宛如仙子下凡。 谢意华神色关切又担心地道:“你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然还是别骑了,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姜瑟瑟:→_→ 中译中一下就是,待会摔了别叫。 而且所有人都会骑马,就她一个人不会骑,也是蛮丢脸的。 谢玉娇就是这样的想法,听了谢意华的话,谢玉娇才知道原来姜瑟瑟不会骑马呀,不会骑马居然还敢来跑马。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谢玉娇看好戏地看了楚邵元一眼。 楚邵元面色微沉,更觉得对方是为了自己才来的。 不会骑马也要来。 攀龙附凤的心如此强烈。 也是让楚邵元觉得十分另类出格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姑娘。 谢玉娇想了想,也跟着帮腔道:“是啊,姜表妹,你可小心些,别摔了,回头又要劳烦我二哥救你。” 姜瑟瑟脸上笑容不变:“多谢两位表姐关心。怀璋表哥给我备的马很温顺,我慢些走,看看风景就好,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谢玉娇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谢意华则是微微一笑道:“如此那便好了。” 仆妇们已将替换的衣物和物品安置妥当,小厮们也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 姜瑟瑟壮着胆子抬手摸了摸那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雪团儿”,见马儿果然温顺,姜瑟瑟这才在绿萼的搀扶下上了马,准备开始她提心吊胆的马场之行…… 此时的姜瑟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刷谢玦的好感度了。 远处的高坡上,一道紫色身影早已驻马静立多时,旁边还有一道玄色身影。 二人远远的,将方才院前那一幕幕尽收眼底。 也包括那抹碧色下车时的惊世容光。 玄衣男子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对谢玦笑道:“谢家姑娘,当真是好颜色,压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谢玦道:“三殿下说错了,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陈靖衍一脸讶异,转而又惋惜道:“哦?那还真是可惜了。” 谢玦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说道:“谢家女儿,自有其贵。舍妹玉娇,性子虽娇纵些,却也明艳活泼,待字闺中。叔父对殿下的风姿才学,亦是仰慕已久。” 陈靖衍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谢玉娇一身火红,下巴抬得老高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 “五姑娘天真烂漫,自是好的。今日风光正好,我倒也想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完,陈靖衍就轻轻一夹马腹,身下那匹西域良驹便优雅地迈开步子,向着坡下马场行去,玄色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玦并未立刻跟上。 他独自立于高坡之上,一袭紫衣显得格外孤高清冷。 坡下,姜瑟瑟正小心翼翼地骑着“雪团儿”,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谢怀璋在她身边殷勤地说着什么。 楚邵元小心护着谢意华。 谢玉娇则是一马当先,火红的身影格外张扬。 片刻后,谢玦才轻轻一扯缰绳,也向着坡下而去。 …… “好了,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 谢怀璋兴致高昂,“不如我们比试一下?绕着前面那片缓坡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谢玉娇第一个响应,挑衅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姜表妹,你可要跟紧了!” 楚邵元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上,带着一丝温和:“意华,你跟紧我,不必太快。” 谢意华柔柔一笑:“嗯,我听邵元哥哥的。” 姜瑟瑟心里叫苦不迭,比试? 她只想当个背景板,谢谢。 很快,众人的几匹马都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谢玉娇一马当先,谢怀璋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喊:“瑟瑟表妹,你慢慢来!” 楚邵元护着谢意华,速度不快不慢。 姜瑟瑟的“雪团儿”果然温顺,只是小跑起来。 姜瑟瑟努力控制着平衡,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吓得她手心全是汗。 姜瑟瑟低垂着头,一身略显朴素的浅碧色衣衫,衬得她雪肤花貌,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尤其是当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下唇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马当先的谢玉娇已经绕着前面的缓坡跑完了一圈。 谢玉娇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火红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张扬得意。 “二哥,承让了。”谢玉娇扬着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谢玉娇原本以为谢怀璋会和她争个高下,没想到他竟然在最后关头放慢了速度,让她拔得头筹。 谢怀璋也确实存了让妹妹的心思。 谢怀璋原本是打算在姜瑟瑟面前表现一下的,但又想到谢玉娇对姜瑟瑟的敌意,要是他赢了自己这个妹妹,自家妹妹当然不会怪他。 但却有可能会迁怒,把气出到姜瑟瑟身上。 这样一想,谢怀璋也就放慢了速度,看着谢玉娇策马而去。 因为要顾着谢意华,楚邵元和谢意华二人也落后了谢玉娇一步。 谢玉娇策马回来,只见姜瑟瑟还在小心翼翼地控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慢得几乎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令谢玉娇直翻白眼。 就说她身份低贱,不应该来这样的场合。 连个骑马也不会,真真是笑死人了。 “哼,不会骑马来凑什么热闹!”谢玉娇嗤笑一声。 看着姜瑟瑟那身浅碧色衣衫在风中微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谢玉娇忽然策马上前,毫无征兆地扬起手中的马鞭,冲着姜瑟瑟身下的马狠狠一抽! 原本温顺安静的“雪团儿”立刻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马儿强烈的恐惧和本能驱使下,猛地扬起前蹄,然后像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玉娇会这么做,惊怒仓皇之下,只能拼命紧握了手里的缰绳,避免自己被甩下去。 谢玉娇也没想到自己一鞭子下去后果会这么严重,神色变得有些慌乱。 视野中的蓝天绿草瞬间变成了混乱模糊的光影,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疯狂敲打地面的哒哒声。 强烈的失重感和濒死的恐惧涌来。 姜瑟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巨大的惯性甩离马背,眼看就要被狠狠抛飞出去! 第二十六章 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楚邵元也猛地勒住马,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向前,但想到之前的事情,楚邵元就眉头一皱,厉声喝道:“青萍!” 楚邵元话音一落,身后的青萍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姜瑟瑟身体被甩离马背的刹那,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带着姜瑟瑟稳稳落地。 双脚触地的瞬间,青萍才真切感受到姜瑟瑟的分量。 轻飘飘的,柔若无骨,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一股极其清雅又带着淡淡暖意的幽香钻入鼻尖。 青萍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见姜瑟瑟一张惊魂未定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那双含泪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琉璃,眼尾微红,带着天然的媚意,浓艳的五官因恐惧而显得脆弱又妖异,冲击力极强。 姜瑟瑟双脚发软,全靠青萍扶着才没瘫倒在地,几缕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又妖艳。 姜瑟瑟此时心里既后怕又无语,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谢意华遇到这种事情,楚邵元肯定会出来英雄救美的。 但二人在大庭广众下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楚邵元就非娶谢意华不可。 但姜瑟瑟也不知道不知好歹的人,青萍救了她,也是保全了她的名节。 如果她和楚邵元有了亲密接触,以她的身份,最好的结果就只有给楚邵元做妾的份,当然这还得看楚邵元愿不愿意纳她。 这也是原主为什么非要碰瓷楚邵元的原因。 明知道这样的手段下作,为人不齿,但是楚邵元确实是她目前能接触得到最好的选择。 原主进入谢府的时候就为自己打算过了,她现在十五,最多在谢府赖个一年半年的,也不能赖一辈子,迟早要嫁人的。 但是原主又不愿意嫁给普通人,哪怕是秀才,原主也是不愿意的。 如果没有见识过谢府的富贵,没有见识过谢意华和谢玉娇等人的尊贵做派,也许原主心里还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碍于王氏,原主并不敢去招惹谢怀璋。 谢玦? 她进府到现在,连一面都见不上。 也就是楚邵元对谢意华有意,常常上门来拜访,原主刚进谢府那一日就见到了楚邵元,得知对方身份后,就更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对方,想给对方做妾。 结果就是她成了小丑,被谢家上上下下好一顿笑话。 姜瑟瑟觉得原主也是怪天真的,楚邵元这样的身份,想要纳她做妾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纳,就是不愿意了。 原主竟然天真地以为,她可以碰瓷赖上楚邵元。 楚邵元让青萍救原主上来,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维护原主的名节。 否则纵使楚邵元下水救了原主,两人有了亲密接触,楚邵元也可以不认账,就不纳就不纳。 反正名节有损,嫁不出去的是原主,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 原主吃亏在没有阅历,也太心急了。 如果她想钓楚邵元,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看看楚邵元喜欢的类型就知道了。 他喜欢的是谢意华这样温柔矜持大方的呀! 而不是她这种明晃晃地把“我要钓金龟”写在脸上的。 可以心里这么想,但是真的这么表现出来,还是太,太让人觉得蠢了点。 姜瑟瑟站稳了后,没有去看向旁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对青萍道谢:“多……多谢青萍姑娘救命之恩。” 上次原主落水,青萍救了原主,原主还没谢人家。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青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 青萍微微一怔。 这句道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这位姜表姑娘会像上次落水被救时一样,埋怨她多事。 青萍低头道:“职责所在,姜姑娘不必言谢。” 远处,谢怀璋也终于策马冲到了近前。 谢怀璋滚鞍下马,几步抢到姜瑟瑟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之色:“瑟瑟表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刚才是怎么回事?” 谢怀璋目光急切地在姜瑟瑟身上扫视,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姜瑟瑟要开口,旁边的谢玉娇就抢先一步说道:“哥你大惊小怪什么呀,我就是跟表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看你紧张的。” 谢怀璋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恐怕她是对姜瑟瑟做了什么,才会如此。 看着姜瑟瑟惊魂未定的模样,谢怀璋心中又气又怒,但谢玉娇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而且当着楚世子和这么多人的面…… 他不可能当场斥责她,让她为此丢脸,让母亲知道了更是麻烦。 谢怀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心疼,打算先把这事揭过去,等回去再好好盘问谢玉娇。 谢怀璋转过头,一脸歉疚自责地对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没事就好,玉娇她性子急,不是有意的……” 谢怀璋话没说完,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楚邵元微微皱眉,这谢怀璋明显是为了袒护谢玉娇。 但谢家的事情,楚邵元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 再说了,他凭什么帮姜瑟瑟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说话? 说不定刚刚谢玉娇那一鞭子还帮了她,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带了青萍,说不好还真得牺牲自己去救她了。 就在谢怀璋准备转移话题,让仆妇先扶姜瑟瑟去休息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跟着马蹄声响起的,还有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怀璋觉得,此事当真只是一个玩笑?” 第二十七章 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紫色身影骑着马,正从远处的林荫道上缓步而来,一身华贵的紫衣深沉内敛,气度非凡。 来人正是谢玦。 虽然都是同一辈的,谢玦也不过大谢怀璋四岁,但是在场所有人对上谢玦,明显气场都矮了一截。 也不怪他们这么紧张,一群人战战兢兢,宛如学生见老师。 寻常人能中个秀才,已经十分难得了,十里八村的,穷一点的地方都出不了一个秀才。 再到中举,那更是直接不得了,祖坟冒青烟了。 像谢玦这样连中三元的,这已经不能叫人,得叫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别说谢家了,就是立朝一百多年来,也就出了谢玦这么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单是这样一想,便令人无端地升起一丝敬畏来。 谢玦并未策马疾驰,只是从容地驭马前行,到了面前,这才停下马。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向娇纵任性的谢玉娇,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谢玉娇谁都不怕,唯独对谢玦这个大哥哥心里发怵。 谢怀璋也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带着众人,恭敬地向谢玦行礼:“大哥来了。” 楚邵元也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致意:“谢兄。” 不同于其他人单纯的敬畏惧怕,楚邵元对谢玦,更多的是忌惮。 寻常三甲,都要先入翰林,由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做起。京官每六年一次称京察,地方官每三年一次称大计,待三年考核合格,才能升从六品翰林院检讨。 但谢玦只入朝四年,就深得圣眷。 先由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从五品侍读学士,后又被圣上破格外放,直接升正四品苏州知府。 谢玦在任上推行减浮粮的政策,提出《苏松赋役疏》,清理地主隐田2万亩,为百姓减赋,同时规范漕运,让苏州府当年赋税足额上交且无民怨,大获嘉奖。 时值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垄断盐业,谢玦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靠查账,外加联合漕帮,安抚盐工,不到三个月,便将其瓦解,捕杀首恶。 如今年仅二十一,便已入了内阁,正二品,足见其能力和手段,也能窥见景元帝对其的看重和信任。 换了其他的人,没有能力和手段,光有圣眷,也是白搭。 有能力和手段,但是不得皇帝看重,更加白搭。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谢玦,已经算得上是位高权重了。 谢玦勒住马,他人并未下马,只是一眼扫过众人,看向谢玉娇,道:“谢家的规矩,可不是教你这样肆意妄为,欺负自家姐妹的。” 谢玦并未疾言厉色,但谢玉娇的脸却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大哥哥最重规矩,他这话的分量极重,几乎是在当众斥责她丢了谢家的脸。 “大哥哥,我……我知道错了。”谢玉娇眼里冒出泪花,嘴唇微微哆嗦着道。 她可以对任何人任性,唯独不敢挑战谢玦的权威。 谢玦的话,可是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慎重对待的。 谢玦道:“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姜瑟瑟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谢玦,待听了谢玦和谢玉娇的话,姜瑟瑟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了谢意华一眼。 好想魂穿谢意华啊啊啊! 有这么个哥哥,也难怪楚邵元不敢欺负谢意华。 姜瑟瑟羡慕得都快流哈喇子了,这才是女主标配啊,出身好,长得漂亮,上有公主母亲罩着,下有权臣哥哥撑腰,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楚邵元。 这一对比。 姜瑟瑟觉得,自己真像是无意路过这个小说世界的一只狗啊。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玉娇身上。 谢玉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谢玉娇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谢玉娇转过头看向姜瑟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和不甘:“对不起,瑟瑟表妹,刚才是我莽撞了,我不该那样对你的马,害你受惊……请你原谅。”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说完后,谢玉娇便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压制住巨大的羞辱感。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会这么强硬地让谢玉娇当众向她道歉。 毕竟谢玉娇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妹妹。 不过,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玉娇居然会乖乖听话。 让道歉就道歉,这还是谢玉娇吗? 姜瑟瑟虽然心里震动,但对谢玦却不单单是感激而已,眼下谢玉娇心里铁定恨死她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王氏告状。 原本姜瑟瑟是很生气的,草,长得美是我的错吗??! 然后谢怀璋说的那些明显护短的话,让姜瑟瑟听着更气了,活该她无父无母,身份卑微,所以她的命也不值钱是吧? 一般人,你攻击她造成50点伤害,她也会回击给你50点伤害。 老实人,你攻击她50点伤害,她不会回击你,但是会默默积攒50点怒气值,等到怒气值集满1000,她就会一下子把这一千点伤害返还给最后一个攻击她的人。 姜瑟瑟的怒气值在经过谢玉娇,谢怀璋两人的累积后,原本已经到了100点。 但因为谢玦的话,怒气值的存量突然扩容了两倍。 心里虽然还是生气,但是却没有那么不忿了,在场之中,起码还有人愿意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虽然姜瑟瑟心里觉得,谢玦说这话,看起来像是在教训谢玉娇,其实是在替谢玉娇安抚她,也为谢玉娇找回一点名声。 毕竟欺负姐妹,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副屈辱又强忍的模样,心里很清楚,谢玉娇的道歉并不是出自真心,此刻的低头不过是迫于谢玦的话。 这笔账,谢玉娇肯定会狠狠记在她头上,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姜瑟瑟想了想,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的神色,声音又轻又软,哽咽道:“表姐言重了,都是瑟瑟自己骑术不精,胆子又小,这才惊了马,怪不得表姐的,表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二十八章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玉娇听了姜瑟瑟的话,面上没有丝毫和缓,心里更恨了几分,只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惺惺作态,故作大度。 谢玦道:“稍作休整,也是时候该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有些失望,大张旗鼓地出来一趟,还以为起码要到天黑了才回去,没想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要回去了。 而且这么点功夫,她也什么事情都没做成。 “是,大哥。”一旁的谢怀璋连忙应下。 谢怀璋一边命人去安抚受惊的“雪团儿”。 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开,整理仪容,喝水休憩。 谢玦下了马,对谢玉娇道:“玉娇,你跟我过来。” 谢玉娇身体一僵,咬着唇,磨蹭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低着头慢慢挪着向谢玦过去了。 两人站在稍远的地方说话,但却没有离开众人的视线,哪怕是堂兄妹之间,也是要避嫌的,何况两人又都大了。 谢玉娇低垂着眼睛,压根不敢正眼去看谢玦。 哪怕这个大哥哥生得再风姿卓绝,是上京无数贵女的意中人,但在谢玉娇心里,这个大哥哥只有可怕二字。 谢玉娇低声喊道:“大哥哥。” 谢玉娇心中不忿,不知道谢玦又叫她做什么,她不是已经道歉了么?大哥哥还要如何? 谢玦看了谢玉娇一眼,问道:“心中可是有不甘?” 谢玉娇猛地抬头,眼圈还是红的,带着被戳穿心事的委屈:“大哥哥,我……” “觉得我偏帮外人?”谢玦替谢玉娇说出了心里话。 谢玉娇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怨愤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玦突然道:“皇子妃的人选,如今尚未落定。” 谢玉娇身子微微一震,又惊又疑地看着谢玦。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想旁人会如何议论?是赞我谢家女郎性情洒脱爽利,还是说你跋扈欺人,毫无容人之量?” 谢玉娇咬住了唇,眼眸闪烁,没有说话。 谢玦道:“你可知,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子妃的位置?你今日所为,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你身为谢氏嫡女,却品行不端,欺压孤弱表妹,传到圣上耳中,你觉得圣上会喜欢你吗?” 皇帝不喜欢的,皇子也就不敢喜欢了。 做臣子的,便是君主所好,好之,君主所恶,恶之。 皇子也不例外。 皇子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做臣子的得宠。 谢玦:“圣上最厌跋扈勋贵,最重家风清正。谢家百年清誉,方有今日。若因你一时意气,坏了门风,引得圣上不喜,你觉得,几位皇子还会考虑一个这样的妃子吗?” 谢玉娇听着谢玦的话,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她只想着泄愤,只想着让姜瑟瑟难堪,从未想过,这一鞭子下去,竟然会影响她最在乎的婚事。 谢玉娇被王氏娇宠长大,一直无忧无虑,要说她唯一在意的,便只有婚事了。 女子嫁人,便等于是第二次投胎。 谁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婚姻幸福。 这也是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姜瑟瑟的原因。 她要是能有姜瑟瑟那样的美貌,再加上她的身份,什么人嫁不成?什么男人笼络不住? 谢玉娇心里鄙夷姜瑟瑟的出身,又嫉妒姜瑟瑟的美貌。 觉得她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妾的命。 同时也暗恨,这张脸怎么不生在自己脸上? 但此刻听了谢玦的话,谢玉娇这才醒悟自己是钻了牛角尖了,她跟姜瑟瑟较什么劲啊,姜瑟瑟就长得美貌,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她的对手也不是姜瑟瑟。 她要选的夫婿,绝对是姜瑟瑟够也够不着的。 男方也不可能会看上姜瑟瑟这样的身份。 纳妾只需要看色而已。 但娶妻不光要娶贤,还要娶对自己有助力的女子。 她现在挤兑刻薄姜瑟瑟,除了让自己爽了之外,毫无好处。 但爽这么一时,又有什么意思? 谢玦看着谢玉娇不断变幻的脸色,语气依旧如常:“让你道歉,非是偏帮。是让你记住,身为谢家女,一言一行皆代表谢氏门楣。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正的世家贵女,当知进退,懂取舍,明利害。一时的意气之争,与家族前程、与你自身所求相比,孰轻孰重?”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谢玉娇之前只觉得大哥哥严厉不近人情,此刻才真正明白他的爱护之意。 谢玉娇赶忙对着谢玦福身一礼,感激道:“玉娇明白了,多谢大哥哥提点。是玉娇愚钝,玉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如此莽撞任性。” 谢玉娇这一次的语气,就和刚刚被逼着道歉完全不同了,心悦诚服,没有任何不甘心。 谢玦这才道:“记着今日的话,你去吧。” 谢玉娇再次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谢玦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正悄悄望向这边的姜瑟瑟,随即移开。 姜瑟瑟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瞟向谢玦和谢玉娇那边。 此刻见谢玉娇走开,谢玦又独自一人站在林荫下,侧脸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冷峻深刻。 姜瑟瑟内心不由得小鹿乱撞。 这可是刷好感度的好机会啊啊啊。 过了今天,鬼知道下次再见谢玦是什么时候。 但是姜瑟瑟又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往这个御笔朱砂点出来的文曲星面前凑。 书里他的笔墨并不多,前期只写了个身份名字,后面几次写他,也是为了女主谢意华才写的,写他如何为谢意华费尽心思,谋划安排。 有女配想要跟谢意华争楚邵元,也被谢玦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楚邵元和谢意华误会吵架,也是谢玦帮两人解除了误会。 婚后楚邵元出了事,也是女主回家找谢玦,谢玦才把这个妹夫从牢里捞了出来。 弹幕都说谢玦是“元华”Cp粉头。 但凡书里对谢玦的描写多一点,姜瑟瑟也许就没这么发怵了,书里写得越少,她对这个人物的了解程度也就越有限。 姜瑟瑟正在左右脑互搏着,忽然见谢玦往她这里瞥了一眼。 姜瑟瑟的心顿时砰砰跳了两下,脑子一热,就朝着谢玦快步走了过去。 绿萼还不知道姜瑟瑟是冲谢玦过去的,下意识地也跟了上去。 等离谢玦近了,绿萼顿时脸都白了,腿肚子也有些发软,眼神惊悚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姜瑟瑟走到离谢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福身,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一丝的感激:“大表哥。” 谢玦闻声,目光淡淡地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姜瑟瑟被他一眼神看得心头微窒。 她像是误闯入神庙殿堂的凡人,被供奉在高处,不染尘埃的神祇垂眸看了一眼。 姜瑟瑟迎着谢玦的目光,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想到哪句说哪句:“多谢大表哥主持公道,让玉娇表姐解开了误会。若非大表哥明察秋毫,瑟瑟今日怕是要受委屈了。” “大表哥今天这身衣服,颜色真是又贵气又沉稳,特别显杀气,好看!” 第二十九章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杀气二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绿萼站在姜瑟瑟身后半步,原本就因为靠近谢玦而紧张得手脚冰凉,此刻听到自家姑娘居然用杀气来形容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公子,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绿萼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的后脑勺,心里疯狂呐喊:姑娘,我的好姑娘哎!有这么夸人的吗?! 谢玦活了二十一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有赞他云锦天章的,有说他风姿卓绝的。 但说他看起来有杀气的,这位姜表妹倒还是头一个。 谢玦看着一脸认真的姜瑟瑟,容色淡淡道:“姜表妹客气了,谢家规矩如此。” 言下之意,他并非为她,只是维护谢家规矩。 姜瑟瑟虽然早就想到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好感,但还是免不了失望。 可是没关系。 她本来就对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她只是想尽力讨好谢玦而已,日后她离了谢府,也不求谢玦能像对谢意华那样对她,只要谢玦肯照拂她一丁半点的,她都能苟到全书结局。 姜瑟瑟继续胡言乱语:“大表哥说得是,瑟瑟记下了,但是瑟瑟真的觉得大表哥哪怕是披块麻袋都好看。” 旁边的绿萼几乎要窒息。 就在姜瑟瑟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候,谢玦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就转身朝着马匹走去,姿态从容地上了马离去。 姜瑟瑟:“……”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姜瑟瑟也知道自己夸得有点过于生硬了。 但是没办法,她又不是天生的马屁精。 站在谢玦这样气场强大的人面前,还能临时憋出几句夸人的话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毕竟旁边的绿萼已经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绿萼:“姑娘,您……您刚才居然敢跟大公子搭话?!还……还说他……” 绿萼咽了口唾沫,实在不敢重复那杀气二字,只是用一种看神人的眼神看着姜瑟瑟,“姑娘,您真是……勇气可嘉啊!” 绿萼对姜瑟瑟是真的是心悦诚服了。 以前只觉得姜瑟瑟有脑子而已,没想到还有如此之勇,简直令她佩服万分。 全府,估计都没人敢这么和大公子说话,还当着大公子的面拍他马屁。 远处,其他人也看到了刚刚姜瑟瑟带着绿萼朝谢玦走了过去,诧异之余,又都理解,大约是去向谢玦道谢的。 谢意华已经先上了马车,脸色不太好看。 马车里,红芍打量着谢意华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倒是芷兮揣摩着谢意华,开口道:“姑娘可是为了表姑娘不快?” 谢意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 红芍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芷兮见状,继续揣摩着主子的心思,柔声道:“姑娘莫要忧心,楚世子不过是心肠好,才会为她出声。并非是对表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知道他心好。” 谢意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烦躁,“可是耐不住,有些人心坏。” 红芍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姑娘许是多虑了。奴婢瞧着,自从表姑娘落水后,行事倒真是收敛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一心只想着攀附楚世子了。今日在场,也未见她对世子有何逾矩之处。” 谢意华倏地转头,皱着眉头看向红芍:“你是我的丫鬟,还是她的丫鬟?” 红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慌忙滑跪在地:“姑娘息怒,奴婢对姑娘绝无二心!” 红芍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芷兮也皱起了眉头,这时候,她非但不能帮着红芍说话,反而还要顺着谢意华说话。 这才是救红芍。 芷兮立刻斥道:“红芍,你怎么如此糊涂?你忘了当初是谁不顾廉耻,故意落水,就盼着楚世子能下去救她吗?那种心思,岂是落一次水就能洗干净的?姑娘担心她有所企图,也是应当的!你服侍姑娘这么久了,难道这点子都不明白么?” 红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再辩解一个字。 谢意华看着跪地的红芍,听着芷兮的话,也知道红芍从小伺候自己长大,别的不敢说,忠心这点还有是有的。 谢意华冷声道:“起来吧,记住你的本分。” “谢姑娘。”红芍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垂首站在角落,再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芷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姑娘,奴婢方才瞧见表姑娘带着绿萼,去找大公子说话了。姑娘,您说……表姑娘会不会是……” 谢意华猛地抬眸,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快,而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盯着芷兮。 芷兮瞬间静音。 第三十章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意华觉得芷兮实在是疯了。 她那位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轻易不敢随意打扰的长兄谢玦,可不是什么人都敢上前说话的。 更别说…… 芷兮被谢意华这见鬼般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可能过于大胆冒犯了。 怎么想也不可能的。 芷兮立刻低下头,惶恐道:“姑娘恕罪,是奴婢失言!” 谢意华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皱眉道:“行了,都别说了。” 这边,待看着谢玉娇上了马车后,谢怀璋才朝着姜瑟瑟这边走来。 谢怀璋在姜瑟瑟面前站定,声音清朗温和,眼中带着歉意:“瑟瑟表妹,方才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谢怀璋道:“玉娇被母亲惯坏了,有时行事确实欠妥。我方才也是担心她过后心里不痛快,再寻些由头来烦扰表妹,才抢先替她说了几句。并非是要偏袒她。” 谢怀璋语气坦诚。 姜瑟瑟连忙摆手:“二表哥言重了,方才表姐已经道过歉了,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况且,二表哥方才替瑟瑟解围,瑟瑟感激还来不及呢。” 谢怀璋见姜瑟瑟神色坦然,并非强颜欢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姜瑟瑟眼神清澈,“二表哥的维护之心,瑟瑟感激不尽。” 要说整个谢府,唯一对原主抱有善意的,除了孙姨娘母子,也就是这个谢怀璋了。 可惜书里谢怀璋知道得太晚,等他得知的时候,原主已经香消玉殒了。 谢怀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姜瑟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二表哥,不是说三公子已经回府了吗?怎么今日这般热闹,却不见三公子身影呢?” 提到谢尧,谢怀璋脸上温和的笑容里掺入一丝无奈和头疼。 谢怀璋苦笑道:“他一向对这些跑马骑射的活动没什么兴致,今日便没来。” 姜瑟瑟眨眨眼,心中了然。 书里谢尧就是个典型的贵族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对正事不上心。 跑马围猎这种需要点体力和技巧的活动,估计在他眼里还不如喝酒听曲来得痛快。 和姜瑟瑟想的差不多,此刻的谢尧确实是在京城的锦官楼吃酒。 锦官楼的某间雅间内,杯盘狼藉,酒气冲天。 几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们正围坐一桌,吆五喝六地行着酒令。 坐在主位的,正是谢家三公子谢尧。 谢尧一身锦袍,面颊微红,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正举着酒杯对着旁边醉醺醺的人抱怨:“你说好好的端午,非得去跑马做什么?那地方尘土飞扬的,哪有这温香软玉,美酒佳肴来得舒服自在?” 谢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暖香浮动,酒气氤氲。 很快,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便不胜酒力,各自伏案低吟。 唯有主位上的谢尧,虽也面颊染着薄红,一手慵懒地撑着额角,另一手却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白玉酒杯。 一个身着桃红薄纱襦裙的身影,像一抹艳丽的云霞,悄悄推开门,往里望。 苏合媚眼波流转间,又回头看眼门外的老鸨。 老鸨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催促。 苏合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微微颔首。 谢家三公子谢尧离京大半年,总算是又回来了。 这可是那位大人的亲弟弟,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头,也足够她脱离这烟花之地,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飞上枝头也未可知。 机会就在眼前。其他几位公子醉得不省人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苏合媚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小心翼翼地靠近谢尧。 苏合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仰起那张精心描画,楚楚动人的脸,眼中含着无限柔情与倾慕。 虽然是图利,但她也确实爱慕他的人。 浓墨重彩的五官,骨相凛冽,桃花眼,薄情面,配上那身风流倜傥的锦袍玉带,灼灼其华,引人趋之若鹜。 到底和那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副好模样,可叫姑娘们一颗芳心都丢在了他身上。 可惜这位谢三公子,从来不碰她们。 从来不碰她们…… 若他开口,就是叫她死了也愿意。 苏合媚咬着唇,眼神似痴含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缓缓探向谢尧的衣襟…… 就在苏合媚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尧的衣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合媚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谢尧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映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风流不羁,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苏合媚如遭雷击,她万万没料到,这位看起来醉醺醺的公子,竟如此警醒。 慌乱之下,苏合媚眼中瞬间便盈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凄楚可怜道:“三公子恕罪,妈妈逼得紧,若再寻不到恩客……奴家就要被卖到那下等窑子里去了!” “奴家仰慕公子风采,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求公子怜惜,给奴家一条活路吧!” 谢尧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 谢尧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锦袍微动,带起一阵清冽的酒香。 苏合媚跪在地上,痴痴地仰望着他。 谢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楚楚可怜的苏合媚,眼神里没了戏谑,世家公子的威仪无声地放开。 谢尧冷下脸,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姑娘请起吧,我谢家,从无纳妾的规矩。” 她要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不能给的东西,他从来不许诺。 苏合媚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神却从楚楚可怜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算好了时机,利用了对方酒醉,豁出了脸皮,却独独没算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从无纳妾的规矩? 呵,从古至今,哪个男人不想美人在怀? 他这么说,无非就是没看上她而已。 谢尧不再看苏合媚一眼,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就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将满室的酒气、脂粉香和苏合媚怨忿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合媚伏在地上抽泣。 正绝望的时候,门突然又开了。 老鸨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谄媚挤了进来,看见瘫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的苏合媚,先是诧异,随即又满脸笑容。 老鸨道:“哎哟我的好媚儿,你可真是娘的好女儿,出息了!出息了呀!” 苏合媚茫然地看着老鸨那张喜出望外的脸。 老鸨将苏合媚扶起,道:“快!快跟娘回去!谢三公子!那可是谢家的三公子啊!他居然给你赎身了,我的天爷!整整三千两银子,啧啧,眼睛都没眨一下!” “赎……赎身?”苏合媚一愣。 老鸨啧啧道:“可不是嘛,刚刚三公子一出门,直接丢给妈妈我一大叠银票,点名就是给你赎身的。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老鸨用力捏了捏苏合媚的脸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好女儿,回去妈妈就把你的卖身契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自由身啊!我的好女儿,你可要抓牢了这位爷,攀上了谢家,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享不尽的福气!” “他……你说他为我赎身?” 苏合媚仍旧有些呆呆的,喃喃自语道:“他……他不要我,为何还要替我赎身?”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老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只当她是欢喜傻了,“赎了身,你不就是他的人了?他不要你,能花这么大价钱?男人嘛,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定是三公子怜香惜玉,看你可怜,又不好意思直接收了你,这才先替你脱了贱籍,这叫体面,懂不懂?” 老鸨得意地传授着经验,“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两日,谢府自然会派人来接你的。到时候进了谢府的门,你再使出浑身解数,还怕拢不住三公子的心?” “妈妈……我……”苏合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老鸨哪里管她,只当她是害羞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快跟妈妈回去,咱们回去好好准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 暮色四合,谢府门前两尊石狮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马蹄声由远及近,谢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三公子回来了。”门房处早有眼尖的仆役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牵过缰绳。 谢尧随手将马鞭扔给另一个迎上来的小厮,一边迈步踏上府门前的石阶,一边问:“大公子和其他人回来了吗?” “回爷的话。”那小厮将马鞭收了起来,一边追着谢尧的脚步回话,“大公子、二公子、并几位姑娘,都是后晌就回来了。” 谢尧刚抬步往府宅方向走,另两个小厮已颠颠迎上来,前头的小厮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折扇与荷包,后头的小厮麻利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袍角,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洁净的细麻汗巾,递到他手边。 一边殷切问道:“爷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妥?” “外头日头毒,爷定是热着了,厨房镇着酸梅汤,还有刚包好的豆沙粽子,要不要先传上来?” “下去吧,那些就不必了。”谢尧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 两个小厮这才各自退下。 谢尧脚步未停,挑了挑眉,继续问方才那个回话的小厮:“哦?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本以为那群人起码要疯玩到天黑,看来今日是没什么乐子。 “是呢。”小厮亦步亦趋地跟着,犹豫了一下,说道:“听前头伺候的人说,今日在城郊,五姑娘和表姑娘闹了点不愉快,大公子便做主提前回来了。”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什么闹了点不愉快?嗤,我看是玉娇那丫头,又胡作非为了吧?” 等等。 谢尧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看向小厮。 小厮下意识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 谢尧盯着他,问:“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第三十二章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小厮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三公子并不知道那位表姑娘的事情,那位来的时候,三公子刚好离家,并不在府里。 小厮斟酌着用词,含糊道,“就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前些日子才来投奔的,二夫人让在府里住下了。” “孙姨娘的外甥女?”谢尧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淡淡的轻慢。 “一个姨娘的亲戚而已,你们倒规矩。” 他还以为是哪位正经的表亲。 还以为是…… 谢尧顿了顿,继续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随口问道:“那位表姑娘,长得如何?” 小厮心想你敢问我可不敢回答。 说不好看吧,那不是骗人嘛。 说好看吧,又唐突了表姑娘。 小厮憨笑两声,嗫嚅着回道:“这……这奴才可不敢说。” “不敢说?”谢尧脚步没停,侧头瞥了小厮一眼,见他这副缩着脖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顿时了然了。 这般“不敢说”,那必定是丑得难以启齿,丑八怪,无盐女。 谢尧自以为是地想着,能让下人连长得如何都不敢评价的,能是什么好模样。 “行了,你下去吧。”谢尧挥挥手,打发走小厮,自己则迈着悠闲的步子,穿过夹道,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刚走到夹道拐角,迎面就撞见了谢玦身边的护卫谢平。 谢平见到谢尧,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三公子,大公子在书房等您。” 谢尧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了一下。 大哥在书房等他?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哥的书房,通常只处理正事,或者……训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干的破事。 这回是为了他昨晚在赌坊小赢了一把的事儿? 还是为他前天和李家那小子为了争个歌姬拌了几句嘴? 好像都不至于让大哥特意在书房等他吧? 难道是……锦官楼的事? 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大哥耳朵里吧? 他才刚到家呢! 谢尧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得维持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尧清了清嗓子,对谢平摆摆手:“知道了。” 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改了方向,朝着从小就打怵的书房走去。 越靠近书房,谢尧就越紧张,连带着身上那点酒气都仿佛收敛了几分。 他停在书房门外,哈了几口气闻了闻,感觉好像没什么酒味哈。 谢尧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静出声道:“大哥。” “进来。”里面传来谢玦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谢尧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松香,书案上一盏青玉灯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谢玦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公文,并未抬头。 他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沉淀下来的气场,比白日里穿着骑装时更显深沉迫人。 “大哥。”谢尧宛如学生见老师,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像小时候等着被考校功课一样。 谢玦这才缓缓搁下笔,抬起头问道:“锦官楼的酒,可还尽兴?” 谢尧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 就是这事!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谢尧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笑嘻嘻的,试图用一贯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大哥消息真灵通。就是几个朋友小聚,喝了两杯,没别的……” “小聚?”谢玦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聚到需要花三千两银子,替人赎身的地步了?” 谢尧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我的亲哥哎,我真是服了你,你怎么连具体数目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谢尧干笑了两声,道:“大哥,那……我那不就是看她可怜嘛。” 谢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谢玦才缓缓道:“谢家的规矩是什么?” 谢尧心头一凛,答道:“谢家子弟,不得狎妓,不得纳妾。” 这也是谢玦放任谢尧去那些地方玩闹的原因。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谢尧还是清楚的。 两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性格却天差地别,一个喜静,一个喜闹,一个三元及第,一个却连秀才都没捞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出身,其实不必参加科考,也能靠荫补进入官场。 但仕途可能受非科甲出身所限制。 所以谢玦才亲自下场。 至于家里的两个兄弟,原本谢玦是要为谢尧和谢怀璋做安排的,但这两人,一个不愿意做官,一个想学谢玦下场科考,走正途出身。 谢玦看他一眼,道:“你记得就好,但流连烟花之地,纵情声色,饮酒无度,便是你该有的行止?” 谢尧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反驳:“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注意。” 谢玦没有说话,谢尧的“以后注意”,已经说过了无数遍了。 第三十三章 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大哥,我错了。”谢尧又道。 谢玦颇有几分无力地看着他,许久,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淡淡道:“下去吧。” “是。”谢尧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的范围,谢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尧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了道:“真是吓死人了,看来下次喝酒得换个其他的地儿了……” 谢尧一边嘀咕着,一边朝自己院子快步走去,只想赶紧洗个澡,把这身酒气冲掉。 谢尧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犹豫再三,还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 窗外天色渐暗,谢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姑娘,您看穿哪件好?”绿萼打开那口不大的樟木箱笼,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物,眉头微微蹙着。 箱笼里,统共也就三四件换洗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差,但在这钟鸣鼎食的谢府,明显过于朴素寒酸了。 姜瑟瑟的目光扫过那几件颜色或素淡或陈旧的衣服,心里也叹了口气。 穿越而来,成了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处境本就微妙,连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几件。 端午夜宴,要是穿得太寒碜,怕是更要被人看轻。 好在她手里现在有点银子,过了端午,就能请孙姨娘派婆子出门去帮她采买两身衣裳。 至于自己出门? 想都别想。 谢家规矩极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常态,出门才是特例。 姜瑟瑟纤细的手指在衣物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一件浅橙色的绫罗袄和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上。 这两件算是她箱子里最拿得出手的。 “就这套吧。”姜瑟瑟定了主意。 “是。”绿萼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套衣服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帮姜瑟瑟换上。 浅橙色的绫罗袄剪裁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平添几分精致。 下身的淡青色百褶裙,清雅脱俗。 这身搭配,既不会过于艳丽失了分寸,又不会太过素淡显得小家子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换上衣服,绿萼又为姜瑟瑟梳头。 绿萼手巧,十指翻飞间,一个精巧的倾髻便在她脑后成型。 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几缕微卷的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鬓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绿萼打开一个巴掌大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嫣红的胭脂膏,均匀地涂抹在姜瑟瑟的唇上。 又用指腹晕开一点点,轻轻扫过她的两颊。 镜中映出的女子,琼鼻樱唇,肤光如玉,眉眼间带着一抹天生的艳色,秾丽精致,美得极具冲击力,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绿萼看得几乎呆住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姑娘,您……您真像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姜瑟瑟也被镜中的自己惊了一下。 她知道原主长得好看,但没想到稍加收拾,竟能美到这个地步。 收拾妥当,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先去孙姨娘那儿。 暮色更浓,谢府各处廊下精致的彩绸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穿梭忙碌的人影。 姜瑟瑟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和回廊,方才镜中带来的惊艳感还未散去,此刻又被谢府这真实而宏大的富贵气象所震撼。 姜瑟瑟虽然在书里看过古代贵族的奢靡,但亲眼见到这种扑面而来,沉淀了数代人的富贵讲究,还是让姜瑟瑟感到大开眼界。 姐没白穿。 经过穿堂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袭来。 姜瑟瑟瞥见角落巨大的冰鉴里堆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寒气正被小心扇送。 旁边的紫铜香炉里燃着名贵的熏香,香烟袅袅。 丫鬟和婆子们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低眉顺眼。 再往前走,经过一处小花园。 月光透过稀疏的花木枝叶洒下,映照在园中一方小小的莲池上。 一个婆子正吩咐几个小丫头:“厨房那些冰湃的果子,是专供几位主子的,须得用那细藤编的提篮盛着,底下垫两层新鲜荷叶,再放一层碎冰,果子搁最上头,万不可颠簸了,仔细着些送去正厅……” 小丫头们喏喏连声,脚步又轻又快地走了。 姜瑟瑟一路行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着谢家处处泼天的富贵,怪不得原主会不甘心只做一个秀才娘子。 孙姨娘住的地方离园子不远,姜瑟瑟带着绿萼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 早有丫鬟在院外候着,见了姜瑟瑟,忙进里打起帘子通传:“姨娘,表姑娘来了。” 姜瑟瑟迈步进去,只见孙姨娘也已收拾妥当,谢珣也在。 听到通传,孙姨娘抬头看向姜瑟瑟:“瑟瑟来了,快……” 随即话音顿了顿,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艳。 第三十四章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 孙姨娘起身走到姜瑟瑟面前,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既惊又叹:“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天仙下凡了不成?” 孙姨娘伸手想碰碰姜瑟瑟的脸颊,又怕弄花了妆容,手停在半空,脸上是又惊又喜又有些复杂的神色。 她这外甥女实在是貌美,可惜就是出身差了些。 孙姨娘叹道:“你这身打扮,姨母都快认不出来了。” 姜瑟瑟不好意思地道:“姨母谬赞了。” 原本坐在榻上的谢珣,不知何时也溜了下来,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瑟瑟,“瑟瑟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姜瑟瑟也对着谢珣甜甜一笑:“珣哥儿的小嘴真甜。” 她一笑,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浅,更是光彩照人。 谢珣这才回过神来,小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把头埋进孙姨娘的裙摆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瞄姜瑟瑟。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这样惊人的美貌,心中那点盘算又活络起来,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就该这样。今晚夜宴,大夫人也在,你可得打起精神,好好表现。别怕,有姨母在呢。” 原主进府,只见过二夫人,还没有见过大夫人。 因为大夫人不喜欢管事,也不喜欢见外人。 孙姨娘是在提点姜瑟瑟,第一次见大夫人要好好表现,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别看现在主事的是二房的夫人王氏,但论尊贵,还得是大房。 姜瑟瑟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乖巧应道:“瑟瑟明白,多谢姨母提点。” “这就对了。”孙姨娘满意地点头。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往正厅去了,别让大夫人久等。” 很快,孙姨娘院里伺候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便都聚拢过来,簇拥着孙姨娘、姜瑟瑟和小少爷谢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汀兰院,沿着灯火通明的游廊,向正厅行去。 孙姨娘拉着谢珣的小手走在前面,姜瑟瑟落后半步跟着,绿萼和其他丫鬟婆子们紧随其后。 各处的彩绸宫灯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曲折回环的抄手游廊晕染得如梦似幻。 刚转过一道绘着喜鹊登梅的影壁,前方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也正快步走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丫鬟。 来人一身宝蓝团花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正是谢怀璋。 “二公子?”孙姨娘眼尖,先出声招呼,脸上连忙堆起热络的笑容。 王氏不喜孙姨娘,但孙姨娘却是一直想要讨好王氏,还有王氏的两个子女。 只是王氏和谢玉娇都对孙姨娘十分瞧不上。 也只有谢怀璋会理她。 谢怀璋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孙姨娘身上,客气地颔首:“孙姨娘。” 随即,谢怀璋下意识地往孙姨娘身后低着头的少女看了一眼,这一眼,谢怀璋便看得愣住了。 灯火煌煌,那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被映照得纤毫毕现。 浅橙的绫罗袄子衬得她肌肤莹润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在灯火下映得偏带了几分灼人的艳色,宛若燃到极致的红山茶。 淡青的百褶裙如初春的湖水,勾勒出少女不堪一握的纤腰和娉婷身姿。 处处宫灯的流光溢彩,在她面前都黯淡得如同褪色的锦缎。 谢怀璋只觉得呼吸一窒,那张叫人不敢直视的艳容,在灯火下流转着令人屏息的光彩。 谢怀璋呆立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瑟瑟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孙姨娘将谢怀璋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之余,忽地又朝谢怀璋看了一眼,起了个念头。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岂不是比秀才娘子更好些? 一来谢怀璋出身人品有目共睹,能给他做妾,也算是她这外甥女高攀了。 二来姜瑟瑟也不必离开谢府,能够长久在谢府住下去,外头再好的人家,又哪里能比得过谢家。 三来她和这个外甥女,也能够彼此有个依靠,将来珣哥儿大了,还能照拂姜瑟瑟一二。 就是她高兴了,只怕王氏会不高兴。 但孙姨娘面上却只作未觉,笑着打破沉默:“二公子这是要往花厅去么?正好,我们也要去正厅,不如一道?” 谢怀璋这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朗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谢怀璋连忙收敛心神,目光从姜瑟瑟脸上移开,看向孙姨娘,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姨娘说的是,我也正要赶去正厅,就一起走吧。” 孙姨娘笑着应了,拉着谢珣继续前行。 谢怀璋很自然地落后孙姨娘半步,与姜瑟瑟并排而行,却又保持着一丝礼数的距离。 绿萼想了想,这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二夫人恐怕撕了表姑娘的心都有。 绿萼悄悄上前,往姜瑟瑟身边靠了半步,眼神警惕地瞄了一眼并肩而行的谢怀璋,坚决不给两人过于靠近的机会。 很快,几人便到了正厅。 还未踏入正厅,一阵说笑声便先传了出来,“……所以说呀,还是大伯母最有福气,瞧瞧这端午的规制,宫里的才是最最齐全的,我们府里这些,不过是照着样子学个皮毛罢了。” “可不是,你大伯母身份尊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这府里准备的,不过是尽尽心,让你大伯母看着热闹热闹罢了。” 姜瑟瑟听出来,这是谢玉娇和王氏的声音。 正厅内灯火通明,内里陈设极尽奢华。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正红色织金妆花袄,保养得宜的妇人。 妇人头上只插着一支点翠九凤衔珠步摇,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 王氏和谢玉娇坐在稍下首的位置。 谢玉娇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妆花缎褙子,满头珠翠。 孙姨娘几人一进来,谢玉娇便看向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在姜瑟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刮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姨娘却像是没看到王氏不善的目光,脸上堆满笑容,拉着谢珣,带着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主位的安宁公主深深福了下去:“大夫人万安,婢妾来迟了,请大夫人恕罪。” 谢怀璋也紧随其后行礼问安:“见过大夫人。” 姜瑟瑟和谢珣也随即问安。 安宁公主的目光从手里的茶盏上抬起,淡淡地扫过行礼的几人,目光在孙姨娘身上只是一掠而过,落在谢珣身上时略微柔和了一瞬,最后,停在了姜瑟瑟身上。 第三十五章 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姜瑟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息之后,安宁公主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都是一家人,快入座吧。” “谢大夫人。”众人这才起身。 谢珣和谢怀璋坐。 孙姨娘则拉着姜瑟瑟在二房女眷该坐的位置坐下,位置恰在王氏和谢玉娇的下首。 几人刚在下首坐定,门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当。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先进来的是二房的老爷谢博。 谢博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看到主位的大夫人时,笑容更添了几分恭敬。 同谢博一起进来的,是谢玦。 谢玦一进来,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玦其人,五官生得很是凌厉,只淡淡一扫,便自带迫人的威压,叫人下意识屏息,不敢与之对视。 这般容貌本就足够夺目,偏他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怒自威。 站在那里,便如岩岩若孤松,朗朗如日月。 落后谢玦一步的,是谢意华。 王氏放下了茶盏,除了安宁公主,几乎都起身了。 “老爷来了。” 谢博对着王氏微微一点头,看向安宁公主,笑道:“嫂嫂安好。” 谢玦和谢意华也跟着行礼见过母亲。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了些,道:“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拘礼。” 接着,便是小辈们向谢博行礼问安。 孙姨娘更是急忙起身行礼:“婢妾给老爷请安。” 姜瑟瑟不敢怠慢,也立刻随着孙姨娘起身,行礼道:“瑟瑟见过二老爷。” 谢博的目光落在行礼的姜瑟瑟身上时,眼中也跟着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已听说孙姨娘有个貌美的外甥女寄居府中,却不想竟美到如此程度。 谢玦也跟着看了一眼今日盛装出席的姜瑟瑟,目光微微一凝。 少女眼尾上挑带着勾人的媚,唇瓣似涂了上好的胭脂,红得热烈又鲜活,让人看了便心头发烫,偏又觉得这份艳绝不可亵渎。 谢博捋了捋短须,点点头:“嗯,都坐吧。” 谢玦正要落座,姜瑟瑟忙眼疾手快地端了丫鬟刚倒好的茶递给谢玦,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大表哥辛苦,大表哥喝茶!” 少女笑得灿烂,恰似烈火烹花,艳得惊心动魄,原本静立的身影骤然添了万种风情,仿若从九天瑶池的盛宴中走来,撞入了人间红尘。 旁人都为姜瑟瑟的大胆吃了一惊,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却见谢玦神色如常接过了姜瑟瑟的茶,道:“多谢姜表妹。”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谢玉娇也揉着帕子,一脸不忿道:“大哥哥还真是好人,知道拒了她的茶不妥。”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又正常了。 要说府里最重规矩名声的,除了安宁公主,第二个就是谢玦了。 谢玦一向处事圆滑,叫人挑不出错处,是不会轻易下人脸的。 待众人重新落座,谢博的目光才正式转向谢玦,脸上带着慈爱和骄傲:“玦哥儿公务繁忙,今日能回府团聚,实是难得。” 谢玦神色平静道:“有劳叔父挂念。” 谢博的位置虽在谢玦之上,但气场上却明显被谢玦压了一头。 安宁公主环视一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询问谢玦:“怎么不见尧儿?”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投向了谢玦。 谢尧的缺席,在这等家宴上,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谢玦神色未变,端起手边刚由丫鬟奉上的清茶,指骨分明的手指在细腻的瓷杯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脆响。 谢玦抬眼看向安宁公主,答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尘灰,怕冲撞了母亲和叔父,此刻正去沐浴更衣,稍后便到。” 一身尘灰? 只怕是一身酒气吧。 姜瑟瑟暗自诽谤。 安宁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深究。 她这个次子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谢玦能替他圆场至此,已算周全。 安宁公主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笑了笑道:“开宴吧。” “是,大夫人。”管事嬷嬷躬身应下,随即扬声道:“开——宴——” 很快,早已准备就绪的丫鬟们便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刹那间,原本就奢华的厅堂更添了一番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富贵气象。 各式各样的粽子被盛放在精致的青玉盘或剔透的水晶盏中,堆叠如小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有玲珑小巧的三角粽,方正敦厚的方粽,还有细长饱满的枕粽。 甜口的有豆沙,枣泥。 咸口的有火腿,瑶柱,松茸,鲜肉肥瘦相间,每一种都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便是寓意“驱邪避秽”的“五黄”菜肴。 清蒸的大黄鱼鳞甲金黄,肉质雪白细嫩,嫩黄瓜翠绿欲滴,淋着香油蒜末,黄鳝段油亮诱人,香气扑鼻。 咸蛋黄色泽橙红,点缀在其他菜肴之上。 最后便是雄黄酒了,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银壶中,此酒性烈,多饮无益,更多是取其辟邪之意。 除了象征性的雄黄酒,更有冰镇过的酸梅汤,绿豆汤,菖蒲茶等等。 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大桌,直叫姜瑟瑟叹为观止。 姜瑟瑟小心地夹起一个系着五彩丝线的小巧三角粽,剥开翠绿的苇叶,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糯米和一块红润的火腿,小口尝了尝,果然咸香可口。 尝了这个粽子,姜瑟瑟顿时觉得汗颜。 之前自己做的粽子简直就平平无奇。 亏得她还拿去送了孙姨娘和青霜。 坐在对面的谢玉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瞥见姜瑟瑟那副没见过世面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谢怀璋坐在谢玦下首,目光偶尔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姜瑟瑟,看到她低头小口啜饮酸梅汤时,那被冰得微微泛红的唇瓣。 这样的唇瓣,要是…… 想着,谢怀璋耳根不由跟着一红,随即飞快地移开眼神。 宴席过半,谢意华用银匙小口舀着冰镇绿豆汤,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斜对面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正低头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一块薄荷糕,那身浅橙淡青的旧衣虽被她的容色衬得不再显旧,但落在谢意华这等常年锦衣玉食的贵女眼中,姜瑟瑟的这身衣裳,与她们身上的簇新云锦妆花相比,终究是黯淡了。 谢意华唇角弯起,道:“瑟瑟表妹。” 第三十六章 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 姜瑟瑟闻声抬头,眼神疑惑地看向谢意华。 谢意华浅浅一笑:“我看表妹今日这身衣裳,虽然清雅,但却已经是旧年款式了。” “表妹若不嫌弃,我那儿有几身刚上身不久,还未曾浆洗几回的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不若明日我让丫鬟给表妹送过去?” 谢意华这话听起来像是雪中送炭的体贴,实则是绵里藏针的羞辱。 看似大方,实则是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孙姨娘脸色微变,想开口却又碍于身份不敢插话。 王氏则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谢怀璋欲要替姜瑟瑟开口,又碍于王氏在场,便没有说话。 姜瑟瑟倒不是很在意,虽然她不能当众拒绝,打谢意华的脸,可是她接受了,也可以不穿呀。 姜瑟瑟觉得丢不丢脸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这可是女主啊。 她有几条命和女主作对啊。 姜瑟瑟现在只想保命。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瑟瑟想了想,便要出声道谢,丢脸嘛,反正原主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就在这时,谢玉娇却突然嗤笑了一声。 谢玉娇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一双杏眼斜睨着谢意华:“四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二房多苛待了瑟瑟表妹似的。”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玉娇继续道:“你那衣裳再好,到底也是按着你的身量裁的。瑟瑟表妹这身段,腰比你细,胸……咳,身量也比你更玲珑些,穿你的衣裳能合身吗?到时候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谢府连几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亲戚做呢。” 她这话既点明了姜瑟瑟身材更好,暗戳戳踩了谢意华一脚。 又把舍不得做新衣的帽子扣在了整个谢府头上。 王氏原本看戏的神情瞬间变了。 她虽然厌恶姜瑟瑟,但更在乎二房的脸面,尤其是不能让大房的人看低了去,更不能让外人觉得谢家刻薄一个孤女。 谢玉娇这话虽然说得刁钻,却提醒了王氏一个关键。 姜瑟瑟入府以来,确实还未曾给她添置过正式的衣裳。 今日让她穿着旧衣来参加大夫人也在的家宴,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谢家小气吝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这样一想,王氏便立刻放下茶盏,说道:“玉娇说得是,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瑟瑟进府这些时日,是该添几身应季的新衣裳了。光顾着端午的琐事,竟把这事给耽搁了。” 王氏接着转头看向身边的管事嬷嬷,吩咐道:“张嬷嬷,记着点,过两日,等节下忙完了,就请府里最好的裁衣嬷嬷去西院,给表姑娘好好量量尺寸,挑几匹时兴的料子,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张嬷嬷忙应了。 姜瑟瑟一脸讶异地看了看谢玉娇,虽然不明白谢玉娇为什么会突然替她说话,但姜瑟瑟还是立即起身,对着王氏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瑟瑟多谢二夫人。” 谢意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和恼怒。 谢意华本想不动声色地踩姜瑟瑟一脚,让她穿自己的旧衣膈应她,顺便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 没想到谢玉娇这个蠢货横插一杠,不仅没让姜瑟瑟难堪,反而让她白得了几身新衣裳。 还显得自己刚才那番好意既多余又虚伪。 谢意华胸闷。 谢意华:“妹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二婶想得周到。” 谢意华默默地在心里把谢玉娇和姜瑟瑟都记上了一笔。 谢玦和谢博正说着话,但也留意到了几人的话语,不免朝谢意华看了一眼。 谢珣吃完了饭便困了,孙姨娘起身要带谢珣先回去,姜瑟瑟偷偷摸摸地朝谢玦看了一眼,觉得今日实在是找不到什么间隙讨好这位大表哥。 便也随着孙姨娘起身,准备离席。 接着,谢玉娇也跟着谢怀璋一起离席了。 姜瑟瑟脚步微顿,心中念头急转。 白天城郊,谢玉娇那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但方才席间她却突然为自己说话? 姜瑟瑟心里实在好奇。 姜瑟瑟让孙姨娘稍等片刻,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朝着谢玉娇和谢怀璋走了过去。 姜瑟瑟:“玉娇表姐。” 月光映照着姜瑟瑟精致艳丽的脸庞,眼波潋滟。 谢玉娇依旧不喜欢姜瑟瑟那张脸,看了就碍眼,当即就皱了皱眉问道:“有事?” 谢怀璋看出姜瑟瑟有话要和谢玉娇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儿家之间的话,自己方不方便听,当即就对二人说自己先行一步,在前面等她们。 姜瑟瑟见谢怀璋走了,便直接开口问道:“表姐,方才多谢你在席间为我说话。我原以为,白天一事,表姐会更恼我些才是。” 谢玉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谁为你说话了?你少自作多情!” 谢玉娇扭过头去,不愿去看姜瑟瑟那张妖媚勾人的脸,道:“我那是看不惯谢意华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拿自己穿过的旧衣服打发人,当我们谢家真穷到这份上了吗?你要是接受了,别人只会说我母亲苛待你。”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姜瑟瑟总觉得,以谢玉娇的性子,即便为了踩谢意华,也未必会顺带便宜了自己这个她更讨厌的人。 谢玉娇对原主的嫉妒和刁难,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姜瑟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谢玉娇的话,欢喜道:“没想到表姐竟然如此雍容大度,瑟瑟实在惭愧。” “哼!”谢玉娇哼了一声,听着姜瑟瑟的吹捧,心里有些得意。 不管她生得如何好看,还不是要对着自己伏低做小。 大哥哥说得对,自己根本没必要同她计较。 谢玉娇道:“你也得谢谢大哥哥,是大哥哥同我说,要有容人之雅,方显大家闺秀的风度。我才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在大哥哥面前显得小气刻薄罢了。” 第三十七章 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姜瑟瑟愣了一下,原来是谢玦。 姜瑟瑟心中豁然开朗。 想起白天谢玦和谢玉娇单独说话的那一幕。 如果是谢玦,那姜瑟瑟就完全能理解谢玉娇态度的转变了。 姜瑟瑟压下心里的讶异,对谢玉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玉娇表姐告知。” 谢玉娇只是不再把姜瑟瑟当做敌人而已,并不代表她就喜欢姜瑟瑟了。 谢玉娇说完话就不愿意再理会姜瑟瑟,带着丫鬟朝前面的谢怀璋走了过去。 几人离开后,回屋洗漱了一番的谢尧也终于来了,谢尧一脸的神清气爽,丝毫不见在锦官楼的醉意。 王氏看了谢尧一眼。 她的儿子虽然比不上谢玦,但是却比谢尧要强多了。 起码怀璋还肯用功上进,但谢尧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个纨绔。 王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安宁公主略显嗔怪地瞪了谢尧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还知道来?阖家团聚的日子,就属你最没个正形,快坐下罢,我让她们再给你上些热菜。” 谢尧连忙抬手阻止,撩袍在位置上坐下,笑道:“母亲,我方才才在外面同几个朋友小聚,已经吃过了,若再吃,怕是连路都走不动,要让人将我抬回去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肚子,逗得安宁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净胡说。”安宁公主被他逗笑。 “既在外面吃了,为何不早些回府,偏偏要赶在这家宴快散了才来,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是?”安宁公主话听起来像是训斥,语气却软绵绵的。 谢尧立刻做出一副委屈状:“母亲冤枉,我这不是想着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再来见您,免得一身汗气污了您的眼嘛。” “罢了罢了,就你歪理多。”安宁公主笑着摆摆手,只嘱咐道,“既来了,好歹喝碗汤,下次家宴再这般晚来,我可不饶你。” 旁边的丫鬟连忙给谢尧盛了碗汤。 谢尧一边喝着,一边小心地抬起眼睛去觑谢玦。 谢玦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对安宁公主道:“母亲,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安宁公主对这个长子的敬重远多于对幼子的宠溺,知道他身居高位,担子极重,当即温声道:“去吧,你的事要紧。只是也别熬得太晚,仔细身子。” “是。”谢玦应下,又对着席上的谢博、王氏等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离开了。 谢玦一走,随侍的青霜便也赶忙跟了上去。 谢玦脚步未停,径直沿着回廊朝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青霜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身后。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拐角,谢玦才停下脚步。 青霜屏息静候,不敢打扰。 片刻后,谢玦突然出声道:“青霜。” “奴婢在。” 谢玦:“姜表姑娘身边那个丫鬟,太过怯懦无用,不堪驱使。” 青霜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奴婢也瞧着那丫头不大顶事。” 绿萼和春桃原本不过是两个粗使丫头,随便被王氏派去使唤姜瑟瑟的,王氏不喜欢姜瑟瑟,自然不会给她派什么伶俐能干的丫头。 府里被栽培重用的丫鬟,一般都是家生子,因为父母都是府中的奴仆,她们一生下来自然也是奴仆,从小便被教养着,或是分配到姑娘公子身边陪着一起长大,充当玩伴。 家生子因为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主人手里,又是一家老小从小伺候主人家,因此也会更忠心,更得到重用。 像青霜疏桐就是家生子,从小被培养着,才能年纪轻轻当上一等大丫鬟。 而像春桃和绿萼这样的粗使丫头,大多都是卖身进府的,进府的时候年纪也比较大了,都是十几岁,会打自个儿的算盘。 这样的丫头被买了来,只能分派去做一些粗活重活,比如厨房打杂,洗衣做饭,或是打扫府中偏僻角落,倒垃圾,喂养府中家禽等。 但青霜不明白,大公子为何突然提起表姑娘的丫鬟。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明日,你从我院子里,挑一个伶俐点的丫鬟,拨到西院去伺候姜表姑娘。” 青霜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和困惑。 大公子竟然要拨自己院子里的人去伺候那位表姑娘?! 听松院里的下人,哪怕是个洒扫的,在府里都是极有体面的,更何况是拨去伺候人。 而且,大公子素来对府里这些姑娘们的事情从不上心,今日怎么…… 青霜脑中瞬间闪过席间,一直站在表姑娘身后,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的绿萼。 ……仅是因为如此吗? 因为表姑娘的丫头上不了台面,所以就要把自己的丫鬟拨去给她用? 这,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第三十八章 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 青霜心头一跳,但作为谢玦身边跟得最久的丫鬟,青霜深知不该她问的,绝不能问。 青霜迅速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明日定会挑一个稳妥懂事的,给表姑娘送过去。” 青霜想了想,又问道,“不知公子可有具体的人选或要求?” “你看着办便是。”谢玦似乎并不在意细节。 谢玦说完话,便继续朝书房走去。 翌日一大早,姜瑟瑟正坐在窗边,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漫无思绪地想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讨好谢玦。 真的很想抱大腿,非常想抱大腿。 但是谢玦喜欢什么呢? 书里对他的描写实在太少了,他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的东西不会黏腻,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表现出厌恶。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 况且,她连他的院子都进不去。 ……最多就是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原著里怎么说的来着? 谢玦此人,心思深沉,醉心权术,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不贪杯,不好色,不附庸风雅,连字画古玩这些寻常权臣的雅好都很少见他涉猎,仿佛天生就是为权力而生的机器。 至于婚事…… 姜瑟瑟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书中提到过,谢玦今年二十一,却迟迟未娶妻,并非没有高门贵女倾慕,而是因为他的母亲安宁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属意的儿媳人选。 安宁公主一心等着这个儿媳,所以从未主动向谢玦提过婚事。 安宁公主不提,谢玦自己更不会提了。 他的婚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牵涉到方方面面,当然不会轻易娶妻。 原本谢玦这样的情况,安宁公主是可以先给儿子安排个通房或妾室的,但偏偏谢家又从无纳妾的规矩。 姜瑟瑟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绿萼和人说话的声音,抬眼往窗外一看,居然是青霜。 姜瑟瑟心中一跳,连忙起身相迎。 青霜依旧是一脸笑意,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这姑娘身量比一般丫鬟略高,站姿笔挺,眼神清亮,虽然低眉顺眼,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侍女的利落劲儿。 “表姑娘安好。”青霜屈膝行礼,笑道:“奴婢奉大公子之命,给表姑娘送个使唤丫头过来。” 姜瑟瑟愣了愣:“给我?” 是了,按照规矩,她应该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但是春桃没了之后,王氏也没想过再给她派丫鬟。 青霜点点头,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那丫鬟立刻上前一步给姜瑟瑟行礼,声音清脆,甜甜地笑道:“奴婢红豆,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你叫红豆?” 丫鬟笑道:“是呢,因为奴婢母亲是在吃了碗红豆后,才把奴婢给生下来的,所以奴婢叫红豆。” 姜瑟瑟先把红豆扶了起来,接着转头看向青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感激:“这……青霜姐姐,怎好劳烦大表哥费心?我这里还有绿萼……” 青霜微微一笑,解释道:“大公子说,绿萼经验不足,怕是伺候不周全。红豆原是大公子房里的丫鬟,专门做一些收拾的活计。” “这丫头性子还算稳重,手脚也麻利,更难得的是,她幼时跟着府里的护院学过几天拳脚,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力气比旁人大些,反应也快,跟在姑娘身边,万一遇上些磕磕绊绊,或需要搬搬抬抬的粗重活儿,也能搭把手。” 会拳脚功夫! 姜瑟瑟心中又惊又喜,谢玦不仅给她送了人,还送了个有武力值的。 这可比只会端茶倒水的普通丫鬟实用太多了。 姜瑟瑟真心实意地道:“大表哥真是费心了,瑟瑟谢过大表哥恩典,也劳烦青霜姐姐跑这一趟。” 青霜笑道:“表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大公子的吩咐,奴婢只是跑个腿罢了。红豆以后就跟着表姑娘了,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表姑娘只管教导便是。” 青霜交代完,便告辞离去。 留下红豆规规矩矩地站在姜瑟瑟面前。 红豆主动上前,对着姜瑟瑟又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奴婢红豆,以后听凭表姑娘差遣。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红豆在谢玦房里,是个二等丫鬟,虽然在府里极有脸面,但是一个月月钱只有七钱。 但跟了姜瑟瑟,她就是一等丫鬟,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 因此红豆还是挺高兴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再说她在听松院也根本没有什么接触大公子的机会,如果不来伺候表姑娘,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二等丫头,再难往上爬了。 姜瑟瑟让绿萼先带红豆下去安顿。 而这个时候,谢怀璋已经跪在了王氏面前,对母亲提出,想要求娶姜瑟瑟。 屋子里只有母子二人。 王氏还以为谢怀璋要说什么,没想到是…… 王氏手中捧着的汝窑白瓷盖碗应声而落。 王氏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要求娶姜瑟瑟,做你的正妻?!”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个儿子,虽然比不上大房的谢玦,不能尚公主郡主,可也是堂堂谢家二房的嫡子。 将来是要继承二房家业的。 而姜瑟瑟呢,只不过是个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 王氏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若说抬她做个妾室,我都要掂量掂量她够不够格,你倒好,你居然张口就是要娶她?你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吗?!”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怀璋的手指都在哆嗦,“她姜瑟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我谢家二房的门?!” 王氏觉得谢怀璋简直失心疯了。 谢怀璋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道:“母亲息怒,孩儿并非一时糊涂。谢家子弟向来不许纳妾,孩儿身为谢家子孙,不敢违背祖训。只是孩儿对瑟瑟表妹一片真心,敬她爱她,不愿委屈她半分,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宁愿终身不娶。” 王氏眼神冷了冷,看着额头贴地的谢怀璋,道:“终身不娶?你竟为了那个小贱人,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好啊,好得很!” “是不是那个姜瑟瑟勾引你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知道,那个狐媚子留不得,长成那样,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水!” 王氏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姜瑟瑟同她那个姨母一样,都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 “母亲,您错怪瑟瑟表妹了。” 谢怀璋猛地抬起头,急忙替姜瑟瑟辩解道:“瑟瑟表妹从未对孩儿有过半分逾矩,是孩儿喜欢她的,此事与瑟瑟表妹毫无干系,全是孩儿一人之念。” 王氏默默地看着一脸着急的谢怀璋。 满腔的怒火像是陡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王氏冷静了下来。 王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迷惑的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态。 看来,他是真的陷进去了,而且陷得很深。 王氏的眼神变幻不定:“你当真心悦她?” 谢怀璋道:“是!” 王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璋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用终身大事来逼迫你母亲了。” “你想娶她?也不是不行。” 谢怀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惊喜地看向王氏。 王氏抿唇道:“你若能在明年秋闱,给我考中前三甲,我便允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要想中举已是千难万难,前三甲更是凤毛麟角。 谢怀璋自认勤勉,也颇有才学,但前三甲…… 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王氏看着谢怀璋的脸色,道:“你若有这个本事,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母亲也无话可说。你若没这个本事,就趁早给我歇了这份心思。” “若你考不中,又或者中途再敢提一句要娶她为正妻的话,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她在谢府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谢怀璋浑身一颤。 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想到昨晚夜宴上,光彩照人的少女。 谢怀璋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好,母亲放心,此次秋闱,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必争前三甲!只求母亲,在此期间,善待瑟瑟表妹。” 王氏冷冷地哼了一声:“哼,善待?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兴风作浪,我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为难她一个孤女。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书房去,从今日起,闭门苦读!” “孩儿告退。”谢怀璋再次叩首,才出去了。 王氏冷着脸,眼底寒光一闪。 看来那丫头,是留不得了。 王氏想了想,当即就让人把孙姨娘叫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得了传唤,心中惴惴不安。 王氏素来对她不喜,今日突然召见,不知是福是祸。 孙姨娘规规矩矩的,低着头走进正屋。 “妾给二夫人请安。”孙姨娘屈膝行礼。 王氏端坐在上首,嫌恶地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孙姨娘,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孙姨娘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缘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不敢直视王氏。 王氏打量着低眉垂头的孙姨娘。 孙姨娘今年三十有二,岁月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柔和的清秀。 让王氏看得眉头拧得更深了。 王氏盯着孙姨娘,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不必慌张,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氏怎么会突然关心起瑟瑟的婚事? 孙姨娘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回道:“劳二夫人挂心。瑟瑟这孩子命苦,她爹娘去得早,妾这个做姨母的,一直也在为她操心。” 王氏点点头,问道:“那可有相看的人家了?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寄居在府里。” 孙姨娘的心悬得更高了,王氏这话里话外,分明有赶人的意思。 孙姨娘知道王氏早晚会赶人,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孙姨娘连忙将心中盘算已久的人选说了出来:“回二夫人的话,妾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侄儿,叫吴维桢,今年十六,是个秀才,正在用功读书,预备着下次考举人。这孩子家境虽不算顶好,但人还算踏实勤勉,又是读书人,妾身想着……” 孙姨娘话未说完,王氏脸上依旧露出了满意之色:“吴维桢?十六岁的秀才?倒是个有前程的。” 王氏:“既然你已有了人选,那就早些安排那吴秀才来府里相看相看。若是两个孩子彼此都合眼缘,这门亲事,我便做主应了。瑟瑟的嫁妆,我也替她出一份,定不叫她委屈了去。” “嫁妆?”孙姨娘彻底懵了。 孙姨娘连忙结结巴巴地道,“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瑟瑟她……” 王氏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声道:“孙姨娘,实不相瞒,我虽然是为了瑟瑟好,但更是为了璋儿好。” “方才璋儿来求我,说他看上了瑟瑟,想纳瑟瑟为妾。” “什么?!”孙姨娘失声惊呼,二公子要纳瑟瑟做妾?! 孙姨娘虽然这样想过,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二公子真有那个心思啊? 而且还这么急着求了王氏。 这这这…… 孙姨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方面是惊的,一方面是害怕王氏。 王氏叹了口气,道:“璋儿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知道,谢家子弟不得纳妾,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二老爷已经为了你违了一次,难道你要我的儿子也如此吗?” 孙姨娘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孙姨娘早些年被人牙子卖进了官宦家里当奴婢,因为生得貌美,被主人送给了醉酒的谢博,谢博酒醒后,答应要对她负责,便将她带回了谢家。 那会老太爷还在世,亲自主持家法,狠狠地用鞭子抽了谢博一顿。谢博也为此在床上躺了数个月,到现在背上依旧有当初留下的伤疤。 王氏打量着孙姨娘的脸色,知道自己拿捏得差不多了,就继续道:“我既不能答应璋儿违背祖训纳瑟瑟为妾,又不忍心看他为了此事与我离心,更不想不想让外人觉得是瑟瑟这丫头勾引了璋儿,所以啊……” “我才想着,不如趁早把瑟瑟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不叫她吃亏,定会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孙姨娘,你觉得如何?” 孙姨娘愣了愣。 孙姨娘原本觉得,若能给谢二公子做妾,虽是妾室,但毕竟是高门贵妾,瑟瑟也能有个依靠。 但王氏并不喜欢瑟瑟,瑟瑟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与其让瑟瑟留在这龙潭虎穴里担惊受怕,还可能坏了名声被赶走,不如趁早嫁了那个吴秀才。 虽然是远房亲戚,家境普通,但好歹是正经秀才,将来若中了举,又是另外一番景况。 孙姨娘脸色变幻,半晌,对着王氏深深一福:“二夫人思虑周全,处处为瑟瑟着想,妾感激不尽,妾这就去吩咐人,让那吴维桢过两日便进府来相看。” 王氏看着孙姨娘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慈眉善目地笑了。 王氏:“嗯,你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安排。瑟瑟的嫁妆,我自会吩咐人准备。” “是,是,谢二夫人恩典!”孙姨娘一脸欢喜,连声应着。 第四十章 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 绮罗居内,谢意华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诗集,芷兮突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惊疑。 “姑娘。”芷兮附身到谢意华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谢意华面色微微一变,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又惊又疑。 谢意华:“大哥把自己房里的丫鬟,拨去伺候姜瑟瑟?” 芷兮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谢意华脸色难看,抿唇道:“不行,我要去听松院问一问。” 谢意华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芷兮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赶到听松院门口,不出意外地被守在院门口的勤安拦了下来。 今日不巧,又是勤安值守。 勤安见是谢意华,连忙低头躬身行礼:“四姑娘安好。” 谢意华问道:“大公子下朝了没有?” 这个时辰,大哥应该是下朝了的。 但偶尔也有例外。 勤安恭恭敬敬地垂头回道:“四姑娘,大公子尚未下朝,姑娘若有要事,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没有谢玦的话,下人哪敢放谢意华进院子。 虽然是亲兄妹,但是谢玦也有谢玦的规矩。 谢意华既不能进去等着,但也不能就干在外面等着。 谢意华只能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冷冷地哼了一声:“知道了。” 说罢,带着芷兮,转身就回了绮罗居。 回到绮罗居后,谢意华也没了心思吃饭,直到夜幕降临,派去门房那里守着的小丫鬟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已经回听松院了!” 谢意华立刻起身,带着芷兮再次直奔听松院。 这一次,勤安没有再阻拦:“四姑娘来了,大公子正在小院子里,正等着您呢。” 谢意华抿了抿唇,绕过影壁,便到了后院一处精巧雅致的小庭院。 庭院一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古朴。 谢玦已经换下了官服,此刻正穿着一身云纹常服,看起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旁边红泥小炉上,银铫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 疏桐执起茶筅,盏中茶汤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层细密如雪沫乳花般的泡沫,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谢意华神色间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屈膝行了个礼:“大哥。” 谢玦看了谢意华,淡淡道:“过来坐吧,喝茶。” 谢意华点点头,坐到了谢玦对面的石凳上。 疏桐五岁起就跟着谢玦,八岁时,拜了那位名动天下,连皇后娘娘都请不动的茶艺大家霍大家为师。 疏桐在霍大家门下苦学七年,一身烹茶技艺早已登峰造极,堪称一绝。 只因谢玦喜欢喝茶。 疏桐的茶便是专为他一人而烹。 眼下虽然好不容易才能喝到疏桐煮的茶,但谢意华却没什么心思品鉴。 谢意华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便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我听说你把红豆拨去伺候姜瑟瑟了?红豆可是你屋里的人,她一个寄人篱下的,何德何能,值得大哥如此费心?府里难道没有丫鬟了吗,非要动你听松院的人?” 一旁的疏桐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煮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汤。 脑中闪过少女一脸殷勤请他喝茶的模样。 若是其他人,驳了面子也就驳了。 但是姜瑟瑟寄住谢府,府里的下人又见贯了主子们的脸色行事。 他要是驳了姜瑟瑟的面子,转过头来,底下的人就能变着法儿地给她脸色看。 谢家,要么不收留她。 既然收留了,让她在府中寄居,就该好好地对待她。 否则,原本一件彰显谢家仁义的好事,就会变成一桩坏事。 谢玦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姜表妹按例该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就该拨一个过去给她。” 谢意华挑不出谢玦的毛病,但心里还是不满意。 谢意华气恼道:“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你难道不知道她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吗?” 谢意华指的是姜瑟瑟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事情。 也就是谢家下人嘴巴严,楚邵元也没有往外说。 不然让外人知道了,谢家女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们谢家女子成什么了。外人可不会管姜瑟瑟姓不姓谢,既然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问题。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她和之前已经大不一样了,若她有改过之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谢意华对姜瑟瑟的敌意藏得很好,但是却没有瞒过谢玦的眼睛。 谢意华脸色难看:“我耿耿于怀?那是因为她竟然敢打邵元哥哥的主意,要不是……” 要不是楚邵元定力好,说不定真的让她勾引了去。 敢勾引她的男人。 大哥不帮着她把人解决了就算了,居然还要她不要耿耿于怀?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她要是再纠缠楚邵元,我自会为你做主。” 但她不会的。 谢玦垂眸喝茶,他看人一向很准。 至今还没有看走过眼。 谢意华只能咬着唇起身了:“那就多谢大哥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又被谢玦又叫住了,谢玦淡淡道:“你是谢家的嫡女,有些事情,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谢意华身子僵了一下,闷声应道:“知道了。” …… 端午一过,王氏派来的裁衣嬷嬷就到了姜瑟瑟这里量了尺寸,又过了四五日,衣服便做好了。 姜瑟瑟换了衣服先去谢过王氏,接着又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对着绷子上刚起了个头的缠枝莲纹出神。 见姜瑟瑟来了,孙姨娘便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计,笑道:“瑟瑟来了,快过来坐吧。” 第四十一章 被扒个底朝天 姜瑟瑟点点头,过去坐了。 孙姨娘眼神满意地打量着姜瑟瑟,不得不说,她这外甥女实在是漂亮,太漂亮了。 姜瑟瑟垂眸道:“姨母,您找我?” 其实姜瑟瑟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大约是端午前跟她提的吴秀才的事情。 孙姨娘点点头道:“瑟瑟,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终身大事,姨母一直替你悬着心呢。” “二夫人也知道了,说这是好事,还特意嘱咐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日与他隔着雕花屏风见一见。二夫人还说了,只要你看得上,她愿意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 王氏给她备嫁妆? ……电信诈骗? 姜瑟瑟立刻露出了狐疑不解的眼神。 孙姨娘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姜瑟瑟,将谢怀璋欲要纳她为妾的事情说了。 姜瑟瑟心道,怪不得王氏急着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明日就要相看,会不会太仓促了?” 孙姨娘见她没有反对,心头一松,连忙道:“不仓促不仓促,就是见个面,你看看瞧不瞧得上,那吴秀才也是知礼的读书人,不会唐突了你。好孩子,你只管去瞧瞧,若是实在不喜,姨母再替你想别的法子。”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那好吧。瑟瑟听姨母的,明日去见见便是。” 反正只是见一面,她又不会少块肉。 孙姨娘为人软弱,也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孙姨娘也不会强逼她。 就是这谢府,恐怕待不住了。 姜瑟瑟头疼,谢怀璋怎么就突然想要纳她为妾了。 他难道不知道,他妈恨不得生吃了她吗。 姜瑟瑟这会算是有点明白原主了,真要给谢怀璋做妾,还不如给楚邵元做妾。 哦,也不行。 给楚邵元做妾,她死得更快。 见姜瑟瑟答应了,孙姨娘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姜瑟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明日要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仿佛已经看到了姜瑟瑟嫁为人妇的场景。 只要姜瑟瑟嫁了,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也算是对得起姐姐的在天之灵了。 姜瑟瑟要相看的事情,只有王氏和孙姨娘这边的人知道,王氏更是将谢怀璋瞒得死死的。 谢珣坐在石阶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无精打采四个大字。 他刚刚下学回来,偷偷趴在娘亲窗根下,听到了瑟瑟姐姐要相看的事情。 相看是什么意思,谢珣自然是明白的。 谢珣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最最喜欢瑟瑟姐姐了! 瑟瑟姐姐会给他讲好听的故事,还会做好吃的点心,要是瑟瑟姐姐走了,他就再也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谢珣便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谢珣闷闷不乐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还要去找谢平哥哥练功夫。虽然心情不好,但练功夫是大事,他不能不去。 小厮送着谢珣到了听松院旁边的演武场。 这里地方不大,但兵器架、石锁等物一应俱全,是府中护卫们平日练手的地方。 谢平正在场边擦拭一把长刀,看到谢珣耷拉着小脑袋过来,笑着招呼:“小公子来啦?今儿瞧着怎么不大高兴?” 谢珣蔫蔫地叫了一声“谢平哥哥”,走到场中那块专门给他划出来的小空地,有气无力地摆开了扎马步的姿势。 小小的身子微微下蹲,两条小短腿努力分开,两只小手握拳收在腰间。 平日里还算稳当的马步,今天却摇摇晃晃,没坚持一会儿,小屁股就往下沉,两条腿也开始打颤。 “小公子,你今日这马步扎得可有点飘啊。” 谢平收好刀,走过来笑着逗他,“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住了?想当年,大公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稳稳扎上一炷香的马步,连气都不带喘的。” 谢平是和谢玦一块儿长大,也因此被赐了谢姓。 谢珣一听,立刻把小胸脯一挺,咬着牙又把沉下去的屁股抬起来,努力绷直小短腿。 大哥哥五岁就能扎那么久的马步,他也不能太差。 听松院的书房内,谢玦正提笔批阅一份公文,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俊美华贵。 青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条状的字条。 青霜走到书案旁,将字条轻轻放在谢玦手边空着的砚台旁,然后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谢玦笔下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手中的笔,取了字条,将字条展开。 谢玦的视线在纸条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随手将纸条凑近桌角点燃的青铜仙鹤烛台。 字条很快就被火舌吞噬了。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叫谢平进来。” “是。”青霜低声应道,立刻转身出去。 片刻后,谢平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公子。” 谢玦漫不经心地道:“表姑娘明日要相看,你去查查那个吴维桢的底。”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但她住在谢府一日,他就会护她一日,不至于叫她被人误了终生大事。 “是,属下明白!” 谢平道。 谢平躬着身子,迅速退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平心里捉摸着,估计在明早日出之前,着吴秀才的祖宗十八代就会被扒个底朝天了。 第四十二章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姜瑟瑟便带着绿萼和红豆,早一步到了花厅。 花厅中间,已立起了一架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屏风,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和福寿图案将空间一分为二。 姜瑟瑟气定神闲地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 绿萼道:“红豆姐姐,你说这位吴秀才生得如何,可别是个歪瓜裂枣,配不上咱们表姑娘。” 红豆想了想,认真道:“左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罢了,难道还能生出朵花来?” “模样好坏都是爹娘给的,当不得饭吃。我倒是更好奇他的学问到底如何?是只会掉书袋的酸腐,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还有为人品性,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绿萼被红豆说得有些赧然:“姐姐说得是,是我见识浅了。不过,他要是学问好,人也生得俊俏,那岂不是……” 话未说完,红豆一个眼神递过来,绿萼立刻噤声,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红豆和绿萼,到底是听松院出来的人,红豆的见识和伶俐劲儿明显在绿萼之上。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孙姨娘带着点热络的说话声。 帘子一掀,孙姨娘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吴维桢有些迟疑地迈进了门槛。 姜瑟瑟立刻起身,小心地透过屏风上的镂空孔洞,看向那个人。 少年身量颇高,却显得有些瘦削,肩膀微微内收,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单薄,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一踏入这谢府,吴维桢就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小心万分,生怕弄脏了什么。 吴维桢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娘老父逼着来相看。 吴家和孙姨娘家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吴家的奶奶认识孙姨娘,早些年还有些情分,孙姨娘当初被卖到官宦人家时,就是吴家奶奶照看她。 吴家奶奶当时在府里干的是一些粗活,孙姨娘也是,吴家奶奶见孙姨娘长得好,将来必定会有大造化,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子,帮着孙姨娘干了些活,又在孙姨娘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整整两天。 让孙姨娘感恩戴德的,进了谢家后,就想办法为吴家奶奶赎了身。 孙姨娘走到屏风前,对着屏风这边笑道:“瑟瑟,吴秀才来了。” 吴维桢连忙对着屏风的方向施了一礼,面色微红。 接着,孙姨娘又转向吴维桢,笑道:“这就是我那外甥女,姓姜,名瑟瑟,今年刚满十五。这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如今投奔在我这里。我这做姨母的,少不得要为她的终身大事操份心。” 吴维桢闻言,飞快地抬起眼,朝那厚重的雕花屏风看了一眼。 然而,屏风上繁复的雕花和缝隙只能让他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衣裳轮廓,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吴维桢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立刻又垂下了目光,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吴维桢顿了顿,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敢问姨娘,不知姜姑娘品行如何?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可会女红?可会洗衣做饭?” 孙姨娘立刻接话道:“瑟瑟这孩子最是温顺孝顺了,她平日里一向安安静静的,针线女红也拿得出手。至于读书识字……” 孙姨娘顿了顿,她其实并不清楚姜瑟瑟具体识多少字,但想着姐姐家原先也不算贫苦,姜瑟瑟幼时应该开过蒙,便道:“自然是识得一些的,女则女训也都是看过的。” 至于吴维桢问的会不会洗衣做饭,孙姨娘直接无视了。 她到时候,直接给姜瑟瑟配两个粗使丫鬟带过去就是了。 她虽然做不到让自己外甥女吃香喝辣的,但也不至于要让姜瑟瑟给人洗衣做饭。这成什么了。 吴维桢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吴维桢站在那里,手脚僵硬,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水土的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和自惭形秽。 孙姨娘见他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先回去歇息。这事儿啊,咱们回头再细说。” 说着,孙姨娘便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府中女眷不许和外男单独往来。 就是粗使丫鬟也不行。 能和外男单独接触的,只能是婆子和小厮,而且还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婆子才行。 婆子会意,立刻上前,笑道:“吴秀才,这边请吧,我送你从角门出去。” 吴维桢如蒙大赦,飞快地对着屏风方向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那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瑟瑟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孙姨娘便拉着姜瑟瑟问道:“瑟瑟,你觉得如何?” 姜瑟瑟低着头,说道:“人看着倒是清秀腼腆的。” 孙姨娘一听,眼睛亮了亮,连忙道:“是啊是啊,吴秀才可是正经的童生,就是家境清贫了些,但人我瞧着不错,挺老实本分的。” 姜瑟瑟原本想要离了谢家,独立门户。 但她一个孤女要是出去了,无依无靠的,难免受人欺凌,不说地痞流氓之类的,就说古代黄赌都是合法的,光这两样就足够滋生出不少灰产了。 姜瑟瑟原本想的是,只要能够讨好谢玦,谢玦肯照拂她一二,她的安全也就有保障了。 书里原主出场了不过三章就被打死了,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吴维桢这个人。 导致姜瑟瑟现在很被动。 如果她要嫁人的话,吴维桢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她并不喜欢吴维桢。 什么媒妁之言,那是用来约束古代人的,她不接受三妻四妾,更不接受随随便便找个陌生人就结了。 除非是刀子压在脖子上的情况。 为了活命她可以选择妥协。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还不到那种地步。 姜瑟瑟想了想,便道:“姨母,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错愕和意外:“这……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吴秀才的条件,配咱们家……” 孙姨娘话说到一半,想起姜瑟瑟如今尴尬的身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瑟瑟,这吴秀才已经是姨母能为你找到的最合适的人家了,他为人清白,又有功名在身,将来若中了举,你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这机会……” 第四十三章 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姨母。” 姜瑟瑟朝孙姨娘福了福身,眼神认真地看着孙姨娘,态度温和却坚定,“瑟瑟明白姨母是为我好。只是,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还请姨母容瑟瑟回去再细细想想。”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倔强的眼神,以及那张艳丽无匹的面庞,默默地叹了口气,眼神温和地说道:“姨母明白了,那你就再好好想想吧。” 姜瑟瑟真心感激道:“多谢姨母体恤。” 孙姨娘确实对她很好,这也的确是孙姨娘能帮她寻的最好的婚事了。如果是姜瑟瑟一个人,肯定找不到这样的条件。 别看嘴上说着穷酸秀才,但秀才再穷酸,也不是平头百姓可比的。 每个秀才都是一只潜力股,越年轻就越有价值,毕竟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往后再考个几十年,难保不能中举。 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 姜瑟瑟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 一边沿着回西院的小径走着。 姜瑟瑟心里琢磨着吴维桢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性格,在谢府这种地方被震慑住可以理解,但作为未来要撑起门户的男人,未免有些过于软弱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假山石旁传来两个小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她们背对着小路,显然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姜瑟瑟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后面跟着的红豆和绿萼也都放轻了脚步停了下来。 “……你看见没?外头那婆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还领了个读书人过来,看着斯斯文文的,像是个秀才呢。” “就是刚才进花厅那个?” “对,就是他。你是没瞧见,他那老娘,还在角门那儿扯着他袖子叮嘱呢!” 说话的丫鬟捂着嘴笑,忍不住模仿对方的语气,“儿啊,这可是谢府,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表现。那姑娘虽是孤女,但能住在谢府里,她姨母还是府里头的姨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攀上了,咱们家就翻身了!” “啧啧,你是没瞧见,她那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嚯,那后来呢?” “后来?那秀才脸都臊红了,被他老娘推搡着进了角门呗。我瞧着啊,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是善茬。外门那老婆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那算计劲儿,啧啧……” 两个丫鬟的闲话清晰地飘进了姜瑟瑟的耳朵里。 绿萼和红豆也听到了,红豆脸色微变,绿萼则是一副有些后知后觉的神情。 姜瑟瑟的脚步微微一顿。 红豆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姑娘……” 姜瑟瑟回过神,对绿萼吩咐道:“绿萼,你去把厨房的舒芙蕾装在食盒里提过来,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绿萼一脸的震惊:“啊?” 但在红豆的眼神示意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姜瑟瑟慢悠悠地带着红豆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回头看了一眼红豆,笑着看她:“红豆,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去听松院吗?” 红豆微微抬了抬眼,表姑娘可真好看啊。 肤色是上好羊脂玉浸了蜜的润,不见半点瑕疵,反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珠光,仿佛指尖一碰便会沁出甜腻的水光。 红豆和旁人想的不同,旁人只觉得姜瑟瑟现在已经很美了。 但红豆想的是表姑娘今年才十五啊,也不知过两年,又会美成什么样子。 自从调过来伺候姜瑟瑟,红豆觉得除了涨了月钱,另外一点就是每天的眼睛都很舒服。 眼下听到姜瑟瑟问话,红豆便跟着笑了笑答道:“姑娘应该是要去求见大公子吧。” 如果是别人,肯定不敢这样猜。 但红豆伺候了姜瑟瑟几天,发现姜瑟瑟并不像府中其他人那么畏惧大公子,她对大公子更多的是好奇。 因此,红豆便大胆猜测姜瑟瑟是去找大公子的。 否则在听了那两个丫鬟的闲言碎语后,为什么突然要去听松院,难道是去找青霜吗,青霜可帮不上她的亲事什么忙。 姜瑟瑟这下是真的停下脚步,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感慨道:“大公子能将你给我,可见大公子实在是个好人。” 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在身边,还能帮着提点主子几分。 红豆听见姜瑟瑟夸谢玦,也觉得高兴:“那是,大公子当然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咱家大公子名声好着呢。” 姜瑟瑟是看过小说的人,当然知道谢玦有多大能耐。 书里写说,前两年宛平遭了蝗灾,粮食欠收,地方上饿殍遍野。 谢玦当时还没入阁,人也不在宛平,但却上书力主开仓放粮,还亲自督办了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筑道路,既给了活路,又兴修了水利农田。 有些官员觉得耗费太大,还有些世家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都被谢玦轻飘飘地给压下去了。 谢玦在读书人心里地位很高,都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谢玦本人也很会借势造势,拿捏人心是他惯会的手段,通常能以小博大,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后来灾情过去,百姓们都感激他,京郊好多地方还偷偷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谢玦回京时,京中百姓皆夹道欢迎,争相拥挤着见他一面。 而且小说对他只是点到为止,因为不是男主,所以没有花费太多的笔墨去写他,作者花了一番巧思,叫读者知道,书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只是谢玦的冰山一角。 姜瑟瑟和红豆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听松院。 绿萼从厨房提了食盒,便挑了条近路过来,此刻已经提着食盒,在听松院外等着了。 姜瑟瑟让绿萼把食盒交给勤安,又让勤安帮忙通传一声,自己想要求见大公子。 勤安闻言顿时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通传了,早先大公子就吩咐下来了,若是您来了,让您只管进去就行。” 姜瑟瑟:??? 第四十四章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青霜在前引路,一边回头笑道:“大公子先前说表姑娘会来,我就等着姑娘来了。” 姜瑟瑟也忍不住笑:“听青霜姐姐这么说起来,大公子倒像是神仙了,还能掐会算的。” 实际上姜瑟瑟心里忍不住狐疑。 谢玦怎么知道她要来的。 谢玦注意到她了? 姜瑟瑟自认为自己已经很低调了,虽然给青霜送吃的,当面夸谢玦,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 她一个现代人,她没有吵着闹着大喊人人平等,你们这都是封建糟粕,已经很克制了。 她既不打算让自己融入古代。 也没打算在这里高举社会主义大旗,这也太不切实际了,要做到这些,首先就得有个系统给她开挂。 但凡她能随手掏出手枪大炮这样的真理,也不至于如此唯唯诺诺了。 姜瑟瑟想来想去,突然有点喜滋滋起来,也许大概可能是自己之前夸谢玦的话起效果了叭! 大表哥好,大表哥妙。 也许谢玦听多了中登老登拍马屁,已经听腻了,现在偏偏就喜欢听小姑娘拍马屁? 姜瑟瑟觉得自己可能是拍马屁拍对了吧。 既然效果不错,就应该再接再厉! 穿过听松院前庭雅致的回廊,绕过几丛修竹,便到了后院一处开阔的空地。 空地边上植着几株古松,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 一行人还未走近,便已听到破空之声。 谢玦今日休沐,月白窄袖箭衣,腰束墨玉蹀躞带,乌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肩宽腿长,气场两米八。 谢玦手中持的是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剑身如秋水,带着世家大族浸淫出的优雅和矜贵。 这样的气质,是普通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出来的。 必须是从小培养,常年熏陶才能够有的。 剑招连绵不绝,谢玦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 有种极具侵略性的凌厉,带着睥睨的骄傲和浑然天成的贵气,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淬着寒星。 那份矜贵与倨傲,并非一般世家公子流于表面的傲慢,而是源于骨子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只有高踞庙堂,执掌乾坤的内阁权臣,才有的一种超然的掌控感。 眼前的谢玦就像一柄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光华夺目,有种迷人的魅力,令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 青霜默默站在长廊上,低头垂手侍立。 姜瑟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站在青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心脏怦怦直跳,睁大了眼睛看着谢玦。 作者写他是京城万千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还真不算是夸张。 姜瑟瑟甚至能感觉到凌厉剑气带来的微弱风压,拂过面颊。 姜瑟瑟刚站了一会,谢玦便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抛,剑便竖直着归入不远处的兵器架上的剑鞘之中。 谢玦正要说话,就见一道娇俏的身影颠颠儿地就朝他跑了过来。 谢玦的目光蓦地一顿。 日光泼洒在少女的周身,少女面色薄红,艳若桃李的容颜愈发灼人,仿佛燃到极致的一树石榴花,又仿佛淬了烈焰的一斛红玛瑙。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姜瑟瑟一双眼亮晶晶的,飞快地从自己袖中飞快地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递给谢玦:“大表哥练剑辛苦了,快擦擦汗!” 大腿大腿,你看看我。 姜瑟瑟就差把“我想讨好你”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青霜在后面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谢玦只盯着姜瑟瑟看了一眼。 姜瑟瑟就感觉自己的腿也有些发软了,他怎么不接呀? 是她逾矩了吗? 还是觉得她太轻浮了? 正当姜瑟瑟犹豫着要不要当做没事人,把帕子收回来的时候,谢玦终于伸手接了她的帕子。 但谢玦却没有用来擦汗。 青霜见此,快步上前,递上一方雪色绫罗汗巾,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也各司其职,鱼贯而入。 疏桐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用琉璃盏盛着,里面浮着几粒鲜剥的莲子,汤汁清亮。 另一个丫鬟则捧着铜盆,盆里是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撒了几片薄荷叶,旁边搭着一方柔软的熟绢手巾。 还有几个丫鬟一个接一个地提着小巧的食盒,里面放着刚蒸好的绿豆糕、百合酥,都是解暑的精致点心。 谢玦先将姜瑟瑟给的帕子递给了青霜,又抬手接过青霜递来的汗巾,动作间自有一股贵公子的从容气度。 旁边的姜瑟瑟已经看呆了。 不是,啊这,那,那她的帕子。 姜瑟瑟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往青霜那里瞥了几眼,好姐姐,还我吧还我吧。 但青霜却仿佛没看见姜瑟瑟的眼神一般。 谢玦递回汗巾时,青霜早已屈膝接过。 谢玦走到廊下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疏桐立刻上前,将铜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屈膝道:“公子净手。” 谢玦伸手浸入水中,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花,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 就这么一会功夫,其他几个丫鬟已经将点心摆好在旁边的石桌上,绿豆糕是用茯苓粉掺了绿豆做的,入口即化,百合酥层层起酥,里面裹着清甜的百合馅,都是谢玦平日里爱吃的。 姜瑟瑟在旁边站着,有点发愣,一时倒把自己的来意给忘记了。 直到听到谢玦开口唤她,总算是回过神来。 谢玦抬眸看向她,道:“姜表妹不必拘束,坐吧。” 第四十五章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丫鬟们很快就都退下了,只余青霜和疏桐侍立在几步之外,红豆和绿萼则站得更远些,在长廊的尽头垂手静候。 姜瑟瑟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屁股底下的石凳很是冰凉,但却压不住她心头那点忐忑。 姜瑟瑟小心地抬眸,对上谢玦沉静的眼眸,轻声道:“大表哥……” 宛如猫叫一样的声音。 谢玦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胆子这么小,还敢到听松院来? 谢玦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用过的琉璃盏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姜瑟瑟的脸上。 小姑娘一双眼睛生得清澈又纯净,偏偏一张脸更有勾魂摄魄的艳色。 谢玦淡定收回眼神,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吴维桢一事?” 姜瑟瑟心头一跳。 姜瑟瑟不敢在谢玦面前绕弯子,看书里描写,这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谢玦眼皮子底下。 她敢在他面前扯谎吗,说不好立刻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姜瑟瑟点点头,道:“大表哥,吴公子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愿意嫁给他。” 谢玦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问道:“为何不愿意?” 吴维桢人品才华都是好的,只是家中的父母和奶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因此,谢玦便没有作主替姜瑟瑟拿主意。 只是让青霜找两个小丫鬟,把这一点透露给姜瑟瑟知道。 至于姜瑟瑟要怎么选择,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但谢玦觉得,只要姜瑟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选择嫁给吴维桢。而这府里能帮她的人,只有他。 所以谢玦吩咐下去,如果姜瑟瑟来,就让她直接进来。 如果她没来,就算了。 姜瑟瑟被谢玦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指尖悄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借口,但这些在谢玦面前,恐怕都不是个好借口。 算了,还是坦诚点保命吧。 姜瑟瑟垂着眼睛,吞吞吐吐地答道:“因为……因为我的意中人不是他。” 谢玦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追问道:“那你的意中人是谁?” 姜瑟瑟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老娘没有意中人啊!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种闺阁女儿家的私密心事,也是能这样当面问的吗? 天杀的,这让她怎么接?! 姜瑟瑟脑子转得都要冒烟了,突然福至心灵地反问了一句:“大表哥为什么想知道?” 谢玦静静道:“我没有想知道。” 姜瑟瑟:……你看你又装。 你不想知道你问干嘛。 姜瑟瑟想把话题绕回吴维桢身上,但谢玦却冷不丁地道:“既无事,姜表妹可要与我手谈一局?” 说着,谢玦转头对青霜吩咐道:“去书房,把那套……” 姜瑟瑟连忙打断谢玦的话:“……大表哥,我不会下棋。”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两人素来沉稳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错愕兼之惊恐的神色。 错愕的是表姑娘居然不会下棋。 惊恐的是她居然敢打断大公子的话!!! 第四十六章 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两个一等大丫鬟齐齐变色,唯有谢玦面不改色。 青霜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公子,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有一丝“公子您看这……”的意思。 谢玦从容不迫地继续道:“把那套凝脂暖玉取来。” 凝脂暖玉四个字一出,青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又看了姜瑟瑟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是,公子。” 不一会儿,青霜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棋盒回来了。 那盒子本身就已十分精美。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盒盖开启的瞬间,仿佛有温润的光华流淌出来。 这套棋子并非寻常的黑白二色。 白子是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细腻温润,光洁如脂,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暖光,仿佛凝结的初雪。 黑子则是墨玉所制,色泽深沉内敛,触手生温。 每一颗棋子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得惊人,毫无瑕疵。 棋盘更是用一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纵横交错的线条是用极细的金丝镶嵌而成,整个棋盘温润细腻,纹理自然流畅,打磨得光可鉴人。 但奈何姜瑟瑟并不知道这套棋子的珍贵。 谢玦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与玉石相触,更显得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谢玦语气平淡:“无妨。我教你。” 姜瑟瑟唯唯诺诺,也不敢说自己不想学。 这可是天下文人学子心目中的文曲星,多少人想求他讲学,姜瑟瑟觉得,她要是敢说一句不想学,只怕要被唾一句不知好歹了。 更别说她还有事情要求他了。 学就学吧,权当哄这位大腿高兴了。 谢玦对姜瑟瑟倒是有十分耐心。 谢玦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玉质棋盘上轻轻划过,道:“此为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 “此为棋子,黑先白后,落子于交点之上。围地,吃子。” “以己方棋子围住空地,或包围对方棋子,使其无气。” 谢玦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点在棋盘中央一个交叉点上,“此子上下左右相邻之空点,即为其气。四口气足。” 又在黑子旁边紧挨着落下一枚白子,“堵其一气,尚存三气。” 再落一子,堵住另一口气,“两气。” 直到第四枚白玉子落下,将那枚孤零零的墨玉棋子团团围住,四面无空。 谢玦轻轻将那枚被围死的黑子拈起,动作优雅从容:“四子围定,气绝。此子亡,提走。” 姜瑟瑟原本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只盼着这折磨快点结束。 但谢玦的讲解实在是太浅显易懂了。 姜瑟瑟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跟着微微松开,神色轻松了很多。 “试试。”谢玦将装着墨子的棋盒推给她,示意她执黑先行。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附近的一个点上。 廊下,青霜与疏桐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疏桐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院中那对身影,那两人长得可真好看,就跟金童玉女似的,可惜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别。 疏桐侧头看了一眼青霜,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青霜,道:“公子他这都教了快半个时辰了吧?” “我瞧着表姑娘那棋路,分明还是生手得很,公子竟有这般耐心?” 青霜的目光也落在院中,看着谢玦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玉子,并未立刻落下,似乎在等姜瑟瑟想清楚。 青霜收回目光,点点头:“是啊,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上一次见公子这样陪人下棋,还得是四姑娘八岁生辰那会儿。四姑娘性子急,下不过二公子,气得把棋子摔了满地,哭着说再也不下棋了。” 青霜道:“后来是公子亲自陪着下了好一会儿,一盘棋下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才让四姑娘破涕为笑,勉强赢了个角儿。” 疏桐回想起谢玦正经的亲妹,再对比院里身份尴尬的姜瑟瑟,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既如此,公子待表姑娘,怎么……” 比待四姑娘还耐心些。 青霜摇摇头,只道:“公子今日,着实是稀罕,许是见表姑娘寄人篱下,心中怜惜吧。” 疏桐却不以为然。 大公子可不是二公子和三公子那等怜香惜玉之人。 但这破天荒的耐心和那套轻易不示人的珍贵棋具,落在姜瑟瑟身上,还是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霜想了一会,道:“罢了,大公子的事,岂是我们能揣度的,咱们只需要仔细伺候着便是。” 疏桐跟着点点头。 不远处,谢玦落子,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呼应。 谢玦一开始并不急于进攻,反而像是在给姜瑟瑟机会。 姜瑟瑟也逐渐放开了拘谨,一手撑着下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模仿谢玦的思路,笨拙地布局,试图去围一小块地方。 谢玦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当姜瑟瑟终于成功提掉谢玦故意留下的一个死子时,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棋盘上黑白交织的图案,竟也生出了一丝趣味。 谢玦道:“再来一局?” “好!”姜瑟瑟下意识地应道。 接下来的几局,谢玦明显开始放水了。 谢玦让了姜瑟瑟先手,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处明显的优势,故意送了她好几个子,让她的黑棋看起来气势汹汹地盘踞了好大一片地方。 姜瑟瑟心头忍不住雀跃,这次总能赢了吧。 但无论她前期看起来占了多大的优势,棋局进行到中后盘,谢玦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那看似零散的白棋,在关键处轻轻一点,再一断,便如同画龙点睛,瞬间盘活全局。 姜瑟瑟辛苦围起来的地盘,不是被从中切断,就是被巧妙地掏空。 之前吃掉的几个子,更像是他随手抛出的诱饵。 姜瑟瑟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大块黑棋,被谢玦看似随意的一枚白子点在要害处,转眼间气数断绝,即将被提走一大片,差点被气得吐血了。 有种打游戏20比0,好不容易拿下了20个人头,以为胜券在握,却被对方偷家了。 谢玦淡淡地看着棋盘,眼中无半点涟漪,指尖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尚未落下,胜负却已了然于胸。 谢玦气定神闲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结束了这盘棋。 姜瑟瑟看着棋盘上自己溃不成军的黑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了上来。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狗还大,让了这么多子都赢不了,她还真是废啊。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彼此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疏桐忍不住用对青霜低语:“公子他这哪是下棋,分明是……” 青霜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眼底却也藏着同样的感慨,公子这分明是在陪表姑娘玩呢。 不过大公子的心思向来藏得深,谁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见谢玦没有要继续下棋的意思,青霜和疏桐就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将棋收了起来,又由青霜拿回了书房。 这这么几盘棋后,谢玦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姜表妹是要我,帮你推了这门亲事?” 第四十七章 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姜瑟瑟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迎上了谢玦审视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是,也不是。” 谢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瑟瑟:“我不仅不想嫁给吴维桢,我暂时也不想嫁人。” 谢玦似乎是笑了一下,道:“表妹志存高远。” 姜瑟瑟以为谢玦是误会了,他定是以为她心比天高,看不上吴家,亦或是存了攀附更高门第的心思。 姜瑟瑟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大表哥误会了,我不是说吴维桢配不上我,也绝无攀龙附凤,妄图一步登天的念头。” “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嫁了,我想嫁人,但那人必须是我真心喜欢,甘愿托付终身的人。若非如此,我宁愿不嫁。”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堪称离经叛道。 谢玦的目光在姜瑟瑟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问道:“理由。” 姜瑟瑟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话已出口,她也索性豁出去了。 姜瑟瑟发问起谢玦刚刚问她的问题,嗫嚅道:“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谢玦的眸光似乎骤然深敛了一下。 姜瑟瑟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如果大表哥有,自然就明白那种非他不可,不愿将就的心意了。” 谢玦本就打算帮她。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她踏入听松院,更不会与她下这几盘棋,给她开口的机会。 吴家那门亲事,于她而言确实不是良配。 吴维桢为人懦弱,护不住她。 谢玦原以为她只是不满意吴维桢而已,他自有手段周旋,替她寻个更妥当的人家。 却没想到,她竟是不想嫁人。 谢玦:“知道了。此事,容我想想。”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姜瑟瑟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表哥。”姜瑟瑟低声说道,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一半。 看着少女一副唯唯诺诺又强作镇定的样子。 谢玦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奇异之感。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却敢在他面前直言想嫁喜欢的人? 帮她推拒吴维桢不难,但如何断了她的婚事,又能让她继续住在府里头才是关键。 谢玦心思电转,瞬间有了计较。 谢玦道:“既如此,你便先学着点东西吧。琴棋书画,骑射女红,不拘什么,挑几样喜欢的,学起来。”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的惊喜。 他这是答应她了? 虽说要学东西听起来有点麻烦,但比起被迫找个人随便嫁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姜瑟瑟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眼里却已盛满了感激和雀跃的光芒,谢玦还真是个好人啊,他也不像书里写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解决了燃眉之急,姜瑟瑟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多谢大表哥,大表哥真好!” 姜瑟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大表哥,我带了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手艺粗陋,还望大表哥别嫌弃。” 说着,姜瑟瑟朝廊下候着的绿萼招招手。 绿萼立刻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快步走过来,恭敬地递给姜瑟瑟。 姜瑟瑟接过食盒,带着几分献宝般的雀跃,轻轻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食盒里,静静卧着几个小巧的金黄色云朵。 表面煎得微微焦黄,内里却看起来极其蓬松柔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下去。 正是姜瑟瑟费了不少功夫才成功的舒芙蕾。 姜瑟瑟穿书前,不是看小说,就是刷短视频跟着学做烘焙。没想到两样都派上用场了。 青霜和疏桐站在几步之外,也被这奇特的点心吸引了。 表姑娘奇思妙想,这些吃食倒是精致又讨巧。 别看谢府家大业大,姑娘们看着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庖厨之事也属于贱役,但对这些细巧吃食却是个例外,也是闺阁中常见的消遣。 姜瑟瑟就记得,书里谢意华给楚邵元做点心,结果太难吃了,但是楚邵元还是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还称赞说好吃。 弹幕纷纷大喊磕死我了。 所以姜瑟瑟也才敢做点心。 要是她随便撸起袖子做一道红烧肉,只会惹来一顿猜疑和讥讽,哪有小姐自降身份,做起这种事情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食盒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无数珍馐美馔,御赐的点心更是精致绝伦,但这种点心,还从来没见过。 “此为何物?”谢玦淡淡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叫舒芙蕾,一种……一种特别需要掌握火候的点心。” 姜瑟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大表哥若不嫌弃,请尝尝看?其实这吃食,要趁热吃口感最好。” 谢玦是个好人,算起来,他已经帮了她三次了。 可惜她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只能做一些他没有吃过的点心,来回报他。 姜瑟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玦。 谢玦用筷子夹起来一小块,尝了一口。 姜瑟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谢玦。 青霜和疏桐也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公子素来挑剔,寻常吃食若是甜了,咸了,腻了,便绝不会再动第二口。 但也奇着,表姑娘每次送给青霜的吃食,都被送到大公子书房去了,大公子每次都会吃上些许。 两个丫鬟扪心自问,她们俩跟着大公子这些年,还从未见他对谁做的吃食这般买账。 谢玦又尝了一口,才抬眸看向姜瑟瑟。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谢玦道:“姜表妹有心了。” 这个评价其实并不算热情,但听在姜瑟瑟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 姜瑟瑟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立刻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大表哥喜欢就好,大表哥喜欢,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谢玦看着姜瑟瑟欢喜不已的样子,眸光微动。 和姜瑟瑟猜想的不一样,谢玦向来厌恶官场中那一套逢迎拍马的做派。 他并不喜欢旁人曲意讨好他。 ……但眼前这小姑娘又和旁人不一样。 谢玦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新衣,虽然是时兴的衣裙,但比起意华和玉娇两个妹妹身上穿的料子,还是差了不少。 如果不是寄人篱下,终日处于惶惶不安之中,谁又愿意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陌生人。 谢玦忽然擅自为她做主道:“明日未时,你去马场吧。” 姜瑟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让她明天去学骑马? 可,为什么偏偏是骑马啊? 第四十八章 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习惯了一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当即连忙应道:“是,瑟瑟记下了。” 谢玦看了眼姜瑟瑟,淡淡道:“你回去吧。” 姜瑟瑟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就差给谢玦点头哈腰了:“是是,大表哥,瑟瑟这就告退了。”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很好听。 谢玦看着姜瑟瑟,只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说完,就起身到廊下,带着绿萼和红豆走了。 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青霜温和的声音:“表姑娘请留步。” 姜瑟瑟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青霜姐姐?”姜瑟瑟有些疑惑。 青霜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靛蓝色荷包,双手递给姜瑟瑟:“表姑娘,这是公子给的,还请您收下。” 姜瑟瑟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一跳,没有立刻去接,迟疑道:“这是……?” 一言不合又给钱啊? 上次谢玦吃了她的粽子给了五十两银子。 这次吃了舒芙蕾,又给五十两银子? 可姜瑟瑟刚厚着脸皮求了谢玦,这钱就有些不太好意思拿了。 谢玦帮她那么多忙,给他做点吃的,也是应该的。 青霜见姜瑟瑟不好意思拿,就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推辞。这也是公子吩咐下来的,您若不收,倒叫奴婢难做。” 青霜顿了顿,看着姜瑟瑟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劝慰:“表姑娘,您想想,明日便要学骑马了。这马靴、骑装、护具,府中虽有公中的份例,但未必能合您心意。您若自己手头宽裕些,岂不方便?再者,学其他东西,也总有需要额外添置的时候。” 姜瑟瑟想了想,没有再推拒:“好,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劳烦青霜姐姐替我多谢大表哥。” 青霜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恭敬道:“表姑娘言重了。” 姜瑟瑟将荷包小心地递给绿萼收好,再次向青霜道了谢,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转身离开听松院。 走出院门,姜瑟瑟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红豆看了眼天色,却皱起眉头来:“姑娘,您今日在听松院待了都快有两个时辰了,这……” 姜瑟瑟也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听松院待了那么久。 一大早见了吴维桢,然后她就过来听松院了。 本来是想跟谢玦三言两语说完话的,结果又被这位大表哥硬教着下了两盘棋。 姜瑟瑟想了想,抿唇道:“我们先回去,一动不如一静。” 反正天塌了有个高儿的顶着,如果是其他男子也就罢了,但对谢玦,王氏再怎么抽风,总不至于怀疑她要勾引谢玦吧。 她倒是想,但谢玦是什么人,是她说勾引就能勾引的吗。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谢意华刚陪着安宁公主用完晚膳。 安宁公主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 谢意华捧着茶盏,姿态娴静,声音也柔柔的,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谢意华垂眸道:“母亲,听说今日下午,姜表妹在听松院里待了许久呢。” 谢意华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忧虑道:“也不知姜表妹在院里做什么,竟待了那么久。” 安宁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姜表妹? 安宁公主顿时想起端午夜宴上见到的那个少女,确实是浓艳如花,光彩摄人,鬓云欲度香腮雪。 当时安宁公主还恍惚了一下,以为见到了那位。 不过听松院是谢玦住的地方,连她这个做母亲的,若非必要也极少去打扰儿子。 谢玦性子寡言孤高,对府中姐妹,除了谢意华偶尔能得他几分耐心,对其他人,包括二房的玉娇,都是不冷不热的。 一个刚入府不久的女子,竟能在听松院待上许久? 安宁公主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果真有此事?”安宁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母亲脾性的谢意华却是知道,母亲这是不悦了。 谢意华抿了抿唇,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唇角,假装慌忙道:“女儿也是听下人们议论,才知晓的。女儿想着,姜表妹许是初来乍到,或许是不懂规矩,或是有什么难处,才贸然去打扰大哥。只是……” 谢意华一脸的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丝轻愁:“大哥向来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平日里连叔父都说他太过劳心,连女儿都轻易不敢去叨扰。姜表妹她……她到底是年轻了些,行事未免欠些思量,只盼着别惹大哥不快才好。” 谢意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含沙射影地指出了姜瑟瑟不懂规矩,别有企图,又显得自己是在为谢玦的身体和公务操心。 果然,安宁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出身皇家,最是看重规矩体统,也深知自己长子的地位和性情。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居然在自己长子院里,一待就是一上午?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忽而又抬眸,看着谢意华,说道:“意华,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第四十九章 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 谢意华心中一跳,脸上立即浮现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慌乱。 谢意华咬唇道:“母亲明鉴,姜表妹身世可怜,女儿对她只有同情之心,岂会不喜?只是……” 谢意华踌躇不语,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女儿是担心她,心思过于活泛,反倒容易惹出是非,连累了咱们家的清誉。” 谢意华叹了口气,用一种既为难羞耻,又不得不说的语气,说道:“母亲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姜表妹在后花园落水之事?” 安宁公主皱眉:“不是说她是失足落水,被楚世子的婢女救起么?” 当时事情被王氏压下,只说是意外。 “失足落水……” 谢意华轻轻重复了一遍,微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抬眸为难道:“母亲,那日之事,女儿亲眼所见,姜表妹她并非失足。” “女儿看得真切,楚世子与我正要走过去,姜表妹在前面看见我们二人,故意走到池边,假意跌下去的。” “母亲,您不知道,女儿当时都吓坏了,事后二婶也不许我们声张,毕竟事关女子清誉和楚世子的名声。可女儿每每想起,都觉心惊。姜表妹她……她竟存了这般心思,想用落水赖上楚世子!” 谢意华原本对姜瑟瑟是不太关注的,什么表妹,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罢了。 因此一开始,谢意华并不像谢玉娇那样针对姜瑟瑟。 不管姜瑟瑟要嫁给谁,都不会碍了她的路,她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孤女,坏了自己名声。 但谢意华怎么都没想到。 姜瑟瑟居然敢打楚邵元的主意! 她简直就是不知廉耻,谢家好心收留她,她不知感恩便罢了,如此还用那种下作手段攀附楚邵元。 也就是楚邵元和谢家世代加好,换了其他人说不定还不知怎么对外说。到时候,外人只会耻笑她们谢家的姑娘。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谢意华才将姜瑟瑟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谢意华压住了心里的怒气,不着痕迹地忧虑道:“母亲,今日姜表妹又跑去听松院,一待就是半日,女儿实在是担心她……” 安宁公主冷着脸,瞥了谢意华一眼:“够了,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到谢玦身上了。 谢意华也聪明地闭上了嘴。 安宁公主沉着脸,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厌恶。 安宁公主冷笑道:“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我原本还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却原来竟是我看走了眼。” 谢意华见母亲发怒,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道:“母亲息怒,是女儿多嘴了。” 旁边的嬷嬷见着安宁公主的眼色,连忙上前将谢意华扶了起来。 安宁公主对着谢意华,语气也缓和了些:“你起来,你做得对,此事是该让我知晓。像这等心思不正之人,断不能留在府中!”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事我自有计较,华儿,你记住,往后给我离她远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要被她给带累了。” 谢意华依言起身,眼角微红,却柔顺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安宁公主看了一眼谢意华,道:“好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谢意华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番担忧,犹如在安宁公主心中点燃了一把浇了油的烈火。 震怒过后,安宁公主越想越觉得姜瑟瑟其心可诛,留在府中必成祸患。 尤其想到她竟敢将主意,打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谢玦头上,安宁公主更是如鲠在喉,一刻也等不得。 安宁公主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吩咐道:“钱嬷嬷,你即刻派人去听松院,就说我有要事,请大公子速来荣安堂一趟。” “是,夫人。” 钱嬷嬷深知公主此刻正在气头上,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丫鬟前去传话。 丫鬟匆匆而去。 锦华堂内灯火通明。安宁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翡翠佛珠,脸色沉郁,只等谢玦过来,便要好好说道说道这姜表姑娘,最好立刻将人打发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丫鬟就回来了。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夫人,奴婢去了听松院,青霜姐姐说大公子正在处理要事,暂时……暂时不得空过来。” 第五十章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安宁公主眉头猛地一拧。 要事? 安宁公主正要发作,丫鬟又赶紧道:“青霜姐姐说,似乎是关于太子之争一事。”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安宁公主心头大半的怒火。 太子之争事关国本。 她纵然贵为公主,是谢玦的母亲,但在此等大事面前,个人的情绪和家宅之事,都必须退让。 这是刻在皇族骨子里的规矩,也是谢家世代忠君为国的门风。 安宁公主原本满腔的怒火和质问,顿时消了大半。 钱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低声补充道:“夫人,大公子一向都是以国事为重。” 安宁公主沉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 “是。”钱嬷嬷和春杏连忙应声退下。 这一晚,安宁公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光影,却丝毫照不进她烦乱的心绪。 姜瑟瑟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庞,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家更是簪缨世族,岂容这样一个心思不纯的女子搅弄风雨? 安宁公主尤其不能容忍,那女子竟敢将主意打到谢玦身上。 安宁公主想不通,她是怎么敢的?! 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谢玦虽然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但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心思深沉如海,连她这个母亲有时都看不透。 旁人也都怕他得紧,并不敢随意靠近他。 她怎么…… 钱嬷嬷在外间值夜,听到内间细微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可要喝点安神汤?” 安宁公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不必了。” 钱嬷嬷讷讷不敢作声。 不仅安宁公主没睡,姜瑟瑟此刻也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玦居然教她下棋? 姜瑟瑟白天没反应过来,晚上一分析,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要不是身在古代,姜瑟瑟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杀猪盘了。 但对方是谢玦啊!!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有感情,一心浸淫在权力里的男人。 安宁公主是他母亲,当今皇帝是他舅舅。 姜瑟瑟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感到抱到了不得了的大腿。 姜瑟瑟想了想,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唤道:“红豆,你睡了吗?” 外间立刻传来窸窣声,红豆道:“没呢,表姑娘怎么了?可是渴了?还是冷了?” 话音刚落,就见里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红豆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笼,快步走了进来。 姜瑟瑟摇头:“没,就是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姜瑟瑟示意红豆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又道:“你披好衣服,别着凉。” 红豆依言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拢了拢衣襟,问道:“姑娘可是还在想白天的事?您别担心,大公子既然敢这样做,想必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姜瑟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一转,问道:“红豆,你之前在大表哥哪里是做什么的?” 红豆回道:“奴婢原先是听松院的二等丫头,负责书房外间的洒扫。” 姜瑟瑟想了想,做出好奇的样子,又问道:“那大表哥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感觉他好厉害,那么年轻就入阁了。” 红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红豆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地开口道:“大公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那都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心血,并没有半分侥幸。” “而且,大公子从不叫苦叫累,也最不喜下面人懈怠偷懒。”红豆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仰。 也不光红豆,府里上下,包括绿萼提到谢玦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绿萼最初没想到会被人牙子卖给谢家,听到是谢家,都高兴坏了。 因为谢家家风好,主子们从不苛待下人,连打骂都是很少的。 倒是一些嬷嬷和婆子,比主子还要严厉些。 这一点,姜瑟瑟这段时间也是深有体会。 姜瑟瑟听着红豆的话,忍不住讶异道:“大表哥他很勤奋吗?” 她还以为谢玦有这样的地位,全是因为投了个好胎。 红豆点点头,感慨道:“姑娘您问这个,奴婢还真知道一些。奴婢虽没伺候过大公子小时候,但在听松院当差时,却听伺候过大公子幼时的嬷嬷们提起。” “哦?嬷嬷们怎么说?”姜瑟瑟被勾起了兴趣,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气势迫人的谢玦,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红豆笑了笑,道:“老嬷嬷们都说,大公子那份刻苦,是打从骨子里带来的,从开蒙读书起,就异于常人。” “听说大公子三岁启蒙,五岁便能通读四书,七岁时已能作诗行文,被当时的老太爷赞为谢家麒麟儿。” 红豆一脸钦佩道:“旁人都说公子是天资聪颖,不用费力便能学好,可我知道,公子私下里比谁都刻苦。” “怎么个刻苦法?”姜瑟瑟好奇追问。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红豆笑了一笑道:“姑娘您想啊,寻常孩童,哪怕是用功的,一日读书几个时辰已是极限,总要有玩耍歇息的时候。可大公子不一样。他每日卯时必起,午膳后略歇片刻,又是埋头书案,常常要到亥时才肯歇下。” 姜瑟瑟无话可说,道:“那确实刻苦。” 红豆对姜瑟瑟略显敷衍的态度有些不乐意,道:“姑娘您想,咱们谢家这般富贵,公子要什么有什么,可他偏生比那些寒门子弟还要刻苦。” 姜瑟瑟想想也是。 普通人出生在终点,早就已经躺平享受啃老本了。 但是谢玦却将谢家再带上一个台阶。 红豆打了个哈欠,道:“姑娘还不睡么?再过两个时辰,大公子都该起了。” “大表哥他他他,寅时起啊?”姜瑟瑟很是吃了一惊。 寅时相当于凌晨三四点。 996都没这么早起。 红豆点点头:“对啊!大公子起身后,会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然后就得出门了。” 昨日是谢玦休沐。 今日他该上朝了。 姜瑟瑟忍不住震惊:“这么早上朝?” 皇帝也起这么早吗? 红豆笑笑道:“不是,公子要先去宫门外待漏,等卯时到了,宫门开了,大臣们就要进去上朝议事了。” “奴婢记得有次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马车根本走不了,大公子就穿着厚氅衣,硬是骑马过去的。” 红豆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仰。 仿佛仰望高山流水一样。 灯笼的光晕里,姜瑟瑟听着红豆的描述,眼前也仿佛浮现出谢玦在寒冬凌晨,顶着凛冽风雪,独自策马穿行在寂静京城街道上的身影…… 第五十一章 万一?没什么万一 翌日早朝一下,谢玦就来了荣安堂请安。 谢玦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谢玦身上还穿着朝服。 乌纱翼善冠束起鸦青长发,冠上嵌的东珠,更是衬得他面如敷玉。 眉眼间敛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偏又糅合了权臣的矜贵,叫人望之便移不开眼。 这是一下朝就过来了。 经过一夜,安宁公主原本积攒的不满和质问,在看到谢玦时,到底化作了七分的心疼和三分的无奈。 安宁公主连忙示意钱嬷嬷上茶,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起来吧,你也辛苦了。” 谢玦眉眼依旧不动如山,沉静道:“劳母亲挂心了,母亲昨夜急着唤我,可是有要事?” 安宁公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而且是太好了。 他从小便聪慧绝伦,心思深沉,行事手段更是远超同龄人,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作为母亲,她很是替他骄傲。 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像谢尧和谢意华那般与她亲近。 他太要强了,强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反而是谢家一大家子依赖着他。 安宁公主心里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是有一事。”安宁公主放下茶盏,脸色微沉,看向谢珏。 安宁公主盯着谢珏,缓缓道:“我听说,昨日那位姜表姑娘,在听松院待了整整一上午?” 谢玦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安宁公主:“所为何事?” 谢玦端起钱嬷嬷奉上的热茶,浅浅饮了一口,便微微蹙眉搁下了,随即抬眸看向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谢玦:“我正想禀明母亲,此事关乎母亲的康泰。” “关乎我?”安宁公主一愣。 不明白谢玦是什么意思。 谢玦微微颔首,道:“前几日,我得遇蟠龙寺的了悟大师,偶然间提及府中近日来了位表亲,大师便问及姜表妹的八字。” “大师推演后言道,姜表妹的八字与母亲的八字,有冲克之象。一年之内,若姜表妹嫁人,其红鸾星动,恐会引动煞气,冲撞母亲命宫,损及母亲安康。” “你说什么?!”安宁公主脸色骤变。 又惊又疑。 蟠龙寺是皇家寺庙,了悟大师更是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 他的话,在权贵圈中极有分量。 安宁公主本人就十分信重这些,每年都要去蟠龙寺进香祈福。 听闻此言,安宁公主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大师当真如此说?” 谢玦面不改色地缓缓道:“儿子岂敢妄言大师之语,更岂敢让母亲冒险?” “大师慈悲,言此煞气并非无解。只需姜表妹一年之内不行婚嫁,安心静守,待煞气自行消散,便无大碍。一年之后,婚嫁随缘,再无妨碍。” 安宁公主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下来,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儿子并不是被狐媚子迷惑了,而是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在操心。 谢玦顺势接道,语气依旧平淡,“我昨日叫姜表妹过去,便是为了此事。姜表妹虽惶恐,但也明事理,为了母亲身体康泰,已应允下来。” 安宁公主顿时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来。 哪个姑娘不怀春,不想早早嫁人的。 原本安宁公主还以为姜瑟瑟定是个狐媚子,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误会了她。 安宁公主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 谢玦微微一顿,道:“姜表妹既答应守诺,谢家自然不能亏待。她如今年纪尚小,与其在府中枯等一年,不如请些先生,教她些东西。也算是对姜表妹的弥补。” 谢玦这一番话,理由冠冕堂皇,安排也合情合理。 安宁公主听完,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甚至对儿子如此周全的考虑感到一丝欣慰和愧疚。 她居然怀疑她的儿子被姜瑟瑟给勾引了。 真是不应该。 想想也是,这怎么可能呢。 安宁公主脸色露出几分笑意,连连点头道:“还是玦儿你考虑得周到,让你姜表妹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 谢玦道:“母亲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妥当的。” “好,好。你办事,母亲自是放心的。”安宁公主此刻看谢玦,只觉得他处处妥帖,昨夜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安宁公主一脸满意地看着谢玦,道:“你也累了一夜了,快回去歇着吧。” 谢玦道:“儿子告退。” 等到谢玦离开,安宁公主才端起茶盏,心情舒畅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意来。 钱嬷嬷也在一旁赔笑道:“大公子真是孝顺,事事都想着公主您呢。” 安宁公主笑着点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谢玦一出荣安堂,谢平立刻跟了上去。 等回到了听松院,没有旁的人。 谢平才踌躇着,将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公子,今日之事,会不会有所不妥?万一……” 大公子一向温良恭谨,克己复礼,对公主殿下更是孝顺有加。 但昨夜,大公子却突然命他去蟠龙寺一趟。 谢平实在无法理解。 在他心里,谢玦如同山巅雪,云间月,今日却为了个小女子大费周折,甚至还欺瞒了母亲安宁公主。 这还是大公子吗? 谢玦抬眸看了眼谢平,谢平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首。 谢玦轻笑,道:“万一?没什么万一。” 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万一。 就像布一局棋,三百六十一道棋路,每一步都算到了对手的三寸之前,便是千种变局,也早纳入了他的棋局。 若是有万一,那也是因为算路不够深远罢了。 谢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淡淡道:“母亲向来多思,了悟大师的话正好安母亲的心,有何不妥?” “是,属下愚钝。” 谢平彻底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谢玦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属下告退。” 谢平躬身行礼,退出去时,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 西院这边,姜瑟瑟已经换了身海棠红的纹绫袄,外罩烟霞色纱质比甲,衣袂流转间,金线暗闪,映得她肌肤胜雪,艳光逼人。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两个丫鬟,正要往府中西郊的马场去。 刚出垂花门,迎面便走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姜瑟瑟先是一惊,随后诧异,又是这人? 这人是谢家的常客? 第五十二章 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姜瑟瑟不知道对方是谢尧,只当是府中请来的外男宾客,在这种情况下,姜瑟瑟连忙侧身低头,带着红豆和绿萼便要往旁边的抄手游廊避去。 按规矩,未出阁的女子撞见外男,需即刻避让,不可有半分逾矩。 绿萼是不认识谢尧,红豆倒是认得谢尧,但是她低头跟在姜瑟瑟身后,一时并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谢尧。 姜瑟瑟低着头,快步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另外一条路。 红豆跟在后面,见姜瑟瑟绕了原路,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却只瞥见了一身宝蓝色身影。 谢家的马场占地颇广,远处还建有几间供人休憩的敞轩。 姜瑟瑟带着丫鬟过去,远远便看到马场里面还有几个人。 谢意华带着芷兮,今日穿着一身绣银线莲纹的骑装,身姿纤弱,却气质清雅脱俗,宛如一朵出水白莲。 谢意华微微仰着头,正在和楚邵元说着什么。 楚邵元今日也穿着一身暗金纹的劲装,侧对着姜瑟瑟的方向,身后还跟着侍女青萍和一个护卫。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矜贵与卓然。 姜瑟瑟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觉得自己好像来得有些不凑巧了。 远处说话的二人,也看到了姜瑟瑟。 楚邵元顿时皱起眉头,又是她? 她的消息还挺灵通的,不是说寄人篱下吗,寄人篱下还能随时随地知道他在哪,巴巴地就赶过来了。 楚邵元面色不悦。 谢意华心下原本也有些不快,但见到楚邵元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姜瑟瑟一身海棠红配烟霞色的骑装,将她秾丽的姿容彻底点燃,在这开阔的马场上,宛如一团骤然闯入的火焰,灼灼生辉,艳丽非凡。 谢意华抿了抿唇,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和嫉恨。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碍眼。 谢意华算是明白了,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她了。 如果生得只是好一点点也就算了。 谢意华朝姜瑟瑟看了过去,一脸欣喜道:“咦?这不是瑟瑟表妹吗?瑟瑟也来学骑马?” “真是巧了,楚世子今日也来府中马场试马,这是楚世子送我的马,世子说这马十分温顺,瑟瑟表妹要不要试不试?”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侧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 这匹马鬃毛柔顺,四蹄矫健,眼睛十分有神,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倒是配得上楚国公世子的手笔和谢意华的身份。 但姜瑟瑟可不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谢意华的语气明显就是来炫耀的。 她要是真的骑了,恐怕能把谢意华的脸给气歪了。 姜瑟瑟立刻识趣道:“意华表姐说笑了,这般神骏的宝马,一看便知是良驹中的翘楚,也只有表姐这般娴熟的骑手才配得上。瑟瑟初学乍练,连马背都坐不稳,若是惊了它,反倒不好。” 谢意华惋惜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瑟瑟表妹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什么惹人厌烦的脏东西。 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既然知道自己不配,为何还要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楚邵元冷冷地开口:“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第五十三章 是我让她来的 楚邵元道:“乌云性子虽温顺,但脚力非凡,非骑术精湛者不能驾驭。意华心地纯善,总是不忍拂了他人兴致,但姜姑娘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楚邵元这话,明着是说马,暗里却是在讽刺姜瑟瑟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谢意华听着楚邵元贬低姜瑟瑟的话,微微勾唇,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嗔怪和无奈之色:“世子言重了,瑟瑟表妹只是谨慎罢了。” 谢意华说着,神色温柔地轻轻抚摸着乌云的鬃毛。 那匹价值千金的宝马仿佛也通人性,温顺地垂下高傲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掌心。 看起来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楚邵元的目光从姜瑟瑟身上移开,落在谢意华身上时,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和欣赏。 姜瑟瑟一点也不在意楚邵元的话,左不过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姜瑟瑟垂眸道:“世子说的是,意华表姐体贴,瑟瑟感激不尽。不敢打扰表姐和世子试马,瑟瑟去旁边看看。” 说完,也不等楚邵元回话,姜瑟瑟就微微福了福身,带着红豆和绿萼,转身走向马场边供人休息的敞轩。 楚邵元皱眉紧盯着姜瑟瑟的身影,心里有点不悦。 他让她走了吗? 之前怎么没见她那么有眼力劲。 旁边的谢意华眼神微微一顿,温柔笑道:“世子,我们开始吧?” 楚邵元却骤然走了上去,谢意华的脸色顿时一变,咬住了唇。 芷兮心疼地看了一眼谢意华,又冷冷地看向了姜瑟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吃谢家的,住谢家的,居然还跟谢家的姑娘抢人。 楚邵元上前拦住了姜瑟瑟,上下打量着她,冷着脸问道:“你来这里是不是学骑马的?” 姜瑟瑟:……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不是讨厌她吗,怎么她识趣地要走开了,楚邵元反而不依不饶了,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吃药。 姜瑟瑟飞快地看了楚邵元一眼,垂眸应道:“是……” 楚邵元不由愣了一下,不知道姜瑟瑟冲他抛这个媚眼,是几个意思? 不是要走开到旁边去吗? 现在又当着谢意华的面给他抛媚眼。 果然,她就是居心不良。 楚邵元本就认定姜瑟瑟是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再联想到她方才那欲语还休的一瞥,更认定了她是在耍心机。 好,她不是来学骑马的吗? 那就好好学,省得日后又找借口往马场跑,制造偶遇。 楚邵元道:“既然是来学骑马的,就该有个学骑马的样子。” 楚邵元对身后的青萍吩咐道:“青萍,你骑术尚可,你来好好教教姜姑娘。” 青萍看了姜瑟瑟一眼,垂眸应声道:“是,世子。”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让楚邵元的人教她? 谢意华会活活吃了她的。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谢意华一眼,果然见到谢意华的表情有几分僵硬。 姜瑟瑟:…… 姜瑟瑟连忙道:“多谢世子美意。只是瑟瑟实在不敢劳烦世子的人。况且,青萍姐姐是世子身边得力的人,伺候世子才是要紧的事。” 楚邵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女人简直不识好歹。 他纡尊降贵地派了自己得力的侍女教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她竟然还敢推三阻四。 要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谁理她? 楚邵元:“怎么,是觉得本世子的侍女不够格教你?还是你心里有鬼,不敢让本世子的人近身?” 楚邵元的话语刻薄而伤人,旁边的谢意华见状,连忙上前柔声道:“世子息怒,瑟瑟表妹想必是担心麻烦了青萍姑娘,并非有意忤逆世子好意……” 说完,谢意华又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问道:“之前端午,瑟瑟表妹才惊了吗,今日怎么又突然想到要学骑马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是……” 一道沉稳冷淡的声音就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是我让她来的。” 第五十四章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姜瑟瑟心头蓦然漏掉了一拍,转过头,就看见谢玦正朝这边走来。 谢玦今日着的是一袭暗金云纹的常服,身后,落后三步的距离,是一个穿着驯马服的妇人。 妇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妇人跟在谢玦身后,低眉垂首,姿态恭谨至极。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神色间恭谨了几分,道:“谢兄也来了?” 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谢意华来的,这谢玦也是,护妹妹倒是护得紧。 谢意华也跟着看了谢玦一眼,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大哥居然也来了。是巧合,还是…… 谢意华下意识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拧眉。 谢玦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中神色各异的几人,自然而然地道:“是母亲吩咐,让我为姜表妹寻一位妥当的教习。” 姜瑟瑟听着,一脸吃惊。 母亲? 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夫人,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竟然亲自吩咐谢玦为她找骑术教习? 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玦看着楚邵元,语气淡淡的:“楚世子,舍妹学骑之事,不劳世子费心。你的侍女,还是留在身边伺候为好。” 楚邵元内心一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他素来知道谢玦的性子,看着是高岭之花般冷淡疏离,骨子里却霸道得很,尤其护短。 别说表妹了,就连身边的奴婢都轮不到别人使唤。 去年谢府里办赏榴宴,请了京中一众世家子弟。 那日榴花开得正好,廊下摆着几架新采的鲜果,众人围坐闲谈,倒也热闹。 席间有个户部侍郎家的公子,素日最是轻浮。 见谢玦身边的大丫鬟疏桐捧着茶盘专给谢玦一个人沏茶,竟腆着脸笑道:“我这杯茶,倒要劳烦姐姐亲手沏来,也好尝尝谢府的好茶滋味。” 话落,当时就满座俱静。 满座的人暗道这蒋家公子是昏了头,竟敢在谢玦面前放肆,不要命啦。 姓蒋的以为这么多人在场,谢玦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就驳了他的面子。 彼时谢玦正倚着窗栏看榴花,闻言头也未回,只淡淡掀了掀眼皮。 倒是疏桐垂着头,动也不动,平静道:“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下人,沏茶的手艺原是寻常。府里的茶师,才是真正的好手。” 那蒋公子却不依不饶,还要开口纠缠。 也就是这时,谢玦这才转过身,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蒋公子倒是越发不拘小节了。 谢玦却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疏桐退下。 可没过几日,京中便传出消息。 户部侍郎因账目不清被御史参了一本,圣上震怒,着人彻查。 蒋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京中众人皆是通透的,谁还猜不到这其中的关节? 打那之后,便是谢玦身边的阿猫阿狗,也没有人敢随意对待。 谢玦说完话,身后的妇人便松开牵马的缰绳,走上前来。 妇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妇人对着楚邵元的方向,从容不迫地微微颔首致意,道:“见过楚世子。” 冯夫人?居然是这位冯夫人?! 楚邵元和谢意华都有些震惊。 姜瑟瑟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谁,但是谢意华和楚邵元却是知道的。 冯夫人是先帝时期就在御马监任职,专门教导后宫嫔妃和宗室贵女骑术的女官,一手骑术精湛绝伦,眼光更是毒辣,对坐骑的挑选和调教堪称一绝。 只是她性格刚直,多年前便已告老离宫,极少再教导外人。 寻常权贵之家,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请动她。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就为了教姜瑟瑟这个乡下来的孤女?! 谢意华猛地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目光变冷。 她当初学骑马,也不过是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女教习教导,何曾有过这样的殊荣和排场? 姜瑟瑟一个外人凭什么?! 楚邵元看向谢玦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异和折服,他是怎么请动冯夫人的? 之前楚邵元家里的妹妹学骑马,也想过要请这位冯夫人,但是却没请动,结果人家却跑到谢家来教导一个孤女了。 谢玦接着看向姜瑟瑟,看着姜瑟瑟那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顿了顿,道:“过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是,低着头快步走向谢玦。 谢玦说道:“从今日起,由冯夫人教导你骑马。” 姜瑟瑟低着头,小小声道:“谢谢大表哥。”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什么人,但是却能从谢意华和楚邵元震惊的表情中猜到一些。 谢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冯夫人对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震惊目光恍若未见,目光转向姜瑟瑟,将姜瑟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审视,却不含恶意。 冯夫人微微一笑道:“姜表姑娘好。” 姜瑟瑟连忙微微福身道:“有劳冯夫人了。” 冯夫人走到自己牵来的那匹马旁边,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恭敬地对姜瑟瑟道:“姜姑娘,请随我来。” 楚邵元远远地看着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马,感慨道:“意华妹妹,令兄还真是好本事。” 楚家请不动人的,谢玦随随便便就请来了。 楚邵元对谢意华上心,不得不说,也有谢玦的这一层原因。 既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这个女子的家族还对自己有所助力。 谢意华猛地回神,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地转移话题:“邵元哥哥说笑了,邵元哥哥,不如我们再去跑一圈吧?” 楚邵元看了谢意华一眼,又想到谢玦也在,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他要娶谢意华,不仅要得到谢意华的芳心,还要得到谢玦的认可。 要不然谢玦这人,铁定会冷酷无情地棒打鸳鸯。 除非他觉得可以把妹妹托付给他。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十五章 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记着冯夫人讲解的每一个要点。 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双腿放松却要微微夹紧马腹,双手握缰绳的位置要适中……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跑了几圈。 说是跑,其实不过是比自行车快一点的速度。 跑了两圈,姜瑟瑟只觉得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控缰也很吃力。 几圈下来,姜瑟瑟呼吸微促,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面容,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温水晕开,自细腻的肌肤底层透出一层娇艳欲滴的薄红。 姜瑟瑟微微张着口喘息,饱满红润的唇瓣在薄红的面颊映衬下,愈发显得鲜艳欲滴,如同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 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乌黑鬓发,不经意地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红晕弥漫的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慵懒而诱人的风情。 姜瑟瑟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向冯夫人。 冯夫人倒是十分温和走上前来,示意姜瑟瑟不必下马,伸手隔着衣料,按捏了一下姜瑟瑟的腰侧和肩背。 “这里,还有这里,可觉得酸紧?” 姜瑟瑟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是,还有腿……上马时也觉得格外费力。” 冯夫人收回手,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了然。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却透着坚韧的眼睛,微笑着开口道: “姜姑娘,学骑之道,身量轻盈的童子,自是占得先机,如新柳抽枝,易塑其形。然,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姜姑娘如今虽年岁稍长,然则年长亦有年长之利。” “姜姑娘心思沉稳,一点即透,方才控缰虽然稍显生涩,但却始终循着法度,未曾胡乱使力惊扰马匹,这一点便尤为可贵了。” 很多人初学骑马都咋咋呼呼的,要么就是过于恐慌。 她听谢大人说,他的这位表妹前几天才惊了马。 冯夫人闻言,就以为姜瑟瑟定会因此事,对骑马心生恐惧和抵触,却没想到,姜瑟瑟能有这样一番冷静的表现。 冯夫人原本是看着谢玦的面子才过来教导姜瑟瑟的,但这会却对姜瑟瑟生出了几分真心赞赏。 “夫人谬赞了……”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以为冯夫人是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才这么夸的。 “非是谬赞。” 冯夫人神情端肃,“骑术一道,入门易,精深难。初始的艰难,不过是筋骨适应之必然。以你之心性,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必能渐入佳境。” 姜瑟瑟重重点头,认真地看着冯夫人,道谢:“多谢冯夫人指点。” 姜瑟瑟每次道谢的时候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认认真真说的,仿佛对方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而不是惯常的随口一说。 冯夫人忍不住微微一怔,微笑道:“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一开始只是觉得长得像。 但冯夫人出身宫中,向来是见惯了宫中美人的,而美人多有相似,因此便也没有多惊讶。 如今却觉得,眼前少女的性子和那位倒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姜瑟瑟顺着话就问:“是夫人的朋友吗?” 冯夫人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是原先宫里的一位主子。” 姜瑟瑟立刻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这等宫闱之事,能说的对方会主动说,不能说的,她要是继续追问,反倒使对方为难。 姜瑟瑟休息了一会,又尝试着将冯夫人强调的腰背挺直转化为一种更自然的姿态,去顺应马上颠簸的节奏。 很快,姜瑟瑟就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节奏,下意识地朝着谢玦刚刚站的位置看了过去。 他应该还没走吧? 刚刚骑得不好,现在她开始有点骑马的样子了,姜瑟瑟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希望对方能看到。 一眼扫过去,果然见谢玦依旧站在那个位置。 姜瑟瑟那双原本清澈如小鹿的眼睛,此刻因运动后的湿润而显得格外水亮,眼波流转间,眼尾仿佛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嫣红。 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 并不是刻意的盛气凌人,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势。 远处,刚刚策马跑了一圈回来的谢意华和楚邵元,恰好看到了姜瑟瑟在冯夫人指导下重新策马慢跑的样子。 也隐约听到了冯夫人那番评价。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孤女,凭什么得到冯夫人这样的评价和看重? 楚邵元看着那抹异常绚丽的身影,心里莫名荡了一下,眉梢微挑,原本以为是个只知道攀龙附凤,毫无廉耻之心的女子,没想到练起骑马来,还挺认真的。 谢意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知道感受到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谢意华顺着楚邵元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姜瑟瑟。 谢意华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来,仿佛真心为姜瑟瑟感到高兴。 “邵元哥哥你看,瑟瑟表妹学得真是用心呢。” 谢意华顿了顿,眼神冷冷地扫过姜瑟瑟娇艳动人的侧脸,那层薄红在阳光下几乎透出光来。 “而且,瑟瑟表妹这骑马的样子,倒真是艳光四射,连我都有些移不开眼了。是吧,邵元哥哥。” 谢意华的话音轻柔。 谢意华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地盯着楚邵元的神情。 楚邵元闻言,迅速收回落在姜瑟瑟身上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冯夫人不过是看在谢兄的面子上,勉励几句罢了。至于姜姑娘……” 楚邵元忍不住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又立刻收回,冷声道:“也不过如此而已,离骑术二字还差得远呢。” 尽管楚邵元话里话外都是贬低姜瑟瑟的意思。 但谢意华的心,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坠入冰窟。 他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太了解楚邵元了。 他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之前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赖上他,他当时就拉下了脸,只让青萍下水救人,便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了。 那才是他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样子。 可现在……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邵元哥哥说的是。” 谢意华笑容勉强,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第五十六章 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谢意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但实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姜瑟瑟一定会勾引走楚邵元的,为了能给楚邵元做妾,从此好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像她这样出身低贱的人,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熏陶,压根也就没有什么羞耻心和自尊心,能抓住的东西都会拼了命的抓住。 谢意华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谢玦神色自若地看着姜瑟瑟。 谢平到了马场,一时倒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谢平跟了谢玦多年,见惯了大公子在朝堂上的杀伐决断,见惯了他在府中时的沉稳自若,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般堂而皇之地盯着一个姑娘看。 ……难道大公子是犯了三公子的病? 可看大公子的眼神,又分明没有半分轻薄亵渎之意,仿佛是在看庭院院里的花开,檐下的鸟飞一般的眼神。 自然而然,一片清明。 仿佛又还是那个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物的大公子。 谢平觉得,或许是自己思想太龌龊了。 谢平一顿,不敢耽搁,迅速敛了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在谢玦身后一丈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眼前的光景:“大公子,二皇子遣人来请。” 早年先帝尚在时,当今圣上还是储君。 膝下长子天资聪颖,眉目间肖似圣上年轻时的模样,自小便深得圣心。 那时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往膝下长子宫中送,圣上继位后,更是屡次在朝臣面前流露立储之意,朝野上下都默认这未来的储君之位,非皇长子莫属。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皇长子年方弱冠,还未及册封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无端暴毙。 太医查遍病因,只说是急病,可宫闱深处的流言从未断绝,却终究无凭无据,成了一桩悬案 圣上痛失爱子后,许久未再提立储之事。 而这空位的储君之位,便成了诸皇子眼中的肥肉。 二皇子生母是贵妃,身后有外戚势力扶持,素来行事张扬,拉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三皇子性情内敛,专攻文治,深得文臣集团青睐。 四皇子早年便已夭亡,五皇子虽年纪尚轻,却也仗着生母如今得宠,风头正盛,在圣上跟前频频刷存在感,意图分一杯羹。 诸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连京中勋贵世家也难免被卷入这漩涡之中,谢玦背靠谢家,又是内阁权臣,手握重权,自然也成了各方人争相拉拢的对象。 谢玦听闻,只是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备马。” 随即,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叫谢平差人把青霜叫过来。 谢平有点摸不着头脑,叫青霜姐姐过来? 过来干嘛? 虽然不明白,但谢平还是照着做了,随手抓了个小厮,吩咐对方去听松院一趟,把青霜找过来。 姜瑟瑟正努力调整着姿态,虽然腰腿的酸痛依旧,但那种身体与马匹逐渐找到共鸣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姜瑟瑟下意识地又朝方才谢玦伫立的树荫方向望去。 但谢玦已经不见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倒也没有多想。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温和道:“好了,姜姑娘,今日就练到这里。过犹不及,初学最忌贪多求快,回去好好休息,热水敷一敷酸胀之处,改日再来练习吧。” 姜瑟瑟连忙勒住缰绳,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翻身下马,落地时差点腿一软,险些没站稳,幸好红豆和绿萼眼疾手快地左右扶了一把。 姜瑟瑟站好后立刻挺直了腰背,走到冯夫人面前,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眼神真诚而明亮:“多谢夫人今日悉心教导,瑟瑟受益匪浅。” 冯夫人笑笑道:“姜姑娘不必多礼,姜姑娘回去好生歇息一阵子吧。” “是。”姜瑟瑟乖巧应下。 姜瑟瑟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谢玦消失的方向。 她本是想向谢玦道谢的。 谢谢他请来了冯夫人,谢谢他……刚才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有没有觉得她很笨,连骑个马都这么费劲。 不过算了。 姜瑟瑟将那份小小的失落藏起来,再次向冯夫人行礼,道:“那瑟瑟先行告退了。” 冯夫人微微颔首,看着姜瑟瑟转身。 日光下,少女纤细的背影被拉长,运动后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在她白皙的后颈处若隐若现,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颈侧。 冯夫人收回目光,眼神若有所思。 姜瑟瑟走出马场,被微凉的风一吹,身上黏腻的汗意带来一阵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 姜瑟瑟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可刚一出马场,姜瑟瑟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青霜。 谢平不明白谢玦的意思。 但是青霜一到马场看见姜瑟瑟,顿时就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当即便微微一笑,迎了上去,“表姑娘。” 第五十七章 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问道:“青霜姐姐怎么来了?” 青霜笑盈盈地道:“是大公子吩咐奴婢过来伺候的,奴婢想着,表姑娘既已开始习马,便该有一匹合心意的坐骑。正好,府里的马厩新到了几匹温顺的小马驹,奴婢这就引表姑娘过去瞧瞧吧,挑一匹合眼缘的,日后也好常伴表姑娘左右。” 这话一出,不仅姜瑟瑟愣住了,连她身边的红豆和绿萼都忍不住面露惊讶,一个劲儿看着青霜,青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并不是一件小事。 从购买、饲养、照料到配备鞍具、马夫,这些都要烧银子。 当然,府里的公子小姐们,这些正经主子们,自然是各有名驹。 但姜瑟瑟作为寄居的表姑娘,即使孙姨娘再得宠,二房也不会主动给她置办如此贵重的私产。毕竟姜瑟瑟将来是要嫁人离开谢府的,给她置办马匹,将来嫁过去的人家也不定能用得上,养得起马匹。 谢玦此举,无疑是越过二房,直接将姜瑟瑟纳入了谢家主子行列。 这份体面,分量太重了。 绿萼或许还不是很明白,只是单纯地惊讶大公子出手大方。 但红豆和青霜却是心知肚明的,这是要府里下人把表姑娘当正经主子对待的意思。 府中下人向来是见风使舵,看主子脸色行事的。 大公子这么做,是不是…… 红豆忍不住又看了青霜一眼,却见青霜面上含笑,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瑟瑟连忙道谢:“这太劳烦青霜姐姐了。我只是初学,用公中的马练习就够了。” 姜瑟瑟想了想,她将来大约是养不起马的。 也没有用得到马的地方。 马匹就跟现代的车子差不多,可不是买了就完事了,像车子的保养,油钱都要花钱,马也是要精心饲养的。 青霜道:“表姑娘过谦了。大公子曾说过,习马之道,人马相宜最为重要。一匹熟悉主人性情,脾性相投的坐骑,能事半功倍,也更安全些。公中的马虽好,终究不如自己一手调教的贴心。表姑娘就不必推辞了。”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见推却不过,也就不矫情了:“那就多谢青霜姐姐了。” 青霜微微侧身,道:“马厩那边典马官已候着了,新到的几匹小马驹都出自西域良种,性情温顺,毛色也漂亮,表姑娘随奴婢去看看吧。” 青霜引着姜瑟瑟一行人,并未走寻常路径,而是穿过一道垂花门,沿着一条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遍植名贵花木的夹道,向府邸专门豢养马匹的地方走去。 还未走近,便已能闻到一股混合着上好草料的独特味道。 姜瑟瑟原本还以为养马的地方肯定很臭。 但没想到,这味道并不难闻。 清新的苜蓿香混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一丝马粪的臊气都无。 青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的神情,微微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里的每一匹马都由专人照料,每日三次梳洗喂食,草料都是从城外的别院上新鲜运来的,饮的水也是过滤过的温水,冬日还会特意在水里加些驱寒的草料。” 谢府的马厩,一溜儿排开的马房高大轩敞,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地面铺着干燥洁净的细沙,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马夫垂手侍立。 一个穿着深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入口处,见青霜引着人来,立即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谄媚:“青霜姑娘,表姑娘安好。” “马管事辛苦。”青霜微微颔首,转向姜瑟瑟,道:“表姑娘,这位马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是懂马。” 马三侧身让开,引着几人走向最外侧一排通风更好的独立隔间。 隔间里铺着厚厚的干草,食槽水槽皆是黄铜打造,擦得锃亮。 马三恭敬道:“表姑娘请看,这几匹都是刚从西域快马送来的良驹,皆是两三岁的口,正是调教的好时候,性情温顺,骨架匀称,最适合小姐们骑乘。” 姜瑟瑟顺着马三的介绍看过去。 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漆黑如墨,神骏非凡,长长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乱,宛如绸缎。 马三介绍:“此乃玉狮子,大食国名种,耐力极佳。” 第二匹是匹漂亮的枣红色,毛色油亮如火,体型稍小,但眼神灵动温顺。 “这是赤霞驹,性子最是温顺亲人。” 第三匹则是罕见的青骢色。 马三道:“这是青骢影,脚力轻快,最善跳跃。” 还有一匹体型稍小的小矮马,毛色是柔和的浅栗色,大眼睛湿漉漉的,好奇地看着姜瑟瑟。 马三见姜瑟瑟盯着这马看,因又介绍道:“这是云南滇马与西域马配出的踏云骓,虽不高大,但极通人性,最是稳妥,初学骑乘的贵女们最是喜爱。” 这些马,每一匹的身价都抵得过寻常百姓家数年的嚼用,便是照料马匹的马夫,也是从边军里挑来的老手。 至于马具,更是要从专门给皇家制作马具的工坊定制,银饰、锦缎、鞍鞯,每一样都要选最好的料子,按最合宜的尺寸细细缝制,半点马虎不得。 青霜在一旁适时补充:“大公子特意吩咐了,表姑娘看中哪一匹,只管告诉马管事。鞍具辔头也一并由府中按最高规制配齐,马夫也会挑选最得力老成的专门伺候。日后这匹马,便是表姑娘的专属了。” 都已经到了这里,姜瑟瑟也没有再矫情,目光在几匹漂亮的小马驹身上流连,最终还是落在那匹温顺的踏云骓上。 姜瑟瑟道:“马管事,青霜姐姐,这匹踏云骓看起来极好,性子温顺,我很喜欢。” 马三立刻躬身,笑道:“表姑娘好眼光,踏云骓最是稳妥,小的这就命人备好鞍辔,日后表姑娘要用马,只管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但其实不管姜瑟瑟选哪匹马,他都会这么夸的。 青霜也跟着笑道:“表姑娘选定了就好。” 姜瑟瑟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颈。 但姜瑟瑟心里其实不太明白。 姜瑟瑟不太明白的事情,伺候了谢玦这么多年的青霜也一样看不明白,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回到听松院,青霜脸色一变,径直寻到正在廊下指挥小丫头做事的疏桐,一把将她拉到僻静的耳房里。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疏桐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有些奇道。 第五十八章 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青霜跟大公子的时间比她还久,一直都是最沉稳的一个。 青霜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把刚刚的事情告诉疏桐。 青霜面色忐忑不安道:“我总觉得,大公子对表姑娘,好得让我有些害怕了。” 疏桐听了青霜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大公子能和表姑娘有什么事情啊,看青霜这副紧张地模样。 疏桐随手拿起案几上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一脸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不挺好?” “表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投奔过来,孙姨娘那性子你也知道,未必能照拂得多周全。二房……哼,不提也罢。大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可怜,照拂几分也是常理。给她置办匹马,让她在府里边,面上也好看些,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疏桐觉得青霜是在大惊小怪。 虽然大公子对表姑娘是不错,可表姑娘也不算外人呀,到底住在府里,太薄待了,也不好看。 大公子一直就是个面面俱到,七窍玲珑心般的人。 可怜? 青霜眉头蹙得更紧,大公子固然是个好人,但却从不滥发善心。便是对府中弟妹,也只讲规矩礼数,极少有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拂。 府里需要照拂的远亲故旧也不是没有,可大公子何曾亲自过问过这等小事? 更遑论越过二房,直接以他的名义吩咐马三。 这哪里是寻常照拂,这分明是在用大房给表姑娘抬身份。 疏桐见青霜不语,便又开口道:“青霜姐姐,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大公子行事自有章法,所思所想哪里是我们能揣测的。他吩咐我们做什么,我们尽心做好便是。至于旁的……多想也是无益。” 看着疏桐那副“你想多了”的笃定神情,青霜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疏桐说得对,她们是奴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是最大的忌讳。 尤其是,大公子的心意。 “……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青霜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好了没。” 疏桐点点头:“去吧,大公子回来怕是要用。” …… 绮罗居内。 谢意华一路疾行回房,脚步又急又重,连廊下洒扫的小丫头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进了内室,谢意华猛地一挥袖,案几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甜白釉茶具便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芷兮和红芍下意识都心里一紧。 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从来没见过自家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 当然,以往也没有人敢给自家姑娘脾气受。 谢意华咬牙气道:“贱人!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楚邵元在马场上那副分明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她没发现么? 当然,楚邵元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分心。 但谢意华却敏锐地直觉不对,一定是姜瑟瑟,一定是她。 谢意华扪心自问,自打姜瑟瑟投奔了来,她虽然对她淡淡的,但也没有像谢玉娇那般刻薄她。 结果她倒好,上赶着要攀上她的心上人,给她的心上人做妾。 谢意华绝对不允许! 一般勋贵纳妾,都是为了延续香火,扩充家族势力,或是以妾室的数量来标榜身份。 但谢家根本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撑门面。 对谢家来说,家风清誉更重,谢家男子不纳妾,一直被京中清流称赞重情重义,家风端肃,比那些姬妾成群的勋贵更受人敬重。 也因此,谢家男子不纳妾,谢家的女儿便也向往着能找一个不纳妾的夫君。 楚邵元想要纳姜瑟瑟做妾,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谢意华咬着唇,一脸阴沉地坐下来。 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狼藉,又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姑娘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芷兮看了眼红芍,也跟着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姑娘何必为她动气?气坏了自个儿,岂不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谢意华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泼洒出来,烫红了红芍的手背,红芍却半点也不敢呼痛,只默默垂手退开一步。 谢意华怒气冲冲道:“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你没看见楚世子的眼神吗?他魂都快被那狐媚子勾走了!姜瑟瑟……好一个姜瑟瑟,我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果然,骨子里却跟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母一样,专会钻营爬床的下贱胚子!” 芷兮低着头,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她伺候谢意华多年,知道自家姑娘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有人觊觎她看上的东西,尤其是楚邵元。 芷兮想了想,将红芍支开出去,红芍看了谢意华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二人。 芷兮才道:“姑娘,那贱人如今仗着大公子一时兴起给了几分体面,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们不妨且让她得意一阵子。” 谢意华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你……” 芷兮笑了一笑道:“可大公子日理万机,哪能时时顾着她?姑娘要想收拾她,法子多的是。” 谢意华冷冷地看着芷兮,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芷兮凑近了些,声音细若蚊蝇道:“姑娘,奴婢思来想去,寻常的法子怕是难动她分毫,反而容易引火烧身,让大公子不喜。不如……如此如此。” “你是说……”谢意华眉头一挑,眼中戾气稍敛,露出一丝思索。 第五十七章 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芷兮道:“正是。到时候,莫说楚世子,便是这谢府,也再无她姜瑟瑟的立足之地!” 谢意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谢意华抬手抚了抚鬓边精致的珠花,对芷兮笑道:“芷兮,你果然是个伶俐的,不枉我疼你一场。” 说着,谢意华转头看向妆奁,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致的首饰,最终落在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点翠步摇上。 那步摇的翠羽色泽鲜亮,金饰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意华拿起那支步摇,递给芷兮:“这支步摇就赏你了。” 芷兮见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顿了一下,道:“这支步摇太过贵重,奴婢万万不敢当。伺候姑娘本就是奴婢的本分,能为姑娘分忧解劳,是奴婢的福气,怎敢奢求赏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谢意华摆了摆手。 一支步摇而已,像这种东西,她要多少就有多少。 芷兮当即屈膝跪下,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步摇,道:“奴婢谢姑娘恩典,奴婢往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伺候姑娘,不敢有半分懈怠。” …… 昭华堂内。 王氏听着大房那边派来的嬷嬷传完话,说姜瑟瑟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安宁公主的福气。 王氏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她原是打得好算盘。 打算趁着谢怀璋念书的这段时间,赶紧把这碍眼的孤女远远打发出去,最好嫁个不起眼的人家,彻底断了自己儿子的念想。 可如今倒好,安宁公主那边一句话,直接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还请回禀大嫂子,说我知道了。”王氏强压着心头的不快,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那嬷嬷见她神色不佳,也不多言,接过谢礼便躬身告退了。 嬷嬷刚走,王氏便将手中的锦帕狠狠摔在桌上,语气冰冷:“真是晦气!” 一旁的李婆子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王氏动了怒,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附和道:“夫人说的是,大夫人也真是的,居然相信一个和尚的胡言乱语,姜瑟瑟一个孤女嫁不嫁人,哪里就妨碍到她安宁公主的安危了?分明是小题大做!” 王氏闻言,冷冷地瞥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心头一跳,连忙识趣地闭了嘴,暗自懊恼自己失言。 安宁公主可不是她们能随意置喙的。 王氏这才收回眼神,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教训道,“安宁公主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姜瑟瑟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公主的安危,难道不比她的婚事重要千倍百倍?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哪天传到大房耳朵里,还以为她对大房有意见。 别人不清楚,但王氏知道,谢玦在府里的眼线可不少。 府里但凡一点风吹草动,谢玦那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出仕做官的人,心眼和警惕心就是不一样。 李婆子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唯唯诺诺道:“是是是,奴婢失言了,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氏看了李婆子一眼,脸色稍缓了些,又道:“何况传话的嬷嬷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公主的意思,是蟠龙寺的了悟大师所言。那了悟大师可不是普通人,他的话,京中多少勋贵世家都奉为圭臬,谁敢不信?” 李婆子连忙应和:“是是,大师的话自然是准的。” 但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王氏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前两年,城西的张家,你还记得吧?张家的嫡女,原本许给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当时了悟大师便说,二人八字不合,强行婚配必有大祸,劝他们暂缓婚事。可张家和侍郎府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危言耸听,依旧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结果呢?婚后不到半年,那侍郎府的公子便暴露了本性,在外寻花问柳不说,对张家小姐动辄打骂。张家小姐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和府里的一个护卫私通了。” “事情败露后,侍郎府颜面尽失,直接把张家小姐药死在了偏院。好好的两家人,就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婆子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李婆子当然听过这两家人的事情,但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 “可不是吗?”王氏叹了口气。 王氏沉沉道:“有张家的前车之鉴在,别说安宁公主信了,便是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姜瑟瑟这婚事,看来是只能暂且搁置了。”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姜瑟瑟还要在府中多待一年,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她和儿子接触,王氏的心头便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发慌。 无论如何,就算谢怀璋真的如约考中了前三甲,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谢家是什么门第,她又是什么身份,想到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妇,王氏都觉得没脸见人了。 以后贵族夫人们社交应酬起来,也会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是人都免不了攀比,互相攀比家世家风,攀比丈夫儿子,媳妇。 这其中一个环节掉了链子,便会叫人轻视一等了。 李婆子见王氏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道:“夫人,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抬眼瞥了她一眼,不耐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李婆子连忙应着,踌躇道:“夫人您看,公子明年就要下场了,咱们何不送公子去应天书院读书?应天书院是天下闻名的学府,大儒云集,公子去了那里,既能听名师讲学,又能安心备考,远离府中这些是非,自然也就能避开她了。” 李婆子顿了顿,见王氏神色微动,又赶紧补充:“再说了,应天书院离家远,公子这一去,只怕得来年才能再回来了。少年人的心思最是容易变,日子一长,兴许也就把对她的那点念想给淡忘了。” “应天书院?”王氏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她先前只想着怎么把姜瑟瑟打发走,倒忘了从儿子这边下手。 这主意,当真是再好不过。 王氏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来,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你说得对,应天书院确实是个好去处,怀璋这一去,好处多着呢。” 李婆子连忙顺着她的话头道:“夫人英明,奴婢也听说那书院里都是有学问的人。” “何止是有学问。”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细细说道,“应天书院里的大儒,皆是当今理学泰斗,这对怀璋来年科考,可是天大的助力。” “再者,应天书院收纳的都是各地的名士才子,还有不少江南士族和朝中官员的子弟。这些人将来都是朝堂上的潜在同僚。怀璋去了那里,能结交下这些人脉,将来入仕后,这些可都是他的重要助力!” 王氏说完,看向李婆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主意想得好,回头我便和老爷商议,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李婆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这都是夫人您运筹帷幄,奴婢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过了两日,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练字。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便是绿萼的回话声,红豆进来道:“姑娘,孙姨娘来了。” 姜瑟瑟忙道:“快请姨娘进来。” 红豆点点头,帮着掀了帘子,接着便见孙姨娘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愁容。 “姨娘怎么来了?”姜瑟瑟连忙放下笔起身,红豆伶俐地搬了张梨花木小杌子让孙姨娘坐,又吩咐绿萼去沏杯茶水来。 孙姨娘先是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但也没有多想。 孙姨娘只当是王氏又拨了个丫鬟给姜瑟瑟。 孙姨娘叹了口气,坐下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瑟瑟啊,你与吴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便是一阵按捺不住的欢喜,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睁大了眼道:“怎么会如此呢?” “是吴家不满意吗?”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想不出谢玦是怎么办到的。 孙姨娘又叹了口气,撇嘴道:“哪里是吴家不满意。” 吴维桢是个没注意的。 他家中人对姜瑟瑟则是一万个满意。 孙姨娘看了眼屋里的几个丫鬟,抿了抿唇,红豆察言观色,当即就机灵地道:“奴婢们先下去了,姨娘和姑娘若是有话再吩咐。” 接着,红豆就带着绿萼,还有跟着孙姨娘一块儿来的两个丫鬟下去了。 孙姨娘讶异地看了红豆一眼,这么机灵的丫鬟可不多见。 但此时,孙姨娘却只顾道,“是大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了一卦,说你这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咱们谢家都发话了,吴家哪里还敢强求?” 姜瑟瑟懵了懵,这么简单吗,就凭一个和尚的话,这事儿就吹了。 了悟大师? 这又是谁啊! 书里没写这个人。 孙姨娘摩挲着姜瑟瑟的手背,看着姜瑟瑟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眉眼间的愁绪更重:“可怜我的儿,平白无故就被耽误了一年。你今年才十五,原是最好的年纪,再过一年,指不定就遇不上这般稳妥的人家了。” 在孙姨娘看来,吴秀才家世清白,虽然穷一点,但是穷有穷的好处,穷的人家好拿捏。 吴家让吴维桢娶姜瑟瑟,自然不是看中她孤女的身份,若是一个孤女,怎么肯让自己的秀才儿子娶她。 不过是看着孙姨娘是谢家的姨娘,有利可图,可以帮衬吴家一二。 他们想要从姜瑟瑟身上图利,自然也就会好好地捧着她。 这才是孙姨娘考虑这门亲事的原因。 吴家奶奶对她有恩情,吴家人她也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虽然贪利,见钱眼开,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再说了,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而姜瑟瑟垂着眸,眼底也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安宁公主还特意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只反过来握住孙姨娘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乖巧的劝慰:“姨母别愁,不过是等一年罢了,我才十五,便是再等一年,也不算迟。吴秀才虽好,但缘分这事,本就强求不得。” 孙姨娘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宽。过了这村,哪里还有这店?到时候,说不定就没吴秀才这么合适的亲事了,唉。” 姜瑟瑟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姨母说的这是什么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这话一出口,孙姨娘先是一愣,随即瞪了她一眼,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孩子,越大倒越没规矩了,女儿家的,怎么能说这种话?传出去,人家该说你不知羞了。” 姜瑟瑟笑道:“好姨母,我这不是跟您说笑嘛。您放心,往后总有好姻缘等着我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孙姨娘被她逗得没了法子,又叹了口气,终究是无奈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孙姨娘起身理了理裙摆,又叮嘱了姜瑟瑟几句话,便准备告辞。 “姨母,您等等。”姜瑟瑟连忙叫住她,转身从床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个巴掌大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手里拿着的,是个小熊玩偶,针脚细密,圆滚滚的身子,用黑丝线绣了圆圆的眼睛,模样憨态可掬。 这是姜瑟瑟想着现代小熊玩偶的样子,画的一张画,又让绿萼绣了出来,两面缝起来,里面塞了满满的棉花。 孙姨娘见了,好奇地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软乎乎的绒布,只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不过是个小玩意,是我让丫鬟做了给珣哥儿玩的。”姜瑟瑟笑着解释。 孙姨娘接了过来,仔细瞧了瞧,眉眼间露出几分笑意,抬眼看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难为你天天惦记着珣哥儿,还特意给他做这小玩意。你啊,也别太宠着他了,惯坏了性子可不好。” “珣哥儿那么乖,哪里会惯坏。”姜瑟瑟笑了笑。 孙姨娘也笑笑道:“好,那就多谢你了。我先走了。” “姨娘慢走。”姜瑟瑟送孙姨娘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但孙姨娘前脚刚走,谢意华身边的红芍也过来了。 红芍道:“表姑娘,我们家姑娘差我来传个话。” “再过半月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了。姑娘说,府里往年都是在揽月榭设宴,姑娘们聚在一处穿针乞巧,图个热闹吉利。今年姑娘特意让我来邀请姜姑娘,到时候务必也去揽月榭,一同过节赏玩。” 姜瑟瑟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乞巧节? 和谢意华一起过节? 她又不是缺心眼。 原主之前一心想要攀附楚邵元。 谢意华怎么可能真心邀请她?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当即便推脱道:“红芍姐姐,多谢四姐姐美意,只是我初来乍到,规矩礼仪尚不熟练,怕到时候反倒扰了姑娘们的雅兴。不如……” 姜瑟瑟话未说完,便被红芍笑着打断了。 “姜姑娘这话可折煞奴婢了。我们家姑娘说了,姜姑娘是自家人,不必拘谨。揽月榭也都是各家的姑娘们,不过是一起玩耍说笑,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姑娘特意叮嘱了,说表姑娘在府里住着,这样的节庆热闹,可千万不能落下,否则倒显得大房招待不周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意华这是以谢府大房嫡女的身份发出的邀请,姜瑟瑟若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给大房面子。 姜瑟瑟面色微变。 看来谢意华是一定要她去了。 红芍抿了抿唇,又道:“姑娘还说了,姜姑娘若是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姜瑟瑟:…… 这要是让谢意华亲自来请,她成什么人了。 她原本就是寄住在谢家的孤女。 居然反倒要谢家的嫡女来请她。 这府里多少眼睛都盯着看,府中的下人不会觉得她有面子,能让谢意华来亲自请,只会觉得她轻妄得没边了。 府里下人说什么倒是无所谓,但她不在意,但府里下人的话语和态度却会影响到她身边的人,丫鬟,孙姨娘,谢珣。 姜瑟瑟想了想,道:“意华姐姐如此盛情,瑟瑟若是再推辞,就真是不识好歹了。烦请红芍姐姐回去禀告意华姐姐,就说瑟瑟多谢姐姐相邀,乞巧节当日,瑟瑟定当准时前往揽月榭。” 红芍:“姜姑娘能去,我们姑娘定然欢喜。那奴婢就告退了,姑娘也好生准备着。” 说完,红芍屈膝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姑娘。”红豆看着红芍走了,这才走了过来,担忧道:“您真要去啊?奴婢虽然不在绮罗居伺候,但那揽月榭的乞巧宴,倒也听府里其他人提起过。去的都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姑娘们,不是这个侯府的千金,就是那个尚书府的小姐,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 红豆看着姜瑟瑟这张脸,有点担心:“姑娘,您想想,她们那些人,平日里看其他庶出姑娘都未必多顺眼,更何况您……” 红豆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瑟瑟这个没有根基的孤女,在那群金枝玉叶中间,只会是被轻视刁难的对象。 “四姑娘特意来请您,奴婢总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红豆忧心忡忡地总结道。 姜瑟瑟此时反倒已经平静下来了。 姜瑟瑟转身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问道:“红豆,你知不知道,往年四姑娘都邀请了哪些府上的姑娘?” 红豆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瑟瑟会问这个。 红豆皱着眉努力回想,虽然她以前一直是听松院的人,但平日里也会留心听一些府里的大事小情,特别是关于各位主子的。 “奴婢大概知道一些。”红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头一个,必定是英国公府的楚小姐,楚世子的亲妹妹,楚知茵小姐。她和咱们四姑娘最是要好,每次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嗯。”姜瑟瑟微微点头,这个她知道。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也是谢意华的好闺蜜,楚知茵心里早就把谢意华当嫂子看了。 “成国公府的李婉茹小姐,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小姐,安远侯府的孙明薇小姐……哦,还有永昌伯府的刘玉莹小姐……” 红豆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名字和家世,道:“大概……每年就是这几家的小姐们是常客,偶尔也会添一两位别家的,但不多。” 姜瑟瑟听得仔细,在心中默默记下。 乞巧节。 书里面也写了一次乞巧节,但却是谢意华成婚之后乞巧节。 成婚之前并没有写过乞巧节。 因乞巧节是男女分开过的。 女子都在内院之中,男子则在外园饮宴,外男是不许进二门之内的内院的,进了垂花门,便属于内院。 就算是楚家这样和谢家世代交好的,楚邵元都不得跨入内院一步。 姜瑟瑟又问道:“这些姑娘里,和四姑娘关系特别亲近的,除了楚小姐,还有谁?有没有和四姑娘关系不那么融洽的?” 姜瑟瑟问得很含蓄。 红豆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心里有些明白,随即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除了楚小姐,四姑娘对其他几位小姐都差不多,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要说关系,奴婢听说,吏部王尚书家的王小姐和永昌伯府的刘小姐似乎不太对付,往年宴会上好像有过小小的言语机锋,但也无伤大雅。” “至于和咱们家的四姑娘,奴婢是真没听说有谁明面上和她不对付。” 红豆摇摇头。 单凭兄长是谢玦这一点,就没人敢惹谢意华。 谢玦向来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瑟瑟了然。 “那她们乞巧节上,主要都玩些什么?”姜瑟瑟继续问道。 “穿针乞巧,拜月祈福是肯定有的。”红豆努力回忆,道:“还有就是品评各人带来的针线活计,或是自己绣的香囊帕子,或是寻来的新奇绣样。然后就是赏玩瓜果点心,吟诗作对也是有的,不过不多,毕竟不是诗会。再就是互相送些小玩意儿,图个节日的彩头。” “姑娘,您问这些是?”红豆看着姜瑟瑟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 第六十章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红豆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我自有主意,不会叫人白白欺负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姜瑟瑟一直小心谨慎行事。 但不代表,她会逆来顺受。 说完话,姜瑟瑟又让绿萼把字帖拿过来,继续练字。 …… 这段时间,暑气渐消,谢府后花园的抄手游廊下,一架荼蘼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氤氲出几分清润的香气。 谢尧斜倚在朱漆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折扇,扇面上题着几笔狂放的行书,正是他自己的手笔。 身旁的小厮寻风垂手侍立,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盛着鲜荔枝。 “公子,这荔枝是今早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带着凉气,您尝尝?” 寻风献宝似的上前一步,将漆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剥了红皮,晶莹剔透的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漫开,才微微挑眉道:“还不错。” 寻风眼珠转了转,笑道:“公子,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往年这个时候,您不是在外与那帮公子哥宴饮,便是去城外的别院赏灯,今年可有什么打算?” “乞巧节?”谢尧闻言,手中的折扇顿了顿。 谢尧微微眯起眼,收起扇子来。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的光景。 是在去往垂花门的角门处,他撞见了个身着朴素,却容颜惊人的女子。 只匆匆一瞥,便让他记在了心里。 她当时说,她住在西院。 西院又分西偏院和西正院,西正院多是是一进或两进的小跨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还有小花园和抄手游廊。 一般是给远房亲戚的年轻姑娘们住的。 西偏院就要差一些了。 只有一间正房,院子不大,只够日常起居,是供给府中老仆家的年轻姑娘暂住的。 垂花门里住的都是年轻姑娘。 府里的小厮护院,以及外姓男子都只能在垂花门外的范围内活动,是万万不能跨入二门内一步的。 谢尧眼睛毒辣,那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是旧年款式,绝不可能是谢府的亲戚。 想必应该是府中有些体面的老仆的亲戚,住在西偏院里。 想到这里,谢尧便有些想入非非,咳嗽一声,随口道:“往年的热闹也瞧够了,今年便在家中过吧。” 寻风闻言,倒是愣了一下。 自家公子素来爱热闹,乞巧节这般好日子,竟愿意留在家中? 寻风心里诧异,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躬身应道:“是,那小的便吩咐下去,让厨房预备着乞巧节的吃食,再让人在院子里张挂些花灯,也好添些景致。” “不必张扬。”谢尧摆了摆手,起身理了理蓝色锦袍,衣袂轻扬间,自有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姿态。 谢尧道:“寻常预备些便可。对了,西偏院那边,也多送些应节的物件过去。” 寻风心里更奇了,西院住着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 公子何时竟关心起那边了? 但寻风素来机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连忙应道:“小的省得,这就去安排。” 谢尧微微颔首,想起那日女子惊鸿一瞥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家过节也好,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 快到乞巧节,但谢玦却完全不在意。 只因眼下有一件比乞巧节还重要的事情。 谢意华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谢意华将来是要嫁给楚邵元的。 那嫁入皇家的,就只能是谢玉娇了。 书房内,谢玦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叔父谢博身上。 谢博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文官特有的清正与一丝忧虑。 谢博放下手中的茶盏,打破了沉默:“二皇子与三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但我思虑再三,以为三皇子更佳。” 谢玦抬眸,道:“叔父为何属意三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分别前后脚找过他。 为的就是谢家这门亲事。 谢博语气带着赞赏,“三皇子品行沉稳,其母族虽不显赫,却也因此少了跋扈之气。” 谢博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臣的看法,看好三皇子在文臣集团中的潜力。 谢玦点头道:“叔父所言,自是稳妥。” “然三皇子性情内敛,心思深沉,其志向恐怕不小。” 谢博闻言一顿,看向谢玦,三皇子志向不小,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谢玦淡淡道:“三皇子此人,心志坚定,极有主见。我们想借他之势,他何尝不想借我们之力?但主动权,恐怕很难真正握在我们手中。” 谢博眉头紧锁,他听懂了谢玦的潜台词。 三皇子不好拿捏。 “那二皇子……”谢博迟疑道,他自然知道二皇子的风评。 谢玦:“二皇子生母乃当朝贵妃,母族势力在军中和地方根深蒂固,他如今拉拢朝臣,手段直接,所求为何,一目了然。” “就在前几日,我也与二皇子见了一面。” 谢博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这个侄子…… 一直都以为这个侄子和三皇子交好,没想到和二皇子也有来往。 谢博沉声问道:“二皇子他……说了什么?” 谢玦看了谢博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二皇子许诺了谢家,皇后之位。” “什么?!”谢博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皇后之位?! “侄儿,此等许诺……”谢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二皇子性情暴烈,其母族更是跋扈,朝野皆知,夺嫡之争凶险万分。此等许诺,岂非画饼充饥?” “即便侥幸成功,伴君如伴虎,尤其二皇子这般性情,玉娇在那等虎狼之地,焉能安好?谢家又岂能不被卷入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二皇子一系,风险太高。 谢玦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叔父所言,侄儿岂能不知?二皇子行事虽张扬,却比心思深沉的三皇子更好应对。” “至于凶险……” 谢玦笑了一下,年轻的脸上是身居高位的绝对自信和从容:“叔父,朝堂之上,何处不凶险?” 谢博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权势滔天的侄子,心中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老了。 比不过年轻人了。 谢博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沉沉道:“此事,你看着办吧。” …… 谢玦回到听松院。 疏桐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 谢玦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心里已经择定了二皇子。 青霜悄悄抬眼看着自家公子略显冷峻的侧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公子,方才奴婢从针线房那边回来,听说了件事。” 第六十一章 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 谢玦端起茶盏,面色未变。 见谢玦这模样。 青霜便继续道:“再过半月便是乞巧节了。四姑娘今日派了红芍去表姑娘那里,想邀请表姑娘乞巧节那晚,一同去揽月榭过节。” 便是青霜也明白,揽月榭当日邀请的必定是各家贵女,像姜瑟瑟这样身份,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谢玦听了青霜的话,抬眸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奴婢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应当禀告公子一声。” 谢玦问道:“表姑娘答应了?” 青霜回道:“表姑娘答应了,四姑娘邀约,表姑娘想来也不好拒绝。” 谢玦没再说话。 青霜心中默默地松了口气,却也更加疑惑。 大公子这反应,是漠不关心? 还是……另有用意? 疏桐在一旁安静地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大公子运筹帷幄,这些小女儿家的把戏,在他眼中,恐怕连半点波澜都不会有。 演武场里,谢平刚看见谢珣过来,正要说话,却瞥见小公子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玩意,交到小厮手中。 那小厮显然早已习惯,恭敬地双手接过。 谢平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布偶,针脚细密,圆圆的耳朵,黑纽扣做的眼睛。 谢平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小公子,那是什么?” 谢珣听到问话,仿佛被戳破了什么秘密,快步走到谢平面前,仰起小脸,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是瑟瑟姐姐做给我的小熊。” 谢平诧异:“是那位表姑娘?” 因为谢玦的原因,谢平对姜瑟瑟印象很深。 除了四姑娘,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府中姑娘这般上心的,又是为她请悟大师开口,又是为她请冯夫人教导。 “嗯!”谢珣重重点头,愁眉苦脸道:“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读书习射为要务,岂能整日与猫狗为伴,说等我能拉开半石弓,就给我寻一只海东青,带我去郊外打猎,那才是咱们勋贵公子该做的事。” “我娘也不让我玩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说会玩物丧志。” 说到这里,谢珣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我把这些话告诉瑟瑟姐姐,她就给我做了这个小熊玩偶。瑟瑟姐姐说,小熊会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 谢平闻言,心中了然。 谢平是家生子,也是陪着谢玦一起从小练武的。打从小的时候,谢平便作为谢玦的护卫开始培养了。 谢平并不是专门教导谢珣练功夫的,只是偶尔抽个功夫过来指导一下谢珣。 他总忍不住拿这孩子,去对比年幼时的大公子谢玦。 记忆里的谢玦,也是这般五岁的年纪,却早已没了半分孩童的天真。 那时老太爷尚在,亲自督导他读书习武,天不亮便立在演武场扎马步,寒冬腊月里,小手冻得通红,也硬是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 读书时更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便是那些晦涩的策论,也能说出几分门道来。 可谢平此刻看着谢珣泛红的鼻尖,才陡然惊觉,不是所有人都像大公子那样的。 大公子从落地那日起,肩上便扛着不一样的担子。 老太爷在世时,不止一次当着众人叹道:“我这两个儿子,都撑不起谢家的门楣。往后,能扛着谢氏百年荣光走下去的,唯有玦儿。” 所以大公子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 可小公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压着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只是个寻常的勋贵幼子。 谢平看着谢珣,心头微微一软。 小公子笑容灿烂,看着竟比少时的大公子,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谢珣见谢平不说话,当即就紧张道:“你可别告诉我爹啊。” 谢平忍不住笑笑道:“小的不敢,小公子,快点扎好马步吧。” 虽然只五岁,但谢珣一天的功课实在不少,光是练武,每天就要扎马步,压腿拉筋,最后还要慢跑。 等到来年,还要进行器械启蒙。 谢珣愣了一下,随即大大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笑眯眯地应道:“是!” …… 暮色四合,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最后的天光,专注地练着字。 绿萼忽然进来传话道:“表姑娘,二公子来了。” 姜瑟瑟心中微惊,谢怀璋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他母亲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她吗? 王氏如今管着府中中馈,但又因为二房比不上大房,因此王氏处处行事,都讲究个公道,务必叫人心服口服,挑不出错来。 王氏不喜欢她,但若要处置她,就必须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红豆看着姜瑟瑟的脸色,机灵道:“姑娘,要不奴婢去跟二公子说,您现在不方便见人。” 姜瑟瑟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姜瑟瑟已经从孙姨娘那里听说了谢怀璋要去应天书院读书的事情。 谢怀璋这一走,估计得到明年才会回来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和他说清楚。 谢怀璋站在门口,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 “瑟瑟表妹。”谢怀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语气如常:“二表哥,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应天书院了吧?” “嗯。”谢怀璋应了一声,目光炙热地看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谢怀璋又道:“瑟瑟表妹,我明日就要走了。应天书院路途遥远,此一去,怕是要来年才能归来。” “你在府里好好的,等我考取了功名,我定会禀明父亲母亲,堂堂正正地求娶你!” 话到最后,谢怀璋清俊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不得不说,谢家人就没一个生得丑的。 不提大房谢玦和谢意华两个被作者偏爱,建模逆天的,就是二房的谢玉娇也是小家碧玉,谢怀璋清俊儒雅。 姜瑟瑟看着谢怀璋,道:“二表哥,此去应天书院,路途遥远,学业繁重,表哥当以功名为重,保重身体才是。” “瑟瑟实在不敢当表哥如此厚望。表哥前程远大,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瑟瑟只愿表哥此去一切顺遂,功成名就。至于其他,请表哥以后别再提了。” 第六十二章 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谢怀璋面色僵住,怔怔地看着姜瑟瑟。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模样,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叫他不能接受。 谢怀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璋才仿佛从巨大的打击中找回一丝力气。 谢怀璋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受伤和难堪。 谢怀璋郑重道:“我知道了,瑟瑟妹妹我一定会考中功名的。” 随即,谢怀璋又再深深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才转身离去。 姜瑟瑟也不知道谢怀璋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她该说的已经说了。 暮色四合,西偏院的檐角挂起了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洒在窗下的小方桌上。 姜瑟瑟端坐在桌前,绿萼正手脚麻利地布着碗筷,红豆则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缠枝莲纹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往外取菜。 那食盒是新换的,紫檀木的底子,镶着银边,看着比往日里的黑漆食盒精致了不少。 先摆上来的是一碟翡翠虾饺,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里面粉红的虾仁。 跟着是一碗菌菇炖鸡汤,汤色清亮,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另外配着一小碗香糯的白米饭。 绿萼将碗筷摆好,看着桌上的菜色,忍不住低低感慨一声:“姑娘,今日的菜色可比往日越发好了,竟还有虾饺呢。往日里这个时辰,顶多是一荤一素,哪里有这般精致的。” 红豆闻言,垂着眼皮想了想,终究是没说话。 她比绿萼心思细些,隐约察觉到这几日府里下人待姑娘的态度变了,送水的婆子笑得更殷勤了,管针线的嬷嬷也主动送了匹素色的绫罗过来,如今连饭食都上了档次。 姜瑟瑟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境遇的转变,分明是从大夫人传下话来,说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开始的。 还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 姜瑟瑟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冯夫人的特殊之处,连英国公府都请不动。 接着便是谢玦吩咐青霜,领她挑了那匹温顺的踏云骓,配齐了全套的鞍具马夫。 府里的下人最是见风使舵,见此自然是处处殷勤,事事周到。 旁人只道是大夫人念着她冲撞了自己的福气,心怀愧疚才这般照拂,可姜瑟瑟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怕是离不开那位大公子的手笔。 姜瑟瑟回过神,声音温软:“你们也别在这伺候我了,先去用饭吧。” 关于这件事。 红豆一开始还很吃惊,哪有主子吃饭,身边没有丫鬟伺候的。 后来跟着绿萼去打饭,这才明白过来,下膳房厨房并不会给她们预留饭菜,如果不现在过去,那就只能吃点残羹剩饭了。 红豆之前虽然只是二等丫鬟,但是听松院的下人是和府里管事嬷嬷们一个待遇的,都是用的上膳房厨房的饭,有专门的人送来。 她们一般会在廊下和耳房用饭,主子有事一喊,立刻就得放下碗筷进去伺候。 像青霜和疏桐那样的大丫鬟,上膳房会按一等丫鬟的份例备好饭菜,丫鬟用食盒送到主子院落的耳房。 二等丫鬟则是两人一组,轮流着去下膳房领饭。 三等丫鬟则是自己拿着碗筷去下厨房排队打饭。 四等粗使丫鬟最辛苦,要等前两批下人打完,才能领到剩下的杂粮饭和大锅菜,大多都是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完立刻回去干活。 现在红豆虽然领着一等丫鬟的月钱,但是上膳房却没人给她送饭,红豆只能和绿萼一块儿去下膳房领饭。 听到姜瑟瑟让她们俩去吃饭,两人便都欢喜地应了去吃饭。 …… 另外一边。 吴家的小土院借着昏黄的油灯,也亮了点微光。 堂屋正中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吴奶奶和吴大用夫妇,还有吴维桢,四口人围着桌子坐下。 吴家桌上的晚饭简单得很,就是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碟炒青菜,中间炖着锅白菜豆腐汤,另外就是四碗糙米饭。 吴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咸菜放进碗里,扒拉着米饭,叹着气先开了口:“唉,好好的一门亲事,怎么就黄了呢?” 这话一出,邹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也堆起愁容,道:“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能借着这门亲事,跟谢家搭上点关系。” “那姜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外甥女,但架不住谢家有权有势啊,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维桢将来中举入了仕,有谢家这棵大树靠着,咱们家也能跟着沾点光,日子也能好过些。” 吴维桢现在只是个秀才。 来年还要再考。 笔墨纸砚这些都要费钱,吴家节衣缩食,就是指望能够靠吴维桢跨越阶级。 邹氏越说越可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我还特意打听了,听说那姜姑娘长得很是标致,配咱们维桢是绰绰有余。哪成想,谢家那边突然传了话,说什么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过,姜姑娘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让她嫁过来吗?” 吴维桢闷头扒着饭,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却也没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若是能娶了那个表姑娘,借着谢家的名头,他往后的路或许能好走些。 毕竟谢家有个文曲星。 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 吴维桢想着就激动起来。 这才是吴维桢默认接受这门婚事的原因,否则他怎么肯愿意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可如今婚事黄了,吴维桢也只能暗自叹气。 吴大用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糙米饭粒都溅了两粒出来。 吴大用沉着脸道:“这事儿黄了便黄了吧,维桢可是正经的秀才,将来是要考举人中进士的,是要光宗耀祖的。” “谢家又怎么了?不就是个姨娘的外甥女吗?又不是正经的世家小姐。真娶过来,指不定还会被人说三道四,丢了咱们读书人家的脸面!” 吴奶奶听了,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懂什么,脸面能当饭吃?谢家再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只要能搭上关系,维桢往后的路能少走多少弯路?” 吴大用道:“娘,我看那孙姨娘自己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她的外甥女能有什么体面?指望着靠她攀附谢家?哼!” 邹氏在一旁听着,心里既可惜又气恼。 她原本打得好算盘,想着娶了姜瑟瑟,能从谢家沾点光,起码嫁妆应该不会少,至少能给维桢凑点读书的银钱。 可如今算盘落了空,邹氏也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毕竟吴大用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姨娘的外甥女,确实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吴维桢听得烦了,放下碗筷,道:“我不吃了。” 吴维桢丢下这句话,起身便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第六十三章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到底是请了好老师。 姜瑟瑟也才明白,谢玦为什么请了冯夫人来教她。 这段时间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很快就掌握了骑马的方法,虽然骑术肯定比不上谢玉娇和谢意华那种学了多年的,但起码下次再骑马,不至于像上次那样了。 冯夫人原见姜瑟瑟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只打算教些花架子应付了事,谁知这姜瑟瑟竟是个肯下苦功的。 每日天不亮便来,不过半月,竟已能稳稳地控着马慢跑,比一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强上百倍。 两人一递一声说着骑术的窍要,绿萼和红豆便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汗巾和温茶,不敢打扰。 待练到日上三竿,姜瑟瑟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的碎发都沾了湿意,冯夫人才让她歇了。 姜瑟瑟却不急着回院,只道了声谢,便牵着自己的那匹踏云骓,往马厩去了。 绿萼有些不解,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嘟囔:“姑娘,咱们回院歇着不好吗?马厩里又脏又味,何苦亲自去喂马。” 姜瑟瑟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踏云骓的脖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眼底满是亲昵。 姜瑟瑟道:“这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也护着你。” 马厩里的管事见了姜瑟瑟,因着青霜的打点,忙笑着迎上来:“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便是。” “不妨事,我自己来就好。”姜瑟瑟摆摆手,从管事手里接过草料,又亲自舀了些清水,倒进食槽里。 踏云骓低头吃着草料,时不时甩甩尾巴,模样温顺得很。 姜瑟瑟蹲在一旁,看着它咀嚼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管事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 寻常的世家小姐,哪里肯纡尊降贵来这马厩里,便是瞧一眼,也要嫌脏的。 姜瑟瑟喂完踏云骓,又用汗巾仔细擦了擦手,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走出马厩。 姜瑟瑟正想着赶紧回院沐浴更衣,却不想在通往内院的青石板小径上,迎面撞见了被丫鬟簇拥着的谢玉娇。 谢玉娇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骑装,衬得她神采飞扬,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马鞭,显然是要去马场的。 谢玉娇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姜瑟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算大哥哥给她体面又如何。 无论如何,姜瑟瑟的身份总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虽然心里想着,自己犯不着和这么一个孤女一般见识。 但谢玉娇还是上前拦住了姜瑟瑟,视线扫过姜瑟瑟艳丽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听说冯夫人夸你学得快,今日瞧着,瑟瑟表妹这骑术想必是精进不少了?” 姜瑟瑟心中警惕,小心翼翼地应对道:“是冯夫人教导有方,我不过刚学会控马慢跑,勉强不坠马罢了,哪里谈得上精进。” “瑟瑟表妹何必谦虚。”谢玉娇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谢玉娇道:“正好,我也想去骑马,瑟瑟表妹,不如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 绿萼和红豆一听,脸色都微微变了。 自家姑娘学骑才多久,谢玉娇可是打小就骑马的,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想让姑娘当众出丑。 红豆紧张地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心中了然。 姜瑟瑟面上不动声色道:“表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骑术,连马背都还没坐稳当呢,哪里敢跟表姐比试?岂不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话。” “不巧我今日也练了许久,身上也乏了,只想赶紧回去梳洗一番。比试的事,不如改日?” 谢玉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最讨厌姜瑟瑟这副看似柔弱谦卑,实则滑不溜手的样子。 心眼还挺多的。 明明是不敢应战,偏生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似的。 到底和她们家不一样,上不了什么台面。 这样一想,谢玉娇就微微勾了勾唇,心里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以后她是皇子妃,而姜瑟瑟最多就是个秀才娘子,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 再无交集。 也难怪她死活要赖上楚邵元,估计做楚邵元的小妾,就是她能攀上的最高的亲事。 谢玉娇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下巴扬得更高,语气刻薄,“既然表妹如此谦逊,那便改日吧。只是,这改日,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谢玉娇丢下这句话,然后才带着丫鬟,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昂着头,从姜瑟瑟身边擦肩而过。 绿萼看着谢玉娇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吓死我了,姑娘,五姑娘分明是想让您出丑呢,还好您没答应。” 姜瑟瑟脸上的笑意淡去,淡淡道:“走吧,我们回去。” 刚绕过一处假山石,就见谢意华的大丫鬟红芍从另一条岔路口匆匆走来,见到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带着点急切的笑容,福身行礼:“表姑娘安好,可巧在这遇见您了。” 姜瑟瑟停下脚步,心中微动。 但面上只温声问道:“红芍姐姐有事?” 红芍直起身,笑吟吟地道,“我们姑娘在松风亭里新得了两幅前朝的字画,说是意境极好,可惜有几处古篆认不全,心里猫抓似的。特让奴婢来请表姑娘移步过去,一同品鉴品鉴。” 品鉴字画??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原主只念过两年书,后来家境不行,也就把女先生辞了。 第六十四章 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姜瑟瑟:“四姑娘太抬举我了。只是我方才在练骑……不如请红芍姐姐先回去,容我回西院稍作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即刻便去松风亭,可好?” 红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笑容不变,道:“表姑娘客气了,我们姑娘说了,都是自家姐妹,不拘这些虚礼的。姑娘此刻正在兴头上,那字画就摆在亭中石桌上,生怕过了这股劲儿就失了品评的趣味。表姑娘还是现在就随奴婢过去吧?梳洗的事,等赏完了画也不迟呀。” 红芍话说得软中带硬,隐隐带着催促。 姜瑟瑟眸光微闪。 谢意华这么急? 连让她回去换件衣裳都不肯? 这更显得有问题了。 她看了一眼红芍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心知若再推拒,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且容易落人口实。 姜瑟瑟想了想,道:“既是四姑娘盛情相邀,又如此急切,那我便这样随你过去吧。只是这副模样,实在失礼了。” “表姑娘哪里话,请随奴婢来。”红芍见目的达到,笑容更盛,侧身引路。 松风亭建在谢府一处地势略高的假山旁,三面环着翠竹,一面开阔对着园景,清风徐来,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倒是个清雅的好去处。 谢家府邸原是高祖赏赐的宅子,是前朝王府扩建的,中轴对称,五路七进。 姜瑟瑟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谢家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书里说的是有一百多亩,足足占了快半条街。 红芍引着姜瑟瑟主仆三人走近,远远便看到亭中坐着两个人影。 姜瑟瑟的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亭子里,除了穿着淡雅湖蓝衣裙的谢意华,还有楚邵元! 楚邵元怎么会在这里?! 楚邵元既然在这里,谢意华就不应该邀她过来呀。 姜瑟瑟愣了愣。 当即就想扭头就走。 但亭中,谢意华已经盈盈起身,笑容温婉依旧:“瑟瑟表妹来了?快过来吧,瞧你,练骑辛苦了,额上还带着汗呢。” 谢意华目光转向楚邵元,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邵元哥哥,我本想请瑟瑟表妹来看看画,倒忘了她近日练习骑课,来得匆忙了些。” 楚邵元的目光早已落在姜瑟瑟身上。 眼前少女微乱的鬓角,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白皙的肌肤上晕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楚邵元假装不在意地收回眼神:“无妨,姜表姑娘请坐。” 亭中石桌上,摊开着一幅古旧的卷轴,墨色古雅,笔力遒劲,旁边还放着一方青玉镇纸,压着画角。 “瑟瑟表妹快坐。” 谢意华亲热地招呼她,“你瞧瞧这幅《秋山问道图》,笔意萧疏,意境高远,只是这几处落款题跋用的古篆,我琢磨了半日,也只认出几个字来,真是愁人。” 姜瑟瑟目光投向那幅画。 画是好画,山峦层叠,林木萧瑟,确实透着一种苍茫古意。 谢意华见姜瑟瑟沉默不语,只盯着画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谢意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上一处山石的皴法,道:“此画皴法以斧劈为主,间以雨点,峭拔刚劲,颇有几分神韵。” 谢意华说着,微微侧头,目光盈盈地看向楚邵元,“邵元哥哥,你觉得呢?”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侃侃而谈,言语间既有女子的细腻,又透着不俗的见识。 侧颜在亭外翠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雅美丽。 楚邵元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意华,眼底满是欣赏:“意华妹妹果然蕙质兰心,对书画竟有这般独到的见地。” 这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出身高贵,知书达理,才情卓绝,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谢意华闻言,脸颊微红,垂眸浅浅一笑,道:“邵元哥哥过誉了,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这话听着谦虚,她心里却是熨帖的。 像她们这样的顶级勋贵世家,姑娘们读书习字,从不是为了科举入仕,不过是为了养出几分谈吐风韵,免得被京中其他世家耻笑是金玉其外的草包美人。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从小便请了名师教导,日日研习的功课? 今日楚邵元特意送来这几幅前朝古画,原是他偶然得了,想着谢意华素来爱这些,便送来与她一同赏玩。谢意华捧着画卷时,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这般好的机会,若是能叫姜瑟瑟也来看看,才更能显出她的才情来。 那姜瑟瑟虽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终究出身不显,哪里学过这些风雅的东西? 谢意华脸色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意,仿佛被夸得不好意思,说着,又仿佛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转向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看了这许久,可有看出什么门道?或者,这几个字,你可认得?” 谢意华点了点画上繁复难辨的几个古篆。 姜瑟瑟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神清澈又无知。 姜瑟瑟和原主一样,对书画这种东西一窍不通。 但凡她有点本事,也不会一点本事都没有。 姜瑟瑟只能说道:“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谢意华微微勾唇。 楚邵元:…… 果然,出身不行,人也不行。 空有一副好皮囊,腹里却无半点墨水,倒辜负了这副好模样。 方才谢意华的才情如同明珠生辉,此刻姜瑟瑟的无知便显得格外刺眼。 像这等女子,即便纳为妾室,也只会贻笑大方。 谢意华将楚邵元眼神的变化看得分明,心中畅快无比,面上却是一副的无奈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古篆确实太难了,连我也认不全,瑟瑟表妹认不得也正常。” 谢意华纤指优雅地拂过画卷边缘,继续道:“瑟瑟表妹应该不知道,这位画师,乃是前朝南靖末年的一位世家公子,名叫沈严舟。” “其画风承袭古意,笔法精妙,在当时便已名动江南。可惜国破家亡之际,南靖皇室仓皇南逃,他因故未能随行,滞留故都。新朝权贵之中,有一位大将极爱其画作。” “那位大将寻到了他,想求一幅画,于是沈严舟便画了这幅《秋山问道图》。” 姜瑟瑟突然问道:“表姐是说,这幅画是画师为了灭国仇敌画的吗?” 谢意华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楚邵元也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一本书籍,只要辞藻华丽,就是一本好书?一个剑客,只要招式花哨便是厉害了?” 谢意华和楚邵元都没明白姜瑟瑟是什么意思。 姜瑟瑟解释道:“如果不是的话,那为什么一幅画,只要笔法繁复精妙,就觉得是一副好画了?” “国破家亡之际,灭国的仇敌垂涎他的笔墨,他便提笔作画相赠。这般风骨全无,纵使笔法再精妙,又有何可取之处?” 第六十五章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姜瑟瑟原本是没什么想说的,但是谢意华一说画师的背景,她就忍不住想抬杠了。 姜瑟瑟说完,目光扫过面露愕然的谢意华。 谢意华面色有些难看,讪讪道:“瑟瑟妹妹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画师彼时身陷囹圄,仇敌势大,他一介文弱书生,又能如何?若是硬碰硬,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反倒连这点笔墨传世的机会都没了。这般隐忍,何尝不是另一种周全?” 谢意华脸色强撑着笑意,心里却早已乱了分寸。 原想着让姜瑟瑟来做个衬托,谁料她竟说出这般诛心的话,还偏偏占了个风骨的理。 反倒让自己先前那些附庸风雅的评述,都显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楚邵元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他先前只当这女人空有美貌,如今听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倒不像是随口妄言。 姜瑟瑟见好就收,也不与谢意华争辩,只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罢了。我不过是个外行,随口说说,倒让四表姐和楚世子见笑了。”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怨怼。 这姜瑟瑟,当真是个不省事的。 原本谢意华还在犹豫乞巧节的事情,但这会,却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让姜瑟瑟灰溜溜从哪来,回到哪去! 楚邵元离开后,姜瑟瑟也跟着告辞。 话音未落,谢意华便出声叫住她,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瑟瑟表妹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姜瑟瑟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她只是单纯想避开谢意华和楚邵元。 但姜瑟瑟也察觉到了谢意华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原主是因为出身而自卑,所以才会想给楚邵元做妾。 但姜瑟瑟并不是古人,所以她也就不会自卑。 投胎又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出身高贵,也不等于品行高贵。 姜瑟瑟想了想,抬眼,迎上谢意华的目光,开诚布公地道:“表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从前是我糊涂,对楚世子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该。往后我定会守好本分,绝不会再对楚世子有半分念想。”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谢意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走上前,伸手握住姜瑟瑟的手,语气柔得像水:“表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府里的姐妹,原就该和睦相处才是。从前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姜瑟瑟看着谢意华温柔纯美的眉眼,没再说什么。 待姜瑟瑟离开,芷兮不由看了谢意华一眼,低声道:“姑娘,您真信她的话?” 谢意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刚刚触碰过姜瑟瑟的手。 接着,谢意华随手将帕子扔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冷得像冰:“信她?我有那么愚蠢吗?”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她自幼被教导温良淑德,宽以待人,这些年,她也一直以世家贵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从未主动苛责过谁。 她也不想针对姜瑟瑟一个孤女,这和她自幼受到的规训不同。 可,她不能拿自己的心上人去堵,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赌。 万一楚邵元看中了姜瑟瑟那张脸,万一楚邵元动了想纳姜瑟瑟做妾的心思,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她在楚邵元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从小就想要嫁给楚邵元,绝不能因为一个姜瑟瑟就这么毁了! 是解决姜瑟瑟比较容易,还是另外挑选一个良人比较简单。 当然是前者了。 快到乞巧节的时候,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和红豆出来采花了。 谁想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只是闷热,转眼间便浓云低垂,豆大的雨点跟着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红豆一边护着篮子里的花朵,一边急道:“姑娘,快,去旁边的水榭躲躲!” 主仆三人提着裙摆,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狼狈却不失敏捷地冲进了不远处临湖而建的精致水榭。 雨水打在琉璃瓦顶和湖面上,一片喧哗。 “这雨来得真快!”红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鬓边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 绿萼则望着水榭外被风雨肆虐的花园,情不自禁地道:“姑娘你看,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儿,都被打落了……” 绿萼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姜瑟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如帘,园中花木在风雨中摇曳挣扎,花瓣零落成泥,翠叶狼狈低垂。 姜瑟瑟下意识地轻声念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红豆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两遍,眼睛亮了起来。 红豆:“姑娘,这诗真好!这是姑娘刚才做的诗吗?真真是道尽了眼前这光景!” 姜瑟瑟正低头小心整理怀里幸存的几朵花,闻言一愣。 做诗? 她可没这本事。 这随口一念,纯属九年义务教育的条件反射。 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不是不是,这哪是我做的。这是我家乡那儿,一位很有学问的先生写的诗。我只是觉得,正好应了这景,随口念出来罢了。” 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圆。 哪怕这里是个架空的朝代,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李白杜甫是谁,但就她脑子里那点快忘光的诗句,她可没本事把自己包装成才女。 随便一调查就知道原主只读过两年书。 而有些诗句,没有阅历经验,是完全做不出来。 绿萼也回味着这两句诗,点头道:“确实贴切。那位先生真是好文采。” 就在这时,水榭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般,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句道尽雨后惜花,情真意切。” 第六十六章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不过若论眼前雨荷之景,却不如‘夏雨跳珠乱,闲人数蕊新’更有鲜活之气。” 姜瑟瑟和红豆以及绿萼都吓了一跳,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水榭外的抄手游廊深处,靠近假山的一隅,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身边有一护卫,在他头上打着一把伞。 廊檐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形,只能隐约看到一袭紫椴常服的衣角,以及那挺拔如松的轮廓。 姜瑟瑟心头一凛。 这声音听起来,是谢玦? 虽然只听过寥寥数次,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与隐含的威势,想忘也忘不了。 红豆显然也听出了这声音是谁,神色有些紧张,像是大气喘不过来一样,悄悄拉了拉姜瑟瑟的袖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要不要离开这? 姜瑟瑟无语,摇了摇头,雨还没停,她们又没带伞。 而且谢玦也不吃人啊!! 这么怕是做什么。 绿萼则有些茫然,只觉得那声音的主人气势迫人,完完全全没听出来是谢玦。 红豆看着绿萼,眼神略带羡慕。 谢玦本是给安宁公主请了安,正要回听松院,因为下了雨,便打算到水榭之内避雨,没想到,却恰巧撞见姜瑟瑟采花避雨的模样。 方才姜瑟瑟念诗的声音,也清清脆脆地飘进他耳中。 但孤男寡女,雨天共处一室,于礼数不合。 谢平往水榭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我看这雨势已经小了些,咱们还是回院吧。” 谢玦没说话,转身往听松院走,深色的衣摆在雨雾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水榭内,两个丫鬟见谢玦离开,都暗自松了口气。 姜瑟瑟问红豆:“大公子不是人很好吗,我看他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你怎么这么怕他?” 书里对谢玦描写得很少,姜瑟瑟对谢玦认识得很少,只觉得对方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姜瑟瑟看书的时候,觉得谢玦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好人哪能做到他这个位置。 但是,她成了他的表妹,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 世事是非对错,果然没有绝对的标准。 红豆小声道:“大公子虽然是好人,但好人偶尔也有动怒的时候,惹了大公子的人可没什么活路。” 好人不等于没脾气。 尤其是像谢玦看着不声不响的人,一旦动怒,尤为可怕。 乞巧节的前两日,西偏院的窗下便支起了小炭炉,姜瑟瑟带着绿萼和红豆,正忙着捣鼓一件新鲜物事。 就是香水! 在这个只有香膏,香包的时空,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巧思。 案上摆着几个琉璃小碗,里面盛着用纱布层层过滤出的纯露。 旁边还放着一小罐酒精,酒精能锁住花香,正是做香水的关键,还有几个洗净晾干的细颈小瓷瓶,瓶身小巧精致,正适合装香水。 绿萼蹲在炭炉旁,看着炉上温着的花露,好奇地问:“姑娘,您把这些花露煮来煮去,是要做什么呀?” 姜瑟瑟正用银勺轻轻搅拌着碗里的花露,闻言笑道:“做一种能随身带的香。不是香膏那样油腻,也不是香包那样只能藏在衣里,而是装在小瓶子里,往衣襟上轻轻一滴,走到哪里都有花香跟着,比香包更清透。” 这话听得绿萼和红豆都睁大了眼睛。 红豆忍不住凑过来看:“还有这般神奇的香?奴婢只听过香膏、香饼,从未见过能滴的香呢。”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姜瑟瑟一语含糊带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姜瑟瑟会做香水,完全是因为在现代的时候,为了省钱美容,跟着短视频学做过纯露。 姜瑟瑟先将不同的花露按比例混合,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往混合花露里加了少许酒精,边加边搅拌,直到液体彻底融合,闻不到酒精的刺鼻味,只剩醇厚的花香。 最后,姜瑟瑟把调好的液体倒进细颈瓷瓶里,用软木塞封好,再在瓶身上缠一圈素色的绫罗,系上小小的流苏,一瓶别致的香水便成了。 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花香,甜而不腻。 “好香啊!”绿萼凑过去闻了闻,忍不住惊叹。 姜瑟瑟笑了笑,拿起一瓶递给绿萼:“你试试,往手腕上滴一点就好。” 绿萼依言试了,指尖刚沾上少许,清冽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 绿萼惊喜道:“姑娘,这香味真好。” 姜瑟瑟点点头,心里早有盘算。 这些贵女们,平日里什么名贵的香膏香饼没见过? 乞巧节送礼,若还是送这些,反倒显不出心意。 而这香水是独一份的新鲜物事,又是她亲手调制,既不张扬,又足够别致,正好合了乞巧节女儿家的情致。 她特意按不同小姐的性子调了香型。 给谢意华的,以茉莉为主,清雅淡然,配着月白的绫罗流苏。 给孙姨娘,以及青霜和疏桐姑娘的,是用玫瑰混着少许陈皮,香气温热爽朗。 给谢玉娇和其他姑娘的,则是用桂花为主调,甜暖讨喜。 待所有香水都做好,案上便摆了一排小巧的细颈瓷瓶,不同颜色的绫罗流苏垂在瓶身,看着精致又讨喜。 香水做好后,姜瑟瑟让绿萼去给孙姨娘,还有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和疏桐姑娘先送去。 姜瑟瑟道:“就说是我亲手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讨个乞巧节的彩头。” 绿萼接过东西,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 绿萼到了听松院门口,便撞见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 绿萼连忙福了福身,将锦帕递过去:“劳烦姐姐,我们姑娘亲手做了些香水,今儿个特让我送来两瓶,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姑娘还说,不值什么大钱,不过是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莫要嫌弃。” 小丫鬟连忙接过,道:“姐姐说的哪里话,表姑娘有心了。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都在屋里呢,我这就给她们送去。” 桂月捧着锦帕进了屋,只见青霜正在整理准备衣物。 大公子每日要穿的衣物,都需提前熨烫平整,像香囊和玉佩等配饰也要按公子习惯挂好。 疏桐则在一旁悠闲地择着新采的菊花,预备着晒了自己泡茶喝。 桂月将锦帕放在桌上,禀道:“二位姐姐,表姑娘差人送了礼物来,说是亲手做的香水,给二位姐姐过乞巧用的。还说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让莫嫌弃。” 第六十七章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青霜闻言,放下手里的衣物,伸手拿起锦帕打开,两只细颈瓷瓶露了出来,瓶身上缠着绯红的绫罗流苏,看着小巧别致。 青霜拿起一瓶,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一股玫瑰的馥郁混着陈皮的清冽漫开来,暖香宜人,倒比府里常用的香膏清爽许多。 “倒是个巧心思的。”青霜浅浅一笑,将瓷瓶递给疏桐。 疏桐接过来,凑在鼻尖闻了又闻,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欢喜道:“这香真好闻,清清爽爽的,一点不腻人。难为表姑娘心里还记挂着我们。” 青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微微一笑,颔首道:“可不是。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行事却周全妥帖,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一开始青霜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偏远地方过来投奔的,恐怕会带着几分小家子气,或是爱占些小便宜。 没想到这表姑娘竟是这般通透大方,待人接物亲厚不失分寸。 夜色沉浓,听松院的正房里点着两盏琉璃灯。 灯油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膏,燃起来无烟无味,只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谢玦身着一件月白暗纹软绸中衣,乌发松松挽着玉冠,正临窗伏案看折子。 君子如玉,却没有人敢直视他。 青霜与疏桐两个大丫鬟侍立一旁,皆是微微垂眸,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案上的端砚是前朝老坑的藏品,青霜细细磨着墨,这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泛着淡淡的松香。 满室原该只有墨香与灯油的清寂,但谢玦却闻到了这其中的一缕淡淡的异香。 不似府里常用的沉香那般厚重馥郁,反倒清清爽爽的,带着几分玫瑰的甜暖,又掺着一丝陈皮的微冽,像秋日里掠过花丛的风,轻软地绕在鼻尖。 谢玦执笔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抬眸看向身侧二人。 青霜最先察觉,连忙停下磨墨的动作,垂首道:“公子可是嫌墨磨得不好?” 谢玦:“这香气是何物?与往日的熏香不同,熏香味道厚重,这味道却清透绵长,淡而不散,倒有几分意思。”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青霜才笑着回话:“回公子的话,这不是熏香。是姜表姑娘,差人送了两瓶她亲手做的香水来,给奴婢和疏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 谢玦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点,淡淡道:“拿来我瞧瞧。” 这话一出,青霜与疏桐又是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迟疑。 大公子素来眼高于顶,寻常俗物入不得他的眼。 迟疑归迟疑,青霜还是立刻去取了自己的那瓶香水来。 这瓷瓶在她们手里看着精致,此刻捧到谢玦的案前,与那些古玩珍器一比,便显得朴素了。 青霜双手捧着递上去,道:“就是这个了,是姜表姑娘亲手调的,闻着倒清爽。” 谢玦接了过来,一闻,确实是这个味道。 谢玦把玩着手里的瓷瓶,忽然淡声问道:“表姑娘近来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其实谢玦并没有吩咐过青霜,但是青霜已经习惯了面面俱到,此刻听到谢玦的问话,心里庆幸自己的好习惯,一边回答道:“回公子的话,表姑娘这段时日倒是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往马场去,跟着冯夫人一练就是一早上,从不曾偷懒歇过一日。” 谢玦听了,又问道:“天天都去?” 一开始要姜瑟瑟骑马,是想到了跑马那日的情况,她被惊马惊得险些摔下来的模样。 他希望下次她可以保护好自己。 原本想着,小姑娘恐怕未必能坚持得下来。 她和意华、玉娇等人不同,意华她们学骑术,习书画,皆是为了将来嫁入高门,撑得起世家主母的体面,不至于被夫家轻视,这是她们不得不学的功课。 而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孤女,将来纵得出嫁,怕也只是寻个安稳人家,往后怕是连上马的机会都少。 骑术好坏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却不曾想…… 谢玦垂眸,那缕暖香,似又漫了上来。 青霜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是,天天都去。” 谢玦听了却没再说什么。 但那香水也没有再还给青霜,青霜自然也没那个胆子提醒谢玦。 听松院极大,除了净房外,院内还凿有天然汤池,引的是京郊山泉水,冬日水温温热,夏日则是凉泉,四面被竹林围合。 谢玦一向就在此沐浴。 水中兑了府医调配的安神方子,以解日间的疲乏。 二等丫鬟只许在外间烧热水,搬冰鉴,连门都不能进。 谢家规矩极严,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不越位不逾矩,哪怕是一等的丫鬟再得宠,也不能进内帐伺候,就连沐浴时,大丫鬟也只负责递帕,备寝衣,绝不能近身伺候擦身,这是男女大防的底线。 趁着谢玦沐浴,青霜便手脚麻利地领着两个小丫鬟,先将寝房门窗关好,点了安神檀香,接着便是检查帐内有无蚊虫,再放下帐幔。 又将次日要穿的朝服按里衣、中衣、外袍的顺序叠好,放在床尾的踏凳上,连玉带和玉佩都摆得一丝不苟。 谢玦躺卧在床榻上,闭上眼,青霜和疏桐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两个小丫鬟也都退了出去,整个院落静得只闻风声掠过窗棂。 今日并不是青霜值夜,青霜打了个哈欠,正要去睡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第六十八章 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霜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那日大公子练完剑,恰逢姜表姑娘过来,表姑娘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大公子当时不知怎的,竟抬手接了。 只是那帕子递到手里,他也没用,只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自己,吩咐了句收着。 后来她寻了空,将那方帕子细细洗干净,晾在廊下,想着等干了便送去西偏院还给姜表姑娘。可待帕子晾干了,她去取时,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小丫鬟收拾东西时,误收进了别处,还特意问了几句,却无人知晓。 她想着不过是一方帕子,也就没再深究。 可今夜,想起来大公子方才问及表姑娘骑术时的模样,青霜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莫不成,那方帕子,是在大公子手里?! 这个念头一出,青霜只觉得心尖都颤了颤。 她跟着谢玦这么多年,深知自家大公子的性子,冷心冷情,对旁的女子素来不假辞色。 青霜坐在床沿,指尖微微发颤,大公子是不是对表姑娘起了纳妾的心思? 毕竟,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却生得一副好容貌。 大公子要是真喜欢,纳个妾也不算什么。 可……可问题是谢家规矩,不让纳妾呀。 青霜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里一团麻,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有些晃眼。 青霜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竟是半点睡意都没了。 转眼便到了乞巧节,京中勋贵府邸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自清晨起,府里各处便忙开了。 内宅一带,早被管事嬷嬷领着丫鬟们收拾得齐齐整整。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正开得盛,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池面上飘着几盏小巧的纸灯,是预备着晚间放的。 撷芳园三面环水,一面接着长廊,檐下挂的是素纱宫灯,只缀了几颗细碎的珍珠,风一吹,珠落灯摇,光影明明灭灭,透着一股清贵之气。 谢尧今日穿着青色暗纹直裰,腰系玉带,墨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 谢尧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眸光流转,竟比院中的芍药还要艳上几分,偏生一身气度端方,半点不见轻浮。 “子瑜兄,你可算来了!”见着沈子瑜,谢尧笑眯眯的,伸手便去揽他的肩,语气熟稔得很。 沈子瑜面红耳赤,一脸尴尬地挣脱了谢尧的手,明明是亲兄弟,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谢大人素来淡漠端肃,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而这谢三却总是这般热络,每次都让他很是无所适从。 沈子瑜拱手道:“三公子客气了。听闻谢大人今日也要来,在下不才,特来向谢大人讨教一番学问。” 谢尧撇嘴道:“我大哥这会还没来呢,你要见他,可有得等了。” 两人说着往里走,院中早已设下三处雅座。 东边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桌,棋盘是整块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黑白棋子分盛在两个汝窑瓷盒里,莹润光洁。 西边的轩榭中,置着一个投壶,旁边立着几支雕翎箭,正中的敞厅里,八仙桌上铺着蜀锦桌布,摆着一套官窑青花茶具,旁边的多宝格上,还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不多时,京中的十来位世家公子便聚齐了。 众人都是锦衣玉带,一派风雅。 谢尧先领着众人去敞厅品茗。 丫鬟们捧着茶盘上来,茶盘是紫檀木的,上面搁着青花盖碗,盖碗里的茶叶十分纤细,身披白毫,如覆一层薄雪。 一旁的小丫鬟提起银壶,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待茶汤稍凉,顾文砚率先端起盖碗,先凑在鼻尖闻了闻,只觉一股清冽兰香混着雪意漫入鼻腔,与往日茶香截然不同。 顾文砚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喉,甘醇无涩,回甘绵长,仿佛吞入一口雪山清气,唇齿间皆是沁凉。 顾文砚霎时双目一亮,惊道:“这难道是谢家独有的云栖雪芽?” 这话一出,满厅皆是一阵惊讶。 谁不知道这云栖雪芽是谢家私藏专属,仅产于谢家杭州的专属茶园,茶园背靠雪山余脉,每年只等冬至后第一场雪落,雪压三日后方才采摘那一芽一叶。 雪水浸润后的芽叶自带清冽寒气,亩产不足三两,金贵得很。 更不必说采摘时茶女需赤手选取,戴手套便会破坏芽叶上的白毫,采后还要用松针炭火低温慢烘七日,全程由谢家专人监制,从不外传。 便是皇室,也只能等着谢家每年主动进献少许。 谢尧闻言,一脸的得意,却偏要卖个关子:“不错。你再猜猜,这泡茶用的是什么水?” 顾文砚略一思忖,脱口便道:“莫不是用的玉泉山的泉水?” 谢尧却笑着摇头。 众人见状,皆是来了兴致,暗自揣摩起来。 沈子瑜又尝了一口,沉吟道:“这水,难道是荷叶露?”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静了一瞬,众人皆是面露讶异。 谁都知道,这荷叶露取水之法极为繁琐,需得在趁着天光未亮,朝露未晞之时,寻那刚绽的新荷,以羊脂玉簪轻轻挑起叶面上的露珠,一滴一滴汇入白玉盏中,再小心盛入瓷瓮封存。 像这般取水,实在是费时费力。 谢尧闻言亦是一愣,随即笑道:“正是荷叶露,子瑜兄好厉害的舌头!” 谢尧一直很欣赏沈子瑜,多次约沈子瑜喝酒,可偏偏沈子瑜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喝茶的间隙,有一人忽然问道:“三公子今日邀了京中大半才俊,怎么独独不见李安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 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厅内的笑声便淡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尧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谢尧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提他作甚?前几日在泠音阁楼,为了个唱曲的歌姬,他竟与我红了脸,险些还对我动手了,我才不请他。” 众人顿时了然,相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座的谁没去过那风月场所? 为了个美人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 说笑间,便有人提议去投壶。 谢尧欣然应允,亲自拿起一支雕翎箭,笑道:“今日谁若能投中十支,小弟便将这枚和田玉棋子相赠。” 谢尧指了指棋桌上的玉盒,语气里带着几分风流意气。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 吏部尚书的公子率先上前,挽起衣袖,凝神屏气,一箭投出,正中壶口,引得满堂喝彩。 那边棋桌旁,沈子瑜和另外一个公子已对弈起来。 谢尧踱过去看了半晌,见沈子瑜落子犹豫,当即便挑眉笑道:“兄台此子,不如落在天元,可破对方的金角银边。” 沈子瑜没有理他。 谢尧见状,也不恼,只转身去了别处,与旁人谈笑风生。 等到谢尧走开后,沈子瑜想了想,又依言落子,果然局势逆转,不由心中暗惊,对谢尧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以为只是个纨绔而已,没想到竟有这般敏锐的棋力,于棋局瞬息万变之间,一眼便看破了关键。 谢尧眼波流转间,瞥见廊下立着几个捧着瓜果的小丫鬟,个个都是眉清目秀,却只是淡淡扫过。 安宁公主带着谢意华和二房等人,先到正厅上了香,祭拜了牛郎织女,便移步到沁芳亭歇着。 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茶水,又端来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有玫瑰酥、桂花糕,还有刚蒸好的荷叶包。 安宁公主扫了一眼众人,笑道:“今年这乞巧,倒比往年热闹些。” 王氏忙笑着应道:“可不是,玉娇预备了一幅苏绣的双星相会图,针脚十分细密,还有瑟瑟,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模样别致得很。” 听到姜瑟瑟,安宁公主不由淡淡地扫了姜瑟瑟一眼。 话音落,早有丫鬟上前,将那盘雪媚娘端至安宁公主面前。 安宁公主垂眸看去,见那点心外皮莹润似玉,倒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巧思。 姜瑟瑟道:“此名雪媚娘,裹了清甜的果馅,算不上什么稀罕手艺,只是图个新鲜,请大夫人品鉴。” 姜瑟瑟低头垂眸,语气谦和,面上不见半分张扬。 原本安宁公主是对姜瑟瑟有误会,误会这个孤女贪慕虚荣,对身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想要勾引自己的儿子。 但既然谢玦都说清楚了,误会解除,安宁公主便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恼怒。 安宁公主看了姜瑟瑟一眼,命丫鬟取了银簪,挑开一枚,内里淡粉色的蜜桃馅裹着绵密奶香,清甜的果香混着奶香扑面而来。 安宁公主浅尝一口,冰凉软糯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果香清甜,奶香醇厚。 虽是尝遍珍馐,但这般新奇清甜的滋味,倒真是头一回。 安宁公主道:“这吃食做法别致,倒是难得的巧思。” 不过一句淡淡的夸赞,亭内众人神色已是各异。 孙姨娘坐在一旁,见状顿时喜上眉梢,眉眼弯起,忙不迭替姜瑟瑟谢恩:“谢大夫人夸赞,瑟瑟这孩子素来心细,能入大夫人的眼,是她的福气。” 姜瑟瑟也笑道:“多谢大夫人夸奖。” 话音未落,谢玉娇坐在对面,望着那盘雪媚娘,嘴角忍不住一撇。 姜瑟瑟不过做了个点心,竟能得安宁公主亲口夸赞,凭什么? 谢意华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在听见母亲夸赞时,悄然抿了抿唇,指节微微蜷缩。 安宁公主吩咐身侧的钱嬷嬷:“既这般巧思,便赏姜小姐一支赤金镶南珠的簪子,再赐两匹杭绸,一盒御制的桂花香膏吧。” 姜瑟瑟连忙上前两步,盈盈福身道:“谢大夫人赏赐。” 少女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见半分谄媚,恰如其分的恭顺,反倒令安宁公主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十多年前,后宫之中,有个宠冠六宫的美人。 一颦一笑皆带着入骨的风华,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便是身为女子,见惯了后宫绝色的安宁公主,也打心底里喜欢她,总爱往她的宫殿里跑,听她抚琴,同她闲话,喜欢她身上那份温柔又坚韧的气韵。 彼时皇帝宠她宠到了什么程度,安宁公主也不好描述,但皇兄看她的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此后也再未见过。 安宁公主毫不怀疑,如果她死了,皇帝一定会要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果然她死的那一年,是近些来,人死得最多的一年。 论起数目,自然比不得打仗时,可死的那些人,却个个都不是平头百姓可比。 后宫里曾苛待过她的妃嫔,前朝里对她嚼舌根的官员,连带着其亲眷宗族,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那场祸事,还是由皇后起头的,她离世的同日,皇后也被赐下毒酒,随她一起去了。 往事翻涌,心口涩然。安宁公主回过神时,目光依旧落在姜瑟瑟身上,眸底的怔忡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眼前这少女,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孤女,眉眼间虽与那人有几分隐约的神似,却终究不是她。 可眉眼间的相似,那份骨子里的清挺,竟那般相似,恍若隔世重逢。 第七十章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安宁公主微微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起来吧。” 姜瑟瑟依言起身,依旧垂眸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谢意华向安宁公主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婉道:“母亲,女儿先前约了几位闺中好友到揽月榭一同过节,眼下时辰不早了,女儿也该过去了。” 安宁公主闻言,淡淡颔首道:“你去吧。” 谢意华应声,起身时目光扫过一旁的谢玉娇和姜瑟瑟,温声道:“玉娇妹妹,瑟瑟表妹,我们走吧。” 谢玉娇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等着今日了呢!” 说着便亲昵地上前,想挽谢意华的手臂,却被谢意华不动声色地避开。 大房向来比二房尊贵,而且谢意华心里是不怎么瞧得上谢玉娇这个堂妹的,一家子只会躺在祖宗的功业上吃老本。 要不是自己的大哥,谢家哪里能有现在的风光? 谢意华指尖拢了拢袖摆,脚步微侧,恰好走到了前面引路。 谢玉娇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敢表露不满,只能悻悻地收回手,跟在身后。 姜瑟瑟见状,只微微低头,也没有去看谢玉娇难看的表情,否则谢玉娇肯定要以为她幸灾乐祸,心里偷着乐看她吃瘪呢。 三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离开沁芳亭,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往揽月榭走去。 沿途荷风送爽,柳丝依依,廊下挂着的乞巧节彩绳随风轻摆。 不多时,揽月榭便遥遥在望。 榭内已然聚了不少人,七八位身着华服的少女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眉眼间皆是京中顶级贵女的骄矜。 瞧见谢意华三人走来,亭内的喧闹稍稍一停,几位少女纷纷起身见礼。 三人也跟着回礼。 为首的是楚邵元的妹妹,楚知茵。 楚知茵和楚邵元一样,也生得一副娇妍夺目的好皮囊,娇俏中透着几分世家嫡女的矜贵明艳,眉峰轻扬,眉毛细弯修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添了几分灵动飒气。 楚知茵一见谢意华,当即便笑着迎上来:“意华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谢意华回以浅笑:“劳烦诸位久等了。” 说着侧身让过身后的谢玉娇与姜瑟瑟,微微一笑,对众人介绍道:“这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姜表妹,今日我带她一同来凑个热闹。” 话音落时,周遭围聚的一众贵女脸色皆是微变。 京中贵女圈子素来排外。 方才对着谢意华时还热络和煦的笑意,在看向姜瑟瑟时,淡了大半,眼底不约而同掠过几分藏不住的嫌弃与轻慢。 楚知茵脸上的笑也敛了些许,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时,只淡淡扫过她艳丽逼人的面容,便轻飘飘移开,连半点寒暄的意思都无。 旁的贵女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细碎的议论声堪堪飘到姜瑟瑟耳边,尽是“原是谢家姨娘那边的亲戚”,“瞧着生得这般模样,果然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话。 京中贵女,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重门第出身。 谢意华这话看似引荐,实则字字都点着姜瑟瑟的低微身份,轻飘飘一句,便将她划在了贵女圈子的外头。 众人纵使碍于谢意华是谢玦亲妹的脸面,不好当面发作,但眉眼间的鄙夷,却半点没遮掩。 谢玉娇跟在一旁,原本还在生刚刚谢意华嫌弃她的闷气。 这会见姜瑟瑟比自己更受嫌弃,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谢玉娇当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故意扬着声儿,嘲弄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你们可别吓着她,她可不比咱们。” 周遭贵女听了,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姜瑟瑟则依旧从容,垂眸躬身,礼数周全,既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讨好,恰到好处的姿态,倒让几位原本带着轻视的贵女微微一顿。 李婉茹抿唇道:“咱们今儿个都是来比巧的,这位姜姑娘,怕是连像样的针线活计都拿不出来吧?” 王静姝掩唇轻笑:“也不能这么说,许是人家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呢?只是可惜了今儿个的乞巧宴,少了些看头。” 谢意华似是没听见众人的调侃,笑吟吟地招手:“瑟瑟表妹,你素来手巧,今儿个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是会做点心吗。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谢意华这话,明着是捧场,实则是将姜瑟瑟架在了火上。 楚知茵等人更是面带笑意,等着看姜瑟瑟出丑。 红豆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锦盒。 众人目光齐刷刷凝在锦盒上,楚知茵挑了挑眉。 谢意华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姜瑟瑟抬手掀开锦盒,里头摆着数支细颈瓷瓶。 姜瑟瑟随手拿起来一瓶香水,在锦缎上滴上一滴。 刹那间,一股清冽又甜软的花香骤然散开。 不似熏香那般厚重腻人,也不似香膏那般黏腻滞涩,这香气清透鲜活,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绕在鼻尖,竟叫人觉得周身都浸在了茉莉花里,清雅又动人。 方才还带着戏谑笑意的贵女们,皆面露惊奇。 大抵没有想到这个身份不显的姑娘,居然能拿出她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楚知茵最先回过神,下意识凑近几步,鼻尖轻嗅:“这是什么香气?” 这话一出,周围的贵女们都围了过来。 姜瑟瑟顺手拿起几瓶,直接塞到了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手里,笑盈盈地道:“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循着时令琢磨的小玩意儿,唤作香水。这香只消滴一点,便能留香许久,随身带着也方便。” 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都愣了愣。 不是,她们也没说不要啊。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她主动给的,她们也不好推辞。 话说,拿人手短。 更别说对方还如此谦逊客气了。 看不上是一回事,拿了人的东西还不给个好脸就是教养问题了。 李婉茹拿着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刘玉莹爱不释手地道:“这般精巧的心思,倒是难得。” 方才还满脸轻视的贵女们,此刻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看向姜瑟瑟的目光里,已然没了方才的鄙夷。 她们看不上出身卑贱的人,原是因为刻板印象。 总觉得寒门小户养出来的人,没有受过名门世家的正统教养,必定眼界狭隘,性子粗鄙,上不得台面,也难有什么出众的本事。 可这位姜姑娘,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的局促与粗陋,还能琢磨出这般绝妙新奇的香水,实在难得。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姜瑟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楚知茵看了谢意华一眼,没有上前。 第七十一章 大公子也来试试? 陈靖衍笑道:“听闻谢三公子在府中设了雅集,倒是有闲情逸致。” 三皇子陈靖衍不请自来,和谢玦一道前往撷芳园。 谢玦:“三弟素来爱热闹,府中节庆,让他折腾些也好。” 陈靖衍见他神色淡然,又试探着提了几句朝政之事,却都被谢玦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靖衍心中暗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物,难怪父皇倚重。 行至月洞门旁,谢玦脚步微顿,忽然开口道:“倒是有一事,近日二皇子殿下向陛下请旨,欲求娶舍妹玉娇,陛下已许了,不日便会下旨。” 陈靖衍闻言,脚步蓦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陈靖衍道:“倒是要恭喜谢姑娘了,二皇兄与谢姑娘正是良配。” 说罢,陈靖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我也颇为欣赏玉娇姑娘的爽朗性子,如今看来,倒是晚了一步。” 陈靖衍这话半真半假。 谢玦闻言,眸光微抬,淡淡扫了陈靖衍一眼。 他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陈靖衍话里的深意,却并未点破,只笑道:“殿下抬爱了,玉娇性子娇纵,能得二殿下青眼,是她的福气。” 陈靖衍心中暗忖,这谢玦果然深沉,半点口风也不露。 陈靖衍压下心中思绪,道:“君衡说的是,想来二皇兄定会好好待玉娇姑娘。” 谢玦字君衡,但却很少有人能这般亲密地称呼他。 一般只有私交比较好的平辈之间,私底下可以这么称呼。 但能和谢玦私交比较好的平辈又实在不多。 两人说话间,已穿过月洞门,撷芳园的笑语声越发清晰。 谢尧的小厮寻风一见谢尧和陈靖衍,忙进去通禀:“三公子,大公子和三皇子殿下到了。” 满厅谈笑霎时收歇。 一众世家公子齐齐起身,连棋桌旁的沈子瑜二人也搁了棋子,敛衽而立。 谢玦一袭紫色流云纹直裰,腰系墨玉带,墨发高绾于玉冠之中,原是出身顶级勋贵之家,又少年连中三元。 这份履历摆在这里,任谁也不敢轻忽。 久居内阁的权柄威压与少年登科的矜傲相融,如出鞘寒锋藏于锦鞘。 “见过三皇子,见过谢大人。”众人齐齐拱手行礼。 便是素来散漫的谢尧,也收了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声:“三殿下,大哥。”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随意便好。” 陈靖衍也笑道:“今日是谢家雅集,本殿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了。” 谢尧连忙道:“不敢,三殿下肯赏光,是谢家的荣幸。” 众人这才次第落座,只是眉宇间都不自觉敛了几分放浪,比之先前多了层敬畏。 谢尧忙引着二人往主位坐了,贴身丫鬟即刻捧上新沏的云栖雪芽,浅杏黄的茶汤漾着雪兰清冽,袅袅绕在鼻尖。 陈靖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谢家的茶,果然名不虚传。这云栖雪芽,清醇甘冽,远胜宫中御品。” 谢玦端盏未饮,目光便落向一旁的棋桌,正是沈子瑜那局堪堪逆转的棋。 谢玦道:“这局棋,章法倒有几分见地。” 顾文砚执扇轻笑,接口道:“谢大人好眼力。方才子瑜兄身陷困局,多亏三公子一语点破,教他落子天元,才反败为胜。” 谢尧闻言,挑眉扬了扬下巴,朗声笑道:“不过是瞧着棋局胶着,随口提点罢了,算不得什么。” 谢玦转眸看向沈子瑜,道:“子瑜以为,棋局之道,可比朝堂?” 沈子瑜心头一凛,忙敛神拱手:“棋局与朝堂,皆是步步为营,一子错,满盘皆输,此为同。然棋局争的是一己胜负,朝堂谋的是江山社稷,黎民安稳,取舍之间,千钧之重,此为异。” 谢玦笑了一下,道:“说得通透。” 得了谢玦的夸赞,众人不免艳羡地看了沈子瑜一眼。 暑气被竹影筛得淡了些。 谢玦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骨节青白,落子时稳如磐石,半点声响都无。 谢尧坐在对面,早没了耐心。 谢尧懒洋洋地道:“大哥,横竖你这稳赢的局,不如换投壶耍耍,输了的罚酒!” 谢玦抬眸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你心浮气躁,投壶也赢不了。” 谢尧眼睛一瞪,抄起三支箭杆,起身站到投壶前,摆出潇洒的架势,“大哥,我今儿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百发百中!” 说着,谢尧扬手便掷出一支箭杆,那箭杆擦着壶口飞了出去,咚地撞在亭柱上,弹落到草丛里。 谢尧哎哟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笑得更张扬:“手生了手生了,再来!”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杆已脱手而出,堪堪擦过壶沿,晃了晃,竟稳稳落进了壶中。 “中了中了!” 谢尧一拍手,得意地朝谢玦挑眉,“怎么样?大哥也来试试?” 谢玦没动,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黑子,半晌才道:“你且玩,我观棋。” 谢尧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自顾自地投第三支。 这次他卯足了劲,箭杆破空而去,叮地一声,正中壶心,与先前那支并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中了!连中两支!”谢尧兴奋地转了个圈,袍角扫过青石案,带倒了一只茶盏,茶水泼出来,溅湿了半幅棋盘。 谢尧慌忙去扶:“哎呀,可惜了这好茶,可惜了大哥的棋。” 谢玦这才抬眼,看着狼藉的棋盘,转头吩咐侯在廊下的丫鬟:“换副棋盘来。” 丫鬟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厅中一众世家公子见谢尧投壶,早看得心痒,纷纷起身围到月台边。 陈靖衍缓步上前,指尖拈着箭杆,手腕轻扬,第一支箭便稳稳落入壶中,箭杆笔直挺立,纹丝不动。 “好!”众人齐声喝彩。 陈靖衍唇角噙着浅笑,不慌不忙地取第二支箭杆,又是精准入壶。 接连三支箭,支支命中,壶中箭杆错落有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喝彩声此起彼伏,连谢尧都拍着巴掌叫好:“三殿下好身手!” 陈靖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玦,含笑道:“大公子也来试试?” 第七十二章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谢玦想了想,起身接过一支雕翎箭,未像谢尧那般蓄力,也不像陈靖衍那般认真,只随意将手腕轻轻一抬。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笃地一声轻响,箭杆竟稳稳插在了壶口正中央,竟是比陈靖衍的三支箭还要周正利落! “谢大人好厉害!” 众人纷纷惊叹。 连廊下伺候的小厮丫鬟,也忍不住抬眼偷望,眼底俱是惊艳。 怪不得人道,少年得意踏春风,紫阁登高意气浓,天下男儿皆仰羡,愿如君子著华篇。 谢玦收回手,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他以前没什么可玩的,也就投壶这些活动能够放松一下。 一旁的陈靖衍轻笑一声,声音温朗,听不出半分刻意奉承:“大公子这份定力,当真叫人佩服。前几日在御书房议事,陛下拿着西北边防的折子蹙眉,满殿文武皆束手,唯有大公子寥寥数语,便点破症结,举重若轻。” 陈靖衍道:“彼时我便想,这般心性,莫说对弈投壶,便是临着千钧之局,怕也是波澜不惊的。” 谢玦淡淡道:“殿下过誉了。” 到了傍晚,廊下一排羊角纱灯便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开,晕染出朦胧柔暖的光影。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也放满了纸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满池摇晃的金芒。 灯影又与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碧叶交叠相融,粉荷映着灯辉,碧叶衬着金芒,水光潋滟,灯影婆娑,一眼望去,当真美轮美奂,宛若人间星河落了荷塘。 各人手中捧着一盏亲手挑拣的河灯,小心翼翼将河灯往水面上送,动作轻柔,生怕碰损了灯纸。 一盏盏河灯接连入水,晃悠悠漾开,与池中原有灯盏汇成一片星河,火苗轻颤,灯影摇曳。 谢意华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清雅的玉兰花灯,灯面绣着玉兰花纹样,素净雅致。 谢意华垂着眼,看着手中灯盏,唇角笑意浅淡,眸光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余光不经意扫向人群边缘的姜瑟瑟,眼底凝着一丝冷意。 半晌,谢意华才将河灯送到了水上。 姜瑟瑟的河灯是一盏简单的鱼形河灯,待身旁人都放了灯,姜瑟瑟才缓缓抬手,将河灯放到水面上,灯盏浮在碧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一点微光揉进她的潋滟眸光里,灼灼艳色裹着眼底清柔,竟与这塘中碧波灯影浑然相成。 放完河灯,一行人便迤逦往荷花池畔的亭中来。 这亭子四面皆挂了碧色蝉翼纱幕,晚风穿帘,掀得纱影轻扬,既挡了夜露微凉,又不碍塘中荷香阵阵透进来。 亭中早已收拾妥当,当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支起小巧红泥小炉,炉上煮的是琼露蜜酿莲心酪。 那酪是取七月鲜采的湘湖嫩莲心,剥去苦心留得莲肉,同上好蜜糖,兑上温醇的牛乳慢火熬煮,滚煮时不焦不糊,只熬得莹白如玉,盛在白釉暗花的小碗里。 案上齐齐整整摆着几色细巧点心,玫瑰酥酪巧糕,桂花云片糖糕等。 旁侧又设了数张铺着青缎软垫的藤榻,错落摆开,容众人围坐。 一众贵女各自随意落座,只拣些闺阁里的闲散趣事说笑。 孙明薇笑盈盈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艳羡:“要说近来京中闺阁里最时兴的,莫过于知茵姐姐新请的苏杭绣娘了,听闻那绣娘是姑苏针神的亲传弟子,一手双面苏绣出神入化,如今京里好些世家姑娘,都巴巴托人去英国公府求摹个样子,恨不能也寻来这般巧手绣娘呢。” 话音落,众人便都笑着看向楚知茵,楚知茵抿唇笑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机缘巧合寻来的,回头我挑两方素净些的,给各位都送一方便是。” 一旁刘玉莹早按捺不住,忙接过话头,道:“话说回来,我前日托人从江南寻来的一套《月窗拾翠》话本,才真真叫人爱不释手呢!” 王静姝冷哼了一声,说:“不就是《月窗拾翠》么,我也看过,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刘王二人向来不对付。 李婉茹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又扯了新的话头,说起自己近日得的一套精贵头面,方才的些许芥蒂,又在一众娇语软笑里,渐渐散了去。 楚知茵捏着银匙舀了一口莲心酪,偏头看了谢意华一眼,笑道:“前儿母亲还说,七月暑夜最忌贪凉饮冷,偏是这蜜酿莲心酪最养人,难为谢姐姐想的周到了。” 孙明薇捧着白瓷小碗,舀了半勺尝罢,笑应道:“可不是这个理。” 谢玉娇吃了两块桂花糕,便掰着指头数京中近来的新鲜事,娇憨言语间,尽是少女烂漫心性,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谢意华静坐一旁,唇角噙着温婉浅笑,偶尔搭一两句话,句句都合着众人的话头,只是垂眸时,似是心不在焉,余光却总不经意扫向一旁的姜瑟瑟。 姜瑟瑟挨着纱幕坐了,晚风掀动碧纱轻影,拂在她鬓边发梢,衬得那张脸愈发热艳逼人,眉梢眼角皆是入骨的秾艳,红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带潋滟风情。 亭外荷塘灯影未歇,粼粼波光映着灯辉,亭内红泥炉暖,琼酪甜香绕梁,软语温声不绝。 楚知茵顺着谢意华的余光,忽然转眸看向静坐一旁的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方才瞧姜姑娘心思这般灵巧,能做出那般绝妙的香水,想来腹中定是藏了不少趣闻。” “今夜这般好光景,我们说的都是些京中闺阁的琐碎事,倒觉腻了,不知姜姑娘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说与我们听听,也添些兴味?” 话音落时,亭中笑语便歇了几分。 一众贵女俱是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各有心思。 有跟着楚知茵看热闹的。 也有好奇她这样的出身,能说出什么像样故事的。 谢意华更是敛了唇边浅笑,静待着姜瑟瑟答不上来,当众窘迫的模样。 谢玉娇扬着下巴,嗤笑一声,这姜瑟瑟也就是长得好看而已,她能识得几个字?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怕是连话本都没读过几本。 第七十三章 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要是拿别的刁难她也就算了,但她是什么人。 她是阅读时长3000+的高强度小说爱好者啊。 姜瑟瑟除了喜欢吃东西以外,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看小说,没别的原因,因为这个爱好省钱。 姜瑟瑟倒是想给她们讲故事,她看了那么多快餐小说,狗血拉满,真假千金,读心术,恶女训狗,黄色暴力应有尽有。 再不济四大名著也可以给她们都讲一遍。 但是那些故事都太长了,有的内容也不方便讲给她们听。 再说了四大名著,姜瑟瑟也只知道个大概情节,要让她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有点为难她的脑子了。 姜瑟瑟想了想,抬眸,迎上众人目光,神色不见半点局促:“故事倒是有一个,但却不是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话本,也不是志怪传奇,是我小时候偶然听过的一则海外异闻。” 海外异闻? 众女先是一愣,接着就都被勾起了兴趣来。 亭中红泥炉咕嘟轻沸,暖香漫溢,姜瑟瑟的声音,缓缓淌在夜色里:“远在沧海尽头,有一片琉璃般的深海,海底住着一族人鱼,她们长着皎皎玉容,披着流光粼粼的鱼尾,歌声能绕梁三日,动人心魄。族中最小的公主,生得最是貌美,心性也最是纯善烂漫,她日日守着海底的珊瑚宫,却总向往着海面之上的人间光景。” “及笄那日,小公主终于浮上海面,恰逢一场风暴,救下了落水的人间王子。她将王子托到沙滩上,见他眉目俊朗,心底便悄悄生了情意,却因族规,不敢现身相认,只得悄然退去。” “为了能走到王子身边,小公主寻了海底巫师,以自己的声音为代价,换来了一双人类的腿。巫女告诫她,此后每走一步,脚下都如踩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若王子另娶他人,她便会化作海上浮沫,魂飞魄散。” 姜瑟瑟语声轻缓,将小美人鱼上岸后的苦楚和欢喜,一一道来。 说她忍着剜心般的痛楚,陪在王子身侧,却不能开口言说心意。 说她看着王子将救命之恩错认他人,满心欢喜筹备婚事,她便夜夜独自垂泪,却依旧守在他身边,甘之如饴。 大婚那日,姐姐们送来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刺进王子心口,饮下鲜血,便能重归深海,保全性命。 姜瑟瑟道:“最后,小公主将匕首抛向深海,迎着破晓的晨光,纵身跃入了海中。” 故事落音时,亭中静悄悄的。 满座贵女俱是敛了神色,怔怔地望着姜瑟瑟,眼底都凝着湿意,掩不住的动容与伤感。 姜瑟瑟本来是想讲灰姑娘的故事,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灰姑娘这个故事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和歧义,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第一是这些贵女们的年纪都不大。 第二童话故事没什么雷点,毕竟是给小孩看的,简单通俗易懂,又有趣。 李婉茹素来娇俏明朗,此刻却红了眼眶,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的这般苦,她那般心悦王子,为他舍弃了歌声,捱着剜心之痛,到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那王子竟连她的心意都不知晓。” 刘玉莹早已抬手拭了拭眼角,眸中满是惋惜,轻叹道:“这般纯善痴心的姑娘,偏偏造化弄人。她若能开口言说,又或是狠下心来,何至于化作浮沫?” 楚知茵没说话,原本是要为难姜瑟瑟的,毕竟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识。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大出风头。 孙明薇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声里皆是唏嘘:“海外竟有这般动人的故事,这小美人鱼,真真痴傻得可怜,又可敬得很。” “往后再瞧海上浮沫,想起这个故事,怕是再也无心看海了。” 谢玉娇素来是不爱听这种悲戚故事,此刻却也抿着唇,红了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那王子真是糊涂,这般好的姑娘在身边,竟半点不知,白白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谢意华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看向姜瑟瑟:“没想到姜表妹还能讲出这般曲折动人的故事,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只是这故事未免太过悲戚了。” 谢意华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天大好的节日,你讲这种凄惨故事合适吗?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没有和谢意华辩解,只是宽慰其他人道:“这不过是一则异闻罢了,世间情爱,原本就有万般模样,有圆满相守,便有遗憾别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众贵女围着姜瑟瑟,又追问起可有别的海外故事,一时倒无人再提她出身低微的事情。 芷兮从外面进来,轻步绕至纱帘侧,屈膝俯在谢意华耳畔低低禀了数语。 第七十四章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谢意华听罢,手中银匙轻轻一顿,旋即敛衽起身,面上漾开世家贵女的温婉浅笑,柔声对众人道:“府中节庆素有邀贵客登凌云阁的规矩,方才芷兮回说,我大哥已邀了京中诸位公子登阁观景。那凌云阁建在八丈青石台基之上,登阁可瞰整府景致,夜观京华星河,这般盛景,错过可惜,不如我们同去走走?” 一众贵女闻言皆面露喜色。 方才还囿于闲谈的慵懒气尽数散去,鬓边珠翠轻颤,眼底皆漾着雀跃的光。 在座的姑娘们愿意捧谢意华的场,很大一部分原因,为的就是谢玦。 谢家大公子乃文星应世,琼林玉树,是京中所有世家女子心底藏着的皎皎明月。 寻常时候别说近身相见,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是难事,这般难得的机缘,谁也不肯错过。 像她们这样身份的姑娘,一般情况是不能见外男的,但也有例外。 比如楚邵元和谢意华这种世代交好的,两人又是从小认识的。 再比如今日过节。 贵公子需三五成群,贵女需姐妹相伴,单人不得独处,也不能脱离仆从的视线,双方碰面可以短暂交谈几句。 楚知茵眼睛一亮,率先笑应:“谢姐姐说得是,今夜灯月相映,登阁定是绝妙!” 众人纷纷附和,笑语盈盈地相携往亭外去。 姜瑟瑟原本正抱着油糕吃,见众人起身,也跟着要移步,却被谢意华温声唤住:“瑟瑟表妹且留步。” 姜瑟瑟心头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意华缓步走近,敛了方才的温婉笑意,低声道:“瑟瑟表妹真是好手段,凭几瓶香水,一段不知来路的野故事,便引得众人对表妹另眼相看,表妹真当自己能踩着谢家,跻身京中贵女之列么?” 一众公子登至凌云阁顶层,凭栏而立,晚风穿阁而过,拂得衣袂翻飞。 阁上悬着的琉璃灯,煌煌华光铺洒开来,将整座谢府的景致尽收眼底。 远处飞檐翘角覆着月色银光,近处亭台水榭漾着灯影波光,荷花池十里碧叶连天,盏盏河灯浮于碧波,烛火连成星河。 有公子拊栏长叹,赞道:“谢家凌云阁,果然冠绝帝京!” 沈子瑜凭栏临风,眸光扫过身侧诸人,却独独不见谢尧的身影,便侧首向身旁的顾文砚问道:“方才还见三公子在此,怎的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顾文砚闻言回头一笑,道:“子瑜兄竟才发觉?方才三公子嫌晚风沾了衣袍潮气,便去换衣裳去了,估摸着用不了片刻,便该折返过来。 众人正纵目远眺,赞叹间,目光齐齐凝向了不远处的沁芳亭方向。 只见荷花池畔的朱红亭台里,一众贵女结伴而来,环佩叮当,衣袂翩跹,香风袅袅随晚风漫至阁前。 亭中灯影融融,将姑娘们的身影衬得娉婷婀娜,而亭前的两人,瞬间吸引了满阁公子的目光。 谢意华立在一侧,一身烟罗裙,乌发挽成清雅的流云髻,肌肤莹白胜雪,如月下凌波的仙子,清冷绝尘,不染半分烟火气。 这般容貌风姿,已是京中难得的绝色。 但她身侧的女子却更惊艳。 那女子眉眼秾艳入骨,眼波流转间,媚色横生,艳若春日灼灼桃花,灯影映在她眼底,水光潋滟,肌肤在暖光里莹润如玉,竟比满池盛放的荷花还要灼目,比池面浮动的灯影还要勾人。 阁中一众公子悄然噤声,随即纷纷出声:“这是哪家的姑娘?” “京中名门闺秀我等素来识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莫不是外府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偏偏谢玦并没有接这话。 顾文砚见此便讪讪一笑,也不敢追着问。 楚邵元立在一侧,看着姜瑟瑟那副艳光四射的模样,眉峰紧蹙。 陈靖衍目光掠过亭中二人,落在姜瑟瑟身上时,眸底掠过几分玩味的惊艳。 就在这时,谢意华似乎抬手要去抚那女子的鬓发,不知怎的,突然就直直朝着亭下的石阶跌去! “不好!” 满阁公子皆是神色惊急,纷纷探着身子往下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般从亭上跌下,石阶坚硬,稍有不慎便是伤筋动骨,更何况是谢意华这般娇弱的世家贵女。 楚邵元更是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头,抬腿就往阁外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丫鬟忽然飞身扑上前,稳稳抱住了下坠的谢意华,随即两人一同摔在石阶上。 那丫鬟将自己垫在谢意华下方,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力,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阁上众人见此情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纷纷长舒一口气。 “好机灵的丫鬟!” 谢玦眉眼沉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亭畔,随即转眸看向身侧的一众公子,道:“诸位先下去休息吧,容我失陪了。” 众人闻言,虽有几分好奇,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谢玦久居高位,周身那股沉凝威压,便是此刻语气平和,也叫人不敢怠慢。 陈靖衍深深看了谢玦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探究,随即含笑颔首:“大公子先忙,我先行告辞了。” 说罢,也转身离去。 众人也跟着拱手应诺,又忍不住往下方望了一眼,才陆续转身下楼。 这动静极大,加之谢意华方才的那声惊呼,尚未走远的一众贵女顷刻间折返,脚步声纷乱急促,楚知茵为首,一众贵女疾步奔至亭边,皆是花容失色,惊惶失声。 石阶旁,红豆刚用脊背接住谢意华,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抬头,颤声问:“四姑娘,您没事吧? 四姑娘是大公子的亲妹妹,谢家嫡女,万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姜瑟瑟直接奔了过去,让绿萼把谢意华扶起来,自己去扶红豆。 芷兮和红芍反应过来,也连忙去扶自家姑娘,绿萼这才一脸惊惶地退开了。 楚知茵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谢意华,道:“意华姐姐,你没事吧?”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发白,连声唤着丫鬟传府医。 就在这时,谢意华忽然泪眼婆娑地望向姜瑟瑟,声音柔弱又委屈:“瑟瑟表妹,我不过与你说几句体己话,纵使有言语不周,你也不该推我。我念你孤身一人在谢家不易,处处照拂,没想到竟换来这般相待……” 贵女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姜姑娘推的?” “看着不像啊……可谢姑娘总不会说谎吧?” “难怪她此刻如此平静,原来是做贼心虚!” 谢玉娇更是惊得脸色发白,生怕姜瑟瑟连累到二房,当即尖声朝姜瑟瑟喊:“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红豆气得脸色发白,当即忍痛怒声道:“五姑娘,奴婢见着了,我家姑娘并没有推人。” 谢玉娇厉声呵斥道:“你是姜瑟瑟的丫鬟,自然帮着她说话!” 姜瑟瑟抬手拉住红豆的衣袖,抬眸看向谢意华:“表姐,我何时推过你?” 谢意华咬唇道:“我见你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想着帮你拂好,谁想我的手刚伸过去,你就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原本谢意华是想让自己受点轻伤,却忘了姜瑟瑟身边的红豆是会功夫的。 叫她连半点轻伤都没能落着。 不过,目睽睽之下,姜瑟瑟推了她,就算她没有受伤,姜瑟瑟也难在谢府呆下去了,母亲和大哥,都不会容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不知感恩的人留在谢府! 第七十五章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楚邵元第一个赶了过来,见到泪盈于睫的谢意华,又看向亭边静立的姜瑟瑟,灯火灼灼映着她明艳无俦的眉眼。 楚邵元心里无端恼怒,眉头骤然紧蹙,眼神带着一丝厌恶和失望,冷声斥道:“姜姑娘,没想到你出身低微,心性竟也这般歹毒狠戾!” 那日听了姜瑟瑟一番风骨言论。 楚邵元原本还对姜瑟瑟有些刮目相看,出身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姜瑟瑟出身寒微,贪慕些荣华富贵也属寻常,却不想竟有这般不俗的见识与气度,倒也算难得。 平民和贵族是不一样的,又怎么能以要求贵族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平民? 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可今日一见,才知自己又错看了她! 她哪里是什么有风骨的女子,分明是个心胸狭隘,妒火攻心的毒妇! 谢意华待她素来容让照拂,不过几句体己话,竟能引得她下此狠手,将人推下亭阶。 这般心性歹毒,行事狠戾,比那些庸碌浅薄的小门女子,更叫人不齿! 姜瑟瑟看着楚邵元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觉得莫名其妙的。 姜瑟瑟不卑不亢地直视楚邵元:“楚世子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只凭表姐跌在阶下,我立在亭边,便笃定是我推搡伤人?” 姜瑟瑟忍不住哂笑:“世子眼里,大抵只认门第尊卑,不问是非曲直吧。这般偏听偏信,以身份断善恶,所谓君子,原来不过如此。” 这就好比班里丢了东西,谁最穷,谁就是小偷。 姜瑟瑟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冲撞凌厉,字句却清清明明。 在场的人都听得愣了一愣。 原本以为像姜瑟瑟这样小门小户出来了,犯下这样的事情,一定惊慌失措,跪地痛哭流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毕竟府里犯了错的下人就是这样的。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你……”楚邵元薄唇紧抿,想厉声驳斥,却偏偏找不出半句理直气壮的话。 他确实没有看到姜瑟瑟动手推谢意华。 但如果不是她动手的话,难道谢意华会自己从亭子上摔下来吗? 就在这时,谢玦带着丫鬟从远处走来。 八丈高台的凌云阁灯火遥遥映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谢玦,贵女们纷纷敛声屏气,下意识整了整鬓边钗环,眼底皆泛起灼灼光彩,眸光黏在谢玦身上,满是倾慕与怯生生的欢喜。 众人心底无不暗自惋惜,今夜原是极好的光景。 若不是出了这件事情,她们好歹能借着节庆由头,上前与谢玦说上几句话,也能叫他留意到自己。 楚邵元见谢玦到来,面色稍缓,方才被姜瑟瑟怼得憋闷的火气稍敛,语气带着几分敬重:“谢兄也来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转向谢意华问道:“怎么回事?” 谢玉娇最先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指着姜瑟瑟道:“大哥,是姜瑟瑟!她推了意华姐姐,害得姐姐从亭阶跌下去,差点伤了。” 谢玉娇说得急切,字字笃定,恨不得立刻叫谢玦定了姜瑟瑟的罪。 毕竟姜瑟瑟是二房的人的亲戚。 眼下谢玉娇就要先撇清了和姜瑟瑟的关系,怎么撇清,当然是跳出来指责姜瑟瑟。 谢意华对谢玉娇的表现毫不意外。 一众贵女也纷纷附和,虽不敢高声,却也小声低语,看向姜瑟瑟的目光,依旧带着鄙夷。 谢意华被红芍和芷兮小心扶着,见谢玦望来,忙敛了几分哭意,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柔弱地福了福身,声音哽咽又委屈,字字都透着懂事与隐忍:“大哥,我也没想到瑟瑟表妹会……” 谢意华欲言又止,脸上又摆出这般温婉退让的模样,愈发惹人疼惜。 看看,这才是世家贵女的气度和涵养。 楚邵元心疼地看着谢意华,转头对谢玦道:“谢兄,此事分明是姜姑娘心性狭隘,对谢姑娘动手。她出身低微,行事却这般歹毒,还望谢兄秉公处置,莫要叫谢姑娘平白受了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玦身上。 都觉得姜瑟瑟惨了。 谁不知道谢玦一向护短,更别说谢意华还是他亲妹妹。 红豆心头焦灼万分,几次想开口为姜瑟瑟辩解,却碍于谢玦的威压,迟迟不敢出声,只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谢玦听了几人的话,忽然又对姜瑟瑟问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姜表妹怎么说?” 所有人皆是一怔。 大抵是没想到谢玦居然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询问姜瑟瑟。 姜瑟瑟和谢玦对视了一眼,也是一愣,想都没想就直抒胸臆了:“不是我推的。” 不等谢玦再问,已经有了准备的姜瑟瑟就转头看向谢意华,问道:“四姑娘,不知我是用哪一只手推的你?” 第七十六章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姜瑟瑟觉得自己话已经和谢意华说得很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打算抢女主的男人,就像她和孙姨娘说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虽然绝大部分男人,都比不上楚邵元的身份和地位就是了。 但是像楚邵元这样身份和地位的男人,多半也不会只有一个妻子。 楚邵元是例外,因为他敢纳妾,谢玦就敢拧掉他的狗头。 谢意华听了姜瑟瑟的话,眼神微变,垂眸道:“方才事发突然,惊惶之下,我没看清楚……” 楚知茵悄悄地看了谢玦一眼,想着在谢玦面前表现一番,因此便急道:“就是,刚刚那种情况,意华姐姐怎么可能注意得到你是用哪只手推她的!” 芷兮眼珠子一转,出来帮着道:“我在后面看清楚了,你是用左手推的我家姑娘!” 楚邵元看向姜瑟瑟的目光更添几分厌弃,沉声对谢玦道:“谢兄,人证确凿,此事已是明了。” 一众贵女也纷纷点头。 姜瑟瑟却突然粲然一笑,伸出自己油乎乎的双手:“不好意思啊,刚刚我起身前正在吃油糕,四姑娘想必是怀有心事,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姜瑟瑟双手油乎乎的,而谢意华今日穿的是素色流云纱襦裙。 这料子是最矜贵的杭绸素锦,色白如霜,滑腻透亮,本就极显身段,却也最是娇贵。 这料子沾不得半点污渍,别说油渍,便是指尖轻蹭的印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真被油手推搡过,定然会留下大片刺目的油渍印,半点遮掩不住。 姜瑟瑟的眼神往谢意华身上一扫:“如果我真的用手推了四姑娘,不管是哪只手,四姑娘的裙子上应该会有痕迹才对。” 众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楚邵元更是眼神微凝,默默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质疑目光,尤其是楚邵元那探究的视线,更是让她如芒在背,心底又羞又怒,眼神死死盯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谢玦突然出声道:“芷兮,你刚刚不是说,看到了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么?”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芷兮是家生子,从爷爷那辈便是谢府的下人了。 芷兮心里十分清楚,今日这事若是圆不过去,她们一家老小,怕是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芷兮便紧咬了牙关,心一横,重重地磕了个头,磕得自己眼冒金星,声音带着哭腔道:“大公子饶命,奴婢说谎了!” 芷兮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颤声道:“根本不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是……是奴婢气不过表小姐先前落水时,故意攀附楚世子,想借此往上爬,又瞧着四姑娘素来温和好性,便起了歹心。”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芷兮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四姑娘无关!四姑娘全然不知,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龌龊事来!求大公子饶命,求表小姐恕罪!” 芷兮这番话,倒也精明,既认了罪,又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还暗戳戳提了一嘴,是姜瑟瑟意图攀附楚邵元在先,她害姜瑟瑟在后。 谢玉娇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婢搞的鬼!竟敢瞒着主子做出这等事来!” 谢意华神色稍缓,随即又换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模样,颤声道:“芷兮!你怎敢做出这等事来!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糊涂,还连累了瑟瑟表妹!” 谢意华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仿佛被自家丫鬟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谢玦听罢,神色未变半分,只淡淡抬了抬眼,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芷兮不守本分,按府里的规矩,拖下去打死。”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如纸,却没有哭喊求饶,也没有转头去看谢意华。 她清楚,大公子能只处置她一人,不牵连她父母兄弟,已是天大的开恩。 若此刻哭闹求饶,非但无用,反倒可能惹得大公子动怒,连家人都一并迁怒。 芷兮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丫鬟将自己带下去。 谢意华忙上前一步,攥住谢玦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哀求:“大哥!芷兮她……她毕竟是从小陪着我一块长大的,求大哥饶她一命吧!哪怕是发卖出去也好,只求大哥别打死她!” 谢意华素来知晓自己大哥冷心冷情,却没料到他竟如此决绝,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芷兮是她的心腹,知晓她太多心事,若是就这般死了,固然能保全今日之事,可往后再难寻这般贴心又知根知底的人。 谢玦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衣袖,身后的青霜连忙上前小心地拉开谢意华的手。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芷兮以下犯上,我只处置她一人,没有牵连她父母兄弟,已经是开恩了。” “大哥!”谢意华还想再求,却被谢玦冷冽的目光扫得心头一颤。 谢意华不由得咬住了唇,不敢再多言。 满亭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贵女们皆是面面相觑。 楚邵元知道谢家规矩一向森严,因此便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谢家奴仆众多,要是没个规矩,还真不好管。 因为出了这件事情,加之天色已晚,众女便都告辞离开了。 楚知茵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谢玦,却发现对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既失望又酸涩,和楚邵元一起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 谢玦这才看了谢意华一眼,道:“给姜表妹道歉。” 第77章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这回和上次云淡风轻地让谢玉娇道歉的语气不同。 这一回谢玦的语气冷冰冰的,是真的动了怒。 芷兮那个丫头一心护主,又是从小陪着谢意华一起长大的,以往谢意华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头面,都是这个丫鬟给她出主意。 今日之事,未必是芷兮自作主张。 家生子的奴仆,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对主子动手栽赃旁人。 自己这个妹妹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谢玦更多的是对谢意华的失望。 谢尧虽耽于风流,却也知道世家子弟的分寸,谢意华更是自小被捧在手掌心长大,一向温柔善良,大方得体。 本以为自己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倾轧,居心叵测,他见得多了,也周旋得久了,心早被磨得冷硬,却唯独不愿自家人沾染上半分阴翳。 能够一直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谢尧不愿意做官,谢玦也由得他去了。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个妹妹也学会耍手段了。 谢玦一向护短,但这件事情的问题归根究底在于谢意华的行事出了差错,若是她犯了其他错,他自然会一力护她。 但品行上的问题,他纵是再疼惜,也断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能由得她去,纵容包庇。 谢家的庄子别院很多。 她若是实在看不惯姜瑟瑟,大可以提出来,另外将她安置别处。 而不是用这种低劣可笑的手段,芷兮虽然顶了罪,但在场这么多人,未必就都信了。 今日尚且有个芷兮替她顶罪,他日又当如何? 谢意华浑身一颤,指尖死死绞着锦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太清楚谢玦的性子,素来冷寡,极少动怒。 此刻这副模样,竟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气。 谢意华心底又慌又害怕,心里揣着万般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咬着唇,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泪意与喉头的屈辱,走到了姜瑟瑟面前。 谢意华抿唇道:“瑟瑟表妹,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误会了你,累你平白受了委屈。” 姜瑟瑟看到谢意华这个样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古代到底是古代。 对谢意华和谢玉娇来说,和自己道歉应该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身份高贵的人,哪怕做错了,也没有向身份低贱的人赔不是的理儿。 从古至今,有权有势的人容错率都很高,而无权无势的人,走错一步,就没了重来的机会。 如果是她设计谢意华,剁成肉酱都算是大块的了。 姜瑟瑟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她要是毫无准备让谢意华设计了,可想而知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好一点就是请出去。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虽然姜瑟瑟也没有打算一辈子赖在谢家不走,但是自己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和被谢家赶出去,完全是两码事。 而她一旦被赶出去,也不用指望谢玦会护她了。 姜瑟瑟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道:“瑟瑟不敢怪表姐,只怪自己出身不好。” 如果不是出身不好,原主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给楚邵元做妾。 而如果不是出身不好,此时此刻,她也不会无处可去,只能寄住谢家。 说来说去,投胎和穿越一样,都是一个技术活,但是往好的方面想想,她起码没有穿成丫鬟,如果穿成春桃,绿萼,那真是完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姜表妹先回去休息吧。” 姜瑟瑟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卑不亢地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表哥。” 说完,就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 行至半路,忽撞见两个小丫鬟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女医,正急匆匆地往亭子那边过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方才红豆既是救了谢意华,也是救了她。 红豆虽然一直强撑着没说,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姜瑟瑟于是上前,请女医跟她回西院为红豆看伤。 女医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豆,又望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姑娘,这……可我听说是四姑娘受了伤。” 姜瑟瑟道:“四姑娘并无大碍,方才事发仓促,是我的丫鬟红豆情急之下垫在了四姑娘身下,还请大夫先给我的丫鬟看伤吧。” 女医愣了愣,虽仍有迟疑,却也不敢真的违逆。 府里的规矩向来森严,普通下人是没资格请府医诊治的,唯有听松院的下人、一等大丫鬟,或是府中得脸的小厮、护卫,才能请动府医。 府里丫鬟穿着,从面料到配色,再到纹样制式、配饰鞋袜等,皆按等级来穿,颜色有尊卑,面料分贵贱,纹样定等级,一眼便能看出身份高低, 因此女医看一眼就知道红豆是一等丫鬟。 迟疑片刻,女医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先给这位姑娘看看。” 回到屋里,绿萼立刻端来热水,又搬来凳子让女医坐下。 红豆褪去外衫,露出后背,只见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浅浅的淤青,虽不算严重,却也瞧着触目惊心,想来是方才撞得着实不轻。 女医仔细查看了一番,又问了几句,见红豆只是皮肉淤青,并未伤及筋骨,便松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两瓶青碧色的药膏,递到绿萼手中,叮嘱道:“只是普通淤青,不打紧。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这活血散瘀的药膏,揉至吸收,三五日便能消了。这段时间让她少用力,别再磕碰到患处。” 绿萼连忙接了药膏,连声道谢。 姜瑟瑟又让绿萼送女医出去。 姜瑟瑟看了旁边搁下的帕子,自己拧了热帕子,帮红豆敷着淤青处,红豆有些受宠若惊,却被姜瑟瑟轻轻按住了。 第78章 这,这说明什么? 姜瑟瑟道:“红豆,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不敢想,如果谢意华真的受伤了,肯定会把王氏和安宁公主都招来,安宁公主先不说,王氏头一个饶不了她。 哪怕她证明了不是她动手的,王氏肯定也会觉得,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你,肯定是你不对。 红豆摇了摇头,低声道:“姑娘没事就好,奴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她跟了姜瑟瑟,就是姜瑟瑟的丫鬟,姜瑟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得不了好。 经此一事,姜瑟瑟觉得自己要尽快找个机会,离开谢家了。 她看过小说,小说是甜宠文,带了点权谋,女主谢意华温婉又善良,男主楚邵元对她很宠,安宁公主和谢玦也对她很宠。 所以姜瑟瑟就觉得,只要自己不再打楚邵元的主意,她和谢意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想想,她有点想当然了。 古代和现代的情况不一样,原主之前有过勾引楚邵元的行为,换了现代,也要被正牌女友膈应。 虽然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没有定亲,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是一对。 现在摆在姜瑟瑟面前就两条路,要么尽快离开谢家,要么找个人嫁了。 一旦她嫁了人,谢意华也就能放心了。 但她凭什么只为了让女主放心就嫁人啊。 感觉前途黑得点八盏灯都看不见。 在跑路和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之间,姜瑟瑟决定加快讨好谢玦的进度条,而且谢玦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难讨好。 事实和小说有出入啊。 想好了,姜瑟瑟也就倒头就睡,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没心没肺生活不累。 另一边,谢意华跟在谢玦身后半步,眼圈微红,垂着头默不作声。 夜色沉沉,一路俱是静默。 谢意华眼圈泛红,长长的睫羽凝着未坠的湿意。 行至半路,谢玦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低沉的嗓音响起:“知道错在哪了吗?” 谢意华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锦帕,深吸一口气,抿着泛白的唇,低声应道:“知道了。我不该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事来。” 她心底明镜似的,大哥何等通透,今日芷兮顶罪的戏码,他定然一眼便看穿了。 自己处心积虑陷害姜瑟瑟的种种,他全都心知肚明。 此刻半句辩解皆是多余,唯有认下所有过错。 谢玦闻言,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道:“如果芷兮的死,能让你真的知错了,那她今日的死,才算死得有价值。” 谢意华浑身一颤,眼眶的红意更甚,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哽咽着点头。 谢玦收道:“芷兮没了,你身边缺个得力的人伺候。往后,我让木槿去你院里当差。” 木槿是他听松院的二等丫鬟,办事稳妥干练,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 这话一出,谢意华心头又是一沉,哪里会不懂大哥的用意。 这哪里是给她添个伺候的人,分明是派了双眼睛在她身边,往后她的一言一行,尽数都在大哥的眼皮底下。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 眼下大哥正生她的气,谢意华自然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恭顺应道:“……是,谢大哥安排。” 谢玦点头,道:“回去好好想想,谢家的女儿,不该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 谢意华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走远,只觉得那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更不可攀。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谢意华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触到冰冷的锦缎,才惊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青霜依旧垂首跟着,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暗自心惊不已。 她是伺候谢玦最久的大丫鬟,自小跟在他身边,看惯了他的行事手段,也最懂他的心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之事,若大公子当真想要安抚四姑娘,那最省事,也最能让四姑娘彻底舒心的法子,莫过于顺着她的心意,寻个由头将姜瑟瑟挪去谢家别院安置。 谢家良田别院遍布京郊,随便挑一处都能让姜瑟瑟安稳度日,既离了谢意华的眼,也全了彼此体面,一了百了。 可大公子偏生没有这般做。 他明知四姑娘容不下姜瑟瑟,却依旧留她在府中。 不仅绝口不提将人送走,反倒逼着四姑娘低头道歉,如今又派了木槿去盯着四姑娘的一举一动。 这,这说明什么? 青霜心头突突直跳,不敢深想,更不敢胡乱揣测。 她只晓得,大公子素来冷心冷情,万事皆以谢家颜面为重,从不会为旁的人或事破例,可此番对表姑娘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 青霜猛地收束心神,不敢再往下想。 窥探主子的心思,向来是下人的大忌。 夜色愈浓,晚风卷着荷香漫过荷塘岸畔,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与池水轻漾的声响,伴着廊下纱灯的暖光,衬得满园安宁。 谢玦走到池畔旁,目光淡淡扫过粼粼水面。 今日是乞巧,池面上还漂着不少各家贵女放的河灯,点点暖光映在水里,晃得池面碎金流转。 行至临水的石阶旁,谢玦脚步忽然一顿,垂眸瞥见阶边浅水区里,一盏鱼形河灯正侧着搁浅在软泥上,灯身是素净的米白绡纱,勾勒出灵动的鱼身轮廓,灯芯还燃着微弱的火苗,堪堪未熄。 只因被池边的水草绊住,才没能顺着流水漂远,孤零零卡在岸边,风一吹,灯影便晃得岌岌可危。 谢玦素来不是个多事之人,更不会在意这些闺阁女儿的玩意儿。 但,许是今夜晚风微凉,许是瞧着那点微弱灯火可怜,又或是恰逢乞巧,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谢玦沉默片刻,难得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捏住那盏河灯的竹骨边缘,将灯送回池里。 指尖触到微凉的池水,那盏鱼灯借着水流,重新悠悠荡荡往池心漂去。 米白灯身映着水光,火苗复又燃得稳了些,一点暖芒融进满池灯影里,随波轻漾,渐渐漂远。 青霜先是一愣,接着连忙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玦直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晚风再度掠过,吹动池面荷叶翻卷,谢玦抬眸望向池心那片摇曳的灯影,须臾便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去。 次日晨起,姜瑟瑟梳洗妥当,领着红豆往昭华堂去给王氏请安。 王氏见姜瑟瑟进来行礼,淡淡抬手让她起身落座。 丫鬟奉了茶退下,堂内一时静了片刻,王氏才慢悠悠开口,端着长辈的姿态,语气听不出端倪:“昨日府里荷塘那边闹了不小的动静,我瞧着你回来时神色不大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第79章 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她昨夜便已从下人嘴里听闻了全貌。 但谢意华既无大碍,此事又经谢玦定了性,她便不好再苛责姜瑟瑟。 毕竟姜瑟瑟也是受害者,真要怪罪,反倒显得她不讲道理。 王氏此番相问,不过是想试探姜瑟瑟,看她是不是真的老实,会不会借着受害者的身份,隐瞒歪曲实情。 王氏总觉得姜瑟瑟长得妖媚,心思一定也不单纯。 但姜瑟瑟心头透亮,知晓王氏这话里的试探之意,也不遮掩,垂眸敛着神色,恭恭敬敬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语气坦荡,半分虚言无有:“回二夫人的话,昨日是四表姐身边的丫鬟芷兮,心生歹意,将四表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反倒栽赃给瑟瑟。好在大表哥明断是非,还了瑟瑟清白。” 姜瑟瑟字字实在,只陈述事实,不提谢意华半分不是,也没有添油加醋诉说自己受的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氏静静听着,见她神色坦然,所言与自己听闻的分毫不差,半句隐瞒都无,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是这般,倒是委屈你了。你是个懂事的,没被这事搅乱心神就好。” 姜瑟瑟连忙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道:“瑟瑟无碍,劳二夫人挂心了。” 王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让她往后在府中凡事多留心,少往人多是非处凑,便放她退下了。 姜瑟瑟领着红豆出了昭华堂,循着青石小径往汀兰院去。 孙姨娘是她的姨母,也是她在谢家唯一的依靠,昨日出了那般大的事,她理应去姨母院里一趟,也好让姨母安心。 一到汀兰院,便见孙姨娘身边的丫鬟月禾迎了上来,笑着唤道:“表姑娘来了,姨娘正念叨着您呢。” 姜瑟瑟进了屋,孙姨娘见到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瑟瑟,昨日的事姨母都听说了,你没事吧?身上可有哪里磕碰着?芷兮那丫头竟这般狠心,亏得大公子明事理,还了你清白。” 孙姨娘细细打量着姜瑟瑟的脸色,见她气色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孙姨娘又絮絮叨叨叮嘱道:“瑟瑟,往后你在府里可要更当心些,四姑娘毕竟是嫡出的金枝玉叶,你万万别再与她起冲突,能躲……便躲着些罢。” 姜瑟瑟道:“姨母放心,我没事,昨日也是芷兮之故,和四姑娘无关,大公子已经处置妥当了。” 姜瑟瑟不愿意让孙姨娘跟着忧心,只拣着轻省的话说。 孙姨娘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满是疼惜:“你就是太懂事。在这谢府,终究不比普通人家,万事都要步步留心。” 二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水,堂内静了片刻,孙姨娘似是思虑许久,神色犹豫了几分,才看向姜瑟瑟,低声开口:“瑟瑟,姨母有件事想问问你。” “过两日我要替二夫人往蟠龙寺上香,一来是为谢家求阖家平安,二来也是替二公子求个学业顺遂,来年能够高中。寺里住持说此次祈福需斋戒静修,约莫要在寺里住上三五天。” 孙姨娘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姜瑟瑟,道:“我想着,不如你随我一同去?一来寺里清净,香火鼎盛,也能替你自己求个姻缘顺遂,二来……这几日离了府,也能暂且避开四姑娘,否则你自己在府里,姨母终究放心不下。” 姜瑟瑟想了想。 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原本想加快进度讨好谢玦,但其实要怎么讨好,还没想好。 眼下随孙姨娘去蟠龙寺暂住几日,既能暂时避开谢意华,也能好好计划一下要怎么讨好谢玦。 况且王氏既允了孙姨娘替她上香,她跟着同去,名正言顺,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抬眸,对着孙姨娘温婉颔首,轻声应道:“好,瑟瑟听姨母的。” 孙姨娘见她应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这就好。我这就去回二夫人的话,让她准了你同去。寺里的素斋清苦些,却胜在清净。” 姜瑟瑟含笑应着,心头稍稍松快。 姜瑟瑟从汀兰院正屋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见院角的月洞门处,一抹小小的身影哒哒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丫鬟云雀,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公子慢些跑,仔细脚下!” 谢珣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薄汗,瞧着是刚练完武完回来。 谢珣抬眼瞧见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骤然一亮,像落了星光似的,当即甩开云雀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声音脆生生响:“瑟瑟姐姐!” 姜瑟瑟忙俯身接住他,用帕子仔细地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温声笑问:“珣哥儿刚从练武回来?” 谢珣黏在她身边不肯撒手,仰着小脸撒娇道:“瑟瑟姐姐,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姜瑟瑟心头微窘。 这些日子,但凡她来汀兰院请安,谢珣总爱缠着她听故事。 她将前世记着的那些童话翻来覆去讲了个遍,能想到的童话故事都已经讲过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啊。 早知道就应该学习一下火药肥皂镜子的制作技术。 她能记住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什么小红帽啊,白雪公主这些。 此刻又被谢珣缠上,姜瑟瑟一时竟想不出什么适合小孩听的新故事。 姜瑟瑟牵着谢珣寻了石凳坐下,云雀和红豆有眼力劲儿地搬来食案,又端了两碗鲜露湘莲百合羹放着,接着便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谢珣喝了两口,又眼巴巴凑过来,晃着姜瑟瑟的胳膊催:“瑟瑟姐姐,你快讲嘛快讲嘛。” 姜瑟瑟看着谢珣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念一转,有了。 姜瑟瑟温声道:“那我今日,给你讲两个你从没听过的东西可好?” 谢珣微愣,露出怀疑的表情:“还有我没听过的东西,不可能,瑟瑟姐姐。” 虽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也是个正经的小主子,比起很多人来说,吃的见的都不少。 姜瑟瑟笑了笑,道:“是我从前在家乡时,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的稀罕事,那位先生说,他曾经误入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第80章 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谢珣一呆:“……火车?” 确实没听过。 姜瑟瑟忍住想笑的冲动道:“这个火车身形极长,通体铁铸,行在特制的道路之上,一日便能行千里路,不管是百十号人,还是满车的货物,它都能稳稳载着,穿山过河,寻常半月的路程,它只消一日便能抵达。” 姜瑟瑟张口就来,反正问就是云游先生说的。 谢珣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半晌才憋出一句:“铁铸的?还能行千里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珣听呆了,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动起来的。 只觉得像天方夜谭。 “还有更厉害的。”姜瑟瑟含笑继续,“那先生还说,桃花源的天上也有一物,叫飞机。它生着巨大的铁翼,能乘风而起,直上云霄,人坐在里面,能俯瞰脚下的山川河流,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便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两地,坐上它,不过几个时辰便能相见。” 谢珣听得聚精会神,小身子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向往,连最喜欢的百合羹都忘了喝,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能飞上天?”谢珣满眼憧憬,“瑟瑟姐姐,那飞机是不是像大鸟一样?在天上飞的时候,是不是能摸到云呀?” “是啊。”姜瑟瑟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笑道,“那先生说,他后来再带人去找桃花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谢珣捧着小脸,痴痴地畅想了半晌,忽然仰起头,认真地对姜瑟瑟道:“瑟瑟姐姐,珣哥儿长大了,一定要去找那个桃花源,我想见见火车和飞机!我还要坐上飞机,去天上摸摸云!” 姜瑟瑟见谢珣天真无邪,心头暖意融融,笑着应道:“好,那珣哥儿可要好好长大呀。” 云雀和红豆立在一旁,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稀罕事,也忍不住面露惊奇,只当是真有那般云游先生,讲着世间最玄妙的经历。 王氏一听姜瑟瑟也要去上香,当即就是满口答应,恨不得孙姨娘和姜瑟瑟就此一去,再也不要回来。 姜瑟瑟趁这两日练完了马,就和冯夫人请了假。 姜瑟瑟刚从马场出来,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礼,道:“姜表姑娘,楚世子在外园的松风亭,特意吩咐奴婢来请表姑娘过去一见。” 姜瑟瑟先是一愣,接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替我回禀楚世子,我刚练完马,一身风尘,实在不便见客。” 楚邵元和谢意华不一样,谢意华的邀请她不能拒绝,但是楚邵元的邀请却是可以的,因为她住谢家,又不住楚家。 那小丫鬟先是一愣。 先前姜瑟瑟初到谢家时,但凡楚邵元登门,这位表姑娘总是不请自来,早早候着,衣着打扮无一不精心,言语间更是殷勤热情,只差将倾慕二字写在脸上了。 今日这般冷淡疏离,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小丫鬟愣了愣,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表姑娘,您可以先回院梳洗换衣,再来松风亭便是,不碍事的。” 姜瑟瑟闻言只是侧过脸,眸光清淡地扫了她一眼,说道:“不必了。我今日实在没空,回去还要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姨母去蟠龙寺上香,怕是抽不出功夫见世子。还是改日再说吧。” 姜瑟瑟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小丫鬟,对身旁的绿萼递了个眼色,二人径直转身,沿着石板路快步离去。 小丫鬟看着姜瑟瑟的背影,彻底没了主意。 她原以为姜瑟瑟只是托词,没想到竟连改日都只是随口应付,显然是真的不愿意见楚世子。 先前那些殷勤热络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小丫鬟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再追上去劝说,只能垂头丧气地往松风亭回禀,心底暗自嘀咕,这位姜表姑娘,当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外园松风亭里,楚邵元一袭月白锦袍,背着手立在亭边,目光时不时往来路瞟去,面上故作镇定。 身旁的小厮见他这副模样,凑上前嬉皮笑脸地奉承:“世子,您这亲自来给姜姑娘赔罪,可是天大的脸面。那姜姑娘不过是谢家姨娘的亲戚,平日里想见您一面都难,如今听闻您专程来道歉,定是要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 这话正说到楚邵元心坎里,他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自得,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横了小厮一眼,斥道:“胡说什么,我昨日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她,说了些难听的话,今日来赔罪,是理所应当的事,谁要她受宠若惊了?” 嘴上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心里却想着,姜瑟瑟先前那般殷勤热络,今日得了他的道歉,定会欣喜不已。 昨天她不是嘲讽他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吗? 那他给她道歉总行了吧。 从来只有他看不起别人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孤女这么瞧不起他了。 但姜瑟瑟居然敢瞧不起他? 楚邵元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这必定又是她在欲擒故纵了。 正思忖着,便见那传话的小丫鬟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福身行礼,声音怯生生的:“回世子的话,姜表姑娘说她刚练完马,一身风尘不便见客,还说要回去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孙姨娘去蟠龙寺上香,实在没空,改日再叙。” “没空?”楚邵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可置信:“她竟说没空?” 小厮也愣住了,暗自咋舌,这姜姑娘莫不是糊涂了?世子亲自来赔罪,她反倒这般拿乔? 楚邵元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先前那点自得与期待,尽数化作了羞恼。 他原是放下身段来道歉的,想着姜瑟瑟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谁知竟被这般轻描淡写地拒了。 楚邵元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的一片诚意,竟成了笑话。 好个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得了几分颜面,便敢这般拿捏他? 分明是在和他欲拒还迎,拿捏架子! “好,好得很!”楚邵元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亭里边的小杌子。 丫鬟和小厮都被吓了一跳。 楚邵元沉声道:“本世子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说罢,楚邵元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只觉得颜面尽失。 小厮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劝着:“世子息怒,许是那姜姑娘真的有事……” “有事?”楚邵元冷笑一声,道:“她分明是故意的!” 楚邵元怒冲冲地出了松风亭,一肚皮的火气没处发落,忽听得前面一阵朗笑声传来,夹着几分戏谑:“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第81章 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楚邵元抬眼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谢尧。 只见谢尧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小厮寻风,眉眼间尽是放浪不羁的模样。 二人交情素来不浅。 楚邵元见是他,脸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郁气,顿住脚步道:“原来是尧弟。倒也不是受了气,只是遇着点不痛快的事。” 谢尧走上前来,折扇啪地一收,凑到他跟前,见他眉峰紧蹙,眼底带着怒色,越发好奇:“哦?什么事能让邵元兄这般动气?不妨说与我听听。” 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楚邵元没好气地看了谢尧一眼,将昨日荷塘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昨日一时糊涂,错怪了姜表姑娘,今日原是特意来赔个不是,谁知她竟拿乔起来,说什么刚练完马不便见客,又说要收拾行囊去上香,硬是将我拒了。” 谢尧对于昨日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却没当一回事。 犯了错的是个丫鬟,他大哥也处置了。 楚邵元说完,原以为谢尧会附和着说姜瑟瑟不知好歹,没成想话音刚落,谢尧竟哈哈大笑起来,道:“邵元兄,你……哈哈哈。” 楚邵元一愣,满脸莫名其妙:“尧弟这是怎么了?我与她赔礼,原是尽礼数,她这般拿捏,难道还不许我生气?” “不是不许你生气,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谢尧好不容易止住笑,道,“恕我直言,那女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你竟为了这般一个人,亲自跑过来赔礼,还被人拒了动气?” 楚邵元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当下便没有说话。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模样,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走上前拍了拍楚邵元的肩,道:“邵元兄,说笑归说笑,有句话我却得正经提醒你。” 楚邵元见他骤然变脸,心头一凛,挑眉道:“尧弟有话不妨直说。” “你与舍妹意华的情分,京中谁不知晓?”谢尧眸中没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通透,“舍妹性子温婉,对你素来上心,这份心意,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楚邵元与谢意华互相有意,两家也属意联姻,不过是碍于礼数未曾明说而已。 此刻被谢尧点破,楚邵元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定了定神,对着谢尧拱了拱手,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尧弟放心,这是自然。我与意华妹妹的情分,岂会因旁的人或事动摇?” 谢尧见他应得干脆,便重新摇起折扇,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不羁:“那个姜瑟瑟说到底,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而已,邵元兄,你也别气了,这般人物,犯不着与她置气。” 楚邵元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闷哼一声道:“罢了,不提她了。既然你回来了,不如随我出去喝两杯?” 谢尧正中下怀,连忙应道:“好说,正好我也闷得慌,咱们这就走!”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姜瑟瑟陪着孙姨娘往昭华堂辞了王氏,便各自回院整治行装,往蟠龙寺去。 孙姨娘虽是姨娘身份,却也是二房正经的妾室,此番又是替主母王氏上香祈福,出行的体面断断少不得。 先到垂花门处乘了轿子,轿子到了角门处,早有两辆青布围帘的马车停在那里。 抬轿子的小厮快速退下。 姜瑟瑟和孙姨娘又各自被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檐下悬着小巧的铜铃,风吹过便叮当作响,头一辆马车是孙姨娘坐的,内里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摆着紫檀木小几,几上放着茶盏和点心匣子,还有一床素色锦被,以备路上困乏。 后一辆则是姜瑟瑟的。 随行的人更是按规矩排布得妥妥当当。 孙姨娘这次没带谢珣,身边除了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禾,还带了两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另有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一个管着行囊衣物,一个专司饮食起居,皆是手脚麻利,懂规矩的。 姜瑟瑟这边,便是红豆和绿萼两个贴身丫鬟跟着。 此外,谢府还拨了六个精壮的护卫随行。 这六人皆是穿着青衣,腰束革带,背着长刀,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是府中挑出来的得力人手。 临行前,孙姨娘这边的嬷嬷又细细清点了一遍行囊,香烛、素衣、常用药品、干净的鞋袜、还有些寺中可能用得上的素食点心,一一归置妥当,分装在两个黑漆木箱里,放在最后一辆马车里。 丫鬟婆子们也各自分坐了两辆随从的小马车,护卫则两人骑马在前开路,两人跟在马车两侧,两人在马车最后。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马车这才开始走。 铜铃轻摇,伴着马蹄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蟠龙寺的方向而去。 街旁行人见是谢府的马车,纷纷避让,侧目观望。 姜瑟瑟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想起此番要去的蟠龙寺好像有点耳熟,便随口问身旁的红豆:“这蟠龙寺,我先前只听过名头,却不知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红豆和绿萼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添了几分兴奋神色。 第82章 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 绿萼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蟠龙寺可是京郊数一数二的古寺,也是皇家寺庙,过年过节只接待皇亲国戚,这蟠龙寺建寺快有百年了,香火鼎盛得很,最是灵验不过。” “京里好些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都爱往那里去上香祈福,求姻缘的得姻缘,求子嗣的得子嗣,便是求学业顺遂,也多半能如愿呢!” 红豆也跟着点头,笑道:“可不是嘛,更要紧的是,寺里有位了悟大师,那才是真有神通的人物。大师深居简出,寻常人难得见一面,可但凡有幸得他点拨一句谶语,没有不应验的。京中好些人家的大事,都爱请大师给个示下。” “了悟大师?”姜瑟瑟闻言,心头猛地一动,想起来了。 之前就是这个了悟大师。 说自己一年内不宜出嫁。 姜瑟瑟笑笑道:“原来还有这等渊源,倒真是我孤陋寡闻了。这般说来,此番去蟠龙寺,倒是要好好拜拜菩萨,也不枉费这一趟行程。” 绿萼笑着应道:“姑娘说的是,咱们到了寺里,定要好好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姑娘往后顺顺利利的。”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市井街衢换成了郊外的青山绿野,草木清香顺着帘缝钻进来,沁人心脾。 过了半日,马车抵达蟠龙寺山门外。 只见那寺庙依山而建,山门前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却半点不显得杂乱,自有一番清净庄严之气。 早有寺中知客僧闻讯迎了上来,见是谢家的人,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孙姨娘扶着月禾的手,先吩咐管事嬷嬷将王氏给的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交给寺中僧人。 普通人一家三口一年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子。 知客僧见了这般厚重的香油钱,更是殷勤,忙不迭地吩咐小沙弥引着往功德簿上登记,又亲自领着众人往大雄宝殿去。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孙姨娘净了手,取过香烛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谢家阖家平安,谢怀璋学业顺遂,又替王氏祈了福。 姜瑟瑟亦跟着拜了。 拜佛已毕,知客僧笑着上前道:“夫人一片诚心,菩萨定会庇佑。寺中设有签筒,夫人不妨抽一支签,问问吉凶祸福,也让师父为您解解疑。” 孙姨娘本就信这些,闻言便点头应了。 小沙弥捧来一个木签筒,孙姨娘接过,闭目凝神片刻,轻轻摇晃起来,随即从中抽出一支签子,递给一旁等候的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签,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夫人这支是上上签,签文曰‘福泽深厚家宅安,子孙贤达仕途宽,近日虽有微尘扰,拨开云雾见青天’。看来谢家近日虽有些小风波,却无大碍,往后更是福禄绵长啊。” 孙姨娘闻言,心头大喜,连声道谢。 姜瑟瑟立在一旁,瞧着有趣,知客僧见状,又笑着劝道:“这位小姐也不妨抽一支,沾沾喜气。我们蟠龙寺的签,最是灵验不过。” 孙姨娘也转头劝道:“瑟瑟,既来了,便抽一支吧,求个心安也好。” 姜瑟瑟点头应允,走上前接过签筒。 姜瑟瑟本就抱着随缘的心思,轻轻晃了晃,随便取出一支竹签,递给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竹签,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姜瑟瑟,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反复看了姜瑟瑟两眼,又低头核对了签文,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姑娘,这支签……老僧解不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孙姨娘不解地问道:“师父,这是为何?难道是支凶签?” “倒不是凶签。”解签师父摇了摇头,将竹签小心翼翼地递回给姜瑟瑟。 解签师父道:“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需得了悟大师亲自解读,方能知晓其中深意。老僧资质浅薄,不敢妄言。” 姜瑟瑟握着手中的竹签,心头亦是诧异。 她只是随随便便抽的,竟然就抽中需要了悟大师亲解的签? 知客僧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打圆场:“姑娘倒是与我寺有缘。只是了悟大师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能否得见,还要看姑娘的机缘。不如先随我等去厢房安置歇息,待我去通报一声,看看大师是否愿意见客。” 孙姨娘点头道:“也好,便有劳师父了。” 一行人都跟着知客僧往寺中厢房走去。 这蟠龙寺原是皇家敕建的古刹,规模宏大,气象庄严,远非寻常寺庙可比。 寺庙中殿宇众多,两侧古柏参天,苍劲挺拔。 甬道尽头,便是天王殿,殿内四大金刚怒目圆睁,威严肃穆。 穿过天王殿,又是一重院落,大雄宝殿巍然矗立,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考究。 再往深处走,景致愈发清幽,曲径通廊,竹影森森,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香。 知客僧带着孙姨娘和其他随从的人去厢房,又唤来一个小沙弥引姜瑟瑟去见了悟大师。 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姜姑娘,请随小僧来。” 姜瑟瑟颔首应了,便跟着小沙弥往寺深处走去。 绿萼与红豆紧随其后,二人皆是敛声屏气,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虽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景致,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姜瑟瑟身后。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楣上题着“静心禅院”四个篆字。 小沙弥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道:“师父,弟子奉知客僧之命,引一位客人来解签。”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另一个年长些的和尚探出头来,见了小沙弥与姜瑟瑟一行人,眉头微蹙,轻声道:“大师正在禅房会见贵客,不便见客。” 小沙弥愣了愣,转头看向姜瑟瑟,面露难色。 姜瑟瑟忙开口道:“无妨,我等在此等候便是,不敢惊扰大师与贵客。” 年长和尚点了点头,对小沙弥吩咐道:“你引这位客人去隔壁茶室稍坐,奉上清茶,待大师会见完贵客,我自会知会你。” “知道了。”小沙弥应了,又引着姜瑟瑟往旁边的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茶桌,两侧放着几张蒲团,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小沙弥先请姜瑟瑟落座,随后便转身去泡茶。 小沙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道:“请慢用,小僧就在门外候着,有吩咐尽管唤小僧。” 说罢,便退了出去。 姜瑟瑟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见绿萼和红豆一脸拘谨的样子,又招呼两人坐下喝茶。 两人不敢坐,但也确实渴了,迟疑了一下,便也捧起了茶杯。 绿萼喝了一口茶,疑惑道:“也不知道了悟大师正在接待谁?” 第83章 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静心禅院的禅房之内,了悟大师正在和谢玦说话。 了悟大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禅意。 谢玦正色道:“上次有劳大师出言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但了悟大师却替姜瑟瑟作了一句假的谶语。 了悟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的谢玦身上:“谢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谢家积善积德,自有福报庇佑。” 福报? 谢玦笑了一下。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禅理,接着谢玦便起身告辞了:“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扰大师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亲自起身相送:“谢大人慢走。” 说话间,二人便出了禅房。 院门口,先前那年长和尚正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将有客来解签一事说了。 年长和尚躬身道:“那小姐抽中了玄机签,特来求大师解读。因大师正在会见谢公子,便让她在茶室等候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让这和尚去引那位小姐过来。 谢玦听到玄机签,脚步微顿,问道:“不知这玄机签,是何签文?” 了悟大师闻言,抬手抚了抚胸前白须,双目微阖,唇边噙着一抹禅意悠远的浅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谢大人,此签中玄机,不可说,不可说。” 谢玦眸色微动,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 他素来知晓了悟大师行事有度,既言不可说,便自有其道理。 谢玦亦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接着便转身缓步离去,紫色身影在竹影婆娑间渐行渐远,风姿卓绝,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仪。 茶室方向的回廊另一端,姜瑟瑟正抱着那支玄机签缓步走来。 廊下竹影浓密,光影斑驳交错,将两段身影堪堪隔开。 两人循着回廊的弧度,一去一来,在光影最斑驳的拐角处,猝然擦身而过。 回廊寂静,竹影摇曳。 姜瑟瑟捧着那支玄机签,一个人进入禅房之内,檐下竹影筛落满地碎金,绿萼与红豆识趣地立在门外,敛声屏气地候着。 禅房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了悟大师抬手示意姜瑟瑟落座,声音温缓如春水:“姑娘不必拘谨,请坐。” 姜瑟瑟依言坐下,像个老实学生一样,双手将那支竹签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了悟大师接过竹签,垂眸扫了一眼,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语气似有若无:“此签非比寻常,寻常人求之不得,唯有缘人方能得见。姑娘可知,但凡抽得此签者,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姜瑟瑟心头惊疑,面上却依旧恭谨,轻声道:“不知大师此话何意?小女子不明白。” 了悟大师不置可否,只将竹签搁在一旁,缓缓开口,讲起了一段陈年旧事。 “五年前,江南有户姓邹的富户,携妻带女,千里迢迢慕名到蟠龙寺礼佛。” “那邹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世家,家底殷实,为人却极是仁厚,在当地修桥铺路,广施善缘。此番来寺,原是为家中小姐求姻缘。” 大师顿了顿,似是忆起当年光景:“那邹家小姐年方十五,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沉静通透,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娇憨。那日寺中香火鼎盛,她随父母拜过诸佛后,就从满筒竹签里,抽中了这支玄机签。” 姜瑟瑟听了这个开头就觉得没意思,这和尚讲的这个故事还挺催眠的。 了悟大师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一笑,继续道:“后来那一家人离了蟠龙寺,一路舟车劳顿回了江南故里。谁料不过半月,那邹小姐便意外落水了,邹小姐醒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性情大变,竟连家中爹娘,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认得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一脸疑惑地问她母亲,你是谁?” 姜瑟瑟:…… 突然就笑不出来了,脊背有些发寒。 这不会是老乡吧。 穿越?穿书? 姜瑟瑟连忙追问道:“然后呢?” 了悟大师道:“那姑娘的父母见她这般模样,当即便被吓得脸色惨白,只当她是落水后惊悸失魂,又染了邪祟风寒,忙不迭地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 “可那姑娘半点不见好转,不仅不认人,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丫鬟端来铜镜给她梳妆,她瞥见镜中自己的脸,竟像是见了什么怪物一般,惊恐地喊着说这不是她的脸。” “她日日吵着要往外跑,还说要回现代,府里人拦也拦不住。” 了悟大师见姜瑟瑟面容僵硬,不由微笑道:“姑娘猜那邹小姐后来如何了?” 如何? 能如何? 姜瑟瑟看了一眼案上的那支玄机签,脸色沉沉地摇了摇头。 了悟大师道:“后来邹府在无奈之下,只得请了龙虎山的道士来府中做法。那道士踏罡步斗,设坛作法,折腾了三日三夜,最后断言说邹小姐早在落水时便已溺毙,如今这躯壳里的,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借尸还魂,窃占了生人肉身。” “那个道士说,这女鬼留着,迟早会反噬邹家满门,为了杜绝后患,只能将这女鬼活活烧死,以正阴阳。” “借尸还魂……”姜瑟瑟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未察觉的颤抖。 姜瑟瑟忍不住颤声问道:“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第84章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了悟大师道:“将要点火的时候,邹小姐忽然向邹夫人求救,说自己想起来了,求母亲救她一救。邹夫人先是大喜,立刻就要让人将她放下来,但是道士却拦住了邹夫人,说此乃女鬼诡计尔,不信可以用小时侯的事情试她一试。” “邹夫人觉得有道理,当即便问邹小姐八岁时被火烛烫伤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邹小姐支支吾吾地说出不来,邹夫人顿时一脸绝望,掩面哭泣,说果然是女鬼,因为她的女儿的确被火烛烫伤过,是桌上的火烛不慎砸下来烫到了她的脚。这件事情,她女儿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 “之后,邹家人便任由大火将她烧死了。” 了悟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坐在对面的姜瑟瑟听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干净净。 姜瑟瑟微微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抬眼望向了悟大师,声音虽仍有微哑,却已多了几分镇定:“大师,您为何突然与我说这桩旧事?” 了悟大师闻言,缓缓抬手拿起案上那支玄机签,道:“无他,缘分使然罢了。姑娘与五年前的邹家小姐,都抽中了这支玄机签,便是冥冥中自有牵绊。” 了悟大师顿了顿,将签轻轻放回原处,突然看着姜瑟瑟道:“往后若姑娘遇事难解,身陷困境,尽可再来蟠龙寺寻老僧。”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满脸讶异,带着一丝警惕看着了悟大师:“不知大师为何要帮我?我和大师素昧平生,我与您也并无半分交情。” 了悟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指尖轻抵眉心,垂眸低念一声佛号,而后抬眼望向她,目光悲悯而澄澈:“施主言重了。老僧不过是想结个善缘,世间因果轮回,善因种善果,仅此而已。” 姜瑟瑟垂眸想了想,眼神认真地问道:“那大师觉得,这世间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轮回往复,魂归何处,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窥得全貌的。” 姜瑟瑟沉默片刻,说道:“多谢大师。” 从禅房出来时,檐角的日光正烈,晃得姜瑟瑟眼前发花。 姜瑟瑟扶着门定了定神。 “姑娘!”红豆眼尖,连忙过来伸手扶她,指尖刚触到姜瑟瑟的衣袖,便惊道,“姑娘,你这脸色怎么这般白?” 绿萼也忙仔细看向姜瑟瑟的脸,姜瑟瑟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姜瑟瑟闻言,面色倏地微变,随即牵出一抹笑意来,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坐久了闷得慌,别大惊小怪的。” 红豆见她这般说,也只能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蟠龙寺清修的最后一日,香客比往日多了几分。 寺中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的蟠龙古松枝桠虬结,投下大片浓荫。 孙姨娘和姜瑟瑟在松荫下稍作歇息,准备稍候便回去。 陈靖衍目光随意扫过香客如织的庭院,却在掠过松荫下那抹浅色身影时,微微一顿。 姜瑟瑟正侧身与红豆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那般惊心动魄的艳色,是京中所有世家贵女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谢玉娇那般骄矜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眼波轻扫间,便似有勾魂之力,叫人移不开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姜瑟瑟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陈靖衍身后的护卫,忍不住脱口赞道:“殿下您瞧,好漂亮的姑娘!” 陈靖衍淡淡地瞥了那护卫一眼。 护卫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字。 陈靖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瑟瑟身上,深邃的眼眸中辨不出情绪。 陈靖衍自然认得她,是谢家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漂亮是漂亮,”陈靖衍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上虽素净但并非顶级料子的衣裙,“可惜,出身差了些。” 暮色四合,马车终于缓缓驶入谢府后院的角门。 一路颠簸,加上在蟠龙寺听了悟大师那番惊心动魄的旧事,姜瑟瑟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孙姨娘絮絮叨叨说着寺里见闻和那支上上签的吉利话也听得心不在焉,只勉强应和着。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沐浴更衣后,姜瑟瑟随便吃了两口饭,就睡下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薄薄的纱帘,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寂静中,了悟大师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借尸还魂……” 昏昏沉沉间,姜瑟瑟终于被拖入了梦魇。 刺鼻的浓烟滚滚而来,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火辣辣地疼。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四周的柴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她烤干。 姜瑟瑟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死死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孽!”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点火!快点火!” 下方,无数张模糊而狰狞的面孔在晃动,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了孙姨娘冷漠的脸,谢玉娇幸灾乐祸的笑容,谢意华一脸微笑地站在人群后…… 谢府的下人们,平日里熟悉的陌生的,此刻都化作面目模糊的恶鬼。 最让她心胆俱裂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谢玦。 他一身紫袍,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厌恶? 对方薄唇轻启,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 “你不是姜瑟瑟。” “烧死她!” “不——!我不是鬼!我不是!放开我!” 姜瑟瑟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叫道:“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第85章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姜瑟瑟一声惊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里火焰的灼热感和浓烟的窒息感仿佛还未散去,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些人冰冷憎恶的面孔。 “姑娘?!姑娘怎么了?!”外间守夜的红豆被这声惊叫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跑了进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红豆看到姜瑟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一脸惊恐,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红豆愣了一下:“姑娘?你做噩梦了?姑娘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红豆一边拍着姜瑟瑟的后背小声安抚。 姜瑟瑟回过神来,看到进来的红豆,立刻问道:“红豆,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红豆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姑娘,奴婢只听到你突然叫了一声。” 红豆不同于绿萼,红豆是个聪明人。 姜瑟瑟觉得小说和现实的差距就是,小说里除了主角,其他人都是治好了也要流口水的傻子。 但现实不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九九。 所以为了打消红豆心里的疑问,她必须得给红豆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瑟瑟定了定神,伸手拢了拢濡湿的鬓发,声音带着刚惊梦的沙哑,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其实也没什么,许是因为听了悟大师的话,夜里才会做起这样的梦来。” 红豆闻言,不由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姑娘,大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姑娘这般挂心?” 那日姜瑟瑟出了禅房,明显的脸色不好。 今日又无端端做起噩梦来。 “了悟大师说……”姜瑟瑟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叹了口气道:“大师说我往后的亲事,怕是要多些波折,难顺遂。夜里便梦见自己糊里糊涂的,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被人簇拥着上了花轿,一路颠得心慌,惊悸之下,就这么喊出声来。” 这话合情合理,既圆了噩梦的由头,又没露半分破绽。 而且原主本来就恨嫁得很。 原主之所以投奔孙姨娘,也是为了能找一门好亲事。 红豆听罢,果然松了口气,脸上漾开几分宽慰的笑,伸手替姜瑟瑟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柔声劝道:“姑娘这是多虑了,常言道梦都是反着来的。” “再者说了,悟大师的话虽然灵验,但他说艰难,也未必就是不好的意思呀。古语不是说好事多磨嘛?您想想,那些真正金玉良缘的好亲事,哪一桩不是要经过一番波折考验才能成的?艰难些,说不定恰恰说明是桩大好的姻缘呢,姑娘您这般品貌,将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红豆确实伶俐又贴心,而且很会说话。 虽然姜瑟瑟完全就是睁着眼睛瞎编的,毕竟了悟大师之前已经说过了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现在又说她亲事艰难。 合情合理。 姜瑟瑟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红豆,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自己吓自己。” 姜瑟瑟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痛的额角,道:“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红豆抿唇一笑,道:“可不是嘛,蟠龙寺来回奔波,又听大师说了那些话,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红豆见姜瑟瑟似乎缓过来了,连忙起身道:“姑娘,我去给你倒杯水来压压惊。” 姜瑟瑟点点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瑟瑟就觉浑身发沉,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姜瑟瑟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弹,就一阵天旋地转,只能又躺回床上,脸颊烧得滚烫。 红豆摸了摸她的额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转身去请府医,又吩咐绿萼守在床边,自己匆匆往外跑。 这边,教姜瑟瑟骑马的冯夫人已按时到了马场。 但冯夫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也没见姜瑟瑟的身影。 时辰已过,平日里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到的姜瑟瑟,今日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冯夫人蹙着眉,这姜表姑娘昨日不是遣人来说今日必到,这都过了多久了? 莫不是昨日从蟠龙寺回来,觉得累了乏了,今日便想偷懒? 这些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一时兴起容易,持之以恒却难。 想到这里,冯夫人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火气。 她本是受谢大人所托,才肯费心教导,原以为这表姑娘是个肯吃苦的,没想到才学了多久,就敢这般懈怠,竟是嫌累躲懒,连个招呼都不打。 冯夫人沉下来脸来,翻身上马,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刚要离开,就见姜瑟瑟的丫鬟绿萼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跑过来,发髻都有些散乱,跑到冯夫人马前,忙屈膝行了个礼,急声道:“冯夫人恕罪!我家姑娘昨夜受了寒,今日一早便病倒了,高热不退,实在没法来学骑马。姑娘才刚睁开眼睛,便急忙让奴婢来跟夫人说声抱歉,等她病好了,立刻就知会夫人,再补回今日的功课,还请夫人多多见谅!” “姜姑娘病了?”冯夫人一愣,刚才的恼怒瞬间消散了大半,“昨日回来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厉害?” 冯夫人默默地打量着绿萼焦急的神色,看起来不似作伪。 绿萼道:“正是呢,姑娘昨儿从寺里回来就瞧着精神不大好,脸色也白,只说累着了想歇歇。谁曾想夜里竟魇着了,原以为歇歇就好,谁知今早起来竟烧得人事不知。姑娘方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还惦记着今日要学骑马的事,让奴婢务必赶紧来跟夫人您告个假,说改日身子大好了,定当亲自来向夫人赔罪,再请夫人教导……请夫人千万见谅!” 绿萼一口气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头埋得低低的,姿态放得极低。 这都是姜瑟瑟吩咐的。 绿萼虽然不够聪明,但却很听话。 冯夫人面色缓和了许多,原来不是偷懒耍滑,是病了。 冯夫人一时间怒气全消,反过来安慰绿萼道:“病来如山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让你家姑娘好生静养便是,骑马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身子骨要紧。” 绿萼闻言,如蒙大赦,感激地抬起头:“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代姑娘谢过夫人!” 那边的姜瑟瑟交代完绿萼后,又晕了过去。 府医已经来看过了,但是能不能见效,只说要看造化。 红豆一听就觉得天塌了,她跟了表姑娘没多久,表姑娘要是这么没了,大公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要怪她没把表姑娘伺候好的。 那她还能回听松院吗? 如果她不能回听松院的话,府里又有哪个主子不嫌晦气肯要她? 红豆这么一想心就凉了半截,慌慌张张地跑去听松院找青霜。 青霜一听也惊了:“表姑娘真的病得这样重?” 红豆连连点头,急得都快哭了:“是啊,青霜姐姐,你行行好,跟大公子说一声吧。” 大公子不是大夫,但是却能请得动太医。 太医院隶属礼部,非皇室宗亲不得擅传。太医那是皇帝的私人医生,臣子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堆打工人,除非天大的隆恩,不然皇帝是不会让自己的医生去给臣子看病的。 对皇帝来说,兄弟是臣子,老师是臣子,外家是臣子,此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奴才。 但谢玦是唯一的例外。 青霜有些为难:“可是大公子这会不在府里。”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青霜见红豆身子一歪,连忙去扶她,咬牙道:“你先回去守着表姑娘,我想想办法。” 第86章 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大公子虽然从未明言,但青霜一向行事稳妥,面面俱到。 如今表姑娘病危,若真有个闪失…… 青霜不敢深想。 “可大公子正在上朝,宫门森严……” 青霜喃喃,柳眉紧蹙,下定了决心:“此事不能等!” 青霜当机立断,唤来听松院里的护卫,沉声嘱咐道:“你立刻持信物,去宫门外找当值的禁卫统领赵将军,就说府中表姑娘急症,高热昏迷,性命攸关,请大人务必即刻禀报大公子,求个示下。” “只此一句,不许多言,快去!” 护卫凛然应声,接过了青霜递来的玉牌。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兵部尚书正躬身奏报西北边镇关于入冬军饷,以及防务调整的条陈。 谢玦面容沉静,眼睑微垂。 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间束着玉带,玉扣莹润,骨相清隽冷硬,宛若苍松凝雪,峻岩立峰。 谢玦心中正飞速权衡着几份刚收到的密报信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谢玦身侧。 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快速地将一张纸条递给谢玦,又快速退下了。 谢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收,将纸条纳入掌心。 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兵部尚书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玦不动声色地捻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姜表姑娘急病,危。 谢玦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却在兵部尚书话语落下的一个间隙,突然侧过身,朝侍立在御座旁不远处的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弓着腰,脚尖着地,快速地挪到谢玦身边。 面色疑惑地看向谢玦。 谢玦并没有去看他,只是嘴唇微动,道:“传话礼部当值堂官,请太医院院判,即刻赴我府中。” 谢玦点的是太医院院判,也是御医之首。 请字从他口中说出,实际与命令无异。 “是。”太监心中虽惊,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当即乖巧地躬身应诺。 这个太监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消息便传到了礼部当值堂官耳中。 那堂官听闻是谢大人府上急症,点名请院判,惊得差点跳起来,哪里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亲自跑去太医院传话。 太医院院判接到命令,心中也是一凛。 这谢大人年轻位高,又深得圣心,权柄日重。 冯院判不敢怠慢,连忙拎起药箱,匆匆乘上礼部备好的马车。 西园里。 窗棂半掩,天光被疏疏的竹影筛得细碎,落在姜瑟瑟烧得泛红的脸颊上。 姜瑟瑟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燎过一般,骨头缝里都渗着疼,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原主的身体这么差吗? 姜瑟瑟自己的身体很好,很少发烧,一年到头最多也就感冒个一两次。 结果这具身体一发烧,姜瑟瑟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头很痛,嗓子也很痛,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难受得想哭。 姜瑟瑟咬住了唇,嘴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会。 这期间,府医和孙姨娘都来过了。 孙姨娘为了姜瑟瑟还去求了王氏,看看能不能再找别的大夫来看看,但王氏却只道既然府医都没办法,那其他的大夫就更没办法了。 姜瑟瑟哑着嗓子唤人:“红豆……”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棉絮。 守在床边的红豆连忙扑过来,眼圈泛红:“姑娘,您醒了?” 一边对绿萼吩咐道:“绿萼,快端药来!” 绿萼忙应了一声:“哎。” 姜瑟瑟摇摇头,指尖攥着锦被,力气弱得很,“你去打盆温水来,切记,要温水,别凉也别烫,拿干净的锦帕来。再去厨房,弄点盐和糖在碗里,用温水冲开,给我端来。” 红豆愣了一下,虽然又急又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红豆就端了一盆温水和一碗淡糖盐水进来。 姜瑟瑟撑着坐起身,后背垫着软枕,刚动一下,便觉得眼前发黑。 姜瑟瑟咬着牙,示意绿萼将锦帕浸在温水里,拧得半干,先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再用帕子擦我的脖子……腋下……” 姜瑟瑟声音发颤道:“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绿萼和红豆互相看了看,血管? 两人不敢怠慢,按照姜瑟瑟的话,用温热的锦帕细细擦拭。 帕子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水汽,稍稍压下了几分灼人的热意,让姜瑟瑟舒服了一些。 “额头的帕子……热了就换,别停。” 姜瑟瑟闭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喘了口气道:“把那碗糖盐水,端过来。” 绿萼连忙把碗递到她唇边,姜瑟瑟小口小口地抿着,咸甜交织的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竟奇异地缓解了那种发飘的乏力感。 姜瑟瑟记得,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科普视频,发烧最忌脱水,糖盐水既能补水分,又能维持电解质,比单纯喝白开水管用得多。 姜瑟瑟又想起什么,喘着气叮嘱道:“把屋里的窗开条缝,透透气,别让穿堂风直吹就行。我身上盖的被子,换成薄的,厚被子捂着,热气散不出去,更难退烧。” 两人一一照办,换了薄被,又将窗棂推开一指宽的缝隙。 风带着清冽气息钻进来,拂过姜瑟瑟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又清明了几分。 额间的帕子凉了又热,热了又换,两人来来回回地换了七八次,姜瑟瑟身上的灼烫感,竟真的减轻了些许。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虽依旧乏力,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昏沉。 姜瑟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让绿萼把熬的药端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红豆惊喜的声音:“表姑娘,听说宫里派人来了……” 第87章 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姜瑟瑟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人?” 红豆满脸喜色地进来道:“这会来的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御医了。” 绿萼听见请了御医,当即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姜瑟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些不以为然道,“哦,太医啊,那挺好的,医术肯定比府医强。” 她这话音刚落,红豆便忍不住笑道:“听姑娘这话说的,太医是寻常人能请得动的?那是给宫里主子们瞧病的贵人,寻常勋贵府里,便是嫡小姐重病,也未必能请得动院判大人亲自出诊!” 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跟现代看病挂个专家号不一样,这是古代的太医院院判,是给皇帝看病的御医,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叫就能过来的,得奉旨出诊。 这个时代是有泾渭分明的阶级壁垒的。 姜瑟瑟顿时病中垂死惊坐起:“那这御医是……” 红豆忙又按下她,道:“这必定是咱们家大公子请了旨,这才请得动御医奉旨而来。” 姜瑟瑟只知道书里谢玦护短,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护短到这种程度了。 姜瑟瑟回忆起书里的剧情。 书里春桃是半夜去王氏那儿告发的原主,王氏怒不可遏,加上原主身份卑微,没有什么倚仗,王氏当即就把原主当丫鬟一样处置了。 后来谢玦倒是跟谢博提过这件事情。 谢博也只是回头训斥王氏几句,毕竟姜瑟瑟不是府里的下人,而是一个自由身的良民,以谢家的权势,这自然是一件小事,但若是被政敌抓住了机会,也可以用来大做文章,说他们谢家草菅人命。 王氏哭哭啼啼了几句,谢博也就没再多责怪他了。 对王氏,谢博到底是愧疚和心虚的。 谢博对王氏和孙姨娘都还行,总想两碗水端平。 但他的正妻是王氏,他的两碗水端平,对王氏来说就是不公平的。 所以王氏才如此憎恨孙姨娘。 冯院判走下马车。 身后还跟着一个徒弟和药童,药童背着竹编药篓,里头银针、脉枕、医笺一应俱全。 三人刚立在角门内,便见一道素色身影带着两个丫鬟迎了上来。 青霜见了冯院判,忙躬身道:“冯大人安好,奴婢青霜,特来接引大人往西院去。” 冯院判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略一颔首,应道:“有劳姑娘引路。” 他是太医院院判,掌着天下医案,寻常皇亲国戚请他出诊,都是高门大院,锦帐围簇。 今日听是谢大人府中亲眷病重,他还道是谢家嫡出的小姐,或是哪位夫人,竟劳烦了天颜,点了他这把老骨头亲自来。 谁曾想,却是住在西院里的表姑娘。 冯院判面上不动声色,果然,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连谢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都要劳动他了。 冯季无可奈何地失笑了一下。 青霜边走道:“院判大人恕罪,表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恐有不便,只得隔帘诊脉了。” 冯季明白地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无论府医还是御医,只要身为男子,问诊必当严守隔帘诊脉的规矩。 医者需立于帘外,三指轻搭帕上诊脉,全程目不斜视,问诊只问饮食安寝,畏寒发热,绝口不提私密细节,凡需细问的,皆由丫鬟和嬷嬷代为转述。 绿萼早已按吩咐将绣着兰草的软帘放下,这帘子透光却不透形,又在帘外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脉枕。 姜瑟瑟忐忑地伸出手,把手腕搁在帘内的脉枕上,红豆连忙上前,又在姜瑟瑟的腕间搭上一方白绫锦帕。 冯季缓步走到小几前,坐了下来,随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锦帕上。 冯季起初还带着几分凝重,以为这表姑娘定是得了什么急症。 可指尖刚搭上脉,冯季便是一怔。 这脉相,浮而不沉,数而不促,虽是外感风寒,邪入肌表,引发的高热,却已见缓和之象。 这般病症,便是府里的寻常医官,几剂发散的药下去,再好好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便是急些,也用不着他这太医院院判亲自来。 更何况,看这脉相,这姑娘的烧,竟已退了几分,想来是有人用了什么妥当的法子,先稳住了病情。 冯季不动声色地换了左手,又诊了片刻,依旧是这般脉象。 冯季沉吟着收回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肃穆的神情。 他行医多年,最是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自有分寸。 青霜见他诊完了脉,忙上前问道:“冯大人,我们家姑娘的病,可还要紧?” 冯季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温声道:“不妨事了。姑娘这病,原是外感风寒,我这就这一张方子,再让姑娘好好将养几日,静心调摄,也就无碍了。” 青霜听闻有些诧异,然后看了一眼红豆,却见红豆也是一脸惊讶。 冯季说完,就写了一个方子。 方子上的药,皆是平和之品,无非是些桑叶、菊花、薄荷之类,用以清余热,解肌表,再加上几味健脾和胃的药。 冯季又叮嘱道:“每日一剂,早晚温服。切记,不可再让姑娘着了凉,也不可大补。清淡饮食,静心休养,不出十天,便可痊愈。” 青霜忙接过方子,又递给红豆,连连笑着称谢道:“有劳院判大人了。” 一边又唤来绿萼送冯季出去。 青霜则悄悄拉着红豆到了门外,柳眉紧蹙:“红豆,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第88章 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青霜倒不是怀疑红豆的话。 红豆原先是谢玦房里的二等丫鬟,也是青霜一手调教出来的,红豆是个什么样的人,青霜再清楚不过。 青霜只是好奇,表姑娘的病情怎么突然就好转了。 红豆亦是满脸不解,道:“姐姐可问着我了,我也正纳闷着,表姑娘早前还昏昏沉沉的,后来按着她自己的法子,用温水擦了身子,又喝了一点糖盐水,人就清醒了不少。” 青霜闻言,眸色微动。 这么些年,她见过的方子,听过的医嘱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般退热的法子。 青霜沉吟片刻,道:“此事切不可对外人多说。表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只是这些法子听着有些奇怪,传出去,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红豆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答道:“姐姐放心,若不是姐姐问起,我是不会说的,屋里只有我和绿萼,绿萼也是个嘴严的,断不会乱嚼舌根。” 青霜微微颔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其实青霜原本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大公子递话。 要是大公子觉得她多事了,顶多回来训她一两句。 但青霜却实在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请动了太医院院判。 青霜收回目光,沉声道:“姑娘病后体虚,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些。” 红豆忙又应声道:“是,姐姐放心。”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文武百官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次远了,殿内只剩景元帝与谢玦二人。 景元帝身着明黄常服,缓步走下御阶,目光温和地落在立在殿中的谢玦身上。 他这个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 丹霞也很喜欢他,还说他们若是能有个女儿,把女儿嫁给谢玦倒不错。 可惜…… 景元帝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又温和地看向谢玦。 谢玦连中三元时不过弱冠,如今入了内阁,更是沉稳干练,喜怒不形于色,朝堂上下无人不叹服。 便是他自己的几个儿子,论能力品性,也远不及这个外甥半分。 “君衡。”景元帝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和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 两人虽是君臣,却并没有君臣之间的互相猜忌。 谢玦躬身行礼:“陛下。” 景元帝目光扫过谢玦沉静的面庞,开门见山地问道:“方才朝会之上,你遣人传召太医院院判,可是府中有急事?” 以他这个外甥的性子,若非要紧事,绝不会在朝会中途分心。 谢玦声音平稳如常地回道:“回陛下,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的妹妹突发急病,府医束手无策,臣这才请冯院判过去看看,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景元帝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倒关切道:“既急病危重,让院判去看看也好,这太医院的医术,总比府医可靠些。” 景元帝对谢玦的器重和偏爱,素来毫不掩饰,便是这般朝堂之上,也愿为他破例。 谢玦躬身谢恩,道:“谢陛下体恤。” 景元帝点点头,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 谢玦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转身稳步退出奉天殿。 …… 太医院院判亲自到府上为姜瑟瑟诊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谢府。 “我的天,真的假的?竟然来了御医?那可是给宫里贵人瞧病的主儿,寻常官员家里请都请不动,大公子居然为了表姑娘动了这般阵仗?” “谁说不是呢,这表姑娘这面子也太大了些!” “你们说,大公子是不是对这表姑娘……” 有丫鬟压低了声音,话没说完,却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休要胡言,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岂是你们能妄议的?仔细祸从口出!” 几个丫鬟连忙噤声了。 王氏正陪着谢玉娇描花样,听闻此事,手中的针猛地扎在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旁边的张嬷嬷忙一声惊呼,要去看王氏的手。 却见王氏猛地沉下来脸,平静地用帕子擦去了指尖冒出来的一点血珠。 谢玉娇原本要说话的,见王氏这模样,当即闭上了嘴巴。 她娘比她更重规矩,她气不过姜瑟瑟这个身份凭什么,她娘肯定比她更气。 王氏丢下帕子,意味不明道:“我原以为她是学乖了,没想到,是……” 谢玉娇听不明白,追问道:“是什么?”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伸手抚了抚谢玉娇的脸,叹了口气,阴沉道:“也没什么。” 谢玉娇不忿道:“什么没什么,娘,你听听,那个姜瑟瑟好大的脸面,不过是发个烧,竟劳动了御医!大哥怎么就对她这般上心?” 王氏皱着眉看了谢玉娇一眼,提醒道:“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在你大哥面前,可不许说这样的话。” 谢玉娇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说嘛。” 谢玦虽素来温和,可真要动了怒,便是父亲都要让三分,她脑子坏了才会去触那个霉头。 只是一想到姜瑟瑟竟然得了这般优待,她心里就堵得慌,不是,姜瑟瑟如果姓谢也就罢了,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呀。 王氏想了想,转头对身侧的张嬷嬷吩咐道:“你去库房看看,把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批上等的西洋参和燕窝都取些出来,再备两匹软和的云锦,亲自送到西院去,给姜表姑娘补补身子。” 张嬷嬷神色惊讶道:“是。” 谢玉娇听着瞪大了眼睛:“娘,你怎么还给她送东西啊?你这……” 王氏自己脸色也不好看,但还要安抚谢玉娇道:“咱们二房不缺这点东西。你大哥都为她做到这份上了,咱们若是半点表示都没有,反倒显得小气,落了旁人的话柄。” “眼下先顺着你大哥的意思来,看看风向再说。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表姑娘,翻不出什么大浪,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她置气,惹你大哥不快。” 待谢玉娇气鼓鼓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王氏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起。 王氏第一反应是谢玦该不会想纳姜瑟瑟做妾吧。 毕竟姜瑟瑟那张脸,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可转念一想,王氏又觉得这念头太过荒唐,摇了摇头将其压了下去。 谢玦那个人,自小就心高气傲得厉害,眼睛更是长在头顶上,放眼整个大雍,大约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真正放在眼里的人。 这些年来,他更是醉心权术,一门心思沉浸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 更重要的是,谢玦向来不好美色。 之前有人给谢玦送了几个美貌窈窕的婢女,结果都被谢玦从哪来送回哪去了。 张嬷嬷按着王氏的吩咐给姜瑟瑟送东西去了。 但这会,已经有人比张嬷嬷先到了。 姜瑟瑟刚喝完一碗苦涩的药汁,正拿了颗蜜饯压一压嘴里的苦味,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89章 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来的人是孙姨娘。 孙姨娘进门后,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姜瑟瑟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降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算退了点烧,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姨母了。”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笑了笑:“姨母,我已经好多了,您别担心。” 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为她请了御医! 一开始的姜瑟瑟 :不就是请个御医吗?给谁看病不是看病? 现在姜瑟瑟:……下次不敢了。 姜瑟瑟现在也是很心虚的。 尤其是知道了府里除了安宁公主,其他人都没劳动过御医之后,更慌了。 当然,姜瑟瑟心里是对谢玦十分感激的,毕竟发烧在古代弄不好是会死人的,而且她早上那会确实是难受得想死了。 迷迷糊糊之中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就这么死了算鸟,说不定一死,眼睛一睁,她就回去了。 这穿书谁爱穿谁来穿。 人在虚弱的时候,连心灵都会很脆弱。 但这会姜瑟瑟又活了过来,感觉自己又行了,能活着还是先活着吧,万一死了不是回到现代,而是真死了咋办。 孙姨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颤,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悸与庆幸:“瑟瑟,姨母听说了,是大公子特意从宫里请了御医来给你瞧的病?” 姜瑟瑟装作懵懂的样子,道:“嗯,方才确实有位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新的药方,说好好调理几日就无碍了。” 孙姨娘低呼一声,眼眶都有些发红,握着姜瑟瑟的手更紧了些。 “那可是太医院的御医啊!多少权贵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大公子居然为了你特意在朝会中途遣人去请,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 孙姨娘越想越激动,又带着几分不安,把屋里的丫鬟打发出去,才小声道:“瑟瑟,你跟姨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先前跟大公子有过什么交集?姨母不是想窥探什么,是怕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提前做个打算。” 孙姨娘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她就这一个外甥女,如今寄养在谢家,无依无靠的,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姜瑟瑟能平安顺遂,若是能得谢玦照拂,自然是好。 但她更怕这里面有什么她看不懂的门道,反倒让姜瑟瑟受了委屈。 姜瑟瑟心中一暖,虽然知道孙姨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懦懵懂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许是大公子心善,见我病得重吧,再说了,我原是为了大夫人才耽误的婚事,大公子许是想借此弥补一二。” 姜瑟瑟刻意说得卑微又惶恐。 孙姨娘闻言,脸上的激动稍稍敛了些,仔细琢磨了片刻,也觉得姜瑟瑟说得有道理。 是啊,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中三元,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的天之骄子,是深得皇帝器重的权臣,素来是眼高于顶。 就凭瑟瑟一个身份卑微的表姑娘,想要让谢玦另眼相看,甚至有什么别的心思? 孙姨娘自嘲地笑了笑,连这样的念头都觉得是痴心妄想。 “是姨母想多了。”孙姨娘松了口气,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和,眼底满是慈爱,“大公子定是念着了悟大师的话,心里可怜你。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咱们得记着。你好好养身体,等好了,亲自去给大公子道声谢,往后在府里也不许因这个就张扬起来。” 孙姨娘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 原主知道孙姨娘的性子,也知道孙姨娘只求把她嫁个能够安稳度日的男人,所以原主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而原主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碰瓷楚绍元,赖上他。 原主和孙姨娘就不是一个想法,孙姨娘觉得给贵人做妾,不如给良人做妻。 每个人都会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另外一条路。 原主是苦日子已经过够了,乍一来到谢家,又被谢家的富贵迷了眼,心里打定主意,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姜瑟瑟顺从地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姨母。” 孙姨娘又拉着姜瑟瑟说了好些话,说谢珣原本也要来看她的,不过孩子小,怕过了病气,孙姨娘就没敢让他来。 正说着话,绿萼忽然在外道:“表姑娘,二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来了。” 张嬷嬷? 孙姨娘握着姜瑟瑟的手一紧。 生怕王氏要派人来训斥,毕竟姜瑟瑟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劳驾御医? 绿萼话音刚落,张嬷嬷就端着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着个锦盒。 张嬷嬷往日对孙姨娘,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和鄙夷,今日却堆着满脸笑意,进门就先朝孙姨娘和姜瑟瑟福了福身。 第90章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 张嬷嬷语气热络又温和:“姨娘,我们家夫人让我给表姑娘送些东西来补补身子,还有两匹云锦。” 说着,张嬷嬷示意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 只见一盒里码着整齐的西洋参片,色泽莹润,另一盒里是雪白的燕窝,一看就是上等佳品,那两匹云锦更是流光溢彩,纹样精致。 姜瑟瑟还没开口,一旁的孙姨娘已经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道:“张嬷嬷,这也太贵重了,我们瑟瑟怎么受得起二夫人这般厚待?” 孙姨娘往日里见张嬷嬷,都是小心翼翼的,对方难得给好脸色,今日不仅主动笑脸相迎,还送来这么多贵重物件,实在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张嬷嬷见状,却是一笑道:“姨娘说的哪里话,表姑娘如今病着,二夫人关心也是应当的。” 张嬷嬷说话时,语气热络又客气,全然没了往日对孙姨娘的轻慢。 孙姨娘愣了愣,看着张嬷嬷这反常的态度,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定是大公子请御医这事儿,让二夫人也重视起瑟瑟了。 想到这里,她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连忙转过头对姜瑟瑟道:“瑟瑟,还不快谢过张嬷嬷。”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道:“多谢二夫人厚爱,也劳烦张嬷嬷跑这一趟了。” 张嬷嬷连忙笑道:“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等表姑娘好些了,二夫人还盼着你过去说话呢。” 说罢,又朝孙姨娘温和地笑了笑,这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张嬷嬷一走,孙姨娘看着桌上的东西,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喃喃道:“没想到二夫人竟会这般待咱们……看来大公子这一回,是真的帮了你大忙了。” 姜瑟瑟点头道:“姨母说得对,瑟瑟是该好好谢谢大公子。” 不说她有求于他,就是人和人之间也是礼尚往来的。 她吃住都在谢家,是受了谢家的恩惠的。 蟠龙寺那几天,姜瑟瑟又在心里复盘了一下书里关于谢玦为数不多的情节,总算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安宁公主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佛经,听得钱嬷嬷道:“夫人,大公子在朝会中途遣人请了太医院院判,去给姜表姑娘瞧病。” 安宁公主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瞥了钱嬷嬷一眼,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那丫头,当真病得那般重?” 钱嬷嬷谨慎道:“听说高热不退,昏沉了大半日,府医束手无策,青霜姑娘实在没法子,才敢去宫门外惊扰大公子。想来,若不是真到了危急关头,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在大公子当值的时候递消息呀。” 安宁公主眉头微蹙,将佛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远房表亲,身份低微得如同尘埃,竟劳动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谢家小题大做。 她心里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 终究是一条性命,真要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也不好听。 更何况,她忽然想起先前谢玦说的。 了悟大师曾言,姜瑟瑟若年内出嫁,于她健康有损,为此那丫头还推掉了一门极为合适的好亲事。 安宁公主心念转了几转,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钱嬷嬷:“既如此,让院里的管事取些滋补的药材送去西院,让她好生休养着吧。” 钱嬷嬷应声退下,安宁公主重新拿起佛经,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讶异。 她那个儿子,素来万事不萦于怀,今日倒真是奇了。 绿萼按御医的嘱咐,让厨娘炖了一碗清粥,要极烂的米,只放少许盐调味,再备一碟蜜渍青梅,解药苦。 厨娘不敢怠慢,用小火慢熬,将粥熬得稠糯,盛在白瓷描金碗里,又用小碟盛了青梅,一并放在食盒里。 此时天色已全然沉了。 各院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绿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见姜瑟瑟靠在软枕上,眉眼间已无先前的潮红,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正闭目养神。 红豆忙上前帮忙接过食盒摆膳,一边放轻声音道:“姑娘,您趁热用些。” 姜瑟瑟缓缓睁开眼,在红豆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后背又垫了个软枕。 红豆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也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檐外的天色已黑透了。 姜瑟瑟喝了小半碗粥,便摇了摇头:“不喝了。” 红豆应着,收拾了碗筷,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未时刚过,小厮高声通传道:“大公子回府了。” 谢玦刚从宫中归来,身上正二品的朝服尚未换下,腰间束着玉带,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莹润生辉。 所过之处,仆婢们皆是俯身行礼,不敢仰视。 刚进院门,疏桐便率先上前,屈膝行礼道:“公子回来了,净手的温水已备好了,里头加了新采的薄荷露,里间的榻上,也铺了新晒的锦褥,公子可先歇歇。” 话音未落,两个二等丫鬟已捧着铜盆和锦帕上来。 青霜亦上前一步,垂眸禀道:“公子,姜表姑娘那边,太医已瞧过了,说是积热引发的高热,幸得公子及时遣人请了太医,开了对症的方子,这会儿已是退了烧,能进些清粥了。” 青霜说话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敢遗漏,也不敢多加一句废话。 这便是谢玦身边人的规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 谢玦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疏桐连忙上前接过,动作轻得仿佛怕碰坏了那玉扣。 谢玦一边净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一边吩咐道:“让厨房炖些燕窝粥,每日酉时送到西院去。” “是。”青霜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玦没再多言,抬手接过疏桐递来的锦帕,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 时值夜半,淅淅沥沥的雨丝便敲上了窗棂,初时只是疏疏几点,不多时,雨势渐密,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瓦当蜿蜒而下,汇成银丝般的水帘。 紫檀木的书案上,烛火跳了两跳。 谢玦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霜看了一眼谢玦,低声道:“公子,夜深了,雨又大,不如歇了罢?便是折子要紧,也犯不着熬坏了身子。 谢玦头也没抬,只道:“不妨事。” 青霜抿唇,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立刻去拿了件玄色织金的披风过来。 谢玦披上披风,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湿凉的夜风裹挟着雨腥气扑进来,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谢玦默默地看着雨帘。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是西院所挨着角门,那地方地势本就低洼,一逢大雨便潮气浸人。 第91章 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 谢玦扬声唤人时,语气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青霜,这雨下得急,西院那里的院子潮气重,怕是难熬。” 青霜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连忙道:“是呢,到底还是公子想得周到,表姑娘眼下还病着,奴婢这就命人送两个银丝炭盆过去。” 青霜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很快就唤了丫鬟过来,除了两个炭盆,另外又叫取一床苎麻凉褥,一并送去。 那褥子透气吸潮,比锦缎的稳妥。 又再命丫鬟去了嘱咐红豆,夜里别让表姑娘贪凉开窗,檐下的帘子也得放严实了,挡挡雨雾。 西院里,姜瑟瑟正倚在床头,听着雨声淅沥。 没过多久,就见桂月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 桂月将银丝炭盆安置在暖阁四角,又让跟来的两个小丫鬟帮着替姜瑟瑟铺好苎麻凉褥,笑着道:“姑娘,青霜姐姐说了,这褥子干爽得很,夜里躺着定不沾潮气。青霜姐姐还特意嘱咐了,让姑娘夜里莫要开窗。” 姜瑟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道:“劳烦青霜姐姐费心了,你替我回她一声,多谢她挂心。” 说罢,姜瑟瑟想起什么,对红豆道:“去把平安符拿来。” 红豆应了一声,拿来了一个平安符。 是姜瑟瑟前几天和孙姨娘一起去蟠龙寺求来的平安符。 孙姨娘给谢珣求了一个。 姜瑟瑟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一个给青霜,一个给谢玦,但又想起古代男女大防的规矩,虽然平安符是个吉祥物件,不算私相授受。 但姜瑟瑟谨慎起见,还是不想惹麻烦。 送吃的行,吃食一般被当做日常人情往来,算是比较朴素日常的礼节。 唯独送戴在身上的东西,容易被人解读成别的意思。 “这个,也劳你一并带给青霜姐姐。”姜瑟瑟将平安符递过去,道,“这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后来想着,求一个也是一样的。” 桂月忙双手接过,这平安符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还是蟠龙寺的高僧开过光的。 这些丫鬟和内宅里的姑娘们也差不多,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出门一次,一般想要外面的东西,都得托人采办。 表姑娘这求来的平安符倒真是有心了。 桂月不由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替姑娘把谢意带到。” 桂月说完,便带着小丫鬟撑伞离开了。 桂月撑着油纸伞,踩着廊下积水匆匆赶回听松院,此时雨势稍缓,檐角的水帘细了些。 见青霜正立在廊下,桂月忙走上前,先屈膝行了一礼,才将手里的平安符递了过去,回话道:“青霜姐姐,东西都送到了,红豆姐姐说会仔细照看,夜里绝不让表姑娘沾着潮气。” 青霜颔首,目光落在她捧着的平安符上,疑问道:“这是?” “这是表姑娘让奴婢带给姐姐的。”桂月笑吟吟地双手将锦囊奉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听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表姑娘还让奴婢替她转达谢意,多谢姐姐惦记着她的身子。” 青霜接过平安符,隐隐还能嗅到一股清浅的檀香。 青霜心中熨帖,这平安符虽不名贵,却是表姑娘亲手求来的心意。 青霜将平安符妥帖地收进袖中,对桂月道,“行了,你去忙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桂月应声退下,青霜转身往内室去。 此时谢玦已搁下奏折。 见青霜进来,谢玦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西院都安置妥当了?” 青霜回道:“回公子,都妥当了。” 青霜想了想,又抿唇一笑,补充道:“公子,表姑娘还托人送了谢礼过来,说是蟠龙寺求的平安符。” 旁边伺候的疏桐忍不住诧异地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平安符,双手捧着递到谢玦面前:“就是这个,姑娘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谢玦的目光落在平安符上,指尖未动,只淡淡扫过,道:“搁下吧。” 青霜见怪不怪地把平安符搁下了。 疏桐在旁边拼命忍耐着,维持着大丫鬟处事不惊的做派。 青霜看了谢玦一眼,斟酌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道:“听桂月说,表姑娘原本是想求两个的。” 见谢玦面色未变,青霜这才松了口气。 谢玦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墨迹。 谢玦垂眸盯着那点墨迹,半晌才缓缓道:“知道了。” 烛火静静跳跃,将案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两个。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那点墨迹,此刻竟像是生了根,在他眼底晃来晃去。 求两个。 一个给青霜。 ……另一个是,给谁? 蟠龙寺的平安符,高僧开光,求的是岁岁平安。 她在庙里焚香叩拜时,心里头竟还装着旁人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玦压了下去。 小姑娘不过是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兴许是想着多求一个,分给身边哪个贴心丫鬟,也未可知。 谢玦的眸色沉了沉,执笔的手松了又紧。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檐角的水帘垂落,敲打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玦终于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淡淡开口:“疏桐。” 第92章 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疏桐连忙应声:“奴婢在。” “把那平安符,收起来。” 疏桐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案角的平安符拿起来,寻了个精致的木匣,妥帖地放了进去。 夜漏深沉,听松院的烛火渐次熄了大半,只留廊下两盏羊角灯,映着阶前湿漉漉的青苔。 等到伺候谢玦歇下,疏桐带着两个小丫鬟出来,转身便见青霜立在檐下,正望着雨帘发怔。 疏桐忍不住几步上前,拉着青霜的袖子往房里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了许久的疑惑:“好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你在公子面前,半句闲话都不肯多说,今儿个倒好,又是提平安符,又是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你就不怕公子怪罪?” 青霜转头看她一脸急色,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 青霜顿了顿,抬眼望向西院的方向,抿唇笑道:“大公子是什么性子,咱们跟在他身边这些年,还能不清楚?” 疏桐仍是不解,皱着眉道:“可那平安符毕竟是表姑娘给你的,你就这么大大方方递上去……还有,你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这话又是何意?” 青霜闻言,只是垂眸笑了笑。 她怎会不懂疏桐的意思。 大公子是什么人? 大公子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更是谢家最有前途的嫡长子,眼高于顶。 也许大公子自己都没发现,他何曾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也许是她猜错了。 但万一将来表姑娘真的能有那个福气跟了大公子……这也是个善缘。 当然这话,青霜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公子的心思,岂是她们做奴婢的能妄议的? 传出去,不仅是她自己要遭殃,怕是连姜表姑娘也要跟着受累。 况且不说两人身份如同云泥之别,平心而论,表姑娘的身份,做妾都不够格,更不要说这头一条,谢家家规就过不去。 青霜拍了拍疏桐的手,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传。大公子心里有数,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安分守己伺候着就是。” 疏桐看着她讳莫如深的模样,脑筋转了几个弯,也有些后知后觉过来,惊得捂住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的意思是……” 疏桐倒不是傻。 毕竟谢玦身边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只是疏桐怎么想,也想不出把姜瑟瑟和谢玦联系起来,这就好比把天上的明月和地里长出来的土豆放在一起一样怪异。 “嘘!”青霜连忙打断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漏了半句,小心你我的性命!” 疏桐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晓得我晓得,绝不敢多说一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天刚蒙蒙亮,雨便歇了。 晓风卷着荷香穿堂过院,洗得满庭碧树翠色欲滴,檐角还垂着晶亮的水珠,一滴滴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芒。 待到日上三竿,云开雾散,天际漫开一片清透的天青色,暖融融的日光泼洒下来,处处都透着雨过天晴的清爽明净。 楚邵元一身青衣,腰束玉带,玉树临风,身后跟着的青萍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说实话,楚邵元心里为着乞巧节那天的事情,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那天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芷兮就是一个顶罪的。 不要说谢家了,就是其他勋贵人家里,也没有奴婢敢如此胆大谋害主子的。毕竟没有人好好的,突然就活得不耐烦了。 一般奴婢做出这种事情来,身后必定是有人指使或者撑腰。 楚邵元一想到那件事情有可能是谢意华自导自演的,心烦意乱得很。 妹妹楚知茵一语道破:“哥哥若能多放些心思在意华姐姐身上,意华姐姐又怎么会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楚知茵是非常能理解的谢意华的行为的。 无非是自己的哥哥没给够安全感,谢意华这才急了。 谢意华对自己哥哥没办法,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吗? 却没想,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楚知茵劝楚邵元多放点心思到谢意华身上,楚邵元刚好近日得了一把前朝名琴,想到谢意华素来爱琴,便特意亲自送来。 单凭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妹这一点,不管谢意华做了什么,他和谢意华的亲事都不会变的。 谢意华听闻消息,早已携丫鬟在松风亭等候,见了楚邵元,脸上当即漾开温婉欣喜的笑意,“邵元哥哥来了。” 谢意华语气温和有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楚邵元目光掠过她含笑的眉眼,温声道:“我近日得了把仲尼式古琴,想着你爱琴,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示意青萍将木匣放下。 谢意华身边的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锦缎,锦缎之上,一把古朴的仲尼式古琴静静躺着,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桐木,纹理清晰,琴徽是莹润的蚌壳所制,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谢意华眉眼间的喜色更浓:“邵元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谢谢邵元哥哥。” 两人坐下,小丫鬟连忙奉上香茗。 谢意华正要试一试琴音,楚邵元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昨日听闻谢府请了太医院的御医上门,不知是安宁公主身子有恙?若有需要,我府中倒有几味上好的滋补药材,可让人送来。” 御医亲自登门可不是件小事。 请御医是要惊动皇帝的。 楚邵元想了想,谢家身份尊贵,能劳动御医的,唯有安宁公主或是谢玦本人,故而才有此一问。 谢意华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回道:“劳烦邵元哥哥挂心了,母亲身子安好,并无不适。” “是姜表妹突发高热,病得凶险,府医束手无策,大哥无奈之下,才请了御医来诊治。” 第93章 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是她?”楚邵元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楚邵元实在难以想象,姜瑟瑟这种空有一副狐媚皮囊的女子,竟然能让谢玦特意遣人请御医上门。 吃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一直都不怎么瞧得上姜瑟瑟。 觉得姜瑟瑟不过是个想攀附权贵的浅薄女子。 可一想到谢玦竟然对她这般照顾,心口不知为何,竟隐隐泛起一丝酸意,连带着看那紫檀木匣里的名琴,都觉得失了几分兴致。 谢意华说着,不经意般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道:“说起来,表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的,身子骨又弱。只是……” 谢意华话锋微微一转,抬眼看向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表妹她生得那般模样,这回劳动了大哥请御医……” 这番话看似是为姜瑟瑟辩解,实则是在暗指,姜瑟瑟是靠着这副皮囊博取谢玦的关照。 他抿了抿唇,将眼底的异样掩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与讥诮:“原来是这样。” 谢意华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担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邵元哥哥,咱们还是来看看这把琴吧,我还没仔细赏玩呢。” 谢意华抚上琴弦,指尖轻拨,琴音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绕梁不绝。 谢意华抬眼看向楚邵元,眼底带着期待,轻声问道:“邵元哥哥,你听这琴音如何?” 楚邵元却没怎么上心,只道:“音色清亮,是把好琴,很配你。” 谢意华指尖的动作一顿,琴音骤然断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邵元的心根本不在这儿。 自打听了姜瑟瑟的事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全然没有了来时送琴的热忱。 不愿就这么让气氛冷下来,谢意华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收了琴,笑着提议:“天气正好,园子里的马厩新来了几匹良驹,邵元哥哥要不要陪我去骑两圈?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楚邵元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骑马素来是他所好,再者能与谢意华独处,也算是顺理成章。 可念头刚起,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姜瑟瑟那张秾艳至极的脸。 她还在养病中,定然不会去马场。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出,那点骑马的兴致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楚邵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温言道:“不了,我想起府中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陪你了。” “这就走?”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听说楚邵元要来给她送琴,原本十分欢喜,楚邵元却因为姜瑟瑟那点破事心不在焉,如今更是说走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楚邵元道:“嗯,改日我再来看你。” 楚邵元半点没察觉谢意华的异样,说完便走了。 院中的琴还摆在石桌上,琴音余韵未散,可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谢意华脸上的温婉彻底褪去,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姜瑟瑟……”谢意华低声咬着牙。 一旁的红芍见她动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劝道:“姑娘,别气坏了身子,楚世子想是真有急事……” “急事?”谢意华冷笑一声,没说话。 半晌,谢意华才挥了挥手,抿着唇吩咐道:“把琴收起来吧。” “是。”红芍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言,快步上前收拾起桌上的古琴。 谢意华抬眸看了红芍一眼,突然道:“今日我特意只带你出来,没让木槿跟着,你可知为何?” 红芍吓得连忙跪下,头垂得极低:“奴婢知道,姑娘是信得过奴婢。” 谢意华缓缓道:“木槿那个丫头,你当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日日跟在我身边,恨不得把我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大哥。” 提起木槿,谢意华眼底就盛满了厌恶。 那丫头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疏离,做事滴水不漏,让她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碍于木槿是谢玦亲自安排的,她早就把这丫头打发走了。 少了个芷兮,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的也都不顶用。 谢意华压着气,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些日子,木槿私底下,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红芍身子一颤,连忙摇头,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回姑娘,没有,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没有就好。” 谢意华盯着红芍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惶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红芍,你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我的脾气你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用我再教你吧?” “奴婢明白!”红芍连忙应声。 谢意华道:“往后我跟任何人说话,做任何事,你都仔细着点。” 红芍连忙磕头,再次表忠心:“姑娘放心,奴婢绝不敢背叛姑娘!” 谢意华这才让红芍起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忠心,也正是因为信你,才把这些话跟你说透。” “是,奴婢记住了。” 红芍这才敢慢慢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谢意华的眼睛。 谢意华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姜瑟瑟。 今日之事,全是因为姜瑟瑟。 这笔账,她迟早要找机会姜瑟瑟算的。 昭华堂这边,丫鬟彩屏捧着一个信匣子进来,垂首禀道:“夫人,二公子打发人送家书来了。” 王氏闻言,脸上露了笑意道:“快拿来我瞧瞧,璋儿这孩子,离家这许久,总算有信儿了。” 彩屏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取出几封书信。 最上面一封是给谢玦的,字迹端方恭敬。 第二封是给其父谢二老爷谢博的。 第三封第四封是给王氏和谢玉娇的,最底下,却还有一封,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毕竟是自家人,书信往来倒也不算逾矩。 但是书信内容也只限于报平安和谈学问,或者问候长辈,而且信件也需要经过长辈的允许才能转达。 所以谢怀璋知道信件毕竟经过母亲之手,但是谢怀璋觉得自己都答应要努力母亲考中前三名,母亲应该也不会太反对了。 看见谢怀璋给姜瑟瑟的信,王氏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 第94章 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王氏阴沉着脸,拿起了那封写给姜瑟瑟的信。 她谢家是何等门第? 钟鸣鼎食,勋贵之极。 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何配得上她的璋儿? 原本以为让谢怀璋出去读书,能叫他忘了姜瑟瑟,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给她也写了信。 这封信…… 若真让那个丫头接了信,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或是仗着这信在府里张扬起来,没得叫人笑话了去。 王氏越想,脸色越难看。 王氏想了想,只对彩屏道:“好了,大公子和老爷还有五姑娘那边的信,立刻使人送过去。去吧。” 彩屏恭敬应了声是,便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旁边的张嬷嬷见彩屏退了出去,便看向了谢怀璋给姜瑟瑟的那封信:“夫人,那这信……” 王氏道:“你把这封信拿去烧了。” 张嬷嬷忙躬身应道:“是。” 王氏接着又淡淡补了句:“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叫旁人知晓。怀璋那边,往后若再寄来这般没分寸的信,一并处置了便是。” “是,夫人放心。” 张嬷嬷一边应着,捧着信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氏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儿子写给自己的信,拆开封口,细细读来。 信里谢怀璋絮絮叨叨说了些在书院的见闻,末了关切家中长辈安康,又特意提了一句“瑟瑟表妹性子柔弱,不知在府中可还安好?烦母亲闲暇时看顾一二”。 王氏看到这一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王氏默默将信纸折好收起。 看顾? 自然是要看顾的,谢家难道还短了她吃穿用度不成? 只是璋儿这份心思,却是多余了。 一个孤女,安分守己便罢,难道还指望攀附他们这样的门楣? 一边想着,王氏的心思早已不在儿子的信上,转而盘算起另一桩要紧事。 那就是谢玉娇和二皇子的婚事。 王氏猜测着,这么些天了,圣旨也该下来了。 果然,过了两日,立刻就有消息来了。 卯时刚过,姜瑟瑟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绿萼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与激动,在门外响起:“姑娘,姑娘,快醒醒,宫里要来人传旨了!” 姜瑟瑟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传旨?”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早睡早起。 但这几天,姜瑟瑟一直在养病,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冯夫人那边依旧让她多休养两日,而王氏也大发慈悲地免了她请安,所以她一直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可现在这才几点啊? 红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的月白襦裙,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姑娘,听说陛下赐婚,把二房的五姑娘赐给二皇子了,府里所有主子都要穿吉服接旨。姑娘虽是表亲,但二夫人说了,特许姑娘去观礼呢!”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赐婚? 传旨? 这可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 在现代,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些情节,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姜瑟瑟心里的好奇瞬间压过了睡意。 “快,绿萼,帮我更衣。”姜瑟瑟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绿萼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寝衣,又从红豆手里接过那件月白襦裙。 这月白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工整,是姜瑟瑟来到谢府后,为数不多的几件体面衣裳。 还是先前端午,王氏碍于脸面,过后差人给她做的。 绿萼一边为她系着裙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你是不知道,府里现在都忙疯了,从寅时开始,就忙着洒扫庭院,铺红毡,设香案。听说前院的香案上,摆的都是三牲五果,焚的是什么什么迦楠香,还有乐工呢。” 姜瑟瑟穿好了衣服,任由红豆为她梳妆,手指轻轻拂过襦裙的布料,忍不住问道:“传旨而已,怎么要这么大的排场?” 姜瑟瑟想象中的传旨,就是一个太监来念一遍圣旨,圣旨给谁的,谁接了就是。 红豆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红豆:“姑娘,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这可不是普通的传旨,这是皇上赐婚啊,还是赐给二皇子的正妃,这是多大的恩荣!” “那……接旨的人,都有谁啊?”姜瑟瑟又好奇地问道。 “那可多了!”红豆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兴奋,毕竟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 红豆道:“各房的主子,有些体面的丫鬟小厮,嬷嬷管事,一并都要穿新衣裳,在指定的位置站好,一起接旨。” 姜瑟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大房的四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她都还没定下亲事,怎么二房的五姑娘,反倒先被许给了二皇子?” 一般情况下,难道不是年长的先婚配,年幼的在后吗。 看小说的时候,姜瑟瑟就觉得很奇怪。 但是作者没给解释。 第95章 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 红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道:“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府里的姑娘,排序是一回事,婚配却是另一回事。大房的四姑娘,是安宁公主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贵,她的亲事,岂是寻常人家能配得上的?” “而五姑娘,虽也是嫡女,但身份上却比四姑娘差了一点。如今皇上赐婚,把她许给二皇子做正妃,这是天大的福分,再说了,玉娇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虽然比四姑娘小几个月,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陛下赐婚,谁敢不从?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排序先后?” 姜瑟瑟顿时恍然大悟。 在这个时代,身份的尊贵,远比年龄的长幼更重要。 红豆一边说,一边帮姜瑟瑟理了理衣领:“姑娘,好了,咱们快些去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都在忙碌着。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路往府前院去。 越往前走,人声越显嘈杂,往来的丫鬟婆子皆是步履匆匆的。 到了前院,姜瑟瑟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还未及细瞧布置,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瑟瑟,你来了。” 孙姨娘只带了月禾和云雀过来,云雀正牵着谢珣。 谢珣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腰间系着小小的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小小的金冠束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瞧着格外精神。 作为二房的姨娘,孙姨娘的身份远不如主母王氏,甚至在接旨的队伍里,也只能站在二房旁支的位置,比姜瑟瑟的站位稍前,却依旧是边缘。 而谢询虽是二房的少爷,却因是庶出,也只能跟着母亲,站在外围的位置。 姜瑟瑟连忙行礼:“姨母。” 又对着那谢珣笑了笑,“珣哥儿今日真是可爱。” 谢询眨了眨眼睛,小脸微微一红,软绵绵地叫了一声:“瑟瑟姐姐。”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激动:“今日是府里的大喜日子,你能来观礼真好。五姑娘能嫁入皇家,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孙姨娘对王氏开恩让姜瑟瑟来观礼,也是惊讶了一番。 但其实是谢玉娇缠着王氏,要让姜瑟瑟来的。 任凭姜瑟瑟长得多好,她的亲事都是姜瑟瑟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大多数的人命运,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身份和阶级,无论哪个时代都是难以逾越的沟壑。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逆天改命。 孙姨娘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瑟瑟。 姜瑟瑟这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本是清雅调子,但衬在她身上,却反倒成了最妥帖的底色。 瞳仁黑亮如漆,肌肤是冷调的白,与浓丽的眉眼相映,更显艳光四射。 孙姨娘心头微微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轻轻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低声嘱咐:“瑟瑟,一会儿少抬眼,多低头。” 姜瑟瑟回过神,察觉到孙姨娘的担忧,便立刻微微低下头道:“姨母放心,我知道的。” 姜瑟瑟又看了眼谢珣,小声问道:“姨母,您怎么把询哥儿也带来了?” 孙姨娘无奈地笑了笑,道:“府里有令,所有主子都要到场。询儿虽是庶出,却也是二房的少爷,不能不来。再说,我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院里。有我在身边,也好照应着。” 孙姨娘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姜瑟瑟的耳边,带着几分郑重:“瑟瑟,你可别小看了今日这场面。这是你难得的机会,能亲眼见见皇家的威仪,瞧瞧勋贵世家接旨的规矩。”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只是家世与财富,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阅历与经验,各种礼数和规矩。 姜瑟瑟心中一暖,道:“瑟瑟知道了,多谢姨母提醒。” 孙姨娘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日头刚过中天,朱红大门便被尽数敞开。 府前早已铺就十里红毡,直通街心。 香案设于正中,青铜香炉里焚着伽楠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 案上三牲齐备,五果丰饶,两侧的乐工手持笙箫钟鼓。 全府上下,身着吉服。 谢玦单独站在香案左侧最尊位。 谢玦身侧后方,是大房的安宁公主和谢尧谢意华。 从姜瑟瑟这个方向抬眼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背影。 二房的人,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房身侧。 谢玉娇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外罩一层烟霞色的薄纱,乌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脸颊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 姜瑟瑟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属于连正式观礼资格都没有的那一类。 今日这样的天大喜事,也就王氏开恩,让她跟着孙姨娘远远看着。 姜瑟瑟原本对圣旨的概念,只停留在电视剧里那几句干巴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瑟瑟本来以为,接旨不过是家主随便带着几个人,跪听宣旨,磕个头就完事了。 可眼前的排场,并非随便。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的是一道尖细的喊声:“圣旨到,谢府接旨——” 姜瑟瑟下意识地跟着身边的人,倒头就跪。 乐工们立刻奏响礼乐。 姜瑟瑟的位置太靠后,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却能清晰地看到谢玦的身影。 谢玦伏在地上,即便弯下了腰,也依旧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一队皇家仪仗缓缓行来,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 左右两侧,还有两位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随行,后面乌泱泱跟着一群侍卫和小太监,仪仗整齐,气势威严。 姜瑟瑟一脸懵逼和震惊:……好多人啊.JPG 姜瑟瑟只快速地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了。 李福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面前的谢玦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又化为客气和蔼的笑意。 李福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靖安侯府二房嫡次女谢玉娇,毓秀钟灵,温恭淑慎,娴于礼度,雅于诗章。二皇子陈靖轩,聪敏端方,年已弱冠,未择佳偶。今朕为天作之合,特将谢玉娇赐婚于二皇子陈靖轩为正妃。择定吉日,备礼成婚。谢门蒙此恩荣,当谨承圣意,克尽厥职,辅弼皇室,以报君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第96章 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圣旨宣读完毕。 谢玦率先道:“臣谢玦,率全府上下,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全府上下,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得姜瑟瑟的耳膜嗡嗡作响。 谢玦从李福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李福脸上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语气亲近又热络:“谢大人,恭喜啊。二皇子与五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谢玦:“此乃圣上隆恩,府中已备下薄酒,还请公公与各位大人入内稍作歇息。” 李福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谢大人客气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谢玦见状,便朝后头看了一眼。 后头的大管家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二十个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不足一两的叫碎银,超过十两的叫元宝。 李福身边的小太监熟练地接过托盘,李福一脸笑眯眯的,又对着谢玦和安宁公主拱了拱手,态度越发恭敬。 随后才带着仪仗离去。 谢玦转过身,将圣旨递给身后的大管家,吩咐道:“将圣旨供到正厅的香案上。” 管家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安宁公主走上前,看着谢玦,道:“这场赐婚,是咱家的大喜事。玉娇这孩子,能嫁入皇家,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谢玦面色沉静道:“母亲说得是。” 谢博也是面色激动。 单凭谢家当然是够不着这样的婚事。 能与皇家结亲,多多少少,要么出于利益考虑,要么就是皇帝本人的喜爱。 这般天赐的恩典,说到底,还是沾了谢玦的光。 旁人只道谢玦年少得志,二十一岁便入内阁,是靠了公主之子的身份,却不知他每逢议事,提出的策论总能切中要害,处置政务更是滴水不漏,比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还要稳妥。 更加难得的是,他素来持身清正,从不结党营私。 朝里内外的人都看得明白,圣上待谢玦,比待自己那几个儿子还要亲厚几分。 便是此番谢玉娇能得赐婚二皇子,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皇帝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有意抬举谢家。 有谢玦在,谢家的煊赫门楣,只怕还能再延绵数百年风光。 王氏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拉着谢玉娇的手,一面用帕子拭着眼角,一边道:“玉娇,你能嫁入皇家,这是多大的福分啊,还不快给你大哥哥和大伯母道谢。” 谢玉娇连忙下拜道:“玉娇谢过皇恩,谢过大哥哥,谢过公主殿下。” 谢玉娇脸上晕着一层羞怯的红,藏着几分少女对未来的忐忑。 谢玦看着谢玉娇,道:“五妹妹,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嫁,谢家永远是你的根基倚仗。” 他这话并非空言。 这门亲事是他亲手促成,既是为谢家的利益,也想着要护她一世安稳。 往后她在皇子府中,但凡有半分委屈,谢家都会为她撑腰。 谢玉娇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垂首应道:“多谢大哥哥。” 周遭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明明是一派喜庆热闹的光景,站在远处的姜瑟瑟,心头却猛地一沉。 书里的情节,在此时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玉娇会在明年初夏嫁给二皇子,谢玉娇婚后生活还算顺遂,可后来有一次,谢玉娇回府省亲,与谢意华一同出门上香,却在半路上遭了暗算,被人掳了去。 但对方原本想抓的其实是谢意华。 待到谢家寻回谢玉娇时,她已遭人侮辱,不堪其辱,选择自尽了。 书里写着,谢玉娇出事后,谢玦表面平静,暗中却将参与此事的政敌连根拔起,手段狠戾得近乎残忍,硬是将那家人的九族都牵连在内,为谢玉娇报了这仇。 可即便是这样,谢玦也从未原谅过自己。 姜瑟瑟犹记得书里的描述,说他在谢玉娇的灵前站了一夜,玄袍上沾了霜露,面如冠玉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以为凭着谢家的权势,凭着他的筹谋,能护得住这个堂妹一生安稳,到头来,却还是让她落入了这般境地。 姜瑟瑟觉得自己寄住在谢家,受谢家的恩惠,受谢玦的照拂,这个恩是一定要还的。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想救谢玉娇。 只是,她该怎么做呢。 姜瑟瑟当然不会蠢到过去拍肩膀直接说,不然下一秒自己大概就要被当成满口胡言的妖孽,架起火烧了都有可能。 姜瑟瑟的眉峰轻轻蹙起。 若是抛开暴露自己的风险不谈,她的确可以直接去寻谢玦。谢玦不一定会信,但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在暗中留几分心思。 但是姜瑟瑟还没有那么伟大,可以做到舍己为人。 谢玉娇的命是命,她的命也是命。 一命换一命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 不过好在,眼下距离谢玉娇出嫁到回府,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她总会想到办法的。 …… 谢玉娇的亲事定下来以后,姜瑟瑟的身体在御医开的药方和燕窝粥的调养下,已然大好,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姜瑟瑟坐在窗边的小案前,手里捏着笔,却迟迟未落。 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可以答谢谢玦的,也不好送除了吃食以外的其他东西。 反复思量许久,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第97章 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 姜瑟瑟想起来。 谢玦珍藏着一本前朝名将所著的孤本兵书,堪称无价之宝。 书中提到过,这本书某一页因年代久远,边缘有一块不小的虫蛀破损,损及文字。 谢玦对此极为遗憾,曾多方寻访修复古书的能工巧匠和特殊材料,却始终未能如愿。 姜瑟瑟不是古籍修复专家,但在现代信息爆炸时代,短视频什么都会给你推。 姜瑟瑟就曾经刷到过一些关于古籍修复的短视频。 其中提到过一种非常接近古代工艺的特殊浆糊配方,以及处理脆弱纸张的加固方法。 更巧的是,原著似乎还隐晦地提过,谢玦后来在江南某地寻得了一种特殊的云水纸,其质地与那孤本纸张极为相似,但终究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修复匠人而作罢。 姜瑟瑟找了张略有破损的旧笺,按记忆里的法子,细细修补妥当,叠在临帖的素笺之上。 又对红豆道:“我近来练的这些字,总觉得不得章法。听闻青霜姐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我想去听松院请她指点一二,红豆,你陪我走一趟吧。” 红豆应了声,两人便一起往听松院去。 沿途仆婢见了姜瑟瑟,皆垂首行礼,比起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恭敬。 毕竟是能让大公子动用人脉请御医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到了听松院外,通报的小丫鬟很快引着两人去见青霜。 青霜正在廊下监督小丫鬟晾晒锦褥,见姜瑟瑟来了,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姜瑟瑟,笑着问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劳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 姜瑟瑟笑了笑,将手中的纸笺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病中闲来无事,学着临了几笔字,听闻姐姐一手字写得极好,特意来请姐姐指点一二。” 姜瑟瑟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 原主虽然也读过书,但只读了两年,字也写得很一般。 姜瑟瑟穿过来闲着没事就是埋头练字,技多不压身。 青霜闻言忙双手接过纸笺,笑道:“姑娘客气了。” 说着便低头细看。 姜瑟瑟的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但确实还欠些火候。 青霜逐字点评,指出几处起笔收锋的不足,言语细致又温和。 姜瑟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就在青霜准备将字帖递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字帖中一处微小的破损处。 那里似乎被精心修补过,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修补的痕迹非常自然,几乎与原本的纸张融为一体,边缘过度柔和,毫无突兀感。 “咦?”青霜忍不住低呼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处修补的地方,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表姑娘,这处破损……是?” 来了! 姜瑟瑟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茫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啊,这个啊……让姐姐见笑了。前几日翻这旧帖,不小心弄破了点,心疼得很。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乡时,曾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起过一个修补古书旧卷的土法子。” “我那时觉得稀奇,就记下了。恰好这次病中无聊,又心疼这帖子,我便试了试。”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青霜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忐忑。 青霜的眼睛却越听越亮。 一下就想到了大公子那本视若珍宝的前朝孤本兵书。 青霜的心跳陡然加速,强压下心里激动,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充满了热切:“表姑娘,你说的那位先生,可还提到过其他?若是非常珍贵的古籍,纸张脆弱,字迹边缘损毁,该如何处理?可有办法加固纸张,又不影响墨迹?” 姜瑟瑟故作回忆状,蹙着眉道:“那位先生似乎还说过,若纸张太脆,可在修补前,用极淡的明矾水或鱼鳔胶的稀薄溶液,用最细的毛笔,小心涂抹在纸张背面脆弱处,或许能稍稍增加韧性。” “至于字迹边缘损毁……他说最难的是找到质地和颜色都相近的补纸,若实在找不到,也许可以用多层极薄的桑皮纸染成旧色,用那种特制浆糊一层层叠加填补,模仿纸张的厚度和纹理处理。” “但他说这是笨法子,极考验耐心和手艺,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姜瑟瑟故意说得艰难,面露难色。 青霜却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多层薄纸叠加模仿厚度和纹理? 这不正是大公子那本兵书破损处需要的吗! 青霜连忙道:“表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大公子珍藏了一本极为重要的前朝兵书孤本,其中一页破损严重,大公子为此遗憾多年,不知表姑娘可否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青霜说完,紧张地看着姜瑟瑟,生怕她拒绝。 这请求实在大胆,那孤本价值连城,稍有闪失,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连带着姜瑟瑟也没好果子吃。 但她亲眼看到了姜瑟瑟修补字帖的精巧,要是能成,不知道大公子会有多高兴。 姜瑟瑟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露出惊惶之色,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青霜姐姐,那可是大公子的珍藏,万一弄坏了,瑟瑟万死也难辞其咎。” “姑娘莫怕。” 青霜连忙安抚,一把抓住了姜瑟瑟的手,柔声道:“奴婢会一直在旁看着,只请姑娘先在另一本旧书残页上先试做一次,让奴婢看看效果。若真能如姑娘修补字帖这般自然,奴婢再禀明大公子定夺,绝不让姑娘担风险。”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在青霜恳切的目光下,总算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瑟瑟就斗胆一试,只是所需材料……” 青霜喜出望外,连忙道:“姑娘放心,您只管开出单子,奴婢立刻着人去寻最好的来!” 第98章 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不过半日功夫,青霜便将姜瑟瑟列的单子置办得齐全。 姜瑟瑟也不拖沓,和青霜一起回到西院,便动起手忙活。 这段时间,姜瑟瑟已经练过了很多次,此时做起来已是十分熟练了。 姜瑟瑟先按比例调浆糊,用水化开面粉,兑上少许蜂蜜,隔水慢慢熬煮,搅得细腻无颗粒,再晾至微凉。 又取来一张泛黄的旧书残页,故意挑了边缘脆化的地方,用稀释的鱼鳔胶轻轻刷在背面,待胶干了,果然那纸便韧了几分。 最后,姜瑟瑟裁了桑皮纸,染成与旧页相近的赭黄色,分层叠加,用特制浆糊细细粘补,又拿玉石片轻轻碾磨边缘,直磨得与原纸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 待完工时,窗外已是斜阳西沉。 青霜候在一旁,凑上去细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修补处平整光滑,纹理都与原纸相合,若非姜瑟瑟指明,竟瞧不出分毫破绽。 “成了!真的成了!姑娘好手艺!” 青霜满脸的惊叹,没想到姜瑟瑟居然真的有这个本事,这可太让人惊讶了! 姜瑟瑟微微一笑道:“只是侥幸罢了,也亏得材料齐全。” 当晚,谢玦用了晚膳,疏桐沏了茶递上去,随即又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烛光下。 谢珏中衣松松挽着玉带,肩背挺拔如松,那让京中闺秀都倾慕的眉眼轮廓,却凝着寒,清贵难近。 满室的书卷气混着淡淡的茶香,只闻得纸上的墨香流转,与窗外的竹影风声相应和,端的是一派清雅与矜贵。 青霜虽然打定了主意,可瞧着大公子凝神看书的模样,周身静得连半分人气都不透,又实在不敢贸然开口惊扰。 心里藏着事,哪怕青霜藏得再好,但又哪里能瞒得过谢玦的眼睛。 谢玦抬眸看了青霜一眼,眸光立刻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悦:“有话就说。” 青霜被这目光逼得身子一颤,连忙屈膝躬身,垂首道:“是奴婢失仪了。” 青霜定了定神,将姜瑟瑟修补旧笺,又试补旧书残页的事细细禀明,末了,才将那页修补好的残纸呈上。 “……奴婢瞧着表姑娘的手艺,许是能修补公子那本兵书,故而斗胆,想请公子定夺。” 谢玦听了,抬手接过那页残纸,指尖轻抚过修补的边缘。 触手平滑温润,竟寻不出半分粘合的痕迹,那染过的桑皮纸与旧页的质地和色泽浑然相融。 谢玦垂眸盯着那处修补的地方,眸色沉沉,一瞬间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难辨。 青霜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从未见过如此复杂莫测的眼神,柔软似融融春水,茫然似漠漠秋云,再细瞧,又只有一片沉静。 ……大公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不猜不猜。 书房里静了半晌。 青霜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禀明几句,便听得谢玦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那本兵书取来,送去听松院。” 青霜当即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先前虽是抱着几分期盼开口,却也晓得此事难成。 那本前朝兵书是孤本,世上只此一本,大公子素来十分爱惜,便是三皇子相借,都被大公子婉言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如今,他竟这般干脆地应允了。 而且居然连一句小心仔细的叮嘱都没有。 青霜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带青霜出去后,谢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纸,一个孤女,竟会这般精妙的古籍修补手法。 又是从云游先生那里听来的法子? 谢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姜瑟瑟和谢珣讲的那些故事,也都被一字不差地传到谢玦这里了。 除非不想知道,不然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片刻后,谢玦才抬眼,吩咐道:“疏桐,去把谢平叫来。” 疏桐低头应了声是,不一会,谢平就过来了。 谢玦抬手示意谢平起身,问道:“扬州那边,查得如何了?” 这几天,谢平按照谢玦的吩咐,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谢平早知他要问此事,当即便回禀道:“回公子,姜表姑娘的老家在扬州城南,早年姜家也算殷实人家,做些绸缎生意,姜表姑娘早些时候也读过两年书,只是五年前姜老爷病逝,生意无人打理,渐渐便败落了。” 谢平接着道:“一年前,姜夫人也去了,姜家便只剩姜表姑娘一人,表姑娘便收拾了些细软,跟着同乡的商队,孤身一人上京投奔孙姨娘来。” 谢玦沉默片刻,又问道:“她在扬州时,可曾接触过什么云游的奇人异士?” 谢平躬身答道:“属下细查过,姜家败落后,姜表姑娘深居简出,平日里只帮着邻里做些针线活计换些银钱,甚少出门。但早些年,确实是有一位云游先生,曾到过姜家借宿过一段时间。” “哦?”谢玦眉峰微挑。 “何时的事?那人是什么来历?” “回公子,是姜老爷还在世时,约莫六七年前了。”谢平细细回道,“那先生自称游历四方,因恰逢大雨滞留扬州,姜老爷好客,便留他在府中住了月余。邻里只知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其具体来历,只说他性子孤僻,甚少与人往来,月余后便自行离去了,之后再无音讯。”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谢玦的目光落在那页修补好的残纸上,眸色越发幽深。 谢玦淡淡道,“你且退下吧。” “是。”谢平躬身应道。 第99章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因为病好了,所以姜瑟瑟照旧带着绿萼出来练骑马。 打算等练完了骑马,回去再帮谢玦修补那本兵书。 因为红豆比绿萼细心,所以姜瑟瑟留了红豆准备修补的物事。 马僮见了姜瑟瑟,忙躬身行礼,又将缰绳递过来,笑道:“表姑娘,这马一早便喂好了精料,饮了清水,正精神着呢。” 绿萼上前替姜瑟瑟接过缰绳,又扶着她理了理骑装的下摆。 姜瑟瑟抬手抚了抚马颈上顺滑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姜瑟瑟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儿便踏着碎步跑了起来。 初时还有几分滞涩,跑过两圈,缰绳收放间,已然稳当了许多。 正驰着,便听得一旁传来几声赞许。 冯夫人立在旁边树下,含笑道:“表姑娘这骑术越发好了。” 比起一开始上马的战战兢兢,不敢让马跑起来,现在的姜瑟瑟骑马至少很放松了。 骑马就跟蹦极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上马怕被摔下来,第二回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姜瑟瑟闻声勒住马,翻身下来,上前笑着行礼:“多谢夫人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比不得府里的姐姐们。” 冯夫人微微一笑,走上前,细细打量她。 冯夫人见姜瑟瑟面色红润,便笑道:“病好了就好,姑娘家是该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不至于身子骨太弱。” “表姑娘,我还有些事,今日你先自己练练。” 冯夫人能教的,诸如控缰和驭马,还有起落的分寸,早已倾囊相授。 剩下的骑术精进,全靠天长日久的勤练,绝非旁人几句指点便能速成的。 冯夫人起初还暗忖,这姜姑娘病愈后怕是要懒怠些时日。 如今见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来练马,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姜瑟瑟望着冯夫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缰绳,唇角微微勾起。 练马和练字一样,都是为了入乡随俗,所有人都会,就她不会,这多尴尬。 而且技多不压身。 说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冯夫人一走,姜瑟瑟就重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又稳稳地跑了起来。 待到日上三竿,额角沁出薄汗,便牵了马去旁侧的凉亭歇着。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稚童笑语,转头便见谢珣被两个小丫鬟簇拥着走来。 谢珣一看见姜瑟瑟,立刻两眼发光,挣脱丫鬟的手,便朝着姜瑟瑟这边颠颠地跑了过来,一边兴奋道:“瑟瑟姐姐,我来瞧你骑马!” 姜瑟瑟见他跑过来,忙迎上去:“你慢些,这里马多,仔细脚下。” 话音刚落,谢珣脚下一绊,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匹正低头吃草的枣红马。 那马本就性子烈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四蹄乱蹬着便要往前冲。 周遭的丫鬟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姜瑟瑟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将谢珣护在身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蓝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快得惊人。 只见来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脚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谢尧单手提住缰绳,手腕微微用力,借着马儿腾跃的力道顺势一压,那匹狂躁的枣红马就被他硬生生压得收敛了几分野性。 谢尧长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来回拉扯几下,口中低喝一声,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惊马稳稳制住。 马场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那马粗重的喘息声。 谢尧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背对他的姜瑟瑟和谢珣,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大清早的,倒是热闹。” 说罢,谢尧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衣袂轻扬,自带贵公子的散漫与矜贵。 谢尧将缰绳扔给闻讯赶来的马僮,皱眉道:“牵下去好好调教,别再惊着人。” 马僮连忙躬身接住缰绳,战战兢兢地应道:“是,三公子。” 三公子?谢尧? 姜瑟瑟心中惊讶,扶着谢珣起身。 谢尧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看谢珣。 谢珣被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姜瑟瑟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声:“三哥哥。” 谢尧伸手揉了揉谢珣的头,语气缓和了些:“知道怕就别乱跑。” 说着,谢尧抬头,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们,语气沉了几分,不悦道:“都是死人吗?瞧着小主子遇险,不知道上前护着?回头都给我去领罚!” 丫鬟们连忙跪地求饶:“三公子饶命,奴婢们知错了。” 谢尧懒得理会她们。 说完便抬眸看向一旁扶着谢珣的姜瑟瑟。 这一看,谢尧脸上的漫不经心霎时僵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 少女生得仿佛烈焰熔金,赤霞染江一般艳丽,明明就立在眼前,却仿佛裹着一层勾魂摄魄的艳光。 秾艳入骨,媚色天成。 谢尧时常出入各种秦楼楚馆,也算是看尽天下绝色了。 但就是没见过美得如此灿若朝霞的姑娘,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一股格外动人的风情,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谢尧一双带着几分轻佻的眸子瞬间瞪圆,眸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丝震惊,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谢尧呆了呆:“你是……” 这不是那天见过的大美人吗! 她说自己住西院,谢尧以为是哪个老仆远来投奔的亲戚。 可眼下这情况,明显不对呀。 谢尧脑筋转得飞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吸了口气问道:“你是……你该不会是那位姜表妹吧?” 姜瑟瑟心头亦是一惊。 上次见这位公子时,她只当是哪位贵客,完全没把他往谢尧的方向想。 毕竟谢家往来的贵客很多。 而且谢尧一直不怎么待家里。 书里写谢尧,不是在锦官楼,就是在泠音阁。 姜瑟瑟反应比脑子里想的更快,连忙敛衽福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瑟瑟见过三公子,前番未曾知晓三公子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三公子海涵。” 谢尧这才缓过神来,收回震惊的目光,唇角又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原来竟是姜表妹。倒是我眼拙了,先前……先前是我失敬。”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谢尧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瑟瑟微微凌乱的鬓发上,语气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方才姜表妹以身护着珣哥儿,多谢表妹了,也不知表妹有没有受伤?” “多谢三公子挂心,瑟瑟无碍。”姜瑟瑟是知道谢尧的性子的。 书里写这位三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日日流连秦楼楚馆,京中哪个头牌花魁没受过他的撩拨? 或是几句温言软语,又或是扔出最丰厚的赏银,总能引得满堂瞩目。大有一种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的感觉。 可他偏生又是个冷心薄情,只撩,但不负责。 更不会与那些风尘女子有肌肤之亲。 他不过是享受着她们倾心相待,旁人艳羡追捧的滋味。 说到底,对谢尧而言,那些花魁美人,只是他排遣无聊时光的玩物,高兴了,动辄千八百两银子就扔出去。 以他的身份,他既不可能娶她们为妻,更不可能纳妾。 姜瑟瑟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远离这个花花公子。 最好是绕道走,省得惹上麻烦。 谢尧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地上跪着的丫鬟们还在簌簌发抖,方才对着姜瑟瑟的那点和煦霎时烟消云散,眉峰一蹙,语气冷得能刮下一层霜:“一群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主子们赏你们板子不成?还不快滚去领罚!”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谢尧转过头来,面色一下子又温和起来,对着谢珣的丫鬟云雀道:“珣哥儿受了惊吓,先带他回房歇息吧。” 姜瑟瑟立刻麻溜地道:“我送珣哥儿回去。” 第100章 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姜瑟瑟揽住谢珣的肩,要往回走。 谢尧却忽然动了动脚步,晃着手里的象牙柄折扇,慢悠悠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点玩世不恭的调笑:“姜表妹别急着走啊。” 姜瑟瑟脚步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带着几分问询。 谢尧笑眯眯地道:“我之前在外从西洋商人手里得了个新鲜玩意儿,唤作万花筒,里头转一转,便能瞧出千般景致,有趣得紧。姜表妹不如来我院里玩一玩?” 说罢,谢尧眼神灼灼地看着姜瑟瑟,那副模样,倒像是在逗弄风月场里的美人,却又因着对方是自家人,多了几分收敛,只余下几分顽劣。 姜瑟瑟:…… 她又不是小孩子。 还玩一玩。 姜瑟瑟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微微垂眸道:“多谢三公子好意,只是瑟瑟大病初愈,尚有几分乏力,今日便先不叨扰了。” 她管谢玦叫大表哥,那是故意拉关系。 谢尧就算了。 “……大病初愈?”谢尧微微一怔,想起来前几天大哥请了御医到府里的事,但他话只从书闲口中听了个半,他以为是玉娇病了。 谢玉娇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才懒得去过问她的事情。 难道是她? 谢尧眼神讶异,又重新看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说完话,也不等谢尧再开口,就轻轻拍了拍谢珣的背,柔声说:“珣哥儿,我们走吧。” 谢珣看了谢尧一眼,眼神疑惑地跟着姜瑟瑟走了。 谢尧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终究是没再拦着。 姜瑟瑟一走。 谢尧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几分。 谢尧立在原地,眼底的玩世不恭褪去大半,竟浮起几分怅然。 这姜表妹是油盐不进啊。 往日家中两个妹妹,听闻他有新鲜玩意儿,哪个不是巴巴地凑上来? 偏她倒好,半点情面都不留。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总能找到机会的。 谢尧眉梢一挑,忍不住又望了望姜瑟瑟离去的方向,眉峰微蹙,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失落。 谢尧一脚踏进逐光苑,脸上那点怅然早被懊恼取代。 刚入内室,谢尧便将手中折扇啪地拍在案上,回身立在当地,眉头拧成一团,对着闻声赶来的两个贴身小厮,书闲和寻风,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书闲和寻风被骂得一愣,连忙躬身应道:“公子息怒,也不知小的何处做得不对,惹公子动了气?” “哪里不对?” 谢尧又急又恼,“西院那位姜表姑娘,生得那般绝色,你们怎么没一个跟我提过?若早知晓她长这模样……” 他这段时间又岂会在外面玩? 比起这姜表妹,外面一个个的,全都是歪瓜裂枣。 这话一出,书闲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委屈巴巴地回话:“公子,这……这我以为寻风跟您说了呀!” “之前您问西院如今都有谁住,还是我跟寻风打听的,原想着这般要紧的事,他定会跟您细说的……” 寻风当即急了,连忙辩解,语气满是冤枉,“我还以为你跟公子提了呢!那日我只听你问西院住了谁,想着公子素来不关心府里这些远亲,我便没说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托,皆是一脸无辜。 谢尧听得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他们,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两个糊涂蛋!合着竟是这般误事的!往后府里有什么新鲜人新鲜事,都给我仔细打听清楚,一五一十地回禀,再敢这般马虎,看我不罚你们!” 书闲和寻风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定不敢再疏忽!” 谢尧将折扇往掌心一拍,斜倚在美人靠上,挑眉睨着底下两个小厮,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促狭:“行了,别杵着了,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第101章 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书闲与寻风对视一眼,忙敛了神色,书闲先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公子的话,这姜表姑娘是三个月前入的府,听说是孙姨娘的外甥女,家里头败落了,才来咱们这儿投奔的。刚进府那会儿,可不是如今这般规矩的模样。” “哦?”谢尧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怎么个不规矩法?” “是说……”寻风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似是怕传了出去,“刚入府没几日,恰逢府里设宴,请了楚世子过来。那日池边赏荷,姜表姑娘不知怎的,竟失足落了水,偏生就落在楚世子跟前。” “当时府里就有些闲话,说她是故意落水,想攀附楚世子,好寻个好出路。” 谢尧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看不出来啊,这姜表妹倒是个有野心的,可惜楚世子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怕是没得逞。” 谢尧还真没看出来,方才姜瑟瑟一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可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攀龙附凤的女子。 否则见着他,怎么着都应该扑上来吧! 难道他还不如楚邵元?! 谢尧这么一想,脸色就黑了黑。 书闲话还没完:“后来听说楚世子避之唯恐不及,姜表姑娘也像是没脸了,安分了好些时日,行事低调起来,待人接物也周全了许多,这段时间倒也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还有桩奇事呢。”寻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蟠龙寺的了悟大师说她命格特殊,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怕是要克着大夫人。” 谢尧闻言,眉峰微挑,又是那老和尚? 那老和尚一天神神叨叨的,反正谢尧是不信他。 书闲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心翼翼道:“还有件事,公子怕是不知道。这姜表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亲戚,可大公子待她,实在是格外照顾。府里的姑娘们学骑马,原是轮不到她的,偏生大公子特地请来了冯夫人教她,不仅如此,还让她在马厩里任选一匹马,给她专用,这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才有的体面呢。” 这话一出,谢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谢尧不悦地看了书闲一眼,斥道:“姨娘的亲戚又怎么了?既进了谢家的门,便是主子,岂是你们能背后置喙的?大公子赏她一匹马,原是该当的,难不成要让表姑娘跟着旁人蹭马不成?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谢家小气,怠慢了来投奔的远亲!” 书闲与寻风被训得一愣,连忙躬身请罪:“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 谢尧冷哼一声,忽然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物事,眼睛顿时弯了弯,先前那点薄怒散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兴致。 谢尧:“对了,前儿西域商人送来的那副鎏金马鞍,上面嵌着五色宝石,坠着银丝小铃铛的,你去取来。” 寻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那马鞍您前日还宝贝得紧,说要自己留着配那匹汗血宝马的,怎么……” 书闲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谢尧。 要知道,那鎏金马鞍可是公子的心头好! 刚送来时,公子捧着瞧了又瞧,还特意让人用锦缎裹了,妥帖地收在库房最里面,再三叮嘱谁也不许碰,说要留着配自己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怎么今儿却要送人了? “废什么话!”谢尧睨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让你取来你便取来!” 谢尧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好鞍赠美人,这马鞍配她那马,才算是相得益彰。送去西院,就说是我谢她今日护着珣哥儿的谢礼。” 寻风忍不住低声蛐蛐道:“公子,是宝剑赠英雄,鲜花送美人,您这是什么跟什么!” 谢尧闻言,当即挑眉,扬手就用扇柄轻轻一敲他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夯货,你懂什么!鲜花易谢,宝剑易折,这马鞍却是能日日伴着她的。她往后骑马,瞧见这五色宝石,听见这银丝铃铛响,便得记着我这份心意!” 寻风挨了一下,却半点不敢喊疼,只捂着额头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暗自腹诽。 三公子这分明是想让表姑娘骑马的时候,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第102章 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书闲到库房去取来了马鞍,便又去找鸢尾。 鸢尾是谢尧这边的大丫鬟,此刻正低头做着针线活,抬眼瞥见书闲进来,头也没抬,便问道:“可是公子有吩咐?” 书闲点头道:“公子让把这副鎏金嵌宝马鞍取出来,送去西院给姜表姑娘,说是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的谢礼。” 但内宅之地,外男和小厮都不能进去。 鸢尾一听,这才搁下手里的帕子,抬眸看了那副马鞍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鎏金马鞍是极难得的好物,之前送来时,公子宝贝得紧,怎么忽然要送给西院的姜表姑娘? 但鸢尾素来不多问主子的事,只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晓得了,你放着吧。” “成,那我先回去复命了。”书闲应了声,也不多耽搁,转身便往外走。 鸢尾随即扬声唤来一个小丫鬟:“雪儿。” “哎,鸢尾姐姐。”雪儿连忙进来应道。 鸢尾道:“你把这副马鞍,送去西院姜表姑娘那里。路上切莫摔着碰着,到了西院,就说这是三公子的谢礼,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记住了?” “记住了!”雪儿脆生生应道,双手接过那副用锦缎包着的马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日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案上的古籍上。 姜瑟瑟正敛声屏气地伏案忙碌,指尖捏着一支细如牛毛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薄如蝉翼的古纸碎片对齐。 红豆和绿萼守在一旁,替她理着裁好的楮皮纸,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轻叩声,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红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应门。 门扉轻启,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绿布裙的小丫鬟立在阶下,怀里还捧着一副宝石镶嵌的马鞍。 红豆怔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客气问道:“这位妹妹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个院里的?” 雪儿忙行了个礼道:“姐姐安好,我是逐光苑的雪儿,鸢尾姐姐说三公子有令,叫给姜表姑娘送份谢礼来,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 红豆听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三公子素日里对谁都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竟会特意给表姑娘送这般贵重的东西? 红豆忙侧身让雪儿进门,笑道:“妹妹辛苦跑这一趟,快进来喝杯热茶歇歇脚。” 雪儿却连连摆手,恭谨道:“多谢红豆姐姐好意,只是我还有其他事儿要办,不敢在这儿耽搁。” 红豆也不勉强,只笑着道:“那妹妹且在廊下稍候,我进去回禀我家姑娘一声。” 红豆进来,见姜瑟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便放轻脚步凑上前,低声道:“姑娘,外头来了个逐光苑的小丫鬟,名叫雪儿,说是奉三公子的命,送了一副鎏金嵌宝石的马鞍过来,谢您今日护着六少爷。” 姜瑟瑟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待听清是谢尧送的东西,当即想都不想便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红豆,你去替我回绝了。” 这鎏金嵌宝石的马鞍定然价值不菲,平白收了对方这么般贵重的礼,往后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麻烦。 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更何况谢尧那人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是脑子进水了才和对方来往啊。 红豆闻言,不由得讶异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般贵重的东西,表姑娘竟说回绝就回绝? 这东西就是不用,拿出去卖了,也够吃一辈子了。 换做旁人,听见这样的重礼,不说两眼发光,忙不迭地应下,起码也该迟疑片刻,掂量掂量其中的好处。 偏自家姑娘,竟然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回绝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碗寻常的茶水。 这…… 要想视金钱如粪土,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否则人生在世,吃穿住行,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第103章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红豆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以往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出身卑微的人,就一定是爱占小便宜,喜欢算计,粗俗不堪的人。 红豆看了姜瑟瑟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掀帘出去。 红豆对雪儿道:“劳烦妹妹跑这一趟,我家姑娘说了,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还请妹妹将东西带回去,替我们家姑娘谢过三公子。” 雪儿听得这话,也是一愣。 这西院是什么样的地方,雪儿当然是知道的,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来投奔的穷亲戚。 雪儿来这一趟,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但对方拒绝,雪儿嘴又笨,也不好把东西扔下就跑,想了想,只说了声好吧,便抱着马鞍又回去了。 雪儿回了逐光苑,一进门便撞见立在廊下的鸢尾,忙行礼道:“鸢尾姐姐,东西没能送出去。姜表姑娘说,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让我把东西带回来。” 鸢尾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对雪儿道:“知道了,东西给我吧。” 待雪儿退下,鸢尾便抱着马鞍往内室去寻谢尧。 谢尧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鸢尾将姜瑟瑟拒收马鞍的话说了一遍,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的,不见半点失落:“哦?这样啊,既如此,那就收起来吧。” 鸢尾垂首应道:“是,公子。” 鸢尾话音刚落,转身正要退下,谢尧却忽然开口:“等等。” 鸢尾脚步一顿,回身垂手立着:“公子?” 谢尧指了指身旁的空案,慢悠悠道:“这马鞍先搁这儿吧。” 不消两日,谢尧便揣了几分闲逸,往泠音阁去了。 这泠音阁是京中顶有名的销金窟。 里头的莲心月更是艳冠京华的头牌,诗词歌舞样样拔尖,引得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先前谢尧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李安,还为了莲心月争风吃醋,在阁中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李安差点对他动了手。 也因此,乞巧节那日谢尧也没请李安。 今日谢尧一进门,阁里的龟奴便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谢公子来了!莲姑娘正念叨您呢!” 谢尧不语,只将折扇一摇,缓步往莲心月的雅阁去。 刚上二楼,便见李安也在,正坐在窗边与莲心月闲话,瞧见谢尧进来,李安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莲心月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三公子来了。” 谢尧是她心中所爱,可惜谢尧不会纳她。 李安倒是想纳她,可她又不甘心跟了李安。 谢尧挑眉,目光扫过李安,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也不与李安置气,反倒扬声道:“今日来,是给莲姑娘送份礼。” 说罢,谢尧便冲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连忙捧着个青缎包袱进来,将包袱往桌上一搁。 众人皆是好奇。 莲心月也眨着一双秋水眸,柔声问道:“不知谢三公子送的是什么好东西?” 谢尧柔声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莲心月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伸手掀开包袱一角,露出里头鎏金嵌宝的马鞍来。 五色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 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满室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安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屑霎时化作震惊,这马鞍他是认得的,谢尧之前还拿出来炫耀过,价值连城。 谢尧竟舍得拿来送莲心月? 周遭的公子哥们也纷纷眼露艳羡,吹捧起来。 “这鎏金嵌宝马鞍,怕是千金难求吧!” “莲姑娘好福气,竟能得谢公子这般青睐!” 莲心月亦是又惊又喜,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三公子这般厚礼,奴家……奴家受宠若惊。” 这些时日,谢尧送她的金银首饰不算少,却从未有过这般张扬的物件。 今日他特意送来,还当着李安的面,分明是将她捧在了心尖上。 李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骤然起身,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谢尧毫不在意李安,抬脚就进了内室。 莲心月忙吩咐丫鬟奉上茶水,又亲自燃了一炉安神的檀香,待周遭清净了,便取过壁上悬着的琵琶,纤纤玉指拨弄间,一串清越的乐声便流淌出来。 琴声悠扬婉转,似诉似慕,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谢尧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折扇,眼神半眯着,一瞬不瞬地瞧着莲心月专注弹奏的模样,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缱绻温柔:“月娘,你的琴声越发动人了,如此仙音,怕是瑶池仙子也弹不出来。” 莲心月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脸颊微红:“三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莲心月放下琵琶,轻声道:“听闻三公子也精通琴艺,不如公子弹奏一曲,让奴家开开眼界?” 谢尧道:“你弹给我听,和我弹给自己听,可不一样。你弹的,我听着便欢喜,我自己弹,不过是消遣罢了。” 谢尧轻笑了一声,放下折扇,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莲心月心头一跳,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 刚站定,便被谢尧轻轻拉住手腕,带入怀中。 软榻宽大,莲心月跌坐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衣服上熏染的沉香,不由得浑身发软,羞涩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 谢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触感细腻温软:“你这般娇怯的模样,倒让我想起前日见的一枝带露桃花,楚楚动人。” “公子……”莲心月被他说得心尖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 谢尧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怎么,我说错了?” 谢尧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你这般好,自然该配最好的东西。那马鞍鎏金嵌宝,世间独一份,只有你才配得上。” 莲心月抬眸望进谢尧的眼眸,里面好似盛着星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三公子……” 莲心月脸颊绯红,心头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衣袖上,声音带着几分依赖,“有公子这句话,奴家便是死了也甘愿。” 谢尧确实待她很好。 要什么给什么。 她不愿意接待的客人,只要提了谢尧的名字,就没人敢为难她。 可他为什么就不能…… 莲心月壮着胆子,抬起头,一双秋水眸含情脉脉地望着谢尧,柔柔弱弱地说道:“夜已深了,三公子不如……不如就在奴家这里留宿吧?” 这话一出,便是最直白的挽留与托付了。 谁知谢尧脸上的笑意,竟在这一刻倏地敛去,仿佛方才的温柔从未存在过。 谢尧看了莲心月一眼,默默抽回被她环着的手臂,将她推开一点,起身道:“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 他可以对这些美人温柔缱绻,给金给银,陪她们弹琴作画,听她们诉尽衷肠。 这样不是很好吗。 谁也不必纠缠谁,谁也不必负累谁。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风月场上的情分,向来是隔着一层薄纱的,看得见温柔,摸不着真心。 点到为止的逢场作戏,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提别的就太过扫兴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莲心月身上。 莲心月怔怔地看着谢尧,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嗫嚅着。 她当然知道谢尧的规矩,他从不在这种地方留宿。 可方才他那般温柔缱绻,那般珍视宠溺,她还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 谢尧却看也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外淡声道:“备马。” 门外小厮立刻应道:“是,公子。” 莲心月怔怔地望着桌上那副流光溢彩的马鞍,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104章 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 姜瑟瑟带着红豆,到了青松院。 院门口立着两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小厮,见姜瑟瑟走来,忙直了直身子。 其中一个面生些的正要开口问询,另一个眉眼周正的小厮已先将姜瑟瑟认了出来。 守诚:“表姑娘安。” 姜瑟瑟道:“有劳小哥通报一声,我是来找青霜姐姐的。” “还请表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叫青霜姐姐。”守诚不敢耽搁,忙应了声,又转头对身旁的小厮叮嘱了两句,自己则转身快步往院内去了。 姜瑟瑟立在院门外的廊下等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内。 隐约可见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个垂手侍立的粗使丫鬟,皆是一身青缎比甲。 不多时,便见守诚引着青霜来了。 青霜刚走到院门口,见了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行礼道:“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原该是我去西院取的,倒劳烦姑娘跑这一趟。” 姜瑟瑟将兵书递过去,浅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哪好意思劳烦姐姐跑腿。姐姐瞧瞧,可还妥当?” 青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见那原本破损的书页被补得平整妥帖,连字迹都分毫未损。 青霜惊喜不已,表姑娘好厉害啊! 青霜当即连连道谢:“妥当,太妥当了,多谢姑娘了。” 不说别的,光这手艺就很难得了。 有这手艺,往后就算离了谢府也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但是普通人家是不会想要修补书籍的,就算想,估计也掏不出修复的材料和手工钱。 如果是要帮贵人修补书籍,又少不了人脉和关系。 否则人家凭什么把珍贵的书籍随便交给一个女子来做修补。 也就是青霜胆大,谢玦又信任她,才会把这样一本珍贵的兵书交给她来修补。 姜瑟瑟闻言微微一笑,道:“姐姐不必客气,能为大公子做点事情,瑟瑟心中反倒坦然。” 受人恩惠,就该竭力回报,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姜瑟瑟送完东西,便要离开,但她刚抬脚,却见疏桐匆匆走了出来,见姜瑟瑟还没离开,顿时松了口气。 疏桐匆匆疾走,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见了姜瑟瑟,忙敛衽行礼,道:“表姑娘留步。” 姜瑟瑟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问询。 青霜也好奇地看着疏桐。 疏桐稳了稳气息,道:“表姑娘,大公子听说你过来了,特意让我请你进去。” 姜瑟瑟:? 姜瑟瑟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反问了一句:“我?” 青霜也是一脸讶异,随即笑着打圆场:“表姑娘既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吧。” 姜瑟瑟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巴不得趁现在还住在谢家,多刷一刷谢玦的好感度。 刷完了就拜拜了。┏(^0^)┛ 她刷他的好感度,他呢,往后就多照顾一下她的生活,非常合情合理。 青霜将兵书交与身旁侍立的小丫鬟好生收着,和疏桐一起,带着姜瑟瑟往院内走去。 听松院的庭院打理得极是精致,青砖甬道两侧,皆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花木。 往来的丫鬟皆是垂手侍立,见了三人,只恭谨行礼。 三人穿过庭院,绕过一架爬满紫藤的花架,便踏入了后园。 姜瑟瑟刚踏入后园,心里咯噔一声,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之前。 谢玦就是在这里教她下棋的。 不会又是下棋吧? 姜瑟瑟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随二人走入园中。 果然见谢玦正坐在石桌旁。 而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上次见到的那副棋盘。 姜瑟瑟:…… 不是,书里也没写谢玦这么喜欢下棋啊。 而且还专门抓她这样的小白下棋? ……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姜瑟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落了空,默默叹了口气。 难道她在下棋方面是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吗? 姜瑟瑟心头的嘀咕转了几转,待走到谢玦面前时,脸上已经漾开一抹明晃晃的笑,眉眼弯得像檐角的月牙,半点不见方才的窘迫。 姜瑟瑟目光落在那副熟悉的棋盘上,又飞快地瞟向谢玦,一脸真诚地道:“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此处伴着清风,再摆上这么一副绝世好棋,就是古时的隐士高人,怕也及不上大表哥这般的情致。” 谢玦默不作声地抬眸看了一眼姜瑟瑟。 第105章 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谢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道:“姜表妹坐吧。” 姜瑟瑟早就习惯了谢珏这副沉着平静,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模样。 她曾在红豆口中听过。 读书人的养气,是为了修身治学,求得一份心定神凝。 而顶级勋贵之家的子弟,打小便要学喜怒不形于色,宠辱不惊于面。 这便是所谓的养晦了。 比读书人的养气,更添了几分城府和低调。 姜瑟瑟边想边顺势坐下。 谢玦问道:“姜表妹回去后可有再练习?” 姜瑟瑟愣了愣,练习? 练习什么啊? 练习下棋吗? 虽然说技多不压身,但是也要分重要和次要的,像骑马和写字这样的,就是比较重要的,毕竟骑马和写字在现代应该约等于开车和电脑。 但是下棋下得再好有什么用呢。 而且她也学不过来。 时间完全不够用啊,早上骑马,下午练字,做做绣活,看着很悠闲,实际上跟上学上班差不多,时间都排满了。 姜瑟瑟想了想,回答道:“大表哥是说下棋吗?如果是说下棋的话,瑟瑟回去后确实没有再下了。” 不同于旁人对着这位文曲星的战战兢兢。 权势地位都是让人不由仰望他的理由,哪怕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对他是仰望的。 但姜瑟瑟的语气明显不同。 虽然也是小心翼翼的,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环境对人的影响诚然潜移默化,这时代的尊卑等级刻在大多数人骨子里。 但现代人不会有这种尊卑的想法。 就好比一个明星,就算是再受欢迎,也不会让人产生下跪磕头的想法。 也许旁人难以察觉这其中细微的不同。 但谢玦何等敏锐。 谢玦又问道:“怎么不练?” 姜瑟瑟壮着胆子,直直地看着谢玦,老实道:“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看着她,眸光清冽,却没半分怒意,只淡淡反驳道:“怎会无用?” “棋如人生,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于棋局中学进退,知取舍,悟制衡之术,这其中的门道,岂是一句无用便能概括的?” 姜瑟瑟:…… 姜瑟瑟只觉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谢玦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对她不实际啊。 既然知道对方是好意,姜瑟瑟也就没有辩驳,小声道:“是,瑟瑟受教了。” 分明是嘴上认同,却不往心里去。 她这点小心思,谢玦哪里看不出来。 只是他自打入仕起,这几年在朝堂波诡云谲里砺心砺性,早已练就得沉稳内敛,不至于为了个小姑娘的敷衍,就钻了牛角尖,硬要她认同自己。 谢玦道:“既如此,今日便再教你一局。” 青霜忽然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与青霜向来默契十足,当即便适时地上前为姜瑟瑟沏茶,道:“表姑娘且尝尝这紫霞龙团罢。” 谢玦垂眸喝了口茶。 姜瑟瑟却来了精神。 书里写过,疏桐的烹茶之技是跟着霍大家学的。 谢意华一直很是倾慕,原本想叫谢玦替她请霍大家来,但很可惜霍大家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 谢意华这样的身份,又不可能亲自登门去学习。 而烹茶之技,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 只见疏桐先取过一只银质茶刀,对着茶盒里那枚紫霞龙团轻轻撬着。 那龙团呈深紫色,上面刻着的龙纹栩栩如生。 这紫霞龙团取自武夷黄岗山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的野生紫芽茶树,那茶树全天下仅存七株,每年春日采得的芽叶不足一斤,制成龙团后不过二十余枚。 制作时经九蒸九晒,十分贵重。 谢家这里,这紫霞龙团也就安宁公主和谢玦,还有谢博和王氏那里有。像谢意华和谢尧想喝,一般都只能去安宁公主蹭茶。 外人就别想了。 沸水注入紫砂壶,温壶烫盏的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沓也无。 待水温恰好,疏桐这才注水、洗茶、出汤,一气呵成。 茶汤入杯,竟是透亮的紫红色。 疏桐亲手端了一盏递到姜瑟瑟面前,笑道:“还请表姑娘尝尝。” 除了谢玦,也就是安宁公主和谢意华能够偶尔喝到疏桐沏的茶。 但经过青霜的提点,疏桐哪里还不明白,这姜表姑娘说不好便是大公子的人。 大公子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姜瑟瑟忙双手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哪怕是姜瑟瑟这样不会喝茶的人,都觉得很好喝,既不苦也不涩,也不寡淡,姜瑟瑟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觉得茶水没滋没味的。 但这茶喝下去,却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暖意,真是一点也不负书里描写的,一口入喉,如沐紫霞的说法。 姜瑟瑟毫不吝啬地赞道:“好茶!” 疏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玉指贴着盏壁轻轻摇曳,那茶杯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旋即掀开盏盖。 盏中茶汤晃出细碎的波纹。 姜瑟瑟先是一怔,接着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饮过一口的茶汤中,竟倏然绽出一尾锦鲤! 金鳞熠熠,鳍尾轻摆,似在碧波中悠然游弋,随着盏身微晃,那锦鲤竟还会摆尾转身,流光溢彩间,透着几分灵动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盏外。 姜瑟瑟惊得微微睁大了眼,卧槽,牛逼啊。 这就是茶百戏吧! 姜瑟瑟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疏桐姑娘好厉害的手艺啊!”实在是说不出别的词了。 夸人是需要技术的。 并不是生来就会的。 而姜瑟瑟确实很少夸人,也不怎么会夸人。 疏桐笑道:“表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罢了。听闻前朝的苏大家能于茶汤中幻出亭台楼阁,飞鸟走兽,那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奴婢这点微末技艺,实在不值一提。” 说完,疏桐便又退到了一边去。 姜瑟瑟又喝了口茶,硬着头皮开始和谢玦下棋。 姜瑟瑟本来就不会下棋,也就上次在谢玦的指点下,懂了一点下棋的规则。 面对谢玦这种棋艺高超,心思缜密的对手,姜瑟瑟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局刚开局没多久,她的棋子就被谢玦逼得处处受限,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落了败局。 第二局,姜瑟瑟刻意放慢了落子速度,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每一步,可依旧跟不上谢玦的思路,眼看自己的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无奈投子认输。 两局皆输,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姜瑟瑟耷拉着肩膀,小脸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挫败,连嘴角的笑容都蔫了下去。 谢玦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搁回玉盒,目光落在她丧气的模样上,淡淡问道:“两局皆负,可甘心?” 姜瑟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小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大表哥棋艺太高明,我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是一般人,姜瑟瑟就要怀疑对方是在故意凡尔赛装逼了。 但谢玦根本不用装啊,随便拉个人来,估计都没有能下得过他的。 谢玦道:“既不甘心,多练便是。往后每隔两日,你来听松院一趟,与我对弈一局。” 姜瑟瑟:……? 青霜:??! 疏桐:!!! 第106章 不是,这合理吗? 姜瑟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该高兴能多见见谢玦,还是该因为下棋觉得头疼。 但分析了一下利弊,就觉得下棋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好比老板说要加班,但是给加班工资,虽然加班很痛苦,但是有加班工资,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想想吧,多少人想凑到谢玦跟前说上两句话都难。 她其实是得了便宜的。 这么一想,姜瑟瑟脸上就漾开笑容,眉眼弯得格外讨喜,连忙起身冲谢玦福了福身,面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大表哥,瑟瑟往后定然按时来听松院,定不负大表哥的苦心。”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瞬间明朗起来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玦道:“姜表妹帮我修补兵书,教你几局棋,算不得什么。” 这话一出,姜瑟瑟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闲得慌啊,而是要拿教棋还她修补兵书的人情。 姜瑟瑟只觉得豁然开朗,便也不客气地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往后还请大表哥多多指点。” 姜瑟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也该告辞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 却听得谢玦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三弟给姜表妹送东西了,送的什么?” 姜瑟瑟觉得谢玦这就有点装了,送的什么他会不知道吗。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谢玦手里握着一支直属皇帝的潜麟卫,专司监察京中百官言行,刺探各路隐秘消息。 这自然也包括府里的事情。 姜瑟瑟道:“是一副马鞍。” 谢玦:“哦?怎样的马鞍?” 姜瑟瑟:…… 姜瑟瑟摇头道:“我没看到那副马鞍,但既然是三公子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无功不受禄,瑟瑟不敢接受。” 姜瑟瑟好像看见谢玦笑了,但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又好像并没有笑。 姜瑟瑟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谢玦看着姜瑟瑟,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三弟行事向来没个正形,姜表妹往后离他远些。” 姜瑟瑟心里了然。 谢尧那个性子,谁想去招惹啊。 姜瑟瑟忙点了点头,恭声应道:“瑟瑟知道,多谢大表哥提醒。” 谢玦道:“你身边有棋吗?” 姜瑟瑟老实摇头:“没有。” 但她回头去使点银子,也不难弄到一副棋。 现在姜瑟瑟手头已经攒了点银子了。 毕竟住在谢府里,几乎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谢府的下人虽然也会拜高踩低,但大多都只在心里拜高踩低,行事上却是照着规矩来的。 哪怕是之前原主攀附楚邵元落空,被下人暗暗奚落嘲笑,但也没有在吃的方面苛待她,给她送什么残羹剩饭。 谢玦闻言,朝青霜道:“去把那副棋拿过来。” 青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书房去了。 姜瑟瑟看着青霜,心里实在是佩服青霜的职业素养,如果是她,绝对不知道谢玦说的那副棋,到底是哪副棋。 不多时,青霜便捧着一个棋盒过来了。 这副棋与谢玦现下用的那副一般无二。 这两副棋是大公子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寻常丫鬟连碰都碰不得,向来只有青霜和疏桐两人,才够资格经手。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姜瑟瑟手边的案几上。 谢玦抬眸看了眼怔愣的姜瑟瑟,淡淡开口道:“这副棋,姜表妹就拿去用吧。” 姜瑟瑟虽瞧不懂棋的好坏,却也瞧得出这棋盒的精致讲究。 姜瑟瑟下意识地摆手道:“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玦轻笑道:“贵重么?若是没人用,锁在锦盒里蒙尘,便是一文不值,有人喜爱珍重,才算得上是贵重。” 谢玦都这么说了,姜瑟瑟也不好再扭捏推辞。 姜瑟瑟抿了抿唇,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笑,语气诚恳道:“那瑟瑟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顿了顿,姜瑟瑟又道:“不过这棋我就当是借的,等往后我练好了棋,或是大表哥要用了,我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大表哥。” 谢玦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不失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淡淡道:“不必。” “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来的时候只拿着一本兵书,回去的时候,红豆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副棋,感觉跟做梦一样。 红豆胳膊肘紧紧贴着身子,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生怕稍一用力就碰坏了这宝贝。 走出听松院老远,红豆才压低了声音,一脸震惊地跟姜瑟瑟念叨:“姑娘,这……这也太贵重了吧!大公子竟真把这么宝贝的棋给您了?” 红豆之前是谢玦房里的人,自然知道这副棋的珍贵。 这副棋,往日都只让青霜和疏桐两个姐姐经手的。 她也见过这棋几次,却没有上手的资格。 没想到,这棋眼下居然就在她手里了。 红豆只觉得浑身都绷得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跟做梦一样不真切。 姜瑟瑟同样茫然不解:“……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姜瑟瑟眼下的心情,就跟突然被老板送了一套别墅一样。 不是,这合理吗? 第107章 我谢家女不做妾 青霜和疏桐虽然已经震惊到快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面上依旧一言不发。 见谢玦起身,走到旁边,青霜立刻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和田玉棋盘收拢,又取来配套的锦盒,将棋盘稳妥安放进去。 另一边,疏桐也转过身,对着廊下候着的两个小丫鬟道:“去把案上的茶盅收拾了,仔细些,莫要磕碰了。”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应了是,见青霜正专注地收纳棋盘,也不敢多瞧,只飞快地将桌上的茶盅、茶盏一一收好,捧着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谢玦与陈景桓、沈子瑜等人早就有约,但因是轻简出门,便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出门。 雅集设在城东的东风楼。 马车走得极稳,连车轴都裹了棉絮。 荣德泰和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一人牵着一匹马,步行跟着。 便是这般轻车简从,行至街上,寻常百姓一见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纷纷侧目避让。 东风楼的雅间门帘被门口的小厮打起,谢玦一袭紫衣缓步而入。 雅间内原本的谈笑霎时静了三分。 楚邵元最先起身,笑道:“谢兄可算来了,我等在此恭候许久,就等你呢。” 身侧的定国公府二公子傅文昭,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谢兄。” 一旁站着的还有武安侯府世子蒋明,性子向来沉稳寡言,却难得地对谢玦露出温容。 之前边疆战事吃紧,谢玦却能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奇策,解了边关之围。 这般胆识谋略,便是他们这些武将世家的子弟,也自愧不如。 这几位皆是与谢家门第相当的勋贵嫡子,平日里在京中横着走惯了,唯有在谢玦面前,会这般收敛锋芒。 更遑论立在末座的几位新晋翰林,皆是今年殿试拔得头筹的才子,本还有几分读书人恃才傲物的清高,此刻见了谢玦,早已敛了神色,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见过谢大人。”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雅集,不必拘着朝堂的礼数。” 众人落座,楚邵元亲自执了酒壶,替谢玦斟了一杯酒。 众人聊起坊间新出的墨砚,还有御窑新烧的瓷器,言语间皆是旁人难及的眼界。 有翰林说起近日作的一篇策论,言辞恳切,却未免有些书生意气。 谢玦淡淡道:“文章写得再好,也要落地生根。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 那翰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愧色,躬身道:“谢大人教诲,学生受教了。” 雅间内的气氛,因着谢玦的存在,自始至终都带着几分无形的分寸。 勋贵子弟们不敢放浪形骸,翰林们不敢恃才傲物。 便是傅文昭说起玩笑话时,也要先瞧一眼谢玦的神色。 紫衣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稍不留意便会显得张扬,偏生穿在谢玦身上,竟衬得他如清贵逼人,半点俗艳之气也无。 酒过三巡,陈景桓凑过来,低声笑道:“谢兄,我可都听说了,你谢家最近来了个极为美貌的远亲。” 谢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琉璃盏中的琥珀色酒液晃了晃,却半点未洒。 谢玦抬眸看了陈景桓一眼,眉峰微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谁说的?”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叫陈景桓心头莫名一跳。 旁边的楚邵元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闻言,动作霎时停住,目光倏地朝这边扫了过来,脸色登时沉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悦。 陈景桓这话,问的必定是姜瑟瑟。 他问姜瑟瑟做什么? 楚邵元指尖暗暗攥紧了酒杯,眸色沉沉地盯着陈景桓。 陈景桓被谢玦那眼神看得有些发虚,忙解释道:“是顾文砚说的,不过你也别急着恼。我这还不是想和你做个亲家嘛。” 这话一出,楚邵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有些难看。 满座众人也都静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谁不知道陈景桓已是娶妻之人,而谢家的两位嫡姑娘金尊玉贵,绝无做妾的道理。 陈景桓一直对此大为遗憾,总说没能与谢家结亲,是平生一大憾事。 陈景桓是裕王嫡子,袭封荣安郡王,便是府里的妾室,也都是中小勋贵或是文官世家出身的清白女子。 如今他竟主动开口,要纳谢家一个远亲为妾,这分明是自降身份,抬举谢家。 也正因如此,陈景桓才敢这般大着胆子提出来,料定谢玦不会真的恼他。 他这般屈尊降贵,非但不是轻视,反倒是给足了谢家颜面。 陈景桓捋了捋衣襟,脸上带着几分自得,语气愈发笃定:“谢兄放心,我若真能得偿所愿,必定……” 却听谢玦半点都没犹豫地打断道:“我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谢家女?怎么是谢家女呢,我听说她不姓谢啊?!” 若是谢家正经的嫡亲姑娘,或是关系亲近的宗亲女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提纳妾的话。 那不是抬举,而是羞辱。 可他早从差人打听清楚了,那姑娘不过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论起亲疏,已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顾文砚说是貌美如花,但陈景桓也没见过,不过是看在谢玦的面子,这才动了心思。 谢玦喝了一口酒,沉静道:“她住在谢家,便是谢家人。我谢家女子,不做妾,多谢伯元厚爱了。” 伯元是陈景桓的字。 一听谢玦这话,陈景桓就知道,得,没戏了。 谢玦向来说一不二。 旁边的楚邵元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霎时松弛下来,端着酒杯的手也稳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不动声色地瞥了陈景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随即又想到谢玦说姜瑟瑟不做妾的话,眉头便又微微蹙起,眼神倏地沉了下来,连带着杯中的酒都似染上了几分涩意。 姜瑟瑟那个身份,不过是个寄居谢家的远亲,论起门第,便是寻常中等人家的正头娘子都够不上,更别说攀附荣安郡王这样的。 楚邵元端着酒杯,心底冷笑一声。 她要是知道能给荣安郡王做妾,估计能高兴得晕过去。 谢玦倒好,竟替她一口回绝了,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他真当姜瑟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谢家嫡女不成? 楚邵元缓缓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微微发紧,心里却转开了别的念头。 谢玦说她不做妾? 她可太想做妾了。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若是他肯松口,许她一个妾位,她怕是要欢喜得颠颠儿地凑上来吧。 这边,陈景桓讪讪地笑了笑,没再敢提这事,只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是我考虑不周,谢兄莫怪。来来来,咱们喝酒,不说这个了。” 第108章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 回到西院后,姜瑟瑟先让红豆把那副棋小心收起来。 这边绿萼也给姜瑟瑟泡了茶递上去,在喝了一口自己分例的茶水后,姜瑟瑟顿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不过这也让姜瑟瑟突然想起了现代随处可见的奶茶! 这么一想,她都好久没喝过奶茶了。 穿越到这古代这段时间,每天不是清茶便是白水,嘴里早就淡得发慌。 想到就做。 拒绝拖延症。 姜瑟瑟抬眼瞧了瞧窗外,见天还亮着,便道:“红豆。” 红豆:“姑娘有何吩咐?” 姜瑟瑟起身理了理裙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问道:“府里的茶食房这会儿可有人当值?” 红豆愣了愣,点头回道:“回姑娘,茶食房白日里都有人守着,以备府里主子随时要用点心茶水。” 姜瑟瑟道:“那正好,你随我去一趟,我想做些东西。” 红豆早就习惯了姜瑟瑟做各种新奇点心了,此刻便应了声是,跟着姜瑟瑟出了西院。 茶食房里,几个婆子和小丫鬟正忙着收拾东西,见姜瑟瑟过来,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道:“诸位不必多礼。” 姜瑟瑟已经和刘嬷嬷混熟了。 姜瑟瑟一说自己需要的材料,刘嬷嬷就迅速为她备齐了。 有鲜奶,还有茶叶和冰糖。 红豆问道:“姑娘,需不需要奴婢帮忙?” 姜瑟瑟摇摇头,挽了挽衣袖,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姜瑟瑟先是取了适量的茶叶,用温水略洗一遍去了浮尘,用小火慢慢翻炒,直到炒出浓郁的茶香。 接着倒入适量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让茶味充分释放出来。 一旁的红豆看得目不转睛。 待茶汤变得浓稠,颜色深褐,姜瑟瑟用细纱布过滤掉茶叶渣,只留下清亮的茶汤。 随后又倒入温热的鲜奶,一边倒一边用勺子轻轻搅拌,看着奶白色的液体与深褐色的茶汤渐渐融合,变成温润的浅棕色,鼻尖已然萦绕起奶与茶交织的醇厚香气。 最后姜瑟瑟又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了几块冰糖进去。 煮奶茶,有手就行。 但味道肯定是比不上现代那些花样众多的奶茶品牌的,目前姜瑟瑟做的这个也是最简单的版本。 姜瑟瑟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奶香混着茶香漫过舌尖,甜意恰到好处。 红豆也凑上前闻了闻,只觉那香气勾人得很,忍不住赞道:“姑娘好手艺,这味儿闻着好香啊。” 姜瑟瑟笑了笑吩咐道:“你去寻两个干净的白瓷盅来,装两碗送去姨娘院里。” 红豆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寻来瓷盅,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又用托盘稳稳托着,应声去了。 姜瑟瑟自己则取了个青釉瓷盅,也盛了满满一盏。 谢玦今日才送了她一副贵重的棋子,她既然做了奶茶,也该送去听松院,请他也尝尝。 好东西就要一起分享。 姜瑟瑟提着食盒,往听松院去。 走到半路上,另一条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姜瑟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便瞧见谢玦迎面走来,身后三步之处,还跟着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 许是刚从雅集回来,谢玦袖角微扬,身上带着几分清冽的酒气。 发若泼墨,眸若寒星。 在廊灯的昏黄光晕里,谢珏的眉眼仿佛被酒意浸得柔和了些许,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眸光沉沉,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倦,看人时,便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谢玦看见姜瑟瑟,脚步微顿,问道:“姜表妹,这是往哪里去?” 谢玦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像是浸了蜜的酒,勾着人的耳尖。 姜瑟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心头微微一跳,忙敛衽行礼,垂眸道:“见过大表哥。” 抬眸时,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晚风卷着奶茶的甜香漫开,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竟生出几分异样的缱绻。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影子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在地上似有若无地挨近。 姜瑟瑟定了定神,将食盒往身前微微一送,说道:“我做了些新奇的茶饮,想着大表哥送了我那副棋,便送来请大表哥和青霜姑娘尝尝。” 月色清浅,淌过她饱满莹润的额头,落在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上,又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色泽殷红的唇瓣上。 她生得是极艳的。 哪怕此刻垂着眼,在月色下依旧秾丽无比。 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奶茶的甜香。 谢玦垂眸,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慵倦散了些,道:“多谢姜表妹了。” 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来接过了食盒,又退到了身后。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 廊下静悄悄的。 晚风掠过,将她颈侧的碎发又拂起几分。 那缕发丝轻飘飘地晃着,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想要伸手替她拂开的念头。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只知道家里来了个投奔的孤女,就算有印象,也是可怜的印象。 后来姜瑟瑟故意落水的事情谢玦知道了,但也只是眉头一皱,并不是很在意。 楚邵元他很清楚,只要楚邵元还想娶谢意华,就不会对外乱说话。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一个姑娘的名声不好了,其他姑娘也会受猜疑。 至于家里的下人,谢玦也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在谢玦这里掀起什么波澜。 直到端午那日,小姑娘突然两眼放光地朝他奔来,说了句叫他觉得尤为好笑的奉承话,他才注意到她。 第109章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为动的人 姜瑟瑟主动开口道:“东西已经送到,那瑟瑟便先回西院了。” 说罢,姜瑟瑟便要侧身绕过他,往回廊那头走。 “等等。” 谢玦却突然叫住了她。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大表哥还有事?” 谢玦道:“听珣哥儿说,你给他讲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这些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回道:“是从前在家时,听一位云游先生说的。那位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故事。” 因为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姜瑟瑟才敢把什么事情都往那人身上推。 那人云游天下,古代交通信息都不发达,想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谢玦收回目光,吩咐道:“冬枣,你送表姑娘回西院。” 立在谢玦身后的冬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大公子。” 姜瑟瑟忙道:“不必麻烦,我认得路的。” “天色晚了,廊下灯影暗,让她跟着,也能照个亮。”谢玦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姜瑟瑟不好再推辞,只得再次福身道谢:“多谢大表哥体恤。” 她说完,便转身跟着冬枣往回廊那头走。 冬枣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柔和,将脚下的青石板照得清晰。 姜瑟瑟走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谢玦还立在原地,紫衣的身影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拔。 冬枣是个伶俐的,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也不多言多语,只在路过转角时,贴心地将灯笼往姜瑟瑟那边偏了偏。 到了西院门口,姜瑟瑟停下脚步,对冬枣道:“辛苦你了。” 冬枣躬身行礼:“表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说罢,冬枣便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玦回了听松院后,桂月将食盒交给青霜,又道:“青霜姐姐,这是方才表姑娘送给大公子的。” 青霜闻言,忙上前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还带着几分温热。 依着规矩,青霜将食盒摆在谢玦手边的梨花木案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里头垫着一方素色锦缎,摆着两个茶盅,盅口盖着小巧的瓷盖,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清润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出来,与平日里喝的茶水截然不同。 青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想了想。 这另一个茶盅,该是给她的。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把这多出的一盅端下去,却见谢玦抬手,竟直接取了其中一个茶盅。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盅柄,掀开瓷盖,浅棕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暮色,热气袅袅升腾,那股子奶香混着茶香的味道愈发清晰。 谢玦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甜而不腻,奶香醇厚,恰好压下了雅集上沾染的酒意,连带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都似被这暖意熨帖得平缓了些。 青霜站在一旁,心头微微一跳,悄悄垂下眼帘,将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了回去。 以往,便是御赐的点心,大公子也时常会分些给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但现在看来,大公子这是没有要将另一盅分给旁人的意思了。 青霜立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次日晌午,安宁公主听说姜瑟瑟又往听松院去了,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又去了?” 立在一旁的钱嬷嬷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大夫人,听底下人说,表姑娘是去听松院找大公子下棋的。” “下棋?”安宁公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谢玦自九岁那年在宫宴上赢了棋艺精湛的太傅后,便罕有人能再在棋盘上胜过他半子。 这些年,便是皇室宗亲里爱下棋的皇子们,也多是被他让着几分,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安宁公主面色微沉,道:“真是越发不知规矩了,一个姑娘家,总往男子院落里跑像什么样子。” 说罢,安宁公主一脸不悦地钱嬷嬷吩咐道:“去看看大公子下朝没,请大公子来。” “是。”钱嬷嬷刚应下,还没来得及转身,外面便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谢玦就进来了。 谢玦换了一身常服来过来的:“母亲。” 安宁公主抬眸看向他,神色稍缓:“我问你,昨日姜瑟瑟去你听松院,与你下棋,可有此事?” 谢玦道:“是有此事。” 没等安宁公主说话,谢玦就又道:“以后每隔两日,姜表妹都会到我院里下棋,请母亲知悉。” 安宁公主愣了好一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安宁公主:“你……” 谢玦淡淡道:“姜表妹孤身一人在府中,难免拘谨不安,教她下棋,不过是给她寻个寄托,让她在府中能有件事做,不至于整日惶惶。再者,外人若是知晓谢家待一个孤女尚且这般体恤,也能赞一声母亲的仁厚,于谢家声名亦是好事。” 安宁公主拧起眉看着谢玦,一时拿不准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但这个长子,到底不是自己另外一个儿子。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谢尧是个见了漂亮姑娘便走不动道的性子。 可谢玦自小沉稳持重,向来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不上心。 这般想来,他或许真的只是体恤孤女,并无其他心思? 可饶是如此,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男子院落,终究是不妥当。 安宁公主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话虽如此……” 第110章 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安宁公主沉声道:“话虽如此,可男女有别,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频繁出入你的听松院,终究不成体统。” 谢玦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母亲此言差矣。姜表妹是来我院中下棋,何来不妥?” “何况,姜表妹素来自持,行事有度,母亲不必忧心。” 谢玦说得若无其事,让安宁公主一时竟无法质疑。 钱嬷嬷在一旁见了,悄悄垂下眼帘。 安宁公主定定地看了谢玦半晌,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眉目间是常年居高位的沉稳锐利。 安宁公主心底微沉。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这个母亲过于严苛。 安宁公主并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和自己儿子闹不愉快。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松口道:“罢了罢了,你如今是做大事的人,自有你的分寸。既然你都安排妥当了,那便依你。” 谢玦道:“多谢母亲。” 谢玦离开后,安宁公主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钱嬷嬷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大公子自有分寸,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是忧心他没分寸。”安宁公主叹了口气,脸色难看道:“我是忧心,这姜瑟瑟怕是不简单。” 能让谢玦这么上心,可不是寻常孤女能做到的。 安宁公主抬眼看向钱嬷嬷,吩咐道:“你多派几个人盯着点听松院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回禀我。” “是,奴婢明白。”钱嬷嬷躬身应道。 隔了两日,姜瑟瑟带着红豆轻步往听松院去。 路上,红豆忍不住道:“姑娘,大公子待您可真好。” 姜瑟瑟问道:“大公子对其他姑娘难道不好吗?” 书里谢玦本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谢玉娇也是温和体恤,从未亏待过。 红豆张了张嘴,琢磨了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她没法反驳,大公子对四姑娘和五姑娘的确好,可……四姑娘是大公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姑娘又是堂妹。 表姑娘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红豆想了想,没再说话。 两人刚拐过抄手游廊的转角,远远便瞧见月洞门旁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姜瑟瑟脚步一顿,拉着红豆就要往另一侧的小径绕路。 楚邵元远远地就看到了姜瑟瑟,瞧见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只当她是故技重施。 上次他想向她道歉,她那般欲擒故纵也就罢了。 这次又来? 楚邵元忍不住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瞥见姜瑟瑟要绕路,楚邵元带着侍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上前拦在姜瑟瑟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红豆连忙上前半步,挡在姜瑟瑟身侧,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爷。我家姑娘还有要事,还请世子爷借过。” 楚邵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直落在红豆身后的姜瑟瑟身上,冷声道:“闪开。” 红豆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咬着牙,没有挪动半步。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抽的什么风。 但也不想让红豆为难。 楚邵元针对的人是她,红豆在这里就是个夹心饼干,两面为难。 姜瑟瑟上前,对着楚邵元敛衽行了一礼:“见过楚世子,请世子恕罪,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说完,姜瑟瑟就要离开。 楚邵元却眯了眯眼,伸手拦下姜瑟瑟,脸色不悦道:“瑟瑟妹妹,这是在躲我?” 欲拒还迎也应该有个度吧。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开始冲他使劲抛媚眼,为了给他做妾无所不用其极,连脸面都不顾了。 那场落水戏码可是演得拙劣又刻意。 但如今,却摆出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邵元非常怀疑这个女人是在欲擒故纵。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招确实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以往遇到的女子,不是温顺逢迎,便是故作清高,像姜瑟瑟这般前后反差极大,敢这般吊他胃口的,倒是头一个。 姜瑟瑟抿唇道:“楚世子说笑了,瑟瑟不敢。” 楚邵元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不敢?那上次我找你,为什么不来?” 姜瑟瑟:…… 你叫我去我就去? 她吃住都在谢家,她对着谢家人硬气不起来也就算了。 ……但楚邵元是? 姜瑟瑟心头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楚世子,你我并不相熟,瑟瑟是为了避嫌。” 楚邵元依旧对姜瑟瑟的解释并不满意,脸色越发难看:“那你之前怎么不避嫌?” 楚邵元盯着姜瑟瑟,眼底翻涌着愠怒与揣测。 先前那般主动勾引,不惜自毁名节也要贴上来,如今却摆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模样,难不成是找到了更好的靠山,有了其他目标,便对他不屑一顾了? 楚邵元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瑟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是怎么了?邵元兄拦着我家表妹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见谢尧摇着一把折扇走了过来。 谢尧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扫过楚邵元紧绷的脸色,又落在姜瑟瑟略显局促的模样上,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谢尧几步走到姜瑟瑟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了身后,这才对着楚邵元微微一笑道:“姜表妹若是有得罪之处,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一个大男人,何必跟一个女子过不去?你说是吧?” 楚邵元见谢尧突然出现,还摆明了要护着姜瑟瑟,脸色更沉了几分,没好气道:“二公子倒是来得巧,不过我和姜姑娘的事情,就不劳烦二公子费心了。” 楚邵元和谢尧的交情一直不错。 上次谢尧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怎么一转眼,他倒维护起姜瑟瑟来了? 楚邵元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姜瑟瑟一眼,又看向谢尧。 他怎么就忘了,谢尧那性子,最是见不得漂亮姑娘受委屈。 更何况姜瑟瑟还长得…… 楚邵元心头忽然一动,茅塞顿开。 好啊! 原来如此。 他就说这女人怎么突然对自己避如蛇蝎,先前的主动攀附全当没发生过,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胃口还挺大。 第111章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谢尧收起折扇,笑意不减,“瑟瑟表妹在谢家做客,便是我谢家的人。邵元兄这般拦着她,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邵元兄故意为难一个孤女。” 楚邵元没说话,冷着脸看着谢尧。 传出去? 谁传出去? 谢家的下人应该没那么多嘴多舌吧。 楚邵元瞥了一眼谢尧护着姜瑟瑟的姿态,又看向姜瑟瑟躲在谢尧身后,半点不愿与他对视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得。 楚邵元看着谢尧,语气不善道:“有些人的心思,只怕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单纯。” 姜瑟瑟就快忍不住喷楚邵元一顿了。 她不单纯? 她都绕着他走了还不单纯啊。 谢尧何等机灵,瞬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邵元兄这话就不对了,瑟瑟表妹是我谢家的人,我护着她是分内之事。至于心思纯不纯,我自有分辨。” 谢尧觉得这实在是不算什么事。 不就是曾经想要攀附楚邵元没攀上吗,没攀上就各自算了呗。 世人熙攘,皆为利往。 男子读书考功名,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功名利禄,是光宗耀祖,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利益二字。 女子身处这深宅大院,无依无靠,努力为自己找个好出路,又有何不可?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只是谢尧觉得,姜瑟瑟的脑子也太笨了,挑谁不好,居然看上楚邵元了。 楚邵元的心眼子全在妹妹谢意华身上。 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一门心思要娶谢家四姑娘。 而他们谢家人的性格,向来容不得别人染指自己的东西。 谢尧又道:“若是让舍妹知道邵元兄如此为难一个女子,只怕要生出误会。” 楚邵元的脸色终于有了松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楚邵元确实是对姜瑟瑟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但姜瑟瑟是完全比不上谢意华的。 孰轻孰重,楚邵元脑子还是拎得清的。 但他就是气不过。 先来招惹他的人是她。 凭什么一转眼,她倒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脸色,适时地递出台阶,笑眯眯地道:“想来,邵元兄和姜表妹应该是一场误会,对吧?”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姜瑟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先走。 姜瑟瑟会意,连忙敛衽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拉着红豆快步往后退,顺着小径往听松院方向走去,不敢再停留半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匆匆离去的背影,拳头攥了攥,却被谢尧故意挡着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楚邵元看向谢尧:“尧弟倒是护着她。” 谢尧摊了摊手,重新摇起折扇,一脸玩世不恭地笑道:“我说过了,姜表妹是自家人,我自然该护着她。” 楚邵元斜睨了谢尧一眼。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谢玦护短。 但谢尧可是个什么都不管的性子。 京中谁不知道谢三公子是个甩手掌柜,万事不操心,平日里除了游山玩水,宴饮作乐,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次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今日竟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姜瑟瑟,又是挡路又是说辞的,还搬出 自家人的名头,说这里面没点别的心思,楚邵元是万万不信的。 但以两人的交情,楚邵元也不想戳穿他。 反正以谢家的家规,姜瑟瑟要想给谢尧做妾,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些年来,京中多少艳名远播的花魁头牌,连名分都不要,情愿给他当外室,他都没敢破了规矩。 谢尧瞥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楚邵元。 心情也清楚,自己刚才为了护着姜瑟瑟,确实没太给楚邵元面子。 毕竟多年交情,又是在谢家地盘上,场面总得圆回来。 谢尧清了清嗓子,笑道:“邵元兄,方才是我心急了点,说话冲了些,莫怪莫怪。” 谢尧上前两步,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正好我打算去泠音阁听曲儿,不如一起去?” 楚邵元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不去。我来是给意华送新淘换的话本子。” 青萍手里捧着用锦缎包好的册子。 楚邵元道:“她前几日说想看些新鲜的。” 谢尧挑了挑眉。 楚邵元一向对他妹妹的事情处处上心,哪怕意华要天上的月亮,楚邵元都会想办法为她摘下来。 楚邵元人品也不坏,家世模样也配得起谢意华。 谢家这才默认了两人的来往。 楚邵元往谢家跑得比回自己家都勤快,谢家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谢尧想了想,道:“哦?给四妹妹送话本啊?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四妹妹了。走走走,我陪你一道过去。” 楚邵元瞥了他一眼道:“随你。” 但总算不是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了。 二人一起往松风亭走去,刚绕过假山,便听见亭中传来谢意华带着怒气的呵斥声。 谢意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什么用?你倒好,磨磨蹭蹭半天,居然还敢跟我顶嘴?” 木槿:“四姑娘,大公子吩咐过,奴婢不敢违逆大公子的命令。” 楚邵元和谢尧脚步一顿。 谢尧本想直接上前,却被楚邵元抬手拦住。 谢意华面色难看,她本就不想带木槿出来,有这个丫鬟在,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如今不过是一时意起,让她去听松院看看,竟也敢拒绝。 谢意华沉声道:“木槿,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大哥是你的主子?” 木槿垂着头道:“奴婢是大公子指派来伺候姑娘的,姑娘是奴婢的主子,只是大公子有吩咐在前,奴婢也不敢不听。” “你!”谢意华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恼了,扬手就要往木槿脸上打去。 “意华,住手!” 谢尧见状,连忙迈步走出假山。 谢意华要教训个丫鬟这本来没什么,但木槿是大哥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谢意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还未褪去,见是谢尧和楚邵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放下手。 “邵元哥哥,三哥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意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惊喜。 第112章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楚邵元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表情。 楚邵元一直觉得谢意华就如月光般温柔皎洁,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娴静美好。 这样的女子,娶进门来,宜室宜家。 当然,他也是喜欢谢意华的。 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 但这还是楚邵元第一次看到谢意华发脾气。 楚邵元想了想,印象里的谢意华都是温柔如水的样子,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她生气的。 楚邵元走上前,没有提姜瑟瑟,而是看了谢尧一眼,笑道:“三公子正好路过,便和我一起过来了,多大的事,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 谢尧也明白楚邵元的眼神深意,当即心领神会。 不管楚邵元和姜瑟瑟是怎么回事,都不方便跟谢意华说。 谢尧当即笑道:“楚世子特意给妹妹带了东西来,妹妹快瞧瞧吧。” 楚邵元笑了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缎包递过去,声音也放柔了:“意华妹妹,这是你上次提过的《南柯游记》的手抄本。” “真的?”谢意华一脸惊喜地接过。 “多谢邵元哥哥费心,意华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邵元哥哥竟然记住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 除了哥哥和母亲,楚邵元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楚邵元的好,带着几分不一样的熨帖,他总能记住她无意间说的话,总能把她放在心上。 这般细致妥帖,便是亲兄长,也未必能时时顾及。 “你的话,我自然都记得。”楚邵元温声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谢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啧了一声。 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 谢尧忍不住调侃道:“啧啧啧,邵元兄,怎么我妹妹随口一提就是金科玉律,我之前让你也给我找话本,你就不理不睬?” 谢意华掩唇轻笑,嗔道:“三哥哥,你又来打趣人了。邵元哥哥是君子,自然只帮正经人寻正经书。你那些话本子,怕都是些不正经的,邵元哥哥哪里好意思给你寻?” 谢尧也不恼,笑了笑道:“妹妹这话说的,我可是正经人。” 谢尧说完,又摆摆手道:“你们在这慢慢品评这正经书吧,我去泠音阁寻我的乐子去。”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溜。 松风亭内,只剩下楚邵元和谢意华两人。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动作优雅地斟茶,姿态赏心悦目。 但她刚刚呵斥丫鬟时的样子,却让楚邵元莫名有些不舒服。 谢意华给楚邵元的印象太过美好,稍微有了一点瑕疵,楚邵元就觉得失望。 楚邵元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入口清冽回甘,本该是惬意的时刻,却觉得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脑中不受控制地,又闪过姜瑟瑟那双媚眼如丝,又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睛……以及她毫不犹豫避开自己的身影。 …… 谢玦和姜瑟瑟约的是下朝后的时辰,若是有事耽搁,就遣小丫鬟去告知她一声。 今日倒是早,谢玦这会已卸了朝服,换了一身深色锦袍,袍角织着极淡的缠枝金线,若不细看,只当是素色,唯有在日光下流转时,才泄出几分华贵。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玦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就收回了眼神,默默垂眸做乖巧状。 谢玦看着姜瑟瑟。 见姜瑟瑟额角沁着薄汗,分明是走得急了,便将棋子搁在棋盘一角,随意地问道:“姜表妹在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瑟瑟讶异地看了谢玦一眼,想了想,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走得快了些。” 总不能说楚邵元没事抽风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楚邵元为什么不拦别人,就拦她。 ……然后就要说回原主之前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黑历史了。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但对当时的原主来说,除了楚邵元,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目标,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实则没得挑。 谢尧不在,谢玦不敢,谢怀璋有个不好惹的妈。 谢玦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姜瑟瑟,显然是不信的。 谢玦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豆,道:“红豆,你说。” 红豆心头一凛,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见姜瑟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不让她开口的意思,便连忙屈膝福身,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恭恭敬敬地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回大公子的话,方才表姑娘往听松院来,行至抄手游廊时,不巧遇上了楚世子。姑娘为避嫌,原本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谁知楚世子不依不饶,拦着表姑娘不让走。” 末了,红豆又补充道:“后来是三公子路过,上前解围,表姑娘才能脱身过来。” 话音落,院中的静气便重了几分。 谢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垂眸道:“看来楚世子是真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了。” 谢玦的话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冷意,像是碎冰落在玉盘上,听得红豆心头又是一跳,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玦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姜瑟瑟,道:“让姜表妹受惊了。” 姜瑟瑟心头一松,忙抬眼摇头:“大表哥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多亏了三公子解围,并未受惊。” 下棋对姜瑟瑟实在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但幸好有疏桐的茶和谢玦的脸。 所以说教学应该要讲究方式的,假如是一个帅哥讲课,那多么索然无味的课程,都会变得有趣起来。 下完了一盘棋,姜瑟瑟照例完败。 但是输棋这种事情,输多了也就心态坦然了。 不就是输棋吗,又不掉一块肉的。 姜瑟瑟淡定地喝了口茶,好茶啊好茶。冲着谢玦这里的茶,她也没白来。 这茶和她分例里的茶压根不是一个档次的! 姜瑟瑟正一边喝茶,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就听得谢玦道:“听说姜表妹经常给珣哥儿讲些外头的故事,引得他日日念叨。今日闲坐无事,姜表妹也给我讲一个,如何?” 第113章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姜瑟瑟闻言一怔。 给谢玦讲童话故事?? ……这不太合适吧。 思忖片刻,姜瑟瑟问道:“大表哥可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谢玦摇头:“未曾听过。” 姜瑟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是架空的小说世界。 有时候姜瑟瑟会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穿到小说里面了。 姜瑟瑟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有个楚国人,要到邻国去卖宝珠。他为了衬托宝珠的贵重,特意用名贵的木兰木做了个匣子,把匣子做得十分精巧华美。到了邻国后,邻国的一个人见这匣子十分好看,便花重金买了下来,却把里面的宝珠取出来还给了楚国人,只捧着匣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谢玦静静思忖片刻,薄唇微勾,道:“姜表妹这故事有意思。” 姜瑟瑟道:“不过是些流传的小故事而已。” 谢玦忽然道:“姜表妹讲的故事,既有意趣,又藏着章法,比京中戏班子演的那些陈词滥调新奇得多。姜表妹不如试着给戏班子写几本戏本子,也好添些新鲜东西。” 说完这话,谢玦自己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万事皆在掌控。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世家贵族间的暗流涌动,哪一桩不是他算尽利弊,妥帖布局后,才肯落子? 这般心血来潮的提议,于他而言实在是罕见。 之所以有此一语,是源于心里莫名的一丝不舒服,仿佛明珠蒙尘一样的感觉。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普通孤女。 但谢玦并不这么觉得,也不想让别人这么觉得。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的感受,既然觉得不舒服,那就拂去这层蒙尘,叫明珠的光,堂堂正正地亮出来。 姜瑟瑟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猛地一顿,一脸诧异地看着谢玦。 不过是闲坐讲了个小故事,怎么突然就牵扯到写戏本子上了? 她看的小说多,不代表她就会写啊! 而且这个时代,会容许她一个女子写戏本吗? 稍有差池,就是失了体面,还可能落人口实。 原主记忆里,女子虽然可以写戏本子,但不会像普通文人一样,公开署名,贩售牟利,大多只是闺阁里的遣兴之作。 而且戏本也只在相熟的闺秀之间交换品读,或是让贴身丫鬟念来解闷,绝不允许流入外面。 姜瑟瑟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表哥为什么会有此想法?” 姜瑟瑟确实很懵逼。 完全看不懂这个大表哥的想法。 谢玦道:“京中戏班的本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不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便是忠臣良将含冤昭雪。” 话说着顿了顿,谢玦看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微怔的模样,淡淡笑道:“姜表妹方才讲的故事,比那些酸腐文人写的陈词滥调,要有趣得多。” 谢玦唇畔的笑意极淡,浅得像春日融雪时檐角滴落的水,落在宣纸上,只晕开一小片极轻的痕。 他生得本就风骨清峻,雅量高致,下颌线利落如裁,平日里端肃着,仿佛一尊玉塑的神像,只觉疏离矜贵。 此刻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便漾开些许暖意,像寒潭底透进的光,叫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但若细瞧,便会发觉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眼底深处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色,静得能溺死人,藏着旁人窥不透的沟壑与丘壑。 姜瑟瑟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谢玦刚刚说了什么。 姜瑟瑟更不淡定了:“可我并没有写过,万一,万一我写得不好怎么办?” 谢玦平静道:“姜表妹不必惊惶,你只管安心写,不必暴露真名。至于后续把戏本子送到戏班,再到与班主接洽诸事,我会让人以男子身份去办,绝不会牵扯出姜表妹半分。”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是来真的啊。 连怎么办都已经想好了。 她只管写,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如此一来,姜瑟瑟就没什么顾虑了。 姜瑟瑟也不担心谢玦会把她卖了,翻脸不认人,她不了解谢玦,难道还没看过小说啊。虽然书里,谢玦对于外人,有些事情可能做得过于狠厉了。 但对谢家人,确实问心无愧了。 他对自己人确实是很好的。 姜瑟瑟略一盘算,发现自己不吃亏后,也就一点头道:“既然大表哥抬爱,那瑟瑟就试试叭!” 廊下只有青霜和疏桐,再远一点的是红豆和几个小丫鬟。 青霜和疏桐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脸色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大公子敢说就算了,表姑娘怎么也敢应啊? 正常姑娘听了不是应该花容失色,坚决表示拒绝吗。 毕竟写话本子,到戏班里唱给满京城的人听,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勋贵世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连抛头露面都要避着嫌,更别说把自己写的东西公之于众。 青霜偷眼觑了觑谢玦,又飞快瞥向姜瑟瑟。 这两人实在是…… 疏桐也忍不住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跟着谢玦有些年头了,知道自家公子看着温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可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守规矩的公子竟会撺掇表姑娘做这等出格的事来! 这也太,太,太离谱了。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她,自家大公子会亲力亲为地教一个姨娘的外甥女下棋,花费这些心思,疏桐定要嗤笑一声,骂做失心疯了才能说出这等疯话来。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姜瑟瑟也就要走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眉眼弯起一抹雀跃的光,回头冲廊下唤道:“红豆,把食盒拿来。” 红豆一听,连忙捧着个小食盒走过来。 青霜和疏桐好奇的眼神追着那个小小的食盒。 又是什么好吃的? 该说不说,一直以为小地方的吃食上不得台面,但这这些时日,表姑娘做得吃食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可惜大部分都进了大公子肚子里。 也就一开始青霜和疏桐能尝到一些。 姜瑟瑟掀开盖子,里头垫着油纸,摆着十来块方方正正的深褐色糖块,模样算不上周正,边角还有些歪歪扭扭。 但这已经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了! 当然,这也多亏谢家的原料丰富让她大为震撼,居然连番邦的稀罕物可可粉都有,简直了。 “这是我最近试着做的。” 姜瑟瑟把东西递到谢玦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的得意,“用了炒香的杏仁榛子粉,加了黑糖和牛乳慢火熬的,还加了点番邦来的可可粉,还请大表哥尝一尝?” 谢玦看着姜瑟瑟忐忑中带着得意的小表情,虽然觉得好笑,但却只是微扯了一下嘴角就恢复了淡然。 少女眼尾微微上翘,像只献宝的小雀儿,眼底盛着的光,亮得晃人。 那点忐忑是怕自己的手艺不入他眼,那点得意,却是藏不住的小骄傲。 分明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做出这几块像样的糖来。 谢玦心头微动,似有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第114章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谢玦垂眸看去,指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坚果的焦香漫开来,黑糖的甜意不疾不徐地漫过舌尖,那点可可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压了腻,反倒生出几分悠长的回甘。 谢玦抬眸看向姜瑟瑟,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的尾音:“很好吃。” 姜瑟瑟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子,兴冲冲道:“真的?那回头我再做些,给大表哥送来!” 青霜送着姜瑟瑟出去,这边疏桐让小丫鬟过来收拾东西。 却听谢玦忽然问道:“疏桐,你今年也十五了?” 疏桐:??? 尽管一头雾水,但疏桐还是立刻回道:“是啊,公子。” 谢玦却没再说话。 …… 谢意华一脚踏进绮罗居的门槛,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便散了个干净。 谢意华又瞧了眼身后垂手跟着的木槿,眉峰微蹙,声音冷了几分:“你先下去,不必在跟前伺候。” 木槿看了眼谢意华,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才回身坐了,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芍,红芍虽然忠心,但到底没有芷兮机灵。 要是芷兮,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这会烦心什么了。 谢意华抿唇道:“红芍,方才在松风亭,我训斥木槿的样子……是不是太过了,楚世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红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掠过几分意外。 她家姑娘素日里端的是温婉娴静的模样,便是对底下人,也多是和颜悦色,今日在外对木槿那般失态,也是恼怒木槿居然敢不听她的吩咐。 她家姑娘向来是被捧着供着的。 对上对下,有求必应已经习惯了。 木槿不识抬举,也不怪她家姑娘气恼。 红芍愣了一瞬,忙回话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主子,教训个不懂规矩的奴婢,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过不过的?” 红芍说着,见谢意华依旧蹙着眉,神色郁郁的,便又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劝道:“姑娘您这就是想多了。楚世子是什么人?那是上赶着要求娶您的人呢!满京城谁不知道,楚世子待您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该是他巴巴地来揣摩您的心思,哄您高兴才对,哪里轮得到您来在意他高不高兴?” 红芍心里暗叹,自家姑娘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失了往日的从容。 谢意华看了红芍一眼,倒没想到红芍笨嘴笨舌的一个人,也会说出这样的熨帖的话来来。 谢意华何尝不知道楚邵元上赶着,做梦都想要求娶自己。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她怕的是…… 想到楚邵元方才那微妙的眼神,谢意华便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唇。 感情的事,向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也不讲对错。 谢意华想了想,忽然一笑,吩咐道:“你去一趟浣月居,把五姑娘请过来。就说我这儿新得了些南地送来的香膏,想请她试试。” 红芍诧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自家姑娘一向看不上五姑娘,怎么…… 但红芍还是应了声,出去吩咐小丫鬟到浣月居去。 外面的木槿看了红芍一眼,红芍对着木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别再惹怒了自家姑娘。 谢意华涵养再好,也断不会由得一个奴婢再三与自己顶撞。 木槿想了会,默默垂下头。 小丫鬟到了浣月居,春芽便进来禀报了。 谢玉娇顿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四姐姐请我?” 谢玉娇转了转眼珠子。 谢意华高傲得很,平时对她不冷不热的,今天居然请她去绮罗居?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谢家这两房,大老爷虽说早逝,可架不住大夫人是当今圣上亲妹安宁公主,大哥哥更是权柄在握。 大房的体面,在这京城里,那是旁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连带着谢意华,那也是把安宁公主的架子学了个十成十。 谢玉娇心里明镜似的,谢意华这趟请她,肯定不单纯是分享香膏吧。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过嘛,她偏要去! 谢玉娇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让丫鬟挑了支珠钗给自己簪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既如此,便走吧。总不好拂了四姐姐的意。” 谢玉娇刚跨进绮罗居,便见谢意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反倒堆着几分温和笑意,抬手便朝她招了招:“玉娇妹妹来了,快坐吧。” 这般热络,倒让谢玉娇一时有些局促,眼神闪烁了一下,试探道:“劳烦四姐姐惦记,还特意遣人唤我过来。” 谢意华就是不喜欢谢玉娇这种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所以往日里才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只淡淡疏离着。 得了点好处便眉开眼笑,失了好处便冷嘲热讽,实在小家子气。 就拿上次端午说吧,就为了看自己吃瘪,她倒胳膊肘往外拐,帮姜瑟瑟说话。 谢玉娇一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绮罗居的摆件皆是上等珍品,连窗棂上的纱帘都是云纹纱,处处透着尊贵。 谢意华微微一笑道:“自家姐妹,说什么劳烦。” 说着,谢意华转头对红芍吩咐:“把那盒玉魄冰华膏取来。” 第115章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红芍应声入内,不多时便捧着个描金紫檀木匣出来,轻轻放在案上。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清冽雅致的香气漫开,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反倒像雪山寒梅混着冷香,沁人心脾。 匣中盛着的香膏莹白如凝脂,正是京中千金求而不得的玉魄冰华膏。 谢玉娇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艳羡。 谢玉娇虽然也是二房嫡女,却也知晓这玉魄冰华膏的珍贵。 整个谢府也只有安宁公主与谢意华才有份,便是她母亲王氏,也没有。 不等谢玉娇反应,谢意华便拿起玉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含笑道:“玉娇妹妹素来爱这些精致物件,这个么,便送给妹妹了。” 谢玉娇心里既诧异又酸涩,这么好的东西,谢意华说送就送。 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谢意华这里不过是随手可以拿来送人的东西。 谢玉娇下意识地想推辞,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了蜷。 这般珍贵的香膏,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日后也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定能让那些贵女们对自己高看一眼。 谢意华看着谢玉娇眼底的渴望与拘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脸上依旧笑得温和:“不过是一瓶香膏罢了。你我是姐妹,送你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说完,便对红芍使了个眼神。 红芍把香膏放回锦盒里,递给春芽。 春芽先是看了一眼谢玉娇的神色,这才收下。 谢玉娇笑道:“那就多谢四姐姐了。” 谢意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除了大房的人和楚邵元以外,谢意华对谁都一视同仁地看不上。 谢意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来:“对了,妹妹,我记得你有个表兄?” 谢玉娇一愣,随即点头应声:“是呢四姐姐,那是我母亲娘家的侄子,去年丧了妻,至今还未续弦。” 王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王迟的父亲也在京中吏部任司检校,虽是从六品的闲职,可也是正经的京官。 谢意华放下茶盏,说道:“这般说来,倒是个稳重可靠的。我瞧着瑟瑟妹妹孤身一人在府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该为她寻个好归宿才是。” 谢玉娇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几分,与谢意华对视了一眼。 姜瑟瑟那副容貌,不仅是她的眼中钉,原来也是谢意华的呀! 不过谢玉娇经过谢玦的开解,已经想通了,随便姜瑟瑟怎么上蹿下跳的蹦跶,反正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将来能嫁的人家也就那样,于她实在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当然,姜瑟瑟对谢意华就更没有利益冲突了。 谢玉娇不由讶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一贯温柔大度,谢玉娇完全没想到,谢意华居然也会容不下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之事,谢玉娇回去后王氏一说,也明白过来。 但谢玉娇本以为,经过那件事情后,谢意华也和自己一样,不再理会姜瑟瑟了。 她们这样珍贵的瓷器,何必去和姜瑟瑟那样的石头相碰。 实在是犯不着啊。 “四姐姐是想……”谢玉娇试探着开口,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谢意华笑了笑,说道:“我想了想,既然是自家人,若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瑟瑟表妹模样周正,你表兄若能娶到她,也能得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家事。这般两全其美的事,玉娇妹妹觉得如何?” 只要姜瑟瑟嫁给王迟,离开谢家,楚邵元便没了再接触姜瑟瑟的由头。 自然也不会再因姜瑟瑟生出什么变心的念头。 她便能安安稳稳地等着楚邵元求娶。 这世上女子固然多,今日解决一个姜瑟瑟,也许还会再有另一个,可那又如何? 出现一个,她就解决一个。 对她来说,不过是吹灰之力罢了。 谢玉娇当即笑了起来,这桩亲事,啧啧。 还得是谢意华会恶心人。 王迟的家世配姜瑟瑟倒是绰绰有余了,可王迟大了姜瑟瑟快一轮,丧妻,下面还有一儿一女,这姜瑟瑟嫁过去,表面看着风光,但内里的日子可有的熬了。 谢玉娇笑道:“还是四姐姐想得周到,这倒真是件好事呢。” 姜瑟瑟来投奔谢家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为自己的亲事吗。 王迟虽丧妻,可家世摆在那儿,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的商贾之女,能嫁过去,分明是天大的攀高枝。 若能把姜瑟瑟远远打发了,她也能少些膈应。 而且还能卖谢意华一个人情。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谢玉娇刚要接话,便又倏地顿住,蹙着眉,迟疑地开口:“可是……四姐姐难道忘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宜出嫁。” 谢意华抿唇一笑道:“不能出嫁,难道还不能先交换庚帖吗?” “了悟大师只说不宜出嫁,可没说不能定亲。庚帖一换,婚事便算板上钉钉,姜瑟瑟就是王家的人了。往后便是过个一年半载再成婚,又有何妨?” 这庚帖一旦交换,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婚约。 这世上,除了圣旨赐婚,还有什么能拗得过定下的亲事? 到时候,姜瑟瑟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安安分分等着嫁去王家,再无转圜的余地。 谢玉娇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谢意华的深意。 心头的那点迟疑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四姐姐说得是,还是姐姐想得周全,我这就回去与母亲说说,让我母亲尽快去和王家搭话,务必把这庚帖先换了。” 谢意华温柔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116章 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得了谢意华的主意,脚下生风地便往昭华堂去。 昭华堂内,王氏正倚在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闭目养神。 谢玉娇风风火火地进来,挥退了捶腿的丫鬟,挨着王氏坐下。 “母亲,四姐姐方才请我过去,给了我这个。”谢玉娇献宝似的拿出那盒玉魄冰华膏,打开给王氏看。 “玉魄冰华膏?”王氏瞥了一眼那莹白如玉,香气清冽的膏体,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这东西,意华那丫头竟舍得给玉娇? 谢玉娇凑到王氏耳边道:“四姐姐的意思是,想撮合姜瑟瑟嫁给舅舅家的迟表哥!” 王氏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王迟?” 王迟虽然丧妻,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宦子弟,王家也是清流门第。 姜瑟瑟? 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出身商贾的孤女,连个正经嫁妆都拿不出来,如何配得上王迟? 这不是委屈了王迟,还平白拉低了王家的门楣? 王氏皱着眉不语。 “哎呀,母亲!”谢玉娇摇晃着王氏的胳膊,娇声道,“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那姜瑟瑟,长得就是一副狐媚样子,天天在府里晃荡。之前她就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来,这段时间瞧着虽然安分了,可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她那样的身份,到时候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还不是我们二房?” 这话倒是一语戳中了王氏的心病。 她那个儿子可是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娶姜瑟瑟。 谢玉娇见母亲动摇,赶紧趁热打铁道:“与其让她留在府里碍眼,不如把她远远打发出去,嫁给迟表哥。四姐姐说了,庚帖一换,她就是王家板上钉钉的人了,等过了一年再嫁过去便是,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谢玉娇冲王氏撒着娇。 王氏沉默着,内心默默地权衡着利弊。 厌恶姜瑟瑟是真,担心儿子被迷惑也是真。 若能用这桩婚事把姜瑟瑟这个祸水引走,倒是眼前最省心省力的法子。 虽然委屈了娘家侄子,但一个填房的位置,给姜瑟瑟也算抬举她了。 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神,王氏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王氏刚想开口应承,脑中忽然冷不丁想到了大房那个年纪轻轻,却已位极人臣的嫡长子。 这么多年了,王氏也没见过谢玦对什么东西动过心思。 安宁公主相信她儿子的眼界,决然看不上姜瑟瑟这等出身。 但王氏却看得明白,谢玦对姜瑟瑟,明显是上了心的,又是给她请来冯夫人教骑马,又是亲自教下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妹妹呢。 ……就是不知道,谢玦这心思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心思。 王氏垂眸想了想。 “母亲?”谢玉娇见母亲迟迟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催促道,“您倒是说句话呀。” 王氏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情,她不能贸然下决定。 姜瑟瑟的婚事是小事,但王氏不想惹得谢玦不快,谢家能有今天的风光,靠的是谁,王氏心里门清。 谢氏祖籍京城,乃是绵延两百年的官宦世家,祖上自前朝起便世代出仕,虽无世袭爵位傍身,却凭清正家风与扎实政绩,在朝野积攒下深厚声望。 谢家子弟皆以科举入仕,是京中公认的清流世家。 大老爷谢扶弱冠之年便在春闱中拔得探花郎,文采风流名动京华。 彼时皇帝欲联姻清流,又惜谢扶之才,便将安宁公主下嫁于他。 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京城佳话。 而后,谢扶在随帝南巡途中染上风疾,病故了。 二老爷谢博虽然也入仕,但却一直不得圣心。 远不如皇帝对谢玦的宠爱和器重,不仅破格擢升,常召入宫中议事,更是赏赐无数,谢家由此权势煊赫,真正做到了高不可攀。 王氏看向一脸急切的女儿,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你四姐姐虽然是好意,但姜瑟瑟毕竟住在我们府上,她的婚事,也不是我们二房就能全然做主的,她不是有个姨母吗?” 王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不满地皱了皱眉,大房的意思? 谢意华的意思不就是大房的意思吗。 王氏看了谢玉娇一眼,虽然知道她不懂,但王氏也不好明白地告诉她要看看谢玦的反应,万一传出去,安宁公主不得活吃了她。 “好了!”王氏语气微沉,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刚得了好东西,回去好好收着吧,别到处显摆。” 谢玉娇见母亲态度坚决,虽然满心不情愿,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地应了声是,离开了昭华堂。 谢玉娇第二天又去找了谢意华,只说自己母亲还要再考虑一下。 谢意华虽然心里不高兴,谢玉娇收了她的东西,却没把事情办成。 但是谢意华面上依旧温柔浅笑着说,这是姜表妹的婚姻大事,确实是该好好考虑。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又有人开始操心起她的亲事了。 姜瑟瑟这两天练完了马,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研究写戏本子了。 回来之后,姜瑟瑟又重新想了想,如果啊,如果她写的戏本子大受欢迎,是不是也会有银子赚呢。 应该会有吧。 不确定,但是可以试一试。 反正唯一需要投入的只是时间成本而已。 而在这个没网没手机的地方,时间也是最没地方打发的东西。 窗棂外的月影,已爬上了西梢头。 今日是绿萼值夜,绿萼陪在姜瑟瑟旁边,眼皮子直打架,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眼角都沁出了点湿意,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姑娘,该歇息了,仔细熬坏了眼睛,明儿早起练马怕要迟了。” 姜瑟瑟见绿萼困倦得直点头的模样,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绿萼回道:“刚过子时。” ……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了。 确实是很晚了! 一般没有宴会和活动的情况下,戌时就安置歇息了。 如果遇到节庆家宴,就寝时间最多也就推迟到亥时中后,很少会熬到子时这个点。 普通人家是费不起灯油钱,所以不熬夜。 谢家这样的贵族是注重养生,且第二日多有朝会和事务,所以也不熬夜。 姜瑟瑟就道:“你先去睡吧。” 绿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道:“这……奴婢去睡了,姑娘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呢?”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啊?” 姜瑟瑟搁下笔,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道:“你不用管我,我困了自己会去睡觉的,你先去歇着吧。” 绿萼又打了个哈欠,实在熬不住困意,只能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挪到门边,又回头道:“那奴婢先去睡了,姑娘有事只管喊一声,奴婢听得见的。” 第117章 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朝会已过半,户部尚书捧着账册,细禀今年秋粮收成与赋税入库数目。 “……南境三州风调雨顺,秋粮较去年增三成,北地屯田亦有盈余,已尽数解送入京,国库充盈,足可支应来年河工与边饷。” 景元帝微微颔首:“河工关乎民生,边饷维系疆土,着户部妥善调度,不可有误。” 这话落音,殿内群臣的神色便分出了端倪。 站在文官前列的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素来交好,当即出列附和。 而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言官一派,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与户部素有龃龉,此刻虽未出言驳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河工与边饷,前者关乎民生,后者关乎军饷。 武将们既盼着国库充盈能多拨些粮草军械,又怕皇帝一时高兴,把军饷挪去填河工的窟窿,一个个缄口不言,只等着看文官们的热闹。 谢玦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仿佛殿内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景元帝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工部右侍郎刘文身上,道:“刘文。” 刘文一颤,慌忙出列道:“臣在!” 景元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疾不徐地问道:“朕问你,去岁工部呈报,修缮西苑琼华殿,耗银十五万七千两。” 刘文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伏在地上:“回陛下,是……” 景元帝看了一眼刘文一眼,又道:“那朕再问你,琼华殿所用的金丝楠木,一等的市价几何?次等的又是几何?工部采购的,是几等?” “这……这……” 刘文脑子一片空白,这种具体采买的细节,时隔一年,他哪里记得清楚? 而且,这其中牵扯的关节太多,水太深…… “说不出了?”景元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朕替你说了吧,工部采购册上记的是一等金丝楠木,每根作价纹银八百两,可朕着人去查了,实际采买的,多是次等,甚至混杂了普通楠木!” “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陛下!” 刘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角瞬间青紫一片:“采购之事,非臣一人经手,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 “不知情?”景元帝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知情,朕看你这个侍郎做得倒是清闲!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皇家的饭,连眼皮子底下这点银子都看不明白,要你何用?!”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颤。 站在前列的几人,纷纷垂下头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工部尚书更是面色惨白,刘文是他一手提拔的,今日这事闹出来,怕是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后排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谁都清楚,皇帝这是借着刘文的由头,在敲打工部。 景元帝冷瞥了一眼刘文,道:“刘文渎职贪墨,带下去,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这分明是要将他活活打死在殿前。 众人无不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冤枉啊!”刘文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两名侍卫上前,将哭嚎不止的刘文架了起来,刘文的官帽滚落在地。 景元帝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被拖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 所有人噤若寒蝉。 唯有谢玦神色依旧。 从景元帝帝突然发难,到刘文被拖走,谢玦容色都是淡淡的。 景元帝的目光,在扫过一众惊弓之鸟般的臣子后,又格外看了谢玦一眼。 殿外响起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告诉着众人,廷杖开始了 众人面色一凛。 这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紧绷的心弦上。 有人身体猛地一颤,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紧闭双眼,额上冷汗如瀑。 景元帝却仿佛没听见那惨叫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突然点了谢玦的名字,眯着眼睛问道:“谢玦,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百官皆暗自侧目。 谢玦闻言,出列道:“陛下处置公允。刘文身为工部侍郎,掌工程采买之责,却尸位素餐,廷仗以儆效尤,既能震慑工部上下,亦能警示百官,断不可容不知情三字搪塞失职之罪。” 谢玦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以为,此事可令都察院协同锦衣卫查办,一来避锦衣卫专权之嫌,二来都察院掌监察之职,更易梳理官场关节,还工部清明。” 这番话既认同了景元帝的处置,又给出了周全的补充建议。 恰好合了景元帝的心意。 景元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得好。就依你的意思,令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此事。” 周遭臣子闻言,都沉默了一瞬,各自垂首敛目,心思却翻涌难平。 工部尚书悄悄松了口气,谢玦提议联办,虽不会放过贪腐之人,却也比锦衣卫独断专行更易留有余地,至少不至于一竿子打翻整个工部。 都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 景元帝心思阴损难测,偏生谢玦能精准踩中他的每一处心思,既不逾矩,又能替他周全顾虑。 天下如此之大,有才之士比比皆是。 可这朝堂之上,最难得的从不是才干。 想往上爬,凭才干只能站稳脚跟,唯有把皇帝的心思琢磨得透彻,才是真正的关窍。 朝会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刚散朝的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立在阶下,袍角相擦,却没几人敢高声说话。 吏部尚书王显宗被几个心腹围在廊下,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垂首不语的工部尚书,道:“殿角的椽子朽了,总要换根新的。” 身旁的人心领神会,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因贪墨而起,陛下又最忌结党营私,咱们若贸然举荐,怕是会引火烧身。” 王显宗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那就要看举荐什么人了。” 另外几个言官凑在一起,面色凝重。 “刘文不过是个引子。” 其中一人叹道,“陛下今日动这么大的肝火,怕不只是为了修缮款。” 其余人都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另一人瞥了眼工部的方向,低声接话:“树大了,总要修修枝。只是这斧头落下去,是清淤,还是断根,就看执斧的人,心往哪处偏了。” 正说着,就见谢玦也出来了。 谢玦一出来,周遭的议论声便低了半截。 不少人下意识地敛了神色,朝他拱手示意。 谢玦目不斜视,只淡淡颔首回礼,目光却在工部和吏部那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户部侍郎周同安看着谢玦,含笑道:“谢大人,将入秋的寒气说来就来,不如寻个僻静处,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谢玦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怀礼脸上,似笑非笑:“周侍郎的酒,自然是好的。只是这风头,避是避不开的。” 周怀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讪讪笑道:“谢大人高见。” 谢玦与周怀礼说完了,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突然叫住了眉头紧锁的英国公,楚威。 “英国公留步。” 第118章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楚威转过身:“谢大人有事?” 楚威和谢玦父亲是至交,两家世代交好。 谢玦年少得志,便是他这个长辈,也得敬他三分。 阳光从谢玦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难测。 周遭的官员见此情形,皆是识趣地走远了些,只是难免会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 谢玦只笑了笑,道:“英国公,令郎近日往谢府倒是来得勤快。” 楚威脸上的笑意一僵,云里雾里地看着谢玦:“谢大人此话……何意?” 两家是世交,他儿子和谢家人也都熟识,和谢意华的亲事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邵元去谢家去得勤,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再者,谢楚两家素来亲厚,便是邵元真有什么不是,谢玦也该私下里提点一二,怎会在这里,突然提起这么一句话来? 楚威心头满是疑惑,正要追问,却见谢玦微微颔首,竟是再无多言。 看着谢玦离开。 楚威一时皱紧了眉头,拼命回想儿子楚邵元最近干了什么。 是不是对谢意华不好了? 还是说了什么被人传到谢玦耳朵里了? 但这跟到谢家去得勤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威越想越乱,完全摸不着头脑。 宫门外,等候的荣德迎上来,看到自家大公子平静无波的脸,丝毫不知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回府吧。” 谢玦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大公子。” …… 楚威一回府,便让人将楚邵元叫了过来。 楚邵元见父亲一脸怒气冲冲的,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连忙拱手道:“父亲。” 不等他话音落,楚威便劈头盖脸地训了过去,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臭小子,你说,你近日是不是惹得谢四姑娘不快了?” 楚邵元愣了愣,一脸诧异茫然地摇头:“没有啊父亲,您是知道的,我对意华妹妹一向是百般迁就,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怎么会惹她不快?” 楚邵元满头问号。 昨日他见谢意华时还好好的,哪来的不快之意。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没有?”楚威眉头皱得更紧。 楚邵元打量着楚威的脸色,问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您把话说清楚啊!” 这样没头没脑的,算怎么回事啊。 楚威见楚邵元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不似作伪,心头的火气稍敛,却依旧沉着脸。 楚威背着手踱了两步,反复回想谢玦今日的神色与语气。 以他对谢玦的了解。 谢玦不是个没事找事的人。 想来定是邵元哪里做得不妥,只是邵元没有察觉而已。 片刻后,楚威停下脚步,对楚邵元沉声道:“你别管那么多,你这段时间给我安分守己些,没有要紧事,不许再往谢府跑!” 谢玦如今深得圣宠。 哪怕两家世交,也不是楚家能得罪得起。 皇权之下,人人都是蝼蚁。 只要谢玦随便在他那皇帝舅舅那里说上一句话,旁人就要掉好几层皮了。 想想就让人胆寒。 楚邵元满脸不情愿:“父亲,这是为何啊?我与意华妹妹的婚事眼看就要定了,这般避着,反倒显得生分……” 楚威沉下脸,厉声道:“我让你别去,你便别去!谢家近日或许有琐事缠身,你少去添乱!” 楚威也不愿和楚邵元多解释,只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下去吧。” 楚邵元面色挣扎了一下,不甘心地应道:“是。” …… 谢玦一回到听松院,便将周身的朝堂寒气敛去大半。 院中风过疏桐,落了满地碎影。 书房内,谢玦对谢平开门见山道:“刘文一事,陛下命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你派些人去盯着都察院和工部那些人的动向。” 谢平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下了朝,锦衣卫那边就去刘文家抄家了。 但刘文家有多少钱,谢玦是清楚的。 锦衣卫从刘文家是抄不出东西来的。 锦衣卫是放在明面上,被所有人知道的。 而潜麟卫是藏在暗处里的。 潜麟卫比锦衣卫挖到了更深的东西,所以也才会有今日景元帝的突然发难。 待谢平退下,谢玦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静坐片刻,脑海中竟莫名掠过姜瑟瑟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还有她送来的各种吃食。 这段时间,姜瑟瑟每天都会让红豆送些新鲜吃食过来。 谢玦让谢平派人去打探过了,扬州那边并没有这样的吃食。 这般想着,谢玦突然唤道:“青霜。” 青霜闻言立刻进来:“大公子。” “今日……”谢玦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红豆没来送东西?” 青霜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谢玦会问起这个,愣了一瞬才连忙回话:“回大公子,今日红豆还未曾来过。” 谢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霜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许是表姑娘今日忙着别的事,一时忘了。表姑娘素来记挂着大公子,想来过会儿便会让人送来了。” 青霜跟着谢玦多年,极少见他主动问及府中女眷的事,更不必说惦记谁送的吃食。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青霜心中淡定,却也知分寸,只顺着话头安抚。别的话一句也不多说。 谢玦没应声,抬眼望向窗外。 他忽然觉得,方才处理完朝堂事的空落,竟比往日更甚了些。 第119章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熬了个大夜,总算是想好了要写什么。 既然是要写戏本子,那写的东西就要适合改成戏剧,普通的小说改成戏剧肯定是不行。 而且最好也要是男女老少都喜欢的内容。 姜瑟瑟想来想去,打算写白蛇传! 人妖恋的故事在这里还是很新奇的,而且还有报恩,成仙这样的桥段,年纪大一点的人都对这个很着迷。 想到这里,西湖断桥,水漫金山的名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典永不过时。 千年蛇妖报恩的故事,能流传千年,到了现代还一直被翻拍成电视剧,已经足够证明它的吸引力了。 饶是熬了个大夜,但天刚蒙蒙亮,已经习惯了早起的姜瑟瑟不用绿萼叫,就已经揉着发沉的脑袋迅速爬了起来。 利落梳洗后换上藕荷色骑装。 古代没有咖啡续命,唯有练马能驱散困意。 从一开始的害怕抗拒,到现在,姜瑟瑟逐渐发现了骑马的乐趣。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精神一振,跨上马背跑了两圈,倦意也跟着散了大半。 练完马后,姜瑟瑟就带着红豆去了茶食房。 上次给谢玦吃的那几块巧克力,姜瑟瑟并不是很满意。 巧克力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但是要做得好吃,就很难了。 不是太甜,就是太苦。 要做到一个刚刚好的程度,就需要不断地尝试。 上次做的,姜瑟瑟觉得太甜了一点,形状也做得潦草。 这次姜瑟瑟把黑糖减了三成,又把松子仁碾成细沫加进去,将可可浆倒进雕花的铜模子里,又用银簪细细抹平表面,待冷凝成形后倒扣出来。 比上次的潦草模样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 姜瑟瑟将巧克力尽数装进描金漆盒,又衬上一层雪白棉纸,才递给红豆:“送去吧。” 红豆捧着漆盒应了。 因为姜瑟瑟改良巧克力多花了一些时间,所以红豆就比平常送得晚了。 听松院里。 谢玦的目光落在奏疏上,心里那份淡淡的失望虽已压下,却总在不经意间萦绕心头。 疏桐端着新换的茶水进来,见谢玦神色淡然却心不在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青霜一扯袖子,摇了摇头。 疏桐上去换了茶水。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差人去西院问一问,就见朝露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朝露不敢擅入书房,只在门口屈膝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够二人听见,又不至于惊扰到书房内的谢玦:“青霜姐姐,红豆送点心来了。” 青霜迎上去道:“把食盒给我,你下去吧。” 青霜接过食盒,将食盒放在案上。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缕清苦中混着甜香与松子醇香的气息漫开,格外勾人。 盒中巧克力个个雕花精致,与上次的潦草模样判若两物。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巧克力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谢玦伸手捻起一块,比上次的随意块状更显精巧。 谢玦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块。 松子的醇香率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可可的微苦,而后是黑糖恰到好处的甜意,三者交织相融,不腻不涩,比上次的味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玦吃了两块,想了想,抬眼对青霜道:“派人去告诉表姑娘一声,味道很好。” 青霜应了一声,就去吩咐桂月,顺便还让桂月带了五十两银子过去。 …… 到了西院,桂月先把青霜交待的话说了:“表姑娘,大公子尝了您送去的巧食,说味道甚好呢。” 又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 “这是五十两,您收好。” 这段时日她但凡做点新奇吃食送去听松院,谢玦那边总会赏些银子过来。 姜瑟瑟手上已经攒了有二百两银子了。 姜瑟瑟原本对银子没什么概念,问了红豆才知道,从三品大臣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两银子。 一个月月薪二十两银子左右。 她这不到半年,就挣出了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年俸。 已经很多了。 二百两,就是在内城里买一间两进小院子也够了,但普通百姓只能在外城购宅,只有在编京官,世袭勋贵,和禁军和军户这些人才能在京城内城购宅。 所以有句老话,京城里随便扔块瓦片都能砸到戴乌纱帽的。 这说的便是内城了。 姜瑟瑟把银子交给绿萼,叫绿萼收起来,又让红豆拿了个食盒过来。 姜瑟瑟笑道:“劳烦桂月姑娘跑这一趟了,这里面是我做的一些点心,里头一半是给你的,另一半还请妹妹帮我捎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 自打知道送去听松院的吃食都进了谢玦的肚子,姜瑟瑟便多了个心思。 除了给谢玦的那份,总要再备一份,错开了送去给青霜。 听到里面的点心一半是给自己的,桂月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满口答应道:“表姑娘放心,我一准替你送到!” 作为听松院的丫鬟,其实桂月并不缺这点吃食。 但这可是表姑娘亲手做的。 而且每次都只有大公子和青霜疏桐二位姐姐才能尝到。 这就让桂月十分眼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桂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了。 …… 到了晚上,王氏忽然将姜瑟瑟叫了过去。 王氏见姜瑟瑟带着丫鬟进来了,破天荒对姜瑟瑟露出一脸慈爱的笑容,温和道:“瑟瑟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满腹疑惑坐下。 往日里王氏见了她,不是冷眉冷眼,便是话里带刺。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心里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王氏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姜瑟瑟,还真是个狐媚子,如今还没长开,就这么能勾引男人了,假以时日还得了。 王氏面上的笑容不变,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这几日听说你总到听松院去,可是去找大公子?”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内宅几乎几步一个丫鬟。 想要背着人做点什么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不要说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连忙垂首道:“回二夫人的话,瑟瑟只是去听松院向大表哥学下棋的。” “学下棋?” 王氏挑了挑眉,盯着姜瑟瑟的这张脸。 王氏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玦是什么性子? 连府里的亲弟妹都难得说上几句话的人,能耐烦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孤女下棋? ……怕不是另有缘故。 姜瑟瑟垂着头没有辩解。 如果不是谢玦的意思,她连听松院的门槛都进不了。 王氏应该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就行了。 王氏看着姜瑟瑟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是个不开窍的! 谢玦那等人物,若非心里有几分在意,怎会对她这般另眼相看? 王氏盯着姜瑟瑟,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着像是闲话家常,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说起来,我娘家还有个侄子,唤作王迟,今年二十五,比你大上十岁,倒是个稳重可靠的。” 第120章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王氏眼里带着一丝对姜瑟瑟的恩典,道:“他父亲在吏部任司检校,虽是闲职,却是正经的京官,家底殷实,不愁吃穿。” 姜瑟瑟心头狐疑,垂着眸不接话。 如果只是大十岁,那王迟的条件可太好了,这么好的亲事,王氏能说给她? 王氏见姜瑟瑟不语,只得道:“只是我那侄子早年娶过一房妻室,可惜福薄去了,如今身边带着一儿一女,尚未续弦。我瞧着他人品端正,家世也还过得去,与你倒也算般配。” 这话一出,姜瑟瑟就觉得合理了。 比她大十岁就算了,但关键是丧妻,还带着两个孩子,她这样毫无身份的孤女嫁过去,大概就是去带孩子的。 而且两个小孩也不知道多大了,如果已经到了认人的年纪,就更不可能亲近她了。 因为她将来生下的子女会和他们争家产。 哦,这还得看王家让不让她生。 如果王迟亡妻的娘家有权势,又或者王迟心里顾虑亡妻,那么为了保护那一双儿女,估计会灌她一碗绝子汤。 姜瑟瑟:…… 以为生活慢慢变好了,谁知道默默憋了一坨大的。 姜瑟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二伯母抬爱了。只是瑟瑟的亲事,素来是由姨母做主的。” 这话软中带硬,明摆着是不愿应下。 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丫头倒也不是个傻子,竟晓得拿孙姨娘来搪塞。 孙姨娘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哪里真能做主姜瑟瑟的婚事。 说到底,还是姜瑟瑟自己不愿意。 王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过语气却跟着冷了几分:“原来是这样。那便罢了,我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等到姜瑟瑟离开。 王氏刚刚那点和颜悦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不上? 她居然敢看不上王迟! 王氏冷笑一声,对着身旁伺候的张嬷嬷道:“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成?” 张嬷嬷连忙顺着她的话头应和:“夫人说的是,这姜瑟瑟打一进府就精着呢。” 张嬷嬷端过一旁的温茶递过去,又道:“她也不瞧瞧自己的根基,真当凭着一张脸,就能攀上什么高枝儿?” 王氏听了,语气更冷:“若非王迟丧妻,下头还有两个孩子,这等亲事,哪里轮得到她?” 王迟要续弦是不难的,但难就难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有点身份,哪怕是小官之女都不愿意嫁过去,这嫁过去就是给人家当后妈。 那两个孩子,大的都七岁了,小的也五岁,早养出了心眼子,岂是好拿捏的? 往后嫁过去,便是生了自己的孩子,前头有这两个占着长子长女的名分,生下的孩子,能争得过这两个吗? 王氏越想越觉得姜瑟瑟不知好歹。 换做旁的孤女,得了这样的归宿,怕是要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偏生她姜瑟瑟,竟还敢搪塞,明摆着是嫌弃自己侄子二婚带娃。 张嬷嬷连忙凑上前,道:“夫人,她既推说看孙姨娘的意思,那孙姨娘那边还不好拿捏?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室,全仰仗着府里恩典过日子,夫人一句话,保管孙姨娘不敢不应,回头就乖乖劝姜姑娘点头了。” “夫人,要不要奴婢这就去趟孙姨娘的住处……” 王氏却缓缓抬了抬手,语气冷淡地止住了张嬷嬷的话头:“不必。” 张嬷嬷一愣。 王氏眸色沉沉地思忖着。 姜瑟瑟嫁给王迟这件事倒是好办,但就是不知道谢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得再看看谢玦的态度才能做决定。 …… 回去的路上,红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开口道:“姑娘,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公子?” 大公子对表姑娘那么好,只要表姑娘说一句不愿意,大公子一定会帮她的。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先不用。” 红豆急了:“姑娘,那王迟又大又丧妻还带着孩子……” 姜瑟瑟想了想,道:“二夫人也只是随口一提,这事未必能成。” 王氏如果真的想把她嫁给王迟,压根没必要试探她的口风。 姜瑟瑟觉得王氏似乎也还没拿定主意。 姜瑟瑟扬了扬唇,笑眯眯地道:“实在没法子,大不了我往脸上动一点手脚不就行了。” 王家可不是吴维桢那样的人家,王家娶妻,必定是要打理内宅,要和其他人家的夫人交际往来的。 如果她的脸有碍瞻观,还怎么和其他夫人交际往来? 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姜瑟瑟就不想求到谢玦那里。 求人这种事情,每多求一次,便多消耗一些情分。 她不是不能去求谢玦,本来她对谢玦就是有所求的,只是现在,还远远不到求谢玦的时候。 红豆见姜瑟瑟这模样,只好跺了跺脚,不说话了。 姜瑟瑟说道:“先回去吧,这事别声张,免得传出去惹来闲话。” 姜瑟瑟不想让谢玦知道。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于是当晚这件事情就被谢玦知道了。 第121章 不管了。没死就行。不行就死。 谢玦坐在案前,将盒子里的纸条取出来看了。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沉敛翻涌成暗潮。 谢玦没想到,姜瑟瑟竟宁可想到自毁容貌这般极端的法子,也不肯来寻他。 为什么? 谢玦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她竟这般怕欠他人情。 是他平日里太过冷淡,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青霜也不知道字条上写了什么,大公子虽然面色未变,但青霜伺候他这么多年,明显感觉得出来现在的大公子心情不好。 而且还是非常不好。 尽管从来都是她传递府里的潜麟卫的盒子,但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字条内容。 青霜偷偷觑了谢玦一眼。 大公子一向情绪不外泄。 难道是…… 青霜猛地一个激灵,垂着眼眸,瞳孔微微吃惊地收缩了一下。 难道是与表姑娘有关的事情吗? 近来让青霜大感震撼的事情,几乎都是和姜瑟瑟有关的事情,于是眼下青霜也就自然而然联想到姜瑟瑟身上了。 谢玦沉默着将手中的纸条燃尽了。 就如同那些试图算计姜瑟瑟的心思。 谢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眼底的深沉如墨。 谢玦淡淡道:“来人。”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阶下,躬身行礼:“主子。” 潜麟卫这样的底牌,不管是交给谁,景元帝都不能放心。 几个儿子盯着龙椅,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上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都打出来。 底下的臣子,不过是一群奴才。 原本潜麟卫一直是被景元帝捏在手心里的,直到谢玦十四岁那年入宫参加宫宴,景元帝将他留下来进行了一番谈话。 之后,景元帝就毫不犹豫地把潜麟卫交到了这个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手里。 如果谢玦让他失望了,他随时都会将潜麟卫收回。 但好在,谢玦并没有让他失望。 谢玦目光落在阶下那道黑影上。 王家与谢家是姻亲,他不想动王家。 谢玦垂眸半晌,平静道:“王家手中握着江南官瓷窑的独家采办路子,专供宫中与六部堂官的赏玩之用,这门路利润丰厚,且背靠内廷,是王家一直捂着不肯外露的。” “让廖家的潜麟卫,将此事泄露给廖永年。” 黑影半点都没犹豫,就应声道:“是。” 廖家有个庶女幼时出痘伤了脸颊,虽是无碍观瞻,但到底成了旁人背后议论的由头,是以蹉跎了年岁,如今二十七了,还未出嫁。 廖永年这些年一直想往内廷钻营,却苦于没有门路。 这官瓷采办的路子,恰是他的绝佳跳板。 一旦廖永年知道了这条消息,必会动起结亲的心思,但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一个鳏夫,廖永年以后就不要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所以廖永年只会把自己的庶女嫁过去。 而王家也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廖永年是从五品的镇抚使。 谢玦走到案前,看到案上的食盒,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 …… 姜瑟瑟睡到半夜,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想到了书里写过的潜麟卫! 潜麟卫作为景元帝的底牌,除了景元帝和谢玦,也就只有她这个开了天眼的人才知道了。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一一过目,于是潜麟卫会将先将消息上达到谢玦这里,再由谢玦从中选择重要的事情禀报景元帝。 锦衣卫是摆在明面上震慑群臣的,潜麟卫是暗处里的。 书中写得明白,这才是景元帝真正的底牌。 这些眼线散在宫墙内外,朝野上下。 或是世家宅邸里的洒扫仆役,或是某个客栈的掌柜,或是官员身边的亲随。 也就是说。 她与王氏的那番对话,恐怕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谢玦的眼中。 姜瑟瑟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其实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不用开口,谢玦就已经知道了。 但王氏毕竟是谢玦的婶娘,谢玦又一向护短,是王氏的关系跟他亲近,还是她和他的关系亲近,那当然是王氏啊! 这也是姜瑟瑟没有贸然去求谢玦的一个原因。 因为她没把握。 …… 将入秋的日头,带着几分将凉未凉的暖意。 姜瑟瑟带上了自己写了一半的戏本子,红豆拎着食盒,二人刚准备去听松院,桂月就来了。 桂月:“表姑娘,奴婢是来传话的,大公子说今日不必去听松院了。” 姜瑟瑟面色一怔,问道:“是大公子还没下朝吗?” 约的时间是在谢玦下朝后,但如果谢玦被皇帝留了单独叙话,青霜就会派人来告诉她不必过去了。 桂月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话不该多说,但吃人嘴软,何况表姑娘问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桂月道:“回表姑娘的话,大公子申时便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王迟的亲事有关,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桂月又福了福身,正要走。 姜瑟瑟又叫住了桂月,让红豆把食盒交给桂月。 等到桂月走了,红豆忍不住纳闷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既然回来了,怎么又不让姑娘去了?” 姜瑟瑟想了想,安慰红豆道:“许是大公子回府后有要紧事要忙吧。” 话是这么说。 但谢玦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断不会无故失约。 更何况,他那样惜时的人,如果真有事,也会提前让青霜派人来知会一句。 不会像这样,临到头了才让人来拦。 难道是因为王迟的事情,让谢玦觉得为难了? 总之,姜瑟瑟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来谢玦为什么突然不见她了。 不管了。 没死就行。 不行就死。 红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姜瑟瑟放下戏本子,道:“走吧。” 红豆一脸疑惑:“去哪啊?” 姜瑟瑟笑眯眯地道:“有些日子没去姨母那儿坐坐了,反正这会都把时间给空出来了,走,我们去姨母那里讨杯茶喝。” 红豆:…… ……大公子这会突然不见表姑娘,表姑娘不想想缘由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心情去孙姨娘那儿喝茶啊? …… 桂月知道事情轻重,几乎是小跑着回来回话了。 桂月一字不漏地把姜瑟瑟的话转述给了青霜,青霜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考量,对着桂月摆了摆手:“我知道了,食盒给我吧。” 接着才又回到院子里,食盒交给冬枣拿着。 谢玦正坐在石桌前,自执黑白,对弈自娱。 脸上的神情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青霜上前,疏桐不由得对青霜投去了敬佩的眼神,大公子明显心情不好,这种时候也就青霜还敢凑上去说话了。 如果是疏桐,就会选择过一会看看大公子的心情,再斟酌着上去说话。 青霜停在离谢玦三步远的地方,敛衽一礼道:“公子,桂月回来了。表姑娘那边先是问了公子是否下朝,桂月说公子申时便归了府。表姑娘听了,便没再言语,只让桂月将食盒带了来。” 谢玦手中正拈着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听了青霜的话,指节分明的手顿在半空。 谢玦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沉默了一会,将手中的棋子掷回棋盒,嗒地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青霜内心一凛。 第122章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正在替二老爷缝制护膝,见姜瑟瑟进来,便笑着放下东西,一边朝姜瑟瑟招手道:“快过来坐,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天,珣哥儿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 话音刚落,里间就跑出个小小的身影。 谢珣穿着一身藕荷色蹙金衣裳,眉眼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瞧见姜瑟瑟,谢珣先是顿了顿,随即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对着姜瑟瑟略一颔首,脆生生却不失礼数地喊:“瑟瑟姐姐。” 五岁的孩子,已是被教得极好,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莽撞。 喊完人,谢珣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满满都是欢喜:“姐姐可来了,珣儿想姐姐了!” 说着,眼珠子便紧紧盯着姜瑟瑟,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孙姨娘连忙让月禾给姜瑟瑟斟茶,又摆上几碟子小点心,有蒸得软糯的菱角糕,还有水晶梅花包,蟹粉酥,佛手蜜饯。 姜瑟瑟看了一眼。 这些点心,皆是勋贵府邸里才有的精细做法,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见。 虽然孙姨娘只是个姨娘,但在吃穿上却是一点都不受委屈。 也怪不得原主看到孙姨娘这样,会动起给权贵做妾的心思。 原主其实是个很务实的姑娘,不想搞纯爱,只想搞纯金。 但是原主只看到了孙姨娘的养尊处优,没看到孙姨娘在王氏面前的战战兢兢,做小伏低。 王氏还算是好的,遇到狠心一点的主母,想磋磨死一个妾室还不容易。 孙姨娘看得很明白。 自己外甥女有这张脸,就绝不能做妾,一旦做了妾,肯定活不长的。 孙姨娘笑道:“知道你手艺好,也不知我这里的点心合不合你胃口。” 姜瑟瑟笑眯眯地拈了一块蟹粉酥,说道:“姨母这里的东西,总是最合我意的。” 姜瑟瑟对自己的手艺是心里有数的,她毕竟不是专业的点心师傅,她做的东西只能讨个新奇和巧,论精致和讲究,远不如府里专门做点心的嬷嬷。 谢珣坐在旁边,迫不及待地问道:“瑟瑟姐姐,今日还讲那大铁鸟吗?它真的能驮着几百个人,在天上飞?” 姜瑟瑟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那叫飞机,不是大铁鸟。从咱们这儿到江南,几个时辰就能飞到。” 孙姨娘在一旁含笑看着,听到这些闻所未闻的奇谈,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与茫然。 先前自己这外甥女刚入府的时候,一天到晚隐晦地向她打听府里公子的动向。 待知道谢尧不在家,又对王氏生了惧意后,便没再敢打谢家公子的主意。 孙姨娘以为自己这外甥女就此看清差距,放弃了,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在楚世子面前故意落水。 结果呢,人家楚世子转身就走,只当没这件事情,她自己反倒被府里人越发地看轻了,连带着孙姨娘也没脸。 孙姨娘对姜瑟瑟是失望过的。 失望她不知轻重,失望她痴心妄想,更失望她枉费了自己一番提点,非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早逝的姐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便是再失望,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原本想等姜瑟瑟养好身子,再好好劝她,不要总想着攀高枝,那高枝不是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可以攀的。 安安稳稳寻个本分人家,才是正途。 却不曾想,还没等自己再劝,她反倒清醒了。 孙姨娘不由又细细地打量了姜瑟瑟一眼。 午后的日头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不点而朱。 自己的姐姐虽然也是个美人,但和这个外甥女比起来,却是远不及的。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生的,竟生得这般出挑。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并没有见过自己那个姐夫,更加没有过问过姐夫的容貌。 孙姨娘打住念头,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瑟瑟,这些都是你从哪儿听来的?说与珣儿听听便罢了,在外头可莫要浑说,仔细旁人听了笑话。” 孙姨娘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谨慎与忧虑。 她一个无甚根基的姨娘,最怕的就是惹人闲话,招来祸事。 孙姨娘是一个谨小慎微,胆子不大的人。 姜瑟瑟心知肚明,握住孙姨娘的手,温声道:“姨母放心,瑟瑟知道。不过是哄珣儿哥玩的,断不会在外头胡说。” 孙姨娘这才略略安心。 看着姜瑟瑟精致明艳却难掩一丝清减的侧脸,又想起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心中不免泛起怜惜,低声道:“你近来可还好?若有难处,尽管与姨母说。” 孙姨娘自知身份低微,对姜瑟瑟的处境,更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徒增担忧。 姜瑟瑟心中微暖,反握住孙姨娘的手紧了紧:“姨母不必忧心,我一切都好。大公子待我也很照拂。” 听见姜瑟瑟提起谢玦,孙姨娘不由面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 第123章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半晌,孙姨娘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是个面冷心热的,待府里的人,素来都有分寸。只是瑟瑟,你要明白,像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身边断不会缺了良配。” 这话已是说得极明白了。 孙姨娘是怕姜瑟瑟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被谢玦那点照拂迷了心窍,生出要给谢玦做妾的念头。 姜瑟瑟哪能听不出孙姨娘的意思,当即眸光澄澈,语气认真地表态道:“姨母放心,瑟瑟明白的。大公子照拂瑟瑟,不过是一片怜悯之心,瑟瑟断不敢有其他心思。” 像谢玦那样的人,就是正妻之位,也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 遑论是妾? 可惜小说只到婚后谢意华和楚邵元误会和好,和好误会,再和好之后就完结了。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也有可能作者压根就不想给这个宠妹狂魔配老婆。 孙姨娘闻言,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地,眼眶竟微微泛红,抬手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哽咽道:“你能这么想,姨母就放心了。” 姜瑟瑟来孙姨娘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心思。 姜瑟瑟咬了口菱角糕,想了想,抬眼看向孙姨娘,轻声道:“说起来,二夫人倒是同我念叨了几句亲事的事情。” 话音刚落,姜瑟瑟便留意着孙姨娘的神色。 孙姨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你放心,你的亲事姨母必定会为你把好关,二夫人……左不过是见你出落得出挑,随口打趣几句罢了。” 见孙姨娘这副模样。 姜瑟瑟心里的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若是王氏真有把她嫁给王迟的心思,一定会先派人到孙姨娘这里敲打两句。 但孙姨娘明显什么都不知情。 也就是说,王氏大概是有什么顾虑。 姜瑟瑟松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起来,笑意盈盈地道:“有姨母这句话,瑟瑟就放心了。” 孙姨娘也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 …… 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日头已渐渐偏西,将入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红豆跟在姜瑟瑟身后,眉头蹙得紧紧的,忍了又忍,虽然知道不该,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姑娘,要不,我去悄悄问问青霜姐姐吧?” 红豆是真心替姜瑟瑟着急。 生怕姜瑟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惹恼了大公子。 这大公子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让表姑娘去听松院了,换个人只怕要急得坐立难安了。 偏她家姑娘竟然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想了想道:“不用。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真去打听了,反倒让青霜为难。” 红豆心里一咯噔,瞬间蔫了下去。 她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擅自打听主子的私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轻则挨罚,重则可能被发卖出去。 方才也是急糊涂了,才这么一说。 “是奴婢考虑不周了。”红豆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大公子……” 姜瑟瑟顿了一下。 姜瑟瑟觉得谢玦并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翻脸的人,而且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 既然她没做错什么,就不用急。 以不变应万变。 这段时间和谢玦学下棋,姜瑟瑟的棋艺没多少长进,但是却学到了一点,越是该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因为人一急,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下棋就是这么输来的。 回回都很懊恼,但下棋输了可以重来,而很多事情,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二人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两句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拉扯的轻响。 姜瑟瑟脚步微顿,只见廊下走过来两个丫鬟,正一边走,一边红着脸小声拌嘴。 “明日该我去花廊修剪枝叶,是我先跟管事嬷嬷说的!” “凭什么?上回就是你去的,这回该轮着我了!”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余光瞥见姜瑟瑟,连忙齐齐松手敛衽,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表姑娘安。” 姜瑟瑟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 两个丫鬟垂着头不敢抬眼,待姜瑟瑟走过后,才蹑手蹑脚地溜开,脚步匆匆,还不忘互相瞪了一眼。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廊拐角,姜瑟瑟忍不住好奇地问红豆:“她们倒奇怪,不过是去修剪个枝叶,何必争得这般厉害?” 红豆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红豆道:“姑娘有所不知,她们哪里是为了修剪枝叶,分明是为了三公子。” “三公子?”姜瑟瑟愣了愣。 没反应过来,这跟谢尧有什么关系。 红豆点点头道:“三公子每日去给大夫人请安,都必走花廊那条路。这些丫鬟们争着去花廊当差,无非是想借着修剪枝叶的由头,在三公子面前露个脸,盼着能被三公子随口问上一句。若能被三公子挑去身边当差,那更是一步登天了。” 谢家的规矩,原是刻在骨子里的。 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丫头,言行举止皆有章法,便是在主子面前回话,也是垂首敛目,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更别提那些勾引主子的轻狂行径,若是被查出来,轻则发卖出府,重则杖毙,哪个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谢尧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喜风月,京中美人环绕是常事。 所以府里那些略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们,虽然不敢逾矩,却也不肯放过半点机会。 姜瑟瑟听了不由沉默。 红豆说的这些,也是书里没有写的。 姜瑟瑟看的小说只有二十万字,短小精悍的甜宠文,主线就是谢意华和楚邵元这两个不长嘴的人,从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 很多细节和内容作者都没写。 但现在,这些细节从书中的人物口中告诉她,让姜瑟瑟有点莫名地发寒。 她现在,是真的在一个小说世界里了。 哪怕是随便一个小丫鬟,都不是电视剧里面那种张口只会喊小姐好,小姐今天真漂亮的npC。 …… 谢意华原本还等着谢玉娇的好消息,却不想红芍忽然匆匆进来道:“姑娘,听松院的冬枣来了,说是大公子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第124章 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谢意华心头猛地一跳,皱了皱眉。 没等到谢玉娇,反而把大哥给招来了。 谢意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定了定神,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红芍道:“那丫鬟不曾说,只道大公子在书房等着姑娘。” 谢意华的心更是沉了沉。 书房…… 大哥行事向来有章法,若无紧要事,是不会差人去书房的。 不管是她还是谢尧,都对进谢玦的书房心有戚戚。 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不去。 到了书房,青霜候在廊下,见了谢意华,只垂眸敛衽,低声道:“四姑娘请。” 谢意华看了青霜一眼,见从青霜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进了书房。 谢玦身着暗云纹锦袍,正坐在书案之后。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谢意华进来,谢玦也并未抬眼,依旧在纸上从容落字,姿态端凝沉静,仿佛一尊浸在寒潭中的玉像。 谢意华先就畏怯了。 谢意华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知大哥唤妹妹前来,有何要事?” 谢玦笔下未停,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半分。 半晌,谢玦才搁下笔,看了谢意华一眼,道:“坐吧。” 疏桐适时地上前给谢意华上茶,屈膝一礼。 上完茶水,疏桐又觑了谢玦一眼,见大公子并无他话,便极有眼色地垂首悄步退了出去,反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只留一道细缝,既方便听候传唤,又不会扰了里面的谈话。 茶香氤氲,本该令人心宁,此刻却只让谢意华觉得呼吸都窒涩起来。 谢意华勉强端起茶盏,借着那温热的瓷壁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非但未能安抚心神,反而更激得她心口一阵发虚,半点都品不出这好茶的滋味。 正思忖着大哥唤自己来的缘由,忽然听谢玦开口问道:“意华,你可知玉娇有个表兄,名唤王迟?” 谢意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碗沿。 兄长果然是为这件事情! 谢意华脑中电光火石般转过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矢口否认。 左右此事是王氏母女操持,她若是咬死了不知情,大哥又能如何? 谢意华微微张口,一句“妹妹不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抬眼撞上谢玦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无波无澜,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压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谢意华浑身一凛,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谢意华忙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妹妹自然是知道的。” 谢意华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道:“原先听玉娇妹妹提起过一两句的。” 谢玦眸光依旧淡如秋水,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既如此,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此言一出,谢意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原本带着惊惶的眸子瞬间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谢意华虽知兄长手段通天,府中大小事鲜有能瞒过他耳目的,但也万万没料到,此事他竟知晓得如此之快! 谢意华打的主意就是先把姜瑟瑟的庚帖和王迟换了,大哥一向不管这些闲事的,等到听说了,纵使有什么不满意,姜瑟瑟和王迟的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谢意华抿唇,微微吸了口气,看着谢玦道:“是我出的主意又如何?那王迟难道还配不上她姜瑟瑟吗?” “王迟是年纪大些,可到底也是正经的官宦子弟,前程似锦,姜表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攀上这样的亲事,那是她祖上积德。我替姜表妹操心打算,难道还错了不成?” 谢意华一口气说完,眼里闪着泪光看着谢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玦起身,暗云纹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如同山岳倾轧。 谢玦隔着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意华,沉默了一会,道:“你错了没有,这话不该问我,该问问你自己。意华,你为姜表妹问的这门亲事,当真是为她好?” 谢意华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玦:“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意华,你今日轻贱姜表妹的出身,他日,比你出身更高贵的人,亦可轻贱你。” 谢玦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疼爱的亲妹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玦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对待旁人没有的温和耐心:“我知你心中郁结,是为了楚邵元。” 谢玦:“楚邵元对你的情分,难道就因为旁人一丝妄念,便消减了分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姜表妹纵然行差踏错,也不该是死罪。” 谢玦的话语明明很温和,但谢意华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冷意。 谢意华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在她心里,姜瑟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应该是个死人。 可是,为什么她没死? 她早就该死了。 如果姜瑟瑟死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谢意华咬着唇,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带着深深的懊悔和不安,默默地看着谢玦。 “大哥教训的是……”谢意华哽咽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 看起来令人无比怜惜。 谢意华抽泣道:“是意华错了……” 大哥素来疼她,她只要服个软就行了。 “意华只是太在意邵元哥哥了,一想到姜瑟瑟,心里就难受得紧,这才昏了头,做出这等事情来。” 谢意华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玦:“大哥,意华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妄议瑟瑟妹妹的亲事了。” 谢意华哭得梨花带雨,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为之不忍。 谢玦目光扫过谢意华湿润的睫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错就好,我这里已经给舅祖父写了一封信,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舅祖父那里。待到过年,我再派人接你回京。” “……” 谢意华的抽泣猛地一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瞬间瞪圆,满是难以置信。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意华愣了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舅祖父那地方偏远,她从前要去小住几日,谢玦都舍不得。 谢玦叹了口气,眸子深海似的黑,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意华整个人都呆了。 谢玦道:“意华,事不过三,香囊之事,难道与你无关?” 第125章 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谢意华去朔云戚家的消息一传到姜瑟瑟这里,姜瑟瑟就惊呆了。 谢家这一支不让纳妾的规矩,是谢家老太爷定的。 因为谢老太爷和老太夫人感情甚笃,日子平静又幸福,两人都一致觉得,只有一夫一妻,才能让后宅安宁。 话是这么说。 但古代医疗水平太差,有的孩子生一场病就没了,所以才要纳妾,多多开枝散叶,以免绝了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尤其是勋贵世家,那是真的有爵位要传的。 所以谢老太爷他们只能管自己,管不了别人。 于是谢老太爷便没有纳妾,还立下规矩,也不许自己这一支的子孙纳妾。 有人问谢老太爷,如果后继无人怎么办,谢老太爷答道,那就过继一个。 问话的人闻言,当即猛猛吸气,那这不就是把家业给外人吗!这纯傻子来的吧。 谢老太爷却正色道,过继了就是自家人,不算外人。 问话的人彻底无语。 谢老夫人身子不好,很早就过世了。 在她过世后,谢老太爷也没有再续弦。 众人原道,谢老太爷这一番举动,不过是作秀,但后来谢博纳了孙姨娘为妾,被谢老太爷叫家法处置,打了个半死。 谢家不纳妾的家规由此,人所皆知。 这谢老夫人,就是出自朔云戚家。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世袭罔替,但谢老夫人只是威远伯的一个庶女。 只因当初的谢老太爷虽然也是清贵京官,但却品阶不高。 谢老夫人嫁到京城后,戚家一直没怎么派人来问过话。 直到谢扶尚公主,戚家人齐齐都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按大雍律令,驸马不得入仕,掌兵,干政,哪怕是原本有官职在身的,在尚公主后也得辞去。 但,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谢家这就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了,不仅能常常面见皇帝,而且往来皆是勋贵,直接压过大部分文武官员。当然,除内阁和六部以外。 子弟享荫监,不用参加科举就能做官,入仕直接八品起步,不用去底层历练。 戚家那边顿时心头火热,恨不能立时派人进京攀附。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对老夫人不闻不问,如今见人家儿子成了驸马便凑上去,未免太过难看,只得按捺住心思,暂且观望。 谁想,这观望来观望去,谢家竟又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人物。 谢扶的儿子。 谢玦。 这个比他父亲尚公主更厉害。 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这得多得皇帝宠爱,才能如此速度地擢升啊,放眼二百年的大雍,都找不出一个来。 威远伯府沉寂了数日,也顾不得先前多年冷淡的体面,趁着节令将近,火速备了满满几车节礼,派了族中一位管事带着戚家书信,赶到京城来。 戚家的节礼备得十分丰厚。 彼时谢玦恰好不在京中,谢博只感慨了一声富在深山有远亲,便让人去准备给戚家的回礼。 不太熟的两家人就此又走动起来。 所以姜瑟瑟听到谢意华要去朔云的消息才会如此震惊,“大公子知道吗?大夫人知道吗?消息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朔云那个地方在东北啊,这都快要入秋了,等她到了那边,估计就入冬了……那边很冷的啊! 虽然京城也冷就是了。 所以更没必要从京城跑朔云去了。 谢意华脑子没问题吧,这个时候去朔云。 要去的话,也应该往南方去呀。 谢家本家就在越州啊。 本家那边留守祖籍,守祖祠,掌族谱,保宗族根本。 京城这里的是旁支,这一支早年入仕在京中扎了根,到谢扶尚公主,谢玦又出息了,这才在京中站稳脚跟,成为顶流旁支。 姜瑟瑟倒不是在意谢意华冷不冷的,而是觉得……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绿萼听了也是一脸的震惊。 红豆连连咋舌道:“是真的,是真的,奴婢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呢。” 朔云那个地方怎么也比不上京城的。吃的穿的,地方不一样,风俗习惯也就不一样,乃至口味都有不同。 就算要去,也是等开春了再去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现在要去,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红豆得到消息的时候,听说谢意华一行人已经出马了,马车浩浩荡荡,不光有护卫,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随行,还有丫鬟仆妇,医女,厨娘等等等等。 红豆将这些告诉姜瑟瑟,又道:“大公子当然是知道的,没有大公子的吩咐,哪请得来锦衣卫校尉随行护卫啊。” “至于大夫人那边……”红豆对着姜瑟瑟摇了摇头。 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姜瑟瑟抹了把脸,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她这个角色原本开场就被写死了。 但,她还活着。 而且活蹦乱跳的,过得很好。 就因为她这个原本应该死了的角色还活着,所以后面的剧情,都不可预料了吗?! 姜瑟瑟一脸苦大仇深,一只手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着。 那这等于说。 未来一些本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不会发生了? 而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悄悄发生着,就比如谢意华去朔云这件事。 姜瑟瑟:…… 好烧脑啊,感觉脑子要被烧坏了。 红豆和绿萼两人拿手在姜瑟瑟面前晃了晃:“……姑娘?姑娘?”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 第126章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四王氏这边正对着账册核对月例,张嬷嬷就俯身低声禀明谢意华今早动身去朔云戚家的消息。 王氏听闻猛地抬头,满脸惊色:“你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这都快入秋了,天儿转眼就凉,那地方苦寒,怎会选这时节去?还这般仓促。” 谢玉娇也瞬间抬起头看向张嬷嬷,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张嬷嬷回道:“千真万确呀,今儿一早天刚蒙蒙亮,听松院那边就动了身,马车排了老长一串,连带着姑娘惯用的琴,竟是一样没落下,瞧着哪是去那苦寒之地,倒像是搬了半个院子过去。” “听说还是大公子亲自吩咐的,临行前特意让人往马车上添了三车的炭和皮毛褥子,怕姑娘到了朔云受不住冷。” 王氏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说朔云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稳固,便是真有变故,也该是戚家派人来京,或是谢家这边派心腹过去,断没有让一个娇养的嫡女千里奔波的道理。 更何况,谢玦对谢意华的疼爱,是整个谢府乃至京中勋贵圈都知晓的。 从小到大,谢意华便是磕着碰着一下,谢玦都会差人过问一声,平日里更是把人当眼珠子似的放在跟前护着,连远门都极少让她出。 怎会突然舍得把她送到朔云那苦寒偏远之地? 谢玉娇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如此仓促?莫不是她惹大哥哥不高兴了,被大哥哥打发去朔云了?” 在谢玉娇眼里,谢玦素来严苛,府里没人敢忤逆。 谢意华虽然是他亲妹妹嘛,哼哼,若真犯了错,未必不会受罚。 王氏眉头骤然拧紧,抬眼不悦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训斥:“休要胡说八道。” 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府里上下有目共睹。 当年谢意华想要一支罕见的南洋璎珞,谢玦二话不说,大费周章派人去了南洋,赶在她生辰前送回来。 谢玉娇被训得撇了撇嘴,心里仍不服气,却不敢再乱猜大哥哥,只酸溜溜道:“那也奇怪,好端端的,干嘛非要这时候去戚家?戚家多少年不跟咱们走动了,再说朔云哪有京城舒坦,又冷又偏的。” 王氏揉了揉眉心,眸色沉沉:“此事定然是你大哥哥深思熟虑过的,你大哥哥行事素来周全,又疼意华,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手握兵权,虽是远亲,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谢玦如今在朝堂立足,拉拢戚家,百利而无一害。 谢玉娇于是悻悻地闭了嘴。 半晌,谢玉娇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王氏跟前问道:“娘,我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提及儿子,王氏脸上的沉郁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急什么,你哥托人带了信回来,说过年书院放了假就回来。”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笑道:“你哥还特意托人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几本精心挑的话本,都是时下京里少见的,说是合你心意。” 谢玉娇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喜滋滋道:“还是我哥疼我!” 王氏点了一点她的额头,拉下脸道:“就知道惦记这些,对了,跟你说件正事,这几天宫中女官就要入府了,你可得收收心性,好好跟着学皇家规矩。” 谢玉娇脸上的笑意顿了顿,脸一时耷拉下来:“女儿明白。” 她们这样的贵女,自幼学的是世家礼。 与皇家规矩大不相同。 而不管是学什么规矩,总归来说都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 王氏看着谢玉娇无精打采的模样,脸色一正,语气也严肃了些:“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如今是准皇子妃,若是规矩不到位,不光丢你的脸,还要连累谢家。” 谢玉娇立刻一凛道:“知道了娘,我会好好学的。” 想到自己的婚事,谢玉娇不免就得意起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姜瑟瑟。 谢玉娇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娘,我哥没给姜瑟瑟带东西吗?她毕竟是孙姨娘的外甥女,我哥向来心善。”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冷冷道:“没带。” 谢怀璋给姜瑟瑟带了不少东西,但男女不能私相授受,东西都是要先经过王氏的手,才能给姜瑟瑟。 但经过王氏的手,就什么都没了。 谢玉娇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 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是谢玦先斩后奏的,没等谢意华去找安宁公主哭诉,谢玦就已经帮她打包好了一切,天一亮就走了。 谢尧口中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进了府。 “公子今儿回府得早,可是在外头玩够了?” 几个伶俐的小厮抢着上前,还有两个跟在身后巴巴地替他掸了掸衣袍边角。 谢尧一笑,桃花眼弯出几分风流韵致,手中折扇展开,摇出一阵轻缓的风道:“可不是玩够了。” 主要是近来没什么有姿色的女子。 京中秦楼楚馆里,那些拔尖的美人,大多都是他的老相好。 只要银子花到位,再陌生的关系也能熟络起来。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吃穿住行要花钱,交际往来要花钱,便是老了入土,也得花钱买副好棺材,才能落得个体面。 所以谢尧觉得钱很重要,所以谢尧完全不觉得女子喜欢钱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姜瑟瑟想攀附高门有什么问题。 前边的小厮一边讨好地笑,一边急道:“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了大事,四姑娘她……” 这话刚起了个头,旁边几个小厮也急了,纷纷七嘴八舌的,都想抢个先,讨主子的青眼:“公子公子!四姑娘今儿一早动身去朔云了!” “天刚蒙蒙亮就出府了,马车排了半条街长呢!” “还是大公子亲自安排的,连锦衣卫校尉都派了随行护着!” 你一言我一语,闹得谢尧眉头微蹙,待听清了说的是什么,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谢尧一双桃花眼骤然睁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们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 最先开口的小厮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怎敢欺瞒公子,千真万确啊公子!” 另一个小厮也连忙补充:“奴才也瞧见了!护卫就带了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精壮的好手,只是这都快入秋了,朔云那地方……” 谢尧听罢,面色沉了沉。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他虽素来流连外间风月,不常在家中盘桓,与谢意华、谢玉娇这两个妹妹也少了些亲近。 但骨血亲情摆着。 谢意华幼时粉雕玉琢,软声唤他三哥时,格外讨人疼惜。 只是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兄妹间自有避嫌的分寸,往来才淡了。 他在外头对女子调笑惯了,却对自家这两个妹妹素来规矩得很。 谢尧厉声道:“吵什么!一群没规矩的东西!主子跟前也敢这般七嘴八舌,成何体统!” 小厮们顿时噤若寒蝉。 谢尧看向先前说话的小厮,问道:“此事大夫人那边知晓了吗?” 那最先回话的小厮连忙躬身答道:“回公子,大夫人那边已派人去请大公子去荣安堂问话了。奴才们也是刚听着,不敢耽搁,特意候着公子回府禀报呢!” 谢尧听了,立刻抬脚也往荣安堂去。 但在路上,谢尧就遇到了谢玦。 第127章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谢尧脚步一顿,下意识放缓了步子,眼里的散漫风月气尽数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紧张,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哥。” 父亲去得早,长兄如父。 谢尧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分场合,分人。 他又不傻! 谢玦淡淡颔首:“你也去荣安堂?” “是。”谢尧应声,犹豫片刻,问道:“大哥,意华去朔云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语气虽然急切,但却没有半分顶撞之意,这点分寸谢尧还是懂的。 谢玦眸色微敛,道:“此事我自有考量,到了母亲跟前,我自会解释。” 说完,便往荣安堂走。 谢尧想了想,也快步跟了上去。 荣安堂里。 安宁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见两人一起来了,也只淡淡道:“坐吧。” 全然不见以往的笑脸。 兄弟二人依礼谢坐,谢尧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却见谢玦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待丫鬟奉上茶水,安宁公主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玦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玦儿,你为何要把意华送去朔云?她是你的妹妹,亲妹妹,这都快入秋了,朔云苦寒,你怎么忍心让她千里奔波?” 谢玦敛衽起身,声音沉稳道:“母亲息怒。我此举,实为两全之策。戚家是祖母娘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深厚,只是近年与京中往来渐疏。意华身为谢家女儿,理应代儿孙探望戚家长辈,重拾亲缘。再者,意华自小在京中娇惯,去那边见识一番风土人情,也能磨一磨心性,并非坏事。”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既占了尽孝的理,又藏着为妹妹考量的情。 不等安宁公主开口,谢玦又道:“母亲,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戚家那边,也已传了书信,嘱他们务必好生照料,绝不会让意华受半分委屈。” 谢玦如今圣眷正浓,谢意华又是谢玦的亲妹妹,到了朔云,戚家的人只会把她当祖宗小心供着。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原本的责难又咽了下去。 安宁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心疼,道:“就算要去戚家尽孝,磨磨心性,也不必如此仓促吧?连让我见意华一面,叮嘱几句的功夫都没有。” 谢玦神色依旧平静,待安宁公主话音落尽,才淡淡回答道:“母亲,意华性子娇软,若提前告知,她定然不舍母亲,反倒误了行程。这般安排,也是免去她临行前的牵绊。”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再多争执,也不过是徒劳。 半晌,安宁公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沉声道:“罢了,你既已安排妥当,我再说什么也无用。只是你记着,意华是你唯一的妹妹,若她在朔云受了半分委屈,我唯你是问。” 与其争执,不如叮嘱他护好妹妹。 谢玦点头道:“这个自然,请母亲放心。” 一旁的谢尧见母亲松了口,也悄悄松了口气,只是心头对谢玦的安排,依旧满是疑惑。 谢尧才不相信兄长送妹妹去朔云,是为了重拾亲缘。 这话明显糊弄他娘呢。 戚家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如今该是他们巴着谢家,而不是他们谢家的嫡出姑娘,千里迢迢地过去联络感情。 想是这么想,但谢尧自然是不敢拆他大哥后台的。 谢尧摸了摸鼻子,乖觉地跟着谢玦一起走了。 等到二人离开了。 安宁公主才面色一沉,缓缓开口,问道:“钱嬷嬷,你怎么看这事?大公子那番话,虽听着句句在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钱嬷嬷目光扫过屋中侍立的几个丫鬟,眉头微蹙,轻声道:“奴婢有几句话,想单独回禀。” 安宁公主看了钱嬷嬷一眼,对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连忙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二人,钱嬷嬷才快步上前,凑到安宁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奴婢觉得,大公子这般安排,恐怕不是为了什么戚家情分。” “奴婢觉得……觉得,或许是四姑娘惹大公子不高兴了。”一句话,钱嬷嬷断了两次,才敢说出来。 安宁公主身子一僵,抬眼看向钱嬷嬷,眼中满是诧异,却又隐隐觉得这话戳中了要害。 钱嬷嬷察言观色,继续道:“夫人您想,大公子素来疼爱四姑娘,如今却这般仓促地把人送走,连句招呼都不打,虽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钱嬷嬷的意思很清楚。 大公子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一个是必须的。 只因是从谢玦口中说出来,才叫人无从反驳。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就好比一个人要去城外别院小住,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或是赏荷,或是避暑,或是静心读书。 可若不想去,只需一句身子不爽利,就够了。 听钱嬷嬷这么一说,安宁公主顿感头疼。 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的,这究竟是怎么了,意华竟然惹得她大哥生了这么大的气,将她送到朔云去。 行动还如此雷厉风行,分明是不给她这个母亲半点干涉的机会。 安宁公主神色凝重:“你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大公子疼四姑娘,疼到骨子里,怎会无缘无故送她去那苦寒之地?那些理由,不过是他用来搪塞我罢了。” 哪怕知道谢玦是在搪塞她,安宁公主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第一,谢意华已经去朔云了。 第二,这个孩子自小便与其他孩子不同,别家公子还在嬉戏打闹时,他已埋首书卷之中。 自己儿子这般惊才绝艳,既是她的骄傲,却也让她渐渐生出几分微妙的疏离和畏惧。 他行事沉稳果决,心思深沉难测。 便是身为母亲,也不敢轻易拂逆他的心意。 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尤其是这个儿子的光芒,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 便是安宁公主自己也暗自惊异。 当今皇帝虽说是她兄长,可两人却不是一母所生的,自幼便情谊淡薄。 可不曾想,自己的儿子却深受皇帝的宠爱。 安宁公主还未出嫁时,曾被牵累到谋逆案,差点和另外几个兄弟姐妹一起上路了,幸而当时有那人出声为她说话。 可谁能料到,她的儿子却能得皇帝这般器重与宠爱。 皇帝召他入宫议事的次数,比召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勤,有时甚至屏退左右,君臣二人能促膝长谈至深夜。 安宁公主面沉如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大公子如今心思深沉,我竟也猜不透他到底是真动了气,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钱嬷嬷连忙劝慰:“公主您别太忧心,大公子再怎么着,也不会真让四姑娘受委屈。许是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触了大公子的忌讳,大公子这般做,也是想让她历练历练,改改性子” 安宁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也只能如此了。你让人常给意华捎些东西过去,别让她觉得我这个母亲忘了她。” 一出荣安堂,谢尧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哥,你到底为什么把意华送到朔云去?”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淡淡道:“方才在母亲那儿,我不是说了吗。” 谢尧难得一本正经道:“还请大哥告知我实情。” 他素来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在外头流连风月,对府中琐事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生难得糊涂。 这是他一贯的处世之道。 谢玦沉默了片刻,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情,她做错了事情,便该受到教训。” 第128章 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又两日,青霜那边派了桂月来告诉姜瑟瑟,今日不用到听松院下棋。 姜瑟瑟原本正在伏案练字。 一开始对练字下棋,骑马这些事情,姜瑟瑟都是抵触的。 但在学会骑马之后,油然而生的一种成就感却让姜瑟瑟大为满足,她一个现代人,只在电视上看过马的人,居然会骑马了! 于是姜瑟瑟就当自己入乡随俗了,反正学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谢玦说的是对的,他眼光比她长远,想的比她多。 他希望她学的东西,都是好的。 姜瑟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姜瑟瑟也明白,如果她露出不想学的意思,谢玦也绝不会按着头逼她学。 听桂月一说。 姜瑟瑟便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因为已经猜到了,心里早有准备,所以脸上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客客气气地道:“好,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倒是一旁的红豆和绿萼互相对视了一眼。 桂月见姜瑟瑟没有问她话,便按照青霜的吩咐,又补了一句道:“姑娘莫多心,并非大公子有意推脱。今日大公子散朝得晚,此刻还在宫里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以青霜姐姐才我过来,告知姑娘不必空等。” 闻言,绿萼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红豆不免讶异地看了桂月一眼。 姜瑟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我知道了。” 又留桂月喝了杯茶,然后才让绿萼送桂月出去。 红豆喜滋滋道:“姑娘,看来大公子真的没有恼您……” 姜瑟瑟:“我就说大公子不是那种人吧,上次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才失约的。” 红豆抿着唇笑:“但今日……” 姜瑟瑟道:“今日怎么了?” 红豆只摇着头笑而不语。 听松院的规矩有多严,红豆是最清楚的。 皆因大公子对伺候的人要求都很高,但凡有一点错处,第二天就被青霜或是疏桐撵出去了。 像上次若是表姑娘不问,桂月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如今青霜姐姐特意让桂月解释大公子未归的缘由,这般主动递话,定是得了大公子的默许。 红豆笑着掩过方才的话头,欢喜道:“姑娘,今天府里发了月钱,奴婢这月也领了一两银子呢!” 每月账房对账后,便会由管事嬷嬷送到各房处,嬷嬷们当面签收,亲笔画押,再由各房夫人身边的嬷嬷转送下来。 因为大夫人不管事,所以府里掌中馈的是王氏,到了月底,王氏查账,便要再核对一遍。 红豆到姜瑟瑟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每回领月钱,还是很高兴。 从前在听松院做二等丫鬟,月钱不过七钱,如今升作一等丫鬟,月钱直接涨到一两,虽是细微的差别,但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实惠。 虽然姑娘们也只有二两的月钱,可这二两不过是零花而已。 像平日里穿的绸缎,用的胭脂水粉,笔墨纸砚,还有府里按例发的分例,都是府里包办的。 而姑娘们也都各自有私库,花钱是没有上限的。 否则光是二两银子月钱,谢尧哪里能够天天跟财神爷似的撒钱。 不仅红豆高兴,姜瑟瑟也高兴,谢家真好啊,给她住,给她吃穿,还给她发钱。 固然谢家是为了图一个好名声,但她也是实实在在地受惠了。 差不多比得上现代五险一金,包吃包住的待遇了。 绿萼进来,闻言接过话头道:“说起来,今日宫里还来了两位女官,说是奉旨来教五姑娘规矩的。” 绿萼说完,忍不住抬眼去看姜瑟瑟的神色。 谢玉娇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天大造化。 可姜瑟瑟的归宿,至今还渺渺茫茫。 一旁的红豆也敛了方才的欢喜,抿着唇看向姜瑟瑟,眼底带着担忧。 大公子虽然待姑娘好,可他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 红豆想了想,只低声宽慰道:“姑娘也别愁,您这般好的样貌才情,将来定能寻个好人家。” 绿萼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姑娘。” 姜瑟瑟对此只有一句话:“……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 谢玦下朝后又在宫中议事良久,归府褪去朝服换了常袍,便又问青霜有没有派人去西院说一声。 青霜道:“回公子,说了的。奴婢让桂月去了西院,告知了表姑娘今日不必过来。” 谢玦顿了一下,道:“……没了?” 青霜抿唇笑道:“奴婢特意吩咐了桂月,跟表姑娘解释清楚,并非公子有意推脱,是因公子在宫中议事未归,才让姑娘不必白跑一趟。桂月回来也说了,表姑娘听后并无不悦,还留她喝了杯茶才让走的。” 谢玦看了青霜一眼,青霜连忙低头。 却听谢玦道:“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第129章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又过了两日,姜瑟瑟特意等了等,见听松院那边没再派人来,这才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起去了听松院。 因为红豆是听松院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姜瑟瑟都是让红豆去听松院送吃食,让绿萼去孙姨娘那送吃食,去听松院的时候,带红豆的时候也更多一点。 但昨晚睡觉的时候,姜瑟瑟听到值房里绿萼和红豆悄悄咬耳朵。 两人的声音很低,并没有吵到姜瑟瑟。 完全是姜瑟瑟想到第二天要去听松院下棋的事情,失眠了。 绿萼:“姑娘每次去听松院都带你,明日若是大公子得空,姑娘去对弈,想必也会带你去。真好。” 红豆的声音带着几分谦逊,又藏着些许得意:“也是姑娘体恤,知道我熟听松院的规矩。其实我也盼着能跟着去。” 绿萼突然不语。 红豆素来机灵,说完就察觉到了绿萼的心思,促狭道:“我知道了,你想去听松院是不是?” 绿萼没说话。 被红豆推了一下,绿萼才细声道:“姑娘叫谁去,谁就跟着去就是了,我想不想的,有什么用。” 话虽这般说,那语气里的向往和失落,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虽然都是下人,但下人也分个三六九等,主子尊贵,下人也跟着体面。 红豆虽然伺候姜瑟瑟的,但都知道她是从听松院出来的,往日去厨房拿饭,那边的人见了她,总要多寒暄两句。 绿萼自然也想多去听松院往来走动,沾一沾光。 走动得频了,旁人见了,便也会记住,哦,这是常跟着姜姑娘往听松院去的绿萼。 往后不管是领东西,还是与人打交道,旁人也会高看一眼,少不得几分周全。 红豆笑了笑道:“这样吧,明日姑娘要是叫我陪她去,我就说我闹肚子,走不得,换你去便是。” 绿萼惊讶:“这怎么好?平白叫你落了不是,姑娘要是怪罪下来……” 红豆满不在乎道:“没事,谁去都一样,横竖不过是跟着姑娘伺候。你既想去,便去就是了。我还能趁机留在屋里,把那半幅络子打完呢。”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没了声音。 第二日,红豆刚要开口,姜瑟瑟就直接大手一挥道:“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 之前只带一个丫鬟,是觉得带一个就够了。 既然两个都想去,那就两个都带上。 多大点事啊! 两个丫鬟都又惊又喜的。 喜滋滋地跟着姜瑟瑟往听松院去,但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谢尧。 谢尧今日穿了件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双桃花眼流转潋滟,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谢家这几个人,谢怀璋喜欢穿白色衣服,谢尧喜欢穿蓝色,谢玦喜欢穿深色衣服。 是以,一见那抹蓝色身影,姜瑟瑟就猜到了是谢尧, 但因为谢尧已经看见了她们,加上上次楚邵元拦她,谢尧帮她解围,她还没谢过他,所以姜瑟瑟就走了上去,和谢尧道谢。 谢尧抬眼瞧见姜瑟瑟,一双眼睛当即就亮了亮。 这姜表妹生得当真是国色天香啊。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窝边草长得好,也不是不行。 姜瑟瑟上前,认真地向谢尧道谢:“上次还要多谢二公子出手相助,解了瑟瑟的围。” 从感情上来说,谢尧绝对是个大渣男,但是如果只想捞钱,谢尧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的。 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向来不由人。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笑意,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又不是外人,我自当照拂妹妹。” 谢尧说完,又问道:“妹妹这是去哪?” 谢尧的声音和谢玦不同,谢玦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喜怒。 谢尧的声音却如同春风吹拂,温柔和煦。 但谢尧开口闭口地叫妹妹,还是让姜瑟瑟生出了一丝警觉。 这叫法,太亲近了。 她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其实是算不上亲戚的,只不过谢府规矩好,叫她一声表姑娘,她也厚着脸皮认了。 但到了谢尧这里,好嘛,直接把表字也去了,直接就唤起妹妹来。 姜瑟瑟当然不可能去挑谢尧的错。 她吃饱了撑的。 姜瑟瑟只垂眸回答道:“瑟瑟正要去大公子那里学下棋。” 府里虽然大,但走动的下人却不少,主子们想要知道点什么事情是不难的,因此谢尧也知道了姜瑟瑟去谢玦那里学下棋的事情。 禀报的时候,书闲还满脸的震惊不解,但谢玦却觉得不以为然。 如果姜瑟瑟想学下棋,那自然是跟他大哥学是最好的了。名师才能出高徒。外头那些臭棋篓子,还下他不过呢,有什么资格教他家表妹。 而且这么一个表妹摆在面前,多赏心悦目啊。 可恨大哥这脸盲已经抢了先。 况大哥又不爱美人,做什么殷勤。 谢尧当即道:“我也去听松院,一道去吧。” 姜瑟瑟:…… 姜瑟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她算是没招了。 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驳了谢尧的面子。 古代的人情世故,其实一点也不比现代的职场轻松,步步都得拿捏着分寸。 两人并肩往前走,隔着三步的距离,红豆和绿萼则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半步,不敢多言。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 谢尧摇着折扇,侧眸看她,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体贴:“妹妹跟着大哥学棋,可有长进?大哥的棋风凌厉,步步藏锋,寻常人可招架不住。” 姜瑟瑟垂着眸,心里腹诽:何止是招架不住啊,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面上却笑道:“大公子棋艺高超,瑟瑟愚钝,也只能学个皮毛罢了。” “妹妹过谦了。”谢尧低笑一声,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想来必定是妹妹天资过人,所以大哥才愿意亲自教授。”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什么哪家的公子又在画舫上闹了笑话,什么外地来的杂耍班子技惊四座,言语间风趣幽默,却又半点不逾矩。 因为在外玩惯了,谢尧有个本事,但凡他有心想讨好哪个姑娘,几乎是件手到擒来的事情,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逗得美人眉开眼笑的。 但谢尧偷眼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发现她一脸兴致缺缺的,竟是对他说的这些毫不感兴趣。 这。 不可能吧! 姜瑟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听松院下完棋就赶紧开溜。 她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再被拉着听这些无聊至极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因为不能经常出门,自然会对外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随便说上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向往羡慕。 巴不得能多听听一些外头的事情。 但对姜瑟瑟来说,谢尧说的这些跟地方新闻差不多,就是类似那种“女子在公司用微波炉加热速冻饺子”的。 ……说真的,没有新闻可以不发的。 不仅不感兴趣,反而觉得烦。 她的感兴趣阈值已经被养得太高了,能让她觉得感兴趣的,只有那种“惊!包子铺小伙计一夜暴富,竟是捡了前朝宝藏”,或是那种“离谱!太子微服出宫,直奔青楼竟是为寻故人”…… 两人各想各的,很快就到了听松院。 青霜和疏桐见到谢尧也来了,都有些意外。 谢尧不爽,斜着眼睛看着两个丫鬟,语气颇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脾气:“你们俩这眼神什么意思?合着公子我不该来是吧?” 第130章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这要是一般的丫鬟,此刻该慌得下跪告罪了。 但青霜哪里听不出来他是开玩笑的。 因此,青霜便也笑道:“三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们哪敢呀?只是三公子素日里总爱往外头跑,难得在府中落脚,更不常往我们听松院来,奴婢只是好奇,不知是哪阵好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谢尧闻言,摇着折扇摆了摆手,笑道:“还是青霜你会说话,嘴甜得很,也不怪我大哥看重你。” 谢尧这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之前听松院是有四个一等大丫鬟的,尤其是疏桐外出去向霍大家学点茶,听松院便只剩下了三个大丫鬟。 但那两个,一个是做错了事情,一个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都被撵走了。 也就只有青霜还在听松院。 母亲安宁公主知晓后,还特意遣人来说过几回,要给谢玦再添两个一等丫鬟进来,免得人手不足,伺候不周。 可谢玦却淡淡回绝了。 他素来不喜身边人来人往,生分客套,新来的丫鬟纵是再伶俐,也摸不透他的性子喜好。文书往来,起居饮食诸多琐事,都要重新调教磨合,反倒麻烦。 倒不如就这般,先让青霜带着几个二等丫鬟打理院里诸事,往后瞧着哪个稳妥合用,再从青霜手下提拔上来便是,远比填两个生面孔来得妥帖。 青霜引他们进入院中,往常休沐和下朝早的时候,谢玦都会在院中练剑。 这会谢玦已经练完剑了,正在喝茶。 往常谢玦都是紫衣或是偏深色的衣服,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浅色衣裳。 姜瑟瑟愣了愣,觉得他穿浅色也很好看,看起来风姿卓绝,自有一番权臣贵胄的凌厉气场。 果然,好看的人不挑衣服。 谢尧忙过去也跟疏桐讨茶喝。 他今日来听松院,本就不是特意寻谢玦,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有些时日没喝到疏桐泡的茶了,才往听松院过来,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姜瑟瑟。 疏桐的茶技是跟霍大家学的,这泡茶功夫没得说。 连嘴刁的公子哥儿谢尧都不挑她的。 疏桐笑了笑,先递了一杯茶给谢尧,又递了一杯给姜瑟瑟,姜瑟瑟道:“谢谢。” 茶汤清澈,茶香醇厚,刚一递到面前,便觉沁人心脾。 谢尧端起茶盏一饮半口,闭眼回味片刻,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疏桐你泡的茶对味!外头那些人的手艺,跟你比起来差远了,霍大家的本事,倒是被你学了十成十。” 疏桐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谢玦这时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主动来我这儿。” 谢尧愣了一下,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发怵,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不停。 ……大哥这眼神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透着几分不待见。 难不成是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这,不能啊! 这几日他安分守己,也没在外头惹是生非,不过是馋疏桐的茶,顺路来讨一杯罢了。 谢尧看着谢玦的目光,只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大哥竟然这么小气!这还是他亲哥吗! 谢尧蔫了蔫,瞥了一眼姜瑟瑟,摇头晃脑道:“大哥偏心眼儿啊,只叫姜妹妹来喝茶,也不管我的死活了。” 姜,妹妹? 谢玦又看了谢尧一眼,道:“姜表妹是来学下棋的。” 谢尧忙抢着道:“那我也来跟大哥学下棋,正好我这棋艺许久没长进,也盼着大哥点拨点拨。” 谢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你若真想学,我明日便给你找个师傅。” 谢尧面色讪讪:“……那还是算了,呃。” 他开玩笑呢。 吃了茶,石桌上的棋盘早已摆好。 姜瑟瑟捻起一枚白子,斟酌半晌,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谢尧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喜欢的事情有很多,但总归不过是吃喝玩乐。下棋于他而言,自然也是诸多消遣里的一种,倒也不觉得枯燥,反倒能从黑白子的起落间,品出几分别样趣味。 是以谢尧看得很认真。 谢尧原以为,能得大哥亲自指点棋艺,这姜表妹该是多么有天赋啊,才叫大哥起了爱才之心,亲自教授。 毕竟自己大哥这人眼高于顶,寻常人连他的棋盘都挨不着,更别说让他耐着性子对弈。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叫人一言难尽。 谢尧沉默了。 第131章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谢尧看着两人下了两盘棋,嘴角虽然仍旧噙着一抹笑意,但却忽然觉得,这茶水好像没什么滋味了。 谢尧眯着眼睛晃了晃折扇,见二人终于收了棋子,便起身笑道:“这棋也下完了,妹妹可要一起走?”下完了棋,也该走了吧。 谢玦却看着谢尧道:“我有话与姜表妹说,你自去吧。” 谢尧的脚步倏地顿住。 谢尧定定地看了谢尧一眼,不会的,他大哥不会的。 谢尧虽然喜欢美人,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定要娶个绝色,但也知道,此是因他无功名在身,无担子在肩膀上,所以才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但他大哥是不能的。 他的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小事,而是关乎家族荣辱,朝堂格局的大事。 往后大哥娶妻,也必当出于政治考量,选择一个簪缨世家的贵女。 小孩子才讲喜欢。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大哥不会不明白。 如此想来,谢尧便看了谢玦一眼,没说什么,他大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管,便道:“是。” 见谢玦把谢尧打发了。 姜瑟瑟先是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对身后的红豆递了个眼色,红豆心领神会,连忙将册子取出,上前交给青霜。 青霜捧着册子,转呈到谢玦面前。 谢玦伸手接过。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掀开扉页,入目便是工工整整,如同孩童一样的字迹。 谢玦顿了顿。 虽然知道她只读过两年书,但这字…… 打从出生起,谢玦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字,哪怕是身边的丫鬟,也都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就是谢珣的字都比姜瑟瑟好。 但旁人不知道,谢玦却知道她一直在练字。 谢平派去的人,从扬州弄来了姜瑟瑟以前写的字。 比起那个时候的字,眼下字确实是完全不一样了,虽然难看,但却很认真的。 谢玦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页页翻下去,从西湖断桥的初遇,到端午饮雄黄的惊变,竟比坊间的说书先生讲得还要动人。 谢玦面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眉眼间的沉冷却悄然化开几分,眼底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晕开细碎的涟漪。 小姑娘想的故事,果然很不错。 如此玲珑心思…… 谢玦翻着手中的话本,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想到了她刚入府的时候,是打着攀附楚邵元的心思的,眼眸便微微一沉。 却并不是厌恶。 而是一丝没由来的酸涩。 小姑娘脑子活泛,倘若是个男子,凭着这份本事,便是科举之路难走,混口饭吃,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她是女子。 女子是做不成这些事情的。 女子一旦抛头露面,便是落入了卑贱之流,所以平头百姓的女儿们可以在外抛头露面,世家贵族的女儿却要藏着不让见人,越是神秘,越是娇贵。哪怕是见人,见的也都是身份相当的人。绝不可能叫普通外男见了去,外出上街须带帷帽,设置步障。 所以她的选择,便只能是嫁个好夫婿。 谢玦垂眸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姜瑟瑟,见对方也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虽然白蛇传能流传千年,已经经过了时间的检验,但姜瑟瑟还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谢玦觉得怎么样。 却见谢玦翻到最后一页,眉峰微挑,眼眸淡然地看向她,问道:“就到这里?” 姜瑟瑟道:“只写了一半,先给大表哥看看,如果大表哥觉得行,我再继续写,这样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眼里有笑意。 哦,上次要她学棋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眼神认真地看着姜瑟瑟,眼里带着赞许,缓缓道:“写得很好,表妹该自信一些。” 姜瑟瑟顿时一脸的受宠若惊。 这可是谢玦啊。 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学神。 景元十九年,他就中了顺天解元,景元二十年春,中会元,殿试的时候,皇帝原本因为谢玦长得太好看,是要点他探花郎的,但皇帝想到谢玦都已经连中两元了,只差殿试便可以凑个连中三元。 大雍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奇才了,于是便大手一挥,点了他当状元。 是以那一届的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本该是探花郎出风头的日子,却生生被谢玦衬得黯淡无光。 谢玦能说她写得很好,看来她是真的写得还行了! 姜瑟瑟眉眼弯起,也笑了:“好,那等我写完了后面的,再拿来给大表哥看看。” 谢玦点了点头。 下完了棋,又给谢玦看过了写好的戏本子,姜瑟瑟便告辞要离开。 谢玦却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表妹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姜瑟瑟:? 姜瑟瑟道:“瑟瑟记住了,多谢大表哥。” 一开始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谢玦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走出了听松院之后,姜瑟瑟突然脚步一顿,想到了王迟的事情。 ……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 潜麟卫动作很快,廖永年连夜遣心腹登门试探,话里话外绕着联姻打转,只字不提嫡女,反倒频频夸赞庶女温婉恭顺,持家有方。 王家主事人一听便知其意。 王家目前适婚且和廖家庶女匹配的,就只有一个人。 但不知,廖永年怎么就看上王迟了? 王家的人讨论了一番,无果。 三日后,廖家正式递上庚帖,王家略作斟酌,便回了允帖,还特意遣人送了两箱上好的官瓷作为回礼。 婚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定了下来。 王氏心里本来还盘算着,等过年的时候,叫王迟和王家那几个姑娘们一起到府里来。 这边张嬷嬷却刚得了消息,面色诧异地进来禀报道:“夫人,王家那边传来消息,王迟公子,已经和廖家定下亲事了!” 王氏捏着绣线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脸:“这话当真?前几个月我还听说亲事没着落,怎么忽然就定了廖家?” 第132章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张嬷嬷道:“千真万确,廖家先递了庚帖,许的是他家那位庶女。” 王氏搁下针线匣子,脸色有些凝沉。 王迟二婚,与廖家的庶女也算般配,这门亲事看上去还是王氏占了便宜。 但廖家怎么突然生出要和王家结亲的想法了? 廖家那个庶女王氏也是知道的。 因为幼年出痘伤了脸颊,伤了脸颊,但也并不是很严重,若是上妆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廖永年一直抱着高嫁的心思,绝不肯让女儿低嫁。 低嫁等于吃亏。 这个庶女便一直蹉跎到了如今。 虽说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但女儿如果嫁得不“体面”,便还不如不嫁。 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们,不是白养的,关键时刻要靠她们为家族换取利益,自然,廖家也是一样的想法。 否则大可把庶女下嫁,那个庶女虽然高嫁不了,但凭着廖永年的身份,想要嫁人却是不难的,只是廖永年一直不肯让女儿低嫁罢了。 王氏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心里没由来地觉得蹊跷。 怎么她刚想把姜瑟瑟嫁给王迟,那边王迟转头就定给了廖家庶女? 想着想着,王氏突然想起来,谢玉娇说,这主意是谢意华给她出的。 王氏眉心猛地跳,直直地坐了起来。 张嬷嬷见王氏面色难看,不由疑惑道:“夫人?” 王氏和廖家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坏事啊。 王氏看了张嬷嬷一眼,刚要张口,又想起什么来,眼神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只道:“你下去,我静一静。” 张嬷嬷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都退下去了。 见没有人了,王氏这才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后怕之意。 谢意华刚被送往朔云,王迟的亲事就火速定了下来,两者凑在一处,于谁最有好处?当然是姜瑟瑟。 但这两件事情,又有谁才能做得到? 一想到这里,王氏后背不禁泛起凉意,帕子都被攥出了褶皱。 不管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王氏都不打算管姜瑟瑟的婚事了。 况姜瑟瑟的事情,原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王氏不仅自己不想招惹姜瑟瑟,抚了抚胸口后,又叫张嬷嬷去把谢玉娇叫来,她也不许谢玉娇去招惹姜瑟瑟了。 不值得的。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 楚邵元是趁着府里管事换班的空子,才从角门溜出来的。 楚邵元原是兴冲冲往谢家来的,想着能寻个由头见谢意华一面,却在门外撞见了谢尧。 谢尧正牵着匹骏马,与小厮交代着什么,见了楚邵元,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笑道:“不是听说楚兄被禁足了吗?不曾想,楚兄竟能从你父亲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放在谢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楚邵元没好气道:“一言难尽,许久没见意华了,我去看看她。” 谢尧牵马的手一顿,道:“她不在府里。” 楚邵元一怔:“不在府里?去哪了?” 谢尧忙伸手拦住他,道:“罢了,我实打实告诉你。她去朔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朔云?!”楚邵元惊得声音都高了几分,险些跳起来。 楚邵元面色凝沉道:“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意华妹妹素来娇弱,怎会突然去那般偏远的地方?” 楚邵元与谢意华青梅竹马。 素来知晓谢玦对这个妹妹有多疼惜。 便是有错,也多是轻拿轻放,怎会舍得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尧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哪里还不晓得他的心思。 但谢尧总不能直言说自己妹妹做错了事情,被大哥罚了。 日后谢意华是要嫁给楚邵元的,决不能在楚邵元这里下她的脸。 楚邵元和自己感情再好,也只是一个外人。 谢尧想到此处,便只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眼神含笑,语气轻松道:“你且放心就是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哥瞧着她近来心绪不宁,让她去舅祖父那里散散心,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楚邵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眉头依旧拧着:“真的只是散散心?” “自然是真的。”谢尧含笑颔首,不愿再多谈,只岔开话题,“你既溜出来了,不如随我去听个曲子吧?” 楚邵元没应,只是斜着眼睛看他。 谢尧摸了摸鼻子,一笑,自己去了。 他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知道谢意华不在,但楚邵元却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只站在谢府门外。 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张异常艳丽的容貌。 姜瑟瑟在深宅大院里,她不会知道,自乞巧节之后,外面便都知道谢家有个异常貌美的远亲。 谢家远亲,貌美,这两个字,单独一个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让很多人动起心思来了。 只是东风楼那日,谢玦开了口,说姜瑟瑟不为妾。 这才绝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谢玦这话,谁也不敢再打将她纳为妾室的主意,便是明媒正娶,也要掂量掂量谢家的态度。 但楚邵元却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丝的悸动,想到了当初她看到他时,眼里突然迸出的亮光,他当时惊艳又疑惑,结果就看见她忽然自己往水里跳下去了。 当时的惊艳便变成了诧异和厌恶。 然后便听得旁边的谢意华道:“啊,是姜表妹。” 楚邵元想起来,原来这就是二房那个姨娘的外甥女,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楚邵元于是叫侍女下水救人,接着便和谢意华一起转身离开了。 但此刻楚邵元回想起来,那些惊艳、诧异与厌恶都淡了。 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当时,意华怎么没有想着开口喊救人?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又抬眼看了谢府一眼,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有些东西他要理理清楚,到底值不值当,为了一个姜瑟瑟,惹谢意华不快。 他想纳姜瑟瑟为妾,先要过谢意华这一关。 只要谢意华点头了,谢玦那边就好说话了。 姜瑟瑟…… 楚邵元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当初姜瑟瑟贴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她下贱,但现在她远着他了,他又想要得到了。 对,楚邵元眉眼舒展开,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想要得到。 第132章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青霜将木槿从途中飞鸽寄回的字条递给谢玦,道:“公子,是木槿的信。” 谢玦捻起字条,只匆匆一瞥,便又递了回去:“知道了,烧了吧。” 字条上不过寥寥数语,言明一路平安,谢意华已顺利抵达中途驿站,一切安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谢家宗族驿站内,马车刚停稳,丫鬟便上前躬身扶着谢意华下车。 这驿站依着官道而建,青砖黛瓦,院落规整,朱漆大门内,廊下侍立的仆从皆是谢家宗族养的。 谢意华原以为,只要自己在大哥面前服软认错,大哥素来疼她,定会心软收回成命,断不舍得将她打发去朔云。 怎料当晚她便被青霜派来的婆子看管在了院内,门窗皆有人守着,连踏出房门半步都难,更别说去找母亲安宁公主求情。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被请上了马车。 谢意华攥着袖中的绣帕,却只能咬牙忍下。 她是谢家嫡女,像大哭大闹这种失体面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传出去也只会落人话柄。 大哥说,他会对外说,她此行是去替祖母联络旧亲,以全她的名声。 一旦她吵闹起来,外人必会起疑。 最后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大哥那人决定好的事情,她就是哭破了喉咙也无用,反倒只会惹得他愈发厌烦。 红芍上前为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姑娘,这边的人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路劳顿,你先歇歇吧?” 谢意华缓缓收回目光,脸上褪去眼底的怨怼,道:“知道了。” 进屋后,谢意华目光扫过全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 驿站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早已将宅中最好的屋子腾了出来。 房内明窗净几,四壁皆糊藕荷色撒银霞影纱。 东壁悬一幅《仕女簪花图》,西壁设一架琴桌,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靠窗设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帐角系着珍珠络子,房中陈设无一不精,满室器物非金即玉,非古即珍。 墙角设着鎏金熏炉,连被褥都是上等的云锦料子。 为了合她的心意,丫鬟们还连夜熏了她惯用的冷梅香,事事都想得周到。 可尽管如此,这房间到底远不如谢意华在京城的房间。 这份落差感,让谢意华心头的郁气又添了几分。 谢意华在锦榻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身侧的红芍吩咐道:“去,把木槿叫来。” 红芍不明所以,应了声是,就把木槿叫来了。 谢意华见木槿进来,脸上倏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淡,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笑意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亲近,全然没了往日里对她的疏离与厌弃。 往日里,谢意华知道木槿是大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说话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但此刻,谢意华声音温软:“木槿,从前是我想岔了,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木槿眼神讶异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道:“此番去往朔云,前路漫漫,往后在舅祖父府上,还请你多提点着我些。毕竟你是大哥身边的人,行事稳妥,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木槿是大哥的心腹,自己在朔云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回京城。 唯有好好笼络住她,才能让大哥早日松口,接自己回京。 木槿惊讶之余,连忙垂眸道:“姑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公子之命伺候姑娘,分内之事,不敢当提点二字。” 谢意华看着木槿,语气愈发柔和:“好,那便有劳你了。” 只要她耐住性子,在朔云安分一段时间,总能让大哥消了气,接她回京城。 …… 京中勋贵世家,历来有自蓄戏班的规矩。 那些优伶皆是自幼采买进来,延请名师调教,唱腔身段,曲目编排,也都是按着主子的喜好来的。 闲时供府中宴饮取乐,宴客时亦能撑得起场面,是世家体面的一部分。 但谢家是个例外。 自谢老太爷在世时,便恐家中子弟沉溺声色误了正途,索性便将府中戏班尽数遣散,只在逢年过节,才会请外头有名的戏班进府。 姜瑟瑟写好了上下两本戏本子交给谢玦。 不过三五日功夫,那戏本子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玉和班班主手中。 玉和班能在京中立足数十年,凭的不仅是唱功扎实,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嘴严心细,从不多问雇主隐私,是以才得众多勋贵青睐。 班主得了本子,当即召来班中顶好的花旦和小生排演。 戏词打磨得精妙,唱腔编排得动人,再加上优伶们功底深厚,将白素贞的痴情,许仙的温厚纠结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几日功夫,《白蛇传》便在玉和班首演。 一经登台便艳惊四座。 起初只是勋贵圈里相互传扬,说玉和班出了新戏,情节唱腔皆是一绝。 后来连宫中贵人都听闻了风声,召玉和班入宫献演。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这日的东风楼,被京中一众顶级勋贵子弟尽数包下。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高头大马配着描金车驾,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远观,却无人敢近前半步。 这般阵仗,寻常百姓只当是哪家王公府邸摆宴,唯有知晓内情的才懂,是京中最顶尖的一群公子哥,特意把玉和班叫过来唱《白蛇传》。 楼内雅间早已收拾得妥帖至极。 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檐角垂落的帐幔乃是云锦织就,微风一过,便泛着细碎光泽。 从家中带来伺候的小厮和丫鬟,此时都屏息静候在雅间外,半点不敢喧哗,只待里面传唤。 谢尧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身蓝色暗花锦袍,领口松敞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眉眼弯弯,神色惬意。 楚邵元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荣安郡王陈景恒则没这般安分,他挨着傅文昭坐下,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满是鲜活气。 戏刚唱到白素贞水漫金山,唱腔激昂处,陈景恒便忍不住身子前倾,双手拍着扶手叫好:“好!唱得好!看赏!” 说话间,陈景桓侯在外间的小厮立刻把准备好的元宝,上面盖着红绸子,用托盘托着送去给班主。 等到唱完,班主就会领着人来跟前磕头谢赏。 陈景恒说罢,还不忘转头推了推身旁的傅文昭,眼底满是雀跃,“文昭,你瞧这身段,这唱腔,是不是绝了?” 第133章 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定国公二公子傅文昭,闻言只微微颔首:“确实不错。”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顾文砚坐在最外侧,自戏开演便没停过嘴,一会儿点评唱腔,一会儿念叨戏词。 见众人叫好,更是来了兴致:“我看这许仙虽温厚,却少了几分烈性,若换作是我,管她是人是妖!” 此时戏台之上,正唱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不顾天条约束,携小青水漫金山,花旦唱腔高亢婉转,配戏的武生身段利落,锣鼓声和唱腔交织在一起,引得满场叫好。 谢尧也放下折扇,抬手轻拍了两下,唇角噙着笑意,赞道:“这《白蛇传》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戏本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风靡京城,这才引得爱听戏的谢尧和陈景桓,不爱听戏的楚邵元和傅文昭等人都来了。 倒要看看是不是徒负虚名。 没想到,还真是名至实归。 楚邵元道:“这故事妙绝,难怪能如此受欢迎。” 陈景恒听得兴起,索性站起身来,扬声叫好:“好一个白素贞!!” 雅间内一时热闹非凡。 戏罢,玉和班班主便带着人来谢赏。 班主一身半旧的宝蓝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进门便对着陈景恒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谦卑:“小人叩谢郡王恩典!蒙郡王抬爱,小人们方能得此厚赏。” 其他人则没有资格进入雅间,只在外面,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姿态异常恭谨。 这整一个雅间,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吃这碗饭就这样。 陈景恒斜倚在椅上,抬手摆了摆,语气随意:“赏你们的,收下便是。” 待班主谢过恩,陈景桓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你,这《白蛇传》的戏本子,到底是哪位曲家的手笔?先前便听人说这人不愿露名,今日你且实说。” 曲家,就是专门写戏本的文人,不是一般的酸儒,不管什么行业,加一个“家”字,就要受几分敬重。 因为能成为某某家的,大多都是一个行业的尖子翘楚。 受几分敬重也是应该的。 班主心头一凛,暗自记着贵人的吩咐,脸上依旧堆着笑意,躬身回道:“回郡王的话,这本子是一位贵人遣人送来的,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回仙代?” 陈景恒摩挲着下巴,念了一遍这名号,眼底泛起兴味。 “倒是个别致的字号,这回先生,有意思得很。” 谢尧手中把玩着折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接口道:“游幕文人多有这般性子,隐于市井,以笔墨自乐,倒也合情理。” 楚邵元:“观戏文风骨,便知这位回先生胸有丘壑,不愿显露姓名,大抵也是爱清净之人。” 傅文昭依旧端坐一旁,神色沉静,只听着众人议论,未发一言。 顾文砚则凑上前,说道:“这名号古怪,戏文却绝了,若是能寻到这位回先生,定要请他再写几本新戏,那才过瘾!” 班主见众人不再有问话,便要躬身告退。 “等等。” 陈景恒忽然开口叫住他,目光越过班主,望向雅间外候着的戏子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把方才唱白素贞的那个正旦,叫进来我瞧瞧。” 班主心头一明,立刻躬身应道:“是。” 连忙转身唤人,不多时,那唱白素贞的正旦便轻步走入。 正旦身着素白戏服,未卸妆容,进门便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姿态袅袅婷婷,尽显身段。 陈景恒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虽是伶人,但那眸光却清如秋水,眼底含着几分戏中清韵的真情,艳而不妖,清而不冷,这和戏曲一样难得。 陈景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对着班主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班主察言观色,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荣安郡王这是瞧中了云香。 班主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道:“各位,若无其他吩咐,小的们就先告退了?” 陈景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待班主带着花旦退下后,雅间内一时静了片刻。 荣安郡王的心思,在场皆是通透人,不消多言便知。 等他们回去后,那正旦不消半个时辰,定会被一顶小轿子悄无声息抬入裕王府。 顾文砚最先按捺不住,眼底满是促狭:“郡王好眼光啊。” 陈景恒斜睨他一眼,懒得与他掰扯,目光转向身侧的谢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方才那唱小青的花旦,也不错,不如我替你讨来,送你府上去?” 谢尧闻言,当即放下手中折扇,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连连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们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叫你纳妾了?”陈景恒嗤笑一声,“不过是段露水姻缘,寻个乐子罢了,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知晓?” 谢尧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还是算了。” “为何?”陈景恒满脸诧异。 陈景桓:“你们谢家男人真是古怪得很,既无通房,又无妾室,便是送上门的美人都能叫人从哪来回哪去,倒叫人费解。” 谢家的规矩,在京中勋贵圈里是出了名的。 不少贵女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家三个男人……其实主要是盯着谢玦。 因谢怀璋只过了院试。 谢尧虽然生得俊美,但一无功名在身,二是风流名声在外。 谢尧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渐渐正色,语气郑重:“并非规矩古怪,只我始终觉得,男子当有担当。我既盼着日后能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娘子,便该为她守身如玉,不叫她日后受半分委屈,也不叫彼此之间有嫌隙。” 这番话出口,雅间内先是一静,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便是楚邵元和傅文昭也都跟着笑了。 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既然喜欢美人,这世上又不缺美人,他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所以二人才笑。 顾文砚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道:“谢三哥,便是正妻进门,哪家能没有几个通房,几个妾室,你这话说得实为可笑。” 男子,当然是妻妾成群的好。 普通人家那是没钱才不纳妾。 他们又不是普通人家养不起几个妾室。 陈景恒也跟着笑道:“我算是服了你了,这般酸腐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罢了罢了,不勉强你便是。” 第134章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之所以叫“回仙代”,是因为她想到了悟大师之前说的话。 ……这个世界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穿越者? 当然,在不知道对方是好人坏人之前,姜瑟瑟是不会主动与对方接头的,毕竟老乡见老乡,不仅有可能两眼泪汪汪,也有可能背后捅一刀。 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如果能离开这个世界,姜瑟瑟还是想回去的。 远离现代太久了,连垃圾食品都开始怀念了。 说到垃圾食品……对了薯片薯片。 姜瑟瑟眼睛一亮,就去问绿萼有没有听过土豆。 因为书里和原主的记忆都没有写过土豆,在谢府,姜瑟瑟更没见过土豆了! 绿萼很是诧异,“自然是听说过的,可土豆是贱物呀,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听绿萼解释,姜瑟瑟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土豆多在西南种植,是底层百姓和戍边士兵果腹的食物,也是贱物,但凡殷实点的人家都不屑于去吃。 可是烤土豆很好吃啊! 油炸土豆片也很好吃。 还有,土豆炖牛腩! 姜瑟瑟除了第一次去厨房,给了刘嬷嬷半钱银子外,就没有再给钱了。 当时姜瑟瑟和绿萼都不清楚。 后来红豆说,她是不用给刘嬷嬷钱的,她经常去茶食房,管事自然会按月给茶食房补贴额外的例钱。 她可以过后让丫鬟给刘嬷嬷赏钱,但是却不需要拿钱去让刘嬷嬷做事,她就是不给钱,刘嬷嬷也会照办的。 当面给钱,会失了体面。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受的都是主子的赏,而不是主子花钱才能使唤得动奴才办事。否则一旦养成了习气,主子不给钱,奴才便会摆起脸色来。 所以给钱,只能是主子们心情好给的赏赐。 姜瑟瑟懂了。 姜瑟瑟没有去茶食房,而是把做法告诉绿萼,绿萼到了那边和刘嬷嬷一说,刘嬷嬷说这东西粗陋,原是不肯往府里送的,听绿萼说是表姑娘又要做新鲜吃食,这才派人从城外农户那里寻了一筐来。 帮厨的厨妇刀工十分了得,按照吩咐把土豆切成了薄片,再下锅油炸,装盘后,再撒上一点细盐。 绿萼提着食盒回来,又炸好的土豆片端出来。 姜瑟瑟吃了一片,眼睛就亮了起来。 因为土豆片切得非常炸,油又够,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所以这土豆片炸得十分酥脆,几乎和记忆中的原味薯片没什么差别。 姜瑟瑟推了推瓷盘,对绿萼和红豆道:“你们也尝尝。” 绿萼和红豆对视一眼,各自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两人皆是满脸惊讶。 红豆捂着嘴道:“我的姑娘,这竟是土豆做的?” 红豆是家生子,谢府里的人是不吃土豆这种东西的,哪怕是粗使下人也都是吃粟米和糙米多一些。 绿萼是穷人家出身,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主要还是因为有油。 穷人家做菜都舍不得多放油,更不要用这种极为费油的方式来烹制贱物了。 油多少钱,土豆多少钱? 吃土豆的人不会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的人,不会吃土豆。 这道炸土豆乍一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十分奢侈的吃法。 姜瑟瑟让绿萼再去一趟,结果回来的时候,绿萼是喘着气快步走回来的,脸色也变了。 “姑娘,出事了!” 姜瑟瑟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自己又摊上了什么事情。 红豆也跟着紧张起来。 结果绿萼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与姑娘无关,是三公子出事了!” 就在刚刚炸第一盘土豆片的时候。 刑部的人到了府上,以“奉旨传讯”的名义把谢尧带走了。 姜瑟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三公子?” 红豆也惊了:“这不可能!刑部怎敢随意传讯三公子?” 姜瑟瑟皱眉。 谢尧是妥妥的顶级皇亲勋贵,刑部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动他。 这要是放在现代,相当于顶级豪门子弟被司法机关直接带走,背后绝对牵扯着大瓜。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开天眼了,可以去摆个摊当半个神棍,书里人物命运全都知道哼哼。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如果要符合世界运行的逻辑规则,剧情就一定会发生变动。 就好像她没有做出与楚邵元私相授受的事情,王氏就没有理由打死她。 原主的命运可以被改变,那其他人也一样。 绿萼急道:“我听得很清楚,是三公子没错!” 姜瑟瑟冷静地问道:“那你知道三公子出了什么事情吗?” 绿萼为难摇头道:“不知道。” 姜瑟瑟在现代看过的各种权谋宫斗小说瞬间涌上脑海,谢尧无官无职,平日里虽爱逛风月场,却没听说过与人结下死仇。 而谢玦擢升如此之快,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冲着谢玦来的? 姜瑟瑟身处深宅大院,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实际上一大早,莲心月的尸体就被丫鬟发现了,泠音阁的主事当即前往顺天府报案,顺天府尹派人验尸,勘察现场,提取人证物证,随后得知昨晚只有谢尧来过。 顺天府府尹顿时头皮发麻,谢三的背景太硬,这件事情他兜不住。 不管吧,这就是失职,容易被政敌逮到机会参一个徇私包庇皇亲。 管吧,实在是得罪不起。 顺天府想来想去,将人证物证封存,第一时间把案情上报刑部内阁,把这个烫手山芋交了上去。 于是在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就有官员上奏道:“臣有本奏!经刑部初查,谢家三公子谢尧,恃皇亲之尊、仗兄长之势,流连风月场不说,竟因私情纠葛残杀歌姬,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 话音未落,说话的官员又看向谢玦:“更可忧者,谢大人身居内阁,如今亲弟涉案,臣恐其因私情徇私庇弟,难持公允之心。谢大人还年轻,虽有才干,却恐因私德有亏,治家不严,误了朝堂要务,恳请陛下三思其内阁履职之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第135章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 文武百官皆心知肚明,卢广茂看似参劾谢尧,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将个人命案上升为“内阁重臣的治家问题”。 谢玦听到卢广茂说他年轻,意在指他不够沉稳持重,只是看着卢广茂微微一笑。 年轻? 年轻什么也不能代表。 有些人四五十了,还被人当枪使。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附和:“卢大人所言极是,谢尧实乃目无法纪。谢大人身为兄长,管教无方,若涉徇私,必乱朝纲。臣恳请陛下严办谢尧,以正朝堂风气,以安民心!” 卢广茂是吏部的人。 户部向来与吏部往来甚密,此番果断站队卢广茂。 显然是想借此事狠狠打压谢玦,争夺朝堂话语权。 紧随其后,几个户部侍郎亦纷纷出列附和。 而兵部与工部官员则皆垂手站立,神色不动,显然是选择中立观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玦身上。 却见谢玦始终面色沉静自若,仿佛被参劾的不是自己的亲弟,被质疑的不是自己的履职能力。 待户部官员话音落尽,谢玦才缓缓出声道:“陛下,臣弟涉案,臣虽痛心,却断无徇私之意。卢大人所言徇私庇弟,治家不严,皆为揣测之词,无凭无据。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臣弟一个清白,也还朝堂一个公允。”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头有些疼。 这个谢尧实在是…… 谢尧不是普通的官宦子。 皇亲牵涉命案,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歌姬,也属于皇亲涉法,顺天府根本没资格按民间命案私了,只能上报刑部。 若不秉公处置,恐难服众。 若严惩谢尧…… 谢尧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是就怕谢玦和自己离了心。 说实话,皇帝对谢玦很满意,这些年谢玦做的一切他都一直看着。 沉吟片刻,景元帝道:“此事着刑部全权审理此案,谢玦,为避嫌,你就不要参与此案审理了。” “臣遵旨。”谢玦躬身行礼。 谢玦下朝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先去了荣安堂。 见谢玦进门,安宁公主猛地起身道:“玦儿,你可算回来了!尧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杀人,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谢玦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沉稳道:“母亲莫急,陛下已下旨令刑部全权审理此案,陛下圣明,必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谢博也跟着一起来了荣安堂:“方才我已让人去刑部周遭打探,只是刑部如今看管严密,半分消息也探不出来。这桩事绝非偶然,早朝上文官弹劾君衡,明着是冲长风来,实则是盯着君衡的内阁之位。” “君衡,你虽不能直接参与审理,可也得早做打算。朝中暗流涌动,若是让他们先一步坐实证据,长风便难翻身了,连你也会被拖累。” 家族荣辱与谢玦的仕途紧密相连,谢博此刻满心都是担忧。 安宁公主闻言,心头愈发焦灼:“叔叔说得是。玦儿,你可得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我进宫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母亲不可。”谢玦淡淡打断安宁公主。 “陛下已然定调让刑部审理,您此刻进宫求情,反倒落人口实,说陛下因私情徇私。” 谢玦道:“还请母亲和叔父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不出三日,我便能让长风回家。” 谢博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点头道:“好,你这孩子向来思虑周全,我信你。” 安宁公主虽仍忧心忡忡,却也知晓谢玦向来不说大话,只能强压下心绪,轻声道:“玦儿,一切都拜托你了。尧儿性子顽劣,往日里总让你费心,这一次,你一定要救他出来。” 谢玦缓缓颔首,语气郑重:“母亲放心。” …… 消息滞涩的姜瑟瑟这会总算是听到了风声。 谢尧有个相好的歌姬叫莲心月,在泠音阁里莫名其妙地死了,而昨晚莲心月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谢尧。 莲心月居然死了。 怎么会?!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书里不是这样的,书里谢尧为莲心月赎了身,莲心月就此离开了京城,临走的时候,趁谢尧不注意,转身扑到他怀里,踮起脚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希望他永远也别忘了她。 姜瑟瑟对这段情节很印象深刻。 所以现在整个人震惊得灵魂出窍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问道:“大公子回来了吗?” 这个她知道,绿萼点点头道:“刚刚听说大公子已经回府了,去了荣安堂。” 覆巢之下无完卵,姜瑟瑟还是希望谢家能够好好的。 她既然享受了谢家的庇佑,一旦大难临头,她也跑不了。 但天塌下来,家里还有个谢玦顶着,姜瑟瑟觉得以书里谢玦的本事,应该不至于连个谢尧都捞不出来。 姜瑟瑟不打算操心。 但她以为谢玦一定会很操心的。 第二天谢玦休沐,也是两人约好下棋的时间,每隔两日都要去下棋,有事除外。 姜瑟瑟觉得谢玦明天一定抽不开功夫的。 姜瑟瑟正在西院等着桂月来告诉自己今天不用去了,没想到等来等去,却等到桂月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表姑娘!大公子都等了你一刻钟的功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然后姜瑟瑟立刻带着红豆和绿萼一阵小跑,待跑到青松院门口,这才刹住脚步,抚了抚胸口,等到没那么喘了,这才进了青松院。 但到了后院,却发现桌上并没有摆着往日见到的棋盘。 姜瑟瑟:? 今天不下棋吗? 不下棋还叫她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姜瑟瑟一脑门子问号,颇有些惴惴地上前道:“大表哥……” 却听谢玦道:“你在府中应当不知道,你写的话本子,玉和班排演得好,京中不少王公贵族都在夸赞。” 说话的时候,谢玦眼里闪过明显的笑意。 但姜瑟瑟此刻想的却是: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你怎么还有心思跟我聊戏本子火不火啊! 第136章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以为谢尧现在应该就跟电视剧里一样,挨打挨骂,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实际上谢尧的待遇完全没有姜瑟瑟想的那么惨。 谢尧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会被关到普通监狱里面。 谢尧现在人在刑部提牢厅的优待监房,监房外有两个狱卒守着。虽然是在牢里,但是房间干净,有一桌两椅,还有文房四宝,地面是铺青砖的。 从早上进来后,吃的饭,喝的水,都是谢府下人送来的,丫鬟们进去监房伺候了他吃饭喝茶,才又收拾了东西离开。 除了没有人身自由,环境差一点,谢尧其实还挺兴奋的。第一次进大牢啊,出去后可算是有话题和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吹嘘了。 想到谢平回禀的谢尧现在的情况,再看姜瑟瑟这一脸担忧,谢玦便无端觉得好笑。 这实在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像王氏和谢玉娇虽然也吃惊,但半点都不慌,依旧该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谢玦进去了,一切都好说。 谢博和安宁公主,一个是担心影响到谢玦,一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同一件事情,但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 谢玦道:“姜表妹是在担心长风?” 长风是谢尧的字。 姜瑟瑟老实道:“是。”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抿了抿唇。 姜瑟瑟的担心在谢玦眼里看来颇为有些好笑。 但他又笑不出来。 她经常处在这种没安全感的环境里面吗? 他妹妹长到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什么烦心事。 但谢玦从谢平打听来的情况是,自姜父去世后,姜家就日益艰难,姜表姑娘的生活质量也跟着下降,开始为钱发愁。 半晌,谢玦道:“姜表妹不必过分忧心,长风过两日便会回家。” 姜瑟瑟:!!! 这么有把握吗。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既吃惊又好奇,谢玦到底有什么底气能够说谢尧过两天就没事了。 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就是屁大点的事情。 普通贵族子弟,杀了一个贱籍歌姬,顶多叫顺天府罚点钱,申饬几句。 但谢尧身份特殊。 谢玦的政敌是可以借着谢尧的事情,借题发挥,弹劾谢玦治家不严,进而质疑其在内阁的履职能力,这是典型的借私德攻讦政敌的朝堂手段。 泠音阁是风月场所,歌姬之死本就容易引发市井流言。若被有心人刻意引导,就会传出“勋贵草菅人命”的说法,损害朝廷和勋贵阶层的公信力,倒逼官府和朝堂必须给出明确处置结果。 所以姜瑟瑟实在好奇,谢玦怎么这么有把握谢尧没事的。 谢玦忽略姜瑟瑟好奇到不行的眼神,习惯性地问姜瑟瑟今天带了什么。 姜瑟瑟:…… 因为姜瑟瑟以为谢玦今天不会有空,所以打算晚点让红豆送奶茶和薯片过来。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道:“还没做好,等我回去就让红豆送来,保证是大表哥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谢大公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是,土豆应该没吃过吧,薯片应该没吃过。 谢玦轻笑一声,道:“好,那我就等着了。” 他本就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府中不缺食材,厨子也不少,什么样的珍馐没尝过。姜瑟瑟往日也做过不少新鲜的吃食,但却从来没有如此打包票说是他从未吃过的东西, 姜瑟瑟又问:“……今日不下棋吗?” 谢玦原本是打算下棋的,但姜瑟瑟迟迟不来,谢玦就让青霜将棋盘收了,青霜和疏桐以为谢玦生气了,结果谢玦却叫青霜派个丫鬟去请姜瑟瑟过来。 哪怕是青霜,也纳闷了。 谢玦道:“姜表妹心不在焉,如何能下好棋?” 她迟迟不来,谢玦就知道大约是为了谢尧的事情而忧虑。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担心。 谢家并非姜家,姜家没了人,但谢家还有他,他倒也没那么无能。 为了打消姜瑟瑟的不安,谢玦决定破一次例。 谢玦吩咐青霜和疏桐退下,两人没有犹豫,当即便应了一声,退到廊下稍远一点的地方,和红豆绿萼站在一处,这个位置听不见主子们的谈话,但又可以看得见主子们的动作,如果主子有事吩咐,稍微一抬手,她们就看到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今日不下棋了,姜表妹想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吗?” 姜瑟瑟:…… 姜瑟瑟:!!! 想想想,她想啊。 但是,这是她能知道的吗? 知道的越多,会不会死得越快啊,电视剧里都这样演。 姜瑟瑟面上表情惶恐又带着一丝迟疑,谢玦眉头微蹙,没等姜瑟瑟回答,便直截了当地道:“是李安。” 姜瑟瑟立刻瞪圆眼睛:“谁?你说是谁?” 书里李安喜欢莲心月,莲心月喜欢谢尧,但谢尧却是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片叶的薄情郎。 姜瑟瑟怎么也没想到,杀害莲心月的人会是李安,这真是剧情崩坏了啊。 谢玦顿了一下,问:“姜表妹知道李安?” 姜瑟瑟揉了揉耳朵,道:“……不是,我是耳背,没听清大表哥刚刚说的是谁,李什么?劳烦大表哥再说一遍。”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李安,是兵部尚书李嵩的嫡子。是他杀了莲心月。” 李安原本以为自己有得争,结果那日谢尧当众送了副价值连城的马鞍给莲心月,莲心月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于是对李安再三回绝。 莲心月是这样想的,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算了,但只要有一丝丝机会,她就不愿意放弃。 李安是觉得,原本莲心月已经有所动摇了,结果谢尧送了副马鞍,立刻又把这贱人的心给抢过去了。 李安不甘心,想要搜罗一件更贵重的礼物送给莲心月,但是李安从公中支了两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钱,立刻就被李嵩得知了。如果这两万银子是花在正经地方也就算了,结果好嘛,是为了讨好一个妓女。 李嵩被气得不行,不仅让李安把银子吐出来,又罚李安跪家祠三日。 李安觉得自己都是为了莲心月,于是半夜去找莲心月诉苦,没想到莲心月却说她不欠李安的,她从来没要李安送她什么东西。 莲心月又让李安以后不要再纠缠自己了。 李安觉得自己已经为莲心月做得够多了,换了其他女人早就被感动,可这贱人却如此绝情。面子里子都没有了的李安,恶念一起,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又把这个锅扣到谢尧头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杀个人怕什么,李安觉得顺天府未必敢招惹谢尧,这件事情必定会被压下去,但李安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被捅到朝堂上。 很多事情放在暗处,那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旦摆在了明面上,那就成了不得不重视的大事。 谢玦说完了。 对面,姜瑟瑟喝了口茶,一副没听够的样子,眼睛发亮地问道:“还有吗?” 第137章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谢玦沉默了一下,只觉得这实在不是闺中女子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案件应有的反应。 他原以为,她会害怕。 他甚至想好了安抚她的话。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害怕,而是想让她明白,自己什么都知道,也不想让她蒙在鼓里,惶惶不安。 谢玦问道:“姜表妹不害怕?” 姜瑟瑟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微微带着一丝吃惊还有迷茫地看着谢玦,这种事情,按理说谢玦是不该和她说的。 姜瑟瑟立刻明白了谢玦的用意,摇摇头坦诚道:“我原本的确是担心三公子,担心此事会连累到大表哥,但大表哥说他过不了两日就会回来,我就不担心了。” 姜瑟瑟一脸认真地道:“我相信大表哥!”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她此时的模样有多…… 因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清丽,而是那种艳光灼灼的倾国之姿。 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盛着纯粹的笃定,艳色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矫揉,反倒将那股明艳揉成了软乎乎的真切,让人生不出半分绮念,只觉得心头被撞了下,温温的。 完全不吃阿谀奉承这套的谢玦,此刻听着姜瑟瑟的话,心情莫名愉悦。 也明白了,为什么圣明如景元帝,会因为死了一个妃子就大开杀戒。 谢玦点点头道:“好,那我继续告诉你戏本子的事情。” “如今玉和班凭这《白蛇传》场场爆满,回仙代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京城戏坊,不少戏班都托人来求新戏本。” 姜瑟瑟眼睛瞬间亮了,艳色的眉眼间满是雀跃,下意识就问:“那……我是不是能赚钱了?” 这话一出口姜瑟瑟就觉得自己略显铜臭了,连忙委婉道,“我是说,这戏本受欢迎,玉和班会不会给些酬劳?” 姜瑟瑟骨子里还是现代社畜思维,觉得付出劳动就该有回报,写戏本火了自然要谈收益。 谢玦点头道:“自然有。玉和班班主懂事,说以后每季都会将戏班盈利的一成送来,说是给回仙代先生的润笔。” 姜瑟瑟听有到一成,差点就要高兴得蹦起来了,但还是按捺住了激动雀跃的心情,想也不想道:“此事全靠大表哥帮忙,我分给大表哥半成吧!” 没有谢玦的帮忙,就算她写的戏本子再好,戏班子也不会接受的。 这当然不是和钱过不去,而是纯粹不想沾惹麻烦。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谢玦第一次听到有人要给他分钱,微微一愣,抿唇道:“不必,我也没做什么。” 他为她做的,其实远不如为谢意华和谢玉娇做的。 但是她眼里的感激并不是作假。 不知道为什么,谢玦心里反而有点不舒服。 “那瑟瑟就多谢大表哥成全了。”姜瑟瑟察言观色,见谢玦都这么说了,也觉得自己那点钱可能在他面前就是九牛一毛,这样一来,确实不太好意思给他分红了。 就好像她赚五百块,给身家过亿的人分红二百五,这多冒昧啊。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垃圾食品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好吃啊。 姜瑟瑟一边想,心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个戏本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蜜蜂忽然嗡嗡地,径直朝她眼前飞来。 姜瑟瑟瞬间敛了所有思绪,艳色的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下意识起身就要躲。 她一直很怕蜜蜂,怕蜜蜂蜇人。 小学的时候教室里飞进一只,她本来想赶到窗边放生,反倒被蜇了,疼了好几天。 因为刚刚两人要谈谢尧的案子,丫鬟们此刻都站在廊下稍远些的地方。 此刻身边连个能帮着驱赶的人都没有。 此刻蜜蜂朝着自己飞过来,姜瑟瑟下意识地抱头鼠窜,本能地往后猛退一步,想躲开那只蜜蜂,却忘了自己起身,身后便是谢玦的座位方向。 谢玦也在看到蜜蜂的时候,第一时间起身了。 于是姜瑟瑟这一退,就径直撞进了谢玦的怀里,后背紧紧抵着他的胸口。 谢玦完全没料到姜瑟瑟退得这么急。 隔着薄薄的衣料,胸口传来清晰的温热和柔软,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稍微退开一点距离,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手腕微翻,轻松将那只飞过来的蜜蜂倒扣着盖在了石桌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廊下的几个丫鬟只看得蜜蜂忽然飞过来,然后表姑娘就惊慌起身了,大公子也起身了。 青霜和疏桐脸色一变,刚要过去,就见那只蜜蜂已经被盖在了茶杯里。 又见谢玦没有吩咐她们的意思,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拦住了要上去的红豆和绿萼,冲她们微微摇了摇头。 谢玦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但胸口那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正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然后谢玦便转头去看姜瑟瑟,发现姜瑟瑟正懵懵地看着她。 姜瑟瑟此时看起来还活着,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她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太像故作惊慌,对他投怀送抱了! 鉴于原主有过前科,姜瑟瑟复活过来之后,立刻满面通红地要向谢玦解释。 谢玦却先开了口,道:“刚刚是我冒犯了,请表妹见谅。” 姜瑟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谢玦会先和她道歉,明明是她…… 但姜瑟瑟很快就反应过来,谢玦这么说,是在为她的面子考虑。 姜瑟瑟看着谢玦,感觉书里对他的描写一下子都变得很远,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心里不禁生出感慨,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他,以后嫁给他的姑娘真是有福了。 姜瑟瑟想了想,还是冲谢玦行了个礼,眉眼微垂:“方才,谢谢大表哥了。” 谢玦凝眸看向她。 第138章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约莫四更将尽,谢玦忽然自梦中醒转。 谢玦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一下心里莫名的躁动。 大抵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谢玦的面色异常凝沉。 今日值夜的是疏桐,疏桐听见里屋响动,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轻声问道:“大公子可是睡得不安稳?眼下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不如再歇片刻吧。” 疏桐语声压得极低,只堪堪能让屋里的谢玦听见。 谢玦掀了被褥起身,道:“不歇了。” 疏桐应了声是,立刻转身掀帘,朝着外间廊下轻唤一声:“伺候大公子起身。” 话音刚落,早候在院外的四个丫鬟,当即手脚极轻地鱼贯而入。 打头的丫鬟手里捧着温热的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锦帕,另两个各持着漱盂、牙粉牙筹进来。 洗脸的温水是丑时就备好的,盛在锡制的汤婆子套裹的铜盆里保温,放在耳房里的小火炉边上,随取随用,温度始终适宜。 疏桐亲自上前伺候谢玦穿衣,而二等丫鬟只能帮忙递东西,打下手,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连房都不能进。 谢玦洗漱好了,便到了偏厅。 梨花木食案上列着四碟精致小点,皆是小巧玲珑的样式,旁侧摆着一盏温在锡壶里的杏仁茶,茶汤乳白,香远益清。 这些是给谢玦上朝前垫垫肚子的,等到回来后再用正膳。 谢玦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着谢平的回话。 谢玦身边可用的人很多,但是可用并不等于可以信任。 就像景元帝可用的人也很多,但信任的只有谢玦。 谢平压根就没睡,一直就等着谢玦醒了给谢玦回话,便道:“……此事只怕牵涉了工部与吏部,还有朔云那边。” 都察院和锦衣卫从刘文家里什么也没抄出来,但潜麟卫查出来了。 工部和吏部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处于政治上的敏感,两边人都意识到了谢玦可能知道点什么内情。 谢玦借着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暗中调派了大量人手过去。 谢玦放下筷子,又接过疏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工部吏部若敢往朔云递消息,便截了。” 谢平一凛道:“是!” 然后谢玦就去上朝了。 朝会一开始,刑部就上禀了谢尧的案件,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证,她说她看到了,是谢尧杀害莲心月。 谢玦朝刑部说话的人看了一眼,面色尤为冰冷。 待一下朝回府,谢玦就知道了,这个新出现的人证也是一个妓子,叫苏合媚。 谢玦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尧哪里惹了这么多风流债,他以前觉得,只要谢尧自己知道分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谢尧喜欢逛花楼,不是为了狎妓,只是为了看看漂亮姑娘。 谢玦想了想,忽然问道:“她为什么做假证?” 苏合媚的名字他听过,之前谢尧花了三千两为她赎身。这件事情他知道。 三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玦之前为顾家题了一个墓志铭,润笔费也不过三千两。 潜麟卫道:“不知。” 这就是没有人逼她的意思了。 如果有人用钱,用家人胁迫她,潜麟卫不会回答不知。 谢玦:“那就杀了吧。”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是活着的人却能借死人的嘴说话。苏合媚做假证是真的,到时候只要找个人出面说苏合媚是做假证,畏罪自尽就是了。 潜麟卫原本要应是,却又听谢玦道:“算了。” “我再想一想。”谢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潜麟卫的身手都很好,但是每个都貌不惊人,长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目,每个潜麟卫来回话的时候,几乎也都低着头,不敢抬头仰视。 但此刻这个潜麟卫却忍不住诧异地抬头看了谢玦一眼。 谢大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收回过。 因他每次说的话都是在心中深思熟虑过的。 现在。 杀了苏合媚,显然就是大人深思熟虑后认为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 可为何……为何会突然改变? 但只是一眼的功夫,这个潜麟卫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 谢玦想到了昨天姜瑟瑟问他还有吗。 那神情着实可爱。 带着点小姑娘的天真烂漫。 谢玦觉得她就该这样,像他的妹妹们一样,永远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必担心。 谢玦于是让青霜派人去将姜瑟瑟请来。 姜瑟瑟原本是要让红豆送东西过来的,听桂月说谢玦请她过去,愣了愣,便带上红豆和绿萼一起过去了。 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跟在身后。 到了后院,两个丫鬟都规规矩矩地停在了长廊下。 谢玦示意姜瑟瑟落座,疏桐奉了杯茶递到姜瑟瑟面前,谢玦才又让她退下。 随后,谢玦将朝会刑部禀案,以及苏合媚自愿做假证的事,一一说给姜瑟瑟听。语气温淡,未带半分情绪,却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说完,谢玦才问道:“她为什么要做假证?” 第139章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姜瑟瑟坐下,却先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谢玦。 她近来总来青松院,终于发现一件怪事。 谢玦近来穿的好像都是浅色常服,或是月白暗绣松竹纹,或是浅青织云纹,衬得他周身清冷矜贵的气场柔和了几分,少了些朝堂上的沉冷锐利。 ……和书里写的又不一样了。 不是,其他事情发生了变化也就算了,怎么谢玦穿衣服的喜好都跟着变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姜瑟瑟忍不住问道:“大表哥近来怎么不穿深色的衣裳了?”一次是巧合,次次就不是巧合了吧。 谢玦面不改色:“不好看吗?” 姜瑟瑟被他问得一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有些窘迫:“不是不好看,就是……不过大表哥人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衬得人也温和些,就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我才好奇问问。” ……温和么。 谢玦微微勾了勾唇,笑了。 姜瑟瑟还要再夸,但想到红豆和绿萼都说自己不太会夸人,就算了。 姜瑟瑟低头想了想,回答了刚刚谢玦的问题:“这其实很明显了,因为她恨他。” 一个人做假证,如果没有旁人的威胁利诱,主动积极地做假证,要那个人死,那就只有这个理由。 她恨他。 谢玦听了姜瑟瑟的答案,却并没有很意外,他当然能猜到苏合媚恨谢尧。 但却不明白苏合媚为什么恨谢尧。 谢尧替她赎身,对她有恩,她却恨他? 姜瑟瑟觉得谢玦人是挺聪明的,但就是各种狗血小说看少了,倘若让他看个百八十本的,他肯定就能明白了。 姜瑟瑟道:“她为什么恨三公子,当然是因为三公子负心薄情啊。” 谢玦抬了抬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瑟瑟于是继续道:“三公子花三千两给她赎身,在其他人看来是恩重如山,可苏合媚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三千两的赎身银,也不是脱离风尘的自由啊。” “她在风尘里浮沉惯了,见多了虚情假意,三公子肯为她挥金如土,赎她出火坑,她定然是动了心。可三公子呢?赎了她,便再没管过她,依旧流连风月场,见了漂亮姑娘还是那般模样,这多伤人心啊。” 苏合媚那等姿容的女子,是不会缺钱的,她们落入火坑,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良人。 就好比一个人在沼泽里,她最想要的是对方拉她上去,但对方没有拉她上去,只是在她身边放了一些水和食物。 谢尧为她赎身,并不算是拉她上岸。 这个时代对女性贞洁要求十分严苛,哪怕苏合媚赎了身,也很难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很多妓女被赎了身后,一旦被抛弃,无处可去,只能再次堕入风尘之中。 谢玦明白了,道:“多谢表妹解惑。” 姜瑟瑟想到书里的苏合媚,书里谢尧没有被抓,苏合媚也没有跳出来做假证。 苏合媚最后嫁给一个商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却对她很好,后来苏合媚跟丈夫回到京城,原本是想再见谢尧一面,却听说他又外出游玩了,不在京城,落寞之余不免庆幸,自己当初幸好没有死心眼。 年轻的时候都会咬牙切齿地恨某个人,但时过境迁,却又发现其实那个人并不是那么值得。 姜瑟瑟忽然抬眸认真的看着谢玦,“她做了假证,大表哥打算怎么办?” 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谢玦了。 以往对谢玦的认知都是从书里看到的,这个人护短,睚眦必报,行事手段也算不上温和。当官的,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真不是一个包子好人能做到的。 书里害了谢玉娇的人,谢玦明明答应他,只要他肯交代,就保住他妻儿的性命。结果不仅连他妻儿,就是九族都跟着上路了。 书里面的谢玦,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的善良温和,都是对谢家人的。 谢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姜瑟瑟的问题,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让潜麟卫去做事,做正确的事,做应该做的事情。 却没办法在这么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要杀人。 谢玦淡淡道:“若是表妹,表妹会如何?” 姜瑟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了,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办法,让她改口。” 说完就看见谢玦笑了一下。 原本姜瑟瑟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是被谢玦这么一笑,姜瑟瑟就觉得这人是不是觉得她不行啊。 但是姜瑟瑟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的。 尽管一些剧情崩坏了,但她到底开了天眼,书里的人都没有上帝视角,但她有啊! 苏合媚不知道的事情,她知道。 姜瑟瑟有八成把握,苏合媚知道了,一定会改口。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姜瑟瑟只是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谢玦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表妹果真如此自信,不如我们就打一个赌吧。” 和谢玦打赌,不要说姑娘了,就是男人也没一个敢应的。 但谢玦却直觉姜瑟瑟会答应。 果不其然,姜瑟瑟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彩头是什么?” 谢玦道:“城郊外的庄子,随你挑一个。”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庄子?!”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近些年来,风调雨顺,谢家也颇有积财,庄子遍布京郊及各州府,可一座庄子,哪怕是最小的,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几辈子的生计。 更别说京城城郊外的那些庄子。 她在书里见过作者提过一嘴,那庄子依山傍水,土壤肥沃,不仅有良田,还有果园,池塘,打理得极为精致,说是一座小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谢玦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人生果然是落落落落落落起啊。 姜瑟深觉自己抱大腿抱对了,像谢玦这样的人,顺便拔根汗毛都比她的腰还粗。 姜瑟瑟心头飞快盘算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座庄子,她也得去试一试,哪怕只有八成把握,也值得赌一把。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谢家赖一辈子。 寄人篱下,哪怕谢玦待她再妥帖,谢家再安稳,也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 住在别人的家里,就要看别人的脸色生活。 因为她到底不姓谢。 书里的剧情早已崩坏,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临什么,唯有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心里踏实。 要是有了这庄子,她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接下来就可以慢慢筹划,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谢家,守着自己的庄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说不定等到剧情结束,她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虽然回去要996当社畜,但是她真的很想念有手机有网络的生活。 人就是这样,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失去一些,得到一些。 姜瑟瑟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却又强装镇定,绷着小脸道:“一言为定,大表哥可不许反悔!” 姜瑟瑟怕谢玦只是随口说说,更怕这到手的庄子飞了! 谢玦忍住没笑,点了点头道:“表妹放心。” 一座庄子其实不值当什么。 谢玦不喜欢输。 但他,希望她能赢。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立下誓言:“大表哥放心,我定能让苏合媚改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谢玦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我要单独去见苏合媚,不许任何人跟着,也不许大表哥暗中派人干预我。” 姜瑟瑟认真道。 她知道谢玦手下有潜麟卫,万一潜麟卫到谢玦这里打小报告,她压根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谢玦眸底微凝,似是在斟酌。 片刻后,谢玦微微颔首,应道:“好,全依你。” 第140章 这是什么怪人 姜瑟瑟和谢玦两个人,一个敢应,一个敢做。 是因为一个是现代灵魂,另外一个权势滔天。 但姜瑟瑟和苏合媚见面,若是被任何外人瞧见,或是传了半句风声,姜瑟瑟的名声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闺阁女子,与风尘女子私交乃是大忌。 等姜瑟瑟离开了,谢玦便让青霜去叫谢平来:“你去办件事,务必隐秘,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公子请吩咐。”谢平神色一凛,知晓此事定然事关重大。 谢玦道:“你现在就派人把苏合媚带到蟠龙寺去。” 谢平愣了一下,应道:“是!” 随后,谢玦又吩咐青霜:“派个人去西院告知表姑娘,明日早上,我会让人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西院角门。” 姜瑟瑟出门还需要过王氏这一关,王氏主持谢家中馈,府中大小人等出行、用度,皆需凭她手里的对牌方可放行。 谢玦顿了顿,又道:“你亲自去二夫人那边,就说,姜表姑娘要去蟠龙寺还愿。” 姜瑟瑟去说,不够分量,王氏未必会放她出去。 只能青霜亲自走一趟。 青霜虽然不明白姜瑟瑟怎么突然要去蟠龙寺,但谢玦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当即便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青霜领命,去了昭华堂。 王氏正倚着软榻,翻看府中采买的账目,听说青霜过来,当即让她进来了,半撑起身子笑道:“青霜姑娘怎么过来了?” 王氏待青霜一直十分客气。 “二夫人安。”青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并没有因为王氏的客气就拿乔,身姿恭谨道:“大公子让奴婢来求二夫人赐一块府外出行的对牌,给姜表姑娘用。” 王氏面色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却未露半分苛责,只道:“表姑娘要出门?如今秋凉,府里女眷轻易不出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守着中馈,规矩上的事从不含糊,姜瑟瑟是寄住的表姑娘,出行若无妥当由头,传出去难免落人闲话,也坏了谢家的规矩。 青霜面上含笑,从容回道:“二夫人放心,原是表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缠绵数日才大好,如今身子妥当了,便想着去蟠龙寺拜一拜。大公子念着表姑娘一片诚心,故而让奴婢来求对牌。” 蟠龙寺香火鼎盛,闺阁女子病愈后去寺中还愿,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既显心诚,又合礼数。 青霜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说,此事劳烦二夫人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王氏唇角当即漾开笑意,连连点头:“原来是这般,倒是我多虑了。蟠龙寺香火灵验,去了也好。” 王氏从来没想过和谢玦作对,谢玦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那是入了阁的阁臣。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轮不到她来置喙。 她不仅会给对牌,还会高高兴兴地给,送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不过姜瑟瑟面子倒大,去一趟蟠龙山,还劳动了谢玦为她开口。 王氏笑容满面,一边让丫鬟取来对牌,递与青霜:“这是府外出行的对牌,你拿去吧。门房那边我即刻让人去叮嘱,让他们见牌放行。” “多谢二夫人。”青霜双手接过对牌,再次行礼。 待青霜走后,王氏收起了笑脸,对贴身丫鬟道:“你去门房走一趟,告诉老张,今日若有姜表姑娘的马车出行,见了对牌便放行,不许多嘴打听,也不许跟旁人提及,若是漏了风声,仔细他的差事。” 丫鬟领命去了。 王氏看着账册,却一点都看不进去了。 姜瑟瑟给自己当儿媳妇,王氏是嫌弃的。 要是给谢玦做妾的话……姜瑟瑟更不配了。 但一想到安宁公主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王氏就有种隐隐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真想看看,如果谢玦开口要纳姜瑟瑟为妾,安宁公主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青霜捧着对牌回了听松院,将与王氏的对话一字不差回禀。 谢玦淡淡道:“将对牌送往西院。” “是。”青霜应声退下。 姜瑟瑟完全是先斩后奏,连孙姨娘都没告知,隔日天还未亮,便带上帷帽,单独一个人上了马车。 红豆和绿萼都急眼了,觉得她至少要带一个人跟过去伺候。 但姜瑟瑟坚持说自己就是去拜一拜,去去就回来了。 姜瑟瑟倒不是信不过红豆和绿萼,但有些事情瞒着她们更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的。 写话本子的事情已经够出阁了。 这么一想,姜瑟瑟突然觉得谢玦好像有点过于纵容自己了。 那样都行? ……这样都行? 姜瑟瑟想着想着,在马车上补了个觉。 等车夫说到了,姜瑟瑟才下了马车,一下马车,便有小和尚来引她入寺,小和尚径直引着姜瑟瑟去礼佛,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多问一个字。 出于对谢玦办事能力的信任,姜瑟瑟全程气定神闲,也不开口。 拜完佛,小和尚引着姜瑟瑟去客房歇息,随后对姜瑟瑟双手合十,施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姜瑟瑟一个人进了客房。 客房里点了淡淡的香,香味闻起来有些清凉,这香似乎是刚点上的,香味弥漫开,榻上昏迷的女子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苏合媚先是一惊,以为是被什么歹人掳劫了,乍一要惊恐喊人,却发现面前有个女子,身姿娉婷袅娜,戴着顶帷帽。 女子立在当地,一身素色暗纹绫罗襦裙,衬得身姿窈窕纤秾合度,肩线柔婉,腰肢盈盈一握,头上戴着帷帽,薄如蝉翼的纱幔垂至胸背,纱影朦胧。 便是瞧不真切容颜,只那一身浑然天成的风姿,便知定是个绝色佳人。 女子道:“你就是苏合媚吗?闻名不如一见,你长得好漂亮啊!” 苏合媚:…… 这是什么怪人。 第141章 魔镜?什么魔镜? 苏合媚见过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男人。 苏合媚也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因为少有男人不为她着迷的……除了那个没良心的! 但女子这么直白痴迷地夸赞她的容貌,这还是头一个。 苏合媚一时忍不住打量起对方来,看穿着和帷帽,显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可说的话,又不像是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不会对她“百闻不如一见”,更不会夸赞她的容貌。 女子的容貌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长得再漂亮,如果身份卑贱,那也是让人瞧不起的。 就像她苏合媚,好人家的正经姑娘,只怕提到她的名字,都会觉得脏了嘴。 苏合媚道:“请问姑娘是……” 姜瑟瑟单刀直入地说道:“没时间和你绕圈子了,你不要恨谢尧了,不值得的。” 苏合媚脸色陡然一变,原本温柔和顺的面容顿时消失不见,变得怨忿阴沉起来:“我道是谁,原来,你也是他的相好么?” 姜瑟瑟:…… 姐,我真求你了哎。 姜瑟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喜欢他的,天底下也不是就他这么一个男人。” 苏合媚含恨看了姜瑟瑟一眼,大约觉得姜瑟瑟是在口是心非,不坦诚:“你把我弄到这来,难道不是为了他?你既为了他把我弄到这里来,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么?” 姜瑟瑟:“还真不是,我其实是为了你。” 她不来的话,谢尧也没事,但苏合媚是活不了了。 还有她的庄子。 苏合媚面色僵硬了一下,略有些震惊怀疑地看向姜瑟瑟,这个女子说,她是为了她? 苏合媚沉默了一下,低头咬唇道:“……请姑娘恕罪,我并没有磨镜之癖。” 姜瑟瑟:“魔镜?什么魔镜?算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不记得一个叫章祺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在找你。” 苏合媚仿佛被雷劈到一样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谁?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谁!你怎么会知道的!” 苏合媚激动异常。 姜瑟瑟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书里写过,小时候苏合媚被卖到京城之前,曾在路上偶遇到过一个商贾之子。 少年原本是要帮苏合媚逃跑的,结果却被人发现了。 少年的父亲不想管闲事,强行让人把少年架走了。 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救她,一定。 苏合媚一开始也是抱过希望的,还对姐妹们提过这件事情,结果惹得一阵笑话,都笑她是痴心妄想,一句儿戏也能当真。 苏合媚攥紧了袖角,眼底翻涌着震惊和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的酸涩,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章祺的?” “你是他的……”苏合媚以为来人是章祺的妻妾。 却被姜瑟瑟打断:“我和他没关系,我说了,我是为了你来的。”还有一个庄子。 苏合媚面色恍惚。 这个名字,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光,是她堕入泥沼中时,唯一伸手想拉她的人。 那句“我一定会救你”的承诺,支撑着她熬过了初入风尘的最难熬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盼头磨没了,旁人的嘲笑听多了,她便逼着自己忘了。 把那份念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假装从未有过,唯有这样,才能麻木地活着,才能在迎来送往里,收起所有的真心。 姜瑟瑟:“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章祺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从江南找到京城,寻了整整八年,就盼着能找到你,带你走。”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苏合媚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染上迟疑,继续道:“你以为他当年是弃你而去?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被他父亲强行架走,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醒了就闹着要找你,被锁在府里整整三年。及冠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人出来寻你,这些年为了找你,生意都顾不上,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风月场,就怕错过你。” 这些话,一半是书里的一语带过的,一半是姜瑟瑟的推测。 苏合媚怔怔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一时的恻隐,一句随口的戏言,却没想到,那人竟记了八年,找了八年。 她在风尘里浮沉多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听多了甜言蜜语,却从未想过,年少时那一点微光,竟真的亮了这么久。 “不可能……”苏合媚还是不相信,语气里满是茫然,“他是商贾之子,家境优渥,怎会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她们都说,那不过是儿戏……” “怎么不可能?”姜瑟瑟挑眉,“他念着你,便觉得八年都短,可你呢?为了一个谢尧,值得吗?” “谢尧赎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章祺给你的,是八年的执念,是想带你远离风尘的真心。你今日做了假证,若是谢尧脱罪,以谢家的手段,你活不成的。你赌上性命恨的人,从未把你放在心上,可真正念着你的人,还在找你,你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那个等了你八年的人吗?” 苏合媚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捂着脸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颤抖。 姜瑟瑟的话,狠狠砸在她这些年筑起的心上,砸开了她刻意伪装的怨忿,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委屈与不甘。 她恨谢尧,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可这份恨,说到底,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但章祺,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的人生。 让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执拗,有多可笑。 姜瑟瑟看着苏合媚。 她知道,苏合媚心里的结,已经解开了,剩下的,只需她自己想明白。 良久,苏合媚才慢慢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怨忿散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丝无措。 苏合媚看向姜瑟瑟,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想让我做什么?撤回证词,是不是?” 姜瑟瑟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是。你撤回证词,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去见章祺。谢家那边,我来摆平,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这是她和谢玦打过的招呼。 只要苏合媚改口,便放她一条生路,送她去见章祺。 这既是为了赌约,也是为了圆书里那个本该属于苏合媚的结局。 苏合媚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今日刑部提审,我便撤回证词。” 她顿了顿,看向姜瑟瑟,突然给姜瑟瑟跪下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受了这一跪。 苏合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和一丝疑惑:“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苏合媚没齿不忘,只是,可否请姑娘告诉我,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姜瑟瑟道:“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苏合媚看着那戴着帷帽的女子,面色微微一红。 临走前,姜瑟瑟留下了一块木牌,对苏合媚道:“你撤回证词后,拿着这个去京郊的望春客栈,自然有人会带你去找章祺。” 苏合媚接过那块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自己余生的希望。 第142章 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姜瑟瑟回到了谢家。 此刻的姜瑟瑟还不知道,后面苏合媚见到章祺时,哭着说“我竟然不知你苦寻了我八年”,章祺既惊喜又糊涂:“从我们分别到现在,不过七年,何来的我寻你八年?” 苏合媚:…… 姜瑟瑟成功让苏合媚改了口,于是谢尧也成功在第三天晚上回到了家。 谢家府门内外早已收拾得齐整,门房小厮,府中管事皆垂手立在两侧,巷口忽传马蹄轻响,一辆四驾青绸围幔马车缓缓驶来,车辕雕缠枝莲纹,马佩银铃,行至府门前稳稳停住,早有两个身着青缎短打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扶着车辕,又有管事亲自上前,轻掀车帘。 锦缎帘幕下,谢尧一身蓝色流云纹锦袍,腰束碧玉带。 谢尧面上不见半分牢狱困顿之态,反倒面色莹润,衬得那张俊脸愈发昳丽,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 想来在刑部监牢里,是半分苦都未曾受的。 谢尧回家,先又梳洗了一番,这才到荣安堂去。 安宁公主见他进来,原是满心的牵肠挂肚,眼眶都微微泛红,可见这儿子半点狼狈没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雀跃,哪有半分受过苦的样子? 安宁公主到了嘴边的心疼话,于是又噎了回去。 谢尧:“母亲,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好吃好喝,偏偏没个地方跑,儿子这几日都养出些肉来了!”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谢尧一脸的新奇:“您瞧瞧,是不是圆润多了?那狱卒待我别提多恭敬了,家里送过去的茶水点心,也从未断过。” 安宁公主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那点揪着的疼意瞬间散了大半,只剩哭笑不得。 她原以为儿子在牢里定是受了惊,遭了罪,白日里还对着佛堂祈福,想着等他回来定要好好补补,谁成想竟是这般光景。 可谢尧还在兴致勃勃地叨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的经历:“娘,您是没见过刑部大牢那阵仗,甬道绕来绕去,墙高得很,每日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倒也不错。儿子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刑部大牢三日游,京里的世家子弟,谁有我这经历?” 往后出去,他可有得吹了! 安宁公主听着谢尧滔滔不绝,唇角抽了又抽,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倒好,去刑部走了一遭,倒像是去游山玩水了。” 安宁公主气不过,抬手点了点谢尧的额头,又气又笑:“合着我这几天替你提心吊胆,求神拜佛,倒是白操心了?你可知此番若非你大哥倾力周旋,你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出来?” 嘴上虽是嗔怪,指尖落在他额头上的力道却轻得很,终究是心疼这个儿子,只是瞧着他这副不长记性的模样,又忍不住忧心。 谢尧挨了点戳,却半点不恼,只道:“母亲,儿子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敢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凑到安宁公主耳边,神秘兮兮道:“娘,我跟您说,那狱卒家中娘子炖的肘子,比府里的厨娘做得还香,回头我让人把那狱卒的娘子请来府里,给您也做做尝尝?”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索性懒得再与他掰扯,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叨叨了,赶紧去给你大哥磕个头,谢过他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你此刻还在刑部大牢里呢,还有心思在这说肘子!” 真是气死她了。 谢尧闻言,忙应了声是,说着便一溜烟地去听松院了。 谢玦听谢尧已回府,且在安宁公主那里叨叨个不停,只淡淡抬了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青霜进来道:“大公子,三公子来了。” 谢玦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随后,伴着谢尧兴冲冲的声音:“哥!亲哥,我来谢你了!” 谢玦:…… 谢玦抬眸,默默看着进门来的谢尧,想道,此番饶了他,却不能让他再这般不长记性。 谢玦道:“此番之事,若非侥幸,你便是有十条命,也难从刑部脱身。” 谢尧脸上的嬉笑敛去,乖乖听着。 他虽跳脱轻狂,却也知晓此番祸事不小,更知晓谢玦话里的深意。 谢家树大招风,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众,他的一时随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牵着整个谢家的安危。 “哥,我知道。”谢尧的声音少了往日的雀跃,多了几分真切,抬眸时,桃花眼里没了半分玩世不恭,只剩诚恳。 “此番是我糊涂,连累了家里,也让你和母亲费心了。我向你保证,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谢家添乱。” 谢尧说得郑重,躬身深深一揖。 往日里他虽玩世不恭,却也分得清轻重,谢玦的敲打,他听得进去,更知晓,此番若不是谢玦,他其实没那么好脱身的。 谢玦眼底的沉凝稍稍散去:“你记住就好。” 谢玦都不知道自己这话是第几遍了。 “是,我记住了!”谢尧连忙应下,神色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谢尧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脸正色,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问道:“哥,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李安,他会怎么样?” 提及李安,谢尧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没了半分平日的轻佻。 他虽玩世不恭,却也知晓是非对错,李安为了一己私欲,杀害莲心月,还嫁祸于他。 他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却也想知晓,这个李安死不死。 风月场上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还急眼杀人了。 谢尧完全不明白,既然爱她,为什么忍心杀她,若是不爱,又何至于杀她。 谢玦道:“李安是兵部尚书嫡子,属官宦子弟犯案,按我朝律例,故杀他人者,绞监候,加之他蓄意嫁祸他人,罪加一等,刑部初审拟判斩监候。” 谢玦顿了顿,将朝堂之上的博弈轻轻带过,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李世籍得知后,不惜自请罢官,只求保李安一命。可李安罪证确凿,朝野上下皆有议论,刑部不敢徇私。” “陛下朱批时,念及李世籍在兵部任职多年,未曾准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李世籍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谢尧闻言,叹了口气:“莲心月无辜惨死,李安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道:“你去吧,回院好好歇息。” “哎!”谢尧欢快地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谢尧回过身,问道:“哥,我忘了问你,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说这话时,谢尧语气都轻了几分,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暗自琢磨着。 姜表妹知道他身陷囹圄,免不了替他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日日打听他的消息,说不定……还为他求过福呢! 谢玦面不改色道:“没有。” 第143章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谢尧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这可是身陷牢狱,吉凶未卜,姜表妹怎么会不担心我?”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不悦道:“出去。” 谢尧还想再问,见谢玦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终究是没敢再聒噪,只能蔫蔫地走了。 待谢尧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玦才缓缓抬眸,只是周身的气息,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谢玦晚间去了安宁公主那里用饭,倒让安宁公主有些意外。 谢玦打小就十分独立自主了。 除了过年过节,谢玦很少会到她这里用饭。 安宁公主眼带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笑道:“你今日倒肯过来。” 谢玦落座,道:“闲来无事,过来陪母亲用膳。” 安宁公主这里好一顿忙活,命人添箸加盏,又嘱咐厨下准备谢玦爱吃的菜色。 先上的是糟鹅掌、醉蟹脐、水晶肴肉、香菌扒笋,随后又是燕窝福字锅烧鸭子、鹿筋拆烩笋尖、清蒸江团等。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谢玦进食极有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每样菜只动两三箸,便是饮汤,也不见半分声响,全是顶级世家公子养出来的仪度。 不多时,二人用毕,丫鬟们便捧着温水、香膏上来,净手拭面毕,又撤了膳桌,端上茶水。 二人用茶之际,谢玦忽然开口提起姜瑟瑟的婚事。 安宁公主执茶盏的手微顿,抬眼看着谢玦,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斟酌着问道:“你既提起此事,心里可有主意?” 谢玦却不答,只问:“母亲觉得姜表妹人品模样,如何?” 安宁公主抿唇道:“她那模样也算过得去,人品……” 安宁公主顿了顿,想起初时见姜瑟瑟的惊艳,后来听了谢意华的话,以为这姑娘心思活络,不安分,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倒觉那些话偏颇得很。 虽依旧瞧不上姜瑟瑟的出身,但安宁公主也明白,要说姜瑟瑟心思不安分,实在有些冤枉了。 她见过姜瑟瑟几次。 姜瑟瑟虽然生得明艳出挑些,但却并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日常不过是素色襦裙,干干净净的。 安宁公主经的事多,见的女子也多,一个女人是真狐媚勾引男人,还是心思纯粹坦荡,她比一般人看得更清楚。 安宁公主想了想,开口道:“人品也算行吧。”就是出身太差了。 只是安宁公主心里愈发糊涂,方才明明是自己问他想寻何等人家,他反倒转回来问自己姜瑟瑟的好坏,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玦笑了一下,道:“母亲觉得她好就好。”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莫名有点心堵。 她就两个儿子。 一个整日里说话不着调,没个正形。 另一个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得,只绕着圈子说话,倒叫人猜不透也摸不着,憋了一肚子的疑惑没处问。 安宁公主想要再问,却被谢玦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母亲既闲下来,怎么不问问意华的近况?” 这话一出,安宁公主哪里还顾得上琢磨姜瑟瑟的事,忙道:“前几日我倒盼着书信,只是因尧儿的事耽搁了,意华那孩子自小没离过京,头一回去朔云那般远的地方,可还习惯?一路上饮食起居还合心意?” 安宁公主一连问了好几句。 谢意华自小娇养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吃过半分苦,此番去朔云,虽说是去戚家联络亲眷,可路途遥远,朔云的风土又与京城不同,安宁公主日日都记挂着。 谢玦道:“母亲放心,意华那边一切都好。一路上驿站都事事都妥帖照料着,饮食起居皆按京里的规矩来的。” 安宁公主闻言,这才微微点头,又问道:“你妹妹何时到戚家?” 谢玦答道:“约莫下个月中旬。” 安宁公主想了想,道:“回头你让人备些京里的锦缎,胭脂水粉,还有她爱吃的吃食,一并给她送去,朔云那边怕是寻不到这些精细东西,别委屈了她。” 谢玦一一应下了:“好,我回头便让青霜去办。” 谢玦就这么走了,安宁公主总觉得谢玦这顿饭吃得古怪,饭后说的话也很古怪。 安宁公主心里其实也冒出过一些猜测,谢玦会不会对姜瑟瑟有什么想法,想纳姜瑟瑟为妾。 但,别的事情安宁公主都可以让步。 唯独这件事情,她是断断不会同意。 安宁公主相信,这一点,谢玦应该也很清楚。 …… 书闲进来,身后几个小厮手里都捧着锦盒,齐齐立在廊下,都是谢尧那些朋友们送来的贺礼,贺他平安无事。 书闲道:“公子,京里各位公子送的礼,都一一清点记录在册了,您要不要瞧瞧?” 说着便将册子奉上,册子上仔细写了诸世位公子的名姓与所赠之物,这些东西,他日谢尧都是要一一回礼的。 谢尧抬眼扫了廊下堆着的礼盒一眼,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拿走,送到我私库里去。” 书闲应了声,正要去吩咐,却听谢尧又道:“等会,把那个盒子,拿过来给我瞧瞧。” 书闲先是疑惑,接着顺着谢尧的目光,就看到了各色礼盒中,最末侧有个素色锦盒。 那盒子与其他描金镶玉的礼盒不同,只以素青杭锦裹着,系着一根同色绦带,在一众华丽物件里倒显得格外扎眼。 书闲快步上前,捧过那素青锦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问:“这是谁送的?” 书闲素来机灵,也不用去翻那册子,当即便回答道:“是翰林院的沈子瑜,沈庶吉士送来的。” 沈子瑜是景元二十三年的二甲进士,齐鲁曲阜人,祖上虽然也做过翰林院的编修,但没什么背景,纯靠科举出头的。 进士及第之后,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天之骄子能直接保送,剩下二甲三甲还得再挤一次独木桥,考中了才能进翰林院。 举人的上限是知县。 但对进士来说,知县却是噩梦一样的下限。 如果去当知县的话,那完了,从知县到知府,普通人起码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有些知县上任就已经三四十岁了,到死都熬不到知府。 职业生涯一眼望到头,主打一个稳定且绝望。 但进了翰林院就不一样了。 翰林是京官,离皇帝和朝堂近,信息差就是钱途,小道消息,政策风向,人事变动……永远掌握第一手资料,仕途一路向上,容错率极高。 所以沈子瑜这样的背景能入翰林院,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听到是沈子瑜送的,谢尧微微有些惊讶。 沈子瑜竟然也给他送礼了。啧啧。 谢尧随即想到什么,打开盒子,里头的东西果不出所料。 谢尧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抬眼对书闲道:“这东西,不必送私库了,派个人给姜表姑娘送去。” 这话一出,书闲愣了愣,随即为难道:“公子,这……怒奴才斗胆多嘴说上一句,您上回送姜表姑娘那副镶宝石的马鞍,表姑娘都没收,这会儿再送东西去,表姑娘怕是也不会收吧?”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这次要是再被拒绝,那公子您多没面子啊。 谢尧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眉头微蹙,斜睨着书闲,呵斥道:“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啰嗦!” 第144章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西院里。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这么效率,谢尧前脚刚回来,后脚地契也跟着送过来了。比现代那些拖拖拉拉的甲方靠谱多了。 青霜笑道:“表姑娘,我奉大公子之命,来送城郊庄子的地契和田亩帖。” 姜瑟瑟忙请青霜坐下。 青霜稍微客套了一下,也就坐下了。 青霜打开木匣。 匣内铺着雪白的衬布,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卷物件,一卷是地契,另一卷则是田亩帖。 青霜将地契与田亩帖取出,递给姜瑟瑟,道:“表姑娘,这卷是庄子的地契,已注明归姑娘个人所有,日后姑娘便是这庄子的主子,可随意处置。这卷是田亩帖,庄子的所有农田,都标得一清二楚。哪片是上等肥田,哪片是中等薄田,哪片是山地,各有多少亩数,皆一一列明,连同每亩地的年预估收成,所产粮物,也都标注了。” “帖末还写了庄头的姓名及年岁,还有庄头的家眷住处,在庄上的任职时长等等,姑娘日后若要对接庄产,只需按着田亩帖上的信息,传信给庄头便是,庄头自会亲自前来回话,姑娘无需费心打理,便能稳稳掌控庄产。” 姜瑟瑟伸手接过,这可是她在古代实打实的不动产啊。 姜瑟瑟翻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上面的确标注得很详细,可见谢玦半点没有敷衍。 姜瑟瑟道:“有劳大公子费心了,也有劳青霜姐姐亲自跑这一趟。” 青霜笑眯眯道:“表姑娘客气了。姑娘日后若还有什么疑问和不懂的,只需来遣人知会我一声。” 姜瑟瑟将地契和田亩帖放回匣子里,对绿萼道:“去把奶茶和薯片拿来!” 两人一边喝着奶茶,吃着薯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另外那边,红豆送去听松院的奶茶和薯片,也已经由疏桐送到了谢玦面前。 谢玦想起来,姜瑟瑟说要请他吃一样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眼神扫过盛着奶茶的瓷盅,落到另外那碟看起来金黄酥脆的薄片上。 这个应该就是她说的,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捏起银箸,夹起那薄片,淡淡的咸香混着谷物的焦香。 谢玦微微垂眸,咬了一口,一声脆响,让谢玦愣了一下。 咸淡适中,没有糕饼的甜腻。 谢玦眉梢微挑,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他确实是吃不出来这是什么食材,有点像是山药? 但味道明显不是。 谢玦放下银箸,又端起那白瓷盅,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乳香醇厚,茶香清浅,甜意恰到好处,不腻不齁,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从心口漫开,连周身的冷意,都似被冲淡了几分。 谢玦问道:“这是什么?” 疏桐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土豆,不过红豆说表姑娘给起了名字,叫薯片。” 土豆是贱物啊啊啊,也就只有表姑娘敢把这样的东西做给大公子吃的,偏偏这个也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敢吃。 谢玦微微一顿,土豆是从海外引过来的,因为产量高,容易饱腹,而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便成了贱物。 谢玦心里对土豆倒是没什么偏见的,若按物以稀为贵,这东西自然是贱物,但若按民以食为天,这东西就是个宝贝。 谢玦一手撑着头,看了薯片一眼,目光莫测。 疏桐偷偷抬眼,用余光觑了谢玦一眼,心头微微一紧,只觉得自家公子此刻的目光…… 说不出地浓烈偏执。 疏桐慌忙垂眸。 上一次看到大公子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大公子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她一块儿跟了过去。 彼时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吏,垄断盐业多年,盘剥百姓,官商沆瀣一气,那烂摊子早已是京城人人皆知的烫手山芋,连谢二老爷都特意寄了信来,劝大公子不要多事,只求在任上安稳度日,保全自身便是。 但是大公子却偏要做。 接信那日,他亦是这般撑着下颌,目光沉凝偏执,半句未提退避,只淡淡吩咐人去查盐商往来的账册。 是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 西院这边,青霜笑眯眯地起身告辞,却见绿萼进来道:“姑娘,三公子那边的雪儿送东西来了。” 姜瑟瑟疑惑:“三公子?” 怎么又给她送东西了? 虽然东西不要白不要。 但,拿人手软。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礼尚往来。 一来一回,关系就会亲近起来。 像她和谢玦这样的,姜瑟瑟就觉得很好,但换成谢尧,姜瑟瑟就要炸了。 苏合媚和莲心月就是最好的例子。 姜瑟瑟也不敢保证说,自己一定不会被谢尧砸过来的金山银山打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和他保持距离,不接他的东西,不欠他人情。 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座庄子了,姜瑟瑟觉得太贪心可能会有报应,这样就够了。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道:“你让她拿回去吧。” 绿萼闻言,脸上的为难更甚了:“姑娘,可雪儿说,三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姑娘先看看东西再说,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她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她没法回禀三公子,怕是要受罚的。” 姜瑟瑟只能道:“好吧,你让她进来。” 青霜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只作未见未闻。 绿萼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引着雪儿进来。 雪儿双手捧着那只素青锦盒,行至姜瑟瑟面前屈膝行礼道:“表姑娘,这是公子特意让奴婢送来的,说务必请姑娘先瞧瞧,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奴婢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奴婢实在没法回禀公子。” 说着便将锦盒奉上。 第145章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姜瑟瑟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并无金玉珠翠,只有一册线装棋谱,棋路批注详尽,是本极难得的古谱。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跟着谢玦学下棋,苦于没有好的棋谱揣摩,这本棋谱,确实是她眼下用得上的。 可转念一想,姜瑟瑟又冷静了下来。 不行不行。越是合心意,越不能收。 谢尧知道她在学棋,才特意挑了这棋谱送来。 确实让人觉得很贴心,莲心月和苏合媚喜欢上他真的不奇怪。 知道女孩子想要什么东西,不用女孩子开口,就直接送了过去。 女孩子的心思大抵都是这样的,心里盼着什么,偏不直说,你主动送给我,才是心意,我说了你才送,那就没意思了。 有人能懂自己,是最难得的。 雪儿见姜瑟瑟神色松动,忙轻声补道:“公子说,知晓姑娘近来在学棋,偶然得了这本棋谱,想着姑娘或许能用得上,便让奴婢送来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表姑娘就收下吧。” 雪儿这话一出口,姜瑟瑟立刻道:“有劳三公子费心了,也多谢雪儿姑娘跑这一趟。只是这棋谱,我不能收。” 之间贵重的都拒绝了,还差一个棋谱吗。 姜瑟瑟还是坚定拒绝。 雪儿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急得眼眶微微发红,却又不敢反驳,只屈膝恳求:“表姑娘,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回去,真的没法向公子交代啊……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您收下的。” 绿萼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这本棋谱您正好能用得上,三公子也是一片心意,要不……就收下吧?” 红豆看了绿萼一眼,没说话。 绿萼不知道三公子的性子,红豆能不知道? 红豆的想法和姜瑟瑟是一样的,不能收,千万不能收。但这话,红豆是不能说的。 姜瑟瑟摇了摇头:“绿萼,我知道这棋谱是三公子的一片心意,也知道雪儿姑娘为难。可我与三公子,终究是表亲,太过亲近反倒不妥。烦请雪儿姑娘转告三公子,他的心意我心领了,棋谱我不能收,还请他不要再送东西来了,免得彼此都为难。” 姜瑟瑟:“雪儿姑娘,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你回去就对三公子说,我已然瞧过棋谱,十分喜欢,只是不便收下,还请他见谅。想来,三公子也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谢尧虽然也有公子脾气,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责罚一个小丫鬟。 雪儿微微咬唇,却也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定当如实转告三公子。” 说着,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再次屈膝行礼,“那奴婢便不叨扰表姑娘了,先行告退了。” 绿萼望着雪儿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姑娘前儿还念叨想要本好棋谱呢。” 绿萼是真替姜瑟瑟着急,这到底有什么不能收的啊。 姜瑟瑟笑笑道:“不可惜。再好的东西,若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不要。” 青霜闻言唇角微抿,心底暗自思忖。 先前姜表姑娘拒绝那副宝石马鞍,倒还能说是性子有骨气,视金银珠玉如粪土,可今日这情形,却全然不同了。这世间之人,大抵能抵得住金银的诱惑,却未必能拒绝得了自己心头的喜好。就如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纵是推拒千金万两,也会为一幅书画,一方古砚动心。 青霜随后回了听松院。 谢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青霜回来,抬眸淡淡问道:“送到了?” 青霜道:“已送到姜表姑娘手中了,表姑娘让奴才替她多谢公子。” 谢玦淡淡颔首,只一声“知道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光却瞥见青霜垂着首,眉峰微蹙,立在原地迟迟未退,神色间满是踌躇,似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谢玦抬眸扫去,墨色眼眸沉了沉,眼底寒芒微掠:“还有事?” 青霜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奴婢不敢隐瞒公子,方才奴婢正要告辞,恰逢三公子遣丫鬟雪儿给表姑娘送东西,是一本棋谱。” “棋谱?” 谢玦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送这个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青霜哪里知道谢尧要做什么,又不能缄口不答,只得斟酌着措辞,回道:“表姑娘近来一直跟着公子学下棋,想来正需棋谱参详揣摩,三公子约莫是知晓此事,便送了棋谱过去。” 谢玦闻言,垂眸静了片刻。 他日日教她下棋,知晓她棋艺初成,正缺一本好谱细细琢磨,却偏偏漏了这要紧事。 青霜正低着头。 却忽然听谢玦问道:“三公子是不是一向很得姑娘们喜欢?” 青霜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后才连忙回道:“回公子,三公子性子爽快,又素来懂得体恤,府里的丫鬟们……平日里都愿与他亲近。” 府里的丫鬟确实都想要和谢尧接近,但谢尧是个不吃窝边草的人,在外面如何,那是在外面,回了家,便是规规矩矩的。 谢家家风好,是要看谢家所有的人的言行举止的,并不是只靠一个人,就能维持。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谢尧在外可以对花楼里的姑娘们调笑,但要是回了家还不正经,那谢家成什么了。 青霜不敢多言,只捡着实情轻描淡写回了,却悄悄抬眼觑了眼谢玦的神色,见他墨眸沉沉,望着案上的茶盏,不知在思忖什么。 …… 浣月居里,忽有外间丫鬟掀帘进来,屈膝垂首禀道:“姑娘,英国公府的楚姑娘来了。” 谢玉娇秀眉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和楚知茵素来没什么交情。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一直都和谢意华走得很近,对她虽然也客气,但私下里却从无往来。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谢玉娇敛了眼底的诧异,想了想吩咐道:“既来了,便请进吧,请她在花厅里稍等片刻。” 话虽如此,心底却暗自思忖。 楚知茵登门找她,怕是并非闲来串门,定是有别的缘故。 谢玉娇到了花厅,往日碰面,楚知茵一直是淡淡的模样,颔首行礼便算周全,今日却截然不同,脸上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热络得很:“玉娇妹妹,许久不见,妹妹看着越发好了。” 从前谢家二房父兄没什么出息,谢玉娇虽是嫡女,在京中贵女里也只是寻常,楚知茵自然与她保持距离,反倒与谢意华走得近。 可如今不同,谢玉娇已定下婚约,明年便要嫁与二皇子为妃,一朝登枝,身份天差地别。 但楚知茵上门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讨好谢玉娇。 二人坐下后,楚知茵喝了口茶,突然问道:“不知意华姐姐怎么就惹得大公子不高兴了?” 第146章 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虽然楚邵元说谢意华是去朔云戚家探亲。 但楚知茵不相信。 直接告诉她,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以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楚知茵怎么也不相信无缘无故地,谢意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探亲。 谢玉娇看了楚知茵一眼。 从前这女人眼里只有谢意华,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做大房的大少夫人呢,便巴着谢意华不放,对她这二房的嫡女,素来是面上客气,实际上连正眼都懒得给。 可如今谢意华去了朔云,又瞧着她明年要嫁二皇子,楚知茵这才凑上来示好……倒真是难看。 谢玉娇:“哦?是吗,谁说她惹大哥哥生气了,楚家姐姐这是从哪听的?” 楚知茵脸色一变,抿唇正色道:“玉娇妹妹,我也不瞒你,我自然不信什么探亲的说辞。你我都是京中贵女,往后你嫁入二皇子府,正是需要人手帮扶的时候,英国公府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替你分些心力。” 说到这里,楚知茵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要是将来,楚家和谢家能够亲上加亲,对妹妹也是一件好事。” 谢玉娇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知茵一眼,楚知茵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 楚家和谢家亲上加亲…… 这说的是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是她和谢玦? 但万一,楚知茵真能进谢家的门,现在得罪了楚知茵,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吗! 谢玉娇素来骄纵,却也不是蠢笨之人,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是松了口。 谢玉娇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楚知茵,想了想道:“罢了,也没什么好瞒楚姐姐的。先前意华姐姐不知为什么,竟打起了姜瑟瑟的主意,想把那个女人嫁给王迟做填房。” 谢玉娇怕楚知茵不认得王迟,又补了一句道:“就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兄。” 楚知茵闻言,脸色猛地一变,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开口:“这么巧?” 这话一出,谢玉娇反倒愣了一下:“什么这么巧?楚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知茵眼底的诧异还未散去,又添了几分疑色,抬眸看向谢玉娇:“玉娇妹妹,你竟不知道?王迟早已定了亲,女方是廖家的庶女,前几日刚换了庚帖。” “定亲了?”谢玉娇是真的愣了,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当真不知道,我娘并没有跟我说过这事。” 谢玉娇仔细回想了一番,也就只有谢意华被送去朔云之后,王氏特意叮嘱她,不要再想着把姜瑟瑟嫁给王迟,说姜瑟瑟的婚事,她另有主意。 其实谢玉娇本就瞧不上姜瑟瑟,先前凑趣想着促成这事,也不过是为了讨好谢意华。 谢意华一去朔云,王氏又不同意,她便更不会多问半句,哪里会去打听王迟的婚事。 楚知茵垂眸敛目,低声呢喃道:“这么巧?意华姐姐刚盘算着,要把姜瑟瑟许给王迟做填房,王迟就定了亲?” 这话里的疑窦再明显不过。 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分明像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断了谢意华的心思。 谢玉娇这才回过神,面上带着几分明白和惊疑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巧合?有人故意坏了谢意华的事?” 楚知茵看着谢玉娇,深深觉得谢玉娇并不是很聪明。 谢家不纳妾,便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养出来姑娘也都不太精于宅斗。但换了其他人家就不同了,底下一大堆的庶子庶女,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盘算,哪个是省油的灯。 天上不会掉馅饼,出身不好,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楚知茵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避嫌:“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虽然不敢说。 但楚知茵却又问起谢玦对姜瑟瑟如何。 谢玉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还是强压着,语气硬邦邦地回道:“还能如何?近来我大哥哥闲着无事,教她下几盘棋罢了。” 谢玉娇不愿意让楚知茵以为谢玦和姜瑟瑟有什么,把姜瑟瑟和谢玦放在一起,那都是对谢玦的侮辱,因而又补充了一句:“我大哥哥那人你也知道的,一向好心。” 楚知茵听着她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心? 好心也不过是对谢家人而已罢了。 她父亲提起谢玦时,总说他心思极深,手段狠厉,当年在苏州整顿盐商,连官商勾结的烂摊子都敢碰,半点不留情面,这般人物,怎会是个好心就能概括的?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念头,状似无意地提议:“说起来,乞巧节宴会上我虽见过姜表姑娘一面,却未曾好好说话。既然今日来了,妹妹若是方便,不如带我去见见她?” 谢玉娇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瑟瑟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娇心底有些不情愿,可转念一想,楚知茵如今刻意讨好她,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她小气。 谢意华如今不在,要是她和楚知茵成了密友,那谢意华回来不得气死啊。 思忖片刻,谢玉娇笑道:“既然楚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说罢,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楚知茵往西院去,丫鬟们紧随其后。 可待二人到了西院,却发现姜瑟瑟现在并不在西院。 红豆告诉二人,说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耳濡目染多年,也会下棋的,但却下得并不怎么好,刚好和姜瑟瑟下个五五开。 姜瑟瑟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斟酌着落下,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姨母,您这一步藏得巧,差点就被您困住了。” 姜瑟瑟逐渐在下棋和骑马这些事情上,找到了一丝丝的成就感。 很多事情,开始学的时候都很痛苦,但有了进步,就能体会到乐趣了。 孙姨娘笑着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我这都是瞎下的,哪里有什么章法,倒是你,跟着大公子学了几日,棋艺长进得真快。” 孙姨娘说着,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路,一边叹着气随口闲谈起来。 “说起来,你娘也是个苦命人。” 孙姨娘的声音轻缓,裹着几分岁月的怅惘,“我还记得,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大夫给她诊脉,说她身子亏得厉害,气血两虚,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姜瑟瑟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姨娘没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轻声絮叨着:“当时我见了那封信,急得好几夜都没睡安稳,原想求二夫人开个恩典,让府里的女医过去给她瞧瞧,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可没过多久,你娘那边又寄来信,说有了你了,当时可把我高兴坏了,也为她松了口气。” 姜瑟瑟缓缓回神,将手中的白子落下,语气很轻,带着一丝悚然:“姨母,我娘当年……身子真的那般差吗?怀我的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第146章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书里原主没活过三章,第三章就下线了。 对原主的介绍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扬州商贾之女,早年丧父,后丧母,孤身一人投奔了谢家来。 书里压根没写过原主娘亲一开始怀不上孩子啊!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一时间姜瑟瑟心底悚然的同时,脑子里面冒出了无数真假千金的小说,该不会原主其实来头特别大,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真千金吧!!! 但想想,姜瑟瑟又觉得自己真是小说看多了。 回到现代她当务之急是把番茄小说卸载了。 其他人家不知道怎么样,但谢家这样的,生产时可不只一个稳婆,而是会有好几个资深稳婆,都是经宗族和内宅层层核查的家生子忠仆,还不包括贴身嬷嬷,丫鬟,彼此互相监督,一人想动手脚,其他人立刻就能发现。 孙姨娘并没有察觉到姜瑟瑟眼底的惊惶与疑惑,只当她是心疼自己的母亲,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声音轻缓道:“我也不知道她怀里时是如何的,她性子执拗,从来不在信里跟我抱怨半句,每次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可我哪里能不担心。”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泛红的眼角,连忙收敛心神,劝慰道:“姨母,您别太难过了,母亲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想看到您这般伤怀。” 孙姨娘抬手拭了拭眼角,勉强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姨母就放心了。你也别太记挂这些过往,好好过日子就好。” 姜瑟瑟勉强应着,目光落在棋盘上杂乱的棋子上,已经没了下棋的兴趣。 姜瑟瑟道:“姨母,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西院了,改日再来看您。” 孙姨娘道:“好,路上慢些。” “哎,知道了姨母。”姜瑟瑟应了声。 姜瑟瑟带着绿萼,脚步匆匆地往西院方向走。 绿萼瞧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定是有心事,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陪着。 回去的一路上,姜瑟瑟都在自己琢磨自己的身世,她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但分析了一通,姜瑟瑟觉得原主是某个世家大族千金的概率很小。 ……大概率是孙氏不知道从哪捡的。 世家大族的嫡女,是家族联姻的核心筹码,关乎爵位传承和家族兴衰,只会拼命护着,绝不可能会丢弃孩子。 所以姜瑟瑟觉得原主的出身应该是不太高的。 但原主生得这么好看,亲妈应该也是个大美女。 总结下来就是,她大概率是被亲妈扔了,然后被孙氏捡走了。 姜瑟瑟:…… 还以为会有什么隐藏惊喜,结果是隐藏的刀子。这多冒昧啊。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西院,脚步刚跨进院门,便看到红豆匆匆上前来:“姑娘,您可回来了,五姑娘和英国公家的楚姑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姜瑟瑟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谢玉娇和楚知茵?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两个人来干嘛? 谢玉娇素来不喜欢她,楚知茵又与谢意华交好,这两个人一同前来,绝非偶然。 红豆说完,又低声提醒道:“姑娘,五姑娘性子向来骄纵,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点,别被她们挑了错处。” 姜瑟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刚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谢玉娇不耐的絮叨声。 姜瑟瑟定了定神,进去了:“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谢玉娇便抬眼扫了她过来:“你倒还知道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倒是好兴致,四处闲逛。” 楚知茵则缓缓抬眸,目光在姜瑟瑟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看似温和地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我们也没等多久。” 姜瑟瑟点点头:“那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楚知茵一噎,谢玉娇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楚知茵一眼,又瞪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依旧气定神闲。 下棋其实是一件很锻炼心态的事情。 而打嘴仗这种事情,谁急谁就输了。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听说姜姑娘近日得了大公子的指点,大公子公务那般繁忙,还能抽空教导姜姑娘,这可真是难得。” 姜瑟瑟心中警铃微作。 书里喜欢喜欢谢玦的贵女不少,又要身份尊贵又要有本事,又要脸好看,天底下着实找不出几个来。 楚知茵也是喜欢谢玦的。 但书里除了男女主其他人写的都不多,包括楚知茵对谢玦的心意。 但楚知茵这话说得暧昧,姜瑟瑟是不能认的。 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只看王氏因为原主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情,就敢打死原主,可见一斑了。 除非两人已经定亲了,否则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姜瑟瑟立刻正色道:“不过是大公子善心,这才指点了一二。难道楚姑娘不觉得大公子心善吗?”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她当然不能说谢玦是个没多少善心的人。 楚知茵原本以为姜瑟瑟出身不显,应当也很好拿捏。 却没想到,姜瑟瑟的脑子可比谢玉娇聪明多了。 楚知茵压下心头的意外,笑了笑道:“是,大公子素来仁厚。” 话落,目光沉沉地落在姜瑟瑟身上,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楚知茵不知道谢玦对姜瑟瑟是什么意思,也许真是可怜她,又或者是要纳她为妾,但如果是纳妾,楚知茵是不在乎的。 楚知茵是想对姜瑟瑟表态,让姜瑟瑟明白,最好是帮她一把。 要是她能嫁给谢玦,她是不会为难姜瑟瑟这么一个妾室的。 楚知茵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姜姑娘在谢家孤身一人,往后若想在府里寻个安稳妥当的去处,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我自会帮衬一二。” 一旁的谢玉娇听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姜瑟瑟在谢家,楚知茵如何能照拂得了? 谢玉娇不明白,但姜瑟瑟却听懂了,听懂归听懂,但她可不敢做谢玦的主,谢玦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你想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的。 ……楚知茵也太看得起她了! 第147章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姜瑟瑟直接拒绝道:“多谢楚姑娘美意,只是瑟瑟不姓谢,也不姓楚,就不劳烦楚姑娘费心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她不会在谢家待太久,也不需要楚知茵的照拂。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 她想过姜瑟瑟可能会装作听不懂,却唯独没想到姜瑟瑟会这般干脆直接地拒绝了她的示好。 楚知茵眼底的探究瞬间变成了讶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堂堂英国公府嫡女,屈尊降贵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递出橄榄枝,竟被这般直白地回绝,这无异于拂了她的脸面。 一旁的谢玉娇也愣了一下。 没料到姜瑟瑟敢这般对楚知茵说话,忍不住看了姜瑟瑟一眼,倒觉得这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姜瑟瑟,竟然还有几分硬气。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愠怒,很快敛去神色,想了想,重新扬起温婉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转了话锋:“罢了,说起来,玉和班近来新排了出戏,叫《白蛇传》,听闻戏本新奇,我已让人订了雅间,不知玉娇妹妹和姜姑娘,愿不愿同我一道前往?到时候也叫上其他相熟的姐妹,凑个热闹。” 《白蛇传》? 姜瑟瑟和谢玉娇都是一愣。 谢玉娇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连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与急切,原本的骄矜都淡了几分:“楚姐姐说的是《白蛇传》?!去去去!我当然去!楚姐姐你可太贴心了,我都跟我娘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有人牵头一起去呢!” 谢玉娇虽然不出门,但府里有些人是可以出门的,出门的回了府,便会和府中的其他人说些不要紧的时下趣闻。 这几天府里下人几乎都在讨论这出《白蛇传》,听得谢玉娇心痒难耐。 眼下满京城,唯有玉和班一家能唱全本,那戏本子捂得严严实实,旁人连抄都抄不来一个字。前几日,玉和班更是被特旨召进宫中,专为宫里的娘娘们献演了一回。 如今在外头,寻常富户商贾想约一场玉和班的堂会,便是捧着大把银子,排到下个月去也未必能轮得上。 即便是那些有些门路的小世家公子小姐,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顶多也只能挤在楼下的大堂里看。 这出戏,俨然成了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的一道门槛。 谁家若是还没看过这《白蛇传》,都不好意思在贵女公子们的聚会里开口说话,生怕被人暗地里笑话是跟不上趟儿的土包子。 谢玉娇这几天缠着王氏,想让王氏托人约玉和班的戏,可谢意华不在,谢玉娇一个人出门,王氏自然不肯答应。 这下有楚知茵牵头,还订好了雅间,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比起谢玉娇的一脸激动兴奋的劲儿,旁边的姜瑟瑟表情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她是听谢玦说这出戏挺受喜欢的,姜瑟瑟也很高兴。 但谢玦也没说,这出戏这么受欢迎啊! ……谢玉娇居然这么激动? 楚知茵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矜贵的推崇:“我听说这出戏字字珠玑,寻常戏本子都及不上分毫。曲家号“回仙代”,才情卓绝,隐于市井,只凭这一部《白蛇传》,便惊艳了整个京城的戏楼,连宫中贵人都私下打听此人的来历呢。” “回仙代?”谢玉娇眼睛瞪得更大,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谢玉娇满脸崇拜,连忙好奇地追问:“楚姐姐,这个回仙代年纪多大了?有没有打听到他长什么样子啊?” 楚知茵忍不住一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呢。不过,这般才情卓绝,心思细腻的文字,想来是位隐居的年轻世家公子,胸有丘壑,不恋名利,才隐于市井,以笔墨抒心意。这般人物,真是令人敬仰,若能得见一面,便是莫大的荣幸。” 姜瑟瑟:…… 好难为情啊,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她的脚趾快要抠出一座城堡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越说越起劲了。 一旁的姜瑟瑟,听着二人一口一个才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了:“有没有可能,回仙代其实是个女子?” 这话一出。 楚知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姜瑟瑟一个寄人篱下,出身不显的孤女,既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配议论回仙代这样的人,反驳她,都是抬举她。 谢玉娇直接炸了,眉头猛地皱起,半点不留情面:“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哪有女子能写出《白蛇传》这样的戏本子?你可别不懂装懂,乱猜一通,传出去让人笑话!” 两人的逻辑很好理解,有读书资源的贵女,是不会写戏本子的。 因戏子是贱籍,给戏班子写戏,那是自降身份,与贱籍为伍。写的戏给戏子演了,那就是在和戏子打交道。 而没有读书资源的普通女子,是写不出的。 姜瑟瑟想了想,道:“……好吧。” 楚知茵对谢玉娇的反应十分满意,目光扫过谢玉娇,在姜瑟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发现对方并不像谢玉娇表现得那么激动,顿时一怔。 楚知茵以为姜瑟瑟是不知道《白蛇传》有多火爆,当即状似随意地问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想必对这《白蛇传》的故事还不甚熟悉吧?” 谢玉娇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骄矜之色又浮了上来,抢着道:“她能知道什么?这戏本子玉和班捂得严实着呢,外头连抄都抄不到!便是我,也不过是听到些零碎桥段罢了。” 谢玉娇瞥了姜瑟瑟一眼,虽不太情愿,却被看戏的欢喜冲昏了头:“算你有福气!可以沾楚姐姐的光去看看。” 姜瑟瑟:……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但面上,姜瑟瑟却只作出一脸茫然痴呆状,微微摇头,声音细弱:“回楚姑娘,瑟瑟确实未曾听闻这出戏。”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那副低眉顺眼,一问三不知的模样,顿时又满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楚知茵笑了笑,只道:“无妨,到时亲眼看了,便都知晓了。” 姜瑟瑟道:“多谢楚姑娘邀约,能得姑娘相请,是瑟瑟的荣幸。只是……瑟瑟身为寄住之人,不知二夫人那边是否应允我出门?” 姜瑟瑟忍不住想,她这算不算是编剧查收票房? 没想到她随手写的剧本,居然这么快就出圈了。 她可得好好去看看,这出戏到底演得怎么样,有没有魔改她的剧情,白素贞和许仙演得贴不贴合她心里的样子…… 楚知茵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安抚:“姜姑娘放心,此事我会让人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就说我邀二位姑娘一同赴宴看戏,皆是相熟的贵女作伴,规矩周全,二夫人定然会应允的。” 谢玉娇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满是底气:“就是!有楚姐姐出面,我娘肯定会同意的!你就别瞎担心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谢玉娇说着,还冲姜瑟瑟扬了扬下巴,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148章 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楚知茵遣了自己的丫鬟,捧着英国公府的帖子,往二夫人王氏处走了一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带着王氏那边的丫鬟彩屏回来了。 彩屏面上含笑,对着楚知茵福身回禀:“楚姑娘,我们夫人说了,既是姑娘相邀,定是再稳妥不过的。二夫人让姑娘们只管去散心,只是叮嘱玉娇姑娘和姜姑娘务必早些回来,也请楚姑娘多费心照拂一二。” 楚知茵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颔首道:“知道了,你去回二夫人,就说我定会将两位姑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王氏既点了头,事情便算定了。 谢玉娇早已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飞到玉和班去。 谢玉娇回房匆匆换了身当下最时兴的百蝶穿花云缎裙,又被两个丫鬟围着理了理,最后才取来一顶月白纱罗帷帽戴上,帽檐缀着一圈珍珠流苏,垂至胸口,轻拢慢捻便遮住眉眼。 姜瑟瑟则压根没打算换衣服,只带了一顶帷帽。换什么衣服啊,再好看又不能拿出手机来自拍一张。 楚知茵的马车候在垂花门外。 车驾有三辆,皆是一色的青绸帷幕马车。 头一辆是楚知茵自坐的,四角坠着青金石佩饰。 后两辆是给谢玉娇和姜瑟瑟准备的。 早有国公府随行的婆子们,见姑娘们出来,连忙上前放下脚踏,由丫鬟们扶着各自的姑娘上车。 姜瑟瑟最后上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里面摆着紫檀木小几,还有茶水和蜜饯碟子与绣墩。壁柜里头放着书籍,点心攒盒,暖手炉等物,一应俱全。 车窗悬着两重帘子,外层是细密挡风的厚呢,里层是轻薄的蝉翼纱,既透光又隐秘。 三辆马车次第排开,有英国公府的护卫在前引路,马车后还跟着十来个小厮丫鬟。 街旁行人见了这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这便是英国公府嫡女的排场了。 搁现代,就是顶级限量版豪车配专业保镖团队,绝对的VVVIP出行。 姜瑟瑟坐定后,红豆便替她取下帷帽,奉上茶盏。 姜瑟瑟捏着茶盏抿了一口,靠在绣墩上,只觉车厢宽大,行走时四平八稳,连茶盏里的茶水都不见半点晃动。 红豆又捧着蜜饯碟凑过来,兴奋道:“姑娘,奴婢听说,连宫里娘娘都赏了玉和班,姑娘写的戏本,居然能红成这样!” 绿萼也忙凑过来,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玉和班日日满座,那些看客都说从没见过这般动情的戏文呢!姑娘您可太厉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这可是自家姑娘写的东西,竟然在京里这么受欢迎,她们也觉得与有荣焉。 姜瑟瑟原本也高兴着,听见二人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皱眉认真道:“你们俩记住,这戏本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我虽然不是谢家的正经姑娘,可我身在谢家,便不能不顾及谢家的名声,更不能由着这事惹出是非。” 红豆和绿萼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厉害,闻言连连郑重点头。 绿萼更是忙不迭道:“姑娘放心,奴婢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便是有人拿银子问,奴婢也绝不会露口风!” “姑娘若是因这事倒霉,我们做丫鬟的,自然也跑不了,哪里敢乱说。”红豆也忙附和,语气恳切,“奴婢往后再听见人说这戏本子,只当没听见,绝不敢多嘴半句。” 红豆是家生子,比姜瑟瑟更知道其中的厉害。 若是姜瑟瑟的名声毁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下场只会更惨,轻则被发卖,重则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不让读书。相反,顶级勋贵的嫡女们经史子集都是要懂的,不求深研,但起码要能作诗,能应对,懂典故,有谈吐。同等阶级婚配的人家,挑媳妇也是要看才貌,教养和见识的。 但女子的才情要藏于内,用来管家,相夫教子,应酬同等阶级的贵妇。 不能露于外,更不能拿去娱众,搏名,卖钱。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们有分寸,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往后万万不可再提,免得被人听了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知道!”二人齐声应道。 不多时,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有婆子的声音在外传来:“姑娘,玉和班到了。” 红豆连忙上前,将帷帽重新替姜瑟瑟戴上。 待帷帽戴妥帖,丫鬟们才掀开车帘,扶着三位姑娘依次下车。 车驾旁早已由英国公府的婆子与小厮护着,玉和班门前的行人见了这般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三顶帷帽,珠光流苏轻晃,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皆是顶级勋贵出行的派头,连玉和班的管事都亲自迎了出来。 姜瑟瑟最后下车,微垂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透过纱帘打量着眼前这座名动京城的戏楼。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玉和班”匾额,气派非凡。 门口车马簇拥,人头攒动,喧嚣声隔着帷帽都隐隐传来。 这阵仗,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三人刚一下马车,玉和班的管事早已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着宝蓝色绸褂,身后还跟着两个伶俐的小伙计。 却不敢上前靠近,只在离了五步远的距离就站住了。 第149章 只能有一个可能 “哎哟哟!小的给楚姑娘请安!” 月白、浅碧、淡粉三色纱罗相映,帽檐珍珠流苏轻晃,风一吹便微微拂动。 楚知茵虽然戴着帷帽,但管事却能眼尖地从三人乘坐的马车,认出这是英国公府家的楚姑娘。 玉和班接待的多是达官贵人,像京中贵族各家的马车标志,管事和伙计们都是要一一记在心中的,以免得罪了贵人。 楚知茵看都没看他一眼,道:“前面引路吧。” “哎!”管事连忙应声,依旧躬着身子,侧身站在一旁,伸手恭敬地引着路。 管事的声音透着十二万分的殷勤与敬畏,腰弯得几乎要垂到地上去:“雅间早给您备得妥妥当当,熏香、茶水、果子点心,一应都是顶好的!姑娘们快请,快请!” 管事一面说着,一面侧身引路,那姿态,恨不得亲自给贵人们开道清场。 楚知茵当先而行。 谢玉娇紧随其后,姜瑟瑟跟在最后。 一进玉和班,喧嚣之声都被一道巨大的百鸟朝凤落地屏风隔开不少,只留下嗡嗡的背景音。 堂内雕梁画栋,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名贵熏香味道。 三人带着丫鬟和婆子往二楼去。 二楼回廊曲折,一扇扇雕花木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婉转唱腔。 管事引着她们,径直走向位置最佳的天字甲号雅间。 雅间内。 倚栏坐着的是成国公府的李婉茹,一身月白绣兰草袄裙,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眼娴静,神色温婉,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娴雅模样。 挨着李婉茹坐的,是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一身水粉色绣桃花袄裙,眉眼灵动。 对面坐着的安远侯府孙明薇,身着烟青色绣折枝菊袄裙。 最边上坐着的,是永昌伯府的刘玉莹,一身石榴红绣牡丹袄裙,鬓边珠翠环绕,神色间带着几分骄横,正皱着眉呵斥身边的丫鬟,语气尖利:“对了,我叫你带的那盒桂花酪呢?” 丫鬟茫然不解:“姑娘什么时候……” 刘玉莹眼睛一瞪道:“你还敢与我顶嘴?!” 丫鬟也不敢再说刘玉莹并没有吩咐过了,吓得躬身请罪。 王静姝见刘玉莹这般骄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李婉茹耳边,压低声音吐槽:“瞧瞧她那副模样,摆什么伯府嫡女的架子,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刘玉莹听了去。 刘玉莹猛地抬眼,瞪着王静姝:“王静姝!你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本事大声说出来,别像只老鼠似的躲在那儿嚼舌根!” 王静姝也不甘示弱,当即挺直腰板,怼了回去:“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我就说你骄横跋扈,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你!”刘玉莹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拍了下桌子,正要发作,却被孙明薇轻轻按住了手。 孙明薇抬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分量:“玉莹,静姝,今日是知茵姐姐邀咱们来看戏的,莫要因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李婉茹也连忙打圆场,拉了拉王静姝的衣袖,轻声道:“静姝,少说两句吧,别闹了。” 王静姝虽不服气,却也给了孙明薇和李婉茹面子,狠狠瞪了刘玉莹一眼,没再说话,却依旧满脸不悦。 刘玉莹也冷哼一声,甩开孙明薇的手,满脸骄横地别过脸,心底依旧憋着气。 她们二人素来不对付,平日里见了面,总要吵上几句,谁也不肯让着谁。 管事带着几人到了门口,又退开了几步,后面跟着的婆子上前,替她们打起了珠帘,三人进去后,婆子这才放下了珠帘,管事朝婆子一拱手,带着人下去了。 雅间里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 一面是整排的雕花隔扇窗,此刻窗扉大开,垂着轻薄如烟的鲛绡纱帘,既隔了楼下众人的视线,护了贵女们的体面,又不妨碍居高临下,将楼下的戏台一览无余。 见珠帘打起,三人带着丫鬟进来,雅间内谈笑的声音略略一停。 “知茵妹妹可算来了!” “楚姐姐!” “玉娇妹妹也来了?这位是……” 丫鬟上前,替她们摘了帷帽。 几人这才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几个贵女都对姜瑟瑟很有好感,觉得她虽然出身不显,寄住谢家,却无半分卑怯,言行举止皆有规矩,谈吐温婉又不俗气,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再加上她们上次都收了姜瑟瑟亲手做的香水,那香水香气清冽独特,不浓不烈,更难得是独一份的心思,因此见了姜瑟瑟,都笑着朝她微微颔首,眼神温和,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一坐下,话题便迅速转到了今日的重头戏,《白蛇传》上。 “知茵姐姐,你可算来了!这前头的杂戏都快唱完了,就等着《白蛇传》开锣呢!” “可不是,听说今日唱全本?” “楚姐姐面子就是大,竟能直接包了场子!” 楚知茵笑笑,谦虚道:“不过是托了英国公府的薄面,想着诸位妹妹一同来看戏,清净些才好。我也盼着这《白蛇传》呢,听闻曲家才情卓绝,这戏本字字珠玑,唱词雅致,便是宫里的娘娘都称赞不已。” “是啊是啊!”谢玉娇连忙附和,眼底亮得发光,“府里的下人天天议论,听得我心痒难耐,早就就想亲眼看看了!” 姜瑟瑟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望向底下的戏台。 锣鼓轻响,底下管事的声音传来,恭敬又洪亮:“姑娘们,《白蛇传》,开锣 ——” 雅间内的贵女们顿时安静下来,皆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姜瑟瑟也微微坐直身子,往下看去。 可不等戏台上火红的幕布缓缓拉开,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冲管事的附耳说了几句话,管事面色一变,冲戏台边的人闭了一个先停停的动作,然后和小厮快步出去了。 戏台边的伶人皆是一愣,连忙停了手中的丝竹锣鼓, 雅间内原本正翘首以盼的贵女们顿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王静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 谢玉娇也急了:“怎么好好的就停了?我还等着看白素贞呢,该不会是玉和班怠慢咱们吧?” 刘玉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骄横:“定是出了什么纰漏,这玉和班也太大胆了,竟敢让咱们这么多人等着!” 楚知茵面色虽然也有一丝恼怒,但还是劝道:“别急,许是真有什么急事,管事素来恭敬,断不敢故意怠慢咱们,再等等看吧。” 李婉茹也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想来用不了片刻,管事便会回来回话的。” 姜瑟瑟坐在一旁,楚知茵的身份不是管事能得罪的起的,就算遇到什么意外情况,管事也该先过来致歉才是,这么仓促离去…… 只能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出现了比楚知茵,更让管事的得罪不起的人。 第150章 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玉和班外面。 管事带着人慌忙出迎,完全没想到荣安郡王会不打招呼就来了。 管事依旧是那副躬身垂首的姿态,却比先前接待楚知茵时,多了几分慌乱:“哎哟!小的们给郡王请安!给各位公子请安!”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众人,认得领头的荣安郡王陈景恒,也认得谢尧、楚邵元几人,这几位皆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勋贵子弟,要想不认得也难。 可当管事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面生的公子身上时,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那两人一身素色锦袍,衣料虽不张扬,却皆是上等云锦,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张扬,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难得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想看白蛇传,荣安郡王就叫上人一块来了。 像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自然是不需要排号约场的。 只要他们想来看戏,戏班子就得让里头的人统统滚蛋。 因此陈景桓当即便想也不想就吩咐道:“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说完就要抬脚进去。 管事的连忙又磕头道:“不敢欺瞒贵人,今日玉和班,已被英国公府的楚姑娘包下了,还请各位贵人海涵!”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暗自叫苦。 一边是荣安郡王,一边是英国公府的嫡女,皆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如今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若是稍有不慎,别说他这个管事没了活路,怕是整个玉和班都要被牵连。 陈景恒先是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哟,倒是巧了,居然被楚家妹妹包下了场子?看来今日,咱们想看这戏,还得请令嘉去求楚妹妹,网开一面让咱们进去了。” 楚邵元,字令嘉。 楚邵元笑了一笑道:“郡王说笑了,咱们直接进去就行了。” 说完,楚邵元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道:“起来吧,没事,此事怪不到你头上。” 跪在地上的管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颤巍巍地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垂首站在一旁。 谢尧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目光慵懒地扫过众人,笑道:“走吧,别站在这儿了,再晚,怕是连戏的开头都错过了。” 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心神,躬着身子快步上前,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诸位贵人,请进!请进!小的这就引诸位进去!” 管事心底暗自盘算,二楼最好的雅间已被楚姑娘包下,诸位贵人身份尊贵,若是不妥善安置,自己又得罪不起。 可不等管事斟酌着开口请示,楚邵元便率先开口道:“不必去二楼了,咱们在大堂找个清净位置看戏就好,两位陈兄觉得如何?” 陈靖轩和陈靖衍都不想要暴露身份,特意换了寻常贵公子的装束过来,楚邵元便也没有直呼殿下。 陈靖轩不耐烦道:“随意吧。” 显然对在哪儿看戏毫不在意,陈靖轩周身的阴沉气息,让管事下意识又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 陈靖衍则温和地点点头道:“也好,我看着一楼也不错。” 陈景恒素来偏爱清净雅致的雅间,不愿意放下身份在一楼大堂看戏,向来只有别人让他的,什么时候轮到他让别人了。 但此刻听他们都这么说了,只能憋着气摆了摆手,道:“行吧行吧,听令嘉的,一楼就一楼吧!” 管事站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诸位贵人竟这般体恤,喜的是自己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对着众人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诸位贵人!多谢诸位贵人!小的这就去给诸位贵人安排最好的位置!” 说罢,管事又转过头,对着不远处候着的一个伶俐伙计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快!你速去二楼,就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贵人,今日也来听戏,知道雅间已被姑娘们包下,便不上去叨扰了,就在一楼大堂看戏。小的们请姑娘们海涵。记住了没?” “记住了!”那伙计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朝着二楼跑去。 伙计很快就到了雅间门口,只见两个婆子正神色恭敬地守着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伙计连忙上前,将管事的吩咐一字不落地禀报清楚。 婆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凛,知晓来的都是身份尊贵的贵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晓得了,你下去吧,我这就禀报姑娘们。” 伙计应声退下后,婆子便轻轻走上前,隔着雅间门口的珠帘,对着里面轻声唤道:“兰惠姑娘,劳烦姑娘过来一趟,有件事,需得禀报楚姑娘与诸位姑娘。” 兰惠是楚知茵的贴身大丫鬟,闻言连忙轻步走到珠帘旁,隔着珠帘低声问道:“何事?” 婆子便将伙计禀报的话语,又细细说了一遍:“回姑娘,方才伙计来报,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也来听戏了。知晓雅间已被咱们姑娘包下,便不肯上来叨扰,只在一楼大堂看戏,特意让奴才来跟姑娘们告罪,说多有唐突,还请姑娘们海涵。” 兰惠闻言,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点了点头:“晓得了,我这就禀报姑娘。” 说罢,兰惠便将这话告知了在场的贵女们。 在场的贵女皆是一愣,纷纷抬眼看来,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王静姝看了楚知茵一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荣安郡王?还有英国公世子?他们怎么也来了?” 第151章 去玉和班(急急急,十万火急) 谢玉娇闻言,眼底亮了亮,笑着道:“定是我三哥哥他们约着一同来的!我三哥哥素来爱凑热闹,上次他就来看过这出戏了,直夸好呢。” 刘玉莹撇了撇嘴,却也难掩一丝好奇:“倒是会赶巧,还好他们没上来叨扰,不然这戏都没法好好看了。” 孙明薇想了想,也觉得惊奇:“难得荣安郡王倒是体恤。” 姜瑟瑟听着荣安郡王几个字,想到书里的描写,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书里,陈景桓仗着郡王身份,跟天王老子一样,向来都是随心所欲,半点也不肯委屈自己。 毕竟陈景桓他爹裕王,是景元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景元帝上位,也有裕王的功劳,所以景元帝对裕王这个好弟弟也是十分恩宠的。 正常情况下,以陈景桓那个人的性格,不叫她们把雅间腾出来,就算是好的了,这会不要她们的雅间也就算了,居然连二楼都不上。 刘玉莹心中微动,扶窗悄悄往楼下瞥了一眼,当即低低地呀了一声,神色瞬间变了。 其余贵女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凑过来往一楼大堂戏台前面望去。 只见管事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引着一群人,往大堂最好的位置走去,为首几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当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素衣公子身上时,雅间内的贵女们皆是浑身一震,居然连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来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荣安郡王今日这么安分,是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在。 想通了这一层,在场几个人的目光,不由齐刷刷地投向了谢玉娇。 谁不知道,陛下已经赐婚,明年六月,谢玉娇便会正式嫁入二皇子府,成为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 谢玉娇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楚知茵瞧着谢玉娇这副娇羞窘迫的模样,知晓她是被众人看得难为情了,有意卖谢玉娇一个好,连忙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诸位姐妹,快坐下来看戏吧。” 楚知茵一开口,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谢玉娇感激地看了楚知茵一眼,脸颊的红晕稍稍褪去了几分。 楼下,幕布拉开,丝竹之声响起,为首的伶人身着素白绣流云裙,眉眼温婉,身姿窈窕,一开口,便引得众人悄然安静下来。 雅间内的贵女们也都收敛了心思,纷纷坐直身子,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谢玉娇也渐渐平复了心绪,悄悄抬眼,一边看着戏,一边偶尔悄悄瞥向楼下,眉眼间的娇羞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姜瑟瑟则微微坐直,目光落在戏台上, …… 谢玦下了朝,习惯性地问青霜:“今日府中可有要事?” 青霜道:“回公子,府中一切安好。只是……方才二房传来消息,二姑娘玉娇,陪着姜表姑娘,应英国公府楚姑娘之邀,去玉和班看白蛇传了,约莫午后便能回来。” “白蛇传?” 谢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青霜道:“是。” 除了谢玦和姜瑟瑟两个人,知道白蛇传出自姜瑟瑟之手的,也就姜瑟瑟的两个丫鬟,还有青霜和疏桐。 所以青霜自然能明白自家大公子这抹笑意是为的什么。 青霜禀报完了便下去,谢平过来把朔云的事情汇报给谢玦。 谢平:“属下费了些功夫,才截获了一封残缺的密信,其余密信皆已被销毁,未曾留下痕迹。” 谢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密信双手奉上。 谢玦抬手接过密信看了看,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 之前潜麟卫从刘文家里发现了刘文和朔云总兵的密信,这也是景元帝突然在朝堂上突然发难的原因。 但刘文背后还牵涉了朝堂多人。 所以景元帝表面故意借贪墨之罪让都察院和锦衣卫查办刘文,那些人早有准备,锦衣卫抄了刘文的家,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那些人于是放松警惕,彼此庆幸,以为刘文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其实私底下,景元帝却吩咐谢玦派潜麟卫去朔云调查。 明着收网,暗地藏锋,一边稳住那些人,最后一个全都跑不了。 谢玦将密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谢玦声音沉沉的:“潜麟卫到底是陛下的人……你派去朔云的人,务必盯紧一些。” 皇帝把潜麟卫全权交给谢玦,但谢玦却没有完全相信潜麟卫,潜麟卫可以监察所有人,自然也包括谢玦。 潜麟卫忠诚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景元帝。 “属下明白!”谢平连忙应声,语气郑重。 谢平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有些特殊的事情。 此事本是无关朝堂要务的闲杂琐事,按常理,这种琐事该是潜麟卫稍后禀报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谢平终究还是迟疑着转过身,再次躬身垂首:“公子,还有一事。” 谢玦抬眸看了谢平一眼,道:“说。” 谢平:“方才属下探查消息时得知,二皇子与三皇子,今日竟然一起微服去了玉和班。”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素来是面和心不和。 但这两人居然一起去看戏了。 “玉和班?”谢玦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谢玦微微侧过头,看向谢平,眼神平静地问道:“还有谁去了?” 谢平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还有荣安郡王等人,二位皇子并未带过多护卫,只乔装成寻常贵公子,想来此时应该已在玉和班了。” ……荣安郡王。 谢玦沉默了片刻,墨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备车。” 谢玦忽然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去玉和班。” 第152章 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戏台上,水袖翻飞,琴箫和鸣,台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待唱到端阳惊变一折,白娘子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惊悸而亡,白娘子肝肠寸断,正要唱盗仙草的开篇,台上的正旦却忽然顿住了。 琴师的琴弦戛然而止,鼓点也乱了节奏,那正旦脸色煞白,水袖垂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她忘词了。 原先唱白素贞的是云香,但因为云香被荣安郡王要走了,这才由晚香临时顶替上。 晚香也唱了好几天了,原本是不该忘词的,可看到台下的荣安郡王,想到因唱了白素贞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云香,晚香就一时走了神,忘词了。 给那么多人唱戏也是唱,给荣安郡王一个人唱戏也是唱。 都说荣安郡王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但那也比待在戏班子好。做她们这一行的,年轻是名角,老了就是看箱打杂。 再红,她们也是贱籍,良贱不通婚,给普通人做正妻都是妄想,只能嫁给戏班子里的同行,或是给商人和掌柜做妾。 晚香这一停,戏楼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二皇子第一个就阴沉了脸:“怎么不唱了?” 楼上楚知茵也有些尴尬和不快,毕竟是她邀众人来的。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晚香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了,这些贵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今日这出戏若是唱不好,别说被荣安郡王看上,只怕命都保不住。 但她越是紧张,越是想不起词,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声音:“昆仑巅,长生殿,仙童守药草芊芊,为救夫君舍命前,管他仙法与天谴。” 这几句词,正是盗仙草的开篇。 台上的晚香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狂喜,立刻顺着姜瑟瑟的词声唱了下去,水袖重新扬起,琴师与鼓点也迅速跟上,方才的慌乱瞬间消散,戏又顺畅地演了下去。 台下的贵女们皆是一惊,纷纷看向姜瑟瑟。 楚知茵转头,眼中满是惊疑:“姜姑娘,你……” 姜瑟瑟丝毫不慌,笑眯眯地道:“我虽然没看过这出戏,但我听府里下人谈过几句,正好记得这句词,便随口说了出来,倒叫诸位见笑了。” 绿萼扶着胸口,悄悄地松了口气。 白蛇传在京城爆红,一些看过的人都记住了里面的词儿,一传十,十传百,谢府下人谈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听了姜瑟瑟的解释,众人也不疑有他。 但楼下大堂,顾文砚按捺不住,凑到傅文昭身边,眉眼间满是好奇,声音压得不算低,却也不至于被二楼听到,语气急切地问道:“傅兄傅兄,你听见没?方才二楼那位姑娘,声音又清又软,还能随口唱出盗仙草的开篇词,你可听得出来她是谁吗?” 顾文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撞了撞傅文昭的胳膊,仿佛笃定傅文昭能认出那道声音一般。 傅文昭本就在认真看戏,因顾文砚絮絮叨叨的打岔有些不耐,此刻被他撞了一下,又听着这不着边际的问话,脸色顿时一黑,眉峰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嫌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顾文砚被傅文昭怼得一噎,却也不恼:“我这不是好奇嘛。” 楚邵元坐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醋意与阴翳。 楚邵元听出了刚刚那道声音是姜瑟瑟。 但楚邵元没想到,她竟然会来玉和班这种鱼龙混杂的戏楼,还当众开口说话,引得众人关注……她就那么喜欢勾引男人吗?! 楚邵元心底又气又酸。 谢尧倚在椅上,唇角原本噙着的风流浅笑淡了几分,他比楚邵元更熟悉姜瑟瑟的声音,一听便知是她,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姜瑟瑟两次拒绝他送的东西,但谢尧不仅不恼,反而更起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再三拒绝他送的东西。 谢家三公子不怕姑娘不理他,就怕姑娘理他。 方才姜瑟瑟开口解围,已经引起了顾文砚的注意,若是再被这些人追问深究,难免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等旁人再开口,谢尧便率先打岔,唇角重新勾起风流浅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戏谑,故意将话题引开:“不过是随口记了几句唱词罢了,有什么好探究的?倒是方才那戏子,差点坏了咱们得兴致,眼下还是好好看戏吧,别辜负了这出好戏。” 陈靖衍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可仓促之间,能随口唱出准确的唱词,解围于危难之际,可见这位姑娘才思敏捷,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陈景恒听闻三皇子夸赞,又想起方才那道清软的声音,眼底瞬间燃起几分兴致,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怂恿,笑着提议道:“既然这位姑娘这么有趣,不如咱们趁这一折唱完的功夫,也上楼去听听?” 话音刚落,一直阴沉着脸的陈靖轩,眉头猛地拧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陈景恒的话:“折腾什么,就这吧。” 玉和班一楼视野开阔,既能看戏,又能避开二楼的女眷,本就合他心意。 比起探究一个陌生女子,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戏。 这出白蛇传确实很受欢迎,连他母亲张贵妃都点了两次。 于是心血来潮的陈靖轩就跟陈景桓提了一句,谁想陈景桓就约了这么多人来了。 ……连老三也来了。 陈靖轩不着痕迹地看了陈靖衍一眼,却见陈靖衍不知在想什么,见他看过去,只冲他微微一笑。 陈靖轩眼神更为阴沉,感觉像是活吃了一只癞蛤蟆一样恶心,死装货,天天装这清心寡欲的死出,好像对太子之位没有半点兴趣一样。 陈景恒闻言,虽然不甘,却也不愿意拂了二皇子的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是互相给的。 “好吧好吧,听二兄的,不上就不上。”陈景桓泄气道,说完,眼神却依旧忍不住地往二楼雅间的方向瞥了两眼。 那声音怪好听的,他以前好像没听过,应该是不相熟的贵女。会是谁啊? 楚邵元眼底的怒意稍稍淡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往二楼望了一眼。 此时,戏台上的一折已然唱完,琴箫之声暂歇。 偏偏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异响,紧接着便是几声尖锐的惊呼! 第153章 你是谢家的姑娘?! “啊——!” “有刺客!” 雅间靠外的几扇雕花木窗被暴力破开,木屑纷飞,数个面蒙黑巾的身影跃入二楼雅间,几人迅速扫视着雅间内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 显然,刺客也没料到二楼竟全是些手无寸铁的女子。 为首的刺客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变,低喝道:“撤!”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女子。 原本此刻在这个雅间的应该是另一群的人,但那一群人竟然没有上来,这些女子的身份想必不一般。 这些刺客毫不犹豫,当即转身从来时破开的窗口跃下! 来去不过一两分钟之间。 姜瑟瑟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从惊吓到刺激,也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 反应过来。 姜瑟瑟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实在没忍住,往窗口挪了一小步,然后又偷偷挪了一步,一手扶着窗沿,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往窗外下方喧闹的街道上看去。 与此同时,楼上的声音也已经惊动到楼下的人了。 楚邵元面色一变,第一个起身,毕竟楼上还有他妹妹……和姜瑟瑟在。 楚邵元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在担心那个女人。 他需要担心的人,从来都只有谢意华和妹妹楚知茵。 姜瑟瑟……不过是他的一时起意而已。 谢尧倚在椅背的身子也瞬间直起,方才噙在唇角的风流浅笑尽数敛去,目光沉暗,起身的同时吩咐小厮和护卫:“守好楼下,别让闲杂人等上来添乱。” 其他几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 同在玉和班,楼上那些女子,既然是应楚知茵的邀约来的,身份都不会低到哪去,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陈靖轩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目光扫过陈靖衍,见陈靖衍也起身了,便阴沉着脸抬步跟上。 几人冲上二楼,进入雅间。 雅间里,刚刚的几个刺客早已没了踪影,桌椅歪倒,茶盏碎裂在地,丫鬟婆子们护在自家姑娘身前,乱作一团。 “玉娇,你没事吧?”谢尧微微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后,第一时间看向谢玉娇。 谢玉娇惊魂未定,被他扶住,眼圈微红,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阿茵,你怎么样?”楚邵元努力控制着不要去看姜瑟瑟,把目光移向楚知茵。 楚知茵定了定神,扶着丫鬟的手稳了稳身形,对着楚邵元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将方才的情形缓缓道来:“方才我们正看着戏,忽然听见窗响,几个蒙面人就破窗闯进来了……我们都吓着了,谁知他们扫了一眼屋里,没说一句话,就喊了声撤。” 陈景恒满脸被扫兴的不悦:“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应天府是干什么……” 话到一半,陈景桓突然目光呆滞住了,定定地看向窗边。 窗边的姜瑟瑟刚好转过头来。 若要形容姜瑟瑟的容貌,单是美丽二字显得太过苍白。 她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狼藉与恐慌都成了衬托她的黯淡背景。 脂粉与烽烟交织的末路香艳,如同一个王朝在倾覆前夜仍要醉生梦死的祸水颜色。 寻常女子站在她身边,哪怕仙姝临世,明珠生晕,都会被这份张扬的艳光衬得失色几分。 倾国倾城。 这四个字,瞬间撞入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头。 睫毛浓密卷翘如蝶翼,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碎金在荡漾,清澈见底,又带着足以勾魂摄魄的潋滟风情。 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荣安郡王,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以往家中自觉得还算漂亮的那些妾室,都成了庸脂俗粉。 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傅文昭,目光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楚知茵将在场男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姜瑟瑟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楚知茵完全无法理解谢意华的想法,就算她哥真的对姜瑟瑟动了心又怎么样,最多也不过就是纳她做妾而已。 妾又分贵妾和贱妾,还有姬妾,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越不过正妻的,入了府,还不任正妻搓圆捏扁,有的是法子给她立规矩,教她做人。 毕竟男人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又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一个妾室。 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所以楚知茵完全没把姜瑟瑟当个威胁。就是给谢玦做妾,她也完全不在意,她想要的只是正妻的身份,哪天看姜瑟瑟不顺眼了,一碗药送走就是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楚知茵想了想,对姜瑟瑟微微一笑道:“方才真是吓坏诸位了,还好大家都没事。姜姑娘倒是胆大,这竟还敢凑到窗边去看。也难怪,听说姜姑娘是从扬州来的,倒是比我们洒脱活泼多了。” 楚知茵这话就是不着痕迹地点出了,姜瑟瑟并非京中的名门贵女。 既没有刻意贬低,也没有显露敌意,但却清晰地划清了姜瑟瑟与众人的界限。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傅文昭眸光微动,眼底的凝滞瞬间散去,目光扫过姜瑟瑟,缓缓移开,心头微微失落。 “姜?”陈景恒先是一怔,皱着眉琢磨了片刻,随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景桓直直地看着姜瑟瑟,眼底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之前顾文砚还跟他絮絮叨叨,说谢家有个远房亲戚,生得绝顶漂亮,当时他还只当顾文砚是拿话蒙他,虽然和谢玦提了一句,但在谢玦拒绝后,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陈景桓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又惊又喜地出声:“你是谢家的姑娘?!” 第154章 你说你要娶谁 但还没等姜瑟瑟开口,谢尧就突然伸手把陈景桓拽走了。 陈景桓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忙挣扎着挣了两挣,手腕却被攥得紧实,便一边扭动身子,一边咋咋呼呼地吱哇乱叫:“嗳哟!放手放手!你凭什么拽我?!” 陈靖轩和陈靖衍两人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今天这戏可是一出接一出的。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那边管事轻手轻脚地凑了上来,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诸位贵人:“不知诸位贵人还要不要继续听戏?” 管事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瞟众人的神色。 未等旁人开口,陈靖轩便先瞥了管事一眼,勾唇笑道:“继续唱吧,我还没听完呢。” 管事闻言,连忙躬身应下:“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吩咐,定当让贵人听得尽兴!” 说罢,便如蒙大赦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戏台上便重新响起了丝竹之声,锣鼓轻敲,唱腔婉转悠扬,衣袂翩跹间,白素贞重新登台,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依旧是接着先前的曲目。 台上台下都有戏。 君子六艺,他们这些人,拳脚功夫皆是有的。 但陈景桓素来沉溺酒色,身子骨早被掏得虚软,哪里及得上谢尧半分矫健。 谢尧面上带着几分风流浅笑,手上却半点也不松劲,轻轻松松便将他拖了下去,其他人也都跟着下了楼。 谢尧笑了笑,虽然仍是那张风流薄情脸,但话听着却莫名地带了几分认真和正经:“小郡王,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许打我家姜表妹的主意。” 陈景桓被按得动弹不得,听见谢尧的话,再一看他这模样,脑子陡然清醒了几分。 想起另外一张和面前这张脸略有几分相似的脸来,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叫人不敢亲近玩笑,另一个叫人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陈景桓想起了谢玦说的。 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面色挣扎了一下,梗着脖子便顶了回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哼哼的倔强:“若我非要强求,你能拿我怎么样?” 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谢尧闻言,低低哼了一声,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抬手理了理衣襟,眉眼间的风流里添了几分桀骜,“小郡王如果非要勉强,那我们俩只能打一架了,小郡王若能赢了我,再说这话吧。” 话音未落,一旁观望着的顾文砚已急慌慌凑上前来,一边拉着陈景桓的胳膊,一边絮絮叨叨地劝道:“嗳哟喂,你们二位息怒息怒,可万万使不得!若是在这动起手来,你们自己没脸便罢了,难道也要连累姜姑娘?” 两男争一女,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一般这种事情,都是为了争个戏子花魁什么的。尤其是这两个男人还都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那一种。 传出去,旁人或许会夸他们一句风流率性,但却会觉得姜瑟瑟是自己轻佻,不庄重,才会勾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谢尧面色微变,看了陈景桓一眼。 陈景桓倒是仿佛抓到了软肋一样,挑衅地看着谢尧。 楚邵元心头堵得发慌。 他就知道,那个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招蜂引蝶。 她那样的一张脸,她怎么敢出来在这么多男人面前晃,她就那么想给别人做妾吗?! 醋意与怒意交织着,顺着心口往上翻涌。 楚邵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抿着唇道:“何必为这点小事争执,不过是个商贾之女,郡王未免也太多情了。” 楚邵元其实想说陈景桓也太没水准了,怎么光看姜瑟瑟那张脸就喜欢上了。 但想想,楚邵元就觉得自己不能跟陈景桓计较,因为陈景桓这人就这样。 谢尧虽然也喜欢美人,但最多就是看一看,像是欣赏朵花一样。 但陈景桓是一定要把这朵花摘回家的。 陈景桓被顾文砚拉着,又听楚邵元这般说,虽依旧有些不甘,却也知晓自己理亏,更知晓自己绝非谢尧的对手,便悻悻地挣开顾文砚的手,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腕子,嘴里嘟囔着:“我是真喜欢姜表妹……” 谢尧拿眼一瞪他:“你再说一遍谁表妹?” 陈景桓道:“……我是真喜欢你家姜表妹,不如这样吧。” 陈景桓咬了咬牙,心里天人交战着,脑子里闪过姜瑟瑟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整个人又都兴奋了起来,目光炯炯道:“我会对她好的,我把后院的那些美人都送走,从此后院只留她一人,行吗?” 在场一时鸦雀无声。 几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的,都沉默了。 主要是陈景桓这人实在是太多情了,如此承诺,实在是不亚于让一个守财奴倾家荡产了。 楚邵元浑身一僵,脸上的沉稳瞬间破功,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万万没料到,陈景桓竟会认真到这般地步。 震惊之余,心里生出不明所以的愤怒来。 ……姜瑟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商贾之女而已,哪里就值得陈景桓如此了。 当初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给他做妾,他都不为所动。 陈景桓简直是……色迷心窍了! 谢尧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陈景桓只是一时兴起,可此刻见他眼底的认真,见他咬着牙说出这话,便知道,陈景桓这次,是真的动了心思,绝非玩笑。 陈景桓是郡王,身份尊贵,若是真的执意要娶姜瑟瑟,便是他,也不好太过强硬地拒绝。 但…… 不知为何。 谢尧盯着陈景桓那张俊俏的小白脸,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或许不了解姜瑟瑟。 但他还能不了解陈景桓吗! 这人纯纯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姜瑟瑟那样一个美人,嫁给陈景桓这样的人……说实在的,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没什么两样。 与其插在陈景桓这坨大粪身上,那还不如……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尧想着,话便脱口而出了:“不行,你不能纳她,要纳也该是我来!不对,我家不让纳妾,我娶她!” 若说陈景桓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谢尧这话就是纯玩笑话了。 陈景桓先是一愣,随即憋红了脸,正要拍着大腿嘲讽大笑。 谢尧风流归风流,却最怕谢家的家规,姜瑟瑟商贾出身,谢家怎会容她做正经夫人?这话摆明了是赌气的玩笑话。 陈景桓刚要笑出声来,但却在这时,玉和班班主躬着身子,头几乎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引着一人进来了。 那人淡淡问道:“你说你要娶谁?” 第155章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谢尧浑身一僵,原本放松肆意的神态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来人,连脖颈都微微发僵,语气也弱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的讪讪:“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仅谢尧,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玦。 戏楼实在不算什么正经地方,谢玦又是出了名的政治机器,从来没听过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有喜好,就会有投其所好的人。 但谢玦偏偏没有,让人想要讨好他,都无从下手。 这也是皇帝如此宠爱他的原因,他无无好无嗜,便无把柄可抓,无软肋可捏。他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又心怀社稷,便能堪当大任,震慑朝局。 这个人天生就适合站在朝堂之上,玩弄其他人。 眼下突然出现在这玉和班的雅间外,实在令人惊讶。 陈景桓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紧张地看向谢尧。 他还记得,谢玦告诉过他,他们谢家的女子不做妾。 老实说,陈景桓是一点儿也不想得罪谢玦的。 他虽然是郡王,在旁人面前,哪怕是陈靖轩和陈靖衍面前,陈景桓都能仗着自己那个深受皇恩的老爹逞一逞威风。 可在谢玦面前,裕王那点圣宠就完全不够看了。 裕王是景元帝的弟弟,景元帝也很疼爱这个弟弟,但比起谢玦,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用处。 皇帝当然也有亲情,只是这份亲情,向来薄得很,掺着太多权衡与算计。 对景元帝来说,他怎么对待你,取决于你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谢玦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明显心虚的陈景桓,又转向谢尧,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谢尧被他这目光一扫,心头咯噔一下,只觉后颈发凉,发誓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像今天这么快。 谢尧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陈景桓的胳膊,语气故作轻松:“没有没有,我没说什么!我刚刚就是在跟小郡王闹着玩的,是不是啊,小郡王?” 谢尧也知道自己刚刚那话确实不对,他既不可能委屈了姜瑟瑟,纳她为妾。 更不可能娶她为妻。 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说完,谢尧又狠狠用胳膊肘抵了抵陈景桓的腰侧,眼神拼命示意。 陈景桓被他抵得一趔趄,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长风说得没错!我们就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方才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陈景桓此刻只求赶紧顺着谢尧的话把这事揭过去,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一旁的顾文砚瞧着这光景,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他没关系啊,要死谢尧和陈景桓死去,别溅他一身血。 谢玦容色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什么玩笑话?说来听听。” 谢尧看了陈景桓一眼,直接把锅甩给他了。 不对,这锅本来就是陈景桓的,要不是陈景桓色胆包天,想纳他们谢家的姑娘做妾,他又怎么会口不择言。他可冤死了! 陈景桓被谢尧这眼神戳得心头一咯噔,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心底把谢尧骂了千百遍,却半点不敢表露。 陈景桓想了一想,急中生智道:“我适才见那唱白素贞的伶人十分动人,便开玩笑说想要纳妾,长风便也玩笑说想要纳一个。” 陈景桓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当着谢玦的面说想纳姜瑟瑟。 上次谢玦才面对面地对他说过,姜瑟瑟不做妾。 他这会要是敢说想纳姜瑟瑟做妾,那不是打谢玦的脸吗?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打谢玦的脸,陈景桓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想做这第一个。 谢尧闻言,忙不迭点头附和,顺着陈景桓的话往下圆:“正是正是!大哥你也知道,景桓素来爱瞧这些伶人身段,今日不过是一时随口,我便跟他逗趣几句,哪里当得了真?” 楚邵元站在旁边,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原本他以为姜瑟瑟除了那张脸什么好处也没有,纳她为妾,还会惹得谢意华不高兴。 但看谢玦对姜瑟瑟的维护,或许,纳姜瑟瑟为妾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决定等谢意华回来,就好好跟她说说。 谢玦一向疼爱意华,如果意华开口,替他纳了姜瑟瑟,谢玦怎么也不会驳了自己妹妹的面子吧。 更何况,楚邵元觉得自己和陈景桓是不一样的。 陈景桓那人,见一个爱一个,后院的美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也就是裕王府家大业大,养得起这么多的女人。 但他不一样。 楚邵元觉得,谢玦不同意姜瑟瑟给陈景桓做妾,是因为陈景桓不能够托付终身。 但若是他,谢玦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楚邵元又细细想了一遍,顿觉神清气爽,原本堵在胸口那块不上不下的石头也没了。 谢玦淡淡道:“荣安郡王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前几日裕王府刚抬进一个戏子,怎么不过两天,那戏子便被郡王妃逼得投了井?” 陈景桓喜欢美人,但却不会宠妾灭妻,所以郡王妃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但云香因了白素贞一角,实在受宠。 穷人乍富,很少有人能控制自己不去炫耀,不去张扬得意。 云香从小在戏班子长大,自然不懂得那些谦逊低调的做人道理,以为有了陈景桓的宠爱,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府中下人见云香得势,纷纷趋炎附势,云香越发得意,甚至在郡王妃面前也敢摆几分脸色。 偶有口角,还敢借着陈景桓的宠爱顶撞几句。 郡王妃本就容不得旁人挑衅自己的主母威仪,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知道陈景桓的性子,陈景桓得趣几天,过后很快就会腻了。 只要不影响她的地位,管陈景桓想纳多少个美人,都跟她没关系,反正裕王府养得起。 可云香这么不知好歹,郡王妃哪里还忍得下? 她可以给那些个女人一个容身之所,但前提是她们得摆正自己的地位。 陈景桓虽宠云香,却也断不敢为了一个戏子违逆郡王妃,不过是一个戏子而已,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郡王妃动了真怒,便任由郡王妃处置了云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没人追究,那就谁也不管。 但真要追究起来,什么罪名都能安上去。 陈景桓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一震,腿肚子直打颤,先前那点侥幸全然消散,只觉后颈发凉。 陈景桓声音打着颤,腿肚子发软地看向谢玦,就差给他跪下了:“我……” 陈景桓想说些什么辩解,却语无伦次,满心都是惶恐。 谢尧站在一旁,也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垂着手站得笔直,连指尖都不敢动。 傅文昭微微抬眸,眉头蹙了起来。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玦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谢玦却又叹了口气,道:“伯元,你后院人也太多了些。” 这话听起来和缓了几分,叫的也是陈景桓的字。 高高举起的事情,又轻轻放下了。 傅文昭和谢尧对视了一眼,傅文昭不太能明白,但谢尧却有些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套路他熟啊,他大哥经常这样,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陈景桓是荣安郡王,没必要逼得他狗急跳墙。 只消先敲打几句,再说些好听的话,立刻就能让他感恩戴德的。 果不其然,想明白的谢尧朝陈景桓看去,看陈景桓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和对谢玦的感激。 谢尧:…… 还真感激上了? 第156章 你们俩去后头 陈景桓闻言,连忙躬身道:“是我糊涂了,我这段时日绝不再往后院塞人,也叫郡王妃好好整饬府中规矩。” 陈景桓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只觉谢玦今日留足了他的体面,幸好是谢玦啊……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谢玦淡淡颔首,没再说话,但却不轻不重地看了眼谢尧。 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惩治自己的弟弟。 有什么话,回了家,关起门再说。 陈靖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刚刚倒让我们跟着捏了把汗,大公子既然来了,就也坐下来一块儿听戏吧。” 陈靖衍理所当然地以为谢玦也是来听戏的。 虽然谢玦没有这个爱好,但白蛇传声名大噪,就是不喜欢听戏的,也有可能生出几分好奇过来看看。 陈靖衍话音刚落,就见陈靖轩动了。 陈靖轩比谢玦小两岁,素来寡言,更鲜少主动与人攀谈,此刻却起身对着谢玦微微拱手,主动道:“君衡,今日事杂,倒扰了雅兴,不如移步我府中,煮茶闲谈片刻?” 陈靖轩不管对谁,都是阴沉沉十分不悦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欠了他的钱。唯有对谢玦时,会显得温和谦逊一些。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多谢二皇子美意,只是今日我府中还有事,不如改日再登门叨扰。” 谢玦拒绝了,但陈靖轩却没有半分的恼怒,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顾文砚打量了谢玦一眼,谢玦虽然换了常服,但却袍角微褶。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出门不是被丫鬟拾掇得一丝不苟,衣裳穿戴皆要由大丫鬟细细捋平了褶皱,理妥了边角,半分不妥帖都容不得的。 谢玦如此,显然是匆匆而来。 哪里有半分来听戏的闲适模样? 顾文砚便没忍住,问道:“素来少见大公子踏足戏楼,今日怎么会来玉和班?” 谢玦垂眸理了理袖角,动作依旧矜贵,只是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来接玉娇和姜表妹回去。”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微觉古怪,转念却又都想通了。 谢玦素来护短出了名,谢玉娇是他堂妹,金尊玉贵的谢家姑娘,又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他放心不下,亲自来接……勉强也算是正常吧。 只能有这个解释了。 这话很快便由小厮传给了二楼门外的婆子。 楼上一众贵女们本还因方才的刺客惊了心神,此刻听闻谢玦亲来接人,一个个都来了精神,忙不迭叫丫鬟拿出镜子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抻了抻衣袍的褶皱,连鬓边的珠花和襟前的络子都要细细扶正,只想等会儿下楼时,能在这位风华绝代的谢家大公子面前,留个端庄妥帖的模样。 谢玦若是娶妻,一定是要娶个名门淑女的。 楚知茵冷眼看着这些女人一个个欣喜娇羞地整理衣裳,笑着开口道:“玉娇妹妹年纪小,姜姑娘又是客,不如就由我送她们下去吧。” 这话听着温婉妥帖,全是为了谢玉娇和姜瑟瑟着想,可落在其他贵女耳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头,一个个心底怒不可遏。 好奸诈的楚知茵! 这分明是借着送人的由头,独个儿去见谢玦,占尽了先机! 可楚知茵是英国公府嫡女,身份摆在那里,今日做东的人也是她,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毛病,众人便是满心不甘,也只能恨恨地咬着唇,眼睁睁看着她得了这个机会,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暗自懊恼自己反应慢了一步。 谢玉娇没多想,闻言便点了点头。 姜瑟瑟也没什么异议,随便,都可以,便只微微颔首应了声:“有劳楚姑娘”。 丫鬟拿来帷帽,替她们戴上了。 二楼的其他贵女见楚知茵亲自送二人,知晓再难有露面的机会,再不甘心也只得悻悻地收了心思,却还是扒着栏杆,向外偷偷张望,只想瞧上一眼谢家大公子。 帷帽的软纱随着步履微微晃动,衬得三人身姿愈发窈窕。 谢玦目光淡淡落在楼梯口的方向,周身虽无甚威压,却依旧让往来的下人小厮不敢近前,只远远地垂首侍立。 一袭深紫暗纹的常袍,料子与做工皆是上上乘的,风骨沉肃,这人久居权臣之位,身上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凛冽贵气。 待三人走到近前,楚知茵率先微微敛衽,对着谢玦行了一礼,语气温婉却不逾矩:“谢大公子,玉娇妹妹与姜姑娘我替你送下来了。” 谢玦声音淡淡的:“有劳了。” 楚知茵却忍不住红了脸,微微摇了摇头。 哪个少女心里没有一个梦,梦里的意中人,大抵就是谢玦这样的,出身尊贵,志得意满,周身尽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天下风云,皆在他弹指之间。 谢玉娇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亲自来接她,以往也就谢意华能有这个待遇,当即又惊又喜地喊了声:“大哥哥!” 谢玦微微颔首,看了眼谢玉娇旁边粉色的帷帽。 “大公子客气了,与玉娇妹妹相交,原是该的。”楚知茵微微垂眸,姿态端庄,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忸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玦目光在姜瑟瑟的帷帽上稍作停留了瞬息,便转向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备车。” 楚知茵忙道:“大公子不必麻烦,我府中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不如……” 谢玦道:“不必麻烦了。” 楚知茵帷帽下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又对着谢玉娇和姜瑟瑟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路上小心,改日我再去谢家探望。” 说罢,便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丫鬟缓步离去,身姿窈窕,帷帽轻扬。 楚知茵走时还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但谢玦却始终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谢家的小厮早已将车驾备好,停在戏楼门口,锦缎车帘,一旁的车夫垂首侍立。 丫鬟先扶着谢玉娇上了车。 等到绿萼和红豆扶了姜瑟瑟上马车后,要上去时,却听得大公子淡声开口:“你们俩去后头,我有些话要和表姑娘说。” 第157章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绿萼和红豆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不安。 ……这样好吗。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不要说坐同一辆马车了。 谢玦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 红豆心头一凛,规矩是人定的,而自家大公子有的是只手遮天的本事,红豆率先反应过来,忙躬身垂首应道:“是,大公子。” 说着便伸手拽走了还愣着的绿萼,二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快步退到后头的马车去了。 谢玦弯腰掀帘上了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姜瑟瑟只当是绿萼红豆上来了,没等二人动手,自己就把那顶素纱帷帽摘了下来,随手搁在身侧软垫上,张口便问:“薯片带……” 后半句“了吗”还没出口,便见一道紫色身影坐了下来,广袖轻垂,身姿矜贵端方。 姜瑟瑟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谢玦? 绿萼红豆呢?! 他怎么上来了?!! 但面上,姜瑟瑟却很快就敛了那点失态,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道:“大表哥这是……?”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明明马车十分宽敞,就是再上来七八个人都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谢玦一上来,姜瑟瑟就感觉空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谢玦落坐时便见了她这一番猝不及防的模样。 谢玦眸色漆黑,道:“我叫你那两个丫头到后面去了,有样东西给你。” 姜瑟瑟一头雾水的表情,心里陡然打了个问号。 正思忖间,却见谢玦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了过来。 姜瑟瑟迟疑着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竟然是本棋谱。 姜瑟瑟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只是随手给她递了张厕纸一样的随意,但是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姜瑟瑟低头翻开一页,笔锋沉稳刚劲,落笔利落,字距行距分毫不差,规整得让她下意识想起现代打印机印出来的底稿,墨色浓淡相宜,显然是亲笔抄录的。 谢玦道:“这是我写的棋谱,你下棋也有一段时间了,刚好用得上。” 姜瑟瑟毫不掩饰的震惊脸:“这是……大表哥亲手写的?” 谢玦毕竟是状元入仕的权臣,想要讨他笔墨的人简直不要太多,现在花个几千几万两银子买了他的字,过个几百年,就是传家宝了。 谢玦顿了一下,道:“只是闲来无事写的。” 姜瑟瑟狐疑地看了谢玦一眼,书里谢家大公子没这么闲啊。 想是这么想,姜瑟瑟还是郑重道:“多谢大表哥厚赠,我很喜欢。”面上是规规矩矩的礼数,实际上心里已经默默把这本棋谱归为压箱底宝贝了。 姜瑟瑟语气温婉却不矫情。 送礼物的人,得到她的肯定,心情也莫名愉悦。 谢玦凝眸看着她,缓缓问道:“今日玉和班出什么事了?” 姜瑟瑟再次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他他他真是千里眼顺风耳吗?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有潜麟卫,但潜麟卫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要给谢玦汇报消息,除了特别紧急的要事,一般都是在固定的时间,给谢玦汇报的。 然后又由谢玦一一过目,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继续汇报,什么的事情不需要再汇报。 其实谢玦不知道玉和班出什么事了,但从谢尧和陈景桓的话里,可以得出玉和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不管玉和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晚点就会知道了。 压根没必要问姜瑟瑟这么一个小姑娘。 可他就是没话找话地问了。 姜瑟瑟没有多犹豫,对着谢玦,也实在很难生出什么抵抗的勇气,对着他那双平静莫测的眼眸,一五一十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姜瑟瑟用自己2000+小说阅读时长的经验,分析道:“那些刺客看起来不太聪明啊,好像是走错了地方,很快就撤退了。” 谢玦道:“也许不是走错了。” 姜瑟瑟:“……何意味?”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温声问道:“饿了么?” 姜瑟瑟:?????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饿了么,我还美团呢! 前一秒还在说刺客的凶险,后一秒就问饿不饿? 姜瑟瑟眼神怪异地看着谢玦,眼底满是茫然,半晌,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地小声嗫嚅道:“应该,不饿吧。” 谢玦沉默地看着姜瑟瑟。 他刚刚上来,明明听见她问薯片了。 姜瑟瑟被谢玦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懵了。 他这是干啥? 难不成她说不饿还说错了? 谢玦抬眸,对着车外淡声吩咐:“去金蕊堂。” 车驾没有任何犹豫,轱辘轻转,改了方向往金蕊堂行去。 姜瑟瑟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本来她和谢玦共乘一辆马车就不是很妥当了。 要是被王氏知道她跟谢玦同乘一车,还去了其他地方,指不定要怎么找她的茬,怕是连孙姨娘都要跟着倒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瑟瑟想了想,刚要开口,谢玦就淡淡开口了:“别怕,我带你去吃东西,吃完了再回去。” 姜瑟瑟:…… 她不饿!她说了她不饿啊!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想了想,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刻意的自负,但却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从容笃定,是掌着朝堂权柄、连宗室亲贵都要让其三分的谢家大公子,独有的底气:“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令姜瑟瑟安心了。 便是王氏有心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跟这个谢家嫡长掰扯掰扯。 谢玦这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书里也是这样,不管男女主惹了什么祸事,谢玦都能摆平。 好像就没有他摆平不了的事情。 姜瑟瑟心头的不安奇异地散了大半,想了想,好奇地问道:“金蕊堂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刚刚还一脸担忧的表情,听到他说别怕,立刻就又放松下来了。 谢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她好像很信任他。 谢玦忍不住想,她是只相信他一个人,还是对谁都这么容易付出信任?这样其实不好。 忍不住就要说教,但又不想看到她耷拉下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谢玦想了想,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细碎的解释,慢声应道:“是京中贵女常去的食肆,里头的点心做得极好。” 谢玦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瑟瑟漂亮的眉眼上。 她平日里总爱琢磨些新奇点心。 金蕊堂的点心是整个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他想让她也尝一尝。 第158章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金蕊堂临着金水河,朱漆楼檐挑着青釉瓦,檐下悬着两盏素色纱灯,风过处,灯穗轻摇,竟无半分市井的喧嚣,只透着顶级食楼的清雅矜贵。 楼前青石板扫得纤尘不染,几辆马车依次停着,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规制,车旁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垂首敛声。 金蕊堂的点心价高,往来的俱是珠围翠绕的贵女,个个头上罩着轻纱帷帽,垂落的软纱落到了胸前。 谢玦的马车稳稳停在阶前,随行的小厮忙上前躬身掀开车帘,垫上锦缎踏凳。 谢玦先一步下车,立在阶前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姜瑟瑟随后下车。 谢玦伸了手过去,姜瑟瑟迟疑了一下,没道理他敢伸手,她不敢扶的。 姜瑟瑟没有多想,将手虚搭在他的袖上,隔着一层微凉的锦缎扶着他的手臂,借着那一点稳劲,踩上踏凳,走了下来。 姜瑟瑟戴着一顶粉色轻纱帷帽,软纱垂至胸口,风拂过,一身淡粉撒花绫裙,行动间如云似雾。 即使隔着帷帽,但只看那纤细袅娜的身姿,已经足以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想窥探那轻纱之下是何等绝色。 姜瑟瑟立定了,想起一起玉和班的谢玉娇,便侧首对着谢玦轻声问道:“大表哥,五姑娘呢?” 声音温软,隔着轻纱,轻飘飘的。 谢玦垂眸看她一眼,神色依旧平和,唇间淡淡吐出几字:“我稍后让人给她包一份精致的送回府去。” 语气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 但实际上,金蕊堂的点心,最讲究现做现吃,刚出炉的酥酪凝滑、花糕暄软,待包回去凉了,味道便差了两分。 二人正欲登阶,楼前往来的贵女们已悄悄侧目。 帷帽的软纱遮不住眼底的眸光,不少人瞥见谢玦的身影,脚步皆是一顿。 那不是…… 那不是谢家大公子谢玦吗! 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的梦中情人,一年到头,也就宫宴上远远见得几回,竟会出现在金蕊堂这里。 有那胆子稍大些的,借着整帷帽的由头,软纱后的眸光不住往他身上瞟。 却因着他周身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半句,只悄悄与身旁女伴交换着眼色,又惊又喜。 “我的天,真是谢大公子!他怎么会来这儿?莫不是陪家里姑娘来的?” “定是谢家姑娘了,你瞧那位戴粉帷帽的,跟在大公子身侧,莫不是四姑娘?听说谢四姑娘最得大公子疼惜,她素日里也最喜欢这些精致点心。” 周遭几个离得近的贵女听着这话,皆暗暗点头。 有个穿朱红褙子的姑娘轻掩唇瓣,附和道:“这话倒不错,除了亲妹妹,大公子怎会陪别家姑娘来这金蕊堂?” 正说着,斜后方一个着月白绣兰裙的贵女却忍不住出声道:“不是四姑娘,前几日我家母亲去谢家,听二夫人说,四姑娘上月便去朔云探亲了,还得些日子才回京呢。” 这话一出。 周遭的贵女们皆是一怔,软纱后的眸光又齐刷刷落向姜瑟瑟的身影,疑惑渐生。 方才那湖蓝裙的贵女又蹙着眉轻语:“既不是四姑娘,那会是谁?难道是二房的五姑娘?瞧着身形年纪,倒也合衬。” “可不是嘛,五姑娘也是嫡出的姑娘,明年身份更不一般了,大公子照拂她几分,也合情合理。” 朱红褙子的贵女忙接话,眼底的疑惑散了几分,只余下好奇,“只是从没见过五姑娘戴这般素净的粉帷帽,倒瞧着温婉得很。” 一众贵女又低声议论了几句,皆觉这说法最是妥当,眸光再瞟向二人时,又多了几分探究,却终究因谢玦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细辩。 谢玦走在姜瑟瑟身侧半步前,眉峰微平,没有半分波澜,堪堪护着她的身侧,既避了逾矩,又挡了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 姜瑟瑟跟在他身侧登阶,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怎么跟走红毯被围观似的,比现代明星出街还惹眼! 好兴奋好紧张好激动。 不过好在这些贵女都是有身份的,眼神再热烈,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不扑上来,可能还会有机会,真扑上来,就直接出局了。 谁都想尽量表现得大方端正得体一点。 于是就只能静静地目送二人上楼了。 二楼的雅间更是清雅,雕花木窗对着金水河,窗下摆着梨花木桌案,铺着素色锦缎,案上摆着青瓷茶盏,连伺候的丫鬟皆是一身素色青衣,敛声屏气地伺候,半点不扰客人。 谢玦选了临河面的雅间,背对着堂口,既避了人来人往的纷扰,又能将窗外河景收入眼底,一眼便知是极善寻静的。 待二人落座,早有招待的女管事上前躬身问安:“二位贵客安,今日的龙涎香如酥、珍珠粉玉酪、金膏玉髓糕皆是刚出炉的,可要尝尝鲜?” 谢玦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拣些精致的,都上一份。” 女管事微微吃惊了一下,毕竟这里的吃食可不便宜,一道就要好几两银子,这每样都来上一份,明显是豪客。 女管事连连应着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便有楼里的丫鬟提着描金食盒上来了,丫鬟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式一式摆放在描金白瓷碟中,精致得如工艺品一般,香气袅袅,漫了满座。 第159章 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丫鬟将满桌点心一一细细分说,从龙涎香如酥的奶酥底胚,到珍珠粉玉酪的蜜渍珠粒,再到金膏玉髓糕的层叠糕皮,说完便躬身敛衽,退了出去,还细心带好了雅间的门,将外头的声响都隔在了外头 姜瑟瑟抬手摘了帷帽,乌发松松挽着支素银簪,鬓边垂着两缕软发,衬得一张脸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皆是鲜活灵动,明媚得晃眼。 但姜瑟瑟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一道道地看了过去。 谢家除了茶食房以外,还设有点心局。 点心局那边要比茶食房大得多,人也更多更忙,单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各个都各怀绝技,有做苏式细点的,广式茶点的,还有鲁地的王厨娘,拿手的是枣泥核桃酥,江南的陈厨娘,专做米食点心。 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甜的咸的、酥的糯的,一应俱全。 而这金蕊堂的点心,先不说味道怎么样,单就看样子,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昂贵了。 龙涎香如酥捏成菱荷花瓣,沾着星点金箔,莹白中带点珠光。 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谢家的点心虽然也精致,但更多是吃一个味道。厨娘也多用心研究味道,而不是研究外观。 姜瑟瑟看够了,刚要动手,才发现谢玦一直也没有动筷子。 她刚刚是在看吃的才没有动筷子。 他是在看什么? 姜瑟瑟原本要动筷子的手又缩了回去:“大表哥不吃吗?” 姜瑟瑟实在是摸不透谢玦的想法。 她原本以为,谢玦是自己饿了,但是拉不下脸来说他饿了,所以他非要按头说她饿了,到这里来吃东西。 想想也是,谢玦从来都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自矜又骄傲,这样一个人,如果拉下脸说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那该多么没有形象啊。 谢玦抬眼看她:“不是你饿了么?” 姜瑟瑟:…… 好好好,她饿就她饿吧。 姜瑟瑟其实并不饿,只是单纯嘴馋罢了。 好在原主是个吃不胖的体质。 姜瑟瑟虽然每天都会去骑几圈马,但也着实没少吃饭,姜瑟瑟珍稀粮食,每顿饭必定要光盘的,可她的腰围却一点也没有变化。 只能当做是基因优秀了。 又或者小说里的这些角色都是设定好了的数据,除非外力因素,比如被毁容,被喂了猪饲料,才会发生大的外貌变化? 总之姜瑟瑟想不太明白。 姜瑟瑟垂眸,故作矜持地先挑了块菱荷模样的龙涎香如酥,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层层簌簌化开,内里奶馅绵密温润,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醇正奶香,清甜得刚到好处,半点不齁嗓。 姜瑟瑟:!!! 这也太好吃了吧! 姜瑟瑟忍不住抬眸觑了谢玦一眼,心想如果谢玦不在这里该多好啊。 谢家人吃吃点心讲究一个三分吃,七分品,吃的精致,品的是排场和格调,再好吃的点心,也就一两口,三四分的量,这是身份和教养决定的规矩。 不贪口腹之欲,等于有节制,有分寸,有教养。 所以尽管再好吃,姜瑟瑟也只能拼命忍住自己想要咬第二口的冲动,心里崩溃,面上却矜持地放下了筷子。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出声问道:“不好吃?” 姜瑟瑟懵了一下,眼神懵懵地看着谢玦,到底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很好吃的,大表哥可以尝一尝。” 真的很好吃啊,搁现代这就是米其林甜品的水准啊,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网红点心强百倍,光是这用料和火候的把控,就知道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谢玦想了想,也夹了一块龙涎香如酥起来,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谢玦倒觉得味道一般,远不如姜瑟瑟做的那些点心。 谢玦放下筷子,却见到姜瑟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吧好吃吧?” 谢玦:“……嗯。” 姜瑟瑟就很高兴,感觉谢玦吃下了自己的安利一样:“我也觉得很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点心该多么幸福啊。” 谢玦轻笑一声。 姜瑟瑟又接着尝了尝其他的点心,每道点心都只吃了一口。 就这样吃了二十几道。 等到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吃得太多了的时候,悚然一惊,刚要停下手来,就见到谢玦若有所思,很幽深的目光。 姜瑟瑟手微微一抖。 却听谢玦道:“一会我让人各样包一份,送你院里。” 姜瑟瑟连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道:“不用了,其实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就是算上红豆和绿萼都吃不了这么多。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尖叫。 求求了,快点让这个尴尬的场面结束吧! 谢玦闻言,目光又转回她脸上,在她浸润了油脂而红艳光泽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谢玦淡淡道:“吃不完的就赏人。” 点心买多了,吃不完的赏给下人,一直都是府里主子和奴才的体面。 姜瑟瑟住在谢家,手里虽然有了钱,但旁的东西却不多。红豆早前也反复叮嘱过,寻常打赏下人,最好别直接给钱,给些点心、布料、零碎小物件都成,直接给钱,反倒失了分寸。 给了钱,性质就变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次给了赏钱,才肯做事,那下次不给赏钱,就不做了。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又道,“多谢大表哥,只不过,请大表哥不必铺张浪费了,把这些打包了带走就很好。” 谢玦看她一眼,见她眉眼清亮,说得诚恳,不似客套,便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谢玦全程就动了两筷子,姜瑟瑟努力克制,每样只尝了半块,足足三四十样的点心,几乎都是没动过筷子的。 听到要打包,伺候的丫鬟立刻取来了素色细麻衬纸和食盒,皆为预先备好的上等货色。 各式各样的糕点各归其类,绝不混放。 脆酥类用双层麻纸,外裹一层薄油纸,防油防碎。 蒸糕软糯者,则用透气棉纸,以免闷坏了口感。 包裹完毕,最后再一一放入食盒的隔层之中。 食盒是紫檀木的小提盒,分作三层,每层皆有丝棉软垫承托,点心放入后,还要再覆上一层薄纱罩。 打包好的点心都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姜瑟瑟先踏上马车,扶着车壁坐定,才发觉车外静悄悄的。 姜瑟瑟掀开车帘一角,就见谢玦立在阶下,只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对她道:“表妹先回府吧。” 姜瑟瑟原本以为谢玦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随即反应过来,她要是和谢玦坐一辆马车回去,整个谢家都要地震了。 姜瑟瑟了然地冲着谢玦点点头,放下车帘。 刚要松一口气,随后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管是送棋谱还是带她吃东西,谢玦都没必要上她的马车吧! 既然他知道要避讳,那先前上她的马车又是几个意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谢玦倒是没什么妨碍的,反正他不愁没人嫁给他,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虽然姜瑟瑟现在也确实没想过要嫁人。 但以后保不准她就有了想嫁的人呢? 就在姜瑟瑟的胡思乱想中,车夫已轻扬马鞭,马车平稳驶动,缓缓朝着谢府方向而去。 姜瑟瑟心里还在琢磨谢玦不太合理的行为,马车却忽然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掀帘一看,前方竟停着另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谢玉娇的车驾。 姜瑟瑟正讶异着。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第160章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这回上来的是她的两个丫鬟。 红豆和绿萼打量了姜瑟瑟一眼后,两人同时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又是后怕又是松快。 绿萼一上车就压着声音急道:“姑娘,您方才到底去哪了?可把我们吓死了!” 先前大公子突然一声不吭把她们俩支开,独自上了表姑娘的马车……她们还以为……还以为怎么了,一颗心悬了一路。 姜瑟瑟心头微跳了一下,却先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回府了。” 红豆听了,有条不紊回道:“奴婢二人被大公子遣开后,便坐了另一辆马车,跟着五姑娘一道回府。可半路上,五姑娘的马车车轴忽然出了毛病,动弹不得,我们便只能陪着五姑娘等着,一直等到现在。” “刚刚有人悄悄来告诉我们姑娘回来了,让我们过来伺候,我们就过来了。” “车坏了?”姜瑟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透过车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这么巧? “是啊!”绿萼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半路抛锚耽误时间很不满,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姜瑟瑟身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的探究关切,还有好奇。 “姑娘,大公子他……没为难您吧?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姜瑟瑟“丢了”一个多时辰,五姑娘的车架也刚好坏了一个多时辰。 由不得两个丫鬟不多想。 连红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和担忧。 只是红豆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们做丫鬟的能够过问的。 但绿萼不一样,绿萼直接就问了。 姜瑟瑟斟酌着想了想,难道要说,你们家大公子突然发善心,硬说我饿了,然后带我去京城最贵的点心楼扫荡了一圈,还默许我把剩下的点心打包带回来? 这样的说法只会显得她脑子不太正常。 连红豆那八风不动的表情恐怕都要裂开。 姜瑟瑟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不是经常给大公子做点心吃吗,大公子就想让我也尝尝金蕊堂的点心,下次或许就能做得更好。” 这样的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是不可能。 绿萼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而且还有五姑娘呢?” 红豆连忙朝绿萼使了个眼神,“这你得问大公子去呀,你问咱们姑娘做什么,咱们姑娘能做什么,又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咱们跟着伺候的,也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五姑娘一块儿去的。” 红豆是家生子,非常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作为下人,就要对主子足够的忠诚。 能力有问题,有得教。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她之前是谢玦院子里的丫鬟,但既然谢玦把她给了姜瑟瑟,那谢玦就得排到第二去了。当然,如果谢玦如果有吩咐,她也一定会听的。 绿萼和红豆相处这么久,哪里还不明白红豆眼神里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是,是这个理儿,是我多嘴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婆子就传来消息。 谢玉娇那辆坏了的马车已经修好了。 车队再次启程,姜瑟瑟的马车也缓缓跟上,一行人终于顺利回到了谢府。 马车在二门前停稳,婆子连忙搬了脚凳过来,姜瑟瑟扶着红豆的手刚下车,就看见谢玉娇也从她那辆朱轮华盖车上下来。 谢玉娇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发髻似乎也重新整理过,但鬓角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显然刚才久候的烦躁还未完全散去。 谢玉娇一下车,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姜瑟瑟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马车上,由婆子们提了好几个食盒下来,更是瞪大了眼睛。 那食盒上有特殊标记,看着怎么那么像是……金蕊堂的点心?! 金蕊堂的吃食是京城顶顶烧钱的地方。 谢玉娇当然不会吃不起,但姜瑟瑟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玉娇快步上前,眼神上下地打量着姜瑟瑟,仿佛姜瑟瑟从她这里偷了什么东西一样。 谢玉娇的视线像钩子一样,往后看了一眼,又绕了回来,落在姜瑟瑟脸上,面色不快地质问道:“这金蕊堂的点心是哪来的?” 绿萼一看谢玉娇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绿萼刚想开口帮姜瑟瑟挡一挡,却被红豆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只见红豆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后面显眼的食盒,对着谢玉娇福了福身,恭敬却疏离地回道:“回五姑娘的话,这是大公子吩咐给我们家姑娘的点心。” 第161章 语言攻击免疫 谢玉娇脸色骤变,气得差点跳脚:“不可能!你确定是给她的,不是给我的?!” 她才不相信,大哥哥会一声不吭买了这么多金蕊堂的点心给姜瑟瑟,却连提都没提过她一句。 姜瑟瑟迎上谢玉娇那刀子似的审视目光,心底微微发虚,面上却依旧镇定,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之前给大公子做过几样点心,这是大公子给的回礼。” 谢玉娇还是满脸怀疑,死死盯着后面那几盒点心,又看向姜瑟瑟,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红豆在旁稳稳屈膝,建议道:“五姑娘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大公子。” 这话一出,谢玉娇瞬间哑了。 她哪儿敢真的去找谢玦对质啊? 大哥哥素来冷淡威严,她是又敬又怕的,为了几盒点心去闹…… 倒也不至于。 金蕊堂的点心本来就是谢玉娇吃腻了的,只是看姜瑟瑟居然也能吃上金蕊堂的点心,心里不满而已。 如果是谢意华,就算她吃一口扔一块,谢玉娇也没什么意见。 但是姜瑟瑟凭什么? 她和她们压根就不是一个身份的人。 以往谢玉娇很讨厌姜瑟瑟那张脸,后来觉得没必要跟姜瑟瑟计较,就把姜瑟瑟当成了家里的老鼠,忍一忍就是了。 但现在这只老鼠居然爬到饭桌上来了。 谢玉娇就觉得十分不舒服。 谢玉娇上下打量了姜瑟瑟一眼,沉着脸阴阳怪气道:“既然是大哥哥给你的,那你就收着吧,只是别仗着这点东西就失了分寸。” 这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鼻子叫姜瑟瑟别得意忘形,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了。 姜瑟瑟也知道谢玉娇是个什么性格,不为所动地道:“哦哦,收到。” 语言攻击免疫。 姜瑟瑟心里很清楚,自己吃住都是谢家的,确实是不太能抬得起头来反驳什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现实。 但姜瑟瑟觉得,自己搬出谢家的事情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 却说谢玦目送着姜瑟瑟的马车辘辘远去,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神色敛去,复又成了那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模样。 谢玦收回目光,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轮不多时便拐入了一处僻静的巷弄,在一座的宅邸后门停下。 此处门户森严,外面守着的几个身着寻常布衣的汉子看见谢玦,连忙开了门,躬身肃立。 谢玦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内院,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冰冷铁锈的气味便隐隐传来。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所在,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秘审之所。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下面的一个部门,专管刑狱,侦查,抓捕,审问。 北镇抚司也有自己的监狱,叫做,诏狱。 整个大雍,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所以锦衣卫所到之处,人人闻风丧胆。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诏狱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了。 诏狱一动,便是明面上的钦案,有卷宗可查,有律法可循。 可这里,专押那些尚未定性,不便声张的人犯。事涉宫闱、朝堂、权臣、近戚,但凡不能摆上台面的,皆在此处了结。 廊下阴影里杵着几个身形剽悍的缇骑,见了谢玦,俱都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别看谢玦是个文官,但他的身手可一点也不比指挥使差。 未及通报,里面便急匆匆迎出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阴柔俊美,偏又穿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挺与阴柔交织,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刚从审讯室出来,听说谢玦来了,连忙净手出来相迎。 “大人!您来了!卑职正要……” 谢玦脚步未停,只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多礼。人,都拿到了?” “是!”费影直起身,紧跟在谢玦身侧半步之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和骄傲:“一个不少,全都锁在里头了。这些个东西骨头倒硬,费了些手脚,不过……” 费影唇边掠过一丝与其俊美容颜极不相称的冷冽笑意,道:“该吐的,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间守卫最严的审讯室外。 隔着厚重的铁木门,隐约能听到里头传来哀嚎。 谢玦在门前站定,想了想,并未推门进去,面色平静得仿佛没有听到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谢玦侧过脸,目光落在费影脸上:“都有几个松口了?” 费影挺直了脊背,神情一肃道:“三个,他们说是……” 费影正欲将那幕后主使的名字脱口而出,却见谢玦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感。 费影骤然收声,直直地看着谢玦。 谢玦收回手,说道:“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费影眼里划过一丝惊异,喉结微动,看着谢玦沉静如渊的侧影,只觉得眼前之人智深如海。 谢玦转过头来,说道:“里面的人,都处理掉。” “处理掉?”费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惊诧。 倒不是费影突然发起了菩萨心肠。 这些人和他既非亲也非故,就是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又干他何事! 只是…… 费影飞快地抬眼看向谢玦,这些人刚刚才撬开嘴,拿到了关键口供…… 费影道:“大人,这些人牵扯甚大,口供虽出,但……按律当押解入诏狱,详加审问,录下供状,呈报陛下……” 费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当然知道谢玦权势滔天,深得景元帝信任,但如此大胆,不留任何后路地灭口,无异于将一把悬顶的利剑亲手递到他人手中! 景元帝心思难测,今日的信任,难保不是他日的催命符。 费影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忧虑:“若就此处理了,日后陛下若问起,或是有人翻起旧账……轻则贬谪,重则……” “重则死罪,是吗?”谢玦缓缓抬眼,墨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费指挥使,若是什么事情都要请示陛下,事事劳烦圣心,陛下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第162章 ……怎么会这么高兴? 谢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奇特的重量。 费影眼中一瞬间闪过惊疑。 他明白了。 他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为君分忧。 有些事情捅到景元帝那里,反倒会使景元帝为难。 而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请示景元帝了。 况且,他们不请示,景元帝也未必就不知道。 费影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却知道景元帝身边应该是有另外一批暗卫的。 费影面上再无半分迟疑,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谢玦微微颔首,侧影在幽暗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愈显深沉难测。 明明是雅正如玉的轮廓,偏生叫那烛火映出一身覆雪藏锋的气度,静立一隅,便似已将这阴曹狱底,乃至朝堂风云,尽握掌中。 谢玦离开暗审司,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别看景元帝杀起自己的兄弟姐妹毫不手软,但景元帝的子嗣比起先帝来,实在是薄弱了些。 先帝有三十多个儿子。 而景元帝的皇长子无端暴毙,四皇子没能成年,五皇子年幼。 竟然也就只有二皇子陈靖轩和三皇子陈靖衍可以堪当大任。 陈靖衍当然没那么蠢,以为派几个刺客就能取了二皇子性命。 陈靖衍原本是要故意闹一场乱子,意在朔云边境要修的一座军防要塞。 这座要塞已经由兵部立了项,工部督办。 一座要塞,却绑着三样令人眼馋的东西,钱,权,势。 几百万两的工程款,从户部拨出,工部管,兵部核,地方用,经手的人就能从中吃回扣。 项目一立,就要用人,要拨款,要派官,要检查……这都能顺势提拔自己的人。 再再如果,将来京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拉拢了朔云总兵,就等于握着一张保命的底牌。 陈靖轩生性多疑,但也自负。 若他查到是陈靖衍派人刺杀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愤怒,而是轻蔑。他会觉得陈靖衍已经黔驴技穷,被逼得狗急跳墙,使出这等不入流又极易被抓住把柄的昏招。 如此一来,陈靖轩对陈靖衍的戒心,反而会放松几分。 陈靖衍再借机安排自己的人到兵部和工部去,就有比较大的操作空间了。 谢玦正是想明白了这些。 皇帝虽然已经年过四旬,但一直并没有要立太子的打算,二皇子和三皇子相持不下,刚好是景元帝想要看到的。 所以,将此事压下,不声张、不追究、不掀波,维持两虎相持的局面,就是最好的。 马车里。 谢玦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和这夜色,以及方才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是,谢玦的唇角,在此刻无人可见的黑暗中,忽然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午后金蕊堂那盏温热清茶的触感。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十分漂亮璀璨的眼睛。 虽然有点小波折,但谢玦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回到谢家后。 连青霜和疏桐都看出了自家大公子今天好像,有点高兴? 之所以不太能肯定,是因为大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像今天这样眼尾带着一丝明显笑意的……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青霜用眼神示意疏桐:……你看到没? 疏桐连连点头,眼神惊疑:……看到了!看到了!! 两人心头各种惊疑不定,但面上却绷得比石头还紧,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 谢玦自然注意到了两个丫鬟的神色,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敛了眼中的喜色。 但他今天确实很高兴。 ……怎么会这么高兴? 不过片刻,青霜和疏桐就看到自家大公子,已经又恢复了平素日里波澜不动的表情。 ……这下就正常多了。 两人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谢玦叫青霜吩咐人去叫谢尧过来。 青霜连忙应是。 另一边,谢尧得了话,心头顿时一沉,额角顷刻间便冒了细密的汗珠。 谢尧哪里会不知,大哥此时叫他过去,定是为了今日在玉和班的事。 小郡王已经当面敲打过了。 但他可还没过关呢! 谢尧心里暗暗给陈景桓记上了一笔,这小郡王真是害死他了! 要不是陈景桓,他白日里怎么会一时糊涂,脱口说出要娶姜表妹的浑话。 此刻回想起来,谢尧只觉懊悔不已。 其实谢尧倒也不是对姜瑟瑟没有半分好感。 姜瑟瑟这般容色,便是世间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一直也盼着能娶得一个这般绝色的妻子。 可谢尧更清楚,自己和姜瑟瑟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尽管他没有功名在身,名声也不怎么样,但在身份上,他始终是谢家嫡出的三公子。要娶姜瑟瑟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他不可能娶她,今日便不该一时口快,妄出戏言。 这般轻浮言语,若是传了出去,坏的是姜瑟瑟的名声,毁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幸福。 谢尧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去见谢玦了。 准备接受挨训。 但出乎谢尧意料的是,谢玦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疾言厉色。 只是盯着他,语气幽幽问了他一句:“你白日在玉和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尧脑子一时转不动了,这,什么什么意思啊。 谢尧和谢玦不同,谢玦是那种喜欢拐八百个心眼子达到目的的人,但谢尧一向直来直往。 虽然谢尧不明白谢玦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但对着大哥,只要认错就没事了! 所以谢尧很干脆地就认错了。 “大哥,我错了!我今日在玉和班说的都是胡话、浑话,半点作不得数,我一时糊涂才口无遮拦,往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乱说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暗抬眼觑着谢玦的神色。 只见谢玦眸底的沉敛稍稍散去。 不等谢尧反应过来,谢玦就又开口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是是是!”谢尧连忙连连点头,忙不迭应道,“大哥放心,我定然记在心里,往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话音刚落,便听谢玦淡淡道:“你回去吧。” 谢尧猛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就完事了? 没有罚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重话,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谢尧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大哥,我……我可以走了?” 谢玦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还要我留你用饭?” “不用不用!”谢尧连忙摇头,生怕惹得大哥反悔,忙躬身行了一礼,“那大哥,我先回去了啊!” 谢尧觉得大哥估计是捡钱了吧,心情好放了他一马。 但他不知道的是。 谢玦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几天。 因为隔了两天后,姜瑟瑟来找谢玦下棋,顺便就提出自己想要搬到庄子上住的事情。 第162章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姜瑟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在心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大表哥,我……我想搬去城郊的庄子上住。” 姜瑟瑟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谢玦。 毕竟她住在谢家,谢家还没赶她,她就主动提出要走,换了旁人肯定要觉得她是不知好歹了。 谢家从没短过她的吃喝,她却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住。 姜瑟瑟实在把握不准谢玦会怎么想。 谢玦执棋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子,声音低沉平缓,听起来十分温和:“搬去庄子?为何?” 姜瑟瑟见谢玦语气平和温柔,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谢玦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姜瑟瑟诚恳道:“瑟瑟在府上叨扰已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况且,我手里还有了大表哥给的庄子,也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处。” 之前赖着不走,那是没地方去哎,出去了也怕招来麻烦。 但现在住的地方有了,还是谢玦给的庄子,给旁人一百个胆子,估计都不敢找她的麻烦。 ……要还是赖在谢家不走,就着实有点厚脸皮了。 谢意华和谢玉娇都看她是外人,姜瑟瑟也觉得自己挺像外人的。 人家姓谢,她又不姓谢。 叫她表姑娘,给她应有的待遇,不过是谢家财大气粗,人又厚道。 姜瑟瑟落下一子。 谢玦跟着徐徐又落下一子,一边淡淡道:“姜表妹只住了半年而已,怎么说是叨扰已久?” 姜瑟瑟:…… 半年还不够久吗。 放现代,有亲戚赖在自己家里住个半年,姜瑟瑟肯定要愁死了。 但也许是因为她没什么钱吧。 有钱人不在意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只是瑟瑟住在这里,到底多有不便。” “不便?” 谢玦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姜瑟瑟略显不安的脸上。 谢玦沉默了片刻,问道:“是谢家不好吗?” 明明是很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 姜瑟瑟连忙猛猛摇头:“不是,谢家很好,大表哥也……对我多有照拂。” 谢玦的目光没有离开姜瑟瑟,似乎在思考她话语背后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理由。 是因为谢尧那日的戏言? 还是因为,他带她去金蕊堂,让她觉得惶恐不安了? 姜瑟瑟硬着头皮,顶着谢玦的目光,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便的,就是……” 谢玦轻轻打断姜瑟瑟的话,道:“快入冬了,庄子那边,炭火和被褥,还有人手,都未必准备周全。天寒地冻,你一个人过去,若染了风寒,倒显得是谢家薄待了你。” “我……”姜瑟瑟想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玦又道:“再者,表妹也算是我谢家的远亲,住在谢家,天经地义。骤然搬去庄子上,外人如何看待?岂不是说我谢家苛待孤女,连个容身之处都不肯给?” 谢玦顿了顿,以退为进:“还是说,表妹觉得住在谢府,是委屈了表妹?” “没有!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姜瑟瑟心头一慌,连忙否认。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会把问题上升到这种高度。 这顶帽子太大,她承受不起。 姜瑟瑟纠结了一下,看着谢玦,眼神认真地道:“我知道庄子上入冬清苦,但我会提前准备周全的,我会多带些炭火和衣物,再请姨母拨两个可靠的婆子过去照应。瑟瑟真的不想再给府里添麻烦了,请大表哥允准。” 谢玦点点头,像是同意了她的说辞,但是嘴上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珣哥儿,你是知道的。” 姜瑟瑟微微一怔,不明白谢玦怎么突然就提起谢珣了。 谢玦道:“自你入府以来,那孩子便格外亲近你。” 姜瑟瑟的心微微一软,眼前浮现出谢珣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模样。 那孩子确实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谢珣的。 谁不喜欢又乖又软萌的团子啊。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的神情,缓缓道:“珣哥儿才多大?骤然听说你要搬去那么远的庄子,几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面,你让他如何受得了?他那小身子骨,若是哭闹起来,思虑过甚,再闹出病来……” 恰到好处地停顿住了。 “还有孙姨娘,她是你的亲姨母,也是你的家人。” 孙姨娘性子怯懦谨慎,在二房如履薄冰,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谢珣能平安长大。 姜瑟瑟的存在,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和精神依靠。 谢玦:“你离了府,去了庄子,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姜瑟瑟面色挣扎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还没有跟孙姨娘打过招呼。 她在谢家住了这么一段时间,也知道谢家的做派。王氏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不是个恶毒愚蠢的人,除非拿住了孙姨娘的把柄,否则王氏是不会对孙姨娘怎么样的。 所以姜瑟瑟才打算离开。 谢玦面色不变地淡然道:“若表妹真想离开,便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些,诸事也方便安排,那时再去吧。” 话说都到这个份上了。 姜瑟瑟只能低着头,连连道:“好好好,如此甚好,还是大表哥想得周到。” 对着谢玦这个人,姜瑟瑟也不敢蹬鼻子上脸,还是见好就收吧。 等到姜瑟瑟离开后,原本面色平静的谢玦却忽然眼眸微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沉的墨色,眼底藏着一丝罕见的愠怒。 谢玦叫道:“青霜。” 青霜浑身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谢玦:“去查。” 青霜的心头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谢玦容色淡淡的,语调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你去查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第163章 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一个人好好地住着,怎么会突然要走。 除非是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 那么,为什么住不下去了? 府中规矩森严,管治有序,断无明目张胆苛待之事。 可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暗处的龌龊,从来都不会少。 也许是哪个下人给了姜瑟瑟脸色看,也是说不准的。 下人们拜高踩低,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是在谢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而已。 少见,不等于完全没有。 小姑娘看起来软和好说话,也不爱计较,保不准就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到她头上来。 主子们有主子们的人脉圈,下人们也有下人们的抱团与倾轧。 这种事情只消让青霜去问一问,以青霜的面子和人脉,立刻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奴婢明白!”青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公子动了真怒,有人要倒大霉了。 青霜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脚步又轻又快地退了出去,立刻着手去叫人来问话。 谢玦低头,重新拿起那枚棋子,指腹用力,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 谢玦盯着那枚棋子,眼神幽深难测。 ……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却没有直接回西院,而是去了孙姨娘那里。 谢玦说得对。 她不能不跟孙姨娘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决定要搬出去。 这太不负责任了。 小孩子搬出去住,也是要和大人打一声招呼的,虽然姜瑟瑟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小孩,但在孙姨娘眼里,她恐怕是的。 姜瑟瑟虽然猜不透谢玦的心思,但也能听出来谢玦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留下的意思。 不是。 他图什么啊? 图她饭量大?图她棋艺烂? 总不能是图她给他讲《白雪公主与七个葫芦娃》这种混搭童话吧。 大佬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白猜。 很快就到了汀兰院。 孙姨娘一抬眼看见姜瑟瑟,顿时就笑了:“瑟瑟!你来了?快坐快坐!” 一边吩咐丫鬟张罗茶水点心。 一边对谢珣道:“珣哥儿,快给你瑟瑟姐姐问安。” 谢珣原本还以为自己字写得不好,而绷着的小脸,却在看到姜瑟瑟的瞬间便舒展开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谢珣依言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瑟瑟姐姐安好。” 只五岁,行动间已初具世家公子应有的姿态。 姜瑟瑟忙伸手虚扶,顺势将他揽到身边,笑道:“珣哥儿真乖。” 孙姨娘亲自捧了茶来,姜瑟瑟接了,这才斟酌着开口:“姨母,我方才去见了大公子。” 一听大公子三字,孙姨娘面上笑容微敛,身子也下意识地坐正了些,温和地问道:“是去下棋吧?” 孙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服。 平日里,便是府里的正经姑娘,如谢玉娇那样的,都难得和他近身说上几句话。 自己这个外甥女,竟能得他亲自指点下棋,这是多大的造化啊。 姜瑟瑟点了点头,道:“嗯。” “姨母,大公子还赏了我一座城郊的庄子。”姜瑟瑟硬着头皮,感觉身边谢珣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让她接下来的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姜瑟瑟硬着心肠道:“我在谢家也叨扰许久了,姨母,我想搬去那里住。” 姜瑟瑟没好意思提,这庄子是她跟谢玦打赌赢来的,只含糊说是谢玦赏的。 话音一落,孙姨娘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孙姨娘怔怔看着姜瑟瑟,嘴唇微微一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好的,大公子怎么突然赏了一座庄子给瑟瑟? 府里住着宽敞体面,什么都不缺,哪里用得着去城郊清冷的庄子上住。 孙姨娘心里瞬间往最坏处想。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变着法子,要让瑟瑟搬出谢府啊。 那位大公子是什么人? 是内阁权臣,是文曲星,是公主嫡子,是皇帝亲外甥。 他素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做事最是周全体面。 他不会明着赶人。 也犯不着赶人。 ……他只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人知趣地离开。 孙姨娘只觉得心口一紧,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这外甥女无依无靠,若真被谢府赶出去,往后可怎么立足?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听着的谢珣,小脸也瞬间垮了下来。 谢珣虽强忍着,但大大的眼睛里已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紧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伸出小手死死抓住姜瑟瑟的衣袖,仰着小脸,带着哭腔,却又极力维持着规矩,一字一顿地问:“瑟瑟姐姐,你要走?是……是珣儿不乖么?” 那强忍哽咽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揪心。 姜瑟瑟心瞬间就软成一滩水,连忙蹲下身,轻声哄道:“不是现在走,大公子说了,让我等到开春之后再动身。” 谢珣小身子一僵,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小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仰着通红的小脸,哽咽着小声问:“那……瑟瑟姐姐,能不能不搬走?” 姜瑟瑟心头一酸,只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应声。 有些话,她不忍心骗这个小小的孩子。 孙姨娘在一旁看得心头发涩,对身边丫鬟道:“云雀,带六公子去外头玩会儿。” 谢珣虽不舍,却也懂事。 被云雀轻轻牵走时,一步三回头,眼睛还一眨不眨地黏在姜瑟瑟身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孙姨娘才敛了神色,带着涩意问道:“瑟瑟,你……你是真打定主意,要搬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谢家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迟早是要出去的。” 孙姨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个外姓孤女,又已经及笄了,长住高门大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孙姨娘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提起了一件事情:“瑟瑟,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姜瑟瑟一怔。 孙姨娘低声道:“前几日,吴家奶奶又找人递了话过来。她说,那一年之期她们可以等。若是你愿意,两边可以先悄悄交换庚帖,定下名分,等一年期满,再正式成亲。” 第164章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姨母,你是说,吴家愿意等一年?” 这话一出,姜瑟瑟心里当即就转开了念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一个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的孤女,原本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吴维桢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的。 当初吴家愿意议亲,其中关窍,一则是她有个在谢家二房做姨娘的姨母,虽是妾室,却也背靠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二则,吴家清寒。 她虽然是孤女,但孙姨娘这个亲姨母,总不会让她寒酸出嫁,必会尽力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她的嫁妆对于吴家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说不得还能贴补吴维桢读书进学,结交文友的花销。 所以,吴家起初愿意,是因为这是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能成婚。 那这门亲事,对吴家而言,瞬间就不划算了。 乡试本是三年一次。 偏偏今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圣旨已下,明年加开恩科。 吴维桢明年就能下场乡试,一考中便是举人。 真等一年,恩科都考完了。 若到时候吴维桢中举,身份便立刻水涨船高,多的是想和他结亲的,家底殷实的人家。 到时候,她一个既没家世又没靠山的孤女,哪里还配得上他? 所以吴家不愿意等一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会,怎么又突然愿意了? 孙姨娘也觉得此事透着古怪,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是,我也觉得纳闷着呢。但吴家奶奶特意嘱咐来人说,他们定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还说,便是吴维桢明年真能中了举,这门亲事也绝不会变,定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孙姨娘说着说着,眼中那份对这门亲事的期盼与心动便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这般世道,谁不是趋利避害? 吴家能主动松口,愿意等瑟瑟一年,哪怕一年后吴维桢飞黄腾达也不改初心,这实在太难得了。 在孙姨娘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诚意和体面。 虽然这诚意来得有些蹊跷,不合常理,但举人娘子这个名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孙姨娘便只当是吴家人心地纯良,信守承诺,更是姜瑟瑟难得的福分。 姜瑟瑟心里的疑虑半点没减,抬眼问道:“那姨母应了吗?” 孙姨娘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又郑重:“这怎么能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的安稳,你若不点头,我便是再心动,也绝不会擅自应下的。” 孙姨娘说完,看向姜瑟瑟,语气里带着一丝劝慰和希冀:“瑟瑟,你看……吴家奶奶这话说得也算恳切。若那吴维桢真有这份心,倒也是你的造化……” 姜瑟瑟当即便道:“姨母,也许是瑟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瑟瑟实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吴公子。” 放在几个月前,姜瑟瑟只能请谢玦想办法帮她推了这门亲事。 但现在,有了退路的姜瑟瑟,就能直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孙姨娘了。 这话一出,孙姨娘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瑟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怎么就配不上他了?难得吴家愿意等你一年,这般诚意实属难得。再说,吴维桢看着也是个老实勤勉的,若是明年真能中个举,凭着咱们谢家的关系,托人打点一番,怎么也能让他谋个知县的差事。到时候你便是知县夫人,一辈子安稳无忧,你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 姜楚楚扯了扯嘴角,目光澄澈道:“姨母,您细想。吴维桢明年若真中了举,便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那时,愿意与他结亲的,必是家中有根基的体面人家。而我,除了姨母您疼惜我,可能备下的一份嫁妆,还有什么?” “门第、家世、助力,我一样都拿不出。吴家此刻说不变,不过是空口白话。一年之后,形势比人强,他中了举,心气高了,吴家眼界也宽了,那时再看我这孤女,岂会甘心?”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孙姨娘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再者,姨母方才说凭着谢家的关系,怎么也能让他做个知县……” 姜瑟瑟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谢家?姨母,谢家待我已是仁至义尽,大公子更是恩典厚重。可这关系,说到底是是谢家的,我不过是个寄住的,难道还能腆着脸,让大公子为了一个与我定亲的穷秀才去动用人脉不成?即便大公子念着几分情面肯帮,这份人情又该算在谁头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孙姨娘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你的意思是,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错过吴家这门亲,你这终身……” 姜瑟瑟起身,对着孙姨娘深深一福,语气郑重道:“姨母,瑟瑟心意已决。这门亲事,当初因箴言而退,便是天意。吴家如今反复,其心难测,其意可疑。瑟瑟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他人空泛的承诺和可能落空的指望上。还请姨母替瑟瑟回绝了吧,不必再议。”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那张漂亮艳绝却又坚持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 若是放在以前,孙姨娘或许还会疑心姜瑟瑟是心比天高,看不上吴秀才的举人身份。 但现在,孙姨娘眼里只有惋惜和心疼。 孙姨娘叹了口气,软和道:“罢了,你既想得如此明白,姨母依你就是了。” 孙姨娘说到做到,很快就让人去回了吴家。 吴家简陋的堂屋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传信的婆子刚把孙姨娘的回话说完,转身离开。 吴家奶奶前一秒还满含笑意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吴维桢面上也满是不敢置信的怒色。 原本吴维桢心里就不太乐意,他堂堂一个秀才,却要被逼着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如今他肯等她一年,等到乡试过后。吴维桢原以为二房那位姨娘和姓姜的姑娘,都该是欢天喜地的,到时候定会多补偿他们吴家一些。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吴大用面色焦躁与慌乱,声音都带着颤:“娘,这可咋办?她怎么能回绝咱们?咱们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许了她中举也不改亲的承诺……” 一旁的吴母邹氏也急了,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眶泛红:“是啊娘,这可怎么办?那伙放高利贷的昨日又来逼门了,说再凑不齐五十两银子,就要拆了咱们这破屋子,还要闹到官府去!” 一旦闹到官府,吴维桢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一辈子也不能科考。 第165章 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这话一出,堂屋更静了。 前些日子,当地最有名的文社招新。 社里的斋主皆是学识渊博的名师,若是能入社,得名师指点,明年恩科乡试,中举的把握便能大增。 可文社门槛极高,想进去,必须送上厚礼打点斋主,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 吴家本就家徒四壁,哪里拿得出这般巨款? 吴大用急得团团转,一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情急之下,经人引荐,借了点钱。 原以为能靠着文社的人脉,将来中举后轻松还债。 可吴大用并不知道,这钱是高利贷。 利滚利,不过一个月,三十两就翻到了五十两。 直到放贷的人揣着借条,带着打手堵上门,砸了院子的柴房,扬言再不还钱就动粗,吴大用才慌了神。吴家上下翻箱倒柜,也凑不齐这五十两银子。 走投无路之际,吴家奶奶忽然想起了之前与谢家二房姨娘外甥女的那门亲事。 “当初要不是了悟大师那番话,姓姜那丫头早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吴奶奶皱眉道:“她虽说是孤女,可姨母是谢家二房的姨娘,谢家是什么人家?金银堆成山,权势通九天,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吃穿不尽了。” 吴奶奶说愿意等一年,并非真心看重姜瑟瑟,不过是打的如意算盘。 先和姜瑟瑟交换庚帖,定下名分,再拿着庚帖去找债主,搬出谢家的名头,债主定然忌惮谢家权势,不敢再催逼。 之后,再慢慢谋划姜瑟瑟的嫁妆。 孙姨娘极疼这个外甥女,定然会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 到时候,用嫁妆还了高利贷,剩下的,再给维桢做打点的花销。 吴奶奶神色阴沉不悦:“我原以为,姓姜那丫头无依无靠,得了咱们这般诚意,定然会喜出望外,当即应下,没想到她居然敢回绝!” 吴大用急得直跺脚:“娘,那现在怎么办?高利贷的人明日还来,咱们到时候拿不出钱……” 邹氏也急道:“是啊娘,要不……咱们再去求求孙姨娘?再许她外甥女些好处?就说维桢中举后,定待她好,绝不纳妾!” 吴维桢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羞耻和难堪:“娘,不必了!”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到底吴维桢也是个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傲慢。 他放下身段愿意等对方一年,是指望对方能够记着他们家的好,将来孙姨娘能多给姜姑娘备些嫁妆,既能解吴家的燃眉之急,也能让姜姑娘进了吴家的门,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地操持家事,做个温顺听话的好媳妇。 吴维桢觉得,自己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屈尊娶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已是天大的让步。 如今对方不仅不领情,反倒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亲事,若是再厚着脸皮去求,去卑微讨好,岂不把自己最后一点文人的体面,都丢得一干二净? 吴维桢深吸一口气,道:“她们既然不愿意,咱们也不必再去纠缠,更不必放下身段去求她!” 吴奶奶脸色阴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求?求什么求,她当年可是受过我的大恩!” 孙姨娘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卖到柳家做丫鬟,那时候,吴奶奶也在柳家当婆子。 有一回孙姨娘生了重病病,眼看就要没气,是吴奶奶衣不解带守了她两天两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再后来,谢家二老爷谢博到柳家赴宴,夜里宿在了柳府。 没多久,孙姨娘就被抬进了谢家。 妾又分贵妾,良妾,侍妾,通房,姬妾。 其中贵妾地位最高。 孙姨娘就是二房的贵妾。 孙姨娘后来念着旧情,想方设法把吴奶奶的卖身契赎了,让她脱了奴籍,安稳回家过日子。 这些前情旧事,吴家上下老早就知道了。 邹氏与吴大用悄悄对视一眼。 吴大用给她递了个眼色,邹氏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可是娘……她后来也帮您赎了身,恩情早就还了,再提……只怕不够了吧?” 吴奶奶当即沉下脸,不高兴地瞥了自己媳妇一眼。 邹氏眼神缩了缩。 吴奶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来,笃定道:“你们放心吧,那姓姜的丫头片子,一定是咱们家的媳妇,她跑不了。” 邹氏张了张嘴,心里暗道婆婆这话也说得太满了,但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连忙堆起讨好的笑:“是是是,还是娘有办法。” 吴维桢站在一旁,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吴维桢心里百般不情愿,只觉得姜瑟瑟看不起他,他又何尝看得上她? 可看着走投无路的家,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吴维桢闭了闭眼,终是疲惫又冷淡地开口:“算了……由你们做主吧。” 话说完,吴维桢就冷着脸转身离开了。 左右,他只要安心读书,求取功名就够了。 家里这些腌臜算计,人情纠缠,自然有家里人替他操心。 看着自己孙子这副清高疏离的模样,吴家奶奶非但不生气,嘴角反而隐隐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反而觉得自己孙子越来越有秀才老爷的模样了。 …… 青霜得了谢玦吩咐,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命人去西院,将管着那边起居差事的几个管事嬷嬷一并传了来。 几位嬷嬷哪里还敢在青霜面前耍半点心眼,藏半句瞒话? 一个个垂首躬身,连连赌咒发誓,绝没有半个下人敢苛刻怠慢了表姑娘。 要是刚进来那会也就算了。 刚进来那会表姑娘上蹿下跳的,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况且二房夫人也不待见她,给她拨两个不那么伶俐的丫鬟,只要过得去就行了。 但后来,姜表姑娘先是得了与府中姑娘们同等规制的马,又天天往听松院去,这,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下人们只是趋炎附势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青霜冷眼扫过众人,见一个个说得恳切,正蹙眉沉吟,忽见末尾一个孔嬷嬷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几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霜当即眉毛一竖,声音陡然一厉:“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第167章 五姑娘,敢这么对待四姑娘吗? 孔嬷嬷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隐瞒,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回青霜姑娘,奴才不敢欺瞒。” “前几日姜表姑娘从外头回府,还带着不少金蕊堂的点心,偏生遇上了五姑娘谢玉娇,五姑娘不信是大公子赏的,当场便冷言冷语地对姜表姑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青霜没想到竟然会是谢玉娇。 这可就麻烦了。 五姑娘再怎么样,也是大公子的亲堂妹,正经八百的谢家嫡女。 大公子对这个堂妹也颇为照拂,平日里便是她有几分娇纵任性,大公子也多是温和劝诫,从未真的苛责过她。 要不然,以大公子的性子,怎会费心费力,为她谋划与二皇子的婚事? 那可是实打实的皇子妃之位。 四姑娘喜欢楚世子,大公子允了。 五姑娘想要高嫁,大公子也满足了她。 一边是姜表姑娘,一边是大公子素来照拂的五姑娘,这事若是如实回禀给大公子,大公子夹在中间,定然左右为难。 可若是隐瞒不报,又违逆了大公子的吩咐。 万一日后再出什么岔子,她担待不起。 青霜不敢擅自决断,立刻肃容道:“今日我问话之事,到此为止。” 青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嬷嬷的脸,冷声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今日我从未叫过你们,你们也从未踏进过这院子半步,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把话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 青霜刻意停顿了一下。 几个嬷嬷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保证道:“姑娘放心!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们今日就在自己屋里当差,哪也没去!” “烂在肚子里!绝对烂在肚子里!” 青霜见震慑效果达到,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谢玦的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 疏桐侯在书房外,见青霜脸色难看,不由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青霜这才挤出笑容来,安抚地拍了拍疏桐的手。 进了书房,青霜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伏案写东西的谢玦,先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公子。 接着,青霜便将孔嬷嬷所述之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青霜说完,垂首屏息。 谢玦手中的笔并未停顿,依旧稳稳地在折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来。 谢玦一边搁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透出来的沉静与从容。 谢玦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放在一旁,忽然冷不丁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五姑娘,敢这么对待四姑娘吗?” 青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问得一愣。 心中瞬间闪过疑惑。 四姑娘?这跟四姑娘有什么关系? 但大公子的问题绝无废话。 青霜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谢玦,只见他神色淡漠,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块擦拭过的素帕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霜不敢多想,连忙收敛心神,几乎是下意识地理所当然脱口而出道:“公子说笑了,五姑娘见了四姑娘,只有赔着笑脸,讨好的份儿,哪里敢给四姑娘脸色瞧?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府里谁不知道,谢意华的地位远非谢玉娇可比。 谢玉娇虽然也是二房的嫡女,但地位上却也差了一截,平日里为了多得些好处,在谢意华面前可是乖巧得很。 谢玦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青霜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过了片刻,谢玦才道:“派人去趟金蕊堂,把金蕊堂的招牌点心都打包一份送去给姜表姑娘。” 谢玦:“告诉姜表姑娘,就说……” 谢玦顿了顿,淡淡道:“是我给的,让她安心受着。” 青霜深深低头道:“是,奴婢明白了。” …… 西院。 红豆正坐在一旁,细细整理着姜瑟瑟的衣物。 绿萼坐在旁边打络子,一边往旁边的攒盘里摸了摸,才发现之前姜瑟瑟带回来的点心已经吃完了。 姜瑟瑟那日带回来的点心,一部分留下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了茶食房那边的嬷嬷和粗使丫鬟。 绿萼忍不住道:“姑娘,这些点心真好吃,那梅花酥做得似真的一般,瓣瓣分明,咬一口酥得掉渣,里头的豆沙馅好吃!” 姜瑟瑟:“我也觉得好吃。” 就是太贵了。 姜瑟瑟咂了咂嘴,觉得完全不划算。 像现代动辄好几块钱的蛋挞,还不如自己买一包现成的蛋挞皮和蛋挞液来做,能吃到撑。 就是会多费一点时间。 金蕊堂的点心,就是放在现代,也是顶流甜品级别的。 这个肯定是复刻不出来的。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红豆连忙起身出去,随后又进来道:“姑娘,是青霜姐姐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 说话的时候,红豆脸上带着明显的吃惊之色。 姜瑟瑟怔了一下,跟着出去了。 青霜身后跟着八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三层的小食盒。 这食盒…… 姜瑟瑟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金蕊堂的打包盒吗! 青霜冲姜瑟瑟行了个礼,笑了笑道:“表姑娘,奴婢奉大公子之命,特来给姑娘送些点心。这些都是金蕊堂的招牌点心,大公子叫人尽数打包了一份,送来给姑娘尝尝。” 姜瑟瑟彻底惊住了:“青霜姐姐,这么多点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玦这是干什么? 送这么多点心,还是青霜亲自送来,这么大排场……是故意做给府里人看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青霜,想到了自己前几日跟谢玦提出要离开谢家的事情。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第168章 这往王家一捋,便捋出了些关碍。 青霜含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这些都是大公子的心意。大公子还吩咐奴婢转告姑娘,这些点心,都是他特意让人去买的,让姑娘安心受着。” 这话一出,姜瑟瑟眼底的诧异更甚。 心里也瞬间确定了谢玦的用意。 他以为她是因为受了谁的白眼才要离开的? 所以才明目张胆地让青霜过来给她撑腰! 绿萼眼底也满是惊喜,拉着红豆的衣袖,小声道:“你听见了吗?是大公子特意给姑娘买的!” 红豆也面露喜色,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姜瑟瑟压下心底的波澜,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从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半分卑微讨好:“有劳青霜姐姐跑一趟,还请姐姐替我转告大公子,多谢他的点心。” 要说姜瑟瑟给谢玦当妾,青霜是没什么意见的。 自家公子喜欢就好。 表姑娘容貌也配得上大公子,两人站在一起,真不知道该叫人眼睛该往谁看。 便是有几分顾虑,也不过是怕姜表姑娘出身寻常,一朝得了公子的看重与宠爱,便忘了本分,轻狂张扬起来,到时候反倒乱了院里的规矩,也扰了公子的心神。 但此刻见姜瑟瑟神色从容,眼底没有半分轻狂,青霜不由暗暗点头道:“表姑娘客气了,奴婢的话已经传到,便不打扰姑娘了,先行告退。” 等青霜带着丫鬟们离开。 绿萼立刻凑到点心盒旁,迫不及待地道:“姑娘,咱们快打开看看里面都有哪些点心吧!” 红豆轻轻瞪了她一眼:“你呀,就知道吃。” 但转过头,红豆也跟着露出笑容来:“姑娘,大公子这般护着您,往后府里,估计再也没人敢怠慢您了。” 姜瑟瑟听了,却没说话。 其实府里本来就没有人怠慢她。 怠慢她的人,也不会因为这几盒点心就有所改变。 不过,谢玦倒是对她挺照顾的。 要不是姜瑟瑟看过小说,她还真有可能误会了! 觉得该不会是自己美到对方了吧! 但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书里的谢玦,是个在尸山血海里都能面不改色算计人心的男人,一心扑在家族兴衰与朝堂权谋上,那才是他的主场。 姜瑟瑟摇摇头,觉得还是先看看这些点心吧。 想那么多没用啊。 不管是现代996当牛马,还是融入这本古代小说,姜瑟瑟都不会去内耗自己。 活好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姜瑟瑟吃点心吃得很高兴。 完全不知道,隔天户部便奉了上头的令,严查京中豪商巨贾的税银田亩,务求理清积弊,充盈国库。 这风头一起,便有几个积年的老吏,眼神儿毒辣,心思也活络,专拣那等根基不甚深厚,却又颇有家底的商户下手。 王家铺子田庄的账目,便在这番勤勉之下,被细细捋了一遍。 按常理,户部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伸到谢府姻亲,二房夫人王氏的娘家头上。 可这一回,偏偏上头落了话,叫不许徇私,更不许遮掩。 一句话下来,底下人立时明白了。 这往王家一捋,便捋出了些关碍。 或是那绸缎庄的流水账上,短了去年秋冬两季的几笔大额税银。 或是那米粮铺子,报损的数目略大了些。 还有城外几处田庄的地契,与县衙册上登记的亩数,竟对不上数儿,显然是隐了些肥田未曾纳粮。 这些个事儿,若在平日打点打点,或能遮掩过去。 可如今撞在户部严查的刀口上,便成了实打实的罪证。 虽非那抄家灭族的祸事,可那罚银补税的数目一算出来,也足以让王家伤筋动骨,更兼主事之人怕是还要吃些鞭笞,杖刑的皮肉之苦,丢些颜面。 消息传回王家府邸,顿时如冷水浇进了热油锅,炸开了花。 王家大老爷急得在厅堂里团团转:“这……这怎地就偏生查到了咱们头上?往年不都……” 堂上还有王家的二老爷,四老爷,五老爷。 一个个都面沉如水。 下头是王家的几个管事掌柜的,垂手侍立,个个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一个机灵些的管事,猛地想起王家还有座靠山,忙道:“大爷莫急坏了身子!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姑奶奶么,姑奶奶膝下的五姑娘,更是许给了天家贵胄。” “那谢府的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常在御前行走,是陛下跟前说话最顶用的人!论起亲戚,他还要唤咱们姑奶奶一声婶娘呢!若请姑奶奶出面,求谢大公子在户部周旋一二,这点子麻烦,想必也就过去了。” 王兴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我怎么把三妹给忘了!快!速速备上厚礼,拣那最体面的奇珍异宝,还有绸缎银两,再拿我的名帖,速速去谢府求见姑奶奶!此事能否平安度过,全赖她了!” 谢府二房这边,王氏正在和谢玉娇闲话家常。 因谢怀璋又寄了书信回来。 谢怀璋说他过些日子就能回来了。 王氏和谢玉娇都十分高兴。 却在这时,王氏身边的张嬷嬷脸色慌张地进来道:“夫人,王家那边来人了。”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扫了张嬷嬷一眼,心头莫名微微一跳,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斥道:“看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家那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寻常走动,让底下人接了便是,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张嬷嬷却神色急惶道:“夫人,不是寻常走动。是王家那边的陈嬷嬷来了,说是有极要紧的事情,非要求见夫人不可,神色瞧着十分急切。” 王氏闻言,越发不耐烦,皱着眉道:“哪个陈嬷嬷?王家那么多嬷嬷,我哪里记得过来!让她回去,若是寻常琐事,便等我得空了再说。” 连谢玉娇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张嬷嬷连忙回道:“来的人是夫人的奶娘,陈嬷嬷。” 王氏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心里微微一沉。 陈嬷嬷是她的奶娘。 自她高嫁后,她这奶娘也越发有体面了,若不是王家出了天大的事情,断不会叫陈嬷嬷来谢家求见她。 王氏手中的书信,不知不觉滑落在膝头,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王氏抬眸,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和不安,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快,请陈嬷嬷进来,去偏厅等着,我这就过去。” 第169章 不知二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偏厅这里,陈嬷嬷早已在此等候。 王氏先叫谢玉娇回去,后又换了身衣裳才过来见陈嬷嬷。 陈嬷嬷脸上难掩焦虑,鬓角渗着细汗,但见到王氏进来,还是立刻起身,强自镇定地行礼道:“姑娘。” 王氏连忙上前扶住她,殷切道:“奶娘快起!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怎么叫你亲自跑了这一趟?” 王氏抓着陈嬷嬷胳膊的手微微发紧,一边对张嬷嬷使了个眼神。 张嬷嬷会意,微微颔首,旋即对着偏厅里伺候的几个丫鬟沉声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了,都跟我出来,在外头守着,不许近前。” 丫鬟们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 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嬷嬷任由王氏拉着她坐了下来,这才说道:“姑娘,家里出事了!” 王氏的心猛地揪紧:“什么事?快说!” 陈嬷嬷语速加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户部……奉了上头的令,突然严查京中商户的税银田亩,阵仗极大!” “铺子里的陈年旧账被翻了个底朝天,城外庄子隐下的田亩数也叫人拿着绳尺重新丈量了出来……几处绸缎庄短了去岁秋冬两季的税银,米粮铺子报损的数目也被揪出水分,还有庄子地契与官册不符……桩桩件件,都成了铁打的罪证,被户部捏得死死的!” 王氏听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短了税银?隐田?!这……这往年不都……打点得……” 王氏说不下去了,心中一片冰凉。 王家手脚不干净她知道,但仗着谢家的势,上头也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水清,则无鱼。 真要把京中这些勋贵都严查一遍,没一个干净的。 “罚银,补税……数目多少?”王氏几乎不敢问。 陈嬷嬷报出一个让王氏眉头紧皱的数字,又道:“这还只是罚银补税!主事的人,怕是还要受鞭笞杖刑,丢尽脸面……” 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娘家虽然不争气。 但那也是她的娘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对出嫁的女子来说,娘家便是唯一的后路。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弃了,都可以带着自己的嫁妆回到娘家去。 王氏又惊又怒:“怎么会这样?!户部……户部怎么敢动谢家的姻亲?!” 陈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是啊,姑娘,大爷和几位老爷也百思不得其解呢,咱们王家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这回户部那些官爷得了严令,油盐不进,连往年能说上几句话的熟面孔,这次都躲得远远的,连面都见不着!” 王氏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内宅翻云覆雨,那是因为大房的公主娘娘不管事。 并不是她真的本事有多么了不得。 她又无官无职的,这会娘家倒拿这样的事情来难为她。 陈嬷嬷打量着王氏的神情,也知道这件事情王氏没办法,但王氏没办法,不代表谢家也没办法呀。 王家是王家,谢家又是谢家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家有权有势。 连犯了人命官司的谢三公子,都能说出来就出来。 莲心月的事情虽然真相大白,但依旧有那等闲人不愿意相信真相,觉得谢家只手遮天,李安不过是为谢尧背锅的替罪羊而已。 毕竟谢尧风流名声在外,普通人对他压根没什么好感,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而已。就是做出杀人的事情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陈嬷嬷低声哽咽道:“姑娘,王家这次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大爷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实在无法可想,才让老奴厚着脸皮来求姑娘您。” 王氏面色不动,只抿了抿唇,拿眼睛扫了陈嬷嬷一眼,默默道:“求我?我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他们平日里行事不谨,才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王氏语气不重,无可奈何道:“当初我就反复叮嘱过,他们那些人却只当是妇人唠叨,左耳进右耳出。如今真出了事,倒想起我来了。” 话说得冷,心却没冷。 王氏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救娘家,只是绝不能叫他们觉得她在谢家呼风唤雨,随手就能摆平大事,日后越发有恃无恐,得寸进尺。 她在谢家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难处,娘家又有谁真正体谅过? 她自问行事向来挑不出什么差错,一双儿女也都很争气,可恨那个谢博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陈嬷嬷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叫王氏为难,可她是看着王氏长大的,一心只盼王氏好,娘家倒了,王氏在婆家便再无半分倚靠,这话纵是难开口,也不得不劝。 陈嬷嬷道:“姑娘,老奴岂会不知您在谢家的难处?可王家是您的根啊!树倒了,根一烂,您在这府里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 王氏心里有数,但面上只冷冷问道:“他想要我怎么做?” 陈嬷嬷面色一喜,道:“大爷的意思,是想请姑娘您务必设法求一求大公子!只要大公子肯开金口,替王家周旋一二,哪怕只是递个话儿,让户部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少罚些银子,免了主事人的皮肉之苦,那就是救了王家上下啊!” 王氏对陈嬷嬷的话丝毫不意外,沉吟了一番道:“你回去告诉大哥,还有家里的几位老爷,让他们不必过于惊慌。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陈嬷嬷听到王氏的回答,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连点头:“是是是!有姑娘这句话,大爷和家里就安心了!” 王氏又吩咐道:“你且回去,让家里稳住局面,该补的账目尽快理清楚,姿态放低些,莫要再节外生枝。其他的……等我消息。” “是,老奴这就回去禀报!”陈嬷嬷得了准信,心中大定,连忙行礼告退。 谢玦知道王氏会来找他。 但没想到王家如此急迫。 而自己这个二婶确实也是一心向着娘家的。 他行事虽可无所不用其极,但王家是王氏的依靠,王氏又是自己叔父的妻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王家不好了,王氏也会不好,这叫他以后如何面对谢博。 所以谢玦本来就不打算对王家怎么样。 …… 王氏在外书房里等着谢玦。 见谢玦来了,连忙起身。 “大公子……”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谢玦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意外和不解,微微颔首道:“让二婶久等了。不知二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第170章 姜瑟瑟内心暴风哭泣。 谢玦目光平和,身上那份沉稳的气度让焦躁的王氏稍稍安定了几分。 “是有一桩棘手的事情,想请大公子拿个主意……”王氏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寒暄客套,将王家被户部严查,查出短税隐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说到王家可能就此倾颓,主事人还要受辱时,王氏的眼神不由带上了一丝恳切,连谢玦的字都喊了出来:“……君衡,我思来想去,在这京城之中,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还帮得上忙的,也只有你了。看在你二叔的面上,你能不能,在户部那边,代为周旋一二?” 王氏说完,紧张地看着谢玦,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玦听完,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或为难。 谢玦沉吟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王氏感觉度秒如年。 终于,谢玦抬起眼,看向王氏,眼神依旧平静沉稳:“二婶不必过于忧心。王家与谢家是通家之好,更是二婶的娘家,谢家的姻亲。此事……倒也不算难办。” “真的?!”王氏如同绝处逢生,又惊又喜。 谢玦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道:“户部此次清查,虽有严令,但终究是事在人为。我稍后便修书一封,着人去户部递个话。罚银或可酌情减免,主事人的皮肉之苦也可免去,只当是买个教训,日后须得更加谨慎守法才是。” 这番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王氏心头所有的恐慌。 王氏连忙感激道:“大公子肯援手,王家和我,感激不尽!” “二婶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玦语气平和,随即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不过,侄子这里,倒有一件小事,想请二婶多费些心。” 王氏此刻对谢玦感激涕零,别说一件小事,就是十件百件也绝无二话,立刻道:“大公子请讲。” 谢玦道:“二婶这些年主持二房中馈,井井有条,上下称颂,侄儿是看在眼里的。”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王氏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能被这位权势滔天,眼光极高的侄子肯定,无疑是极大的认可。 王氏忙谦虚道:“大公子过誉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谢玦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如此,侄子才想跟二婶说几句心里话。玉娇妹妹性子活泼,是二叔和二婶的掌上明珠,侄儿也视她如亲妹。只是,她年纪尚小,有时行事难免少了几分周全。” 王氏心头一紧,不知谢玦为何突然提起女儿。 谢玦不动声色地缓缓道:“玉娇妹妹将来是要嫁入二皇子府的。” “天家富贵,规矩森严,身边更是环伺着无数眼睛。一个骄纵轻狂,苛待孤弱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于她立足、于二皇子府对谢家的看法,都绝非益事。” 皇家的媳妇没那么好当。 今日有谢玦在,她作威作福也就罢了。 但他日谢家指望不上了,她该怎么办? 王氏听得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谢玦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她猛然惊醒。 女儿未来要走的这条路,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谢玉娇是要嫁给二皇子做正室的,二皇子要是有机会登上那个位子,那谢玉娇不就是皇后吗! 但想一想谢玉娇那个性子,王氏直接两眼一黑,那是个能当皇后的性子吗! “大公子提醒的是!是我……是我疏忽了!”王氏又愧又急,连忙说道,“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导玉娇,让她谨言慎行!” 谢玦见她领会,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一丝感慨与愧疚:“还有姜表妹……她为了母亲,这才耽误了婚期。” “姜表妹孤身一人寄居府中,实属不易。侄子每每想起,心中便觉愧疚。” 谢玦说完,看着王氏,眼神坦诚而郑重:“二婶是府中长辈,又掌管二房,侄子想请二婶,日后对瑟瑟姜表妹,能多加照拂一二,这份情,侄子记在心里。” 王氏面色震动,万万料不到谢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竟会为姜瑟瑟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有了之前的铺垫,王氏还真难揣度这个侄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不像是对姜瑟瑟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是为了谢玉娇着想,为了母亲安宁公主而心生愧意。 王氏想了想,对谢玦也做出了一个承诺:“请大公子放心,以前是我疏忽了,玉娇那里,我也会严加管教,让她姐妹二人和睦相处,断不会叫外人看了谢家的笑话。” 谢玦微微一笑,就知道自己这个二婶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双方都能得到好处。 也就各退一步了。 谢玦从容不迫地点头道:“有二婶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王家的事,二婶也不必再忧心,我自会料理妥当。” …… 王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日姜瑟瑟就被惊到了,王氏居然要给她挪院子了! 西院又分西偏院和西正院。 西偏院挤着好些体面老仆的亲戚,闹哄哄的。 西正院虽然不大,但也清静体面,目前只有姜瑟瑟住在这里。 如今王氏突然要给她挪院子…… 姜瑟瑟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前世在公司里,她太懂这种突然调整位置的套路了。 要么是捧,要么是踩。 但王氏,对她一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点姜瑟瑟心里十分有数。 这么一想,姜瑟瑟心瞬间提了起来。 不会是…… 要把她挪去更偏僻,更简陋的犄角旮旯吧! 什么偏僻小跨院,漏风小柴房,小说里这种桥段可不要太多。 姜瑟瑟内心暴风哭泣。 但面上,姜瑟瑟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怯怯地朝彩屏问了一句:“不知二夫人……要将我挪去何处?” 第171章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彩屏脸上带着温和无比的笑容道:二夫人让表姑娘搬去舒荷院。 姜瑟瑟不知道舒荷院是什么地方。 但旁边的红豆却差点惊掉了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彩屏,“姐姐说,二夫人让表姑娘搬去舒荷院?” 舒荷院可不是一般的客房和偏院,而是内宅里正经的独立客院,轩敞雅致,位置也离听松院很近。 听松院一带,乃是整个谢家风水最好的地界。 安宁公主和谢博王氏,以及谢家嫡出的几位公子小姐,居所都环着听松院。 姜瑟瑟不动声色地将红豆的震惊尽收眼底。 哦豁? 看红豆这反应,这个舒荷院好像不是她以为的犄角旮旯? 彩屏何尝不惊讶,当初听到王氏吩咐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衣食住行,哪一样都是身份的体现。 先前姜瑟瑟虽得了大公子的照拂,可二夫人王氏身边的下人,向来只看自家主子的眼色行事,断不会因为大公子对一个表姑娘稍显不同,就赶着上前讨好。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王氏开口把姜瑟瑟挪到舒荷院去,那就是要把姜瑟瑟当贵客待的意思。 以谢家这样的门第,能被真正视作贵客的,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人。 也正因如此,彩屏看向姜瑟瑟的眼神,才会这般恭敬和顺,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姜瑟瑟的身份变了,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跟着水涨船高。 彩屏当即转脸,对着红豆笑得温软:“可不是么,舒荷院那样的好地方,也只有表姑娘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才配得上。” 好地方?钟灵毓秀? 姜瑟瑟默默在心底翻译着。 懂了,大概相当于从经济舱突然升到头等舱了。 王氏怎么突然给她这么大脸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姜瑟瑟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但话又说回来了。 住哪里不是住?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住宿条件升级,傻子才拒绝。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姜瑟瑟面上依旧是那副略带着点怯弱的模样,只轻轻颔首,声音软糯:“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彩屏姐姐带我过去看看了。” 先去看看房再说。 彩屏点头道:“这是自然的,表姑娘不说,我也要请表姑娘过去看看满不满意。舒荷院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皆是新置的好物件,姑娘只需把私人物品搬去,便能直接安置。” 姜瑟瑟想了想,转头看向身边绿萼,道:“绿萼,你随我去看看舒荷院。” 绿萼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喜色道:“是,姑娘。” 彩屏带来的婆子丫鬟立在一旁等着搬东西,姜瑟瑟目光一转,又落在红豆身上,道:“红豆,这里便交给你看着了。” 除了白蛇传之外,姜瑟瑟又在琢磨新的戏本子了,但那个可不能让人给发现了。 红豆心里清楚,立刻上前屈膝道:“奴婢知道,请姑娘放心吧。” 红豆随即转过身,对着几个丫鬟婆子沉声道:“你们都听仔细了,表姑娘的东西都要轻拿轻放了,尤其是书箱,一概不许乱碰乱动,我自会亲自收拾妥当,再叫你们搬过去,可听明白了?” “是是是,奴婢记下了!”几个婆子和丫鬟连忙齐声应和,哪里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彩屏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这位表姑娘如今是二夫人要捧的人,她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差事开玩笑。 彩屏面色笑得愈发恭顺,侧身低头道:“表姑娘请。” …… 谢玦下朝归府,惯常先回书房理事。 谢玦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目光却未落于其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今日下朝的时间虽然晚了些,但…… 应该也不太晚吧。 谢玦看了一眼沏好茶端过来的疏桐,问道:“表姑娘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疏桐恭敬地回答道:“回大公子的话,奴婢今日只在院中打理,并未留心偏院消息。” 疏桐向来只管内院细务。 谢玦闻言,面上无丝毫异色,淡淡应了一声,又吩咐道:“去叫青霜过来。” 疏桐:“是。” “公子。”青霜走了进来。 谢玦顿了顿,问道:“表姑娘今日有事?” 青霜神色如常地回禀,“是,偏院那边传话过来,说表姑娘今日不能过来下棋了。” 谢玦抬眼看向青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哦?” 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青霜垂首道:“说是二夫人今日吩咐表姑娘搬去舒荷院,表姑娘那边正忙着收拾打点,一时脱不开身。红豆特意派了个小丫鬟过来告了罪。” “搬去舒荷院?”谢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舒荷院,听松院。 舒荷院那个地方,离他这里很近。 只隔了一道垂花门和一弯曲水回廊。 心里莫名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二婶确实是…… 青霜小心地观察着自家公子的神情。 虽然做奴才的不该擅自揣度主子的心思。 但那也得分情况。 有些事情,装傻充愣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但有些事情,要是能够主动积极地顺着主子的心思行事,升职加薪妥妥的。 所以会看脸色,会分析主子的心意是很重要的。 然后在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在该机灵的时候机灵。 就像此刻。 青霜就觉得,大公子听到这消息时,那瞬间的静默,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 谢玦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谢玦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静。 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搅乱他的心绪一样。 谢玦的目光似乎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旁边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棋罐上。 他起身走过去,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冰凉的触感。 让他想起那日她为了找谢珣时,她差点摔倒时,他伸手过去,感受到的那一点微凉和瞬间的瑟缩。 “你说她……”谢玦反应过来,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连忙低头,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大公子想问她,就会把话说完。 既然话说到一半又收回去了,那就是不愿意说。 不管大公子说的是“她”还是“他”,她最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谢玦收回眼神,将那枚棋子放回罐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谢玦转身走向窗边。 “下去吧。”他淡淡道。 “是,大公子。”青霜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第172章 满院秋光,一树柳丝,几丛木犀,独拥美人。 姜瑟瑟这边已经到舒荷院了。 姜瑟瑟抬步踏入,目光下意识扫过全院,心中万马奔腾。 我靠,这哪里是什么客院,分明是豪华四合院啊! 这里比她先前住的那间偏院,何止好上十倍。 院落宽敞规整不说,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垂柳,中间辟出一方小小的荷池,虽此刻无荷,池边堆叠的湖石却颇具意趣,墙角还摆着几盆木犀,暗香浮动。 正屋坐北朝南,雕花窗棂糊着上等的鲛绡纸,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去,屋内明亮温暖。 两侧各有一间耳房,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暖阁,冬日放炭盆,夏日放冰盆。 姜瑟瑟:我靠我靠…… 独立卫浴!阳光房!中央空调房! 这院子……放在现代,没个九位数拿不下来吧? 低调奢华有内涵,古人诚不欺我! 这波穿越,值了值了。 姜瑟瑟脚步看似迟疑,实际拼命强压着想要立刻冲进去验房的冲动,只温婉地对彩屏道:“二夫人费心了。” 声音依旧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 彩屏见她目光流转,连忙笑着道:“这舒荷院是府里前年刚修缮过的,平日里除非有极尊贵的客人来,才会收拾出来安置。正屋里面桌椅床榻都是新置的紫檀木褥是上等的云锦,梳妆台上的铜镜也是贡品,姑娘瞧瞧,若是有哪里不合心意,奴婢这就去让人换。” 姜瑟瑟跟着她走进正屋。 屋里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里面的陈设雅致却不张扬,紫檀木的拔步床靠着里墙,挂着月白色绣荷纹的纱帐,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旁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小巧的瓷器,看着都不是凡品。 姜瑟瑟默默思忖,这待遇,放在现代不得是顶奢酒店总统套? 王氏到底图什么啊? 让人心里毛毛的。 姜瑟瑟道:“多谢彩屏姐姐费心,这里很好,处处都合心意,不必再麻烦了。” 绿萼跟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凑到姜瑟瑟耳边,又兴奋又高兴地道:“姑娘,这里可比咱们先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姜瑟瑟转头看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彩屏站在一旁,笑着道:“姑娘满喜欢就好。等红豆姑娘那边把东西搬来,姑娘再慢慢规整便是。” 姜瑟瑟颔首:“有劳姐姐了。” 说着,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窗外,垂柳枝条随风轻晃,荷池虽无荷,却透着几分清寂的美,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舒荷院,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啊。 彩屏见姜瑟瑟确实满意,便含笑告退,自去向王氏回禀。 一时间,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垂柳新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瑟瑟只觉方才在彩屏面前强压下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如同解了禁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绿萼。”姜瑟瑟转过身,眼眸亮晶晶的,指着那几盆木犀道,“咱们把这几个盆子挪一挪。” 绿萼正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这比从前宽敞明亮不知多少倍的新居,闻言有些不解:“姑娘?挪到哪里去?这些木犀放在这里不是正好?” “香是香。”姜瑟瑟走过去,伸手抚了抚柔韧的柳枝,又比划了一下柳树与荷池之间那片空地,“可你不觉得,这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吗?” “若是能在这柳树下,架一架秋千,看柳丝拂面,听池水微澜,岂不是更有意趣?” 绿萼的眼睛也瞬间亮了:“秋千?姑娘说得是!这地方真真儿好!” 绿萼也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奴婢这就挪!” 那木犀花盆用的是上好的紫砂,分量着实不轻。 姜瑟瑟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了,裙摆微提,蹲下身,与绿萼一人一边,合力去搬那最大的一个。 “我去……还挺沉!”姜瑟瑟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失算了,这古代的花盆都这么实在吗? 紫砂的?搁现代也是艺术品啊! 绿萼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姑娘……姑娘您慢些……奴婢……奴婢这边用力呢……” 两人吭哧吭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几盆木犀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靠近柳树边上,阳光也充足的地方。 姜瑟瑟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树荫下的木犀花里蹲下,双手托着腮,想象着秋千架起来的样子,“要粗壮些的藤条,找匠人用结实的木头打个架子?底座要宽,铺上厚厚的锦垫,最好再缠些凌霄花……” 独立庭院,私人秋千! 这配置,顶级豪宅的私人花园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瑟瑟心里盘算着,等秋千弄好了,再想办法弄个小烧烤架…… 呸呸呸,要是难办的话,那就弄个红泥小炉煮火锅…… 姜瑟瑟蹲在花丛柳树之间,日光落在她发顶眉梢,连鬓角的细碎绒毛都泛着柔光。 倘或有人见过前朝画师留下的那些仕女图,见过传说中能让君王不早朝的妖妃,大约就能明白此刻这幅画面意味着什么。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鼻梁挺秀,唇珠饱满,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竟像是能透出光来。 这样一张脸,配上那样专注又天真的神情,便生出一种极奇异的反差来。 美得惊心动魄,又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美。 谢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 满院春光,一树柳丝,几丛木犀,独拥美人。 —— —— —— —— pS: 大家都想看瑟瑟掉马,其实我也很想看,<(* ̄▽ ̄*)/,因为瑟瑟掉马后会有两个比大公子还要厉害的靠山。太爽了……大家可以猜一猜这两位是谁~虽然咱们瑟瑟现在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的,但在掉马之后就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了。请大家相信我。还有就是大公子对瑟瑟的感情,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被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姑娘吸引了。我在写他俩的感情时,想到了大话西游里的经典对白,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第173章 他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这盆好像挪得有些歪了……”姜瑟瑟低声自语,正要调整一下花盆的位置,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仰起脸。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眸子,才看清来人。 鸦青色衣裳,玉冠束发。 他生得极好。 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 分明是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往那里一站,却让人觉得满院的风都静了。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那人愈发像个不沾尘埃的画中人。 但姜瑟瑟完全没心思欣赏美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来了?! 旁边的绿萼也吓了一大跳,慌忙屈膝行礼道:“大公子!” 姜瑟瑟迅速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蹲在地上,裙摆沾了点灰,鬓角说不定还有汗…… 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 不过她确实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姜瑟瑟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努力维持镇定,一边撑着膝盖打算站起来。 ……然后她就发现,腿麻了! 蹲得太久,两条腿又酸又麻,她一使劲,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爽,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歪。 谢玦脚步微微一动。 但也只是一动。 他看见姜瑟瑟晃了晃,又晃了晃,好在绿萼及时快步过去,扶着姜瑟瑟站直了。 大约是觉得刚才那一下太丢人,姜瑟瑟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姜瑟瑟终于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挤出得体的笑容,屈膝行礼:“大表哥。” “来看院子?”谢玦问。 姜瑟瑟愣了一下,点头道:“是。二夫人说让我搬到这边来,我便先过来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谢玦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玦从姜瑟瑟身侧走过,在树下站定。 日光从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衣袍上,斑斑驳驳。 姜瑟瑟站在原地,垂着眼,不敢多看。 可她感觉得到。 那道身影立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变了。 方才还觉得空旷清幽的小院,此刻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姜瑟瑟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谢玦回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她沾着泥土的袖口,又瞥了一眼明显有些心虚紧张的绿萼,最后落回姜瑟瑟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这些是你搬的?”谢玦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姜瑟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是在看那几盆木犀。 姜瑟瑟哦了一声,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小姑娘语气轻巧得很,仿佛搬几盆花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玦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半点“大家闺秀不该做这个”的心虚,也没有“被撞破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扭捏。 姜瑟瑟微微侧身,指了指那片柳树与荷池之间的空地,眼眸里不自觉地又亮起了光。 “我觉得这儿空落落的,若是能在这里架一架秋千,柳丝拂面,池水微澜,春日赏景,夏日纳凉,岂不美哉?那几盆木犀挡着位置了,所以……我就和绿萼把它们挪开了点。” 绿萼在旁边听得直吸气。 我的姑娘,您怎么就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了! 还架秋千。 这哪是闺阁小姐该干的事儿啊!唉。 谢玦听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姜瑟瑟那双因为畅想秋千而亮得惊人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 架秋千? 亲自动手挪花盆? 为了……一个玩乐之物? 谢玦沉默了一息。 这舒荷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费尽心思的? 那几盆木犀是专门从江南运来的名品,土是特制的,连浇水都有专人伺候。 她倒好,袖子一卷,说搬就搬了。 谢玦又看了一眼那棵柳树,这棵柳树枝条垂得极低,确实适合绑秋千。 谢玦想了想,道:“回头我让青霜找人来绑秋千。”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 “会绑?”他截断她的话。 姜瑟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会。 绑个秋千算什么? 可她不能说。 姜瑟瑟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小声道:“那……多谢大表哥。” 谢玦嗯了一声。 姜瑟瑟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大表哥怎么有空来了?” 谢玦看着她,眼眸含笑:“舒荷院离听松院很近,听说你搬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姜瑟瑟面色狐疑:“是这样吗?” 她记得舒荷院和听松院确实只隔了一道门,走几步路就到。 可是……这算什么理由? 姜瑟瑟盯着谢玦,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谢玦面不改色。 “对。” 姜瑟瑟:…… 这一个对字,说得坦然极了,坦然得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姜瑟瑟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玦看了她一眼,又问道:“除了秋千,还有什么想要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大表哥。 他站在那儿,神色如常,语气如常,仿佛问的不过是今天吃什么之类的小事。 但可这是谢玦啊。 他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姜瑟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边盯着谢玦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看了两秒。 但这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行吧。 既然你都问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瑟瑟向来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眼下立刻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有有有!我想要个烧烤架!” 烧烤架?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像两颗小星星似的,亮得有些晃眼。 姜瑟瑟想了想,道:“我想要一个铁架子,下面放炭火,上面能够放肉串、鸡翅什么的!” 谢玦听着,忽然明白过来。 “是要炙架吗?”他问。 姜瑟瑟眼睛更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 就是炙架。 小说里提过一嘴,但她愣是死活想不起来这两个字。 这个时代也有烧烤的,只不过不叫烧烤,叫炙。 到了冬天,一些达官贵人都喜欢吃炙羊肉。 谢玦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拼命装乖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动,道:“好。” 第174章 姜瑟瑟:……我没惹啊。 姜瑟瑟愣了一下:“……好?” 这就答应了? 谢玦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舒荷院,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疏桐是跟着谢玦来的,但谢玦自己进了舒荷院,却叫她在门口等着。 等谢玦出来后,疏桐就又跟了上去。 谢玦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回头你告诉青霜,让人打个炙架,送到舒荷院去。再派两个婆子去舒荷院,绑一架秋千。” 疏桐愣了一下,垂首应道:“是。” 谢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想起姜瑟瑟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不过是一个炙架,她就高兴成那样。 那么高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玦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忽然很想知道,下次再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敛了敛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画面不肯走。 就在他脑子里,晃啊晃的。 ……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姜瑟瑟转过头对绿萼激动道:“绿萼,我们以后可以在院子里吃上烤肉了!” 绿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炙架而已,怎么就值得高兴成这样? 谢府的姑娘们哪个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四姑娘想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值三千两银子,大公子说给就给了。 五姑娘想嫁二皇子,就嫁了。 一个炙架……也值当高兴吗? 给金给银才好呢。 不过看姑娘这样容易满足,也好。 绿萼看着姜瑟瑟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大公子站在院里的样子。 他看姑娘的眼神…… 绿萼打了个激灵,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姜瑟瑟探头一看,是红豆带着人来了。 打头的是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口大箱子,后面跟着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谢玦给她的那副棋,再往后还有捧着首饰匣子,提着点心盒子的。 她的东西并不太多。 当初来到谢府的时候,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还有一些不太值钱的旧首饰。 现在多出来的东西,几乎都是谢家给她的。 红豆一挥手,那些丫鬟婆子便鱼贯而入,搬箱子的搬箱子,摆陈设的摆陈设,忙而不乱。 从下午忙到日头西斜,东西总算收拾妥当了。 等人走后,姜瑟瑟瘫在临窗的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绿萼在一旁收拾茶盏,一边道:“姑娘,也该传晚膳了。” 红豆立刻起身道:“我这就去取。” 但红豆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青灰色比甲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内厨房的李嬷嬷。 李嬷嬷见了姜瑟瑟,恭恭敬敬地福下去:“给表姑娘请安。奴婢是内膳房的,往后姑娘的膳食由奴婢管着。这是今日的晚膳,姑娘尝尝可还合口?” 姜瑟瑟愣了愣。 谢家做饭的厨房又分内厨和外厨,内厨是主子吃的,外厨是下人们吃的,外厨又分上厨和下厨,体面点的下人吃的是上厨。 她住西院那会儿,吃饭都是由两个丫鬟去内膳房领的,给什么吃什么。 什么时候有过专人伺候啊?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小丫鬟已经打开食盒,开始往桌上摆菜。 打头的是两只白瓷小碗,一碗碧粳粥,一碗银丝细面。 接着又是四道主菜,金腿炙鲈鱼、蜜酿扒竹荪、水晶芙蓉鸡、糟香煨蹄筋。 姜瑟瑟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还没完。 丫鬟又端出了两碟配菜,和一碗汤,汤是一盅清汤燕窝。 最后是三道点心。 玫瑰酥、杏仁酪、桂花糖蒸栗粉糕。 姜瑟瑟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嬷嬷在一旁陪着笑,神色十分恭敬:“姑娘尝尝?若是不合口,明日再换。” 姜瑟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这……这是几菜几汤?” 李嬷嬷回道:“回姑娘,按着府里姑娘们的例,是主食两种,主菜四道,配菜两道,汤一道,点心三道。往后姑娘的膳食都照这个例。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奴婢。”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李嬷嬷,认真地问:“这真的是给我吃的?” 李嬷嬷被她问得一愣,旋即笑道:“姑娘说笑了,自然是给您吃的。” 姜瑟瑟点了点头,又问:“那……往后每天都这样?” 李嬷嬷道:“是。姑娘若是有客来,还可以再加菜。”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道:“谢谢,有劳嬷嬷了。” 李嬷嬷连忙道:“不敢,姑娘客气了。” 如今管家的是二夫人王氏。 二夫人让姜瑟瑟搬到舒荷院来,那就是给了信号,要把姜瑟瑟当府里正经主子对待的意思。 是以,李嬷嬷压根不敢因为姜瑟瑟出身不显就轻视她。 出身重要吗? 或许重要吧。 但,对于手中握有权势的人来说,即使是一只乌鸦,也能点缀成高高在上的凤凰。出身重要,但如果没有权势,出身再好也不过是落了架的凤凰。 李嬷嬷面带恭谦地退下了。 姜瑟瑟吃不了这么多,就分了几道菜给绿萼和红豆,三个人都吃得很高兴。 但等到第二天,姜瑟瑟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因为谢玉娇来了。 姜瑟瑟第一反应觉得谢玉娇应该是听到王氏把她安排到舒荷院来了,连份例都提得和嫡出姑娘一样,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找她拼命了。 毕竟谢玉娇一直觉得她不配,哪哪都不配。 不仅姜瑟瑟这么想,包括绿萼和红豆也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但谢玉娇一脚踏进舒荷院,却没有横眉竖目,也没有冷嘲热讽。 而是两眼红红的,看着像是强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整个人都蔫了一圈,和往日里骄纵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瑟瑟:……我没惹啊。 - - - pS:新年快乐!祝大家幸福,健康,发财。这本书也默默地和大家过了一个新年,希望它今年能够茁壮成长~ 第175章 姜瑟瑟居然敢拒绝她?! 谢玉娇垂着头,避开姜瑟瑟的目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瑟瑟表妹……往日里,是我不好。我说话做事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们姐妹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这话一出,不止绿萼惊得瞪圆了眼,连一向沉稳的红豆都微微惊讶地抬眼看了过去。 四姑娘和五姑娘都是被娇宠着长大的。 别家的姑娘或许要勾心斗角,为自己的婚事谋划,努力表现自己,好但谢意华和谢玉娇却从来都不需要。 谢意华性格温婉,谢玉娇娇俏活泼些。 除了在大房的人面前,五姑娘什么时候对人有过这番谦低的姿态。 姜瑟瑟眼神狐疑,上上下下打量着谢玉娇。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吧? 谢玉娇居然会主动跑来跟她道歉? 这简直比丧尸来了还要恐怖。 姜瑟瑟并不知道。 谢玉娇是被王氏逼着来的。 王氏当然是不喜欢姜瑟瑟的,甚至因为孙姨娘的关系,而十分厌恶。 但王氏心里厌恶归厌恶,面上却能做到滴水不漏,像该给的体面,该做的样子,一丝一毫都不会落下,绝不会让人抓住苛待孤女的把柄。 但谢玉娇没学会这套。 谢玉娇年轻气盛,所有的讨厌和刻薄都写在脸上,做得明目张胆。 尤其是,谢玉娇未来的路已经铺好。 嫁给二皇子做正妃! 这是一步登天的富贵路,却也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风口浪尖。 若二皇子真有那个命数……谢玉娇就是未来的皇后! 一个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怎么能是个心胸狭隘、刻薄孤女、连最基本的表面和谐都维持不住,被人抓住话柄的蠢货? 以往王氏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 但经过谢玦的提点。 王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谢玉娇性情上面的巨大隐患。 于是王氏便疾言厉色地勒令谢玉娇来道歉示好,和姜瑟瑟“好好相处”。 不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学会隐藏真实的喜恶,学会做戏。 尽管谢玉娇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王氏,只能憋着一肚子委屈,红着眼眶,硬着头皮来低头。 谢玉娇道:“瑟瑟表妹,这么好的天,闷在屋里多没意思。走,我们去园子里玩捶丸吧?我叫人把场子都收拾出来了!”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 谁知道谢玉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真心想好好相处,还是憋着什么坏水,想在捶丸场上不小心给她点教训? 姜瑟瑟道:“多谢玉娇表姐想着我,只是不巧,我今日还有事要做。不如改天吧?改天我一定陪表姐玩个痛快。” “改天?”谢玉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 她今天可是鼓足了勇气,说服了自己半天,才勉强放下身段,主动来找这个她打心眼里看不上的姜瑟瑟玩。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示好了! 她甚至都准备好了,在捶丸场上让姜瑟瑟几个球,好显得自己大度。 结果呢? 姜瑟瑟居然敢拒绝她?! 谢玉娇当场就炸了毛。 谢玉娇面上气鼓鼓的,先前红红的眼眶还没消,这会儿又绷起一张小脸,瞪着姜瑟瑟,又凶又委屈:“不行!我都亲自来找你了,你不许没空!今日非得陪我玩不可!” 姜瑟瑟:…… 绿萼和红豆都紧张地看着自家姑娘。 姜瑟瑟面色不变地拒绝道:“多谢玉娇表姐看得起我,但我真的没空,我打算让人在这棵柳树下绑一架秋千,今儿个就得弄好,想必一会青霜姐姐就该差人来了,我得在这里看着。” 开玩笑,她的秋千还没搭好呢,谁有空陪谢玉娇去玩什么古代高尔夫。 谢玉娇一听是绑秋千,眼睛微微一亮。 谢玉娇以前也是玩过秋千的,只是长大后,就让人把院子里的秋千拆掉了。 谢玉娇把下巴一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行,你这里的秋千绑好了,第一个得让我先坐。” 姜瑟瑟愣了一下,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跟她争这个没意思,先顺着她,省得又闹起来没完没了。 左右秋千绑好了,就在她院子里,她想什么时候坐都行,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谢玉娇置气。 姜瑟瑟点头道:“好,那就先给表姐坐。” 谢玉娇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反倒愣了一下,心里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没等多久,青霜安排的两个婆子提着绳索、木板,恭敬地进了舒荷院。 “表姑娘,奴婢们奉命,来给您绑秋千。”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将秋千绑好了,末了还用力拉扯测试了好几遍,确保稳当无比。 一架秋千就这么悬在了树荫下。 姜瑟瑟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秋千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姜瑟瑟道:“玉娇表姐,这秋千瞧着挺稳当的。你要不要试试?” 谢玉娇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努力维持着“本小姐是给你面子”的姿态,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走到秋千旁。 谢玉娇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那朴素的麻绳和木板座。 谢玉娇的丫鬟春芽连忙上前,伸手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确实牢固,这才转过头对谢玉娇点了点头。 谢玉娇走过去,春芽扶着谢玉娇坐了上去。 谢玉娇微微蹙眉。 木板有些硬。 远不如她以前那铺着锦垫的秋千舒服,但…… 想到这是姜瑟瑟院子里刚绑好的秋千,谢玉娇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秋千的椅背上。 “表姐坐稳了?”姜瑟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很温和,没有谄媚,也没有丝毫的勉强。 谢玉娇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说完,谢玉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你想帮我推秋千?!” 谢玉娇的声音里充满了诧异。 她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 姜瑟瑟不是应该讨厌她吗? 就像她讨厌姜瑟瑟一样。 “嗯。”姜瑟瑟应得理所当然,手上微微用力,“表姐是贵客,又是第一个坐这秋千的,自然该我来推。” 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玉娇看不上她,她就躲得远远的。 如今虽然不知道王氏打什么主意,但既然王氏把她安排到舒荷院来住,又让谢玉娇来示好,姜瑟瑟没道理冷着一张死人脸。 再说了,府里到处都是人,谢玉娇纡尊降贵地到了她这里示好,如果她不接受,旁的人只会觉得她才刚搬到舒荷院,就狂妄起来了。 现代人可以不在乎名声,只要不犯法,活得自在舒心就好,谁爱嚼舌根就让谁嚼,横竖伤不到根本。 但这个时代不行,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甚至比性命都重要。 秋千带着谢玉娇的身体微微荡了起来。 午后的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着木犀的甜香,拂过谢玉娇的脸颊和发梢。 谢玉娇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谢玉娇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正好能看到身后那个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的人。 姜瑟瑟站在树影里,阳光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那张脸…… 那张无论何时何地都仿佛自带柔光滤镜,让谢玉娇无数次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嫉恨不已的脸,此刻离得这样近。 谢玉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瑟瑟的脸上。 没有涂脂抹粉,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谢玉娇心情很复杂。 ……但凡姜瑟瑟不是这么一张脸,或许她也不会这么讨厌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长得这么好看,但身份却又那么卑贱。 秋千荡到最高点,视野开阔,能看到舒荷院外一角青翠的园景。 谢玉娇下意识地抓紧了绳索,抿了抿唇,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姜瑟瑟颐指气使,也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阳光暖暖的,风也温柔。 树下的少女推着秋千,秋千上的少女一言不发。 绿萼和红豆远远地站着,都有些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176章 费指挥使,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散朝后,景元帝又单独留谢玦说了许久的话,多是关于朔云军务与朝中几股暗流的权衡,。 谢玦步出殿门时,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 谢玦微微侧首,示意他们不必跟随,那两人便识趣地停下脚步,垂首退到廊下。 谢玦独自走下长阶。 刚拐过转角,便见一人迎面而来。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形颀长,步伐矫健。 走近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俊眉修目的样子,看着倒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更像谁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费影见了谢玦,脚步一顿,旋即抱拳笑道:“谢大人。” 谢玦微微颔首:“费指挥使。”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谢玦忽然开口问道:“费指挥使,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费影脚下一个踉跄,抬眸震惊地看着谢玦,活像见了鬼。 “……谢大人说什么?” 费影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谢大人是在试探什么? 谢玦面色不改,脚步也未停,日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口一问罢了。” 费影嘴角抽了抽。 随口一问? 您谢大人什么时候随口问过这种事? 费影跟在谢玦身侧,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这人两眼。还是那张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脸,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可方才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费影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问这个啊! 谢玦察觉到费影的目光,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费影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一副正色。 谢玦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地换了一个问法:“费指挥使,可有软肋?” 费影一怔。 只沉默了一瞬,费影便笑了,语气笃定又自豪:“我没有。” “怎么。”费影问,“谢大人有?” 这话问得轻巧,听起来像是句玩笑话。因,费影觉得谢玦不可能会有软肋这种东西。 但谢玦没有说话。 费影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费影看着谢玦的侧脸,那张脸他还是看不透。 可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自己当初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是这人慧眼识珠,将他一步步提到今天的位置,教他如何在权力的刀锋上行走。 自己遭人陷害,也是这人连夜入宫,在御前为他据理力争。 他敬他,畏他,感激他,崇拜他。 在他心里,谢玦这样的人,应当是智通天地、谋定乾坤的。应当是算无遗策、无懈可击的。应当是没有弱点的。 应当是不该有软肋的。 可方才那一眼,那沉默,让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费影停下脚步。 谢玦也跟着停了,微微侧身看他。 费影的神色已经变了。方才那三分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透出一股冷厉,像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费影郑重地看着谢玦,一字一句道:“大人,恕我多一句嘴。” 谢玦看着他,没有打断。 “卑职觉得,软肋这种东西……”费影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最好还是不要有。若有……” 费影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谢玦脸上,道:“就该舍掉。”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 谢玦沉默了一息。 谢玦看着费影那张年轻而冷厉的脸,忽然想起这人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费影还是个犯了事的小小百户,站在他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他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可这份心思,倒还是当年的心思。 谢玦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三弟那人你是知道的。” 费影一愣。 谢玦淡淡道:“他常说,人生在世,总要寻些乐趣。” 费影不明所以,眉头微皱:“大人想说什么?” 谢玦转过头来看他,道:“无晦。” 他忽然唤了费影的字。 费影心中一凛。 谢玦笑了一下,风轻云淡地说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软肋,那人生岂不是十分无趣?” 费影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谢玦,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无趣? 无趣又如何呢。 费影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 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像一把刀,锋利,冰冷,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可谢玦说,这叫无趣。 费影忽然说不出话来。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宫门外走。 费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日光落在那人肩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能让谢大人这样的人,觉得有趣的软肋,会是什么东西? …… 宫门外。 谢玦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谢玦靠坐着,闭目养神。 可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谢玦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可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握住了。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确实是握住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快到谢府的时候,外面传来车夫的一声低喝。 谢玦睁开眼。 “大人!”护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惊疑,“有人拦车。” 谢玦微微蹙眉。 不等他开口,一个声音已经从车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讨好,还有几分故作镇定的倨傲:“谢兄!谢兄留步!” 谢玦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陈景桓。 下一秒,外面的陈景桓就急不可耐地喊道:“谢兄,我是景桓,小弟求谢兄成全,把姜姑娘给我吧!” 第177章 什么无礼狂徒,也敢在此冒充荣安郡王。 车帘外,陈景桓站在那里,额上微微见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拦谢玦的车。 他爹裕王见了谢玦,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谢大人。 这事若是叫他爹知晓,陈景桓毫不怀疑,自己少不了要挨两个清脆结实的耳光。 可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这几日,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闭眼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一张脸。 那日在戏楼里,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张脸,真是……真是…… 陈景桓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话来形容。 他自诩见惯美人,京中稍有颜色的女子,他多少都留意过,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坐立难安。 陈景桓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把心一横,拼着激怒谢玦,挨自己亲爹裕王的大耳瓜子,他也要来试一试。 求一求谢玦。 往好的方面想想。 万一谢玦心一软,就成全他了呢? 陈景桓这人别的不行,耍无赖是很在行的。 陈景桓道:“谢兄,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姜姑娘的,求谢兄把她给我吧,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看其他美人一眼!” 之前谢玦说,姜瑟瑟不做妾。 陈景桓觉得自己懂了。 谢兄这是觉得他见一个爱一个,不牢靠,怕委屈了姜姑娘。 陈景桓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发誓:“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看其他美人一眼!从今往后,我心里就只有姜姑娘一个!” 陈景桓说得情真意切,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但,车厢里一片安静。 陈景桓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应,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陈景桓小心翼翼地抬头,想透过车帘的缝隙往里看。 可那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谢兄?”陈景桓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却听谢玦终于出声了:“什么无礼狂徒,也敢在此冒充荣安郡王。” 陈景桓一愣。 冒充??? 谢玦听不出来是他吗? 他没有冒充啊!他就是荣安郡王本人啊!!! 谢玦淡淡道:“将此人打一顿赶走。” 陈景桓猛地瞪大了眼睛。 打一顿? 陈景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玦的护卫们已经围了上来。 那些护卫他认识,平日里跟着谢玦进进出出,一个个面无表情,身手却都是顶尖的。 为首的那个叫谢平的,此刻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对不住了郡王,可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可那无奈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你们想干干什么!”陈景桓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不要乱来,否则我就……” 谢平语气公事公办:“荣安郡王乃是裕王嫡子,怎会当街拦车,行此无礼之事?阁下分明是冒充的。” 陈景桓:…… 他忽然明白过来。 谢玦这是…… 这是根本就不打算认他! 陈景桓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们……” 谢平一挥手:“打。” 护卫们一拥而上。 陈景桓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刚想动,却因为寡不敌众,被谢玦的人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郡王被人按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哎哟!别打脸!别打脸!” “我真的是荣安郡王!我爹是裕王啊!” “君衡!谢大人!谢兄!你听我说啊——” 车厢里,谢玦闭目端坐,神色平静如常。 听着外面陈景桓的声音,只觉得十分悦耳动听。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姜姑娘的”。 喜欢? 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也配谈喜欢? 一个已经有了郡王妃的人,也配来求她? 一个这样的人,也敢肖想她? 谢玦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的某个点上。 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的手,却慢慢地收紧了,有青筋微微暴起。 车外的惨叫声渐渐小了。 谢平的声音传来:“大公子,差不多了。” 谢玦道:“让他走。” 外面的护卫们停下手,让出一条路。 陈景桓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衣衫凌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那两个被制住的护卫连忙挤开人冲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他:“郡王!您没事吧?” “还愣着干什么!”陈景桓咬牙低吼,“扶我走!” 陈景桓捂着被揍得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心里又气又怕又委屈。 “你……你……” 陈景桓回头瞪了一眼马车,想放几句狠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谢玦方才根本没有承认他是郡王。 从头到尾,谢玦说的都是“冒充荣安郡王的无礼狂徒”。 也就是说,就算他回去找他爹告状,谢玦也可以一口咬定不知道是他。 毕竟,哪个郡王会当街拦车,求人家把家里的姑娘给他? 这话传出去,他爹第一个饶不了他! 陈景桓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顿打……竟是白挨了啊。 陈景桓看了看谢玦的马车,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分明觉得,那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冷冷的。 沉沉的。 像看一个死人。 陈景桓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回头,一瘸一拐地跑了。 谢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公子,人走了。” 谢玦嗯了一声,说道:“走吧。” 第177章 疑似熬夜看小说猝死前的幻想 谢玦回府的时候,谢玉娇也刚从舒荷院离开。 谢玉娇原本以为屈尊降贵来和姜瑟瑟相处,一定会很难熬,没想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要不是春芽提醒她该回去了,谢玉娇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这么晚了。 谢家因为不纳妾的原因,子嗣一向单薄。 府里正经的姑娘,也就只有谢意华与她谢玉娇两人。 谢意华学了谢玦的做派,素来是眼高于顶,除了真心放在心上的人,旁的一概不入她眼。 更不要说谢玉娇了。 谢意华其实是很看不上二房的。 以往谢玉娇找谢意华玩,谢意华表面客气,其实却很冷淡,谢玉娇明白了以后也就不往绮罗居凑了。 毕竟谁没有个自尊心啊。 再热切的心,次次被泼了冷水,也就淡了下来。 所以谢玉娇其实是没什么玩伴的,虽然丫鬟也可以陪她玩,但到底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跟丫鬟玩,实在没什么意思。 于是第二天谢玉娇就又来找姜瑟瑟玩捶丸。 昨天是要绑秋千,今天总没有借口了吧。 刚走到舒荷院,守门的婆子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陪着笑道:“姑娘,表姑娘这会不在院里。她刚刚才带着绿萼和红豆,往听松院去了。 搬过来舒荷院后,王氏又另外给姜瑟瑟拨了两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两个婆子用。 谢玉娇一听就知道姜瑟瑟应该是去找谢玦了,谢玉娇嘴一瘪,就要回去。 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也往听松院去了。 …… 姜瑟瑟已经等了有一会了,青霜带着一丝歉意,温声道:“表姑娘稍候片刻,大公子在外书房临时来了位要紧的客人,说请您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有劳青霜姐姐了。”姜瑟瑟回以温婉得体的浅笑。 疏桐行云流水地泡茶,一套动作下来赏心悦目。 疏桐道:“表姑娘,请用茶。” 清澈的茶汤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清雅馥的香气。 姜瑟瑟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吹了吹热气,小小啜饮一口。 !!! 姜瑟瑟差点没忍住幸福地眯起眼,内心小人已经在打滚尖叫。 好喝好喝,不管第几次喝疏桐泡的茶,都觉得好好喝。比起来,她那里待客的茶,简直就是刷锅水! 要搁现代,疏桐开个茶馆,光凭这手艺就能赚个盆满钵满的。 喝着茶,姜瑟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姜瑟瑟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用眼睛扫视着庭院里低调却处处透着“我很贵”气息的陈设。 啧啧,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生活啊…… 就当是来高级VIP休息室喝下午茶了。 疏桐看着姜瑟瑟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喝得眉眼弯弯,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满足感,倒是少见。 疏桐垂眸,嘴角弯了弯,忍不住替姜瑟瑟着急,压低了声音问青霜:“大公子那里,还没完呢?” 青霜嗯了一声,语气沉稳:“三殿下说是有要事与大公子商议。” 三殿下三个字入耳,姜瑟瑟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 脑子里瞬间翻出书中关于这位三皇子的剧情,像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 书里三皇子偷偷勾结了朔云的总兵,想借着兵权暗中布局,图谋不轨。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景元帝早已察觉朔云总兵的不臣之心,后来清算那个朔云总兵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头上,龙颜大怒之下,直接将三皇子一并处置了,下场凄惨得很。 哦对了,件事还牵扯到了楚邵元。 事发的时候,楚邵元已经和谢意华成了亲,本是前程大好,却不知怎么,被三皇子的事缠上,硬生生卷进了漩涡,最后被打入了大牢,性命垂危。 谢意华那么清冷高傲的人,为了楚邵元,放下了所有身段,亲自回娘家,拉下脸来求谢玦。 要知道,谢意华素来最是骄傲,平日里连求人半句都不肯,却为了楚邵元,低眉顺眼地恳请谢玦出手。 最后还是谢玦出手周旋,把楚邵元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这件事,也让谢意华在楚家的地位彻底稳固。 原本楚邵元的母亲还想在谢意华面前摆婆婆的谱,打这之后,就不敢了。 姜瑟瑟看书的时候,忍不住怀疑这该不会是谢玦故意的吧,先把楚邵元弄进去,再把楚邵元给弄出来。就为了谢意华。 ……但奈何作者没写清楚。 姜瑟瑟无声地吁了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惊心动魄的剧情回忆里抽离。 她想救谢玉娇,是因为她受了谢家的庇护,住了谢家的房子,用了谢家的东西,承了谢家的情。 但是三皇子…… 关她什么事?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姜瑟瑟对三皇子的下场一点都不惋惜,他生在皇家,享受了滔天富贵和无上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 他选择去争那个位置,就要有承担失败的觉悟。 他勾结边将,犯了皇帝的大忌,落得那个下场,纯粹是自己作的。 就算她提前知道了剧情又怎么样? 难道她还能跑去跟三皇子说:“嘿,哥们,别跟朔云总兵玩,你会死的!” ?怕不是立刻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拖出去咔嚓了。 就她这政治智商,掺和进夺嫡这种顶级高端局?还是算了吧。她不了解政治,还不了解自己吗。 装作未卜先知的仙人,去帮三皇子打败二皇子,等三皇子登基了,让他封她个公主玩玩……疑似熬夜看小说猝死前的幻想。 没那个能力。搞不了。而且这个世界的剧情还会随时发生变化……多恐怖啊。 姜瑟瑟揉了把脸,抬眸就看见谢玉娇走过来了。 ……对了,如果谢玉娇能够好好活着,那,她应该是未来的皇后吧?? 于是,远处的谢玉娇就看见姜瑟瑟对着自己,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那是什么眼神? 第178章 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谢玉娇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的褙子,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谢玉娇一走过来。 姜瑟瑟立刻起身道:“五姑娘是来找大公子的?” 姜瑟瑟管对方叫什么,取决于对方叫她什么,如果谢玉娇叫她表妹,她就厚脸皮回叫一声表姐。 疏桐看见谢玉娇,给谢玉娇行了个礼。 谢玉娇摆摆手,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疏桐想了想,给谢玉娇也泡了杯茶。 谢玉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姜表妹是来找大哥哥的?” 姜瑟瑟点头:“是,和大公子约好了下棋。” 谢玉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觉得大哥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连姜瑟瑟这样的孤女都如此照拂。又想到王氏对她说的那些话。 谢玉娇并不蠢,好赖话她听得懂。 要不然也不会谢玦说她一次,她就再也不主动找姜瑟瑟的麻烦了。 谢玉娇喝了口茶,忽然又开口了:“大哥哥一直都很忙的,这个客见完,说不定还有下一个。” 说着,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心里既有点期盼,又有点不太情愿,复杂的眼神落在姜瑟瑟脸上,语气听起来不冷不热的:“既然如此,姜表妹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去玩捶丸吧?” 姜瑟瑟一愣。 又捶丸啊? 姜瑟瑟了解过一点,捶丸和高尔夫差不多,但她还真没打过高尔夫。 谢玉娇语气得意,带着一丝炫耀道:“我刚得了一套新的捶丸器具,是从江南送来的,可好用了。你还没玩过捶丸吧?我教你呀。” 谢玉娇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姜瑟瑟内心挣扎了一下。皇后啊,谢玉娇是未来的皇后吧? 但她已经和谢玦约好了。 姜瑟瑟心里衡量了一下谢玦和谢玉娇的重量,果断倒向谢玦,就是得罪谢玉娇,也不能放谢玦鸽子啊。 书里没写有谁放过谢玦鸽子,但姜瑟瑟一点都不想做这第一个。 姜瑟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拒绝—— “五妹妹要去玩捶丸?”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平静,可落在姜瑟瑟耳朵里,却让她心里莫名一定。 二人回头一看。 谢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 谢玦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整个人清隽如月。 谢玦站在那里,目光从姜瑟瑟脸上掠过,落在谢玉娇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上。 很淡的一眼。 谢玉娇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一脸拘谨地站起身:“大哥哥。” 谢玦走过来,低头看了姜瑟瑟一眼,问道:“等很久了?” 谢玉娇吃惊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也是一愣,随即连连摇摇头:“没有没有,就一会儿。” 谢玦点点头。 然后转向谢玉娇,道:“五妹妹方才说,要去玩捶丸?” 谢玉娇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大哥哥语气很正常,神色也很正常,可就是…… 就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是、是啊。”谢玉娇干笑了一声,“我想着姜表妹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一起去玩玩……” 谢玦笑道:“五妹妹有心了。” 谢玉娇心里一松。 可下一瞬,就听谢玦又道:“不过今日恐怕不行。姜表妹与我约好了下棋,我总不能让她白等。” 姜瑟瑟在旁边点头,但她也知道谢玉娇的脾气,于是想了想,对谢玉娇补充道:“五姑娘,改日我再找你玩吧。” 谢玉娇眼神又惊又疑地看着姜瑟瑟,语气无形中弱了许多:“……好,好啊。” 谢玉娇说完,又看向谢玦:“那我……” 说完,谢玉娇又看向谢玦,试探着开口:“那我……” 她本想说“那我先回去了”,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谢玦道:“你先回去吧。” 谢玉娇:“……” 谢玉娇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不是,合着她成外人了是吧! 她和姜瑟瑟到底谁跟他更亲啊! 可对上谢玦那双眼睛,谢玉娇什么都不敢说。 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疏疏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谢玉娇心里直发毛。 大哥哥对人是很好,但他没发现他似乎太过沉稳淡定了吗,万事皆在掌握,搞得一点人味都没有。但吐槽归吐槽。 面上,谢玉娇乖乖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其他人,除了谢意华以外,没人敢和谢玦对着干,因为那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走出几步,谢玉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哥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衬得他像画里的人。姜瑟瑟站在他身侧,正仰头和他说着什么,那张脸上带着笑。 大哥哥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 看不清表情。 谢玉娇拧起眉头,加快脚步走了。 谢玉娇一走,青霜就摆上了棋盘,姜瑟瑟低头看着棋,忽然听见谢玦道:“改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玦坐在对面,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清隽,神色如常。他正垂眸看着棋盘,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她的错觉。 姜瑟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面色自然地落下一子,每次和谢玦下棋,他都会让她三个子的! 却听谢玦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姜瑟瑟:? 姜瑟瑟盯着谢玦看了半天,那张脸波澜不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表哥?”姜瑟瑟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玦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怎么?” 姜瑟瑟:“……没什么。” 姜瑟瑟低下头,继续看棋。 可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方才那两句话,她明明听见了呀。 “改日……”和“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姜瑟瑟没忍住,又抬头看了谢玦一眼。 那人正垂眸看着棋盘,眉眼沉静,神色疏淡,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姜瑟瑟收回目光,继续下棋。 一共下了两局棋,她居然赢了一把,姜瑟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居然下赢了谢玦? 谢玦下棋十分有章法。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靠运气,靠的是全局稳定,每一步都十分妥帖,这不是自负,而是对自己的无比自信。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都是常规操作。 他下棋从来不会出现那种山穷水尽,然后突然一招反败为胜的情况。 姜瑟瑟觉得以后可有得吹了,但想了想,又萎靡下来,她下棋下赢谢玦?说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 谢玦看着姜瑟瑟高兴的样子,好看的眉眼微微舒展,对青霜吩咐道:“去把那东西拿来。” 第179章 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东西? 青霜当然不是谢玦肚子里的蛔虫。 但谢玦下朝刚让她把东西找出来,这会一说,青霜自然明白了谢玦要她拿来的东西是什么。 青霜旋即垂首应道:“是。” 说起来,那东西在大公子的私库里放了许多年了,大公子当时看了一眼,便让收起来,此后从未提起过。 青霜没有多想,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东西是一面镜子。 和普通铜镜不一样,这面镜子……是玻璃的。 四周镶着紫檀木的边框,打磨得光滑如玉。 镜面澄澈透亮,没有半点铜镜那种昏黄的色调,能将人照得分毫毕现。 镜子拿了过来。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姜瑟瑟此刻的模样,美丽的少女微微张着嘴,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姜瑟瑟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现代的玻璃镜吗! 小说里一直写的都是铜镜,从来没有出现过玻璃镜。 是这个时代技术已经这么发达了?还是…… 这个世界,有其他的穿越者? 谢玦端详着姜瑟瑟古怪的表情,问道:“怎么?不喜欢?” 姜瑟瑟拼命摇头。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相信。 姜瑟瑟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还在发呆。 姜瑟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镜面。 凉的,滑的,硬的。 是真的。 是真的玻璃镜!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大表哥,这镜子居然能照得如此清晰……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谢玦淡淡道:“别人送的。” 姜瑟瑟:……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这镜子……应当很贵重吧?” 玻璃镜对于现代人不算什么,但物以稀为贵,这个时代处处都是铜镜,这样清晰的玻璃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 可惜姜瑟瑟不会做玻璃镜,要不然她就赚大了。 谢玦没有回答姜瑟瑟的问题,反问道:“喜欢吗?” 姜瑟瑟只顾低头看着镜子,心不在焉地道:“……喜欢。” 谢玦点头:“那就好,这面镜子送给你。” 青霜忍不住心惊地看了谢玦一眼。 这面镜子,在库里放了好几年了。 几年前,大公子还没入内阁呢,只是个刚中了状元的少年郎。 登门巴结的人几乎快踏破了谢家门槛,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半间库房。 这面镜子,就是那时候送来的。 是从海外来的,整个大雍就这么一面。 送礼的人是个南边的盐商,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稀罕物,巴巴地送到京城,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大公子面前。 大公子当时看了一眼,淡淡地让青霜收起来,放到私库去,说这样的东西太过稀罕,不宜拿出来。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宜。 但青霜知道。 这样的东西,若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这可是连宫里,连皇帝都没有的东西。 大公子收了那面镜子,也收了那盐商的帖子。 第二年,那盐商的商队便多了一道盐引。 青霜垂眸想了想,大公子对表姑娘是不是好得太过了? 这都快超过四姑娘了。 青霜忍不住有些担心,大公子他,他不会色令智昏,做出那等宠妾灭妻的事情来吧。 宠妾灭妻,是世家大族最忌讳的事情,就连荣安郡王那种浑人,都做不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二老爷谢博虽然对孙姨娘很好,处处关心她,但也绝不会让孙姨娘的吃穿用度越过王氏去。 规矩是不能坏的。 姜瑟瑟听到谢玦要把镜子送给自己,也被惊到了,不是,这无功不受禄的,为什么呀? 姜瑟瑟连忙拒绝。 虽然镜子不属于那种贴身带着的,私密性的东西,送个镜子也不违礼数,但……他为什么要送她镜子呀。 谢玦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这镜子不值什么,这东西一直摆在私库里,也是吃灰。姜表妹喜欢,就拿去吧。” 姜瑟瑟听到这镜子不值钱,脸上不由露出愕然的表情,不值钱吗? 这……这可是玻璃镜啊! 整个大雍可能就这么一面,怎么可能不值钱? 姜瑟瑟怀疑谢玦是在诳她,但她没有证据。 姜瑟瑟纠结地拧了拧眉,小声道:“那……那我也不能要。” 谢玦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瑟瑟,闻言,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玦没有再勉强姜瑟瑟,而是转过头对青霜淡淡道:“既然表姑娘不喜欢,那就拿去砸了吧。” 这一下不仅青霜,连疏桐都震惊不解地抬眸看了过来,这多好的镜子啊!! 姜瑟瑟:“啊?等等等等!” “为什么要把镜子砸了,这么好的镜子砸了多可惜啊!” 谢玦神色淡定道:“因为我不喜欢这面镜子。” 姜瑟瑟:…… 这是什么理由? 不喜欢就砸? 这可是玻璃镜啊! 说得像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一样,真要是大白菜,谢家这样的人家,也不至于都找不出一面来了。 这么好的东西,砸了? 姜瑟瑟做不到。 浪费可耻啊! 姜瑟瑟咬了咬嘴唇,挣扎了三秒,终于败下阵来。 姜瑟瑟道:“那瑟瑟就厚颜,请大表哥把这面镜子送给我吧。” 谢玦看着她,眉眼微微一动。 “表妹真的喜欢?”他问。 姜瑟瑟拼命点头:“喜欢喜欢!我要!” 谢玦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道:“那就收着吧。”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一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好像有人拐弯抹角给她送礼物一样,但这个镜子到底算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给她送一面这样的镜子啊 姜瑟瑟觉得自己还算是聪明的,但她从来都猜不透谢玦的想法,看书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好聪明呀,但是她也成了书里的人,就觉得谢玦有些行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青霜看看自家大公子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又看看姜表姑娘那副“我好像被坑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被坑了”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大公子明明就想送,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又是“不值什么”,又是“吃灰”,最后连“砸了”都搬出来了。 就为了让姜表姑娘收下这面镜子。 至于吗? 可她看着大公子唇边那一抹极淡的弧度,忽然又觉得—— 至于。 大公子乐意。 姜瑟瑟捧着那面镜子走出听松院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第180章 社会主义接班人 舒荷院里。 姜瑟瑟抱着那面镜子回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绿萼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姑娘,这镜子好清楚,比铜镜清楚多了!这镜子一定很贵吧!” 姜瑟瑟:…… 看吧,连绿萼都看得出来这面镜子很珍贵。 谢玦简直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红豆也看了一眼,心里也暗暗一惊。 这镜子实在太不一样了。 光亮如冰,照人纤毫毕现,比府里最好的铜镜都清晰十倍,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寻常物件。 绿萼到底年纪轻些,忍不住先凑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这镜子也太清楚了吧……我能照一下吗?” 姜瑟瑟点点头,绿萼面上一喜,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惊又喜:“天哪,连睫毛都看得这么清楚!” 红豆在一旁看着,也心痒得厉害,忍不住轻轻拉了拉绿萼的衣袖:“让我也照一下……” 绿萼舍不得放手,却还是笑着递过去一半:“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别清楚?” 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你照一下我照一下的,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把镜子放下了。 这个时代的人极重仪表,对他们来说,镜子其实是很重要的。 从梳头,到整理仪容,没有镜子根本没法弄。 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一面好镜子,简直是心头至宝。 而这个时代,青铜本身就贵,铸镜工艺复杂,普通人家只有小铜镜,大户人家才有大镜。 更不要说像这样清晰的玻璃镜了。 绿萼和红豆哪怕不知道这面镜子在大雍只此一面,也知道这面镜子有多稀罕。 普通铜镜再亮也是模糊偏黄,易氧化,而且越用越暗。 但这面玻璃镜又亮又清,也不变形,简直就是稀世珍宝,说是神物也不为过。 绿萼打心里为姜瑟瑟感到高兴,满面红光地道:“姑娘,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小心收起来吧。” 以后表姑娘出嫁,有了这面镜子添妆,夫家那边也会高看她许多。 女子的嫁妆是很重要的,嫁妆越厚,底气也就越足,也代表着娘家对出嫁姑娘的重视。而且按大雍律,不管是和离还是被休弃,出嫁的女子都能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 姜瑟瑟盯着那面镜子,心情还是不太平静,这到底是海外的科技,还是某个穿越同胞造出来的? 能造出玻璃镜的人…… 姜瑟瑟真的服了。 刷了那么多短视频,吃吃喝喝的都刷到了,一些奇怪小妙招也刷到了,唯独没有刷到做玻璃做肥皂的。 像这种穿越了能做出玻璃镜的人,绝对是大佬。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说道:“放着吧,先不用收起来了。” 谢玦送她礼物,不管目的是什么,她既然说了喜欢,就要拿出来用,这样送礼物的人也才会高兴。 虽然姜瑟瑟也知道这面镜子的价值,但……谢玦都敢送了,她难道还不敢用吗? 听到姜瑟瑟这么说,绿萼张了张嘴,有点担心姜瑟瑟不小心把这么贵重的镜子摔坏了,但到底没说什么,这毕竟是姑娘的东西。 夜色沉沉,榻前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裹着一室静谧。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随手将镜子翻过来,指腹不经意擦过镜底,忽然摸到一丝浅浅的凹凸感。 姜瑟瑟微微一怔。 这么贵重的镜子,底下难道还刻着工匠署名? 不会是什么hOWareyOU之类的吧。 姜瑟瑟好奇地把镜底凑到烛光跟前,眯着眼细细一看…… 这一看不要紧,姜瑟瑟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镜子直接摔出去。 就见镜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刻着七个小字:社会主义接班人。 姜瑟瑟:…… 姜瑟瑟:!!! 姜瑟瑟脸上表情裂得稀碎。 不是…… 这到底是谁做的镜子啊,谁家好人做个镜子,会在镜底下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海外技术,而是某个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也穿过来了,而且看起来对方混得很不错啊,就这玻璃镜的技术,姜瑟瑟都不敢想对方已经富成什么样子了。 别人:事业有成。 她:蜜雪冰城。 ……这巨大的差异啊。 但起点和能力不同,姜瑟瑟想了想,觉得自己混得也还行了,起码命保住了,大腿也抱住了。 姜瑟瑟又看了眼镜子,海外啊…… 有点远呢。 ……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谢怀璋柔和的眉眼上。 谢怀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并未睡着。 耳边是车轮辘辘的声音,夹杂着马蹄踏在官道上的脆响。 这声音他已经听了半个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可今日这声音,格外让人心焦。 谢怀璋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几座灰扑扑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再往前,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子,叶子落尽了,枝丫叉丫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谢怀璋看了两眼,放下车帘,叫道:“沐童。” 车外立刻响起沐童的声音:“公子,小的在呢。” 谢怀璋问道:“还有多远?” 沐童知道自家公子问的是什么,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又算了算脚程,扬声道:“公子,再有三天,准能到京城!” 三天。 谢怀璋抿了抿唇,眼神失落。 三天。 还要三天。 沐童在外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把脑袋探进来瞧了一眼。就看见自家公子靠在车壁上,唇角微微抿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沐童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 这一路上,公子问了不下二十遍“还有多远”。 从开封问到这里,从半个月问到三天。 沐童壮着胆子,笑嘻嘻地开口:“公子这么急着回家,可是想老爷夫人了?” 谢怀璋拧起眉头,不悦道:“多嘴!” 沐童连忙缩回脑袋,连连告罪:“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公子别恼!”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铺子,卖些日用杂货、吃食点心。 谢怀璋本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吆喝声:“卖镜子咯!上好的铜镜!苏工的手艺!姑娘们瞧一瞧看一看咯!” 谢怀璋心中微动,睁开眼睛前倾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有个小小的摊子,摆着几面铜镜,大大小小,样式各异。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 有几个年轻姑娘围在摊前,拿起镜子照来照去,叽叽喳喳地说笑。 谢怀璋忽然开口:“停车。” 车夫一愣,连忙勒住马:“公子?” 谢怀璋却已经下了车。 第181章 蔬菜怎么能拿来炙烤??? 沐童也愣了,连忙跳下车跟上去:“公子?您要买什么?小的去给您买!” 谢怀璋没理他,径直往那铜镜摊子走。 摊子前围着的几个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一红,连忙让开。 那摊主见谢怀璋走近,不由得眼睛一亮,一眼就看出这位公子哥儿穿戴不俗,连忙殷勤地招呼:“这位公子,瞧瞧铜镜?苏工的手艺,保管比别处的亮堂!给家里姐妹带一面?” 谢怀璋想到姜瑟瑟,面色一红,看向摊上的铜镜。 摊上的镜子打磨得确实光亮。 而且镜子是日用品,不同于玉佩,同心结那种暧昧的信物,也比送香囊,簪子更安全,不至于引起旁人的闲话。 想到这里,谢怀璋的目光就落在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上。 那镜子比旁的要薄些,镜背錾着一枝梅花,疏疏落落,颇有几分清雅。 谢怀璋看了两眼,把那面小镜子拿了起来。 入手微沉,凉丝丝的,里头隐隐约约照出他自己的眉眼。 摊主眼珠子一转,笑道:“公子好眼力,这面小镜最是精巧,揣在袖子里也方便,随时都能拿出来照一照。像公子这般俊俏的人物,就该时时照照,别辜负了这张脸不是?” 沐童在后头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摊主可真会说话,把他家公子当那等爱俏的纨绔子弟了。 谢怀璋果然抬起眼皮,皱着眉看了那摊主一眼,心下不悦。 摊主也知道自己马屁拍错了,连忙讪讪笑道:“小的胡说,公子别往心里去……” 谢怀璋为人宽厚温和,倒也没跟这摊主计较,只问道:“多少银子?” 摊主一愣,随即大喜:“二两!二两银子就成!” 沐童当即便忍不住道:“二两?你怎么不去抢?” 普通镜子最多也就两钱银子而已,他这镜子是金子做的啊? “给你,不用找了。”谢怀璋却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重,看也不看就放在摊上,拿着那面小镜子转身就走。 沐童连忙跟上,急道:“公子,这破镜子值二两银子?那摊主分明是宰您……” 谢怀璋素来性子温和宽厚,平日里待下人大度,身边的下人跟着久了,也都少了几分对谢怀璋的畏惧,所谓畏威不畏德。 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不要说谢怀璋这样出身的公子了。 他为人宽厚,是因为他不愿意与人计较,但也不至于叫下人骑到他头上来。 谢怀璋停下脚步,沉着脸看向沐童,道:“你近来越发多嘴多舌了。” 沐童连忙闭嘴。 谢怀璋拿着那面镜子上了车,马车重新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谢怀璋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小的铜镜,心如擂鼓,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 也不知道,瑟瑟表妹收到这面镜子,会高兴吗? 应该会吧。 毕竟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男女有别,他送其他东西都不太合适,唯有镜子,最容易讨女孩子高兴,也最不容易出错。所以刚刚听到吆喝卖镜子的,他就想送一面镜子给她。 她长得那样好看。 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像秋天的月亮。 谢怀璋从来没见过比姜瑟瑟更好看的姑娘,也不觉得这世上会有比她更好看的姑娘,如果有,那他也不会去看。 他只会看她一个人。 谢怀璋慢慢将镜子翻过来,模糊的光影里映出自己的眉眼,干净温文,带着几分腼腆。 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想起母亲允诺他的话,让瑟瑟表妹嫁给他。 一想到瑟瑟表妹以后会变成他的娘子,谢怀璋耳尖就忍不住微微发烫,连握着镜子的手指都紧了紧。 马车轻轻颠簸。 他只盼着,这面小小的镜子,能先替他,在她那里,多占一点分量。 …… 姜瑟瑟没忘记和谢玉娇“改日”的约定,做人应该要言而有信的。 但她只答应了找谢玉娇玩,可没答应要玩捶丸。 姜瑟瑟一边让小丫鬟汤圆去请谢玉娇过来,一边又让人摆起了烧烤架。 谢玉娇被王氏按着头找姜瑟瑟当“好姐妹”,一开始本来是极不情愿的。 姜瑟瑟除了一张脸好看一点,还有什么值得她另眼相看的啊。 但这两天相处下来,谢玉娇就发现姜瑟瑟和孙姨娘,好像不太一样。 孙姨娘是菟丝花,柔弱无骨,仿佛离了男人的怜惜就活不下去,言语间总带着自怜自艾的酸气。 谢玉娇简直烦透了那种矫揉造作。 而且,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站在自己母亲王氏的立场,谢玉娇也都不能给孙姨娘好脸色看。 但姜瑟瑟…… ……如果姜瑟瑟长得丑一点,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夏叶打起帘子的动静:“姑娘,舒荷院那边来人了。” 谢玉娇愣了一下。 想到了王氏的殷殷嘱咐,还有谢玦待姜瑟瑟的态度。 她都不能像以往一样,把姜瑟瑟当成钻进家里米缸的老鼠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她再怎么看姜瑟瑟不顺眼,也不至于脑子抽了违逆母亲和大哥。母亲要她做做样子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谢玉娇道:“叫她进来说话。” 来的是个小丫鬟,瞧着面生,圆圆的脸蛋。 王氏这回给姜瑟瑟拨的丫鬟,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极有规矩和眼色的。 那丫鬟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给五姑娘请安。奴婢是舒荷院的汤圆,奉我家姑娘之命,来请五姑娘过去玩儿。” 谢玉娇故意慢吞吞地开口:“哦?你们姑娘请我过去,有什么事情啊?” 汤圆低眉顺眼地道:“姑娘说今儿个天气好,想着五姑娘若是有空,不妨过来说说话。” 谢玉娇轻轻哼了一声,面上却越发矜持起来,皱着眉想了想,才故作勉强道:“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她找我玩什么。” 汤圆在前头引路,谢玉娇带着春芽,不紧不慢地往舒荷院走。 绕过三道回廊,舒荷院便到了。 不得不说,舒荷院的位置是真的很好。 王氏住在内院里上房,也就是昭华堂,而谢博住在外院里的正房,虽然有内外之分,但其实只隔了一道墙,一道门。 白日谢博在外宅,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往王氏院子里去。 像这边好的房子都是挨在一起的,而孙姨娘住的汀兰院,那就远了去了,更不要说姜瑟瑟之前住的西院,那就更远了。 连谢玉娇都忍不住嫉妒,怎么能让姜瑟瑟住到舒荷院这里来,她配吗她。 不过王氏当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姜瑟瑟也许住不了多久。 谢玉娇想想也是。 谢玉娇刚跨进院门,脚步忽然一顿,一股又香又奇怪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味道? 说香吧,确实香,可这香和她平日里闻惯的脂粉香,熏香都不一样。 这香味带着一股子烟火气,还有种说不出的焦香,混在一起,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是什么味道?”谢玉娇皱着眉,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汤圆回头道:“回五姑娘,想必是我家姑娘已经开始炙蔬了。” 谢玉娇愣住了。 “你说炙什么?” 谢玉娇以为自己听岔了。 炙蔬? 她只听过炙肉——炙羊肉、炙牛肉、炙鹿肉,还有烧肉烧鹅烧鸡,那都是冬日里常吃的。 可蔬菜? 谢玉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蔬菜怎么能拿来炙烤??? 那玩意儿不是只能煮着吃、炒着吃吗? 放到火上烤,不得烤成干儿?那能好吃吗?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第182章 不会是姜瑟瑟要害她吧 谢玉娇端坐在一旁铺了锦垫的凳子上,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炙架上。 炙架上放着一只茄子,茄子从中剖开,上面铺满了蒜蓉酱。 整只茄子逐渐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谢玉娇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眼神怀疑:“这……茄子还能这样吃?这真的能吃吗?” 谢玉娇吃过的茄子,不是蒸煮炒,就是酱烧,何曾见过如此奇怪又香气逼人的做法。 “当然能!”姜瑟瑟头也不抬,语气轻快,用长筷小心地将铺满蒜蓉的茄子推到架子边缘温度稍低处慢烤,又手脚麻利地拿起几串用竹签串好的金针菇和韭菜,放了上去。 姜瑟瑟:“还有冬菇和韭菜,烤起来也很好吃的!” “冬菇?韭菜?这些也能拿来炙着吃?”谢玉娇说着,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嫌弃起来。 这姜瑟瑟,到底是商贾出身。 这吃法,烟熏火燎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哪家闺秀会在院子里自己动手炙东西吃? 这分明是市井小民的做派,烟火气太重了,太粗鄙了,太…… 太香了。 谢玉娇又咽了一下口水。 谢玉娇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架子上移开,可那香气像长了钩子似的,直勾着她的眼睛往那边看。 谢玉娇:…… 姜瑟瑟就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冲着谢玉娇笑了笑。 笑容坦坦荡荡的,半点没有因为谢玉娇面上的嫌弃之色而不高兴:“玉娇表姐要不要也尝尝?” 姜瑟瑟说着,从旁边拿起一只小碗,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烤好的茄肉。 那茄肉软烂,裹着金黄的蒜蓉,颤巍巍地落进碗里,还冒着热气。 姜瑟瑟把碗递给红豆。 红豆端着碗走到谢玉娇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谢玉娇看着那只碗,又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心里已经在喊“想吃想吃想吃”了。 但谢玉娇依旧对姜瑟瑟弄出来的玩意表示怀疑,姜瑟瑟既不是厨娘,这东西她又是第一次见,这真的能吃吗! 不会是姜瑟瑟要害她吧。 谢玉娇想了想,抬了抬下巴,对春芽颐指气使道:“春芽,你替我尝尝罢。” 春芽看了看谢玉娇,又看了看那碗里香得不像话的茄子,面色为难起来。 这炙出来的蔬菜,能吃吗? 她也没见过这种吃法啊。 可春芽也不敢不听谢玉娇的话。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这道理换了主仆,也是这样的。 春芽皱着脸接过小碗,像赴刑场似的,闭着眼睛尝了一口。 茄肉入口即化,软烂得几乎不用嚼。 蒜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鲜香,还有一点点的焦香,混在一起,竟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 太好吃了!!! 春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顾不上烫,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谢玉娇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春芽飞快地把碗里的茄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蒜蓉都用筷子刮得一点不剩。 谢玉娇目瞪口呆。 “你……”谢玉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芽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姑娘,奴婢……” 谢玉娇瞪着春芽:“你是饭桶还是没吃饱饭啊?” 春芽手足无措地要跪下,姜瑟瑟及时出声道:“冬菇也熟了,玉娇表姐吃吗?” 姜瑟瑟夹起一串烤好的金针菇,又撒了一点点孜然。 金针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黄,还挂着油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红豆这回学聪明了,拿了两只碗过来,一只给谢玉娇,一只…… “这是给春芽姐姐的。”红豆笑了笑,把另一只碗递过去。 春芽愣住,看了看谢玉娇。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谢玉娇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冬菇。 府里厨娘做的是上汤冬菇,或者和火腿一起炖汤。可这烤出来的…… 谢玉娇面露难色,犹豫着夹起一点,尝了一口。 不同于煮炖蒸炒的那些软烂口感,这烤出来的冬菇,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香。 表面的酱料咸香适口,还带着一点点孜然的香味。 “好吃吗?”姜瑟瑟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谢玉娇张了张嘴,想说“一般般”,可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愣是说不出口,最后不情不愿地道:“还凑合吧。” 话是这么说。 但谢玉娇吃完了金针菇,又尝了尝烤韭菜和烤土豆,彻底被勾起馋虫来了,不满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准备的蔬菜,“怎么没有白菜,菠菜,冬瓜,芥菜,苔菜这些?” 姜瑟瑟:…… 白菜倒是可以试试,但烤菠菜冬瓜,会不会太黑暗料理了? 反正姜瑟瑟没吃过。 正吃着,汤圆忽然进来禀道:“姑娘,听松院的疏桐姐姐来了。” 第183章 对了,你方才说荣安郡王怎么了? 姜瑟瑟和谢玉娇都面露惊讶。 青霜管得多,是个大忙人,但疏桐也绝不是什么闲人,时常都要随时候着给谢玦泡茶的。 这会,怎么忽然过来了? 姜瑟瑟立刻放下筷子,接过红豆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理了理袖子,这才对汤药道:“快把疏桐姐姐请进来。” 旁边谢玉娇的反应比她快多了。 一听疏桐来了,谢玉娇脸上的馋相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那副世家贵女的矜持模样,抬手理了理鬓发,正了正衣襟。 姜瑟瑟眼角一抽,疏桐的面子可真大啊。 不对,应该是谢玦的面子大。 片刻后,疏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的笑,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热络。 青霜原本要叫桂月过来问问,姜瑟瑟这里可还有什么缺的,需要添置的。 疏桐在旁听了,连忙说自己刚好没事做,她去她去! 自从和青霜一样,发现自家大公子对这位姜表姑娘格外照顾后,疏桐便留了心。 大公子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既然大公子在意,那她自然也该在意。 提前搞好关系,总没错。 于是疏桐便来了。 谁知刚走到舒荷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那香味又浓又特别,和府里厨房做菜的味儿完全不一样。 姜瑟瑟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被烟火气熏得微微泛红,却笑眯眯的,看着格外灵动活泼。 对着这样一张脸,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谢玉娇原本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见疏桐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疏桐姐姐怎么也来了?” “不过是闲来无事,青霜姐姐原本要叫桂月过来问问表姑娘还缺不缺什么,我说我没事,就过来了。” 说完,疏桐就规规矩矩地给谢玉娇和姜瑟瑟行了礼:“给五姑娘请安,给姜姑娘请安。” 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听松院的人,旁人都待自己客气三分,就得意张狂起来。 她是大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不错。 可她一旦做错了事情,就不再是了,因此便需要比旁人更加的谨慎和小心。 谢玉娇笑着冲疏桐点点头。 眼神里的亲热劲儿,比对着姜瑟瑟明显要真心许多。 毕竟疏桐可是大哥哥院里的一等大丫鬟,就是她母亲,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疏桐打过招呼,目光便忍不住往那炙架上飘。 “这是在做什么玩的?”疏桐好奇地问。 姜瑟瑟笑起来,说道:“我在炙蔬菜呢。疏桐姐姐要不要也尝尝?” 疏桐看了一眼那架子上的东西——茄子、还有个她叫不上来名字的,黄黄的圆圆的切片的,正滋滋地冒着热气,香气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疏桐面色不变,笑眯眯地道:“真的呀?那我可有口福了,多谢表姑娘。” 姜瑟瑟重新拿了一双干净长筷,小心翼翼地将架子上那只烤得最好的茄子夹起来。 茄子早已烤得软烂,皮微微皱起,剖开的那一面铺满了金黄的蒜蓉酱,香气浓得化不开。 姜瑟瑟将茄肉从皮上划下来,一分为二,装进两只小碗里:“这是刚烤好的茄子,疏桐姐姐尝尝。玉娇表姐也尝尝吧。” 姜瑟瑟将两只碗分别递过去。 疏桐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 茄肉入口即化,蒜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疏桐眼睛一亮,赞不绝口:“这茄子炙出来居然这么好吃,表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其实也还好啦哈哈。”嘴上谦虚着,但实际上姜瑟瑟心里很高兴,她就是事先从红豆口中打听了,这个时代只吃烤肉,没有烤蔬菜的,所以才弄了这些东西。 烧烤如果只吃肉多腻啊! 必须搞点蔬菜吃吃。 谢玉娇在一旁默默吃着,没有吭声,确实是好吃的。 疏桐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可惜青霜姐姐没来,我回去一说,她指定该羡慕我了。” 也不知道姜表姑娘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吃食来,一样接一样的,几乎没有重样的。 但看姜瑟瑟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一天到晚研究吃什么的样子啊。 姜瑟瑟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我稍后装一点,疏桐姐姐给青霜姐姐带过去就是了。” 疏桐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那可好了,我替青霜多谢表姑娘啦。” 疏桐越看姜瑟瑟越满意。 表姑娘没有架子,不拿乔,待人真诚,难怪大公子会照拂她。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姜瑟瑟已经转头吩咐绿萼去拿食盒了,拿了两个食盒过来。 一个给青霜,一个孙姨娘。 疏桐坐在一旁,问清楚了另外一个是给孙姨娘之后,见还有许多食材,忍不住开口道:“那大公子和三公子呢?” 往日有什么好吃的,表姑娘定会给大公子也备一份的。 今日怎么没有? 还有,三公子也不是外人啊,那可是大公子的亲弟弟,偶尔给三公子弄一点好吃的,对表姑娘也有好处的。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道:“我觉得大公子应该不会喜欢吃这些东西的吧。” 书里写过一次冬狩,众人烤鹿肉来吃,谢玦一筷子也没有动,只坐着偶尔喝一口酒。 所以姜瑟瑟先入为主地觉得谢玦可能不爱吃烧烤。 姜瑟瑟送礼物有个技巧,如果有个东西,你不确定收礼的人会不会喜欢,那最好不要送,因为踩雷和惊喜的概率都是五五开。 疏桐想了一下,也是,大公子确实很少吃这些烟熏火燎的东西哈。 疏桐:“那三……” 姜瑟瑟想都没想就道:“我觉得他也不爱吃。” 疏桐:…… 好吧! ——此刻的东风楼上,谢尧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谢尧揉着鼻子,一脸莫名其妙。 旁边坐着的顾文砚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你干什么?” 谢尧又揉了揉鼻子,嘀咕道:“不知道,忽然鼻子痒痒的……” 坐在对面的楚邵元放下酒杯,戏谑地看着他,道:“别是又有哪个相好的姑娘,在背后念叨你吧。” 谢尧摆摆手:“念叨我做什么,我于她们不过是过客而已。” 说着,谢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顾文砚:“对了,你方才说荣安郡王怎么了?” 第184章 别说发火了,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色的。 顾文砚没说话,故意卖关子。 楚邵元看了谢尧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你真不知道?” 谢尧一脸茫然:“我知道什么?” 楚邵元和顾文砚对视了一眼。 顾文砚不再卖关子了,施施然又带着一点隐秘的兴奋,开口道:“荣安郡王前几日在街上被人打了。” 谢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起来,一脸的好奇加惊讶:“谁这么大胆子?阎王爷今儿管饭啊?小郡王那可是裕王的宝贝儿子,谁敢打他?” 顾文砚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没有说话。 谢尧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尧看了看顾文砚,又看了看楚邵元,发现这两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谢尧干笑一声,莫名其妙道:“又不是我打的。” 楚邵元慢悠悠地开口:“不是你打的。” 他顿了顿,又道:“是你哥哥打的。” “我的哥哥啊?”谢尧毫不在意地喝了口酒,以为楚邵元说的是他哪个好兄弟,他们这些人,好起来有时候也会哥哥弟弟的胡乱叫。 楚邵元定定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是你大哥打的,谢大人当街让护卫将荣安郡王打了一顿。” “噗——” 谢尧一口酒水当即就喷了出来。 楚邵元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顾文砚反应慢了些,袖子被溅上了几点酒渍,恼怒地站起身来,皱着眉脱下外衣,扔给旁边的小厮,小厮赶忙出去,取了干净的衣裳又给顾文砚穿上了。 谢尧顾不上这些,把酒杯往桌上一撂,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楚邵元:“你们说什么?!” 谢尧声音都劈了。 充满了不可思议。 还有震惊。 “我哥当街命人打人?打的还是荣安郡王?” 谢尧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在往上扬。 楚邵元点点头。 顾文砚也点点头。 谢尧盯着他俩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不敢置信。 谢尧摇摇头:“这不可能吧,这绝对不可能。” 他大哥那人,他还不了解吗? 从小到大,他大哥就不怎么发火。 别说发火了,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色的。 更不要说当街打人了。 而且打的是裕王的宝贝儿子,荣安郡王。陈景桓再怎么混账,那也是郡王啊!不看僧面看佛门,打狗还看主人了。 打了陈景桓事小,但裕王那儿…… 顾文砚看着他那一脸“我不信我不信”的表情,刚刚弄湿了衣衫的恼怒消失不见,重新又笑眯眯地开口了:“消息是从裕王府传出来的。陈景桓那天回府的时候,脸都肿了,裕王妃心疼得差点晕过去。裕王妃气得要去找陛下告状,被裕王和陈景桓拦下了。” 谢尧有些意外,哦豁,裕王能忍下这口气不奇怪。 但陈景桓是个没脑子的。 他挨了打,居然还能忍下这口气啊? 谢尧好奇得不行:“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顾文砚耸耸肩,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谁知道。我去看过他了,他绝口不提原因,问就是自己摔的。可谁摔跤能把脸摔成那样?还摔得浑身都是伤?” 哎,这可真是活久见啊,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荣安郡王挨了打,还不敢吱声的。 楚邵元在一旁补充:“那天有人亲眼看见你哥的马车停在街上,周围围了一圈护卫。陈景桓的马车也在旁边,他本人在地上躺着。” 谢尧:…… 这也太丢人了吧。 以后出去都不想说陈景桓是他好哥们了。 谢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将酒杯放下,一脸认真地开口:“我哥打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楚邵元和顾文砚看着他。 谢尧道:“我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道理的事。他打陈景桓,一定是陈景桓做了什么。说不定是陈景桓先招惹我哥的。” 楚邵元若有所思,没说话。 顾文砚想了想,点点头道:“那倒是。谢大人虽然……嗯,挺那个,但确实从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动手。” 谢尧听他这么说,忽然又想起什么,追问道:“那陈景桓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打听到了吗?” 楚邵元和顾文砚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不知道。”楚邵元说,“陈景桓自己不说,他身边的人也守口如瓶。当日街上的人也都被裕王府的人勒令不许往外多说一个字。” 谢尧眉头皱了起来。 陈景桓那人,他知道,是个混不吝的。 仗着郡王的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被人打了还一声不吭的道理? 除非…… 除非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比挨打更丢人。 谢尧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能让陈景桓宁可挨打也不说出口的事…… 能让大哥动手打人的事…… 谢尧忽然冷不丁想起那日陈景桓说想纳姜瑟瑟为妾的事情,不由试探着问:“陈景桓……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人?” 顾文砚想了想:“他最近倒是老实,没听说惹什么事。” 谢尧垂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难道,大哥是因为陈景桓那日说要纳姜表妹为妾,就把人打了? 可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不知为何,谢尧忽然觉得手里的酒不香了。 总觉得心里不得劲。怪怪的,说不出来的不得劲。 谢尧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顾文砚和楚邵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谢尧放下酒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能是陈景桓做了什么得罪我哥的事吧,嗨,咱们想这些有什么用,不如一块儿去看看他?” 谢尧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会吧? ——大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谢尧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 第185章 那样的容貌,若是送到陛下面前…… 谢尧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桌上一搁,想了想,眯着眸子道:“一会儿吃完酒,咱们一起去看看陈景桓?” 顾文砚眼睛一亮,苍蝇搓手地附和着:“好主意!我正想瞧瞧他被揍成什么样了呢。听说肿得跟猪头似的,裕王府差点没认出来,哈哈哈哈。” 顾文砚说着,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楚邵元放下酒杯,说道:“我就不去了,一会儿回家还有事。” 谢尧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行行行,那你先忙你的。文砚,咱俩去。” 顾文砚连连点头,已经开始盘算着带点什么慰问品去嘲笑陈景桓了。 三人又坐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走出东风楼,楚邵元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楚邵元脚步不停,径直往马车的方向走去,面色十分难看。 方才在楼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的人花了重金,从一个路人口中问到了内幕。陈景桓那日当街拦下谢玦的马车,其实是为了求纳姜瑟瑟。 楚邵元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区区一个姜瑟瑟,值得吗? 值得陈景桓豁出脸面去求? ……值得谢玦当街打人? 他们疯了不成? 楚邵元上了马车,直直地坐着,身子微微向前倾,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邵元想起那张脸。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明明是一张妖媚动人的人,但眼神却又清澈坦荡,不见丝毫媚态。 这种反差感,这样的脸…… 美而不自知才会让人觉得美。 若是一个美人知道自己的美丽,反而让人觉得不美了。 楚邵元承认,姜瑟瑟那张脸确实让人心动,可他那时只觉得漂亮归漂亮而已,他又不是谢尧陈景桓,见了美人就把什么都忘了。 但不知为什么,后来他越想把眼神从姜瑟瑟身上挪开,越挪不开。 心里隐隐后悔。 若是那日姜瑟瑟落水时,他…… 楚绍元面色难看,心里十分纠结挣扎。 可那又怎样? 姜瑟瑟不过是个商贾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纳为妾室,已是抬举。 陈景桓那样的人,见一个爱一个,看上了也不稀奇。 可谢玦呢。 谢玦是什么人? 内阁之臣,天子近臣,谢家的嫡长公子。他那样的人,智通天地,谋定乾坤,眼里只有权势,只有朝堂,只有谢家的将来。 他居然为了一个姜瑟瑟,令人当街殴打荣安郡王? 楚邵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皱眉深思,觉得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谢玦什么美人没见过,给他送美人的,就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宫里宫外,想攀附他的名门贵女不知有多少。 姜瑟瑟那张脸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出身摆在那里,谢玦不可能为了她坏了谢家的规矩,纳她为妾。 可,既然不是要纳她为妾,那为什么要为她打陈景桓? 楚邵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原本不敢猜想,可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陛下今年年过四旬,正当盛年。张贵妃虽然得宠,却已经年老色衰。后宫那些新人,也没有一个能入心的。 若是此时,有人献上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个拥有倾世之姿,足以让阅尽千帆的帝王也为之惊艳失神的美人? 楚邵元心里猛地一跳。 谢玦那样的人,做事从来都是别有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孤女好,不会无缘无故护着她,更不会为了她当街打郡王。 除非……她有用。 除非……他留着有大用。 楚邵元想起姜瑟瑟那张脸。 那样的容貌,若是送到陛下面前…… 楚邵元一边告诉自己,他要娶的人是谢意华,也只能是谢意华,但一边又忍不住去想姜瑟瑟,嫌弃她的出身。 可谢玦要是想把她送入宫中…… 楚邵元忽然攥紧了拳头。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如果谢玦真要这么做,他也没有办法。 那是谢玦。 他要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就算不知死活地去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被碾成肉泥而已,于事无济。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楚邵元一脸苦大仇深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姜瑟瑟那张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楚邵元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谢意华。 谢玦这个人,年少成名,智谋深沉,行事滴水不漏。 在朝堂上,他是天子最信任的臣子,在谢家,他是说一不二的大公子。钱财美色,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可若说谢玦没有在意的人,倒也不尽然。 至少还有谢意华。 谢意华毕竟是谢玦唯一的亲妹妹。 回到家后,楚邵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想从谢玦身上找到突破口,谢意华恐怕是唯一的人选。 楚邵元沉思一番,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谢意华写了一封信。 写了几句问候,楚邵元又问起归期:“不知妹妹在朔云一切可好?何时能归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信,愚兄定当尽力……” 写完后,楚邵元便拿着信,去了正院。 楚夫人正靠在榻上翻看账册,见他进来,颇有些意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楚邵元将信递过去,恭声道:“孩儿想给意华妹妹去封信,问候几句。请母亲过目,若无不妥,再遣人送去。” 楚夫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儿子:“怎么忽然想起给她写信了?” 楚夫人也知道楚邵元必定是要娶谢意华的,但楚夫人又不愿意儿子将谢意华捧得太高了。 谢意华本来就有那样一个得罪不起的好哥哥,自己儿子再这么捧着她,将来谢意华进了府,她这个做婆婆的,是不是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一想到这里,楚夫人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是娶媳妇,这是娶一个祖宗。但要放弃谢家这门好亲事,楚夫人又舍不得。 楚邵元笑道:“她一个人在朔云,想必也孤单,孩儿问候几句,也是应当的。” 楚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信写得规矩,句句都是寻常问候,没有半点逾矩之处。楚夫人再怎么不乐意,也没什么好说的,在自己儿子面前,楚夫人是不愿意做坏人的,只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一会我就让人安排送去朔云。” 楚邵元躬身:“多谢母亲。” 第186章 ……她,她怎么敢?!! 疏桐和谢玉娇一边吃烧烤,谢玉娇忍不住道:“说起来,疏桐姐姐可知道最近京城里最红的那出《白蛇传》?” 疏桐本来正低头吃茄子,闻言抬起头来,眼神古怪地看了谢玉娇一眼。 又看了看姜瑟瑟。 姜瑟瑟低着头,专注地翻着金针菇,对这番话毫无反应。 姜瑟瑟写话本子,除了姜瑟瑟和谢玦,还有他们的两个大丫鬟也知道的。 谢玉娇自顾自地道:“我之前跟瑟瑟表妹赴楚姐姐的约,听了一会……我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那些词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呢!可惜那日只听了一半,就被大哥哥送回来了。” 这话一落,疏桐哪里还不明白。 五姑娘这哪里是说戏,分明是在炫耀,大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的体面。 疏桐心里暗暗好笑,五姑娘这心思,真是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要是大公子的心思也这么好猜就好了。 可疏桐面上依旧是温温柔柔,十分给面子地顺着谢玉娇笑道:“也就是四姑娘和五姑娘这般身份,才有这份体面呢,旁人可是羡慕不来的。” 谢玉娇听她把自己和谢意华并列在一处,越发觉得脸上有光,嘴角都要扬到鬓边去了,满心都是得意。 谢玉娇想了想,又道:“你们说,能写出这样戏的人,得是什么样的才子啊?” 疏桐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东西。 谢玉娇完全没察觉,还在那里兴冲冲地道:“疏桐姐姐,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故事,定然是个多情的公子吧。” 疏桐:…… 知道内情的疏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拍桌狂笑了。 多情之人? 世家公子? 太好笑了。 但是疏桐一直都是很专业的,再好笑的事情她也绷得住。 谢玉娇还在说:“我听下人说,京城里好多姑娘都迷上这戏了,还有人偷偷写信给戏班子,想转交给那位回仙代呢!只可惜这人神秘得很,从不露面,连戏班子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疏桐终于忍不住了,借着喝茶解腻的动作,悄悄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窘迫的眼神。 疏桐更觉得好笑了。 疏桐快绷不住了,连忙低下头去,继续吃她的茄子。 谢玉娇终于注意到疏桐古怪的表情了,有些奇怪地问:“疏桐姐姐怎么了?” 疏桐连忙一本正经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五姑娘说得对。” 谢玉娇得意地点点头。 谢玉娇又看向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姜表妹觉得那出戏如何呀?” 姜瑟瑟道:“……还行吧。”总不好自己夸自己。 如果疏桐不在也就算了。但疏桐在这里,她还真不好意思自夸。 谢玉娇眉头一皱,有些不满:“什么叫还行?你知道这戏多难请吗?” 姜瑟瑟:…… 姜瑟瑟低头默默地翻着金针菇,不接话。 谢玉娇看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像姜瑟瑟这种出身肯定是欣赏不来白蛇传的:“你这人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姜瑟瑟将最后一批烤好的食材分装进两个食盒里,食盒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小暖钵,可以很好地保温。 姜瑟瑟再次长了见识。 这个时代受于生产力的限制,但这个时代的人却很聪明,并不像她以前想的一样愚昧无知。 姜瑟瑟对绿萼道:“这份给孙姨娘。路上小心点,别洒了。” 绿萼连连点头,应道:“姑娘就放心吧!” 姜瑟瑟又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都是特意少放了调料的。孙姨娘肠胃弱,吃不了太刺激的,这几样正好。 姜瑟瑟想了想,又让红豆拿来一个小罐子,里头装着调好的酱料:“这个也带上,要觉得味道淡了,可以蘸着吃。” 绿萼一一收好,提着食盒出了门。 孙姨娘正坐在窗边看书,见绿萼进来,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容:“瑟瑟那孩子又让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绿萼笑着行礼,将食盒奉上:“正是呢,姑娘刚在院子里炙了些吃食,想着姨娘,特意让奴婢送来。” 孙姨娘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吃食,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香气扑鼻。 孙姨娘微微笑了笑,眼底有几分暖意。 “这孩子,有心了。” 孙姨娘说着,却没有动筷子,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绿萼道:“姨娘不尝尝?姑娘说刚烤好时最好吃,凉了就差些了。” 孙姨娘摇了摇头,笑道:“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吃不得这些。不过你们家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回去帮我说一声。” 绿萼笑吟吟地应道:“是。” 孙姨娘又让人把谢珣带来。 孙姨娘将谢珣揽到身边,柔声道:“这是你瑟瑟表姐送来的吃食。娘吃不下,你帮娘尝尝,好不好?” 谢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谢珣坐在桌子边,规规矩矩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顿时更亮了:“好吃!” 谢珣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谢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这是土豆。”孙姨娘笑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土豆?”谢珣点点头,眼神疑惑,可那小嘴还是不停。 绿萼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六公子喜欢就好。姑娘烤了好些呢,若是六公子爱吃,往后请姑娘再烤,奴婢再送来。” 谢珣听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孙姨娘:“娘,可以吗?” 孙姨娘摸摸他的头,笑道:“那得谢谢瑟瑟表姐。” 谢珣立刻朝绿萼道:“绿萼姐姐,还请替我谢谢瑟瑟表姐!” 绿萼笑着应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婆子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刘婆子走到孙姨娘身边,压低声音道:“姨娘,是吴家奶奶那边来的。” 孙姨娘神色微微一凝。 孙姨娘接过纸条,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了绿萼一眼。 绿萼会意,连忙道:“姨娘,奴婢先回去了。姑娘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孙姨娘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替我谢谢瑟瑟。告诉她,东西很好吃,珣儿很喜欢。” 绿萼应了,行礼告退。 等她出了门,孙姨娘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孙姨娘展开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惊怒交加。 这老虔婆! ……她,她怎么敢?!! 刘婆子端详着孙姨娘的脸色,不敢开口。 孙姨娘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发白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纸条燃起来,化为灰烬。 第187章 她绝不会把瑟瑟交给这样的人 吴家这几天已经对外说好和谢家二房姨娘结了亲,稳住了上门要债的债主。 孙姨娘缓缓坐了下来,面色难看。 吴家…… 吴家奶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很感激,替吴奶奶赎了身,放她回家。 孙姨娘也觉得吴家人是好人,这才动了想把姜瑟瑟嫁过去的念头。 可现在…… 吴家奶奶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 孙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紧紧地抿着唇。 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恭顺的,卑微的,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可此刻那张脸变了,变得狰狞,变得贪婪,变得让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是那个曾经扶着她,一口一口喂她汤药,眼神慈祥,和蔼又可亲的妇人。 “若是姨娘不肯许了这门亲事,我就闹起来,说当年孙姨娘是故意爬谢二老爷的床。” 孙姨娘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当年孙姨娘并非有这个心思,孙姨娘原本想的是好好做事,也许能被开恩配个管事的。 人各有志,她没有想过要做妾。 所以她也不想让姜瑟瑟做妾,这条路,她替姜瑟瑟试过了,不好走的。 可吴奶奶这话若是传出去,谢家会怎么看她?二老爷会怎么看她?府里那些本就瞧不起她的人,会怎么编排她? 她名声毁了不要紧,可珣儿呢?瑟瑟呢? 孙姨娘紧紧地攥着帕子,手抖得越发厉害了。 吴奶奶就是看准了孙姨娘从来都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她压根不敢反抗。在柳家做事,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让她去伺候谢博,她虽然不情愿也去了。 吴家奶奶太了解孙姨娘了。 打从孙姨娘进了柳家,吴奶奶就盯上她了。吴奶奶看中了孙姨娘的那张脸,觉得孙姨娘这样的姿色,以后肯定会走大运。 于是她一边观察着孙姨娘,一边等机会,终于等到了孙姨娘病倒了的机会,原本有两个小丫鬟也关心孙姨娘的,却被吴奶奶给打发走了,说自己照顾来孙姨娘就好。 吴奶奶知道,孙姨娘这个人,她是不敢声张的。 所以吴奶奶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威胁。 孙姨娘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泪意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逼退。 ……瑟瑟。 孙姨娘一开始只当姜瑟瑟是自己姐姐的女儿,对她只有责任。 但后来,那孩子每次来看她都要给她和珣儿带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口一个姨母叫得她心里发软。 谁的人心不是肉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下孙姨娘已经把姜瑟瑟当做了半个女儿。 她这辈子没护住过什么人。 但瑟瑟不行。 孙姨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谢珣还在院子里玩,孙姨娘看了儿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老婆子给她画了一张饼,说什么许了亲事,往后必会好好待瑟瑟,将她当亲闺女疼。 ……亲闺女? 孙姨娘冷笑了一声。 今日她能拿这事威胁她把瑟瑟嫁过去,他日,又怎么会信守承诺好好对待瑟瑟。 孙姨娘没什么世面,但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并没有被吴奶奶一个大棒一个甜枣糊弄住。 她绝不会把瑟瑟交给这样的人。 绝不! 吴婆子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小丫鬟,可她忘了。 她是瑟瑟的姨母。 她这辈子是软弱,是怕事,是什么都不敢争。 可谁要是敢动瑟瑟—— 孙姨娘想起姐姐临终前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妹妹,姐姐求你,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年纪轻,劳烦妹妹将来替我多看顾一些,多谢妹妹了。”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姐姐。 孙姨娘忽然想起来,姜瑟瑟说谢玦赏了她一座庄子。 孙姨娘面色陡然有了血色,回过头看向刘婆子:“刘家的。” 刘婆子连忙应道:“姨娘有何吩咐?” 孙姨娘抿唇道:“明日,你帮我去打听打听,大公子……什么时候有空。” 刘婆子一愣:“大公子?” 孙姨娘点点头,轻声道:“我有些事,想求大公子做主。” …… 绿萼回来的时候,谢玉娇和疏桐已经走了。 姜瑟瑟看了绿萼一眼,笑道:“可送到了?姨母怎么说?” 绿萼笑着回道:“送到了,姨娘胃口不好,没用,但是六公子可喜欢了,吃得满嘴油,还让我请姑娘改日再做给他吃呢。” 姜瑟瑟听了,也笑道:“那可好了。珣哥儿喜欢,回头咱们再烤了给他送去。下次烤个肉吃吃。” 几个小丫鬟和婆子帮忙把院子里的东西都给收拾了。 姜瑟瑟坐在秋千上荡了荡。 绿萼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姑娘,奴婢走的时候,见那姨娘身边的刘婆子拿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吴家奶奶那边递给姨娘的。” 姜瑟瑟眼神惊讶地看了绿萼一眼,皱起眉头来,吴家奶奶? 吴家人居然给孙姨娘递了纸条,而不是传话? 姜瑟瑟心里转了几转。 看来纸条上的话,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否则一般只会叫传话。 姜瑟瑟想了想,没再追问绿萼纸条的事,问了绿萼多半也不知道。 但旁边的红豆看了看姜瑟瑟,却是欲言又止。 夜里,红豆在外间值夜。 姜瑟瑟躺在床上,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红豆的声音,轻轻的:“姑娘,您睡了没?” 姜瑟瑟揉了揉眼睛,纳闷地应了一声:“还没,怎么了?” 红豆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姑娘,白天你怎么不问问绿萼吴家的事情?” 姜瑟瑟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红豆心思细,这是替她担心呢。 姜瑟瑟翻了个身,对着外间的方向,说道:“问了她也不知道。那纸条是给姨母的,绿萼只是碰巧看见,里头写什么她哪知道。” 红豆心里也明白,但…… 红豆又道:“那姑娘就不担心?” 姜瑟瑟沉默了一息。 担心啊。 是有一点点吧。 孙姨娘那个人,她是知道的,没什么心眼子,跟面团一样的人,惹了她等于没惹,心软,好说话,耳根子也软。 原本姜瑟瑟还不知道孙姨娘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吴维桢,毕竟书里压根没提过这个人,后来孙姨娘告诉她,她才知道了孙姨娘和吴婆子的过往。 其实她替吴婆子赎了身,就已经算是偿还了救命之恩了,压根没必要一直往来。 姜瑟瑟叹了口气,安慰她:“担心也没用啊,走一步看一步吧。天还没塌呢,咱们就先胡乱想,把自己给吓死了?” 小事不用急,大事直接寄。 外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传来红豆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姑娘,若是吴家那边非要强求……可怎么办才好?” ……强求?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好歹也看了2000+时长的各种小说,姜瑟瑟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玩政治没那个脑子,但还不至于对一桩不满意的婚事束手无策。 红豆在外间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情绪是有力量的,是会传染给身边的人的。 屋里重归安静。 第188章 灯花爆,喜事到? 只因朔云一事,谢玦下朝之后,又往暗审司走了一遭,诸事处置妥当,归来时已是深夜。 听松院内灯火通明,青霜和疏桐早已候了多时,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解了披风,服侍盥洗毕,摆上晚膳。 谢玦只用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疏桐白日里带回来的炙蔬,说是姜瑟瑟亲手烤的。青霜想了想,就让人把那炙蔬搁着,又换了两个暖钵,一直温着。 可这会儿公子看着有些倦,青霜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正想着,忽听大公子开口问道:“白日里,舒荷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霜心里一跳,面上却稳稳当当的:“回公子,姜姑娘今日在院子里炙东西吃,请了五姑娘过去,疏桐也去了。后来姜姑娘还让人送了些给孙姨娘和六公子。” 谢玦听了,没有说话。 青霜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疏桐带回来一些,说是姜姑娘亲手炙的,公子……要不要试试?” 谢玦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青霜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压力。 青霜连忙补充:“姜姑娘炙了好些,五姑娘和疏桐都尝了,说很是好吃。” 谢玦其实已经饱了。 况他一向讲究养生之道,晚饭不宜过多,更不宜吃这些烟火气重的东西。 可他听见了那句话—— “姜姑娘亲手炙的”。 谢玦道:“拿来吧。” 青霜心里一松,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青霜提了食盒过来。 青霜也知道大公子晚饭一向用得少,也不敢让他多吃,便只从中端出一个小碟回来,轻轻放在谢玦手边的案上。 碟子里是半只茄子。 谢玦低头看了一眼。 茄子软烂,铺着蒜蓉,香气扑鼻。 谢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 入口的瞬间,谢玦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比他想的……好吃。 谢玦本来以为会很难吃的。 茄子烤得恰到好处,蒜蓉的香气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很特别。 可也正如他所料,味道有些重。 谢玦面色不变地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这是表姑娘送给你吃的?” 如果是姜瑟瑟送给他的,青霜一定会说明白了。 青霜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谢玦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犹豫了一瞬。 青霜不敢欺瞒。 青霜低下头,“回大公子,是疏桐带回来的,说是姜姑娘让奴婢也尝尝。” 谢玦没有说话。 青霜心里越发忐忑,连忙补充道:“公子,想来,表姑娘也是担心公子不喜欢,才没有给公子送的。” 谢玦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青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心里越发没底。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谢玦才开口:“把东西收了,你下去吧。” 青霜也不敢多言,忙把碟子收进食盒里,又行了礼,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青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光影在他脸上缓缓流动,明明灭灭间,那张脸便显出几分不真实的俊美来。 年轻的权臣独坐灯影里,周身却无半分年轻人的意气张扬,只有沉静如水的威仪和高高在上的淡漠。 青霜轻轻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谢玦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她送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送他。 是真的如青霜所说,担心他不喜欢吃,还是……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 谢玦移开思绪,又看了一遍朔云那边传来的信,木槿说谢意华表现得很好,非常受戚家众人的喜爱,其实木槿也知道,纵使谢意华表现得不好,戚家也不敢不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她的容貌,家世地位,才华,性格,都可以是喜欢的理由。 但,也可以没有原因。 木槿还说,谢意华对姜瑟瑟的事情已经有了悔过之意,十分诚恳,说自己回来,一定会好好和姜瑟瑟相处的,不会再叫谢玦为难。 谢玦收起信件,又看了一遍今日潜麟卫交上来的密报,随后把潜麟卫叫来了。 潜麟卫躬身入内,敛衽垂首:“公子,外城吴家今日暗中递了张纸条与府中孙姨娘,只是那纸条递得极巧,属下未及窥见上头字迹,孙姨娘接过后便即刻焚了,半点痕迹也未留。” 谢玦闻言,未曾斥责,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潜麟卫面上略有愧色,又补了一句:“属下无能,未能探得纸条内容。” 谢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 世人皆以为潜麟卫神通广大,能探尽天下秘事,却不知,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万能之人。 便是那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不也照样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他自然也不是万能的。 只是他素来性子严谨,凡事不爱寄望于侥幸。 幼时尚在学塾之中,先生命众子弟临帖,旁人皆图速成,潦潦草草应付了事,唯有他,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哪怕是一个极小的墨点晕染,也要重新铺纸再写,直写到字迹端方,毫无瑕疵,才肯罢手。 安宁公主看不下去,曾劝他:“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些许小错而已,旁人瞧不出来便是。” 他当时躬身对母亲回道:“字如其人,一笔不端,便是心不端,一事不谨,便会事事不谨。” 吴家,纸条,孙姨娘…… 孙氏性子绵软怯懦,吴家那起子人,不是简单人家,要拿捏她这等性子,如同探囊取物。 他们递这张纸条,所图为何? 潜麟卫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却知道吴家欠了外债,又对外放出话要和谢家二房的姨娘结亲。 如此一来,谢玦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吴家必定是用了什么幌子想逼孙姨娘许了亲事。 谢玦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燃着的蜡烛上。 那烛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点明亮的火星。 “灯花爆,喜事到?”谢玦眼神平静,低低自语,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只怕是……”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第189章 往后她再这样挽你,你只管抽手 次日,姜瑟瑟掐着时辰往听松院来。 疏桐正等着,见了姜瑟瑟便笑盈盈迎上来:“表姑娘来了,公子正在庭院呢。” 姜瑟瑟点点头,熟门熟路跟着疏桐往里走。 “大表哥。”姜瑟瑟行了礼,就要坐下。 却见谢玦站起身来,道:“今日不下棋。” 姜瑟瑟一愣:“不下棋?那做什么?” 谢玦看了她一眼,道:“表妹学了这几个月的骑术,总该让我瞧瞧。” 姜瑟瑟眨了眨眼,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姜瑟瑟既有些意外,又有些跃跃欲试,“大表哥是要考我的骑术?” 谢玦嗯了一声,从她身侧走过,往门外去:“走吧。” 姜瑟瑟怔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学骑马也有几个月了,冯夫人是个极严格的人,从头到尾一点不肯马虎。 在冯夫人的指导下,姜瑟瑟如今虽说不上骑术多精湛,但策马小跑、转弯停步这些,都已经做得像模像样。 不至于像当初一样,上了马,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被谢玉娇一鞭子就跑开了。 哼哼,现在谢玉娇要是再给她的马突然来一鞭子,姜瑟瑟也有把握自己不会那么狼狈地被甩飞了。 姜瑟瑟带着绿萼和红豆,跟着谢玦出了听松院,往后头的马场去。 谢家的马场设在府邸最深处,占地极广。 姜瑟瑟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大得吓人,今日再来,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姜瑟瑟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玦,那人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姜瑟瑟收回目光。 马场很快到了。 谢玦脚步微顿。 姜瑟瑟跟着抬头望去,也愣了一下。 马场边上,一个桃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儿,身边还跟着个牵着马的丫鬟。 谢玉娇今日穿了身骑装,看着也是来骑马的。 谢玉娇听见脚步声,当即回头,目光落在谢玦和姜瑟瑟身上,脸上的表情顿时惊讶了起来。 “大哥哥?”谢玉娇脱口而出,又看向姜瑟瑟,比谢玦不在时热切了一百倍,笑眯眯地喊道:“姜表妹也来了?” 自从冯夫人教授完,姜瑟瑟每天早上醒了都会到马场来练半个时辰,再回去吃早饭,虽然练习的时间不算长,但却时间固定,每日雷动不动地来。 谢玉娇也知道姜瑟瑟每日晨起练习骑马的事情,但眼下这个时辰,大哥哥和姜瑟瑟怎么一起来了马场? 谢玉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惊讶。 谢玦神色不变,微微颔首道:“五妹妹。” 谢玉娇笑眯眯地把鞭子递给丫鬟,亲亲热热地过来挽姜瑟瑟的手。母亲要她在大哥哥面前对姜瑟瑟好一些,这还不简单吗? 要做表面功夫其实是很简单的,只看想不想做。 姜瑟瑟被谢玉娇那亲热劲儿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面色十分不自在:“五姑娘。” 谢玉娇挽着姜瑟瑟,又看看谢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她今日是闷得慌,想着来马场跑两圈解解乏,谁知道刚来不久,就看见大哥哥和姜瑟瑟一起来了。 大哥哥这样的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竟有闲工夫陪姜瑟瑟来马场? 谢玦的目光落在谢玉娇挽着姜瑟瑟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移开,落在远处的马场上。 可谢玉娇忽然觉得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姜瑟瑟的手。 松开的瞬间,谢玉娇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大哥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失了身份? 谢玉娇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 也是,她方才那样亲亲热热地挽着姜瑟瑟,确实有些过了。姜瑟瑟是什么身份啊?一个商贾孤女,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她赏姜瑟瑟几个笑脸,已经够给面子了,犯不着与她这般亲热。 万一被旁人瞧见,还以为她和姜瑟瑟真有多好的交情呢。 谢玉娇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谢玦这才开口道:“五妹妹玩去吧,我要考较一下表妹的骑术。” 谢玉娇一听这话,顿时幸灾乐祸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她想起姜瑟瑟之前端午上马时的样子。 上了马,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脸白得跟纸似的。她不过随手抽了一鞭子姜瑟瑟的马,姜瑟瑟就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了。 大哥哥素来严厉,但姜瑟瑟这才学了几个月啊? 一会指定要挨训。 想到这里,谢玉娇便笑眯眯地对谢玦道:“好,那我就不打扰大哥哥了。瑟瑟表妹,你可好好表现。”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谢玉娇转身往自己的马那边走去,翻身上马,但却没有跑远,只在场边慢慢溜达着,眼睛时不时往姜瑟瑟那边瞟。 春芽在一旁小声道:“姑娘,咱们不跑几圈?” 谢玉娇摆摆手:“急什么,咱们先看看。” 谢玉娇一走,姜瑟瑟立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玉娇就跟六月的天一样,脸说变就变,一会跟她好,一会跟她坏的。 谢玦看着姜瑟瑟,道:“往后她再这样挽你,你只管抽手。” 姜瑟瑟眨了眨眼,“这不太好吧。” 就谢玉娇那个性子,她要是敢抽手,谢玉娇不得炸了。 谢玦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不好的,玉娇是谢家的姑娘,表妹也是,她可以挽你,你自然也可以抽手。” 姜瑟瑟:…… 姜瑟瑟心想谢玦这话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能一样吗,谢玉娇姓谢,她也姓谢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姜瑟瑟嘴上却十分受教地乖巧道:“好,下次一定。” 谢玦微微勾唇,他其实十分厌恶别人对他的话阳奉阴违,逆他的意。赏罚黜陟,生杀予夺,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来。 但他明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一点都没办法生气。 谢玦觉得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姜瑟瑟兴致勃勃地向谢玦介绍自己的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电脑,它性子可温顺了,十分通人性,从来不闹脾气。” 谢玦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日光下愈发生动。 谢玦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为什么叫电脑?” 第190章 ……这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姜瑟瑟给这马取名电脑时,早就想好了说辞,当下脱口而出答道:“古人说驰马思电逝,轻举腾云烟,是说马跑得快如闪电,又说心通万物,明察若镜,这马灵性通透,如人心有明鉴。我取电之迅疾,脑之聪慧,合为电脑,便是疾如闪电、慧通人心之意。” 说这些的时候,姜瑟瑟露出点洋洋得意的样子来。 说完,姜瑟瑟便利落地踩着马鞍翻身上马。 谢玦微微一笑道:“准备好了?” 不过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那张本就俊美无铸的脸愈发显出几分说不清的风致来。 姜瑟瑟坐在马上应了一声,又低头看谢玦,眼睛亮晶晶的:“大表哥,你看好了!” 谢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 姜瑟瑟轻哧一声,一夹马腹,马儿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场边,谢玉娇正看得起劲,忽然发现不对劲,接着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这还是当初那个一上马就哆嗦的姜瑟瑟吗?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骑马的样子,看着日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看着那张脸在风中愈发生动的样子。 人与马和谐如一,如同一幅活色生香的绝美画卷,美丽得让人心惊。 谢玉娇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话本子,里头写妖妃祸国,写美人倾世。她那时不懂,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美? 但此刻她忽然懂了。 春芽在一旁小声叹道:“姑娘,姜表姑娘可真好看。” 谢玉娇拉长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谢玦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周身的气势却沉稳如山,明明年轻,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谢玦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跑远,又看着她策马转弯,稳稳当当地折返。 谢玦看了一会儿,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下人说了句什么。 不多时,便有下人牵了一匹通体墨黑的马来。 那马高大神骏,皮毛油亮,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谢玦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姜瑟瑟正勒马缓行,见他上来,微微一怔。 谢玦策马到她身侧,道:“我也陪表妹跑一圈。” 姜瑟瑟眨了眨眼,旋即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策马,缓缓前行。 谢玦骑的那匹黑马明显比电脑高出一头,步伐却压得极稳,始终与姜瑟瑟并辔而行。姜瑟瑟偷偷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谢玦这是在照顾她呢。 好绅士的男人,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姜瑟瑟有些过意不去,刚要开口说其实可以快一点,她跟得上。 话还没出口,就听谢玦冷不丁地问道:“昨天的炙蔬,表妹为什么没给我送?” 姜瑟瑟一愣,猛地转过头看他。 却见谢玦面色如常,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瑟瑟:…… 她当然知道谢玦会知道她给青霜送了烧烤。这点事瞒不住。可她觉得谢玦不爱吃那些烟熏火燎的东西,就算自己没送也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 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把自己约到马场来,面对面地问她! ……这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就为了一顿没送到的烧烤,感觉人设略崩。 姜瑟瑟面色窘迫地小声解释道:“炙食吃多了,难免要上火。瑟瑟想着,大表哥应该是不喜欢吃这个的,便不敢给大表哥送。” 谢玦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果真?” 姜瑟瑟连忙点头,一脸诚恳:“真真真,比真的还真的!大表哥要是喜欢,赶明儿我烤一堆给大表哥吃!” 姜瑟瑟说得飞快,生怕谢玦不信。 谢玦看了她片刻,勾了勾唇道:“不必了,我已经尝过了。” 姜瑟瑟一愣。 尝过了? ……该不会是,她送给青霜的那一份吧? 姜瑟瑟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谢玦温声道:“很好吃,但做这个烟熏火燎的,表妹还是让下人动手吧。” 姜瑟瑟听谢玦说很好吃,怔了一下。 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烟火气重的东西,却还是尝了。 还夸好吃。 姜瑟瑟原本是打算给谢玦一个惊喜的,但是听谢玦这么说了,就没忍住道:“上次大表哥送了我一个镜子,我也打算送大表哥一个礼物。” 谢玦也跟着怔了一下,微微侧首,看向她。 “只是礼物还没有做好。”姜瑟瑟补充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所以……还得请大表哥再等等了。” 谢玦没有说话。 礼物? 她要送他礼物? 他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男女大防,他是知道的。 她能送的最多也就是一点吃食,送别的,都不太妥当。所以他从未想过,她会送他什么。 可她说,要送他礼物。 谢玦唇角微微弯起,心情莫名很好。 仿佛吃了蜜一样的心情。 谢玦眼眸含笑,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了几分:“好,那我就等着收礼物了。” …… 跑了几圈马,谢玦才回了听松院,小丫鬟连忙捧着净手盆子上来伺候,盆里还浮着几片新摘的玫瑰花瓣。 谢玦净了手,青霜便上前替他解下腰间玉带,褪了那身石青色织金箭袖服,换上家常穿的绫绸夹袍。 疏桐早就备好了茶,连忙奉上。 谢玦略沾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青霜打量着谢玦的神色,见大公子心情似乎不错,这才开口道:“公子,孙姨娘那边的刘婆子传话来说,孙姨娘有事求见公子。” 谢玦神色不变,只淡淡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孙姨娘找他,是想要允了吴家的亲事,还是不想允? ……这门好亲事,还是她一开始给姜瑟瑟找的。 青霜摇头:“刘婆子没说,只道孙姨娘想求见公子一面,看公子何时有空。” 隔了许久,谢玦才道:“明日卯正,让她过来。” 第191章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凉了下去 今日恰逢谢玦休沐,不必入朝,所以让孙姨娘卯时来。 孙姨娘带着月禾,另叫了刘婆子同来,却只让刘婆子在院外等候,自己携了月禾进院,行至前厅。 听松院的前厅虽非正堂,却也轩敞清雅,处处透着讲究。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光影投在青砖地上。 几个丫鬟屏息静气,垂手侍立角落,青霜则站在谢玦身侧不远,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规矩森严。 谢玦今日穿了件月白家常直裰,那张脸俊美如玉,眉眼沉静,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分明是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的气度却沉稳如山。 孙姨娘是二房的人,算不得大房的正经长辈,进得厅来,便低着头先向谢玦敛衽微微一福:“大公子安。” 谢玦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姨娘不必多礼,坐吧。” 孙姨娘对谢玦的淡漠态度早有心理准备,大公子是天子近臣,风骨清峻,她不过是个姨娘,能得他拨冗一见已是天大的脸面,哪敢奢望什么热络? 要不是为了姜瑟瑟,说实话,孙姨娘也没那个胆子来找谢玦。 可庄子是谢玦给的,她不得不来。 因此孙姨娘便懦懦地低声谢了座,只挨着半边坐了,月禾垂首立在她身后。 孙姨娘为人懦弱,况且这门亲事,是她为姜瑟瑟选的。 思及此,一股莫名的郁气便堵在胸口,对孙姨娘更是添了几分冷淡。 疏桐奉上茶来,谢玦端起热茶,并不言语,只等孙姨娘开口。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压人。 孙姨娘定了定神,双手在膝上不安地绞了绞帕子,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恭敬:“大公子,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句……前些日子,您可是赏了瑟瑟一座城外的庄子?” 谢玦闻言,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孙姨娘带着几分恳切又惶惑的脸上,只略一点头:“确有此事。” 谁料孙姨娘一听这话,竟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月禾唬了一跳,也跟着跪倒。 孙姨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决:“求大公子做主,让瑟瑟搬到庄子上住去吧。” 之前姜瑟瑟说谢玦赏了她一座庄子,孙姨娘看着姜瑟瑟高兴的样子,也不好提醒她,谢玦可能是要赶她走。 可如今吴家这样,孙姨娘便想让姜瑟瑟先去庄子上躲躲,然后她再取些银子给吴家,告诉吴家姜瑟瑟已经回了老家。 吴家拿了银子,又听到人已经回了老家,想必也只能放弃。 这就是孙姨娘想的办法。 和吴家鱼死网破,孙姨娘是不敢的。但她又不能让姜瑟瑟嫁到吴家去。 谢玦看着孙姨娘,眼神微微一凝。 吴家那门亲事,本是孙姨娘替姜瑟瑟张罗的。他以为她要求他做主,允了这门婚事。所以他态度冷淡,心里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谢玦默不作声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帕子。 孙姨娘是什么人,他清楚。 绵软,怯懦,遇事只会躲。这样的人,能鼓起勇气来求他,已是极限。 她不是为了把姜瑟瑟嫁出去。 ……是为了护住她。 谢玦眉眼略松,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何等伶俐,立刻会意,忙快步上前,口中说着:“姨娘快请起,地上凉,这如何使得!” 青霜手上用了些力气,稳稳地将孙姨娘搀扶起来,又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孙姨娘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一下跪里回过神来,坐在那里,身子还是僵的。 谢玦面色温和,眼里也有了些温度,看着比刚才亲切了几分:“姨娘此言,倒叫我不解了。表妹在府里住得好好的,一应份例从不曾短缺。城外的庄子虽好,终究僻静些。姨娘可曾想过,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骤然搬去那庄子上,孤零零的,岂不冷清可怜?” 这话听着和软又客气,似乎是在替姜瑟瑟着想。 可孙姨娘听着,却觉得有些奇怪。 孙姨娘忍不住抬头看了谢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赏瑟瑟庄子,并不是想赶瑟瑟走? 这下倒把孙姨娘给弄糊涂了。 谢玦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反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目光在孙姨娘惶急的脸上轻轻一扫,不疾不徐地道:“姨娘回去吧,表妹之前也向我提我此事,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姨娘也可再好好斟酌斟酌。” 孙姨娘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什么好好再斟酌斟酌! 吴家那老虔婆纸条上说了,三天之内若没有答复,就要把她当年的事抖落出来。 但是孙姨娘又不好把吴家人威胁她的事情告诉谢玦,告诉了谢玦,谢玦会怎么想,会觉得吴家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会不会觉得她当年真是故意爬床? 以后会不会看不起谢珣和姜瑟瑟?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处处受制。不仅要为自己想,还要为想保护的人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孙姨娘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玦会信了吴家人的话,孙姨娘也不敢赌。 “大公子……”孙姨娘还想再争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事真的……” “姨娘不必再说了。”谢玦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分明是送客的暗示。 她不想让他知道吴家与她的事情,那他就不知道。 青霜会意,上前一步,恭声道:“孙姨娘,奴婢送您。” 孙姨娘站在那里,看着谢玦沉静得仿佛庙里泥菩萨一样的姿态,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凉了下去。 孙姨娘行了一礼,脚步沉重地带着月禾走了出来。 微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孙姨娘只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青霜跟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姨娘别急,大公子既然说了让您再斟酌斟酌,那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霜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却明白一个事情,孙姨娘是姜瑟瑟的姨母,不管她求的是什么,自家大公子保管会让她如意的。 除了把表姑娘送走。 孙姨娘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转圜的余地? 她哪里还有什么余地。 青霜回去,孙姨娘想瑟瑟搬到了舒荷院,离听松院不远,便又绕道去了舒荷院,却只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院外的婆子迎上来,说姜瑟瑟去骑马,问孙姨娘要不要先进入坐会,孙姨娘却摇了摇头,眼眶发酸。 是她这个姨母对不起她。 她原本以为吴家是个好人家,所以才…… 孙姨娘也不想把吴家人的威胁告诉姜瑟瑟,姜瑟瑟的性格和她不同,打从那日谢玉娇责罚谢珣,姜瑟瑟冲去护着谢珣,孙姨娘就知道了。 姜瑟瑟要是知道了这些事,定然要替她出头。 但她自己,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孙姨娘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192章 让我想想怎么回大公子吧 姜瑟瑟刚骑完马回舒荷院,谢玉娇就踩着点过来了。 姜瑟瑟有些意外,先打量了一下谢玉娇的穿着,接着才问道:“表姐怎么这会儿来了?” 谢玉娇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月华裙,裙身以十数幅素纱拼接而成,一褶一色,淡淡相晕,浅粉、月白、柔蓝、藕荷、银红次第叠开,日光底下流转如月华铺地,风一动,便似有轻烟薄雾绕着裙裾缓缓漾开。 裙腰收得极细,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贵气,垂落时如流泉直泻,行步之间不见凌乱,只觉步步生光,色随步转,明明没有织金妆花的张扬,却比满身锦绣更显清雅矜贵。 料子轻软得几乎不沾身,却垂坠有度,一眼便知是内府织造的上等货,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一面。 “姜表妹还不知道吧?”谢玉娇走近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我哥哥今日要回来了!” 姜瑟瑟眨了眨眼。 哥哥? 谢怀璋? 谢怀璋在外求学也好些日子了。 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在意。 谢怀璋人是不错的,但是谢怀璋他妈王氏可不是好惹的,原主宁愿选择碰瓷楚邵元,都不愿意近水楼台招惹谢怀璋,可想而知原主有多怕王氏。 谢玉娇见她这副反应,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瑟瑟表妹。”谢玉娇语气有点不满地看着姜瑟瑟,问道:“你不去接吗?” 姜瑟瑟一脸茫然:“接谁?” “当然是我哥哥啊!”谢玉娇说得理所当然,“他今日回来,咱们做妹妹的,自然要去垂花门接一接。” 姜瑟瑟手里的点心停了停。 她看了看谢玉娇那张写满“你必须去”的脸,又想了想谢怀璋对她的心意,小声拒绝道:“我就不去了吧……” 谢玉娇眉头一皱。 “不去?瑟瑟表妹,你可想清楚了。” 姜瑟瑟心道我想得挺清楚的。 谢玉娇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慢条斯理地道:“咱们府里的规矩,瑟瑟表妹怕是还不知道吧?” 姜瑟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玉娇弯了弯嘴角,像是终于逮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始给她掰扯:“我哥哥是二房的嫡子,咱们这些做妹妹的,哥哥远道归来,自然要去迎一迎的。这是规矩。”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仿佛在看什么土包子一样,终于让她找到了姜瑟瑟不懂规矩的地方:“你姨母是长辈,她不必去。可瑟瑟表妹你嘛……” 谢玉娇故意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瑟瑟,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二房的表亲。我哥哥回来,你若是连迎都不迎一下,也太没规矩了。”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谢玉娇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谢怀璋再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公子,他外出一趟,必定要带回不少好吃的好玩的。 谢玉娇跟她在这掰扯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分明就是想拉她过去,好在她面前炫耀谢怀璋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可这话说得振振有词,拿住了规矩说事,姜瑟瑟还想不出理由来不去。 要是提早知道谢怀璋今天要回来,她就能提前装个肚子疼什么了,但现在再装已经来不及了。 姜瑟瑟想了想,道:“好,我去。” 谢玉娇眼睛一亮,亲亲热热地挽住姜瑟瑟的胳膊,“这才对嘛,走,咱们一起去。我哥哥出门这么久,肯定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到时候我分你一点,你可别跟我客气。”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那就多谢表姐了。”谢玉娇要给她啊,不要白不要。 谢玉娇见姜瑟瑟没有说什么不要的话,心里更是得意,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咱们就该一处,显得亲近。快走吧,别让我哥哥等急了。” 说着,谢玉娇就笑眯眯地拉着姜瑟瑟往外走,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挽着姜瑟瑟的手。 谢玉娇暗恼,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一再去揽姜瑟瑟呢? 她可一点都不喜欢姜瑟瑟! 两人穿过长廊,往二门的方向去。 姜瑟瑟前脚跟着谢玉娇刚走了,上门来请姜瑟瑟过去的听松院的桂月便扑了个空。 桂月只能哭丧着一张脸去回青霜。 青霜:…… 让我想想怎么回大公子吧。 …… 一路上,谢玉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哥哥出门多久了,什么哥哥最疼她了,什么这次肯定给她带了好些新奇玩意儿…… 姜瑟瑟听着,面上点头,心里却在默默数着还要走多久。 到了垂花门内,谢玉娇终于停下来。 连接内外宅的垂花门前,已有几个二房的小丫鬟和婆子候在这里。 “咱们就在这儿等。”谢玉娇低声对姜瑟瑟说道:“我哥哥一会儿就从这儿进来,去拜见母亲,再去拜见大伯母,之后还要去拜见大哥哥。” 姜瑟瑟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 谢玉娇站在她身侧,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副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头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玉娇眼睛一亮,往前迎了几步。 姜瑟瑟也站直了身子,往那边看去。 谢怀璋到了垂花门,那些个贴身小厮,书童便都只能留在二门外了。 谢怀璋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量修长,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走得近了,谢怀璋目光先落在谢玉娇身上,微笑着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可好?” 然后,谢怀璋的目光便忍不住越过谢玉娇,落在旁边那道素色身影上。 目光于是顿了顿。 第193章 谢家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女肌肤如玉,眉眼如画,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裙衫,头上也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谢怀璋心里微微一动。 女为悦己者容。 她这般素净,想来是并不在意谁来,也不在意谁看她。 她不在意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谢怀璋心里便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谢怀璋又替姜瑟瑟寻了个理由——或许她本就不喜欢打扮得太过张扬。有些姑娘家,天生不爱打扮,素素净净的,反倒更见风致。 这样想着,谢怀璋心里的那点失落便淡了几分,看向姜瑟瑟,眼神里露出温和的笑意。 姜瑟瑟对上谢怀璋的目光,客客气气地道:“二公子一路上辛苦了。” 谢怀璋连忙还礼道:“瑟瑟表妹好。” 谢玉娇却没注意到谢怀璋的异样,在谢玉娇眼里,她哥哥可是要娶高门贵女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姜瑟瑟。 谢玉娇一边凑上来,拽了拽谢怀璋的袖子,问道:“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有没有那套湘妃竹的笔?” 谢怀璋回过神来,笑着看她:“带了,都带了。” 谢玉娇眼睛更亮了:“在哪儿呢?快给我瞧瞧!” 谢怀璋笑道:“急什么,都在母亲那儿呢。我让人直接送到正院去了,你跟我一起去给母亲请安,顺道就能瞧见了。” 谢玉娇一听,立刻点头:“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去!”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眼珠子转了转。 姜瑟瑟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玉娇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姜表妹,你也一起?” 姜瑟瑟刚要开口拒绝,谢玉娇就连忙道:“我哥哥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见者有份,你就别客气了,走吧走吧。” 从礼数上说,王氏让她搬进那么好的院子,她总该当面说声谢。 只是平日里王氏不待见她,只让她逢初一十五去请安。 姜瑟瑟也不想没事找事去王氏面前晃悠。 今日倒也是个机会。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谢玉娇笑道:“这才对嘛,走走走,我告诉你,我哥哥出手可大方了,你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谢怀璋也跟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温声道:“表妹不必客气,一同去便是。” 姜瑟瑟笑了笑,没有说话。 …… 青霜在廊下站了片刻,等桂月走远了,才转身往里走。 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 青霜心里有些忐忑。 大公子让她去请表姑娘,她特意让桂月跑一趟,结果没成想居然扑了个空。 青霜深吸一口气,进了书房。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章。今日虽然休沐,但谢玦依旧没什么喝茶发呆的时间。 内阁需要票拟,所以官员送上去的奏章,都会多抄一份,提前送到内阁大臣家中,好让他们提前知道内容,第二天方便直接交差。 青霜上前几步,垂首道:“公子。” 谢玦嗯了一声,目光并没有从奏章上移开。 青霜硬着头皮开口:“桂月去了舒荷院,表姑娘不在。” 谢玦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可青霜伺候了这些年,还是察觉到了。 青霜连忙继续道:“听舒荷院的人说,五姑娘一早去请了表姑娘,一起去垂花门接二公子了。” 谢玦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谢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青霜脸上,缓缓道:“二公子回来,表姑娘去接他也是应该的。” 青霜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话说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青霜心里越没底。 公子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青霜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谢玦的神色。 那张脸依旧淡淡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谢玦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奏章。 青霜心里却直打鼓。 青霜想了想,试探着道:“公子,要不要奴婢让人去舒荷院候着?等表姑娘回来了,再请她过来?” 但谢玦却没有抬头。 青霜只听得谢玦声音淡淡的:“不必了。她既去了,便让她去。” 青霜应了声是,却站着没有动。 她在等。 等大公子的吩咐。 可,大公子什么也没说。 大公子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章,俊美沉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霜等了片刻,终于悄悄退了出去。 ……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王氏这里。 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三人进了正厅,谢怀璋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女儿给母亲请安。” 谢玉娇也跟着甜甜地唤道。 姜瑟瑟落后一步,也依着规矩,深深屈膝福了下去:“瑟瑟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的目光先在儿子脸上慈爱地停留片刻,又含笑看了看女儿,待落到姜瑟瑟身上时,那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只微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姜瑟瑟的礼。 看在谢玦的面子上,王氏眼里的厌恶收敛了很多。 但王氏依旧不喜欢姜瑟瑟。 “快起来吧,你一路上辛苦了。”王氏对着谢怀璋,语气立刻变得温和。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谢怀璋笑着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还没有被王氏叫起的姜瑟瑟。 谢怀璋心头微紧,正要开口提醒母亲,王氏却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平淡无波地道:“都起来吧。” 姜瑟瑟这才直起身,垂眸安静地退到一旁,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玉娇却已迫不及待,凑到王氏身边撒娇:“母亲,哥哥说带回来的好东西都送到您这儿了,快让我们瞧瞧吧!” 谢玉娇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瞟了角落里的姜瑟瑟一眼。 王氏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吩咐身边的嬷嬷:“把二公子带回来的箱笼都抬进来,让姑娘挑挑。” 很快,几个沉甸甸的箱笼被抬进了厅堂。 盖子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便露了出来。 有精巧的西洋珐琅自鸣钟,有流光溢彩的苏杭绸缎,有造型别致的琉璃摆件,还有各种时新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珠光宝气,瞬间将整个厅堂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谢玉娇眉开眼笑地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摸摸,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呀!这个可真好看!” “这匹云锦的颜色真鲜亮!” “母亲您看这簪子……” 王氏含笑看着女儿挑选,道:“这个颜色衬你,这匹料子给你做身新衣裳正好。” 王氏记得谢玦的话,倒也没有忘了姜瑟瑟。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开口道:“瑟瑟,你也过来看看吧,喜欢什么就挑一些。” 姜瑟瑟微微一怔。 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王氏。 王氏面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多少热络,可话确实是对她说的。 从让她搬去舒荷院,又到让她挑选谢怀璋的东西,王氏也太奇怪了。 王氏明显是讨厌她的,但为什么,又对她改变了态度? 府里能让王氏改变态度的只有两个人,就是谢玦和安宁公主,哪怕是二老爷谢博都不行。 谢玉娇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姜瑟瑟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却也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挑她的东西。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微微福了福身:“多谢二夫人。” 王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瑟瑟:“一家人,客气什么。” 要是姜瑟瑟真的给谢玦做妾,也不知,家法谢玦要不要受呢? 谢家不许纳妾,谢玦若想纳妾,便要先受家法。 谢家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凭心而论,王氏不想看着大房倒霉。大房和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玦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谢家都要跟着受牵连,他们二房也支棱不起来。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 若是谢玦真的纳了姜瑟瑟,受了家法,大房那个公主娘娘会是什么反应? 安宁公主那样的人物,平日里高高在上,也不管俗务,对自己这个儿子,又是骄傲又是畏惧。若是知道儿子为了一个商贾孤女坏了家规…… 王氏嘴角弯了弯。 那场面,想必很精彩。 姜瑟瑟走到箱笼前,低头看了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 第194章 让给大房,正好。 姜姜瑟瑟心里清楚,王氏这话,多半是客气。 人家亲闺女正挑着,她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真挑什么贵重东西? 姜瑟瑟的目光在箱笼里慢慢扫过。 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颜色太艳了,都是谢玉娇喜欢的款,谢怀璋这明显是按着谢玉娇的喜好买的。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几匹素净的料子上。 一匹月白暗纹的,一匹藕荷色素面的,都是谢玉娇方才看都没看的。料子虽素,却是实打实的苏绸。 姜瑟瑟转头对王氏笑道:“二夫人,我挑这两匹料子就好。” 王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谢玉娇正抱着一匹石榴红的云锦不撒手,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姜瑟瑟选的那两匹素净料子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 算她识相。 谢玉娇又想起母亲王氏私下交待的话——“你是要嫁给贵人的,姜瑟瑟好歹住在咱们家,面上也别太过了,该给的脸面给一给。” 谢玉娇想了想,把自己刚挑的那匹浅鹅黄色织锦缎子一指。 “喏,这个也给你。”谢玉娇说得大方,可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这个颜色你穿起来想必十分好看。” 姜瑟瑟没拒绝,笑着道谢:“多谢表姐。” 谢玉娇摆了摆手,又继续埋头挑她的好东西。 谢怀璋在一旁,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姜瑟瑟身上。 他看见她只挑了两匹素净的料子,看见她接了妹妹施舍似的缎子还笑着道谢,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满箱子的东西,都是他带回来的。他妹妹喜欢鲜艳的衣服料子,他想着,姜瑟瑟应当也喜欢。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些都捧到她面前。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拣些旁人不要的。 谢怀璋走到箱笼旁,拿起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镜背是螺钿镶嵌的缠枝花纹,瞧着精致玲珑,却也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件。比起那些西洋珐琅自鸣钟,羊脂玉镯子,这东西实在不起眼。 可这是他亲手挑的。 那日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小镇,他在摊子上看见这面镜子,便想起了她。他想,女孩子都喜欢镜子,她收到应该会高兴。 他又想,不能买太贵重的,不然母亲和妹妹会不高兴。于是他挑了这个。虽然不贵,却也是他仔仔细细挑了好久的。 谢怀璋拿着镜子,走到姜瑟瑟面前,温声道:“这个镜子,表妹拿着玩吧。” 姜瑟瑟愣了愣,抬头看他。 谢怀璋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有些紧张,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表妹别嫌弃。” 姜瑟瑟看了看那面镜子,又是镜子? 可谢怀璋一片好意,她总不好当着王氏的面打她儿子的脸。哪个当妈的,都看不得自己儿子被姑娘拒绝,更不要说是自己看不上的姑娘。 而且这个镜子也不算贵重。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瑟瑟就多谢二公子了。” 绿萼上前替姜瑟瑟接下了那面镜子,心里却吐槽着,这东西不值钱啊,最多也就二钱银子,比大公子送的镜子差远了。 谢怀璋见她收了,不由心花怒放,心里欢喜。 谢玉娇正埋头挑东西,没注意到这一幕。 可王氏却看见了。 王氏看着儿子递镜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面色沉了沉。 出去一趟,竟还被这个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 但王氏眼下却不怎么急了,谢玦若是想要纳姜瑟瑟为妾,自己这傻儿子是没一点机会的。如果是别的事情,王氏或许会不甘心,让自己的儿子又被谢玦比过去。 只有比好的,没有比坏的。 姜瑟瑟,她本就不喜欢。 让给大房,正好。 第195章 说到底,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姜瑟瑟再次谢过了王氏和谢怀璋,又道:“瑟瑟搬至舒荷院,还未曾当面谢过二夫人安排。今日在此,谢过二夫人照拂。” 王氏深深地看了姜瑟瑟一眼,第一次对着姜瑟瑟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住着安稳就好。” 姜瑟瑟告辞了王氏,谢怀璋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看着她出了门。 王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姜瑟瑟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微沉了沉。 却什么也没说。 姜瑟瑟带着绿萼出了正院,却没有直接回舒荷院,而是拐了个弯,往孙姨娘院子的方向走去。 绿萼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要不先回去歇歇再来?咱们都跑了一上午了。”刚练完马,就被五姑娘叫过来了。 姜瑟瑟摇摇头,道:“先去给姨母请个安再回去吧。” 绿萼闻言便不再多言,跟着她往前走。 汀兰院里,孙姨娘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条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连姜瑟瑟进来,她都没察觉。 姜瑟瑟心里一紧,轻声喊道:“姨母?” 孙姨娘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姜瑟瑟,脸上的恍惚一闪而过,连忙挤出笑容:“瑟瑟?你怎么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走过去,在孙姨娘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孙姨娘的神色。 孙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 姜瑟瑟小心地问道:“姨母,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姨娘摇摇头,笑道:“没有没有,就是这几日天凉,夜里没睡好。没事的。” 姜瑟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凉没睡好?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姜瑟瑟想起那日绿萼回来说的话。 吴家那边递了张纸条给姨母,神神秘秘的。 吴家。 吴家想求娶她,姨母一开始是分明是想要努力促成这桩亲事的,是她不愿意,孙姨娘这才歇了心思。 姜瑟瑟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姨母,吴家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孙姨娘的身子微微一僵。 “没、没有。”孙姨娘别过脸去,不敢看姜瑟瑟的眼睛,努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道:“都好着呢,你别操心这些。” 姜瑟瑟看着她,心里越发肯定,吴家递进来的纸条,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姜瑟瑟还想再问,孙姨娘已经站起身来,一边让月禾给她倒茶,一边撑起笑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珣哥儿这几日被叫去他父亲那边了,你来得不巧,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玩……” 姜瑟瑟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的背影,抿了抿唇,把那句“姨母您就别瞒着我了”咽了回去。 孙姨娘不想说,她逼也没用。 只会让孙姨娘难受而已。 姜瑟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也当做个没事人一样对孙姨娘笑道:“既然如此,那瑟瑟改日再来,姨母好好歇着,别太累了。”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的笑容,默默地松了口气,点点头,让月禾送她到门口。 月禾引着姜瑟瑟往外走。 快到院门口时,姜瑟瑟忽然停下脚步。她不能逼问孙姨娘,但是她和月禾交情还不错。 姜瑟瑟转过身,看着月禾,低声问道:“月禾姐姐,姨母到底怎么了?” 月禾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姜瑟瑟伸手摇了摇月禾的袖子,眼神祈求:“月禾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又偷偷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姨母的!” 月禾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想起孙姨娘跪在听松院地上,眼眶发红的样子。 表姑娘也不是外人。 有些话姨娘不好说,但她必须告诉表姑娘——姨娘为她做了什么。 月禾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小声道:“姑娘,姨娘早上为了您,去求了大公子。” 姜瑟瑟一愣,既吃惊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孙姨娘那样的人居然敢去求谢玦:“求大公子?求什么?” 月禾道:“姨娘去求大公子,让大公子同意姑娘搬到庄子上去住。” 姜瑟瑟愣了愣,眉头微皱。 她是想搬出去没错,但,孙姨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让她搬走? 前脚刚接了吴家递来的纸条,写了什么也不肯告诉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求谢玦让她搬出去。 好像是想要让她躲开什么。 姜瑟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吴家。 一定和吴家有关。 月禾见姜瑟瑟不说话,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姑娘不知道,大公子那样不近人情的人,姨娘为了您,却什么都不怕。” 说这话时,月禾语气里不免带着几分心疼。 姜瑟瑟心里又是一紧,眼眶一阵滚热:“大公子给姨母脸色看了?” 月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可不敢回。 大公子可是连他们二房老爷夫人都要客客气气的人。 她一个丫鬟,哪敢编排大公子的不是? 月禾低下头,不敢看姜瑟瑟的眼睛。 姜瑟瑟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我知道了,多谢月禾姐姐告诉我这些事情。你回去吧,照顾好姨母。” 月禾抬眸看了姜瑟瑟一眼,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回走。 姜瑟瑟站在原地,绿萼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 姜瑟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孙姨娘院子的方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姨母为了她,去求谢玦。 谢玦却给她脸色看。 是因为孙姨娘身份卑微吗? ……那她呢? 她的身份其实比孙姨娘也好不了多少。 姜瑟瑟想起谢玦那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似笑非笑看着人时的样子。 也是。 说到底,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姜瑟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发苦,还有点难受。 姜瑟瑟努力眨了眨眼睛,重新对绿萼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绿萼看着姜瑟瑟,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刚回到舒荷院,姜瑟瑟就听红豆说,刚刚桂月来请她去听松院。 第196章 连王氏都没有这个待遇 姜瑟瑟磨了磨牙,本来是想硬气一点,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但是,谢玦对她处处照顾,她也不能就这样对他盖棺定论了。 姜瑟瑟看了太多狗血小说,很多误会都是源于男女主不长嘴而导致的。 还好她不是女主,谢玦也不是男主。 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有嘴巴。 姜瑟瑟转头看向绿萼,问道:“你今儿也跑了一上午,要不就先歇着吧?我让红豆和汤圆跟我去就行。” 绿萼愣了愣,有些过意不去:“姑娘,奴婢不累……” 姜瑟瑟摆摆手道:“累了就累了,逞什么强。” 姜瑟瑟这段时间一直都有骑马锻炼身体,绿萼跟她完全比不了。至少姜瑟瑟现在连续走一个时辰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姜瑟瑟这么说,绿萼也没有再坚持,道了谢便去歇息了。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汤圆出了舒荷院,往听松院方向走去。 听松院离舒荷院很近,眼看就要到了。 可红豆却突然察觉到,姑娘今日的话,似乎比平日少些? 姜瑟瑟现在已经是听松院的常客了,几乎是一到听松院,院里的丫鬟就乖觉地将她请进去,一边另有人去禀报青霜或是疏桐。 到了听松院,疏桐连忙迎上来:“姜姑娘来了,公子正在书房里头呢,姑娘先在这里等等,我给姑娘泡茶喝。” 青霜也是一脸喜出望外,仿佛看见了救星一样,“表姑娘可算是来了。” 姜瑟瑟:? 姜瑟瑟:“青霜姐姐有事找我?” 青霜只是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看来表姑娘还没开窍啊,不过想想也是,谁敢想呢。哪怕到了如今,只要谢玦没说话,青霜和疏桐打死也不敢对姜瑟瑟透露一个字,就怕自己猜错了大公子的心思,到时候弄个乌龙便罢,惹得表姑娘一颗芳心错投就不好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姜瑟瑟让红豆和汤圆在廊下候着,自己到了庭院坐着。 疏桐端着茶盘进了书房。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看奏章,闻声抬眸,目光落在疏桐手上的茶盘。 “表姑娘来了?”谢玦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疏桐心里直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是,表姑娘正在庭院里候着呢。” 谢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章。 疏桐放下茶,却没急着走,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自家公子。 那奏章…… 公子看得可真专注啊。 专注得连页都没翻一下。 疏桐嘴角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谢玦终于抬起头来,将奏章往案上一放,什么也没说,抬脚便往外走。 庭院里,姜瑟瑟正坐着喝茶发呆。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这才转头往长廊上一看。 只见谢玦步伐不紧不慢的,玉色深衣。 是那种极淡的玉色,淡得像要融进日光里,料子软软地垂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看起来十分温和。 他从长廊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一瞬间,院子里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天地万物都在他面前矮了下去。 姜瑟瑟愣了愣。 谢玦眼神惊讶,慢悠悠地问道:“表妹不是去接若谷了吗?” 若谷是谢怀璋的字。 谢玦说这话时,那张脸还是那样俊美无铸,眉眼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又因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出几分温和亲切来。 姜瑟瑟看着这样的谢玦,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个人……真的会给姨母脸色看吗? 姜瑟瑟没跟谢玦藏着掖着,叹了口气道:“五姑娘来请,不去也得去了。” 真以为她想去接谢怀璋? 那可是王氏的眼珠子,心肝肉,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撩拨谢怀璋,摸老虎屁股。 好不容易王氏才对她态度有了改变,她可不愿意一朝回到解放前。 想到这里,姜瑟瑟不由心里一动,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谢玦。 谢玦看着姜瑟瑟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得过的一件宝物。 是西域进贡来的猫眼石,小小的一颗,在日光下会变换颜色,灵动得像是有生命。 他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可此刻看着姜瑟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颗猫眼石,也比不上她这一双眼珠子灵动。 仿佛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就在他面前。 谢玦:“不去也得去?看来五妹妹倒是会挑时候。” 姜瑟瑟眨眨眼:“可不是嘛……要是早知道大表哥找我,我当时肯定就躲听松院来了。” 谢玦笑了笑,没说话。 姜瑟瑟又问:“不知大表哥找我有什么事情?”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想问问,你那礼物,做好了没有?” 姜瑟瑟顿时愣住了。 礼物? 姜瑟瑟想起那日在马场上,她说要送他一个礼物,是他送镜子给她的回礼。 但那个礼物,她还没做好呢! 姜瑟瑟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还、还在做……” 谢玦想了想,说道:“不急。表妹慢慢做就是了。” 姜瑟瑟点点头,我知道你很急,你就是很急,不急巴巴地把她叫过来问什么问啊。 难道没有人送过他礼物吗? 而且她也送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 之前姜瑟瑟本来还很有自信的,这会见到谢玦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了。 姜瑟瑟很想说其实你别太期待。 可她又想起姨母。 想起月禾说的话。 想起他给姨母的脸色看。 姜瑟瑟垂下眼,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谢玦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 她那点纠结,他看得分明。 谢玦声音温和地开口道:“表妹有话不妨直说。” 哪怕是景元帝,也没见过如此小心翼翼的谢君衡,仿佛惊吓到一只兔子一样的温柔耐心。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既然你让我直说,那我可就真直说了嗷:“大表哥,早上孙姨娘来过了?” 谢玦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姜瑟瑟微微咬了咬嘴唇,小心地问道:“我姨母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谢玦微微挑眉。 “没有。”谢玦道。 姜瑟瑟又问:“那大表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姨母?” 谢玦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不太喜欢孙姨娘? 他需要喜欢孙姨娘吗。 谢玦明白姜瑟瑟的意思。 可他早上对孙姨娘的态度,难道不够温和吗? 谢玦微微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孙姨娘进来,他让坐了。孙姨娘开口,他听了。孙姨娘下跪,他让人扶了。孙姨娘要走,他让青霜亲自送出门了。 连王氏都没有这个待遇。 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有点不高兴,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态度称得上温和。 若是换做王氏,只怕都要受宠若惊了。 可到了她嘴里,怎么就成了“不喜欢”? 第197章 原来他真的这么妹控啊? 谢玦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孙姨娘跟你说了什么?” 姜瑟瑟摇摇头:“不是姨母说的,是我逼姨母身边的丫鬟告诉我的。” 谢玦明白了。 谢玦道:“孙姨娘是你姨母。” 姜瑟瑟点点头。 谢玦淡淡道:“若非如此,她来求见,我不会见。” 姜瑟瑟愣住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 因为是她姨母,所以他才见的? 姜瑟瑟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在谢玦这里居然还有一点点地位。 姜瑟瑟道:“可是月禾说,姨母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谢玦淡淡道道:“孙姨娘是来求我把你送去庄子上。”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她跪在地上求我,我拒绝了。她失望,眼眶红,那是人之常情。” 说着,谢玦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神色颇有几分认真:“但我没有给她脸色看。” 此刻他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和她解释,眼神认真得像个生怕被误会的小孩。 姜瑟瑟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瑟瑟想起自己一路上的那些念头——什么“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什么“上位者偶尔的施舍”…… 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倒好,在心里把人家编排了一通。 姜瑟瑟低下头,小声地道:“对不起,是我多心了,还请大表哥别见怪。”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心虚。 说实话,她这样的身份,其实完全没有资格来质问谢玦的。别说质问,就是问一句“大表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姨母”,都已经僭越了。 可谢玦没有恼,没有冷脸,没有拂袖而去。他坐在这里,好言好语地和她解释,耐耐心心地和她说清楚。 这并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不符合他在书里的人设。 想到这里,姜瑟瑟心里忽然一惊。 这段时间见多了谢玦的温和,她差点忘了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书里的谢玦,二十一岁入内阁,真正的天之骄子,傲然凌众。皇帝倚重他,朝臣敬畏他,谢家上下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她却在这里,因为一个丫鬟的几句话,跑来质问他。 而他居然还解释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几乎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并未在意,况且,表妹也是因为关心孙姨娘。关心则乱。” 而且姜瑟瑟能有这个勇气来问他,谢玦其实很高兴。 他认识的姜瑟瑟是个很有勇气,行事也颇为出格的小姑娘。 端午跑马,那个才被惊了马的小姑娘一脸兴冲冲地快走过来,生怕走慢了,他就没影了。 谢玦看着她,原本以为她要说什么事情。 ……结果她就只是跟他没话找话。 姜瑟瑟小心地看了谢玦一眼,发现谢玦的神色不像作假,不由又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他对家里妹妹,包括自己这个表妹还真是好啊。完全没脾气的样子。 怪不得谢意华那么得意。 换谁有这么一个哥,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有种捅了天大的窟窿,都会有这个人兜底的感觉。 小说虽然是本小甜文,但谢意华和楚邵元都是成长型的角色,两人前期也有误会,成婚后谢意华还为了楚邵元身边的侍女各种吃醋。 但没关系,这一切都有Cp粉头谢玦解决。 想到这里,姜瑟瑟便问道:“大表哥,不知四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姜瑟瑟知道谢意华肯定是会回来的,毕竟又不可能让谢意华在朔云呆一辈子。 但是她想提前在心里有个数。 等谢意华回来,她也好提前跟谢玦说一声,搬到庄子上去。 她和谢意华的矛盾其实很好解决。 原主做的事情在谢意华那里就是个死罪,她既不能改变原主做过的事情,也不能改变谢意华的想法,那她搬走,不就行了。 谢玦淡淡问道:“表妹怎么忽然问起她?” 姜瑟瑟做鹌鹑状,低头道:“等四姑娘回来,我也好提前搬出去。”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仿佛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道:“怎么动不动就要搬出去?” “表妹可知,做人行事,最忌这般遇着一点纷扰便想着逃避。谢家既留表妹在此,便是将表妹当自家人看待,哪有自家人遇着些许不便,便轻易避走的道理?” “再者,凡事皆有章法,有矛盾便去化解,即便一时难解,也该沉下心来待之,而非一退再退。你若这般动辄便想着搬出去,往后到了别处,遇着更难的事,又该往哪里躲?似那檐下燕雀,见着风雨便慌了神,表妹须知,这世上真正能立得住的人,从来都是迎难而上,而非避世偷安。” 姜瑟瑟:…… 听不懂啊听不懂。 但谢玦不希望她搬走的意思她听懂了。 原来他真的这么妹控啊? 她只是一个表妹而已,他都这么在意? 姜瑟瑟忽然有点汗流浃背了。 姜瑟瑟道:“但是四姑娘她……” 谢玦打断了姜瑟瑟的话,笑笑道:“你四表姐托我与你说一声,过去是她不对。等她回来,定会与你好好相处。” 姜瑟瑟惊讶脸。 王氏和谢玉娇态度转圜,她还能理解,毕竟原主跟她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是原主对谢意华,可是有夺夫之恨,虽然也没夺成功就是了。但自己男朋友被人惦记,不要说谢意华,就是普通姑娘也会不高兴。 但是普通姑娘最多就是不高兴一下,不会害人。 而谢意华之所以会那么做,其实也是因为谢玦才有的底气。 可现在谢玦还是她亲哥啊,谢意华怎么可能跟她低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瑟瑟觉得谢意华大概就是嘴上说说。 那她就随便听听吧。 姜瑟瑟:“哦哦……那,四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第198章 她就知道,大公子要问这个 谢玦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年前。”谢玦道。 姜瑟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又低声开口:“……你放心。”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谢玦的目光,眨了眨眼。 放心? 她放心什么?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可谢玦却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什么也没再解释。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把那句疑问咽回肚子里。 姜瑟瑟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 ……谜语人是吧。 谢玦看着姜瑟瑟垂下去的眉眼,日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恬静又安然,像一幅画。 他刚刚其实想说…… 可这话说出来,不太合适。 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瑟瑟有点坐不住了,心里打着腹稿想要告辞,却听谢玦忽然道:“上回那出戏,表妹是不是只看了一半?” 姜瑟瑟愣了愣,抬起头看他:“什么戏?” “白蛇传。” 姜瑟瑟眨眨眼,想起那日在戏楼里的事——正看到白娘子被压雷峰塔下,许仙在旁边哭,谢玦忽然出现把她和谢玉娇带走。 姜瑟瑟点点头道:“是没看完,对了,大表哥看过后面的吗?” 谢玦道:“我看过了。” 姜瑟瑟眼睛一亮:“那后面好看……” 谢玦道:“过年的时候,我让玉和班来府里唱这出。” 姜瑟瑟有点意外,又惊又喜:“真的可以吗?”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十分淡然地说道:“只要表妹想,就可以。” 姜瑟瑟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只要她想,就可以。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也太宠了。 又是羡慕谢意华的一天,不对。 她现在已经不用羡慕谢意华了。 谢玦这家伙其实还挺一视同仁的嘛。 姜瑟瑟低下头,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半晌才又抬起头,弯起眼睛笑道:“多谢大表哥!那我可就等着过年看戏了!” 见姜瑟瑟高兴,谢玦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瑟瑟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要问的,连忙看向谢玦:“对了大表哥,你看完《白蛇传》后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吐槽的?” 谢玦:“吐槽?” 姜瑟瑟连忙找补:“就是……点评?观后感?你觉得玉和班唱得如何?” 谢玦:“唱得不错。” 姜瑟瑟:…… 姜瑟瑟:“就这?没了?” 谢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姜瑟瑟,笑了一下,道:“表妹想听什么?” 姜瑟瑟一手撑着下巴,凑近一点,一脸期待:“比如哪个情节最打动你?最喜欢哪个角色?有没有觉得哪里写得不够好?”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张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白娘子为许仙舍命盗仙草那段,”他说,“写得很好。” 这段是姜瑟瑟写的时候最投入的部分,改了好几稿,把自己都写哭了。 谢玦是真的有认真地看过。 姜瑟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一点:“那个啊……还行吧,其实是我随便写写的。” 但其实是她付出的很多努力才写出来的。 不过为了硬装这个逼,姜瑟瑟只能表现得像毫不费力一样。 姜瑟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硬想装这个逼,但她就是不想让谢玦把她看得太废物了。 谢玦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瑟瑟,没有拆穿她。 姜瑟瑟一说到自己的戏本,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从人物塑造聊到情节节奏,从唱词设计聊到戏曲效果。 姜瑟瑟能这么信手拈来,完全是因为看了太多小说,很多次都生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结果她因为懒和拖延症,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丢到这里来了。 谢玦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 说到兴头上,姜瑟瑟忽然停下来,看向谢玦:“大表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谢玦看着她,淡淡道:“没有。” 姜瑟瑟歪头打量着谢玦,狗胆包天地问道:“对了大表哥,你看戏的时候有没有哭?” 谢玦看了她一眼。 姜瑟瑟连忙摆手道:“我就是好奇!好多人都看哭了,尤其是白娘子被压雷峰塔那段,我听说有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谢玦没有说话。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忽然瞪大眼睛:“大表哥你不会真的哭了吧?” 谢玦放下茶盏,淡淡道:“没有。” 姜瑟瑟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谢玦对上她的目光:“真的。” 姜瑟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起来:“大表哥,你知道你有一个优点吗?” 谢玦:“什么?” 姜瑟瑟认真地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谢玦:“……” 谢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 姜瑟瑟乐不可支:“哈哈哈我骗你的!大表哥你真是太可爱了!” 姜瑟瑟笑得没心没肺,但不远处青霜和疏桐却已经石化了。 ……姜表姑娘的胆子怎么一天比一天大了。 青霜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话,她得找机会提醒一下她。 青霜趁着送姜瑟瑟出去的时候,委婉地提点道:“表姑娘,奴婢多嘴说一句,姑娘往后在公子面前,有些话……还是稍微斟酌些。” 姜瑟瑟回头看着她。 青霜斟酌着措辞道:“大公子毕竟是……平日里那些规矩体面,总是要顾的。今儿大公子高兴不计较,可明日呢?” 姜瑟瑟听懂了,也认真地向青霜道:“多谢青霜姐姐提醒,瑟瑟记住了。” 姜瑟瑟每次说谢谢的时候,都会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得青霜心里无端一软,“表姑娘客气了。” 这样的姑娘,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 送走姜瑟瑟,青霜回到庭院里,对谢玦垂首道:“公子,表姑娘回去了。” 谢玦嗯了一声。 青霜等着他吩咐,却见他半晌没动。 过了片刻,谢玦才开口问道:“二夫人赏了她什么?” 青霜:“回公子,二夫人让表姑娘在二公子带回来的箱笼里挑东西,表姑娘挑了两匹素净的料子,五姑娘又分了她一匹鹅黄的织锦。” 谢玦不置可否:“那二公子呢?” 青霜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大公子要问这个。 青霜硬着头皮道:“二公子也送了表姑娘一样东西。” 谢玦:“什么东西?” 青霜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是一面镜子。” 第199章 本来只是随便诈一诈这个老实人的 谢怀璋从正院出来,略整了整衣袍,便往听松院方向去了。 谢怀璋心中有些忐忑。 离家这些日子,虽时常有书信往来,但终究是许久未见大哥了。大哥那人,看着温和,实则疏离,他从小便十分敬畏。如今回来,按规矩是该先去拜见的。 到了听松院通传,青霜从里头出来。 青霜见了谢怀璋,连忙福身:“二公子来了。” 谢怀璋点点头,温声道:“大哥在吗?我来拜见。” 青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赔笑道:“二公子来得不巧,大公子刚刚有事出去了。” 谢怀璋愣了愣。 出去了? 他今日回来,是提前给父母还有大哥告知过的。 但谢怀璋生性温厚,也不好多问,只当大哥临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谢玦一向是个大忙人。 谢怀璋点点头道:“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 青霜松了口气,连忙道:“二公子慢走。” 谢怀璋转身离开,又去了谢尧那里。 待小厮进去通禀了,才又出来道:“公子,三公子请您进去。” 谢尧正在看《白蛇传》的戏本子,见谢怀璋进来,便把戏本子往旁边一扔,起身相迎道,“二哥可算是回来了,开封那个地方好玩吗?” 谢怀璋点点头:“我在那里看了不少书,受益匪浅。” 谢尧:…… 谁问你这个了! 谢尧又道:“那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比如……遇着什么佳人没有?” 谢怀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三弟!” 谢尧笑起来,摆摆手道:“好好好,不说不说。二哥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 谢尧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瘦了,也黑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谢怀璋摇摇头:“没有的事,游学而已,哪有什么苦。” 谢尧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又招呼丫鬟添点心,然后随手拿起旁边那本戏本子,晃了晃:“二哥听说过这个没有?《白蛇传》,最近京城可红了。” 谢怀璋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听过。讲什么的?” 谢尧眯着眼睛笑道:“是讲一个蛇妖和凡人的故事。” 谢怀璋听着,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戏文没什么兴趣。 倒是心里一直想着方才去听松院的事。 谢尧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谢怀璋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路上累了。” 谢尧点点头,也没多想,又拉着他说起别的:“对了二哥,你回来的时候见过大哥没有?” 谢怀璋顿了顿,道:“方才去了听松院,青霜说大哥有事出去了。” 谢尧愣了愣,旋即点头道:“那可能是真有事吧。大哥那个人,一向忙得很。” 说着,谢尧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跟你讲,大哥最近是有些奇怪。” 谢怀璋抬眼看他:“怎么奇怪?” 谢尧神神秘秘地开口:“你还不知道吧?大哥前些日子,让人把荣安郡王给打了。” 谢怀璋很是吃了一惊:“怎么打的?” 谢尧扯了扯嘴角,道:“让护卫当街打的!陈景桓那小子回去躺了好几天才下得了床,我还去看他了。” 陈景桓伤得不轻。 谢玦的护卫不是一般人,陈景桓看起来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是不养个半年,是好不了的。 不过令谢尧大为无语的是,裕王不仅一点也不怪谢玦,还让他给谢玦道谢。 说这半年,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总算是能好好待在家里,不给他惹事了。 谢怀璋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 大哥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他做事的风格一向都是滴水不漏,谋定后动。 当街打郡王,这样张扬的事,本不该是大哥会做的。 可他偏偏做了。 谢玦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张扬。 就算陈景桓得罪了他,他也只会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收拾,绝不会叫人留下什么把柄。 更不可能做出当街打人这种…… 这种如此跋扈的事情来。 “为什么?”谢怀璋皱眉问道:“可是陈景桓做了什么?” 谢尧眼神闪烁了一下,摊摊手,一脸无辜:“谁知道呢。我去打听过了,那小子遮遮掩掩的,死活不说。” 谢怀璋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尧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哥,想什么呢?” 谢怀璋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谢尧嘿嘿一笑,道:“是不是想哪个姑娘了?” 谢怀璋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谢尧笑得更大声了:“你脸红了!定是被我猜中了!” 谢怀璋有些恼羞成怒地起身道:“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谢尧连忙拉住他,讨好地道:“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这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多在我这里坐一会儿。” 谢怀璋被他拉着,只好又坐下来。 谢尧想给谢怀璋倒酒,又见那杯酒谢怀璋几乎未动,便又算了,随意道:“二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谢怀璋垂眸,想起了那张脸。 那张在垂花门前惊鸿一瞥的脸,那张在母亲屋里安安静静挑东西的脸,那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 他想起她接过镜子时那声客气的“多谢二公子”。 他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谢尧看着谢怀璋的反应,本来只是随便诈一诈这个老实人的,当下眼睛瞪得溜圆:“你还真有啊?!” 谢怀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温和柔软,语气也软软的:“有又如何?” 谢尧愣了一瞬,旋即满脸八卦:“是哪家的贵女?我认识吗?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谢尧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谢怀璋犹豫了一下,见屋里没有旁人,这才忍不住一笑,低声道:“……是姜表妹。” “母亲说,只要我能考中前三甲,便让我娶姜表妹为妻。” 第200章 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谢尧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看不出。下一瞬,谢尧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消息。 “姜表妹?”谢尧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二婶同意了?” 谢怀璋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是。我娘若没有同意,我怎么敢告诉你。” 谢尧看了看谢怀璋,眯着眼睛道:“二哥,你这……这可真是……” 像是说不出话来似的,心里堵得慌。 谢怀璋看着他,笑意不减:“我怎么?” 谢尧盯着谢怀璋看了看,抿唇道:“我就是有点意外。二哥你这不声不响的……你也觉得姜表妹是个美人?” 谢怀璋面色微红,声音温柔道:“是,姜表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谢尧:“那姜表妹知道吗?” 谢怀璋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她还不知道。” 谢尧哦了一声,往后靠了靠,端起自己那杯酒,眯着眼睛慢慢地抿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酒杯,这酒还是那个酒,但怎么味不太对。 谢尧斜着眼睛看谢怀璋,道:“二婶要你考中前三甲?嗤,你这压力可不小啊。” 谢怀璋笑了笑,笃定道:“我会考上的。” 谢尧扯着嘴角一笑,举起酒杯冲他一敬道:“我祝二哥心想事成。” 二婶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谢尧再一次觉得二房这个哥哥可真是个老实人啊。 不过这姜表妹本事可以啊,能让大哥为了她当众打了陈景桓,又让谢怀璋动了娶她为妻的心思。 士庶不通婚,官商不通婚。 人分三六九等,上等是官宦权贵,中三等为民户工商,下三等是贱籍奴仆。 一个商贾之女,若能嫁入谢家二房当正妻,只怕整个京城都要为之震动了。 谢尧心里门清。 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别说前三甲了,就是谢怀璋中了状元,王氏都不可能同意的。 而且中了状元,谢怀璋和姜姜瑟瑟的差距就更大了,王氏更不会同意了。 真以为中个状元就很了不起吗? 多的是状元一辈子就在翰林院里打转,或是被丢到地方当布政使的。 会读书,不等于会做官。 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马场上便已有了动静。 谢家的马场上,草已经黄透了。 但天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蓝,几缕云丝浮在上面,像是谁用笔尖轻轻扫过。 姜瑟瑟就走在那天与地之间。 远远望去,一个小小的月白色影子,慢悠悠地,慢悠悠地,像是这世上最无事可做的人。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丝会飘起来几缕,黑得像墨。 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日光落在上头,像是被吸进去了,又像是被晕开了,软软地敷在那一截肌肤上。 衣领的边缘,正好停在那里。 再往下,便被衣裳遮住了…… 谢尧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以往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姑娘,也没对那些姑娘有过什么下流的想法,这会却莫名地心跳加速,连耳根都发烫了起来。 一直放荡不羁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姜瑟瑟完全没发现有人在看她,只是专注地骑着马。 谢尧咳嗽了一声,然后才轻轻夹了夹马腹,策马慢慢靠过去。 听到声音,姜瑟瑟这才转头一看。 谢尧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风流俊朗。 谢尧已经到了近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姜瑟瑟微微一怔,旋即拘谨地喊道:“三公子。” 谢尧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 “三公子?”谢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透着点埋怨和委屈:“姜妹妹这称呼未免太生分了。” 姜瑟瑟看着谢尧,没接他的话。 别搞。 她不吃这一套。 谢尧看着姜瑟瑟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微微倾身道:“其实姜妹妹可以叫我一声表哥的。” 叫谢尧表哥? 还是算了。 姜瑟瑟干笑一声,骑着马往后退了一步,和谢尧拉开了距离道:“这……不太好吧。” 谢尧直起身子,眯了眯眼睛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是二房的表亲,叫我一声表哥,天经地义。怎么,姜妹妹叫得大表哥,我这个表哥就叫不出口?” “原来,姜瑟瑟是嫌我这个表哥不够格?” 谢尧说着,还故意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姜瑟瑟:…… 姜瑟瑟干巴巴地开口道:“三表哥。” 谢尧满意地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 谢尧策马靠得更近些,道:“我问过人了,妹妹这匹马叫电脑?这名字倒是新奇,可有什么说法?” 姜瑟瑟敷衍道:“没什么说法,只是随便起的。” 谢尧哦了一声,这表妹不老实啊,和他打听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谢尧点点头,赞道:“电脑,疾如闪电,慧通人心,配这匹马正合适。” 姜瑟瑟愣了愣,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这分明是那天她胡诌说给谢玦听的。 她可不相信谢尧和她是心有灵犀。 和谢尧这种人心有灵犀……姜瑟瑟沉默。 倒不是说谢尧是什么坏人。 书里写的谢尧,虽然风流不羁,却也是个正人君子,从不做那些下作的事情。他讨姑娘欢心,靠的是那张嘴,那张脸,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要离他远点。 像这种情场浪子,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不知道装着多少人。 你今天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明天就能看见他对别的姑娘说同样的话。 姜瑟瑟对他们的所知,就只有书里写的。 书里写,谢玦权高位重,谢尧情场浪子。 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讨好谢玦,是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 但是谢尧??? 她又不是闲着没事想吃爱情的苦。 吃什么苦都不能吃爱情的苦,尤其是这种地位等级分明的小说里,这种门第身份差,以姜瑟瑟小说阅历来看,这只能是虐文啊,而且肯定是会虐她的! 姜瑟瑟:不,不不不。 谢尧见姜瑟瑟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我猜对了?” 姜瑟瑟尴尬地道:“三表哥真聪明。” 谢尧笑得眉眼弯弯道:“姜妹妹平日都这个时辰来骑马?” 姜瑟瑟道:“是,练完再回去吃早饭。” 谢尧嗯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瑟瑟,笑道:“那我往后也这个时辰来,给姜妹妹做个伴。” 第201章 其实他这人也不错的 姜瑟瑟见了鬼一样盯着谢尧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沉。 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事。 谢尧这人,风流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在外头招惹的姑娘不少,可对家里的两个妹妹,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只给笑脸,从不亲近。 因为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所以格外注意分寸。 可如今他对她,怎么就不讲分寸了? 姜瑟瑟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沉了下来,故意做出怒意道:“表哥是拿我当外头的女子吗?” 谢尧先是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又浮起笑意。 “妹妹怎么这么说呢?”谢尧挑眉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是拿妹妹当自己人,所以才想与妹妹多亲近亲近。” 姜瑟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尧见她不为所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施施然地道:“我不喜欢女子见了我,就如同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妹妹若是希望我能离妹妹远一点……” 谢尧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光:“不如试试亲近我。也许我反而对妹妹没兴趣了。” 姜瑟瑟:……你想得美!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他是男人,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浪一回就得浸猪笼了,他玩得起,随便玩,玩脱了也没关系。 但她玩不起。 她要是爱上谢尧,肯定要各种虐文女主套餐来一遍了,被虐身虐心,然后最后还要因为付出的感情和时间成本,不得不忍气吞声和谢尧包饺子。 她看过那么多小说,知道感情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的。真不是旁观者轻轻松松一句劝就能听的。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及时止损的? 姜瑟瑟看着谢尧,磨了磨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还请表哥自重。” 谢尧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行行行,妹妹别恼,我不逗你了。” 还是不要吓坏了她才好。 仔细想一想,嗯,他的名声确实是不怎么样。 怪不得她宁愿对楚邵元投怀送抱,都不考虑他。 谢尧看了姜瑟瑟,勒住马,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妹妹放心,我知道分寸。” 姜瑟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尧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妹妹方才那句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姜瑟瑟问:“什么话?” 谢尧轻声一笑道:“妹妹方才说我拿你当外头的女子……妹妹怎么知道,我对外头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表哥的名声,瑟瑟早就如雷贯耳了。” 谢尧扯了扯嘴角,平时也没觉得自己名声有多不好,这会……忽然有点烦。 谢尧垂眸想了想,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笑眯眯地问道:“那不知妹妹想不想出门去玩?” 姜瑟瑟有些懵然:“什么?” 谢尧那双桃花眼含着笑意,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妹妹要是想出门去玩的话,我有办法。” 谢尧骑在那匹白马上,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俊逸。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城西有个集市,每月十五开市,热闹得很。有杂耍,有小吃,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妹妹要是想去,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出去。” 姜瑟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门玩? 集市?杂耍?小吃? 她穿来这么久,除了端午那日和戏楼那日,哪儿都没去过。 生活就是院子、马场、听松院三点一线…… 她确实想出去看看。 可是……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尧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的那点蠢蠢欲动立刻被理智压了下去。 跟谢尧出去? 这个人可是京城闻名的风流公子,万花丛中过的那种。她要是跟他单独出门,被人看见了,她还活不活了。 况且,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姜瑟瑟挣扎了一瞬,摇了摇头:“多谢表哥好意,我不想去。” 谢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真不想去啊?” 姜瑟瑟点点头,语气坚定:“不想。” 谢尧当然看得出来,她那一瞬间的挣扎,她分明是动心了。 可她拒绝依旧得干脆利落。 是因为他? 唉,他就这么让她不能信任吗? 其实他这人也不错的。 谢尧笑了笑,也没有勉强,只是道:“行,那就不去。” “不过妹妹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谢尧一双多情的眼睛,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客客气气地跟谢尧道了谢,就匆匆离开了马场。 姜瑟瑟带着红豆刚迈进舒荷院的门,这边绿萼就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 “姑娘!”绿萼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您让我想办法找人打听吴家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 姜瑟瑟脚步一顿,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内宅里的姑娘和丫鬟都出不去,但是府里的采买婆子却是有固定差事的,可以时不时地出门,还有外院的门房小厮,也会把外面一些事情传进内院里来。 姜瑟瑟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屋里走:“进去再说。” 绿萼点点头。 待进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两个贴身的丫鬟。 姜瑟瑟才问绿萼:“说吧,都打听到什么了?” 绿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吴家……出大事了。” 姜瑟瑟心里一紧:“什么大事?” 绿萼道:“吴家奶奶死了。” 第202章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孙姨娘提心吊胆地等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吃不下,睡不着,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月禾劝了好几回,她也只是摆摆手,什么都听不进去。 孙姨娘派人守在角门外,只等吴家那边再有动静。 可那老虔婆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这两日反倒安静了,连个纸条也没递进来。 越是这样,孙姨娘心里就越慌。 那老虔婆既然敢威胁她,便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吴家越是安静,说不动,越是在憋着什么坏。 但第三日一早,孙姨娘正靠在榻上发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刘婆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姨娘!姨娘!”刘婆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抖,“吴家……吴家办丧事了!” 孙姨娘猛地坐起身,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孙姨娘面色震惊不已,“办丧事?是谁?是谁的丧事?” 刘婆子喘了几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是吴家奶奶的丧事!” 孙姨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竟不知该说什么。 吴家奶奶? 那个拿捏着逼她把瑟瑟嫁过去的老婆子? ……死了? 这,这不可能啊……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刘婆子见孙姨娘愣神,连忙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起来,也是那老婆子自己倒霉。 前些日子,京城里来了个神棍,说是会炼丹制药,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不相信可以先拿一副药去试试。那老婆子想着不要钱,便拿了那神棍的药,巴巴地吃下去。 结果呢? 没延年,也没益寿,直接吃死了。 刘婆子说得眉飞色舞:“听说咽气的时候脸都是青的,七窍流血,吓人得很!她儿子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了就是死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孙姨娘呆呆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婆子又道:“不过那老婆子这一死,倒也算做了件好事。那神棍一路招摇撞骗到京城,兜售的药包都是一些乱七八糟无用的药,其他人见他免费赠药,纷纷心动,便故意高价售卖。” 说白了,就是第一包药打个广告,免费送。 其他人想要,就得花钱了。 “那神棍靠着这个手段,已经害了多条人命,官府正愁抓不住他呢。吴家那孙子吴维桢不是秀才吗?他递了状子,官府立刻就把那神棍拿下了!” 吴维桢是个正经秀才,祖母惨死,他又悲又怒,当即提笔写了状子,亲自递往府衙。 要知道,秀才递的状子,素来是优先受理的,且胜诉率极高。 孙姨娘下意识问:“那神棍拿下了?” “可不是。”刘婆子道:“那神棍把骗来的银子都吐出来了,赔了吴家不少钱。人也被押进大牢了,判了斩监候,秋后就要问斩!” 刘婆子吃瓜吃得兴奋,说起来也一脸兴奋。反正死的不是自己家的人,而且最后的结局也喜闻乐见,坏人被抓住了。 孙姨娘没有说话。 孙姨娘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没有动弹。 月禾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姨娘?” 孙姨娘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口最深处叹出来的,绵长,沉重,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那老婆子死了。 那个曾经对她有恩,扶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现在又逼她把瑟瑟嫁过去的老婆子,死了。 不是她保护了瑟瑟,是那老婆子自己作死,被神棍的药给吃死了。 孙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忽然想起那日跪在听松院的地上,想起大公子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他说的,不必急于一时。 那时她只觉得心凉,觉得大公子不帮她。 可如今…… 她忽然觉得,或许老天爷,也是在帮她的。 那老婆子刚要做坏事,自己就先死了。 这下好了,吴家忙着办丧事,按着大雍的规矩,吴维桢得守孝三年,这三年,吴维桢不仅不能婚娶,也不能参加科举。 与此同时,舒荷院里。 姜瑟瑟也听绿萼说完了整个过程。 姜瑟瑟半晌没说出话来。 “所以……”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吴家奶奶被自己贪便宜吃的神棍药给毒死了?” 绿萼用力点头:“对,如此一来,那吴秀才便得守孝三年,三年不能娶亲,也不能考科举了。” 姜瑟瑟沉默地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魔幻。 太魔幻了。 她还在发愁吴家的亲事,结果人家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 吴家这几日乱成了一锅粥。 灵堂是临时搭起来的,吴大用和媳妇邹氏守在灵前,脸上带着哭相,可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的,分明在打别的算盘。 吴维桢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面色沉沉。 他在想那笔赔偿款。 神棍被拿下后,为了保命,把骗来的银子吐出来大半。 吴家作为苦主,加上又是吴维桢递的状子,一共分到了二百多两。 二百多两。 吴维桢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他想起这些年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母亲把嫁妆都当了,父亲去借高利贷,利滚利,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祖母省吃俭用,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如今祖母死了,这笔钱倒是来了。 吴维桢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纸钱。 灵堂外头,吴大用和邹氏正在小声嘀咕。 “二百多两,”邹氏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光,“还了高利贷,还能剩不少呢。” 吴大用点点头,又看了看灵堂里头,小声道:“那这丧事……” 邹氏撇撇嘴:“草草办了就是。人都死了,办那么好做什么?省下的银子,还能给儿子读书用。” 吴大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行。” 两人回头,吴维桢不知何时站在了灵堂门口,一身孝服,面色沉沉。 吴维桢走过来,看着自己的父母,脸色难看道:“这笔银子是祖母的死换来的。若是草草办了丧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邹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大用连忙点头:“对对对,还是咱们儿子想得周到。咱不能让人说闲话。” 邹氏看了丈夫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吴维桢转过身,又走回灵前跪下。 吴维桢望着祖母的灵位,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邹氏跟过来,在他身边跪下,压低声音问:“……谢家二房姨娘外甥女那门亲事,你怎么打算的?” 吴维桢脸色一变,沉下来脸来。他虽然对那门亲事不满,但看在和谢家有那么一层关系的份上,也就勉强应了。 可谁知。 一个姨娘的外甥女,竟也敢拒绝他这个秀才? 吴维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耻辱感。 吴维桢冷声道:“之前想与她结亲,不过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如今燃眉之急已解,又何须再与这种女子结亲?” 邹氏愣了愣,旋即得意道:“那倒也是。如今咱们有了银子,你又是秀才,往后有的是好姑娘挑。” 说着,又想起什么,忍不住叹道:“可恨你祖母这一死,你可就得再等三年了。” 吴维桢如今正是好年纪,才十六岁的秀才。 眼下却要生生被耽搁三年。 三年之后,谁知道又是个怎样的光景? 吴大用在一旁听着,看了媳妇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维桢却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一眼邹氏,开口道:“母亲慎言。” 邹氏一愣。 吴维桢看了一眼上面的灵位,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方才那话,若是被人听去,还以为咱们怨祖母死得不是时候。” 邹氏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维桢没有去看她,只是跪在那里,面色沉沉。 灵堂里,纸钱烧成的灰烬飘飘扬扬,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 邹氏不敢再说话。 吴大用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吴维桢跪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祖母的灵位。 三年…… 他何尝不怨。 第203章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去 楚邵元的信寄到朔云的时候,谢意华正在舅祖母院子里陪着说话。 管事婆子将信呈上来,说是京城楚家送来的,给表姑娘的。 谢意华微微一愣,脸色随即露出一丝的惊讶和欢喜。 谢意华温声道:“外祖母,是楚家哥哥来的信。” 舅外祖母常氏虽然年事已高,但却依然耳聪目明,处事周全。听了谢意华的话,常氏露出精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谢意华:“楚家?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吧?” 这段时间,戚家的人竭力讨好谢意华,包括常氏,对谢意华的态度直接把一众孙子孙女都给比下去了。 每日请安定要留她多坐一会儿,吃饭也要把她安排在身边,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她。 戚家上下都把谢意华当祖宗一样供着。 连戚家正经的公子小姐,也都让着谢意华。 谢意华垂眸,羞涩地点了点头。 谢意华作势要在常氏面前拆信,按照规矩礼法,信件往来都是要由长辈过目的。 常氏却慈爱地摆了摆手,笑着打断她:“不必不必。你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有些话想必也不便当着老婆子我说。去吧,你自个儿拿去屋里看吧。” 戚家虽说是朔云的大族,可在京城那些真正的顶级勋贵眼里,并不算什么。 谢意华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意华就先告退了。” 谢意华带着红芍和木槿回到自己房中。 自从来到朔云后,谢意华对木槿一改往日的疏远和厌恶,不论去哪都要带着木槿。 谢意华想了想,把信递给木槿,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道:“木槿,你来给我念吧。” 木槿愣了愣,连忙道:“这怎么行?这是给姑娘的信,奴婢怎么敢……” 谢意华笑得更温柔了,把那信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你又不是外人,念吧。我听着。” 木槿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位四姑娘,自从来了朔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在京城时,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如今却日日把她带在身边,像换了个人。 可木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装的。 大公子派她来盯着四姑娘,四姑娘心里能没数? 如今一反常态,不过是为了能早日回京城罢了。 但木槿也不戳破,接过信便展开来,开始念。 信不长,开头是寻常的问候。 问谢意华在朔云过得可好,问天气冷不冷,问身子可还康健。 木槿念得平平淡淡,谢意华听着,心里却忽然软了一软,眼神也变得异常柔软和欢喜。 邵元哥哥。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玩耍的样子。 他帮她摘过树上的风筝,她给他送过自己做的糖糕。 后来大了,那些童趣便成了少女的心事。 她喜欢他。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除了……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以谢意华的性子,原本是不可能对木槿低头的。 她就不信,大哥会让她在朔玉待一辈子。 但谢意华很担心,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姜瑟瑟会不会趁机勾引楚邵元。 为了楚邵元,这口气她忍了!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去。 姜瑟瑟那张脸……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 谢意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大哥。 大哥虽然气她,但那毕竟是她大哥。 谢意华对自己大哥很了解。 姜瑟瑟要是敢打楚邵元的主意,大哥一定不会放过她的!楚邵元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哥不会不知道。 想到这里。 谢意华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大哥在,想来是不会允许那个贱人勾引了邵元哥哥的。 木槿念完了信,抬眼看谢意华。 谢意华笑道:“辛苦你了,木槿,放这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再看一遍。” 木槿看了谢意华一眼,应了一声,把信放下了。 第204章 大公子这是在教她规矩! 虽然谢尧说是开玩笑的,但为了避开谢尧,姜瑟瑟还是把骑马的时间往后挪了半个时辰,好在这几天都没遇到谢尧,也就偶尔才遇见谢玉娇一次。 两人还比了一次,虽然依旧没跑过谢玉娇,但谢玉娇还是对姜瑟瑟改观了。 她是从小学的骑马,姜瑟瑟这才学了多久?! 除了骑马和给孙姨娘请安,姜瑟瑟这几天哪也没去,就待在舒荷院里捣鼓给谢玦的礼物了。 眼下,她要送给谢玦的礼物总算是准备好了。 姜瑟瑟趴在桌上,盯着面前那只半透明的小罐子。 罐子是几天前她让红豆去茶食房要的。 这罐子矮墩墩的,小口大肚,半透明的琉璃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光。 她当时一眼就相中了。 正合适! 姜瑟瑟伸出手指,轻轻在罐口摸了摸。透过半透明的罐壁,隐约能看见里头藏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藏着一小团彩虹。 姜瑟瑟想象着谢玦收到这东西时的样子。 他会打开吗?会拿出来看吗?会知道这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做的吗? 姜瑟瑟托着腮,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其实挺想亲眼看看谢玦会不会喜欢她送的礼物。 非常希望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能被对方喜欢。 但这几日,谢玦下朝都很晚。 青霜派人传过话,说公子这几日忙,恐怕没空下棋,让姜瑟瑟别等。 姜瑟瑟又看了那罐子一眼,伸手把盖子盖好,放了回去。 绿萼从外头进来,姜瑟瑟回过头就问道:“今儿晚上吃什么?” 绿萼笑道:“李嬷嬷说今儿有新鲜的鲈鱼,姑娘想清蒸还是红烧?” 姜瑟瑟想了想,道:“清蒸吧。” 绿萼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 谢玦下朝回来,原本一路往听松院走,但想到这几日他下朝晚,没法叫她来下棋。 ……等谢玦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在了往舒荷院的路上。 舒荷院的院门虚掩着。 守门的婆子正坐在门内侧的小凳子上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吓得针差点扎进手指里。 “大、大公子?!” 婆子连忙站起身,针线笸箩滚在一边也顾不上拾,连忙屈膝要行礼,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在这府里做了十几年,平日里连谢玦的影子都极少撞见,顶多远远望见一眼,便要赶紧垂首避让。 这般近在咫尺地站在这位大公子面前,还是头一遭,一颗心怦怦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婆子下意识就要把谢玦往里迎:“大公子快请进——” 谢玦站在门口,没有动,只道:“进去通报。” 若是青霜在此,就能听出谢玦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不耐。 但婆子却愣住了。 通报? 大公子来这儿,还需要通报? 婆子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又或是大公子客气,便陪着笑道:“大公子何须通报?这舒荷院虽说是表姑娘的住处,可大公子您是什么身份,还用得着……” 却见谢玦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沉,极淡,可婆子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谢玦看了一眼婆子:“这里是你家主子的院子,自然得她同意了我才能进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替主子做主?” 婆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 大公子这是在教她规矩! 不是对主子的规矩,是对表姑娘的规矩。 婆子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大公子息怒!大公子息怒!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说完,婆子就连滚带爬地进去通禀了。 院子里,姜瑟瑟正坐在秋千上。 刚吃过晚饭,闲着没事,姜瑟瑟便来荡秋千。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姜瑟瑟轻轻蹬着腿,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瑟瑟转头一看,是守门的婆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惶恐。 “姑娘!”婆子跑到跟前,结结巴巴地道,“大公子来了!” 谢玦?! 这个点,他怎么来了。 姜瑟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问:“在门口?那你怎么不请进来?” 婆子脸色更苦了:“奴婢请了,可大公子说要先通报,得姑娘同意了才进来……” 姜瑟瑟怔了一瞬,道:“那快请大公子进来吧。” 婆子如蒙大赦,转身又跑了出去。 姜瑟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忙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裙摆。 谢玦已经走了进来。 谢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秋千旁的姜瑟瑟。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裳,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张脸在暮色里愈发明艳。 谢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想起谢玉娇平日里的穿戴。 桃红褙子,石榴裙,赤金点翠的簪子,羊脂玉的镯子,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穿在身上。 又想起谢意华在家时的样子,一季要做几十身新衣裳,料子都是最好的。 姜瑟瑟也在默默地打量谢玦。 这是姜瑟瑟第一次看见穿朝服的谢玦。 他穿了一身大红圆领袍,腰束玉带,威仪赫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被这一身大红一衬,平日的亲切便褪去了七八分,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尊贵与威严。 像是从朝堂上走下来的权臣。 姜瑟瑟微微一呆。 原来他上朝时,是这副模样的。 谢玦走到她面前,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目光便扫过来,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认识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那大红太正了。 她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话——天子宠臣,二十一岁入内阁。 原来这才是他。 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道:“大表哥……这是刚下朝?” 谢玦嗯了一声。 姜瑟瑟又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大表哥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谢玦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姜瑟瑟收回眼神,问道:“大表哥怎么突然来了?” 谢玦想了想,道:“路过。” 第205章 一罐她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姜瑟瑟:??? 路过? 除非是要进内院,否则再怎么路过,也不能走到她这里吧。 姜瑟瑟眼神狐疑地看了一眼谢玦,不确定地问道:“那大表哥要不要坐一坐?大表哥要喝奶茶吗?” 姜瑟瑟觉得自己以后说不定能在这里开一家奶茶店。 她现在手里也有点钱了,完全可以买个铺子,招几个人做奶茶,卖奶茶…… 谢玦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 “秋千好用吗?”他问。 姜瑟瑟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开心道:“好用,此事还要多谢大表哥!”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眼里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大表哥,你等我一下!” 姜瑟瑟说完就撒丫子往屋里跑。 谢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唇角微微弯了弯。 姜瑟瑟很快就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后面还跟着红豆和绿萼。 姜瑟瑟走到谢玦面前,把那样东西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大表哥,这个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谢玦低头看去。 是一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罐,矮墩墩的,小口大肚,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青光。 这是山东青州府那边产的瓶子。 透过罐壁,隐约能看见里头藏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小团彩虹。 谢玦微微怔住。 姜瑟瑟看着他,有些紧张地道:“上回不是说好了要送大表哥礼物吗?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的……” 她没什么钱,也不可能出府去逛街买什么礼物。 只能全靠手搓。 但是又不能随便搓一个东西糊弄他。 因为她是真的想送他礼物,希望他能开心。 他帮了她许多,但她却什么也帮不上他的。 因为这个人被作者写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别人,为了给别人排忧解难。而他自己,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姜瑟瑟说得飞快,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玦。 谢玦低头看着那只罐子,看着里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罐子。 “是什么?”谢玦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姜瑟瑟狡黠地笑了笑,语气神秘道:“大表哥回去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谢玦抬眼看着她。 暮色里,少女仿佛生来就该被暮色浸染。 浓墨重彩,不容忽视。 晚风拂过,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像无意间拨动了最华贵的锦缎,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光泽。 谢玦点了点头,道:“好。” 红豆这才上前接过姜瑟瑟手里的罐子,恭恭敬敬地递给谢玦。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大表哥不说点什么?” 谢玦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多谢表妹。” 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大表哥回去再看!一定要回去再看!” 谢玦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谢玦忽然停下来,回头道:“明日有空。” 姜瑟瑟愣了愣:“啊?” 谢玦微微一笑道:“明日有空,表妹可以来听松院。” 姜瑟瑟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笑,点头道:“好,我一定去!” …… 谢玦捧着那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罐回来时,青霜和疏桐正在廊下候着。 两人远远看见自家公子走进院门,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个什么东西,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等走近了,她们才看清。 是个矮墩墩的琉璃罐子,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头花花绿绿的东西。 青霜和疏桐对视一眼,都有些愣神。 这不是寻常用来装香料的瓶子吗? 公子从哪弄来这个? 又捧着它做什么? 两人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连忙迎上去,带着小丫鬟准备伺候谢玦洗手更衣,然后用饭。 最近大公子下朝实在是够晚的。 谢玦却看了一眼手里的罐子。 青霜和疏桐又对视一眼。 这可稀奇。 公子什么时候对个香料瓶子这么上心了? 片刻后,谢玦才抬起眼,把罐子递给青霜:“放到书房里去。” 青霜伸手去接,正要应声,却听谢玦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不许任何人碰。” 青霜的手顿了顿,连忙郑重地应道:“是,公子放心。” 谢玦点点头,这才往里走去,让疏桐伺候着洗手更衣。 青霜捧着那只罐子,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琉璃罐子,矮墩墩的,半透明的,透过罐壁能隐约看见里头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像是什么五色笺折的玩意儿。 青霜也没有时间猜,连忙小心翼翼地捧着罐子进了书房。 书房里,书案上堆着奏章文书,架子上摆着古籍善本,多宝格上放着些名贵的砚台笔洗。她看了一圈,不知道该把这罐子放哪儿。 公子说放到书房里。 可没说放哪儿。 青霜想了想,最后把罐子轻轻放在了书案一角。 公子坐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放好之后,青霜又看了一眼。 那罐子矮墩墩的,同周围那些贵重物件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青霜忍不住想起方才大公子捧着它走回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青霜摇了摇头,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那罐子里装的,怕不是星星吧? 谢玦用完饭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谢玦回到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想到刚刚姜瑟瑟殷殷嘱咐,叫他一定要回来再看,谢玦眼眸便含了浅浅的笑意。 谢玦拿起那瓶子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打开盖子。 不由一愣。 里头竟然是满满一罐发光的星星。 谢玦的眼睫,在接触到这梦幻光芒的刹那,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银,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潭般的眼眸低垂,清晰地映照出罐内的景象—— 幽幽的,淡淡的,像是深夜里的一点萤火,又像是那些遥远藏在云层后面的星光。 五颜六色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 那光很弱,弱到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可此刻烛火被他的身影挡去大半,那光便显了出来,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罐星星。 谢玦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谢玦才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他才明白她说的“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的每一颗星星,都用了萤石粉混入鱼胶涂在上面。 谢玦把那颗星星放回去。 她送了他一罐星星。 一罐会发光的星星。 一罐她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谢玦想起姜瑟瑟方才狡黠的笑容,想起她说“大表哥回去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时那副得意的模样。 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会在夜里看见这些光,知道他会…… 会像现在这样,对着这一罐星星,移不开眼。 谢玦又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盖子盖上。 第206章 说白了,就是贵妇们的时装交流会。 夜已经深了。 舒荷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绿萼睡在外间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探头朝里间看了一眼。 “姑娘?”绿萼小声唤了一句。 “嗯……”姜瑟瑟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已经困得快睡着了。 绿萼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有句话想问问您。” 姜瑟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道:“问吧。” 绿萼想了想,道:“今儿姑娘送大公子礼物,奴婢在旁边看着呢。大公子接过那罐子的时候,虽然面上没什么,可那眼神……” 绿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姑娘,大公子很高兴。” 姜瑟瑟沉默了一息,没说话。 绿萼又道:“姑娘觉得大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姜瑟瑟闷闷地回:“什么……怎么样啊?” 绿萼咬了咬唇,忍不住道:“若是姑娘想……永远留在谢家,也许……” 绿萼是要一辈子跟着姜瑟瑟的,姜瑟瑟好了她才能好。 原本绿萼觉得吴秀才也不错,但是自家姑娘不喜欢也就算了。 但要是大公子对自家姑娘…… 绿萼话还没说完,里间忽然传来姜瑟瑟清醒了几分的声音,“我不想和别人共事一夫。” 绿萼一下子噤了声。 姜瑟瑟睁着眼望着帐顶,黑暗里,那点困意散了大半。 很多次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无论怎么样,也很难相信,自己现在居然在一本小说里。 而且这个存在于小说的世界是那么逼真,她做针线的时候刺破手指会痛,会流血。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属于自己的。 那里装着一些她不能放弃的东西。 一开始,她刚穿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先活命再说。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底线都能放一放。 但现在安全有了保障,姜瑟瑟就开始想了。 如果她可以为了活命无条件放低底线,那她还是她吗? 她有时候也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代来的那个灵魂,还是真的被这里同化了,成为了另外一个姜瑟瑟。 所以姜瑟瑟给马起了电脑的名字,做了很多现代的美食,就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姜瑟瑟道:“睡吧。明儿还要早起骑马呢。” 绿萼默默地叹了口气,小声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姜瑟瑟照旧去马场跑了圈,又回来吃了早饭,正想着把谢玦送的那本棋谱拿出来翻翻,就见绿萼掀帘子进来,道:“姑娘,二夫人那边派了彩屏姐姐来,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姜瑟瑟手里的棋谱顿了顿。 平日里无事,王氏是绝不会主动召见自己的。 姜瑟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姜瑟瑟换了身衣裳,带着绿萼和红豆往昭华堂过去。 到了正院,彩屏已经候在廊下,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笑容满面地道:“表姑娘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姜瑟瑟整了整衣裳,跨进门槛。 王氏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瑟瑟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小心地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谢玉娇也在,坐在王氏身侧,手里拿着一张小笺,见她进来,难得地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冲她笑了笑。 姜瑟瑟脸色紧绷。 王氏看着姜瑟瑟的样子,轻轻一笑,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英国公府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是要办一场冬衣会,请咱们谢家的女眷过去。我想着,你如今也住在府里,也该出去见见人,便让人把你叫来,问问你的意思。” 姜瑟瑟愣住了。 冬衣会? 她听红豆提过这个。 每年入冬前,京城里的勋贵女眷们都会聚一聚,各家把自己新做的冬衣样子、料子、绣片、半成品拿出来展示,看看今年流行什么面料纹样,互相参考样式,免得撞了款,也免得在正式场合失了礼数。 说白了,就是贵妇们的时装交流会。 可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王氏怎么会想起带她去? 虽然这段时间王氏和谢玉娇对自己的态度大有转变,但王氏依旧是不喜欢她的。 姜瑟瑟很警惕,不会有什么坑吧。 姜瑟瑟迟疑了一瞬,道:“这……二夫人,我去合适吗?” 王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打量。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住在咱们谢家,出去见见人,也是应当的。”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再说了,你如今住在舒荷院,一应待遇都和府里的姑娘一样,这些场合,总该去的。” 若是以前,王氏绝对不会带姜瑟瑟出门。 但现在么? 王氏笑着看了一眼姜瑟瑟。 姜瑟瑟垂下眼,点了点头:“多谢二夫人抬爱,瑟瑟愿意去。” 谢玉娇在一旁插嘴道:“姜表妹,你可知道这冬衣会有多热闹?各府的姑娘们都去,还有英国公府的世子也会在,虽说不在一处,可也能远远瞧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闭上了嘴。 姜瑟瑟装作没听见,只是笑了笑。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扫了姜瑟瑟一眼,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换身衣裳吧,下午咱们一道去。” 姜瑟瑟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出来。 走出正院,绿萼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把之前二夫人给你做的那几套衣裳拿出来穿吧?” 之前端午的时候,由于姜瑟瑟穿得不好,王氏面子上没挂住。 王氏面上挂不住,回头便让人给她做了四季的衣裳,春夏秋冬各两套,料子都是顶好的,绣纹也精致。 她一直没怎么穿。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太好了,平日里穿不着。 可今日去英国公府参加冬衣会,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因此姜瑟瑟想了想,便点头道:“行。” 第207章 这下,她好像是真的完蛋了。 红豆跟着点点头,笑道:“那可好,奴婢回去就给您翻出来!那套秋香色的就很好,料子软和,颜色也衬您。还有那套海棠红的,虽说是春装,可里头添件小袄也能穿……” 回到舒荷院,绿萼红豆两人便一头扎进箱子里翻找。 片刻后,绿萼举着一套衣裳转过身来,“姑娘,您看这套怎么样?” 姜瑟瑟抬眼看去。 是一套秋香色的袄裙,料子是织锦缎的,暗纹隐隐,瞧着低调,可对着光一看,便显出几分矜贵来。领口袖边镶着素色的绒边,不算华丽,却恰到好处。 姜瑟瑟点点头:“就这套吧。” 绿萼欢天喜地地把衣裳铺在榻上,又去翻配套的首饰。 红豆在一旁道:“姑娘,这套衣裳是秋香色,配那套珍珠头面正好,素净又体面。”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套珍珠的就行,别戴太艳的。” 两人将姜瑟瑟打扮起来,姜瑟瑟原本就美艳无比,倾国倾城,以往穿得素都美得不行,这会人靠衣装,竟是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绿萼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红豆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姑娘往日穿得素,便已是极好看了。今日这一打扮,竟是……”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词儿说。 姜瑟瑟往日穿得素净时,还能让人稍稍移开眼,可今日这一身秋香色往身上一穿,整个人便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绿萼围着姜瑟瑟转了一圈,喜道:“姑娘,您要是这样出门,怕是一路上的人都要看呆了。” 红豆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姜瑟瑟拿起谢玦送的玻璃镜照了一下,也许是看这张脸看久了,倒不觉得有什么:“走吧,别让二夫人等急了。” 一路上,果然如绿萼所说。 廊下的小丫鬟们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就连路过的管事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院里,谢玉娇也重新换了身衣裳。 谢玉娇今日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一身珊瑚红的袄裙。谢玉娇原本是笑着的,但当看见姜瑟瑟进来的时候,笑意便僵了僵。 那身秋香色…… 那张脸…… 谢玉娇刚想刺姜瑟瑟两句,想到母亲的话,又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笑来:“姜表妹来了。” 姜瑟瑟点点头,客气地道:“表姐久等了。” 谢玉娇摆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转了两圈。 王氏也换好了衣服过来,看见姜瑟瑟的穿着,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姜瑟瑟想起什么,问道:“二夫人,大夫人不去吗?”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大夫人向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 王氏说着,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解释着,姜瑟瑟跟在她身后,认真听着。 像王氏这样的夫人去冬衣会,是为了交际应酬。各家夫人凑一块儿,说说笑笑,互通有无,有些事在席面上就定了。 而年轻姑娘们又分两种。出阁的,要陪着长辈,又要和其他少夫人打交道,算是夫人圈的预备役。 未出阁的,则是过去认认姐妹,定定交情。 也有的人家,是借着这个机会相看人家的姑娘。虽说不明着说,可各家夫人都心知肚明。 姜瑟瑟听王氏这么一说,不由点点头,心里全明白了:“多谢二夫人提点。” 姜瑟瑟又想到安宁公主:“那大夫人……” 王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大夫人是什么身份?她是公主娘娘,是天家女。这些事,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谁还能勉强她不成?” 安宁公主,不需要像寻常夫人那样去交际应酬。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想去是给面子,不去是本分。 这就是天家女的底气。 王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谢玉娇跟在她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没有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马车往英国公府去。 等等。 马车里的姜瑟瑟忽然坐直了身子。 绿萼和红豆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昨日的事,昨天……昨天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昨天谢玦来舒荷院,她送了他那罐星星,他说“明日有空可以来听松院”,她说“好”。 明日。 明日就是今天。 可现在……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秋香色的袄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放谢玦鸽子了!!! 姜瑟瑟猛地捂住脸,在心里疯狂哀嚎。 她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想起来! 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好”,今天她就坐着马车往英国公府跑。 谢玦会不会在听松院等她? 会不会等了一上午等不到人? 会不会觉得她言而无信? 会不会…… 姜瑟瑟越想越心虚,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红豆面色微微一变,担心道:“姑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姜瑟瑟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什么……” 说着,姜瑟瑟又把脸埋下去,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 她居然放了谢玦鸽子。 ……她居然敢放他鸽子。 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声音像是敲在她心上。 姜瑟瑟心里默默祈祷:大表哥今天很忙,大表哥今天忘了,大表哥根本不在意她来不来…… 但姜瑟瑟也明白,这其实不太可能。 那个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心思却缜密得可怕。 书里写过这么一件事情。 某次朝堂议事,有个官员随口提了一句去年江南某县的粮册数目,隔了半月再论事,谢玦当场就指出他今日所报与当日所言差了三石,连那官员自己都早已记不清,他却一字不差,记得明明白白。 连无关紧要的官员随口一句话都能记这么牢,更何况是与她约好的时辰?!! 要祈祷他忽然得了老年痴呆症忘事,好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姜瑟瑟把脸埋进掌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 ——这下,她好像是真的完蛋了。 第208章 连走哪扇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谢家的马车,很快就稳稳停在了英国公府西侧门台阶下。 楚家的婆子先上前躬身放了脚踏,随后车里丫鬟才打起车帘,扶着王氏下了车,谢玉娇紧随其后。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 西侧门这边,楚家的阵仗不小。 几个管家媳妇亲自候在门边,见王氏下来,连忙上前行礼,脸上的笑容热络又恭敬:“谢二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另有几个嬷嬷上前,帮着引路。 王氏目不斜视,带着谢玉娇和姜瑟瑟往里走。 姜瑟瑟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 这西侧门进去,便是直通内院的主路,宽敞平坦,青砖铺地,两边是齐整的院墙,一株红梅从墙内探出头来,不过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姜瑟瑟想起方才在路上听红豆说的。 这一等贵女走西侧门,进门就是主路,不用绕远。 二等贵女走东角门,下车后还得由人引着登记通报,绕上一段才能进来。 连走哪扇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姜瑟瑟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跟在王氏身后。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算是进了内院了。 门前站着几个伶俐的丫鬟,见她们进来,齐齐福身行礼。 一个管事媳妇迎上来,笑道:“谢二夫人,几位姑娘,请里头歇息。夫人说了,今儿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王氏点点头,带着她们往里走。 姜瑟瑟跟着迈过门槛,便听身后的红豆轻声道:“姑娘,可以摘帷帽了。” 姜瑟瑟这才反应过来,进了垂花门,便是内宅,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红豆上前,替姜瑟瑟把头上的帷帽摘下来,又将帷帽仔细叠好,装进随身携带的锦袱中,这锦袱是出门时,专门用来收纳主子的手帕、小梳子、小镜子等小物件的。 进了二门,里头便热闹起来了。 几个年轻姑娘正站在廊下说话,穿着各色新做的冬衣,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花枝招展的雀儿。 见有人进来,她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王氏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谢玉娇身上……再然后,就落在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惊艳,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姜瑟瑟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着眼,跟在王氏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 廊下那几个姑娘忽然安静了一瞬。 直到她们走过去了,身后才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谢玉娇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小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王氏瞪了她一眼。 谢玉娇连忙闭嘴。 姜瑟瑟装作没听见,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去到了上房。 楚夫人一见王氏进来,立时笑着起身迎上:“可算到了,我还正盼着你呢。” 王氏也眉眼一弯,笑道:“叫你久等了,路上略慢了些。” 按说以英国公夫人这般身份,平日里便是侯府夫人也未必放在眼里,原是瞧不上王氏这二房夫人的。只是如今谢玦在朝中圣眷正浓,权势滔天,内阁里说一不二,连几位皇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大房安宁公主又深居简出,不爱应酬,楚夫人便只能一心结交王氏。 再加王氏这人八面玲珑的,说话得体,日子一久,楚夫人便从最初的客套敷衍,逐渐待她比寻常亲眷还要热络几分。 姜瑟瑟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给王氏点了个赞。 这社交能力,她服。 第209章 这种身份,居然被王氏带了出来? 楚夫人拉着王氏说了几句,目光便落在谢玉娇身上,笑容里又添了几分怜爱。 “玉娇也来了,快让伯母瞧瞧。”楚夫人上下打量着谢玉娇,打趣道,“有些日子不见,玉娇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谢玉娇被夸得眉开眼笑,福了福身:“伯母谬赞了。” 姜瑟瑟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楚夫人这份怜爱是从哪儿来的。 谢玉娇已经许配给了二皇子。 未来的皇子妃。 英国公府再尊贵,那也是臣。谢玉娇嫁过去,便是天家的儿媳。 楚夫人如今不巴结,更待何时? 果然,楚夫人又拉着谢玉娇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夸她懂事知礼,有福气。谢玉娇被捧得晕乎乎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王氏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得体又矜持。 姜瑟瑟站在后头,安安静静的,像是个透明人。 等到把谢玉娇夸完,楚夫人才终于注意到姜瑟瑟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 王氏笑着道:“这孩子是我们府里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姓姜,如今住在府里。” 楚夫人惊讶地噫了一声,这种身份,居然被王氏带了出来? 而且二房那个妾室一直是她心头梗着的一根刺,不提身份,单就提这层关系,她也不可能会带这个姑娘过来。 但楚夫人知道,王氏是个聪明人,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楚夫人目光又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含笑道:“好俊的姑娘。” 这话说得客气,可也就只是客气了。 楚夫人不知道王氏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一个姨娘的外甥女,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姜瑟瑟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道:“瑟瑟见过夫人。” 楚夫人微微点头,便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和王氏说笑了。 姜瑟瑟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谢玉娇凑过来,小声道:“你别往心里去,楚伯母就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都淡淡的。”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安慰自己。 谢玉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姜瑟瑟笑了笑,小声道:“多谢表姐。”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楚夫人拉着王氏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才又引着王氏往正边花厅叙话去了,那里皆是相熟的夫人,品茶闲话,商议些家事人情,自有她们的体面,不与年轻姑娘们同席。 而这边另有一个嬷嬷领着几个丫鬟上前,对着谢玉娇与姜瑟瑟屈膝笑道:“给两位姑娘请安。请随奴婢往西跨院暖阁去,今日的冬衣会便设在那里,姑娘们都已到了。” 两人跟着去了。 一进暖阁,只觉暖意融融,熏炉焚着清甜的冷香,长桌上一层层铺着新贡的衣料:织金缎、妆花绸、狐腋绒、貂裘边、羊羔毛、云霏纱……琳琅满目,皆是外头难寻的珍品。 一旁的描金漆几上,还放着好几本衣样画册。 嬷嬷通报道:“谢家两位姑娘到了。”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贵女们便都下意识地循声望来。 只这一眼,周遭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贵女们,忽然就静了一瞬。 第210章 她呀,自然是去陪那个了呗 进来的少女生得实在太好了。 浓丽如霞,光艳逼人,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一段动人心魄的韵致,不笑已含情,抬眼便惊鸿,美得极具攻击性,一眼便轻轻松松压过这满室颜色。 让人移不开眼,又让人不敢多看。 暖阁内熏香袅袅,各色衣料流光溢彩,满室皆是生面孔,却也有几个是姜瑟瑟认得的。 成国公府的李婉茹正与身边贵女说笑,眼波一转,瞥见了姜瑟瑟,脸上立时漾开一抹温和浅笑,遥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乞巧节那日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却也让在场的姑娘们看到了谢玦对姜瑟瑟的态度。 姜瑟瑟的身份放在那里,即便谢玦多有照拂,也没人会将她视作情敌。 反倒一个个心里透亮,都乐意对姜瑟瑟亲近几分,借着这份好,也好从她这里透些口风,叫谢玦知道她们的性情品行。 安远侯府的孙明薇,也瞧见了姜瑟瑟,嘴角弯起,朝姜瑟瑟笑了笑。 姜瑟瑟也回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两人打的主意她不是不知道,但姜瑟瑟觉得两人与其在她身上打主意,还不如从谢意华那里下点功夫。 但姜瑟瑟不知道的是,这两人早就从谢意华那里下过功夫了,只是谢意华压根就看不上她们。 两人心里虽然很气,但面上依旧对谢意华客客气气的,完全没办法,谁让谢玦就这么一个亲妹妹! 谢玉娇也看到了周围投过来的惊艳目光。 这样的目光,要是能落在自己身上该多好。 谢玉娇忿忿地咬了咬嘴唇,轻轻扯了扯姜瑟瑟的袖子,不太高兴地道:“进去坐吧。” 姜瑟瑟点点头。 那些目光追随着姜瑟瑟,直到姜瑟瑟和谢玉娇一起坐下了,才慢慢收回去。 可暖阁里的气氛,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是谢家的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 “生得可真好看呢。” “好看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谢玉娇坐在姜瑟瑟旁边,不时拿眼瞟她。 到了现在,谢玉娇依旧看不起姜瑟瑟出身,讨厌她那张勾引人的脸,甚至巴不得姜瑟瑟出丑闹个笑话,好让这些人看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 但谢玉娇心里也记着王氏的话。 姜瑟瑟既住在谢家,便是谢家的脸面。外头人嘲笑她,便是轻慢谢家,落的是谢家的体面。 她可以讨厌姜瑟瑟。 但当着外人的面,她得护着她,这才是谢家女和皇子妃的样子。 想到这里,谢玉娇便起身对姜瑟瑟道:“姜表妹,咱们过去看看料子吧。” 谢玉娇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姜瑟瑟愣了愣,被她拉着走到长桌前。 谢玉娇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姑娘,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谢家的人,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讪讪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谢玉娇出身谢家,马上又要嫁给二皇子,谁吃饱了撑的想得罪她? 谢玉娇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去看桌上的料子。 姜瑟瑟站在她旁边,小声道:“表姐。” 谢玉娇头也不抬:“干嘛?” 姜瑟瑟笑了笑:“谢谢表姐。” 谢玉娇抬起眼,看了姜瑟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嘟囔道:“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了你。” 姜瑟瑟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点点头。 王静姝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料子,见谢玉娇和姜瑟瑟过来了,连忙冲二人招呼,又不好意思地看着姜瑟瑟道:“姜姑娘,上回乞巧节你送我那瓶香水,我已经用完了,可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你要——你不知道,我回去之后念了多久,哎。” 上次玉和班看戏,王静姝就想开口,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次好不容易又见到姜瑟瑟,说什么也得厚着脸皮过来问一问。 王静姝是真的喜欢姜瑟瑟做的香水,并不是因为谢玦。 人和人之间要是差距过大,也就不会有什么念想了。 王静姝看着姜瑟瑟,奇道:“你那香水到底是怎么做的?我让家里的丫鬟试了好几回,要么味道不对,要么留香不久,总之就是做不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姜瑟瑟笑道:“哪有什么秘方,王姑娘喜欢,回头我再做几瓶给你送去就是。” 李婉茹和孙明薇见王静姝如此亲近姜瑟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起身走了过来了。 碍于姜瑟瑟的身份,两人并不想和姜瑟瑟太过亲近。 但她住在谢家,近水楼台的,两人也不想和姜瑟瑟生分了。 所以原本两人都抱着不亲近也不怠慢的态度对姜瑟瑟,此刻见到王静姝和姜瑟瑟说说笑笑,心里就警惕起来了。 这个王静姝不会是…… 李婉茹道:“说起来,上次姜姑娘做的香水,我也得了小小一瓶,那香气清雅脱俗,很是难得呢。” 李婉茹虽然也提了香水,但语气远不如王静姝热切,重点显然还在寒暄上。 孙明薇也笑着道:“正是呢,姜姑娘心灵手巧,不知妹妹近来在府中可好?大公子……” 孙明薇顿了顿,见几人都戏谑地看着她,便也红了脸,忙笑着掩饰,“我是说,谢府上下待姜姑娘定是极好的。” 这话题转得生硬,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谢玉娇心中冷哼,一个两个,表面上叫得亲热,其实还不是为了打听大哥哥的消息? 从这一点来说,谢玉娇和谢意华,想法出奇的一致。 她们都不希望在座这些贵女中的任何一个嫁入谢家。 谢家是什么门第?大哥哥是什么人物?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 况且这些女人一旦进了门,嫁给大哥哥,那还不得骑在她们头上撒野啊?谢玉娇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了。 而且谢玉娇也不希望有外人来分走大哥哥的宠爱。 谢玉娇勾唇道:“瑟瑟妹妹在府中自然一切都好,母亲一向待她极亲厚的。” 谢玉娇不轻不重地刺了孙明薇一句,也是在告诉她们,自己母亲对姜瑟瑟这个孤女也是不偏不倚的。 姜瑟瑟亦是客气疏离地微笑:“劳二位姑娘挂心,我在府中一切都好。若两位姑娘也喜欢那香水,改日我再试试新方子,叫人给几位送去。” 王静姝闻言更是欢喜:“那敢情好,先谢过姜妹妹了!” 孙明薇和李婉茹面色讪讪地道了谢,走开了。 谢玉娇见她们走了,这才压低声音跟姜瑟瑟咬耳朵道:“别理她们。一个两个的,都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姜瑟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这语气,谢玉娇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啊? 谢玉娇别过脸去,嘟囔道:“我是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姜瑟瑟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当然有数。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啊? 谢玦要娶谁,又不是她能左右的! 王静姝对李孙二人的目的不感兴趣,只拉着姜瑟瑟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桌上的料子来,“妹妹快看这匹云霏纱,薄如蝉翼,若做成罩衫,配上妹妹的容色,定是极美的……” 谢玉娇在一旁翻着料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王静姝:“对了,怎么不见楚姐姐?” 今日这私宴是楚家办的,怎么楚知茵倒不在这儿? 王静姝接口道:“她呀,自然是去陪那个了呗。” 第211章 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姜瑟瑟(加更) 那个? 姜瑟瑟抬头看了谢玉娇一眼。 谢玉娇想了想,道:“应该是张芙梦吧?她父亲是光禄寺丞,当今张贵妃的亲弟弟。想是她来了,所以才需要楚知茵亲自陪着。” 王静姝笑道:“叫你猜着了,可不就是她。” 姜瑟瑟听在耳里,张芙梦……不就是书里跟谢意华争楚邵元的女配吗?! 姜瑟瑟又想起什么,悄悄看了谢玉娇一眼。 张芙梦是张贵妃的亲侄女,那也就是二皇子的……表妹?!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理了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谢玉娇撇了撇嘴,没接话。什么贵妃侄女,以后见了她还得叫表嫂呢。 几人看了一会料子,暖阁的门帘就被打起,一阵轻笑从外头传来。 “芙梦妹妹这边请,今儿的料子都是新到的,有几匹颜色极好,你定然喜欢。” 楚知茵说说笑笑的,挽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鹅黄织锦的裙子,生得也算美貌,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张芙梦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暖阁里的众女。 目光扫到姜瑟瑟脸上时,忽然就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张芙梦眉头微蹙,偏头问楚知茵:“这位姑娘是谁?” 楚知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道:“那是谢家的表姑娘,姓姜。” 谢家的表姑娘。 张芙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轻蔑。 原来只是个表姑娘。 这样的人,就算生得再好看,又能如何? 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自然好。没有,也不打紧。真正要紧的,是身份,是门第,是谁家的女儿,是能带来多少助力。 任谁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长得好看,就把她娶回家当正妻。 张芙梦收回目光,不再看姜瑟瑟,继续和楚知茵说笑。 谢玉娇凑过来,小声道:“别理她,她就那样。” 姜瑟瑟真心实意地看了谢玉娇一眼,道:“谢谢表姐。” 谢玉娇反而被姜瑟瑟这一眼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搞什么啊,她只是听母亲的话,才在外人面前护着她一点而已。 ……她做什么一脸真心实意的样子。 她们两个人就不是一个地位的人。 不是可以当朋友的人。 以后姜瑟瑟说不定会嫁给哪个小屁蚁民,她们俩连见都不会再见到了。姜瑟瑟会沦为那种洗衣做饭,天天为生计发愁的女人。 别说不会再见,就算是再见面。 此时此刻付出的真情实感,以后都会变成耳光扇过来。扇到她脸上,也扇到姜瑟瑟脸上。 谢玉娇忍不住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可惜了,说不定姜瑟瑟要是能嫁给她表兄,日子还会好过一点,起码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大户人家的日子难过,那也是要看对比谁的。 楚知茵走到了暖阁中央,笑道:“好了好了,各位妹妹别只顾着说话,今儿可是来看衣裳的。” 她这一开口,暖阁里便安静下来。 楚知茵一挥手,几个丫鬟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本本衣样图册分发到各人手中。 另有几个丫鬟捧着一排样衣进来。 楚知茵道:“这些都是今年新做的样式,里面设了三个小暖厢,各位妹妹若有看中的,尽可以试一试。” 话音一落,便有几个姑娘跃跃欲试。 王静姝也兴致勃勃地挑了一套裙子。 不多时,几个姑娘换了衣服出来了。 王静姝挑的是一套粉色的,料子是妆花缎,走动时隐隐有流光,活泼又娇俏。 王静姝自个儿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问姜瑟瑟:“怎么样?” 姜瑟瑟认真看了看,点头道:“衬你。” 王静姝笑得眉眼弯弯。 又有几个姑娘陆续试了,暖阁里一时热闹非凡。 楚知茵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瑟瑟身上。 “姜姑娘怎么不去试试?”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楚知茵那双含笑的眼睛。 楚知茵的笑容得体又温婉,但姜瑟瑟总觉得那目光和谢意华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看不太清的笑意,背后藏着很多捉摸不透的心思。 姜瑟瑟拘谨道:“我看看就好。” “那可不行。”楚知茵已经伸手来拉她,一边笑道:“来都来了,哪有不试的理?那边还有几套没人试过,姜姑娘挑一套。” 姜瑟瑟被她拉着走到衣服前。 这里还有几套还没人动过的样衣,颜色各异,款式也略有不同。 姜瑟瑟的目光从那些衣裳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套烟紫色的衣裳上。 是一件烟紫色立领小袄,料子软软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素白的绒边。外罩一件同色烟紫素缎比甲,比甲的边缘也镶着细细的绒边,与内袄相呼应。 最外是一件烟紫软缎短披风,领口与下摆镶着一圈银狐毛。 姜瑟瑟道:“就这套吧。” “妹妹好眼光,我也喜欢这套。”楚知茵看了姜瑟瑟一眼,又让丫鬟领着姜瑟瑟去了暖厢。 暖厢不大,却布置得温暖舒适。 姜瑟瑟任由丫鬟替她换好了衣服,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暖阁里依旧热闹,说笑声不断。 但当姜瑟瑟踏出暖厢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忽然都静了一瞬。 先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丫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是王静姝,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再然后是孙明薇、李婉茹,还有那几个正在说笑的姑娘,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齐齐落在那道烟紫色的身影上。 满室的珠翠绫罗,满室的娇颜丽色,可此刻所有人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烟紫色本是素净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生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韵致。 旁人是穿得好看,她却是穿得勾魂。 王静姝第一个回过神来,喃喃道:“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楚知茵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忘了该怎么收回去。 张芙梦愣了愣,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打起,一阵说笑声从外头传来。 “听说你们都在这边试衣裳,我们也来瞧瞧热闹。” 打头的是楚夫人和王氏,还有一个贵夫人,身后跟着七八位衣饰华贵的夫人——都是方才在正厅说话的那群命妇。 楚夫人忽然瞥见屋里那道烟紫色的身影,话音一顿。 姜瑟瑟站在长桌旁,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样衣。 烟紫色的小袄,同色的比甲,银狐毛的短披风。 满室的贵夫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有惊艳,有打量,有好奇—— 但被楚夫人和王氏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贵夫人,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姜瑟瑟,摇摇欲坠,眼神满是惊恐,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你是……” 第212章 怎么见了姜瑟瑟就面色变了 旁边的楚夫人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永宁侯夫人,你怎么了?” 永宁侯夫人。 姜瑟瑟在心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号——先皇后的表姐,先皇后离世多年,如今后位空悬。 可这位侯夫人看自己的眼神…… 永宁侯夫人没有回应楚夫人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姜瑟瑟,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半晌,永宁侯夫人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这姑娘……是谁家的?” 楚夫人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不动声色地回道:“是我们府上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姓姜。” 谢家二房姨娘的外甥女。 姓姜。 永宁侯夫人听了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姜瑟瑟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姜瑟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王氏眼神微变,笑道:“永宁侯夫人,可是这孩子有什么不妥?” 永宁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来:“没有……只是这孩子生得好,我一时看呆了。” 那话说得勉强,任谁都听得出是托词。 有了这一个小小的变故,其他人也都若有若无地打量起了姜瑟瑟来。 姜瑟瑟就是长得再漂亮,也不至于让永宁侯夫人当场变了脸色吧。 这可是永宁侯夫人袁氏,先皇后的表姐。先皇后还在时,她可是经常出入后宫的,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没见过?宫里那些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怎么见了姜瑟瑟就面色变了。 王静姝打圆场道:“姜姑娘生得这么好看,也难怪惊着永宁侯夫人了。” 谢玉娇纳闷地看了姜瑟瑟一眼,也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悄悄犯起了嘀咕。 姜瑟瑟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刚刚永宁侯夫人的眼神,那眼神……好像认识她一样。 但原主这个年纪和身份,是绝对不可能认识永宁侯夫人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种桥段,姜瑟瑟在小说里看得多了,女主因为长得像某某人,然后被迫卷入各种纷争。 但姜瑟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狗血的桥段居然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是……这不对吧,原主不就是一个炮灰吗? 怎么还有隐藏身份呢??? 而且看永宁侯夫人这反应,那个和她长得相像的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什么情况?她到底像谁啊?先皇后?不对,先皇后离世多年,侯夫人是她的表姐,若是像先皇后,侯夫人不该是这副反应。 那会是谁? ……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帷帽已经摘下来放在膝头,脑子里还乱糟糟地想着方才在暖阁里的事。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姜瑟瑟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撩开车帘一角,便见一个丫鬟正站在王氏的车旁,垂首说着什么。 王氏的车帘动了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隐约听见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不多时,车夫便扬声道:“夫人吩咐,转道往西华门去。” 姜瑟瑟一愣。 西华门? 那不是皇城的方向吗? 王氏去那儿做什么?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地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渐渐慢了下来,一个婆子过来请姜瑟瑟下马车。 姜瑟瑟思忖了一下,随即戴上帷帽,带着红豆和绿萼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朱红色的宫门,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外织染局。 匾额下面还有一对木牌子,左边写着工部管辖,右边写着织造锻匹。 王氏的马车和谢玉娇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一旁,但二人并没有下马车,只有一个婆子过来道:“姑娘请进去吧,里面自有人伺候姑娘。” 姜瑟瑟心里一跳,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穿着靛蓝圆领袍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道:“姜姑娘来了,这边请吧。” 姜瑟瑟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忍不住道:“嬷嬷认得我?” 老嬷嬷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恭敬,低头道:“奴婢不曾见过姑娘,但有人交代过,今日会有一位姜姑娘来。” 要知道,库房是重地禁区,所有的料子都放在里头,就是一般人进来看,也只能看暖阁里那些普通的料子。但今晨上头有令,早就把里头的好料子都挪了出来。 姜瑟瑟有些惊讶,有人交代过? 姜瑟瑟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 织染局是什么地方啊? 别说一般的贵女了,就是宗室里的旁支郡王,想进来看一眼新出的料子,都要递牌子等旨意。 能做到这一点,又和她有交情的,除了谢玦还会有谁。 这么说,谢玦是已经知道了她今日和王氏出来的事情了? 姜瑟瑟松了口气。 看来谢玦没生气。 又对这个人多了一点了解。 原本以为书里从来没有人放过他鸽子,她放了他鸽子,他一定会很生气的,不说把她拿来下油锅,但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发展,简直让人始料未及,摸不着头脑。 老嬷嬷说完,也不再多言,只规规矩矩地在前头引路。 暖阁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奢华,正面设一张铺了猩红绒毯的长案,案上陈列着布料。 两侧设锦墩和小几。 姜瑟瑟一进去,里头垂手侍立的五人便齐齐屈膝:“奴婢们见过小姐。” 一个穿青衣的管事嬷嬷居中,左右各立两个宫女和女针匠,全都低眉垂目,不敢抬头乱看。 阁内所有布料,不是寻常样品,而是从内库里提出来的新料子,一匹匹叠得齐整。 连一向沉稳的红豆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只能看向姜瑟瑟。 却发现表姑娘面对这样的场合,居然一脸镇静? 啊?这对吗? 第213章 倒也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姜瑟瑟一脸淡定,眼前这场面再排场,本质不就是顶级定制店的私密选款会吗? 小场面而已啦。 姜瑟瑟对中间管事嬷嬷点了点头,道:“有劳嬷嬷了。” 管事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道:“姑娘客气了。请姑娘上座,奴婢们把料子呈上来给姑娘过目。” 姜瑟瑟点点头,在锦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料子,这哪是选布料啊! 简直是把这个时代纺织业的天花板放在眼前了。 姜瑟瑟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兴奋,虽然她不懂行,但这些布料一看就很昂贵。 姜瑟瑟垂下眼。 凡事要慢半拍。 先看,再想,最后开口。 管事嬷嬷已经开始介绍了:“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南京织染局送来的,一共只有二十匹。是预留给府上明年春季的分例。这是织金妆花段,这是潞绸、花罗……” 姜瑟瑟听着,目光从那些料子上一一扫过。 琳琅满目,每一匹都好看。 姜瑟瑟面上不显,只微微点头道:“劳嬷嬷费心,这么多好料子,我瞧着都眼花了。” 嬷嬷笑道:“姑娘瞧,这是织金妆花段,花纹是用金线盘织的,光线底下才显出来。” 说着,把那匹料子往日光底下偏了偏。 姜瑟瑟顺着看过去。 只见那花纹原本隐在料子里,日光一偏,忽然就浮了出来,一朵一朵的缠枝莲,金线细细的,闪着光。金线细密均匀,连同花瓣的脉络,枝叶的卷曲都纤毫毕现。 这就是老祖宗的奢侈品啊。 国外的奢侈品,一咬牙买了。 国内的奢侈品,一咬牙,牙碎了…… 嬷嬷继续往下介绍,一匹一匹,名目繁多,姜瑟瑟听着,面上认认真真,心里的小算盘却一直没停过。 等到嬷嬷介绍完,收了声,静静立在一旁等她开口时,姜瑟瑟已经在心里盘了三圈。 红豆眼神惊奇地看着姜瑟瑟。 要是谢意华在这里,红豆也许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但姜瑟瑟应该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才对,居然也能够如此镇定从容。 姜瑟瑟问道:“嬷嬷,这些料子,是按四季分的,还是按场合用的?” 嬷嬷这回多看了姜瑟瑟一眼。 重新打量着她。 这姜姑娘的话问得有意思,如果是有身份的姑娘断不会不清楚这些,但如果是没身份的姑娘,又怎么可能进到这里来,还如此坦然从容。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如实答道:“各有各的用处。云锦、妆花段这类,是年节和大宴穿的。像潞绸、宋锦这样的日常穿得多些,花罗是入夏用的,漳绒是冬天做袄子的。” 嬷嬷看着姜瑟瑟,又笑道:“贵人吩咐过了,姑娘喜欢什么尽可以随便挑。” 姜瑟瑟:…… 所以,谢玦是觉得她穿得太寒碜,拉低了谢家的档次吗…… 其实王氏后来派人给她做的几身衣服,料子都很好。 只是她不好穿得太张扬了,所以才没拿出来穿。 姜瑟瑟想了一下,一匹料子按幅宽算,省着用能做两三身。 姜瑟瑟道:“我也用不上太多,就选两匹便好,一匹织金妆花缎,一匹碧色潞绸,其余的,便劳烦嬷嬷收着吧。”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 她在这织染局二三十年,见过多少贵人选料子?哪个不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扒拉到家里。 眼前这位倒好,满桌好料子摆着,竟就只挑了两匹的。 嬷嬷迟疑了一下,劝道:“这……姑娘要不要再多瞧瞧?这匹云锦也是极好的,还有这匹花罗……” 姜瑟瑟含笑道:“不用了,多谢嬷嬷。两匹就够了,再多我也穿不过来。” 片刻后,嬷嬷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笑道:“那便依姑娘的意思,这两匹记下了,稍后这边自会派人送去谢府。” 姜瑟瑟点点头,又客气地道了谢。 走出暖阁后,绿萼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您怎么只挑了两匹?那么多好料子……” 姜瑟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够穿就行,要那么多做什么?” 人家对她好,她领情。 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织染局,费影眯着眼睛,目光落在那道刚从暖阁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少女戴着帷帽,白纱垂落,看不清面容。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面前一个宫女正领着她们往外走。 费影看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 “去。”费影头也不回,对身后的人道,“找个机灵的。” 属下愣了愣:“大人,这是……” 费影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想办法让她露出脸来叫我瞧瞧,记着,别伤着人。” 再怎么样也是谢家的人。 费影没有想要得罪谢玦的意思,但他又实在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谢玦亲自跟这织染局打了招呼。 谢玦这人,一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是以费影听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属下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姜瑟瑟往外走的时候,一只毛色雪白的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姜瑟瑟的方向扑过来,连绿萼都被吓了一跳。 “喵——” 那猫扑到姜瑟瑟脚边,前爪扒拉着她的裙摆,亲热地蹭来蹭去。 姜瑟瑟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头上的帷帽往一侧滑落,白纱扬起—— 红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姜瑟瑟,另一只手已经捞住了那顶帷帽,动作利落地重新给姜瑟瑟戴好。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 一个穿着皂色短打的男子低着头匆匆跑过来,这人并不敢抬头看姜瑟瑟,只低头连连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姑娘受惊了!这猫是我养的,一不留神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一边说,一边快速弯腰抱起那只猫。 红豆已经把帷帽重新给姜瑟瑟戴好了。 姜瑟瑟看了那男子一眼,眉头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道:“没事,你走吧。” 那男子连连躬身,抱着猫快步走开了。 费影站在远处,将刚刚那短短的一幕尽收眼底。 费影的眉头挑了起来,看着那道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轻啧了一声:“倒也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第214章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马车内。 红豆和绿萼还沉浸在织造局的震撼里,小声讨论着哪匹料子做裙子最好看。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呢? 姜瑟瑟小心地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日头偏西,行人来来往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织造局不远处,有一座茶楼。 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谢玦独自坐着。 茶盏就放在手边,但谢玦却没怎么动,目光落在了织造局的方向。 那些料子,她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衣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道:“大人。” 谢玦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说。” 那人压低声音,将方才织造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姑娘出来时,旁边忽然窜出一只白猫,扑到表姑娘脚边。此事,姑娘没有追究。” 谢玦听着,转过来,脸上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向暗卫:“猫?” 制造局重地,守卫森严,连只鸟都难飞进。一只被锦衣卫豢养的猫,怎么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在那里,又如此恰好地直冲她而去。 暗卫低头道:“是。属下认得那只猫,那只猫叫雪衣,是锦衣卫冯进养的,平日里最是听话,让扑哪儿就扑哪儿。” 冯进。 费影的手下。 那只猫谢玦也曾听费影提起过,确实是极通人性的。 当初就是这只猫一把抓花了杨妃的脸,然后又被李代桃僵地保了下来。 张贵妃生二皇子,杨妃生三皇子,两个人一直斗得很厉害。 后来有人给杨妃进贡了只猫,那只猫抓花了杨妃的脸,伤口非但不愈,反倒日日流脓溃烂,百般医治无效。 杨妃素来心高气傲,这般模样如何再居妃位,争宠夺势?不过数月,便不堪屈辱,自缢而亡。 景元帝雷霆震怒,随后处置了一干人等,包括那只猫。 但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台面文章。 暗地里,景元帝对那只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费影乖觉地把那只猫给保下来了,只因这猫本就是费影手下冯进精心训养的,后来冯进派人把这只猫送到了张家,张家又想办法令人把这只猫进贡给杨妃。 杨妃死了,性情内敛,深得文臣集团青睐的三皇子再无依靠。 而费影这边又捏着张家的把柄,只等着景元帝的心意行事。 张贵妃自以为除掉了杨妃便从此高枕无忧,殊不知,张家的把柄,也是二皇子的把柄。 正常人杀人是看好坏,皇帝杀人是看需要。皇帝,其实已经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了。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暗卫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谢玦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个人传话给费影,养的狗若是不听话了,便也不必留着了。” 暗卫如蒙大赦,应了声是,便悄悄退了出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玦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容,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谢玦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 马车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咦?怎么停下了?”绿萼好奇地掀开窗帘一角,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姑娘,是西市,今儿是十五,官府弛了夜禁的。” 一般戌初就要宵禁了,关城门,街道清人,巡夜兵巡逻。普通人要是过了时辰还在街上乱逛,被抓到就要挨打坐牢。 但每月十五这天,官府都会到亥时才开始收市禁行。 红豆也凑过去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呀,好热闹!” 姜瑟瑟闻言也凑到窗边。 只见外面华灯初上,长长的街道两旁早已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暮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古代夜市! 姜瑟瑟顿时精神一振,这可比电视剧里演的真实多了!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古代都城最鲜活的市井夜生活。 姜瑟瑟想起来了,之前谢尧告诉过她,每月十五,城西这边都会开市。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护卫走到车窗边,垂首道:“大公子正在旁边等候,请姑娘下车。” 姜瑟瑟愣住了。 谢玦? 他在这儿?! “……”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姜瑟瑟以为自己幻听了。 谢玦? 在……西市……旁边……等她下车? 绿萼和红豆更是直接石化了,两人猛地扭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时候听说过大公子亲自来集市等人? 还……等候?! 姜瑟瑟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感,被同样处于震惊余波中的绿萼和红豆扶着下了马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怎么都比不上眼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力。 天色彻底沉入墨蓝,街边悬挂的各色灯笼次第亮起,橘黄、暖红、素白的灯光晕染开来,像一颗颗坠入人间的星子,将长街勾勒出一条流动的光河。 橘黄的光晕染开,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整条街市弥漫着一种温暖而喧嚣的烟火气。 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藏青色身影正立在一家铺子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护卫。 这人本就生得骨相清峻,轮廓分明,英挺得近乎凌厉,偏被这暮色灯火揉去几分肃杀,添了层浅淡柔光。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街市的热闹仿佛都远去了。 那些叫卖声、脚步声、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人,一步一步走近。 到了她面前。 谢玦在姜瑟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暮色里,少女戴着帷帽,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可那袅娜的身姿,那微微仰头的姿态,那透过白纱隐约可见的轮廓,都让人忍不住想—— 想看看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第215章 明明不是真的星星,但他却像是得了真的星星一样高兴。 谢玦道:“西市这边每月十五都很热闹。表妹来京城这么久,应该没有来过这里。” 姜瑟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市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穿来这些日子,府里府外规矩森严, 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 谢玦神色自然地道:“今日闲来无事,我带表妹逛逛。” 姜瑟瑟愣了一瞬。 带她逛逛? 姜瑟瑟想起谢意华,想起谢玉娇,想起她们面对谢玦时的语气,有敬畏,却也有依赖。 姜瑟瑟抬起头,隔着白纱看向谢玦,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大表哥以前也带四姑娘出来玩过吗?” 谢玦微微挑眉,似是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谢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穿过白纱,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淡淡笑道:“小时候带她出来玩过。” 顿了顿,谢玦又道:“后来大了,便由楚世子找些正当名目约她出来。” 两家世交,门当户对,长辈默许,同游公开场合也不算逾矩。 姜瑟瑟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好奇得到了满足。 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真的太重要了。 谢玦看着她,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开口:“怎么?” 姜瑟瑟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大表哥对家里的妹妹们都挺好的。”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道:“走吧。” 姜瑟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红豆和绿萼还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地对视着。 绿萼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姑娘,大公子他…… 红豆也张了张嘴,无声地回:别问,我也懵。 姜瑟瑟忍不住笑了,冲她们挥挥手,示意她们跟上。 两个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谢玦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能让姜瑟瑟跟上。 身后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把人群给隔开了,不叫人冲撞过来。而周围的人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也都能看见那身着华服的青年,以及带着帷帽的姑娘,自然也没有谁敢凑过去的。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五姑娘呢?” 谢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这种地方,她是不会来的。”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一想谢玉娇那副娇纵的模样,确实不像会喜欢这这种地方的人。 这种地方,会让她觉得失了身份。 谢玉娇其实比谢意华更在意身份。 谢意华恨她是因为楚邵元,谢玉娇看不起她是因为二人身份有别。虽然也有这张脸的原因,但其他贵女也都长得很漂亮,但谢玉娇却没有过不忿。 但其实身份高贵的人,做什么都有道理。高贵的人,哪怕当街啃鸡腿,那也是名士风流。低微的人,喝口水都可能被说成粗鄙不堪。 谢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笑什么呢?” 姜瑟瑟想了想,索性直接道:“我笑五姑娘明明心里不情愿,面上却还得跟我一处。还有二夫人让我搬到舒荷院的事情……” 姜瑟瑟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却又坦坦荡荡的:“这件事情,我是不是应该谢谢大表哥?” 她谢过王氏,也谢过谢玉娇。 但其实,她最应该谢的,应该是他吧? 王氏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对她好呢?姜瑟瑟想了很久,一开始以为是个坑,但想了想,以王氏的性格和身份根本没那个必要。 王氏是想抓住她的错处给她一顿好果子吃没错,但王氏这个人绝对不会主动出手,让自己留下什么把柄。 既然没有坑,只有好处的话,那就是一定是有人给王氏吹了什么风。 能吹得动王氏的风…… 姜瑟瑟隔着帷帽看着谢玦。 谢玦也在看着她。 谢玦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水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姑娘明明不笨的。 那当初怎么会想出那种笨方法,去攀楚邵元那根高枝? 谢玦一抿唇,眼底那点涌动忽然化开了,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极浅,极淡,像是春夜里的第一缕风,不经意间拂过水面,便漾开一圈涟漪。 可涟漪底下分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玦含笑道:“那我是不是也该谢谢表妹送的星星?” 姜瑟瑟大囧。 虽然这个礼物是她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看谢玦这反应,他也很受用,但姜瑟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莫名地难为情。 明明不是真的星星,但他却像是得了真的星星一样高兴。真好哄啊。 红豆和绿萼跟在后面,互相用眼神交流。 绿萼挤眉弄眼:看见没看见没?大公子对咱们姑娘…… 红豆瞪了她一眼:少说多看。 绿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动。 姜瑟瑟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 是那种油脂和面食混在一起的香,带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姜瑟瑟顺着香味望过去,只见路边一个小摊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蒸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那包子一个个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精致,顶上还点着一点红。 姜瑟瑟被香得走不动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姜瑟瑟上前,那护卫便也跟着上前,把摊子旁边的两三个人隔开了。原本那两三人因为太贵了,也没想买,见这两个护卫上前,便也识趣地走开了。 姜瑟瑟凑近看了看,摊子上挂着个小木牌,写着“蟹油包,十二文一个”。 十二文。 姜瑟瑟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价确实不便宜哈,难怪买的人不多。 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刚想回头问谢玦能不能买一个回去尝尝——按规矩,她是不能在大街上吃东西的,但买回去吃总可以吧? 话还没出口,就见谢玦已经上前一步,对那摊主道:“都包起来。” 姜瑟瑟愣住了。 都……都包起来? 姜瑟瑟看了看那锅里的包子,这……少说也有十几个吧! 第216章 这个人,简直心细得可怕 摊主也愣了一下。 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俊美,衣料华贵得不沾一丝尘埃的年轻公子,又瞥了眼他身后气势迫人的护卫,瞬间回过神,脸上堆满了笑容应道:“哎!是是是!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说完手忙脚乱地去拿油纸。 “等等!”姜瑟瑟反应过来赶紧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太多了,大表哥,我吃不完的,就……就只要两个好了,我还想留着肚子尝尝别的呢。” 谢玦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未变,只对那摊主道:“那就要两个。” “哎!好嘞好嘞!”摊主脸上笑容不减,麻利地拣了两个最大最饱满的蟹油包,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 旁边的护卫上前付了银子,接过了那两个蟹油包。 买了包子,姜瑟瑟却觉得气氛更尴尬了。 谢玦话也太少了! 感觉就像个沉默的ATM。 谢玦走在她身侧,不说话。 那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说话。 红豆和绿萼跟在后面,更是不敢说话。 姜瑟瑟:……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人话怎么这么少啊? 不行,她得找点话题。 姜瑟瑟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大表哥,京城这里有什么出名的小吃吗?” 谢玦脚步微微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姜瑟瑟眨巴着眼睛等他回答。 谢玦想了想,道:“冰雪冷元子、蟹黄汤包、枣泥盒子、糖蒸酥酪、艾窝窝、乳糖真雪、桂花糖粥、蓑衣饼、五香豆干……” 谢玦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语调平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姜瑟瑟:…… 不是,他可是顶级贵公子啊!内阁大臣!天子宠臣!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那种! 怎么会对民间小吃这么熟悉?! 这画风和他那一身矜贵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完全不搭啊! 她想象中像谢玦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只认得御膳房和顶级酒楼吗?就像之前去过的金蕊堂,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谢玦看着她:“很意外?” 姜瑟瑟拼命点头。 谢玦道:“为官者,当知民情。不知市井百态,不解民生所需,如何设身处地为百姓做事?这些吃食,既是烟火,也是民声。” 姜瑟瑟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灯火勾勒得美轮美奂的脸,此刻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眉眼沉静,神色认真。 她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话—— 谢玦,二十一岁入内阁,权倾朝野,天子宠臣。 可书里没写的是,他会站在夜市摊子前,一样一样数出那些平民小吃的名字。 姜瑟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代,有太多人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蝼蚁。 可他不一样。 他站在最高处,却记得低下头去看。 怪不得他在民间会有那么好的名声。 权臣,光有皇帝的宠爱还不够。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恩宠如浮云,变幻莫测。但有了百姓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姜瑟瑟又逛了一会儿,两个护卫手里多了几样用油纸包着的小吃。 有冰雪冷元子、枣泥盒子、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味。 姜瑟瑟正盘算着要不要再买份艾窝窝,忽然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夫也穿着寻常衣裳,可那驾车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姜瑟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玦侧过头,对她道:“上车。” “啊?”姜瑟瑟闻言愣住,帷帽下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姜瑟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马车,还是抬脚上了车。 红豆和绿萼本想跟上去,却被护卫伸手拦了一下。 绿萼瞪大眼睛,刚要说话,就被红豆扯了一下。 随即就见谢玦跟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里头的一切。 马车里,姜瑟瑟坐在一侧,看着谢玦在她对面坐下,整个人还有点懵。 这是……什么情况?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车,还是在闹市街头……这合理吗? 姜瑟瑟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玦。 却见车窗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角,护卫把吃食一一递了进来。 谢玦神色自然地伸手接过,将那些吃食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随即帘子又被放下了。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开来的食物香气。 就在姜瑟瑟胡思乱想时,谢玦才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这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玦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姿态依旧优雅端方。 姜瑟瑟眨了眨眼,顿时反应过来。 她不能在街上吃东西。 方才逛了一路,只能闻着香味咽口水,一样都没能尝到。 谢玦这才让人驶了马车过来…… 让她可以在车里吃。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那堆小吃,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这个人,简直心细得可怕! “吃吧。”谢玦道,声音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姜瑟瑟自己摘了帷帽,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带着一种新奇又略带放肆的轻松感。 蟹油包果然鲜美,蟹肉的鲜甜和油脂的丰腴完美融合。 姜瑟瑟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冰雪冷元子,白白糯糯的,撒着细细的糖霜。 姜瑟瑟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凉丝丝的,好吃哇! 姜瑟瑟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玦,小声问:“大表哥……要不要尝尝?” 谢玦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捧着那个咬了一口的冰雪冷元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真诚。 谢玦虽然不饿,但迎着姜瑟瑟的目光,手就不自觉伸过去也拿了一个。 ……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街角阴影里。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楚邵元眼睁睁地看着姜瑟瑟和谢玦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帘垂落,将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楚邵元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车帘,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第217章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今日冬衣会,楚邵元听说姜瑟瑟也来了,便鬼使神差地让人打听她的行踪。 他想见她。 想告诉她真相。 皇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吞得干干净净。 谢玦打的是好算盘,用她的美貌换取圣心,用她的性命铺就自己的路。 楚邵元一边打听谢意华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打算把真相告诉姜瑟瑟。 自己可以纳她为妾。 只要姜瑟瑟不蠢,就会明白,虽然只是妾,可总比进宫强。 比被谢玦当做棋子送给皇帝强。 但楚邵元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见姜瑟瑟,姜瑟瑟和一堆贵女们在一起,就算派个丫鬟在她衣裳上洒些茶水,她也是在暖阁里换衣服。 不可能会在楚家到处乱走。 楚邵元听姜瑟瑟跟着王氏离开了,不甘心地也跟了出来。原本想着或许能在路上找到个机会与她说话。 结果就见姜瑟瑟的马车单独拐了个弯,去了织造局,之后…… 便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楚邵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又疼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能怎么办? 他想娶的是谢意华。 这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谢家的嫡女,谢玦的亲妹妹,娶了她,有数不完的好处。 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谢意华的。 喜欢她的端庄温柔,也喜欢她的家世门第。这桩婚事,他自己满意,父母更是满意。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明明一开始是讨厌姜瑟瑟那张脸的,她太懂利用自己的姿色,迫切地想要用那张脸攀附虚荣,让人觉得愚蠢可笑。 其实她想的也没错,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美色。可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心里从来都不只有美色。 他那时一心想娶谢意华,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那个时候,楚邵元也不觉得自己会后悔。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以谢意华对他的心思,当初他就算将错就错,收了姜瑟瑟做妾,她也不会说什么的。谢意华那么喜欢他,那么在意他,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当初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不值。 只是,为了一个美貌的孤女,让谢意华心里不痛快……不划算。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当时他,连一点点让谢意华不高兴的事情,都不想做。 一想到谢玦可能要把姜瑟瑟献给景元帝,楚邵元就狠狠地攥紧了车帘,怎么都不能接受。 半晌,楚邵元才松开手。 车帘上,被攥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世子?”护卫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回府吗?” 楚邵元沉默了很久。 “……走,回去。” 楚邵元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马车调转方向,往英国公府驶去。 …… 待姜瑟瑟心满意足地放下最后半块豆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谢玦问:“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我让人去买。” 姜瑟瑟连忙摆手,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甜软:“……谢谢大表哥,但我已经吃饱了。” 姜瑟瑟的脸颊因为美食和车厢的暖意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个清脆可口的红苹果。 让人想要啃上一口。 谢玦看了她一眼,随即吩咐车夫停车。 马车停稳,姜瑟瑟下意识地就倾身要去掀车帘。 谢玦的声音及时响起:“表妹忘了帷帽。” 姜瑟瑟这才想起贵女的规矩,连忙回身去够放在旁边软垫上的帷帽。 手还没碰到,帷帽已经被另一个人拿了起来。 姜瑟瑟微愣,抬头看向谢玦。 只见对方微微倾身靠近,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车厢内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车厢之内只点两盏明角纱灯,一盏悬于壁间,一盏置于手边小几旁。 “我来吧。”谢玦道。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鸦羽般的长睫,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 谢玦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谢玦的动作很轻,也很稳。 他将帷帽轻轻覆在她的发髻上,神色自然平静。 明明只是一个再规矩不过的动作,但那缓慢得近乎珍重的姿态,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暖光落在他柔和的下颌线条上,一寸寸都像是在轻轻拉扯人心。 车厢本就狭小,气息相缠,连空气都变得温软黏稠。 姜瑟瑟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仿佛要烧起来。 姜瑟瑟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灼热起来。 等等。 等等等等。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别的事情。 谢家主子们的衣物都会熏香,姑娘们更是香串香袋不离身。 姜瑟瑟身上穿的衣裳熏的是芷兰香。 可谢玦身上的味道,比芷兰香好闻多了。 那是一种极其清冽又沉稳的冷香。 初闻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再仔细嗅,那冷冽之下又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清雅的甘醇。 这是什么熏香? 难道是特制的?用的什么香料?姜瑟瑟原本脸红心跳的思绪顿时被这股独特的香氛吸引了。 谢玦低头看着她。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少女一动不动的。 有点可爱。 谢玦道:“好了。”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没有半分羞涩慌乱,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谢谢大表哥,不知大表哥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谢玦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答道:“是九辰香。以沉水、龙涎还有白檀调配的。” 说完,谢玦就替姜瑟瑟掀了帘子,在绿萼和红豆连忙伸手过来,扶姜瑟瑟下了马车。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瞬间驱散了车厢内的暖热和食物香气,姜瑟瑟精神一振。 夜市依旧喧嚣,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谢玦随后也下了车,依旧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 姜瑟瑟正琢磨着接下来去哪里,却见不远处一个卖灯笼的老汉,眯着眼朝这边看了又看,似乎是不敢确认,扯了扯旁边卖糖人的小贩的袖子,指着谢玦的方向:“你看那位贵人……是不是……” 第218章 谢大人还没成家呢,哪儿来的夫人? 卖糖人的小贩被他扯得一趔趄,不耐烦地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在灯火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喊道:“谢大人!是谢大人!” 这一声谢大人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谢大人?哪个谢大人?”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谢君衡!” “真的是谢大人?他……他竟然来西市了?” “在哪在哪?让我看看!” “真的是谢大人!之前我在苏州时,我见过他!就是这张脸,错不了!”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啦一下,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谢玦和姜瑟瑟所在的位置涌了过来。 男女老少,小贩行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的激动和敬畏。 众人争相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谢大人!谢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谢大人!多谢您活命之恩啊!要不是您开仓叫宛平放粮,我们一家就……” 两个护卫竭力张开手臂隔开人群,但人群依旧奋力向前挤着,只想离谢玦更近一点。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信息传播得很缓慢,很多人只听过他的事迹,但却不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姜瑟瑟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人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谢玦身后缩了缩。 谢玦垂眸看了姜瑟瑟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前,语气从容不迫对着众人道:“诸位,夜街窄狭,此处不宜拥挤,都散了吧。”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也意识到这样围堵不妥,但又不舍得离开,便只是稍稍退后了一点。 姜瑟瑟站在谢玦身后,隔着帷帽,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看见那个卖糖人的小贩愣在原地,手里的糖人还举着,忘了放下。 她看见方才激动得大喊“谢大人”的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狂热褪去,换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也看见了人群最外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那些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落在她身前的这道身影上。 谢玦转身,带着姜瑟瑟往马车方向走去。 两个护卫在前头开路,人群虽已退后,却依旧密密麻麻地围在两侧。 姜瑟瑟连忙紧紧地跟在谢玦身后。 走到马车边,谢玦停下脚步,侧身让姜瑟瑟先上。姜瑟瑟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那些目光。 谢玦随后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将那片喧嚣渐渐抛在身后。 众人还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散去。 “那位姑娘是谁?”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谢大人的夫人?”有人大胆猜测。 立刻被人否定了:“瞎说!谢大人还没成家呢,哪儿来的夫人?” “那就是家中的妹妹了。” “定是如此!看谢大人方才护得那样紧,定是家中的妹妹!” “哎呀,谢家的姑娘,难怪如此气度……” “真是神仙般的人物,连身边的丫鬟都那么齐整……”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合理。 议论声渐渐散在夜风里,人群也慢慢散开,各自回家。 马车里,姜瑟瑟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姜瑟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谢玦。 谢玦正微微垂眸,整理着略微压皱的袖口。 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狂热追捧,于他而言,好像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缕清风。 这就是传说中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 姜瑟瑟想到方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却那样激动地追星。 这个人,真的做了很多事。 只是从来不说。 姜瑟瑟心里暗暗佩服,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好奇。 他面对那么多人的感激和崇拜,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谢玦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稍稍抬起。 四目相对! 姜瑟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僵住,偷看的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谢玦先开了口,问道:“刚刚吓着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啊?没有,就是……就是没想到大表哥这么受欢迎……” 姜瑟瑟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大家都很敬重大表哥。” 谢玦沉默一会,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敬重? 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开仓放粮,惩治贪腐,秉公执法……这些,都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只官场这潭污水太过污浊不堪,才衬得他这杯清水格外醒目。 谢玦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世人多逐流,守本分,反倒也被歌功颂德起来了。” 姜瑟瑟听谢玦这话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反倒有些惊讶。 姜瑟瑟想起从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因为做了本该做的事而被夸赞时,说明这个环境已经病得很重了。 她当时只是划过,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她忽然有些懂了。 他做了对的事,却被当成圣人。 不是因为他对,而是因为别人错得离谱。 一个人不贪,不送礼,不搞关系,等于断了别人的财路。 大多数人靠潜规则获利,你一干净,就显得别人脏。就会被孤立,穿小鞋,被抱团打压。 坚持原则成本极高,而同流合污成本极低。 清官要对抗的,不只是几个人而已,而是一整套潜规则体系。 姜瑟瑟看着谢玦的眼睛,忽然认真地道:“大表哥,你说得对。正大光明本来就应该的。可是……” 姜瑟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正因为别人都做不到,大表哥能做到,才更难得。” 谢玦微微一怔。 姜瑟瑟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小声嘟囔:“我瞎说的,大表哥别往心里去。” 谢玦没有说话。 姜瑟瑟看着谢玦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她看不太懂。 第219章 谢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马车又走了一段,姜瑟瑟忽然打了个哈欠。 姜瑟瑟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唇角弯了弯,道:“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姜瑟瑟想了想,点点头,也没摘下帷帽,只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夜的节拍。 谢玦靠在对面,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靠在车壁上,帷帽的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脸。 谢玦看着看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少女就那么靠着车壁,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谢玦收回目光,望向车帘外。 夜色浓稠,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往谢府的方向。 ……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 陈靖衍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说。” 暗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陈靖衍笑了一笑。 竟然是她? 他一直以为那女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远亲,谢玦待她,不过是寻常照拂罢了。 可听暗卫这么一说,陈靖衍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有闲工夫。” 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二皇兄和他争着拉拢他,父皇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信任。那样的人,每日有多少事要处理?有多少人要见?有多少奏章要看? 陪姑娘逛集市?啧啧。 这可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陈靖衍沉吟了片刻。 这事太反常了。 反常到他不得不多想。 他是故意想要表现出自己儿女情长的一面,暗示自己并非无懈可击? 还是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息? 亦或是障眼法? 西市鱼龙混杂,他或许是利用这次机会,掩饰他真正要见的人或要办的事? 陈靖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谢玦此人……” 陈靖衍想起谢玦这些年的手段。 每一步都算计精准,每一件事都有深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单纯为了陪个姑娘,就放下身段去逛那种市井之地? 陈靖衍想了想,又皱着眉问道:“谢玦今日可还见过什么人?” 暗卫道:“没有。” 陈靖衍面色沉了下来,不悦地看了暗卫一眼,显然是对暗卫的回答并不满意。 陈靖衍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贵妃最近正张罗着往父皇身边塞人。 父皇年纪渐长,对后宫之事越发不上心,可若是…… 陈靖衍的目光微微一闪。 该不会是…… 陈靖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对。 谢玦那人,还不至于如此。 可若不做这种事,他又图什么? 陈靖衍想不明白。 可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越发觉得这事不简单。 “继续盯着。”陈靖衍想得头疼,沉声吩咐道,“谢玦那边,事无巨细,都报来。” 暗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陈靖衍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烛火,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 谢府,正院里灯火通明。 王氏刚换下出门的衣裳,靠在榻上歇息,谢玉娇坐在一旁吃着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冬衣会上的事。 谢玉娇的语气又酸又不满:“母亲,姜瑟瑟今日换了那身秋香色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差点把那些人的眼珠子给看掉了……” 王氏闭着眼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丫鬟忽然进来道:“夫人,大夫人那边请二夫人过去坐坐。” 王氏睁开眼,目光微微一闪。 安宁公主? 谢玉娇也讶异地看向王氏。 安宁公主和谢意华一个性子,平常都不怎么待见二房的。 王氏想了想,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对谢玉娇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谢玉娇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王氏跟着丫鬟往荣安堂走。 除了听松院,安宁公主的荣安堂便是整座府邸最好的院子。 谢扶去得早,安宁公主一直寡居,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不露面。 安宁公主见王氏进来,不由微微一笑道:“弟妹来了,快坐。” 王氏面带笑容地行了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二人坐着。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氏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听说今日英国公府办冬衣会,弟妹带着玉娇和姜姑娘去了?” 王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是呢,楚夫人递了帖子来,我想着带玉娇去见见人,便顺道把瑟瑟也带上了。那孩子来府里这么久,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安宁公主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紧接着,安宁公主又道:“说起来,姜姑娘如今住在舒荷院?” 王氏顿了一顿,看了安宁公主一眼,笑道:“是。西院那边人多嘈杂,我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住着不方便,便让她搬到舒荷院去了。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着正好。” 安宁公主笑着看了王氏一眼,姜瑟瑟又不是突然变成姑娘的,怎么王氏以前没想过把她安排在舒荷院住呢? “弟妹倒是个心善的。” 王氏笑而不语。 心里清楚,安宁公主这是来探她的话来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姜瑟瑟的态度变了,可这事能说吗?能说是她那大儿子的意思? 王氏可不想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 因此王氏面上依旧笑着,道:“公主说笑了,从前是我想岔了,觉得她毕竟是外人,不该太亲近。可后来想想,她一个孤女,住在咱们府里,若是再冷着她,岂不显得咱们谢家刻薄?” 安宁公主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们做妯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氏这个人精明,算计,最是势利。 从前对姜瑟瑟爱搭不理,如今忽然又把她挪去最好的院子,又带着出门见人……这中间若是没有缘由,她可不信。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弟妹说得是。咱们谢家,是该厚道些。” 王氏笑着应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氏便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夜风迎面吹来。 王氏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荣安堂的方向。 安宁公主今日这顿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安宁公主怕是已经起疑了。 可那又怎样? 她可什么都没说。 安宁公主靠在榻上,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姜瑟瑟一个孤女,凭什么让王氏突然对她和颜悦色的。 安宁公主倒不是喜欢看王氏刻薄姜瑟瑟,而是觉得王氏的行为反常,心里觉得不放心。 她是不管事,但也不希望自己被蒙蔽了什么事情。 安宁公主刚要开口吩咐人,就听外头丫鬟通传道:“夫人,三公子来了。” 安宁公主微微一顿,那点心思便暂且压了下去。 丫鬟打起帘子,谢尧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谢尧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不羁,瞧着便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第220章 母亲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 “母亲还没歇下?”谢尧走到榻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安宁公主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谢尧嘿嘿一笑,把那口点心咽下去,道:“孩儿是来给母亲请安的,怎么就成挑时候了?” 安宁公主懒得理他这插科打诨,只道:“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儿混了?” 谢尧一脸无辜:“儿子能去哪儿?不过是在府里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安宁公主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这个儿子在家一向是待不住的。 谢尧陪着母亲说笑了一阵,东拉西扯地讲了些外头的趣闻,逗得安宁公主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谢尧觑着母亲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母亲,我方才想起来,二房的姜表妹,长得可真好看。” 谢尧这话说得生疏随意。 像是突然才注意到姜瑟瑟的美貌一样。 安宁公主正端着茶盏,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男子多爱美色,这很正常。 但喜欢归喜欢,娶回家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谢尧却像是来了兴致,继续道:“母亲,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姑娘。之前远远瞧了一眼,愣是没挪动脚。” 安宁公主放下茶盏,打趣道:“怎么?看上了?” 谢尧眨眨眼,一脸认真地道:“母亲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姜表妹生得那样好看,若是能讨来做妾,往跟前一放,儿子连吃饭都能多添两碗。” 安宁公主被他这话逗笑了,摇头道:“给你做妾?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这话说得直白。 谢尧却浑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可是姜表妹好看呀。母亲不觉得有这么一个妙人在跟前,连吃饭都香?再说了,你儿子又无官无职的,我也不挑什么门第,好看就行。” 安宁公主的笑容不由微微一滞。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那张风流俊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半真半假的笑意,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孩子,究竟是在与她说笑,还是认真的? 谢家有条家规。 男子不可纳妾,这条规矩,是老太爷当年亲自定下的,要这一支的子孙世代遵守。 若是谢尧真想纳姜瑟瑟为妾,就得先受家法。 安宁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是真心想纳她做妾?”安宁公主盯着谢尧,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谢尧看着安宁公主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想哪去了?”谢尧摆摆手,撇嘴道:“儿子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逗您玩呢。姜表妹是二房的表亲,我哪能随随便便开口管二房要人?” 安宁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笑得没心没肺,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谢尧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母亲,我刚刚倒是听说了一件稀罕事。”谢尧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茶盏边缘转了转,才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哥今日,居然让姜表妹去了织造局。” 安宁公主的手微微一顿。 “织造局?”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尧脸上,沉沉的:“怎么回事?” 谢尧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人说了一嘴。说是大哥打了招呼,让织造局的人备了好些料子,专等着姜表妹去挑。”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安宁公主的。 织造局会上门来送料子,整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会知道。 谢尧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这话落在安宁公主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织造局是什么地方?那是隶属御用监的皇家官署,寻常人进都进不去。便是宗室里的旁支郡王,想进去看料子,都要递牌子等旨意。 她那个儿子倒好,直接让人打了招呼,把好料子都挪出来,专等着姜瑟瑟去挑。 姜瑟瑟又是个什么东西? 安宁公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安宁公主想起今日王氏的反常。 这些事,忽然就串起来了。 谢尧觑着母亲的神色,他知道的其实比这更多。 他还知道,大哥陪姜瑟瑟逛了市集,两个人同车而归。但这些,谢尧没说。 说了,母亲就该急了。 他大哥倒是不打紧,但姜表妹估计就要麻烦了。 谢尧自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要先来探探安宁公主的态度。 谢尧垂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谢尧从正院出来,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头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怀璋。 谢怀璋正从王氏院子的方向过来,步子不快,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月色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可那光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谢尧脚步顿了顿,旋即扬起笑脸迎了上去:“二哥怎么也在这?” 谢怀璋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刚从母亲那边出来。” 谢尧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怀璋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俊秀,可那笑容挂在上头,怎么看怎么别扭。 谢尧忽然就不笑了。 谢怀璋和谢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起谢玦来说,谢怀璋显然和谢尧更亲近一点,谢怀璋性格温和,谢尧又没心没肺。 谢怀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三弟,我……” 谢怀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谢尧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谢怀璋抿了抿唇,没忍住,到底还是开口道:“我方才从玉娇那里听说了,大哥让姜表妹去了织造局挑料子。” 谢尧粲然一笑,语气轻松道:“哦,是这件事情啊,我也听说了。” 谢怀璋惊讶地看了谢尧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复杂,欲言又止:“三弟,你说……大哥他……” 谢怀璋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眼神里还有几分惶恐和不安。 谢尧扯了扯嘴角,一个没绷住的表情,哈哈大笑道:“二哥,你别多想了。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一向对家里人都好。姜表妹住在咱们府上,他照拂几分,也是应当的。” 谢怀璋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本他应该相信谢尧的。 可这会谢尧的话突然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谢尧见谢怀璋长脑子了,不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道:“你想想,大哥是什么身份?他就算真对姜表妹有什么心思,也不可能……你懂的。” 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大臣,若是纳了一个商贾孤女为妾,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景元帝会同意吗?谢家的对头会怎么编排?那些想把女儿塞进谢家的人,又会怎么想? 谢怀璋想了想,也是,心里跟着松了口气,道:“多谢三弟,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谢怀璋刚转过身,便听得谢尧又叫他:“二哥。” 谢怀璋脚步一顿。 谢尧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风流俊逸的面容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你真的想娶姜表妹为妻?” 谢怀璋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谢怀璋转过身,看向谢尧。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风流不羁,可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同样的认真。 谢怀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若能娶姜表妹为妻,我此生无憾。” 谢尧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掩饰,只有坦荡荡的真心。 谢尧不由唇角弯了弯。 自己这个二哥,虽然天赋平平,但却是很努力的。读书努力,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从不与人抢。 这么努力的人,他是不是应该帮他一把呢? 谢尧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道:“行吧,我知道了。” 谢怀璋微微一怔:“知道什么?” 谢尧笑得没心没肺的,冲他使了个眼神道:“知道二哥是认真的啊。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怀璋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也跟着笑道:“行了,你也回去吧。天凉了,别在外头站着。” 谢尧点点头。 谢怀璋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谢尧的声音:“二哥。” 谢怀璋回头。 谢尧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可眼底的光,却比月色还要温柔几分。 “姜表妹是个好姑娘,二哥若是真心待她,日后可千万别让她受委屈啊。” 第221章 袁氏说的是景元帝早逝的宠妃 永宁侯府,永宁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袁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 等到茶都冷了,袁氏这才放下茶盏,喊道:“侯爷。” 永宁侯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书页上。 袁氏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又唤了一声:“侯爷。” 永宁侯这才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道:“怎么了?从楚家回来后,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袁氏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侯爷,你猜我今日去楚家见着谁了?” 永宁侯不以为然,随口敷衍道:“谁啊?” 袁氏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见着了一个美人。” 这话可把永宁侯给逗笑了。 永宁侯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笑道:“美人?你什么时候也对这些感兴趣了?再说了,美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如今年过四旬了,不也仍是个美人?” 袁氏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恼,只是冷笑了一声道:“不是一般的美人,是一个长得像宸妃的美人。” 宸妃。 这两个字一出口,永宁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宸妃?哪个宸妃?” 袁氏斜睨他一眼,脸色不悦:“还有哪个宸妃?当然是那个宸妃。” 那个宸妃。 袁氏说的是景元帝早逝的宠妃,当年宠冠后宫,让陛下神魂颠倒的那个人。 永宁侯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当然记得宸妃。 当年那场风波,牵连了多少人?朝里朝外,从上到下多少人,人头落地?就连他们永宁侯府,都差点被卷进去。 从前没见过皇帝能疯魔成这样的,在景元帝一朝算是开了眼了。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何至于如此! 就连百姓提起这场大案,都忍不住感慨幸好那个妖妃早早死了,否则长此以往,如此下去还得了。 当年,若不是他见风使舵及时撇清了关系…… 永宁侯心惊肉跳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永宁侯面色沉了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多像?” 袁氏想了想,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今日在暖阁里见到的那一幕。 “其实也就四五分像。可偏偏……” 袁氏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不愿意回想那张脸。 永宁侯追问道:“偏偏什么?” 袁氏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抚着胸口,一脸晦气道:“偏偏她穿了一身紫衣。烟紫色的袄裙,站在那儿,日光一照……这就有六七分像了,我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她。可把我给吓死了!” 紫衣。 宸妃最喜欢的颜色。 当年她在宫里,日日穿着各色紫衣,深的浅的,浓的淡的,把那一身风华衬得愈发撩人。 景元帝为她神魂颠倒,后宫妃嫔恨她入骨,可谁也奈何不了她。 直到先皇后出手。 永宁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又开口问道:“那姑娘是谁家的?” 袁氏低声道:“谢家二房妾室的外甥女,姓姜,住在谢府。” 谢家。 永宁侯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谢玦的那个谢家。 永宁侯想起那个年轻人,年纪轻轻便入内阁,权倾朝野,深得景元帝信任。这样的人,府里忽然冒出个长得像宸妃的表姑娘…… 有意思。 永宁侯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确定她只是表姑娘?” 袁氏点点头:“确定。我问过了,是谢二夫人亲口说的。” 永宁侯没有说话。 像宸妃啊。 只四五分像,可穿了紫衣,便让人恍惚以为是那个人。 若是让陛下看见…… 他们这陛下,会不会以为是老天可怜他一片痴心,叫宸妃转世来与他相会呢? 第222章 大哥和姜表妹在马车上干什么了 姜瑟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戴着帷帽,白纱遮住了视线。 姜瑟瑟眨了眨眼,透过那层薄纱往对面看去。 谢玦姿态端正地坐在那里,面容沉静如水,端的是一派君子之风。 姜瑟瑟:…… 这坐姿,这仪态,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怎么连坐马车都跟开会上朝似的。 谢玦察觉到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层白纱上:“表妹醒了?” 姜瑟瑟点点头,帷帽的白纱跟着晃了晃:“嗯。” 谢玦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平的:“正好,一会就该到了。” 姜瑟瑟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看去。 夜色里,谢府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么巧,她刚醒,这就到了? 姜瑟瑟懵懵地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姜瑟瑟想起自己方才睡着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算了,反正戴着帷帽,他也看不见。 帷帽真是好东西啊,遮脸也遮尴尬,一物两用。 很快马车就稳稳地停了下来。 后面马车的红豆和绿萼先下来过来扶姜瑟瑟,姜瑟瑟扶着红豆的手下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谢玦一眼。 那人还坐在马车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姜瑟瑟道:“多谢大表哥。” 谢玦对着她点了点头。 话说完,姜瑟瑟本该转身走的。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答应了谢玦要去听松院找他下棋的。 但她今天却跟着王氏去了楚家。 姜瑟瑟心里一虚,悄咪咪地又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依旧坐在马车里,月光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了:“大表哥,昨天的事……是我忘了。” 谢玦微微挑眉。 姜瑟瑟道:“今日二夫人那边忽然叫我去楚家,我一时就把昨天答应大表哥的事情给忘了。” 姜瑟瑟说着,心虚地低下头,帷帽的白纱遮住了她的表情。 姜瑟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谢玦看着她。 月光里,那道身影站在马车边,微微垂着头,可怜巴巴的,却又带着几分坦荡荡的真诚。 “我还当表妹已经忘了答应我的事情。”谢玦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瑟瑟连忙抬头,帷帽的白纱跟着一晃:“不敢不敢!” 谢玦看着她那副急急忙忙否认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他靠在车壁上,没有再说什么。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月光里,青年的侧脸被勾勒出清峻的轮廓,唇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半晌,谢玦才悠悠地开口:“表妹回去吧。” 姜瑟瑟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走了。 身后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往听松院的另外一道角门驶去。 走出几步,绿萼忽然忍不住开口,小声嘀咕道:“姑娘,西市竟这么远么?” 姜瑟瑟脚步微微一顿,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瑟瑟一路睡过来,压根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 绿萼回道:“刚刚在路上听见打更的,这会已经是亥时初刻了。” 姜瑟瑟吃了一惊,这都晚上九点了啊?这么晚,去的时候好像没觉得多远啊。 红豆在一旁也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着:“是有些远。奴婢记得去时没这么久,回来却走了快一个时辰。” 两个丫鬟都不敢睡。 红豆到后面忍不住掀开马车帘看了一眼,却发现这路好像刚刚已经走过了,但是天色暗,红豆也不太敢确定。 姜瑟瑟没把这件事情没往心里去,想了想道:“可能是夜里走得慢吧。” 红豆和绿萼对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两人便不再多想,跟着姜瑟瑟继续往前走。 …… 谢尧正歪在榻上吃桂圆干。 他吃桂圆有个讲究,就得是福建进贡的福圆,壳薄肉厚核小。可惜这个时节吃不到新鲜的桂圆,但桂圆干也不错。 谢尧刚丢了一颗进嘴,还没来得及嚼,外头便有人影闪了进来。 是他派出去的护卫。 谢尧眼皮都没抬,护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大公子和表姑娘的马车,绕着谢府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小的亲眼看着,从西市回来,明明只有一刻钟的路,硬是走了快一个时辰。” 谢尧嘴里的果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果核却差点被他一起吞了。 谢尧连忙把果核吐出来,咳嗽了两声,又灌了一口茶,这才缓过劲来。 “三圈?”谢尧瞪着眼睛问。 护卫点头:“三圈。” 谢尧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桂圆,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一个时辰啊! ……大哥和姜表妹在马车上干什么了。 该不会是…… 谢尧摩挲着下巴,觉得应该不会。 大哥那人最是重规矩,不会如此急色下流。 能在马车上无媒苟合的,估计也就陈景桓这等人才做得出来。 可他让马车绕三圈,又是为了什么? 第223章 这礼物,我收下了。 听松院的灯火未熄,谢玦刚到院门口,便见母亲安宁公主身边的丫鬟春杏已在此等候。 “大公子,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春杏恭敬垂首道。 谢玦神色未变,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抬脚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内,安宁公主端坐主位,手边茶盏已凉。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挺拔的身影踏入,烛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安宁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归府。” 谢玦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安宁公主打量的视线,平静道:“儿子去了何处,似乎并无必要一一向母亲禀报。” 一句话,便将安宁公主所有旁敲侧击的余地堵死。 谢玦的语气并非顶撞,却比顶撞更令人气闷。 安宁公主胸口一窒,一股恼怒瞬间涌上,但看着儿子那张沉静莫测的脸,那点恼怒又生生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无力的憋闷。 眼前这个人,虽是她亲生的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会仰着脸,一脸乖乖叫她母亲的孩子了。 而是权臣谢君衡。 她在这个儿子面前,永远无法拿出母亲的威严。 他已经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主意。 安宁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转换方向,切入核心:“好,你去何处我不过问。那姜瑟瑟呢?我听说你让那个姜瑟瑟去了织造局?” 谢玦没有否认:“是。” 安宁公主面色一沉:“府里给她的分例,难道还不够好?她那些衣裳,哪一件不是上好的锦缎苏绣?便是京中寻常官家小姐也未必穿得上!” 谢家是顶级勋贵,即便对一个寄居的表姑娘,吃穿用度也从未短缺,规格远超一般的官宦人家。 姜瑟瑟的衣物在安宁公主看来,已是足够体面。 谢玦闻言,竟微微侧首,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谢玦才转回头道:“是么?儿子倒觉得,那些衣裳于她而言,还是差了些。快过年了,总要有些新气象。” 差了些?过年新气象?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色都有些发青。 姜瑟瑟什么身份,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无父无母的孤女。府里按例给她做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怎么就太差了? 况且,这叫什么理由? 堂堂重臣,日理万机,竟会关注一个表姑娘过年穿什么新衣?还亲自安排去织造局选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对她倒是上心。”安宁公主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谢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言重了,不过是一般上心。” 一般上心?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安宁公主心上。 安宁公主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索性把话挑明了。 “玦儿。”安宁公主盯着谢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想纳她做妾?” 这是安宁公主能想到的最可能的,也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勉强串联起王氏的反常,谢玦的异常。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妹,若被谢玦纳为贵妾,那身份自然水涨船高,王氏提前巴结也说得通。 谢玦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谢玦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绝无此意。” 安宁公主紧盯着谢玦的脸,但谢玦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双总是难以窥测情绪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模样。 安宁公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长长地地吐了出来。 只要他不是想纳妾就好。 谢家的家规摆在那里,他若是真想纳姜瑟瑟为妾,就得受家法。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 更何况,姜瑟瑟那种身份,给他做妾都是抬举。若是传出去,说他谢君衡纳了个商贾孤女,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编排?谢家的对头会怎么笑话?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衣服差?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安宁公主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谢玦的神情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安宁公主抿了抿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如此就好,我还以为你糊涂了。” 谢玦没有说话。 安宁公主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语重心长起来:“玦儿,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内阁重臣,天子宠臣,整个大雍都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谢家的脸面。” 谢玦看着安宁公主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便起身道:“母亲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玦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 安宁公主正要端起茶盏,见他停下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玦道:“母亲,姜表妹是谢家的表姑娘。她住在谢府,便是谢家的人。孩儿照拂她,本是应该的。” 谢玦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安宁公主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却半天没有往嘴边送。 她想起谢玦方才那句话——孩儿照拂她,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总之,只要不是想纳妾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若是谢尧,安宁公主可能还会担心谢尧做出什么丑事来,比如找个别院养着姜瑟瑟之类的,但谢玦绝不会。 …… 次日,谢玦刚到暗审司,一个锦衣卫便快步迎上,姿态恭谨至极,双手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玄色锦盒,递到他面前:“谢大人。” 谢玦目光淡淡扫过锦盒,问道:“费影呢?” 那锦衣卫垂首回话:“督主另有要务外出了,督主临行前特意吩咐,将此物交予大人,说是……给大人的赔礼。” 费影本只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但近来因要频繁接触六部尚书,品级不够,场面不好撑,景元帝便特意给他加了都督佥事,一跃升至正二品。 这虚衔本身并无实权,却硬生生将费影的品级拔高到了正二品,费影再出去办事,便彻底没了品级上的掣肘,身份也足够压人一头。 谢玦闻言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谢玦抬手,身后的谢平随即接过锦盒,掀开了盒盖。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漫开。 盒子里,并非装着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一个人头! 冯进的人头。 处理得干净利落,一如费影一贯的行事风格。 谢玦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合上盒盖,道:“这礼物,我收下了。” 第224章 你的软肋该不会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赵德宏知道京城有人查他,早已布置了心腹护卫,日夜戒备。 但费影并没有带人大张旗鼓围府。 费影只带了四名亲卫,亲自敲门。 门子立刻上前拦他:“你是何人?此乃官邸,不可擅闯!” 费影笑道:“我从京中来,有兵部密信,要亲手交给大人。” 赵德宏以为是兵部公文,毫无防备,亲自接见。 书房内。 赵德宏伸手要接信:“既是兵部来人,为何不亮明身份?” 费影却把信收回袖中,笑意慢慢淡去,冷冷道:“赵大人,我不是兵部的。” 赵德宏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你到底是谁!” 费影缓缓掀开衣襟一角,露出腰间那块玄色飞虎腰牌。 只一瞬,赵德宏便浑身冰凉。他没见过费影,但却认得这牌子。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拉过椅子,慢条斯理坐下,语气平淡:“赵大人,私扣军粮三万石,贪墨边军抚恤银,收受总兵贿赂,为他遮掩亏空。这些事,你不打算说一说?” 赵德宏面色一变,怒声道:“一派污蔑!我要上书朝廷!我要自辩!” 赵德宏一拍桌,门外护卫立刻持刀涌入。 费影却连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抬了抬手指。 窗外瞬间射入数支淬毒弩箭,护卫当场倒地,一声不吭。 赵德宏脸色惨白:“你……你竟敢……” 费影微微倾身,面带微笑,声音又轻又阴:“赵大人,我杀谁,谁就是谋逆。我说是赃款,便是赃款。我说是罪证,便是罪证。” 赵德宏大喊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随意拿我!” 费影笑得极温和,话却刺骨:“谁要拿你?我今日来,是请你去京城的。” 赵德宏猛地一怔。 费影语气慢悠悠地道:“你招了,你家人能活。你不招……我会把你贪墨的账目,做成你通敌叛国的铁证。到时候,凌迟,夷三族。” 赵德宏浑身发抖:“你这是构陷!” 费影挑眉道:“构陷又如何?” 费影一挥手,锦衣卫上前,直接卸掉赵德宏的下巴,又接着打断他的双臂,防止他喊叫自尽。 费影理了理衣袍,淡淡吩咐:“带回京城,严加看管。” 费影微微眯着眼,又道:“把赵家上下,一并处置了。” 说完,费影便转身往赵家正厅走去。 一路上下人们四散而逃,但很快就被锦衣卫一刀抹了脖子。 正厅的门大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费影跨过门槛,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 壶里的茶还是温的。 费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回甘。 好茶。 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惨叫声,费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费影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那一片刺眼的日光,一口一口地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进来,单膝跪地道:“督主,赵家的人齐了。” 费影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很多年前,他刚跟着谢玦做事的时候,谢玦就告诉过他。 审人,不能只审眼前这个人。要审他的全家,他的前程,他死后会留下什么。让他自己选,是体面地死,还是全家陪葬。 他那时候年轻,不懂。 后来办了几桩案子,才发现这招有多好用。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只要有软肋,就能拿捏。 所以,他不希望谢玦有软肋。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督主。”张冲走到费影跟前,站定了,却半天没说话。 费影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张冲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督主,冯进就这么没了?” 费影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觉得可惜?” 张冲咬了咬牙道:“冯进跟了督主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只雪衣也是他一手驯出来的,说没就没了……属下就是觉得,谢大人那边,是不是太过了?” 费影沉默了一下。 他也没有想到,谢玦居然会向他要一个交代。 但既然谢玦开口了,那他就给他一个交代。 谢玦对他不仅有恩,从其他方面来说,费影也不想和谢玦为敌。早些年费影还看不明白,但这几年,费影逐渐明白了。 他就是景元帝的脏手套,除了足够心狠和足够忠心,没有其他价值。他于景元帝,其实就如冯进于他。 但谢玦不同,谢玦是肱骨之才,是要留着辅佐下任皇帝的。 所以他干的尽是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谢玦却可以干干净净的。但其实谁又比谁干净呢。 那人坐在暗审司最里面的房间里,虽然从来不亲自审人,可每一桩案子,都离不开他的手笔。他出的主意,他定的方向,他画的线。所有人都在他画的线里走,走不出来,也不敢走出来。 ……将来新皇登基,少不得为了平民愤,就要拿他费影这样的人开刀,收买一波人心。 所以,他得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费影缓缓道:“谢玦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我给他人头,他既收下了,这事就算翻篇。” “冯进的妻小,你安排好了?” 张冲连忙点头道:“回督主,都安排妥当了。属下找了个僻静的庄子,给他娘子留了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带着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张冲说完了,又问:“对了,督主,那……那只猫呢?” 费影抬眼看他。 张冲道:“冯进死了,那只猫只听冯进的,往后就没用了。督主打算怎么处置?” 费影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谁说那只猫没用了?它的用处还大着呢。” 张冲愣住了。 费影没有解释,只是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谢玦要冯进的人头,他给了。但那只猫,他得留着。 费影又想起那天一闪而过的浓艳面容,谢君衡啊谢君衡,你的软肋该不会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便猛地一紧,白瓷茶杯应声碎裂,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珠,费影眼底却翻涌着阴鸷又玩味的暗潮。 第225章 姜瑟瑟感觉自己大脑CPU瞬间过载。 冬日的暖阳刚漫过谢府的朱红院墙,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通传:“织造局的大人到——” 这话一出,府里的婆子连同丫鬟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探头探脑,满脸好奇。 织造局乃是专供皇室与王公贵族的机构,寻常官员府邸都难得有织造局的人登门,更何况是给姜瑟瑟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姑娘送东西。 一时之间,消息便传遍了半个谢府。 安宁公主、王氏,还有谢尧、谢怀璋几人,早在谢玦安排姜瑟瑟去织造局挑料子时便已知晓,虽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按耐住了。 织造局总共来了一个小太监,一个织造局小吏,连带两个差役,一行人只在府门外等候,由门房进去通报管家。 管家又亲自将人迎到二门外,箱子卸下核对无误后,便打发了小太监回去复命。 随后管家一边派了婆子去舒荷院通禀姜瑟瑟,一边又叫了四个健壮婆子,一起到二门外,将两口箱子抬去舒荷院。 红豆得了消息,连忙进来道:“姑娘,是织造局的人送料子来了。” “料子?”姜瑟瑟一愣,随即想起前两天去织造局挑选布料的事。 “哦,是上次挑的那两匹送来了吧?动作还挺快。” 姜瑟瑟心里盘算着,两匹料子,做几身应季的衣裳,剩下的还可以做点帕子荷包之类的小物件,倒也宽裕。 姜瑟瑟起身迎出去,只见四个婆子抬着两口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在院中时,闷闷的一声响。听着就不轻。 姜瑟瑟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操作,两匹料子,用得着这么大两口箱子? 领头的婆子满脸堆笑,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姑娘,织造局的人送料子来了,一共十匹,姑娘瞧瞧。” “十匹???” 姜瑟瑟以为自己听错了。 婆子已经利落地开了箱盖。 满院的光都晃了一晃。 月白、浅粉、霁蓝、烟紫、墨绿,还有织着金线云纹的锦缎、绣着雪梅寒竹的软绒。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纹路精致,质地软糯,皆是上等的好料子。 日光落在上面,像落进了水里,漾出层层叠叠的光晕。 姜瑟瑟呆住了。 目光在箱子里搜寻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两匹她亲自选中的织金妆花缎和碧色潞绸,在这堆华光四射的小山里,几乎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姜瑟瑟感觉自己大脑CPU瞬间过载。 姜瑟瑟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午睡没醒,还在梦里。 姜瑟瑟忍不住道:“我上次明明只选了两匹,怎么会有这么多?是不是送错了??” 婆子连忙笑着摇头,语气愈发恭敬:“姑娘说笑了,没送错。这十匹料子,都是织造局特意吩咐送来的。织造局说,冬日寒凉,姑娘身子娇弱,两匹料子不够用,皆是时下最时兴的料子。” 绿萼看得眼睛发亮,悄悄拉了拉姜瑟瑟的衣袖,心里满是欢喜。 上次她就觉得姑娘挑少了,这回可算补上了。 而院外悄悄围观的婆子丫鬟们,见此情景,更是暗自咋舌。 婆子又叮嘱了几句料子的保养事宜,便告退了。 看着满箱的料子,姜瑟瑟心里的惶恐远大于惊喜。 如果以前她还可以解释说,谢玦是宠妹狂魔,对自己这个孤女好一些也正常。 可眼下这十匹料子,只怕连谢玉娇都没有过。 谢玉娇是谁?谢府的嫡出姑娘,正经的千金小姐。她都没有的份例,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却有…… 姜瑟瑟想问问谢玦这十匹料子的事。 可谢玦这几天偏偏又忙起来了。 姜瑟瑟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口箱子被抬进库房,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眼下已经入冬了。 入冬了,朔云那边该有动作了吧? 这本书她当初抓耳挠腮地追更,倒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而是楚邵元和谢意华这一对的拧巴感情,甜的时候很甜,拧巴的时候很拧巴,两个人都不长嘴,看得她上蹿下跳的,要不是有谢玦这个工具人,楚邵元和谢意华十有八九要be。 朔云总兵在京城有人,工部的一个人替他周旋,银子过手的时候留下了把柄。被潜麟卫查到。 原来朔云总兵是养寇自重,每年都说边境不稳,请朝廷增兵拨饷,年年从朝廷抠银子。 书里这个冬天。 景元帝开始动手,抓人,杀人。 工部的人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只能攀咬别人。户部的、吏部的,一连串咬下来,最后牵连进去的官员,少说有二三十个。 这是景元帝在位的第二桩大案,景元帝在位一共有三桩大案,但作者只写了后两桩案子,第一桩没写出来。留了个空白。 这桩案子还牵连了三皇子。 三皇子废为庶人,幽禁皇陵,第二年就被毒死了。 书里最后的结局是,二皇子登基。 但她现在不是在看书的读者,是在书里的人。 谢玦—— 姜瑟瑟忽然有点紧张。 谢玦在这个局里,又是什么位置? 书里没写。 她不知道。 入冬后,谢意华那边也要出发回京城了。 这个消息是谢玉娇跑来告诉姜瑟瑟的。 谢玉娇说完之后,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姜瑟瑟的脸色,见姜瑟瑟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面色失望地走了。 姜瑟瑟倒是没什么感觉。 谢意华回来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有数。至于见了面会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姜瑟瑟没想到的是,谢意华还没到,另一个人先来了。 “表姑娘,楚家小姐来了,说是特意来寻您的。”小丫鬟汤圆进来通传道。 姜瑟瑟有些意外。 楚知茵? 楚知茵向来与谢意华交好,谢意华走后,就算是来谢家,也是去找谢玉娇,怎么会突然指名道姓地来找她? 姜瑟瑟想了想,道:“快请。” 第226章 楚邵元这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不多时,楚知茵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楚知茵几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姜瑟瑟的手:“姜妹妹,冒昧来访,可别嫌我唐突。” 姜瑟瑟被楚知茵的热情弄得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楚姑娘说哪里话,快请坐吧。” 红豆给二人上了茶,又悄悄退到一边。 楚知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姜瑟瑟看不懂的东西。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道:“姜妹妹这院子可真雅致,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想到楚邵元说谢玦让姜瑟瑟去织造局挑了料子,楚知茵心头不由掠过一丝酸涩。 姜瑟瑟客气地笑了笑:“是府里照顾,我不过是借住罢了。” 姜瑟瑟又道:“姐姐今日怎么想着来寻我了?五姑娘那边……”姜瑟瑟故意提起谢玉娇,想看看楚知茵的反应。 楚知茵低垂着眼眸,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眸笑道:“我今天不找玉娇妹妹,我是有事情,专门来找姜姑娘你的。” 姜瑟瑟心里一动,道:“楚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楚知茵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关于谢大人的事。” 姜瑟瑟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玦? 楚知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才面色无奈地开口道:“我本不该多嘴的,可我哥哥说,这事必须告诉你。” 姜瑟瑟眼神惊讶,楚邵元? 他有什么事要通过楚知茵来告诉她? 楚知茵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斟酌措辞:“姜妹妹,谢大人对你这般照顾,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瑟瑟愣了愣。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也想问谢玦来着。 姜瑟瑟想了想,道:“大表哥他……对家里的妹妹们都挺好的。” 楚知茵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姜妹妹,你太单纯了。” 姜瑟瑟:…… 单纯是个好词,但是从楚知茵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在说她是个傻子一样。你才单纯,你全家都单纯!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微微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楚姐姐此言……瑟瑟愚钝,还请姐姐明示。” 楚知茵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哥哥说,谢大人对你好,是想把你送进宫里去。” 姜瑟瑟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一脸的震惊。 卧槽?! 真的假的,谢玦想把她献给皇帝?! 这剧情走向也太离谱了吧! 姜瑟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想起谢玦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教她下棋,送她的那面镜子,想起他陪她逛西市,想起他让她去织造局挑布料…… 那些好,是为了这个? 可姜瑟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谢玦那样的人,想讨好皇帝,需要用这种令人诟病的手段? 动机呢?!! 巩固圣宠?谢玦的地位已经如日中天。家族利益?谢家已经是顶级勋贵。除非……皇帝主动暗示了什么?或者谢玦另有所图?信息太少,难以判断。 但楚邵元兄妹搅合在一起,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 姜瑟瑟面上保持着震惊脸,但心里压根不相信楚知茵说的。 净扯淡! 她认识谢玦不是一天两天了。 楚知茵和谢玦这两个人如果非要选一个,她选择谢玦。 退一万步说,要是谢玦真的把她打包送进宫献给景元帝,那她真得了宠,头一个就把他弄进宫当太监陪她! 谢家这么点大的地方,她都快玩不转了,更不要说皇宫这种地方。 人机都打不过,让她去打排位是吧。 姜瑟瑟心里狠狠磨牙,面上却是一副怀疑且惶恐无助的模样:“啊这,不可能吧……” 楚知茵连忙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姜妹妹,你别怪我多嘴。谢大人是什么人?他权倾朝野,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若是想讨好陛下,送个美人进去,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楚知茵原本是不愿意对姜瑟瑟说自己心上人的坏话的。 就算谢玦要把姜瑟瑟送入宫,那也是姜瑟瑟的福气。 但是楚邵元说,只要她肯帮忙,到时候他就会让谢意华在谢玦那里说楚知茵的好话。 楚知茵权衡了一下利弊,就来了。 姜瑟瑟看了楚知茵一眼,抿唇问道:“楚姑娘,今日这话是楚世子让你来告诉我的?” 楚知茵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姜妹妹,我哥哥是真心为你着想。他说,你若是不想进宫,就趁早想办法。他……” 楚知茵顿了顿,道:“他说,他可以帮你。” 姜瑟瑟愣住了。 ……楚邵元帮她? 楚邵元一直就不太看得上她的身份,他居然会想帮她……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姜瑟瑟于是顺着问道:“……不知楚世子有什么办法?” 楚知茵正色道:“姜妹妹,我哥哥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纳你为妾。这样你就不用入宫了。” 姜瑟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纳她做妾? 楚邵元这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姜瑟瑟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楚知茵,问道:“楚世子想纳我做妾的事情,意华姐姐知道吗?” 楚知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个姜妹妹不用担心。只要你点头,意华姑娘那边,我哥哥会去说的。” 姜瑟瑟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楚邵元会去说? ……他怎么敢的啊? 谢意华是什么人?谢家的嫡女,谢玦的亲妹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结果楚邵元转头就要纳妾?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这其中的逻辑。 楚邵元喜欢她? 这也不对啊,他不是一直看不起她,觉得她出身卑微,爱慕虚荣,想攀高枝吗。 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想要妻贤妾美,过齐人之福吧。 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怎么磕得起来的,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只觉得楚邵元在谢意华和女配之间摇摆不定很真实。 姜瑟瑟:…… 姜瑟瑟抹了一把脸,说道:“楚姑娘,令兄是不是忘了,意华姐姐的哥哥是谁?” 楚知茵愣住了。 姜瑟瑟道:“令兄想纳妾,意华姐姐同意不同意,我不知道。可大表哥那里,他要是知道自己妹妹还没进门,妹夫就先想着要纳妾,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第227章 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楚知茵的脸色顿时变了。 其实楚知茵也不是没跟楚邵元提过这点。 但楚邵元觉得,只要他不开口,让谢意华去求谢玦,一切就没问题。谢玦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谢意华又非他不嫁。 楚知茵皱眉道:“大公子会怎么做,就不劳姜姑娘操心了,我哥哥只让我来问姜姑娘要一句话。” 姜瑟瑟摇摇头:“我只有一句话,请楚姑娘帮我转达,意华姐姐是大表哥最宠爱的妹妹,还请楚世子珍重她。” 谢意华好,就是她好。 但谢意华要是不好了,姜瑟瑟觉得自己和楚邵元都要跟着倒霉。 楚邵元自己想死没人拦着,可别拉着她一起溅一身血。 楚知茵万万没料到,姜瑟瑟竟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她哥哥。 她原本以为,姜瑟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听到能有楚家这棵大树依靠,就算不立刻答应,也定会犹豫纠结,谁知对方竟半点念想都没有。 楚知茵再也维持不住先前那温和模样。 楚知茵眼底满是恼怒与不甘,盯着姜瑟瑟看了半晌,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既然姜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多留了。” 楚知茵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带着丫鬟拂袖而去,走得又快又急。 红豆有些担心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那边谢玉娇就派了丫鬟来找姜瑟瑟去看热闹。 莳花坞是内宅培育牡丹、芍药、腊梅等珍稀花卉的地方,四季皆有花开。 府里要定做一批铜缸和石盆,一来蓄水养花,二来也作防火、陈设之用。 这东西讲究得很,上宽下窄,圆台形状,口大底小,摆在园子里既稳当又雅观。可偏偏这形状,把一干工匠和账房先生都难住了。 谢怀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图纸,眉头微微蹙着。 谢怀璋是二房嫡子,奉谢博之命监管此事,核算用料造价。这本是世家公子的必修课,可没想到一上来就卡在了最基础的环节。 婆子传话道:“二公子,不是那些人不尽力。这东西上宽下窄,没法直接按圆堢壔算。老法子就是估个差不离,凭经验来。咱们谢家不差那点差价,差个几十斤铜料,也看不出什么。” 谢怀璋温声道:“我再想想办法。” 但办法想了半天,还是没有。 谢尧就是这时候溜达过来的。 “哟,这是怎么了?”谢尧凑过去,看了看那图纸,又看了看那几个铜缸的雏形,“算不出来?” 旁边的婆子苦着脸把难处说了。 谢尧听着,眼珠子转了转。 这题,连这些老工匠和账房都算不准,普通的姑娘家,更不可能算出来。 谢尧想起姜瑟瑟那张脸,又看了一眼皱眉苦思的谢怀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让瑟瑟妹妹来算,她肯定算不出。 到时候窘在那儿,二哥再出来说一句“用折中估算即可”,替她解围。 这不就是英雄救美了? 他是不能纳妾的,自己这傻二哥既然有心想要娶她,总好过给大哥做妾强。 只要姜瑟瑟见识到了谢怀璋的温柔体贴和真才实学,能不动心? 就算不动心,那也得给谢怀璋加几分吧! 谢尧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 当即扭头叫来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她去找谢玉娇,就说这边有好玩的,让五姑娘带着表姑娘一起来看看。 他自己去叫,姜瑟瑟肯定不来。 但谢玉娇那性子,最爱凑热闹,肯定乐意。 谢尧安排好一切,便悠哉悠哉地靠在廊柱上,等着看好戏。 不多时,谢玉娇果然拉着姜瑟瑟来了。 谢玉娇一脸兴致勃勃:“三哥三哥,什么好玩的?” 谢尧笑着指了指那些铜缸:“府里要做新缸,正算用料呢。你们来得正好,也瞧瞧新鲜。” 话说着,谢尧的目光便就落在姜瑟瑟身上,一张风流俊美的脸笑得格外和善:“瑟瑟妹妹来得正好,我们正为这缸的用料核算为难。你素来心细,不妨过来看一看,就当是闲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随口一问,算不上是刁难。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狐疑,还有几分谢尧没看懂的东西。 姜瑟瑟对谢尧的人品是很清楚的,这个三公子,笑得这么欢快,肯定也没憋好屁。 但姜瑟瑟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图纸,又看了看那几口已经铸出雏形的铜缸。 上宽下窄。 圆台形。 姜瑟瑟眨了眨眼。 ……这不是初中数学题吗?!! 三公子啊三公子,你想看我出丑?那你可要失望了。 姜瑟瑟忍着笑,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谢玉娇刚要出声奚落,却见那婆子凑了过来,在一旁讨好地说道:“表姑娘,这东西不好算。工匠们只能老法子估个数。” 这就是给姜瑟瑟替台阶找脸了,老工匠们都只能估个大概的数,姜瑟瑟就是算不出来,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玉娇不由得眉头一皱,但转了转眼珠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确实,这要是让她来算,她也只能两眼一瞪。 她虽然也学过《九章算术》,但却只需要学个日用算术,将来用来管家管下人,对账用就够了。 半晌,姜瑟瑟终于开口道:“是不好按圆堢壔算。” 谢尧眼睛一亮,笑容越发得意。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却是慢悠悠地开口道:“可也不必用老法子估。” 众人一愣。 姜瑟瑟指着那铜缸的图纸,笑眯眯地道:“此器上下不一,不可一概按圆堢壔算。只需量得上和下两圈的长短,各折算成圆面大小,将两数相并,再取其中和之数,三者合一,以高乘之,三分取一,便分毫不差了。” 婆子愣住了。 谢怀璋也愣住了。 谢尧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姜瑟瑟没理会他们,目光在图纸上扫了几眼,心里飞快地算着。 圆台体积公式,初中知识。 上口直径多少,下底直径多少,高多少,半径一算,代入公式…… 姜瑟瑟在心里默算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掷地有声报了出来:“这口缸,若按四分厚算,用铜约三百七十二斤。容积可蓄水九石有余。” 第228章 你这忙,我帮不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谢怀璋也蘸了墨水,按姜瑟瑟说的法子验算。 过了好一会,婆子才抬起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惊声道:“分毫不差……姑娘算得简直是分毫不差!” 管事婆子也算干了二十来年了,从没见过谁算得这么准的……只听过那些专管水利工程,河道的工部大人们会这个啊! 普通人哪用得着如此呀! 一般最常用的估算法,也就是量上面的口径,量下面的口径,取中间的平均数,按普通圆柱来算。虽然有误差,但误差不大过得去就行。 如果要精准一些,那就得先做一个样品缸,装满水,再把水倒出来量。用水的体积反推缸的容积。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姜瑟瑟身上。 目光里有震惊,还有难以置信,还有几分看神仙的感觉。表姑娘简直神了啊,也不用算盘和纸笔,张口就来。 谢尧站在那里,抿着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可能吧?! 这瑟瑟妹妹居然算出来了?! 谢玉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瑟瑟,这还是她认识的姜瑟瑟吗!小门小户商贾出身的,居然还会这么深的算学? 谢玉娇瞬间感觉自己被打击到了,原本以为姜瑟瑟只有这一张脸能看而已。 谢玉娇最头疼的就是算学了,但没想到,她觉得头疼不已的算学,姜瑟瑟却轻轻松松地张口就来,把一群工匠和管事难住的难题,一下子就解开了。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 莫名地有点崇拜。 姜瑟瑟也回过头来,笑容灿烂,眼眸波光粼粼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你想看我笑话是吧,不好意思笑话是你”的促狭,顺带对着谢尧做了一个鬼脸。 谢尧呆了一呆。 生平第一次,心脏跳动得让人害怕会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谢尧愣了一会,默默地看着姜瑟瑟,看着她眼里那点得意的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奇怪。 我为什么,要把她,让给二哥? 谢怀璋走上前来,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对姜瑟瑟温声道:“姜表妹算得真准,今日多亏你了。” 姜瑟瑟笑了笑,客气地说了句什么,旁边谢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姜瑟瑟确实很激动,从前辛苦学习的,今天居然不声不响地让她装了个大的! 感谢国家!感谢九年义务教育!! 谢玉娇站在一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直直地冲了过来,一把兴奋地抓住了姜瑟瑟的手。 姜瑟瑟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却见谢玉娇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姜瑟瑟,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姜瑟瑟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算学了?”谢玉娇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到现在看见账本还想跑。母亲说我不争气,先生说我没天赋……” 谢玉娇说着,忽然用力握了握姜瑟瑟的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几分激动:“可你今天太厉害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人多多少少都是慕强的,尤其是在自己拍马不及的赛道上。 姜瑟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她只是比谢玉娇多了一个九年义务教育而已。 比女红骑马,她比不过谢玉娇。 比数学英语,谢玉娇比不过她。 拿自己的长处去比人家的短处,这算什么。 谢玉娇见姜瑟瑟还谦虚,顿时就有点不悦了,这人还装起来了是吧:“我说的是真的!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你厉害!” 姜瑟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表姐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谢玉娇愣了一下:“教我?你愿意教我?” 姜瑟瑟点点头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几个公式的事。表姐要是想学,回头我写下来给你。” 谢玉娇狐疑不解:“公式是什么?” 姜瑟瑟:“……就是算法。” 谢玉娇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小心思,想起自己对姜瑟瑟的那些坏脸色,想起自己背地里说过的那些酸话。 可姜瑟瑟好像从来不记仇。 该对她好还是对她好,该帮她还是帮她。 谢玉娇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玉娇松开姜瑟瑟的手,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那你说话算话。” 姜瑟瑟笑着点头。 谢玉娇又转回来,眼神怀疑地打量了姜瑟瑟一番,认真地道:“不过你要是教不会我,我可要生气的。” 姜瑟瑟立刻道:“好好好,包教包会。” 谢玉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对了,你那个法子是谁教的?你以前学过?” 姜瑟瑟被她拽着,只能跟着走:“小时候……嗯,看过一些书……” “什么书?借我看看?” “……忘了。” “你骗人!” 谢尧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姜瑟瑟和谢玉娇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谢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谢怀璋那边把事情交代完了,转过头来才发现谢尧的异样,却只疑惑不解:“三弟?发什么呆呢?” 谢尧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谢怀璋。 谢尧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尧微微吸一口气,对着谢怀璋扯出一个笑容来。 ……二哥,对不起了。你这忙,我帮不了。 第229章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不高兴的。 到了下午,府里就都传遍了姜瑟瑟高深莫测的算学。 起初是丫鬟婆子们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了吗?二房那位表姑娘,今儿在莳花坞那边露了一手!” “什么叫露一手?” “算铜缸!那些工匠算不出来的,她看一眼就报出数来了,哎呀,竟分毫不差!” “真的假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听说用的法子那些工匠听都没听过……” 账房那边,几个账房先生正凑在一起复盘,翻出了《九章算术》,总算是从上面找到了姜瑟瑟用的法子,但问题就来了,《九章》虽然有这个圆亭古法,但是文字晦涩,计算步骤又多又难,世家子弟都很少涉猎,更不要说一个女子了。 一个老账房放下算盘,长叹一声道:“我干了四十年,今日算是开了眼。” 这话传到管事们耳朵里,又变了味儿。 “听说姜表姑娘那法子,能算天地历法?” “不止,工程算理也能用。那可是造桥修路、筑城挖渠才用得上的东西!” “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兴许是天赋异禀?” 到了下午,连各房的主子们都听说了。 王氏听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安宁公主那边自然也听说了:“算铜缸?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会这个?” 钱嬷嬷也暗自称奇,回道:“不清楚,听说是当场算的,张口就来。” 安宁公主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淡而冷:“女子持家管家,只要规矩德行便够了。这个算学,便是算得再精,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些旁门小道,反倒失了姑娘家该有的端庄静气。” 钱嬷嬷顿时不再敢多言语。 待傍晚谢玦回来后,便也第一时间从青霜口中听说了,疏桐一边给谢玦递上茶水,一边悄悄地看了一眼青霜。 青霜笑容不变地道:“公子不知道,下午可热闹了,表姑娘当众算了一批铜缸的用料,竟算得分毫不差。” 谢玦眼睫垂下来,道:“铜缸?” 青霜连忙从头到尾地把事情说了。 谢玦唇角微微弯了弯,要笑不笑地喝了口茶,起身便往外走。 青霜愣了愣,大公子这才刚回来,这是又要去哪。 青霜愣了一愣,连忙跟上:“公子,您才刚回府,晚膳已经备好了……” 谢玦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两个字:“不用了。” 逐光苑里。 书闲往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三公子从下午回来就一直这样。” 寻风顺着他指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 他们家公子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桂圆,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是怎么了?”寻风小声问,“下午出去时不还好好的?” 书闲摇摇头,也是一脸纳闷:“谁知道呢。回来就成这样了,跟丢了魂似的。” 寻风又看了一眼,见谢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心里直发毛:“要不要进去问问?” “问什么?”书闲拉住他,“你没看见那眼神?跟梦游似的,叫他都听不见。” 两人正嘀咕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谢尧把那颗桂圆丢进嘴里,嚼了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吃的不是桂圆而是石头一样,然后又开始发呆。 书闲和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大事不妙! “该不会是魔怔了吧?”寻风小声说。 “别瞎说。”书闲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眼神分明也是担忧。 他们伺候三公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们家风流不羁的三公子,什么时候发过呆? 此时谢尧脑子里依旧全是下午那一幕。 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谢尧把那颗龙眼往嘴里一丢,嚼了嚼,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谢尧闭上眼,认命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子不得不娶她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素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衣料是极素净的冷色,没有繁复纹样,却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度沉敛。 谢尧愣了一愣。 这阵子……大哥好像一直都穿得这么素。 从前大哥虽不喜好张扬,却也常穿暗纹锦袍,什么时候忽然改了喜好,偏爱这种素到极致的衣衫了? 谢尧下意识连忙起身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大哥?”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用晚膳吗?” 谢玦一言不发地在椅上坐下,抬手松了松腰间玉带,神色淡淡,却偏带着一股阴冷沉抑的气压,眼神淡淡地扫了谢尧一眼。 谢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谢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 谢尧心里咯噔一下,下午的事? 是……铜缸的事? 他让姜瑟瑟来算题的事? 谢尧飞快地在心里盘了一遍,这事有什么问题吗?他只是请她来看热闹,是她自己算出来的,他又没干什么坏事。 难道…… 谢玦漫不经心地一笑道:“三弟倒是会挑时候。” 谢尧干笑一声:“大哥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让玉娇带瑟瑟妹妹过来看个热闹。” 谢玦哂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尧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 谢尧想转移话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大哥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谢尧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大哥面前说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谢尧于是沉默。 谢玦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温和地问道:“你是想为姜表妹做媒?” 谢尧眼神一惊,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向大哥解释自己的心意,是,一开始他是想帮谢怀璋,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但是大哥能同意他娶瑟瑟妹妹吗? 谢尧于是死死地抿着唇不说话。 谢玦眼眸微沉,冷冷道:“问你话,你就答!” 谢尧迫于谢玦目光的压力,嘴唇动了动,终于松了口,低头道:“……是。” 那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玦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片刻后,谢玦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淡然,仿佛山间清泉,又好似暮云沉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令人俯首的气度: “我心悦她。”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不高兴的。” “三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用不着我说第二遍。” 第230章 ……自家大公子可真是损啊。 谢玦走后,谢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谢怀璋,谢怀璋大约只会万念俱灰。 但谢尧并不是谢怀璋,谢尧此刻的心情出离地愤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心悦她? 你心悦她个屁啊! 谢尧默默攥紧了拳头。 大哥是什么人?内阁大臣,谢家嫡长子,天子宠臣。他要娶妻,那是要门当户对的。不是公主,也是郡主,至少也是公府侯府级别的嫡女。 可姜瑟瑟又是什么人?商贾出身的孤女,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别说做正妻,就是做妾,都得看谢家的家规答不答应。 谢尧越想越来气。 你心悦她?你拿什么心悦她?你能娶她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吗? 不能。 你什么都不能。 那凭什么拦着别人?! 谢尧怒气冲冲,猛地一拳砸在梁柱上。 廊下的书闲和寻风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公子,您的手……” 谢尧却眼皮都没抬一下:“滚。” 书闲和寻风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敢再问,慌忙退下了。 谢尧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那一幕,姜瑟瑟回过头来,冲他做的那个鬼脸。 他喜欢。 他真的喜欢她。 他是大房次子,虽不及大哥尊贵,可他不用撑起整个谢家,不用顾忌那么多。只要他想,他就能娶她为妻,风风光光地娶。 他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至于自己二哥,人是不错的,但是性格太过温良了,就二婶那性格和手段,以后成亲了,有的是委屈给姜瑟瑟受。 谢尧沉着脸,神情愤怒。 自己大哥这霸着井口不喝水的,不是瞎耽误人么?! 谢尧又想起谢玦方才那句话,忍不住冷笑。 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他又不娶她,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尧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花木上。 谢尧望着那轮明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谢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随后谢尧就大步出了院子。 书闲和寻风连忙跟上,书闲小跑着追了两步,急急问道:“公子去哪?” 谢尧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不必跟着,我去母亲那里。” …… 谢玦从逐光苑离开的时候,原本想顺便去趟舒荷院,但是看了看天色……算了吧。 其实就如那天婆子所说的,整个谢家,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压根不用通报任何人,也不必在意那些规矩。 规矩是束缚弱者的。 是给下面的人用的。 天子犯法从来不会与庶民同罪。 青霜和疏桐早在廊下候着,见谢玦回来,连忙迎上去,一个接过披风,一个去传晚膳。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公子方才出去那么久,到底是去了哪儿? 但大公子的事,从来不是她们能问的。 晚膳摆上来,谢玦只用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去了书房。 案上已经放了一封密信,火漆封缄,是他的人送来的。 潜麟卫是景元帝的人,潜麟卫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谢玦也不放心潜麟卫。潜麟卫能告诉他的事情,也能告诉景元帝。 因此谢玦重新安排了人在姜瑟瑟身边。 谢玦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唇角微微抿了抿。 楚知茵今日去了舒荷院。 连同她与姜瑟瑟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上面。 “谢大人对你……这般好,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哥哥说,谢大人对你好,是想把你送进宫里去。” “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纳你为妾。这样你就不用入宫了。” 送进宫里去。 谢玦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她听见这话时,是什么反应? 信上写,表姑娘闻之惶恐。 惶恐。 谢玦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将那几行字慢慢吞噬。 谢意华为什么喜欢楚邵元,谢玦不明白,但如果不是为着谢意华,他这会倒是真的想将楚邵元给拆骨扒皮了。 谢玦想了一会,看向一旁等候许久的谢平,问道:“朔云那边如何了?” 谢平上前一步,低声道:“赵德宏已被费大人派人押解回京,估摸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只是费大人自己还没回来。” 谢玦的眉头又动了动。 费影没回来? 谢玦沉吟片刻,道:“派人给他递个话,叫他尽快回来。” 谢平应道:“是。” 谢玦点了点头,却没有让他退下:“还有一件事。” 谢平站住脚,等着。 谢玦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疾不徐开口道:“我大雍的选妃,不是定例。国丧则停,灾年则缓,后宫充盈则罢。” 谢平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谢玦道:“这些年,陛下以后宫充盈为由,一直未再选妃。可后宫充盈与否,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谢平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太明白大公子的意思。 谢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楚国公府的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谢平心头骤然一跳,但还是习惯性地回答道:“回大公子,楚二姑娘今年十七。” 大雍女子十五及笄,及笄后就能开始相看对象了。一般人家会把女儿留到这个岁数,要么就是疼爱女儿,舍不得那么早把女儿嫁出去。要么,就是为了待价而沽。 楚知茵之所以现在还没嫁人,完全是在等着谢玦。 谢玦想了想,吩咐了谢平几句话。 谢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 谢平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谢玦,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他以为大公子是要让楚姑娘入宫的,却不曾想是…… 谢平沉默。 谢玦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谢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震惊压下去,垂首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谢平却不免又得意又感慨地想着。 ……自家大公子可真是损啊。 第231章 他……会高兴吗? 舒荷院里,绿萼和红豆正在铺被子。 绿萼神色兴奋,满脸的笑容:“姑娘,您今天可太厉害了!您是没看见三公子那个表情,哈哈哈哈,他肯定以为您算不出来,结果您张口就来,把他都震住了!” 姜瑟瑟也忍不住笑了。 她当然看到了谢尧那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绿萼道:“奴婢就在旁边站着呢,看得真真儿的。三公子的脸都僵了,半天没缓过来。还有那些个婆子丫鬟们,看您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似的……” 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行了行了,都念叨一下午了,还不累?” 绿萼笑了两声,终于消停了。 晚上是红豆值夜。 红豆心里有事情,因而翻来覆去地没睡着,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姑娘,睡了吗?” 姜瑟瑟微微一愣:“没呢。怎么了?” 红豆在外间的小榻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奴婢有些话……想问问您。” 姜瑟瑟心里明白了几分。 红豆向来心思细,想得多。白天楚知茵来说的那些话,她也听到了。 “你问吧。”姜瑟瑟翻了个身,对着帐子外。 红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姑娘,白天楚姑娘说的那些话……您是怎么想的?” 姜瑟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红豆在担心什么。 楚知茵那番话,换个人听进去,说不定真会对谢玦起嫌隙。 半晌,姜瑟瑟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相信大表哥,他不会害我。” 一开始姜瑟瑟看书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过多关注谢玦,虽然谢玦各方面都很好,但也真的活得很像个工具人,很无趣。 谢意华不高兴了,他来哄。谢尧惹祸了,他来收拾。谢怀璋遇难了,他来摆平。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是他来拿主意。他像一个永远运转精准的齿轮,把一切事情稳稳当当地推着往前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可是真的和这个人接触了吧……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那些花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她想起他陪她逛西市。 那天人那么多,那么挤,他就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正好能挡住人群。 她看糖人,他就站着等。 她看杂耍,他也站着等。 她带着丫鬟挤进人群里买东西,出来时一回头,他还在原地,目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书里写的谢玦,不是这样的。书里写的那个谢玦,永远端着,永远冷静,永远做着该做的事,从不多做一件,也从不少做一件。 可她认识的这个谢玦,居然会教她下棋,陪她逛西市,会让她去织造局挑料子!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姜瑟瑟也不是没想过谢玦会不会偷偷暗恋她,但是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万一人家只是把她当妹妹呢! 人家只是把她当妹妹,而她却已经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这多尴尬啊! 尴尬倒是另外一回事,就怕把自己的心给丢掉了,那就划不来了。对于谢玦来说,他将来还可以陪任何一个女孩子下棋逛街买衣服,但是她的心只有一颗。 虽然这么想很矫情,但是该矫情的时候还是矫情点好吧。 姜瑟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耳边传来红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姑娘这么说,奴婢就放心了。” 红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几分释然:“奴婢就怕您听了那些话,心里误会大公子。” 姜瑟瑟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相信大公子?” 红豆的语气颇为认真,仿佛谈论自己的偶像一样:“表姑娘不知道,大公子为人一向都是光风霁月的。” 姜瑟瑟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向着大公子。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红豆狡辩了几句,就又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红豆又小声补了一句:“姑娘,您信大公子,就得和大公子说呀,大公子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姜瑟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帐顶,想着红豆那句话,想着谢玦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会高兴吗? 第二天青霜差人过来唤姜瑟瑟的时候,姜瑟瑟就想当面看一看谢玦的表情,但谁想安宁公主那边也派了丫鬟来叫她过去。 桂月瞥了翠微一眼,恭恭敬敬地对姜瑟瑟道:“大公子正等着表姑娘,还请表姑娘先和奴婢走一趟吧。” 翠微虽然不想得罪谢玦,但是安宁公主的吩咐也不敢不听,只能恳求地看着姜瑟瑟:“表姑娘,大夫人急着要见您,还请表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 翠微素来知晓谢玦的权势,半点不敢得罪桂月,因而说话时,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桂月本就性子骄横,见翠微这般,反倒来了气,眉头一蹙,语气便冷了几分:“你这话便奇了。大公子先差人来唤表姑娘,自然该先去大公子那里。你便是再急,也该懂个先来后到,怎的这般不懂规矩?” 桂月说的是你,而不是大夫人。 对于安宁公主,桂月当然是不敢说什么的,但听松院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这几天大公子一直都没见到表姑娘呢。 翠微脸涨得微红,却依旧不敢反驳,只低声辩解:“姐姐息怒,并非我不懂规矩,实在是大夫人催得紧,我也是身不由己。表姑娘若是去晚了,大夫人怪罪下来,我实在担待不起。” 桂月打量翠微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更盛:“担待不起便该自己想办法去回话,怎的来为难表姑娘?” “大公子的吩咐,也是你能耽搁的?” 若换做平时,桂月还真不怕和翠微拌嘴个把时辰,但她这会哪有功夫啊,索性直接抬出了自家大公子来压人。 翠微也是安宁公主身边得脸的丫鬟,换了谁敢这么不给她脸,此刻不免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又看向姜瑟瑟,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表姑娘,奴婢求您了……” 第232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瑟瑟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丫鬟。 一个骄横强硬,仗着谢玦的势,一个惶恐无助,顶着安宁公主的压力。 这场景……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外加我的两个领导同时安排我去拿快递,我该先听谁的职场死局。 翠微哀求的眼神让她无法忽视。安宁公主毕竟是这府里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主人,得罪了她,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桂月……代表的是谢玦。拒绝他?姜瑟瑟光想想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就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安宁公主那边,她本来就不想去啊。 对安宁公主,她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王氏只是看不上她这个人,安宁公主不一样,她是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安宁公主和景元帝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那也是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礼制极高。 若是其他时候,安宁公主派人来叫,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去。毕竟人家是主,她是客,这点规矩她懂。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谢玦挡着啊! 大腿既然抱上了,就得抱稳。她要是得罪了谢玦,安宁公主肯定不会帮她的。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姜瑟瑟内心的小人握紧拳头,瞬间做出了决断。 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站队要明确,别想着左右逢源。 想到这里,姜瑟瑟便不再犹豫,开口道:“翠微姐姐,烦请你回去禀告大夫人,实在对不住。大表哥那边有事相邀,瑟瑟不敢有片刻延误。待我回禀了大表哥,便立刻去给大夫人请罪。” 姜瑟瑟话一出,翠微的脸瞬间白了。 表姑娘这是明晃晃地抬出大公子,直接拒绝了大夫人的吩咐! 桂月闻言,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听见了?表姑娘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大公子那边等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还不快去回话?难不成还要我们表姑娘亲自去跟大夫人解释,是大公子的吩咐耽搁不得?” 桂月刻意咬重了大公子的吩咐,姿态强硬得近乎跋扈。 翠微嘴唇哆嗦着,看着桂月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跋扈,心中委屈至极。 但翠微也只能忍气吞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回禀大夫人。” 姜瑟瑟看着翠微走远,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安宁公主那儿,她迟早要去,谢玦这儿,她也确实答应了。 先来后到,桂月是先来的,她先去谢玦那里,没毛病。 但她这下算是把安宁公主给得罪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表哥,你可千万要罩我啊! 绿萼在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姑娘夹在大公子和大夫人之间可真是为难,又忍不住小声惊叹,带着崇拜看向桂月:“桂月姐姐,你刚才可真行,那气势,连翠微姐姐都……” 绿萼没敢说压住了,但意思不言而喻。在绿萼眼里,安宁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那都是顶顶尊贵体面的人。桂月只是个二等丫鬟,怎么敢的啊。 桂月嗤笑一声,道:“这有什么?咱们听松院的人,行事只认大公子一个理儿。大公子要见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桂月说完,又换了一副笑脸,笑眯眯地看着姜瑟瑟道:“表姑娘,咱们走吧?大公子还等着呢。” 如果说谢府的家生子都有一百个心眼子,那听松院的人便有八百个心眼子。不够机灵、不会看眼色、不懂分寸的,在听松院根本待不长久。 桂月一开始只觉得姜瑟瑟小门小户的,没架子,挺好相处的一人。 后来眼见着青霜和疏桐对待姜瑟瑟的亲热劲儿,桂月便也有意想要讨好姜瑟瑟。大公子离她们太远,她们不知道谢玦的心思想法,但只要看青霜和疏桐的动向,就知道风该往哪边吹了。 听松院正房内,谢玦刚换下朝服,一身雨过天青色云锦常服,他素来不喜这样寡淡的颜色,这常服纹样虽极简,只袖口用银线绣了几缕若有似无的云纹,但料子却是顶级的。 谢玦一边穿衣,一边淡淡地问道:“表姑娘的衣裳做好了没?” 青霜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谢玦问的是前日织造局送来的料子,便道:“那些料子才刚到表姑娘手里,哪能这么快就做好。” 大公子向来聪明绝顶,怎么这点小事情反倒不明白? 青霜纳闷。 谢玦却笑了笑,没说什么,显然是心情颇佳。 他今日回来得早,一回来,便吩咐了青霜去舒荷院请人。 却在这时,疏桐进来道:“公子,三殿下遣人来了,说是有要事请您过府一叙。” 陈靖衍? 谢玦眼底那点难得的暖意迅速褪去,沉吟片刻,淡淡地道:“你去回了,就说我今日不便,改日再去拜会。” 若是现在他走了,她来了,就要扑个空。 “是。”疏桐面色不变地应了,脚步声远去。 三皇子府邸内,陈靖衍听完下人的回禀,俊朗的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陈靖衍执起一枚棋子,落了下去。 对面坐着的一个幕僚,看着棋盘上那枚突兀落下的黑子,又看看明显被堵死的大龙,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殿下棋艺精妙,是在下输了。” 陈靖衍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让下人收了棋盘,起身负手,像是自言自语道:“他今日回去得早,倒是不知,他有什么不便的……” 幕僚想了想,提起了前几日西市的事情。 谢玦光明正大地带着一个姑娘逛西市,那么多盯着他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知道固然知道,却怎么也不明白谢玦到底意欲何为。 一开始以为是陪自家的妹妹逛街,毕竟谢玦那个人,懂的都懂,他对自家的两个妹妹确实颇为爱护,陪自己妹妹逛街也是正常的。 当然,也有可能借着陪妹妹逛街,掩饰他真正的目的。 可谁料,众人再一查探,那个姑娘竟然只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这就有意思了。 幕僚心中微动,提议道:“不如殿下纳了那女子为妾,兴许能讨得谢君衡的高兴。” 幕僚的想法很简单,谢玦显然十分看重那个女子,可能是爱心泛滥或是什么特殊癖好,把那个女子当妹妹了,毕竟谢玦这个人…… 原本陈靖衍就想要求娶谢玉娇,但是谢家最终选择了二皇子。但是陈靖衍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依旧和谢玦客客气气的,表面上也十分君子地祝福了二皇子和谢玉娇。 ……所以二皇子才讨厌陈靖衍。 陈靖衍回头看了一眼幕僚,笑了一下,感慨道:“我原先也想不通,可今日忽然想通了,谢君衡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谢玦要是想纳姜瑟瑟为妾,陈靖衍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陈靖衍微微一笑。 第233章 ——要是能嫁进谢家,该多好啊。 与此同时。 朔云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微扬。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着暗绣飞鱼纹的罩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气息精悍的锦衣卫,为首的便是他的心腹张冲。 费影眯着眼睛望了望天色,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再走快些,天黑前得赶到驿站。” 张冲应了一声,正要催促队伍,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也有一行车马,打着谢府的旗号。 居中的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帘幕低垂,车壁镶嵌的鎏金铜钉,昭示着车内主人身份的不凡。 费影也看见了。 张冲想了想,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是谢家四姑娘的车驾,听说也要回京。” 费影点点头,没有多说。 这事他早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费影皱了皱眉,沉吟了一息,觉得还是该给谢玦一点面子,于是策马朝那辆马车过去。 谢府的护卫见他过来,正要阻拦,却见他腰间那枚腰牌一晃,迟疑了半晌,便都退了回去。 费影却勒住了马,守礼地停在距离谢意华马车约一丈开外的地方。 费影目光掠过那辆华贵的马车,道:“四姑娘,在下费影,正要回京,恰巧遇上姑娘的车驾,特地来与姑娘打个招呼。” 车厢内,原本正闭目养神的谢意华,听到费影的声音,秀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费影?那个锦衣卫的鹰犬头子,她自然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更知道自己兄长,曾经救过他,对他有恩。 “我道是谁,原来是费指挥使。”谢意华的声音从帘幕内传出,清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费影端坐马上,谢意华的傲慢落在他耳中,如同清风拂过山石,激不起半点涟漪。 费影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道:“四姑娘一路顺风。” 谢意华抿唇淡淡道:“兄长在京城,想必也十分挂念我,不劳费指挥使挂怀。” 费影眯了眯眼睛,也不多留,转身带着队伍继续往前。 他们这些人轻车简行,速度远比谢意华一行人快许多。 走出好一段,张冲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督主,那谢家四姑娘对您也太无礼了。您特意去打招呼,她就那副态度?” 张冲觉得,对方简直是把自家督主当成了谢家的家臣一般轻视。 费影不屑道:“和她计较什么。” 谢意华?谢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仗着兄长荫蔽,不知天高地厚的闺阁女子罢了。 她的傲慢,在他所经历的血雨腥风、所执掌的森罗权柄面前,简直幼稚得令人可笑。要不是有谢玦,她真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戚家三夫人的马车就在谢意华车驾后方不远。 方才那一幕,她隔着车帘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自称费影的男子,竟然是锦衣卫指挥使? 韩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人她听说过。锦衣卫的头子,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据说朝中那些官员听见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可方才他对谢意华说话时,那态度……真是客气啊。 而谢意华呢? 隔着车帘,那清清冷冷的语气,那居高临下的傲慢,分明是没把这位指挥使大人放在眼里。 韩氏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韩氏看了身边的两个女儿一眼。大女儿戚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小女儿戚莲倒是满脸艳羡。 戚莲小声开口,“娘,谢表姐好神气啊,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呢……” 韩氏瞪了她一眼:“小声些。” 戚莲连忙捂住嘴,可那眼里的羡慕却藏都藏不住。 戚芸这时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道:“娘,谢家……真有这么大权势吗?” 韩氏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临行前婆婆说的话。 “谢家两个姑娘虽然都有着落了,但谢家三个哥儿都还没定下,尤其是长房的谢君衡,你们到了京城,眼睛放亮些,心思活络些……” 探亲是假,攀附是真。 戚家在朔云是大族,可到了京城,算什么呢? 谢家才是真正的顶级勋贵。 韩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淡淡道:“这些话,回去再说。” 戚芸点点头,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戚莲却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谢意华的车驾就在前方。 戚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要是能嫁进谢家,该多好啊。 …… 姜瑟瑟确实是有些日子没见到谢玦了。 自从上次被那些顶级锦缎砸得晕头转向,谢玦似乎又一头扎进了朝堂的漩涡里,忙得不见人影。 因此,姜瑟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让她脚下生风。 “姑娘,您慢点!” 红豆在后面小声提醒,话音未落,姜瑟瑟的脚尖就绊在了游廊一处微凸的青石板上。 姜瑟瑟轻呼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红豆及时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又捞了回来。 谢玦微不可察的脚步立刻停住了,目光扫过姜瑟瑟惊魂未定的脸,又掠过红豆扶稳她的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表妹没事吧?” 姜瑟瑟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脸上飞起红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窘迫。 姜瑟瑟连忙站直,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裾,对着红豆感激道:“没事没事,多亏了红豆!” 红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姜瑟瑟定了定神,想起安宁公主那茬事,觉得这事得赶紧报备,省得节外生枝。所以没等谢玦开口,姜瑟瑟便先把安宁公主派人叫她过去的事情给说了。 谢玦看着一脸如临大敌的姜瑟瑟,笑了一下道:“无妨,我现在就陪你一块儿过去。” 第234章 果然是个狐狸精。 姜瑟瑟眼睛睁得圆圆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说什么? 他要和她一块儿过去去见安宁公主?! 谢玦看着姜瑟瑟呆愣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语气依旧平淡:“怎么,我去不得?” 姜瑟瑟猛地回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 姜瑟瑟赶紧把满脑子的问号摁下去,生怕谢玦反悔。有谢玦在,安宁公主那边就算是个龙潭虎穴,她也敢去探个究竟了。 谢玦微微侧身,示意道:“走吧。” 姜瑟瑟连忙跟上。 两人走了没几步,谢玦忽然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含笑道:“表妹的棋艺,进步神速。” 姜瑟瑟一怔,颇有些受宠若惊和不好意思,自己几斤几两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大表哥过奖了。” 谢玦收回目光,缓步前行道:“表妹很适合下棋,也有旁人没有的天赋。” 姜瑟瑟:? 天赋?在哪里?她怎么没发现。 但谢玦说的并不是姜瑟瑟棋术有多高明,而是姜瑟瑟落子时格外沉稳,极能沉得住气。明明年纪不大,却难得的心性澄澈,遇事不慌,自有一股静气。 若是从小有人悉心教导,好好打磨…… 未必就下得比谢尧差。 谢尧吃喝玩乐样样天赋异禀,下棋也是一样。只是他自十五岁后,便再也不肯正经与人对弈了。只因放眼京中,早已找不到对手。 其实也不一定要下棋,只要看见她,他就很高兴。 但也是因为下棋,他发现原本自以为一眼就能看得透的小姑娘,居然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温顺乖巧,但却出乎意料地很……不循规蹈矩。 他本身就是个极重规矩的人,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因此也曾想过将来的妻子大概也会是个门当户对的贵女。 可,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计算的,除了人心。 谢玦问道:“表妹从前在扬州,可有人教过下棋?” 姜瑟瑟内心紧张了一下,没想到谢玦会突然问这个。他问这个干嘛。 要是她有上帝视角就好了,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上帝视角真爽啊,书里的人想法一眼就看透了。压根不需要去琢磨,去猜。 而且人心那么复杂,随便猜的话,可能猜着猜着,就往相反的方向越猜越远了。 姜瑟瑟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 原主早年家境殷实,父亲也曾请过女先生,教过她一两年的琴棋书画。 后来父亲病逝,家道中落,那些东西便再没有碰过。 七八年的功夫,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姜瑟瑟如实道:“小时候学过一两年,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便再没有碰过了。” 谢玦想起暗卫查来的那些事,又想到那日算铜缸,她张口就来的事情。 姜瑟瑟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大表哥,怎么了?” 谢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中盈满笑意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妹若是从小一直有人教,如今怕是比长风还强些。”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大表哥,你这话要是让三表哥听见,他得气死。” 三表哥? 谢玦又问:“表妹觉得长风如何?” 快到荣安堂了,姜瑟瑟正想着待会儿见了安宁公主该怎么说,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啊?”姜瑟瑟抬起头,看向谢玦。 谢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像一株孤松。 姜瑟瑟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道:“三表哥啊……挺好的吧?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就是有时候看着不太正经。” 谢玦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姜瑟瑟根本没察觉。 谢玦:“……说话有趣?” 姜瑟瑟点点头,道:“是啊,怪不得那么多姑娘都喜欢三表哥呢。”就连府里的丫鬟也都是挤破头希望都能到谢尧跟前露个脸,而不是谢玦。 谢尧对女孩子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垃圾食品好吃,渣男也很有魅力。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 荣安堂里,安宁公主正一脸不快,刚要吩咐人去听松院,却见钱嬷嬷进来道:“夫人,姜姑娘和大公子来了。” 安宁公主满眼诧异和惊怒:“……大公子怎么和她一块儿来了?” 钱嬷嬷连忙安抚道:“夫人切勿动怒,还请夫人想一想三公子昨晚说的话。”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怒压下去,面色沉了沉,冷冷道:“让她进来。” 钱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瑟瑟微微垂着眼,姿态恭顺。 谢玦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安宁公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玦脸上:“玦儿怎么也来了?” 谢玦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神色自若地笑道:“闲来无事,听说母亲叫姜表妹过来,便一块儿来了。” 闲来无事? 安宁公主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有过闲来无事的时候? 但安宁公主想起昨晚谢尧那些话,想起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便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安宁公主看向姜瑟瑟,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你也坐吧。” 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透着不满。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坐下。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落在姜瑟瑟脸上。 那张脸,确实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 安宁公主收回目光,又看向谢玦。 谢玦端坐在那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安宁公主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淡淡道:“我有事要和你姜表妹单独说。” 意思就是谢玦喝了茶就可以先走了。 谢玦抬起眼,看着安宁公主,不紧不慢地笑问道:“母亲有什么事情,能和姜表妹说,却不能让我知道的?”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句话。 可话已出口,安宁公主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在这儿不方便,是女人家的事。” 安宁公主料想,以这个儿子平日端方君子的作风,这话一出,理当主动避嫌离开。 可谢玦只是浅浅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安宁公主心里更没底了。 谢玦淡淡道:“母亲说笑了,母亲要同表妹谈私事,难不成是要为难她?若是这般,我就更不能走了。” 谢玦显然没把安宁公主的借口当真,而是指出了安宁公主是在说笑,那既然是在说话,他又有什么听不得的。安宁公主非要他离开,不会是要暗地里为难一个孤女吧。 安宁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玦这话,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若再说让他走,那不就是承认自己确实要为难姜瑟瑟? 安宁公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却偏偏发不出来。 她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安宁公主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姜瑟瑟。 果然是个狐狸精。 她才进府多久,又是招惹楚邵元,又是把自己儿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昨夜谢尧来荣安堂,她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说话,谁知谢尧一开口,就把她吓了一跳。 第235章 一个孤女,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 谢尧竟然想纳姜瑟瑟为妾。 安宁公主第一反应就是勃然大怒,姜瑟瑟是什么身份?她也配? 谢尧却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恼,反而说……若是纳了姜瑟瑟,他以后就再也不去逛那些花楼了。 而且还答应安宁公主,好好读书,挣个功名出来。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那张风流不羁的脸,莫名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若不是做梦,如何能听见这样一番话。 谢尧从小就不爱读书,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对功名不上心。 她催了无数次,他都笑嘻嘻地打岔过去。安宁公主想了想,也就随谢尧去了,反正谢家这样的人家,谢尧便是不读书,又有什么打紧的。 可如今,他却主动说要考功名? 就为了姜瑟瑟? 安宁公主心里的怒气消了几分,可还是不甘心:“就为了一个商贾孤女,你至于吗?” 谢尧笑道:“母亲,儿子是认真的。” 安宁公主垂眸沉吟,心里渐渐松动。不过是个妾,又不耽误他将来娶正妻,若真能换他收心,倒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她目光一落,忽然瞥见谢尧手背上破皮泛红的痕迹,顿时心头一紧:“你这手怎么弄的?” 谢尧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支支吾吾不肯说。 安宁公主一看便知是为了心事憋狠了弄伤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软了心肠:“罢了罢了,我应你便是。” 于是这才有她让人去叫姜瑟瑟来的事情。 至于姜瑟瑟愿不愿意…… 并不在安宁公主的考虑中。 一个孤女,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 安宁公主收回思绪,看向姜瑟瑟,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又看了旁边佁然不动的谢玦一眼,索性把话给挑明了。 安宁公主:“姜姑娘,我有意让你给尧儿做妾。你意下如何?” 姜瑟瑟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时间大惊失色,怀疑安宁公主吃错药了,安宁公主居然会主动跟她提出来,要她给谢尧做妾??! 不对。 这不对啊。 安宁公主怎么可能让她给谢尧做妾?就算谢尧身无功名,没有功名官职,可在安宁公主眼里,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孤女,也绝对配不上她儿子。 别说做妾了,就是做个没名分的通房,安宁公主恐怕都觉得是抬举了她。 那她为什么会……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口道:“大夫人,我……” “她不愿意。” 谢玦淡淡一句,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 安宁公主脸色骤然一沉。 姜瑟瑟也讶异地看向谢玦,却见谢玦的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玦徐徐开口:“谢家自有家规,子弟不许随意纳妾。若让长风破了这个例,便是坏了祖宗规矩,于家法不合。” 安宁公主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逼问:“那你呢?你便能守一世规矩?” 谢玦抬眸,语气轻淡却字字千钧:“孩儿可以对天起誓,此生绝不纳妾。” 姜瑟瑟听着谢玦的话,微微一呆。 怪不得那么多贵女都想嫁进谢家,那么多人家,都想和谢家结亲。 光就不纳妾这一条,就难死了天下的其他男人。 谢玦说完便站起身来,见姜瑟瑟没动,谢玦:“表妹和我一起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母亲歇息。” 姜瑟瑟愣了一愣,迟疑地看了一眼安宁公主,连忙跟着站起来。 安宁公主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玦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母亲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便是。” 说完,谢玦便走了出去。 姜瑟瑟连忙跟上。 姜瑟瑟心里还在想着谢玦方才说的话,绝不纳妾。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脚下便快了几分。 谢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身后的姜瑟瑟一时不察,撞了上来,被谢玦扶住。 少女撞入怀中的馨香柔软似乎还残留在鼻端,那张抬起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着方才的惊惧和此刻的羞窘,眼波流转间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如同骤然绽放的国色牡丹,灼灼逼人。 可此刻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又让人觉得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姜瑟瑟仰着头看着谢玦,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谢玦伸出手,那只手落在她头顶。 姜瑟瑟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谢玦要干什么! 但谢玦的手却只是在她头顶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的眼睛道:“表妹头上有东西。” 姜瑟瑟:…… 第236章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姜瑟瑟狐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心里还在打鼓。 可抬眼瞧谢玦时,他眼神认真又平静,半点异样都无,倒叫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那样端正自持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摸她的头……定然是她错觉了!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掠过枯荷残梗的池面。 姜瑟瑟跟在谢玦身后,沿着池边慢慢走着,绿萼和红豆一言不发,离了四五步跟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姜瑟瑟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 谢尧是话说个没完没了,谢玦是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姜瑟瑟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找点什么话题,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却忽然听谢玦冷不丁地道:“表妹要喂鱼么?” 谢玦停下脚步,望着池中几尾缓慢游弋的锦鲤,打破了沉默。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好啊。”姜瑟瑟没有多想,连忙点头道。 红豆听见话,立刻上前去取鱼食。这池边的青石小桌下,本就嵌着石函,里头常年备着鱼食。 红豆把装着鱼食的小瓷罐递给姜瑟瑟。 姜瑟瑟捻起一小撮,轻轻撒向水面。红白相间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搅动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池水悠悠,锦鲤摇曳。 看着争食的鱼儿,姜瑟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表哥,你还记得乞巧节那晚吗?我在那边放过一盏船灯。” 姜瑟瑟指了指池水流入府外活水河道的方向。 谢玦动作微顿,抬眸看她:“是什么形状的船灯?” “是鱼形的。”姜瑟瑟弯着眼回想,“夜里点起来,看着倒像真的鱼在水里游。” 话音刚落,谢玦陡然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瑟瑟没注意到谢玦的眼神,只是想着谢玦刚刚和安宁公主说的话,默默地看着眼前静谧的池水,轻声道:“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谢玦:“什么?” 姜瑟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谢玦:“什么故事?”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说道:“是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的旧事。男子是个才子,女子是他的表妹,两人本是恩爱夫妻,偏偏婆婆不喜,硬生生逼他们和离。后来女子另嫁他人,男子也另娶,再遇时只落得题词壁上,抱憾终生。” 谢玦目光落在水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这个男人本不值得托付终身,他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姜瑟瑟意外地看了谢玦一眼,其实她是赞同谢玦的想法的,但偏偏忍不住道:“可是孝顺大过天,很多人都觉得他也是迫于无奈,大表哥为什么不这么觉得?” 谢玦侧过头看她:“他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孝顺母亲,孝顺不等于事事顺从。”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道:“大表哥,其实这个故事里还有第三个人,不过这个人却少有人提起。” 谢玦看着她:“谁?” 姜瑟瑟说:“就是女子后来再嫁的那个人。” 谢玦的目光微微一动。 姜瑟瑟望着池水,声音低低的:“女子再嫁的丈夫是皇室宗亲,比女子的前夫身份尊贵得多。但在女子病逝后,他也没有一直没有再娶。” 姜瑟瑟抬眸看着谢玦,道:“大表哥,你说得对,真正有心护着一个人,便没有任何借口。”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静静的池水,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水面漾开细细的波纹,把那片倒影揉碎了。 姜瑟瑟见他又不说话了,有些紧张道:“大表哥是不是觉得这些故事太酸了?我也是听来的,当不得真。” 谢玦淡淡一笑道:“没有,表妹说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姜瑟瑟才多大,从哪听来的这样一个故事。皇室宗亲,二婚妇人,大雍朝没有这样的事情,前朝也没有。 两人沿着池边慢慢往回走。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姜瑟瑟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表哥,今日要不要下棋?” 对于下棋,姜瑟瑟已经逐渐从折磨中找到乐趣了。 谢玦却吟沉了一下,摇头道:“下棋不急,我今日闲来无事,想去表妹那里坐一坐,不知可否?” 姜瑟瑟微微一怔,抬眼望了望天色,旋即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舒荷院走,距离不远不近。 姜瑟瑟走了几步,没话找话地说道:“大表哥最近很忙吗?” 谢玦想了想道:“还好。” 他其实一直都这么忙。身处其位,闲暇本就是奢侈的少数。 姜瑟瑟:…… 真是惜字如金的一个人啊。 姜瑟瑟深吸了一口气,想到红豆昨晚说的话,指尖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她需要向谢玦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是因为楚知茵,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刚刚维护了她的人,也为了自己。 “大表哥,昨日……英国公府的楚姑娘来找过我。” 谢玦回过头看着姜瑟瑟,面色疑惑:“哦?她找你做什么?” 姜瑟瑟觉得有潜麟卫在,他再怎么样,也应该会知道楚知茵来找过她吧。但他不知道。 显然就是潜麟卫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告诉他,而他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姜瑟瑟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她说……说大表哥有意将我送入宫中,伺候陛下。” 姜瑟瑟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谢玦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连忙忙补充道:“但我不信!” 这几个字,姜瑟瑟说得斩钉截铁的。眼神仿佛入党一样的坚定。 姜瑟瑟:“我不信大表哥会做这样的事。无论旁人如何挑拨离间,如何揣测大表哥的心思,我只信我所见所感。大表哥是端方君子,绝不会用这等……轻巧地安排了我的去处。” 寒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谢玦静静地凝视着她,微微一笑道:“表妹就这么相信我?” 心里明明很激动,很高兴。 高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但他习惯性的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眼眸里只有温柔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仿佛大海一样地深沉,又仿佛流云一样地浅淡。 姜瑟瑟用力地点点头:“嗯,我信!” 谢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好,既然表妹信我,那我也告诉表妹一句话,无论如何……” 他对很多人都做过承诺,兑现与否,还要看他的心意。 承诺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但谢玦此刻却不想那么轻率地对姜瑟瑟许下承诺。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承诺她。 谢玦看着姜瑟瑟的眼睛,希望她能记住他此刻说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站在表妹这一边的。” 姜瑟瑟没料到谢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以为谢玦会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或是说他会保护她之类的话。 ……永远站在她这边? 真的假的,姜瑟瑟有点不太相信,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其他前提没说啊,如果是她和谢意华,他也会站在她这边吗? 姜瑟瑟觉得不好说。 第237章 尚可?尚可你还主动伸手要! 舒荷院的院门已经能看见了。 “姜表妹!”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别扭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姜瑟瑟抬眸看去,就见谢玉娇带着丫鬟夏叶走了过来。 看到谢玦也在,谢玉娇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大哥哥。” 谢玉娇目光飞快地瞟了姜瑟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谢玉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五妹妹怎么也来了?” 谢玉娇被他这一问,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总感觉大哥哥越来越不待见她了,是不是姜瑟瑟偷偷跟大哥哥说了她坏话啊? 谢玉娇又看向姜瑟瑟。 她昨晚在床上滚来滚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一会儿想起姜瑟瑟张口就来,自信从容的样子,觉得她简直厉害得不像话。 一会儿又想起她商贾孤女的出身…… 两种情绪在她脑子里打架,一晚上都没睡好。 最后谢玉娇一个鲤鱼打挺,觉得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她让姜瑟瑟教她,是姜瑟瑟的福气,她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于是就谢玉娇巴巴地跑来了。 可谁知大哥哥也在。 谢玉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来找姜表妹说说话。” 谢玦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玉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就是随便聊聊。” 谢玦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姜瑟瑟一眼,问道:“表妹方便吗?” 谢玉娇立刻在谢玦身后悄悄瞪了一眼姜瑟瑟,你敢说不方便试试。 姜瑟瑟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些好笑:“表姐进来坐吧,大表哥也请。” 谢玉娇高兴地跟着往里走,目光默默地在谢玦和姜瑟瑟之间转了一圈。 舒荷院里,那棵老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石桌石凳还在老地方,旁边那架秋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谢玉娇扯住姜瑟瑟的袖子,小声开口道:“姜表妹。” 姜瑟瑟:“怎么了?” 谢玉娇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说的那个……算学,什么时候教我?”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表姐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回到舒荷院里,姜瑟瑟就让人把红泥小火炉拿出来。 炭火刚烧起来,红通通的,暖意便丝丝缕缕地散开,驱散了初冬的寒气。 绿萼端着个青瓷盘子过来,里头放着几个拳头大的红薯、几颗圆滚滚的土豆,还有一小筐栗子。 姜瑟瑟挽起袖子,把栗子搁在炉面上铺开,又挑了几个红薯塞进炭火边。 谢玦:? 谢玉娇一脸好奇地探过头来:“这是什么吃的?” 姜瑟瑟道:“红薯和土豆,哦对了,上次表姐吃的烤土豆片就是这个。” 感恩这是个小甜文,太平盛世,物产丰饶。书里还有首诗,诗云:岁稔年丰万家安,仓箱积粟不曾寒。人间但有桑麻盛,一饭何曾问饱难。 如果是虐文……简直不敢想。 谢玉娇立刻露出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烤栗子谢玉娇与谢玦原是常吃的,可烤土豆、烤红薯却是头一回见。往日里他们至多烤些柿饼、红枣、核桃、糯米糕,这般粗朴的吃食从未碰过。 姜瑟瑟也不恼,笑道:“待会儿表姐就知道了。” 栗子先熟。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甜香扑鼻。 谢玉娇不吃,姜瑟瑟就拿了几个分给红豆绿萼,还有夏叶吃。 却见谢玦也伸了手过来…… 谢玉娇一脸震惊地看着谢玦,大哥哥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好了。他不是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吗?打小他就说什么,这是你们女孩子吃的零嘴。 如今居然主动伸手要??! 哦,他是不是饿了? 谢玦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也一脸镇定地拿了一颗栗子,放到谢玦手里:“大表哥当心烫。” “嗯。”谢玦低低应了一声,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指腹,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 谢玦收回手,动作依旧优雅从容,慢条斯理地剥开焦脆的壳,露出里面饱满香甜的果肉,放入口中。 谢玉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自己那点别扭都忘了。 谢玉娇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样,忍不住脱口问道:“大哥哥,这栗子好吃吗?” 谢玦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尚可。” 谢玉娇:…… 尚可?尚可你还主动伸手要! 谢玉娇也自己拿了一个尝尝,但却感觉平平无奇,和平时吃的栗子压根没什么两样,不禁嘴巴一瘪。 姜瑟瑟把烤好的红薯从炭火里拨出来,外皮已经焦黑,皱巴巴的,瞧着实在不怎么样。谢玉娇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见姜瑟瑟掰开一个,露出里面金灿灿、软绵绵的瓤,热气裹着甜香一下子涌上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一半递给谢玦,一半递给谢玉娇:“你们尝尝这个。”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谢玉娇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姜瑟瑟道:“红薯。表姐没吃过?” 谢玉娇摇摇头,埋头继续吃。那小小的半个红薯很快就吃完了,谢玉娇转过头,目光盯着炉边剩下的那几个,想再要一个,又觉得拉不下面子,便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姜瑟瑟忍着笑,又挑了一个红薯拨出来晾着。 姜瑟瑟转头看谢玦,谢玦只尝了一口红薯,就放下了,此刻正自己拿着一个烤土豆,慢慢剥着皮。 烤土豆没放任何调料,只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 谢玦咬了一口,细品了片刻,忽然道:“这个味道……” 姜瑟瑟眨了眨眼。 谢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上次表妹做的那个薯片,就是这个?” 他当然知道土豆,但却从来没有吃过,唯一吃过的几次,都是姜瑟瑟给他吃的。 姜瑟瑟点点头,笑道:“大表哥好记性。土豆烤着吃和切片炸着吃,味道不一样吧?” 谢玦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谢玉娇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薯片?” 第238章 也许,是他想多了。 谢玉娇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薯片?” 姜瑟瑟道:“就是土豆切片炸的,酥酥脆脆的,撒点盐。” 谢玉娇眼睛一亮:“你会做?怎么不给我做?”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埋怨,倒像是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姜瑟瑟还没说话,就听谢玦淡淡道:“姜表妹愿意给你做,是她的心意。你若喜欢,好好说便是。” 谢玉娇看了谢玦一眼,咬了咬唇,她方才那话,确实是没把姜瑟瑟当回事。 姜瑟瑟连忙打圆场:“大表哥言重了,表姐也是好奇,我改日便做给表姐尝尝便是。” 谢玉娇看了姜瑟瑟一眼,声音闷闷地道:“是我说错话了。” 谢玦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知道就好。” 谢玉娇坐在那里,鼻子酸酸的,东西也没心思吃了。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从炉边拨出一个烤得正好的红薯,用帕子包好,递过去:“表姐,这个火候正好,比方才那个还甜。” 谢玉娇愣了一下,抬起头。 姜瑟瑟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芥蒂,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玉娇啃着红薯,偷偷看了姜瑟瑟一眼,又看了谢玦一眼。 她忽然觉得,大哥哥方才那些话,不只是教她规矩。 谢玉娇低下头,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酸酸滋味。 谢怀璋原是听说谢玉娇来找姜瑟瑟玩,于是就也来了。 汤圆进去通报,很快又出来,笑盈盈地请谢怀璋进去。 谢玉娇捧着半个红薯,腮帮子鼓鼓的,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哥。 姜瑟瑟蹲在火炉边,正用火钳拨着什么,抬头冲他笑了笑:“二公子来了,坐吧。” 谢怀璋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谢玦身上,心里没由来地感到讶异:“大哥。” 大哥可是个大忙人。 ……怎么会在瑟瑟表妹这里? 谢玦见他来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怀璋在谢玉娇旁边坐下,姜瑟瑟已经利落地从炉边拨出几个烤好的栗子和红薯,用帕子包着推过来:“二公子尝尝,刚烤好的。” 谢怀璋道了谢,拿起一颗栗子。 姜瑟瑟蹲在炉边,把烤好的小土豆用筷子夹起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谢玦。 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许多次。 谢玦接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可那种默契,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旁人隔在了外面。 谢怀璋心里没由来地一沉。 他想起方才进来时,姜瑟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叫了声二公子。她对他,一直是这样的。 客气,周到,不远不近。 谢怀璋低下头,慢慢剥着那颗栗子,壳碎成几片,金黄的肉露出来,他却忽然没了胃口。 谢怀璋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 大哥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怀璋心里那点不安,悄悄散了几分。 也许,是他想多了。 姜瑟瑟把红薯翻了面,又给谢玉娇递了一个。谢玉娇接过来,嘴里嘟囔着吃不下了,手却没停。 谢玉娇见谢怀璋心不在焉,便问道:“二哥要不要尝尝这个?” 谢怀璋摇摇头:“你吃吧。” 谢玉娇也不客气,把那个红薯据为己有。 谢玦放下手里的土豆,看了谢怀璋一眼:“若谷最近功课如何?” 谢怀璋收敛心神,恭敬地道:“回大哥,在温习《春秋》,明年加开恩科,我想下场试试。” 谢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谢怀璋来说,谢玦就是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谢怀璋就被王氏要求,事事都要比着谢玦来。 谢怀璋自认不是蠢人,在书院里,先生也常夸他用功、肯下功夫。可每次面对大哥,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还没开蒙的蒙童。 他并非不敬重谢玦的才学。 小时候他也曾捧着书去问大哥。大哥讲得极好,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可他每次听完,心里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沉甸甸的。 大哥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后来他便不问了。他告诉自己,大哥忙,不该拿这些小事去打扰他。可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大哥太过出色,周身总带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场,那份通透与锐利,让他下意识想避开。 既怕自己的疏漏被兄长一眼看穿,也怕那份遥不可及的差距,衬得自己太过平庸。 是以哪怕明知谢玦指点一句,胜得过旁人千言万语,他也宁愿去找别人。 谢怀璋坐在那里,听着谢玉娇和姜瑟瑟说笑,看着大哥哥安安静静地喝茶,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姜瑟瑟又烤好了几个栗子,用筷子夹起来,自然而然地往谢玦那边推了推。 谢玦伸手拿了一个。 谢怀璋看着那个动作,收回目光,把手里那颗凉透的栗子,慢慢吃完了。 过了很久,谢怀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姜瑟瑟抬头看他:“二公子再坐会儿?” 谢怀璋摇摇头,笑了笑:“不了,还有些功课没看完。” 姜瑟瑟点点头,没有挽留。 谢怀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瑟瑟蹲在炉边,正和谢玉娇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哥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谢怀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谢怀璋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第239章 ……这个沈庶吉士,倒是好哄得很。 几日后的朝堂上,礼部侍郎刘炳文出列的那一瞬,费影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刘炳文道:“陛下,后宫久未选妃,臣以为,陛下也该选妃了。后宫充盈,乃国之根本。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其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刘炳文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选妃?后宫虽不算充盈,可也不是无人。 这个时候提出来,是谁的意思?有人看向二皇子一系的人,有人看向三皇子一系的人。刘炳文这个人,向来不偏不倚,今日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费影站在武将队列里,听完刘炳文的话,目光落在谢玦身上。那人站在文臣最前面,正红色的朝服衬得他清隽如玉,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费影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然后他出列,道:“臣附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费影附议选妃?这倒是新鲜。 费影这个人,平日里除了办差,朝堂上从不轻易开口。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刘炳文身上移到费影身上,最后慢慢地落在谢玦脸上。 景元帝问道:“谢卿以为如何?” 谢玦微微抬起眼,龙椅上的那个人正看着他。 谢玦沉吟道:“臣也以为,陛下该选妃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 谢玦同意选妃?谢玦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 有人看向二皇子,有人看向三皇子。 陈靖衍微微挑了挑眉,唇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 景元帝点了点头,可有可无的姿态:“那就选吧。” 朝会散了。 费影走出大殿,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谢玦出来时,费影迎上去,笑着问道:“大人今日,怎么忽然同意选妃了?” 谢玦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你说的,该选了吗?” 费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这不是看那刘炳文是你的人么,我才帮腔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日光落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费影眯着眼睛,忽然听见谢玦开口:“费影。” 费影抬头。 谢玦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英国公府的二姑娘倒是正值妙龄,可惜英国公舍不得。” 费影愣了愣,看了谢玦一眼。 英国公也算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只有三个妾室,但那三个妾室肚子倒也争气,给他生了不少儿子女儿,除了楚邵元的地位不会被动摇外,对楚知茵的疼爱还真不好说。 毕竟英国公的女儿就有五六个,尤其是最小的那个,那才是英国公的心肝呢。 费影因而笑道:“英国公那么多女儿,我看啊,也没见得多偏疼谁,怎么就舍不得送进宫?” 谢玦不紧不慢地道:“一视同仁,不等于舍得。” 主要是不值得。 费影闻言,摩挲着下巴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是。陛下后宫虽浅,却也不是易处之地。” 谢玦:“英国公舍不得,可有些事,由不得他舍不得。” 费影愣了愣,侧头看向他,见谢玦眉眼依旧平静,可那语气里的深意,却让他心头一动。 谢玦这是……要他把楚知茵弄进宫去? 费影心里转了几转,应道:“卑职明白了。”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费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黑色帷幔的马车渐渐远去,眉头微蹙,心里反复琢磨。 楚知茵不过是深闺里的一个姑娘,谢玦怎么突然就盯上她了? 费影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回去后当即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一查,楚家二姑娘近日都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到了夜里,属下将一叠纸条递到费影面前。 费影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前面都是些闺阁应酬之类的琐事,看得他哈欠连天。直到看到其中一条,费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清明。 纸条上写着: 楚知茵前几日曾亲赴谢府,特意寻过谢家那位寄住的姜表姑娘。 费影指尖轻轻一敲桌面,果然和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说谢玦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姑娘,他虽然睚眦必报,但也着实没那么闲。 费影把纸条丢进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字迹,低声嗤笑一句:“这个小美人,还真是让人护得紧啊。” 费影想起之前同谢玦的谈话,眼眸微沉,咬着牙,面容在极致的怒意中微微扭曲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杀意和阴郁。 谢君衡的软肋,就是她吗? 他告诉他不要有软肋,可他自己却有了软肋。他不能看着他为一个女子…… 次日一早,费影特意绕路去了翰林院附近,果然在廊下堵到了正要当值的沈子瑜。 沈子瑜一身青衫,斯文谦和,见了费影连忙拱手见礼:“费大人。” 费影笑着将他拉到一旁,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沈大人,我有桩好事,想着头一个便告诉你。” 沈子瑜微怔:“大人请讲。” “谢家那位姜表姑娘,你可听说过?品性容貌都是顶尖的,只是无依无靠,在府中寄人篱下。” 沈子瑜愣住了,费影这是……来给他做媒的? 一时迟疑起来。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家那位表姑娘他也是听过的,据说十分美貌,但娶妻娶贤,沈子瑜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一个美人回家。 他想要的妻子应当是贤惠温柔的,外貌倒还在其次。 沈子瑜一时迟疑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费影看着沈子瑜的神情,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话往谢玦身上引,“我知道你素来仰慕谢大人,若是你肯出面求娶,收留这位姑娘,既成全一桩美事,谢大人心里,必定十分承你的情。” 沈子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大人会承他的情? 沈子瑜想起谢玦中状元那年,他和父亲初到京城,远远看见谢玦的仪仗经过。那人坐在马上,眉眼淡淡的,风骨自在其中。 他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里,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想了片刻,沈子瑜应道:“大人,下官愿意!” 费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沈大人果然是个爽快人。那这事就说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我帮你递话。” 沈子瑜连连点头,费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这个沈庶吉士,倒是好哄得很。 第240章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费影上前,将早已在腹中斟酌了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陛下,臣近日察知,翰林院庶吉士沈子瑜,品学端方,他如今尚未婚配,孑然一身。谢家有一女,出身良善、性情贞静,堪配儒臣。若陛下天恩赐婚,一则成其佳偶,安其心、定其志,使其专心治学辅政;二则彰显陛下爱惜儒臣、体恤士子之心,天下读书人必感戴圣恩。” 费影说完,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御座之上那位的心思。 景元帝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批阅奏章,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景元帝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落在了费影低垂的脸上。 费影心头一凛,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之对视。 景元帝缓缓道:“谢家?朕记得,谢家两个嫡女,不是都已经配人了吗?” 费影心中早有准备,立刻笑道:“陛下明鉴。臣所言,确非谢家嫡女,乃是其远亲之女,姓姜。若是嫡女,那沈庶吉士又怎能配得上呢?正因是远亲,门第相当,才更显陛下赐婚的恩典雨露均沾,体恤寒微之意。” 景元帝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费影身上转了一圈。 费影连眼皮都不敢抬,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景元帝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沉沉地压在费影心头。 费影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去试探或解释。若是别的皇帝还好,但在这位景元帝面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触发立即转世投胎的机制。 “是,臣告退。”费影深深躬身,姿态恭谨无比,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费影面色阴沉,也不知道景元帝是怎么想的。 若是谢玦,他肯定能猜出景元帝的意思。 这才是谢玦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秘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谢玦被一个女人绊住脚步。 景元帝派人叫来谢玦,提出费影想让他赐婚给沈子瑜和谢家的一个远亲姑娘。谢玦面不改色地道:“沈庶吉士才学出众,前途无量。若是能得陛下赐婚,此乃天大的恩典,谢家上下,必感佩天恩浩荡。” “臣并无异议,全凭陛下圣裁。” 谢玦看着景元帝,面色一派平静自然。 然而景元帝却笑了:“你府中的人,除非你亲自来说,不然朕是不会插手的,朕知道你的心。” 谢玦这个人,景元帝用的很放心。 要用一个人,首先先要了解一个人。 打小他就看谢玦聪明,重情重义,但只这两点,还不够让景元帝放心地把潜麟卫交到他手上。 直到那年夜宴,他和时年十四的谢玦夜谈。 他问谢玦,可有大于君恩之物。 一般人若是回答有,便是不忠,若是回答没有,是谄媚。 但谢玦给了他一个很满意的答案。 景元帝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入阁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搬来椅子:“坐吧。” 谢玦道:“谢陛下。” 景元帝话题转到了正事:“朔云那边递上来的名单,你都看过了?” 谢玦微微颔首道:“回陛下,名单臣已详阅。费都督在此事上,行事缜密,确有其长。” 景元帝抬起眼,目光幽深地落在了谢玦平静无波的脸上。 费影插手他家里的事情,是触了谢玦的逆鳞。换了旁人,就算不当场翻脸,心里也要记上一笔。 但谢玦这个人就十分拎得清,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 这也是景元帝对谢玦最满意的地方。 他可以允许谢玦有其他的小动作,人无完人,谢玦又不是圣人,但起码面子上要能过得去,他要爱惜自己的羽翼。 景元帝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费影这次确实办得不错。” 景元帝放下茶盏,忽然道:“费影这个人,有时候太心急。” 谢玦垂眸,跟景元帝打太极道:“他是想为陛下分忧。” 景元帝笑了笑。 “行了,”景元帝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谢玦站起身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御书房,日光落在谢玦脸上,明晃晃的。 方才在御书房里,他为费影说话时,心里没有半分勉强。 费影的差事确实办得好,该夸的夸,这是公事。 至于费影插手他的事——那是私事。私事,关起门来慢慢算。 谢玦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护卫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谢玦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谢府的方向。 谢玦睁开眼,望着车顶,目光沉沉的。 他会让费影知道,有些事,还轮不到他来替他做主。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玦下了车,穿过垂花门,往听松院走去。 用过饭后,谢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案角那只琉璃罐子还在老地方,那些星星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谢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握在掌心,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谢玦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第241章 怎么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来请? 舒荷院里,这几日热闹得很。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张素白宣纸,上面写着一排排奇特的符号: 1X1=1 1X2=2 …… 9X9=81 谢玉娇凑在她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这什么鬼东西?” “九九乘法表。”姜瑟瑟道:“表姐把这个背熟了,以后算账就快了。” 谢玉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为了不输给姜瑟瑟,还是咬牙背了起来。 背到“二九十八”时,谢玉娇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姜瑟瑟:“姜表妹,这个什么……乘法表,你从哪儿学来的?” 姜瑟瑟面色如常地道:“小时候家里来了个云游天下的先生,路过我家,借住了几日。我爹请他教我几天功课,他教了我这个。” 谢玉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背她的乘法表。 姜瑟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借口倒是很好用。记忆里,确实有这个人,那个人的容貌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人还弯下腰,摸了摸原主的头。 姜瑟瑟正想着,汤圆忽然进来说三公子来了。 姜瑟瑟眉头一皱,他怎么来了。 她可没忘记他妈让她给他做妾的事情。 这几天姜瑟瑟想了想,安宁公主不可能自己冒出这么个馊主意来,肯定是谢尧看着她漂亮,想要强抢民女。 姜瑟瑟纠结了一会,见谢玉娇狐疑地看过来,便端起笑容,对汤圆道:“快请三三表哥进来。” 谢尧晃悠悠地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眉眼带笑,语气亲昵地对姜瑟瑟道:“我路过,顺道来看看妹妹。” 谢尧目光一转,落在书案上的宣纸上,又看向谢玉娇:“玉娇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姜瑟瑟道:“我教玉娇表姐几句粗浅算学,免得日后管家时被下人糊弄。” 谢尧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谢尧又想起了姜瑟瑟那番张口就来的本事,虽然是出身商贾,但这本事倒是难得。 谢尧想了想,又问道:“那位云游天下的先生,除了算学,还教了你什么?” 姜瑟瑟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个谢尧,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 姜瑟瑟想了想,道:“还讲了些小故事,不过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云游天下的先生?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个云游先生会教姑娘家算学。那日算铜缸的法子,账房翻遍了《九章算术》才找到出处。 一个云游先生,什么来头,竟会这个? 谢尧又看了姜瑟瑟一眼。 她正端着茶盏递给谢玉娇,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不过他没打算追问。 谁还没点秘密呢? 谢玉娇跟着念,念到“五九四十五”时,便见汤圆进来道:“五姑娘身边的夏叶姐姐来了。” 谢玉娇奇怪道:“她来做什么?” 只见夏叶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姑娘,二皇子来了。” 谢玉娇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他来、来了?来做什么?” 夏叶忍着笑,道:“二殿下说是来找三公子的,正在前厅坐着呢。二殿下身边的人让奴婢来告诉姑娘一声。” 碍于男女大防,陈靖轩不好直接登门见未出阁的姑娘,便借着找谢尧的由头,实则是想来见一见谢玉娇。 毕竟他与谢玉娇虽已被赐婚,名分早定,可两人往日里并无交集,不像楚邵元和谢意华是从小一同长大,能时常见面。 陈靖轩想见谢玉娇一面,实在不容易,便是见了,也必得有旁人在场,断不能单独相处,失了礼教体面。 这边,谢玉娇连忙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到处照镜子。 姜瑟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又不好笑出声来,一边让绿萼去拿镜子来。 绿萼当即进了内室去拿镜子,红豆面色微变,刚想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绿萼已经兴冲冲地拿着镜子出来了。 姜瑟瑟看见那面镜子,心里咯噔一下。 绿萼拿的,正是谢玦送的那面玻璃镜。 整个大雍独一份的宝贝。 绿萼心里憋着股劲儿,五姑娘不是总看不起表姑娘的商贾出身吗。这般稀世珍宝,她就不信五姑娘也有,今日正好叫她见识见识姑娘的体面。 谢玉娇一见那镜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姜瑟瑟心里有点虚,这镜子太扎眼了。但绿萼已经拿出来了,她总不能当着谢玉娇的面让绿萼拿回去。 谢玉娇接过镜子,随手一照。 然后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眉是眉,眼是眼,清清楚楚,连鬓边碎发的弧度都照得分毫不差。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镜子。 这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活生生站在面前一样。 谢玉娇瞪大眼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照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兴奋。 “姜妹妹,这、这是什么宝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 姜瑟瑟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边谢尧已经开口了。 谢尧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面镜子,好半晌,才勾了勾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道:“想来,是大哥送的吧?” 姜瑟瑟心里一咯噔。 他怎么知道? 谢玉娇更震惊了,转头看谢尧:“大哥哥送的?” 又转头看姜瑟瑟:“大哥哥怎么会送你这样的宝贝?” 姜瑟瑟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是大表哥送的。他说这镜子放在库里也是吃灰,就给我了。” 谢玉娇看着手里这面澄澈透亮的镜子,心里酸溜溜的。 这样的东西,大哥居然舍得给姜瑟瑟,也不给她。 这算什么。 谢玉娇又低头照了照镜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放手。 谢玉娇照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把镜子递还给姜瑟瑟,嘴上却还要逞强:“也就那样吧,比铜镜清楚些罢了。” 姜瑟瑟接过镜子,一本正经地点头:“表姐说得对,这镜子确实也就那样,表姐怎么会看得上呢。” 谢玉娇气堵。 谢玉娇盯着姜瑟瑟道:“表妹,我同三哥往前厅去见二殿下,你要不要一同过去?” 姜瑟瑟的回答让谢玉娇松了口气,姜瑟瑟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但谢玉娇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屈膝行礼道:“姜姑娘,玉娇姑娘请您往松风亭一趟。” 姜瑟瑟看着那小丫鬟,心里有些纳闷。 谢玉娇方才走的时候还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谢玉娇也没说什么,怎么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来请? 第242章 你是不是担心连累我? 楚邵元是跟着陈靖轩一块过来的。 楚邵元求到了陈靖轩面前,让陈靖轩帮忙,陈靖轩想了想,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就答应了。 楚邵元站在前厅外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陈靖轩进去,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侍女转身往松风亭的方向走。 楚家和谢家是世交,他从小就是谢家的常客,府里的路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回廊拐角处,楚邵元停下,招手叫来一个正在扫洒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认得他,连忙放下扫帚行礼:“楚世子。” 楚邵元看了她一眼,随口吩咐道:“去舒荷院告诉姜表姑娘一声,就说五姑娘在松风亭等她,请她过去一趟。” 小丫鬟愣了一下,也不疑有他。 楚世子是府里的常客,又是谢家板上钉钉的姑爷,他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舒荷院跑。 来姜瑟瑟这里传话。 “还请表姑娘务必去一趟吧。”小丫鬟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完不成差事挨骂。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可这里是谢家,到处是丫鬟和婆子。 姜瑟瑟想了想,万一谢玉娇真的什么事叫她呢。 姜瑟瑟带上红豆,对小丫鬟道:“走吧。” 带个红豆等于带个保镖。 松风亭在花园东边,姜瑟瑟跟着小丫鬟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看见了亭子里站着的人。 不是谢玉娇。 是楚邵元。 楚邵元穿着一件银朱色的长袍,听见脚步声,当即转过身来。 姜瑟瑟眉头一皱,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上前。红豆的脸色已经变了,上前半步,挡在姜瑟瑟身侧。 楚邵元看着她,纠结了一会,开口喊道:“瑟瑟妹妹。” 姜瑟瑟原本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掉头就跑,听见楚邵元开口了,只能走上前去,在亭外站定,冲他行了个礼:“楚世子。” 姜瑟瑟没有进亭子,楚邵元也没有勉强。 他此番前来,是想找她问个清楚。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亭子里,一个在亭外。池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晃动。 楚邵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清清淡淡的,和那些精心打扮的贵女们截然不同。可就是这样的她,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瑟瑟妹妹,你瘦了。”楚邵元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姜瑟瑟:…… 我没有啊,你胡说!! 姜瑟瑟一直就没少吃,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有的吃就吃。 楚邵元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客套的弧度,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当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的眉眼,可那时候,她会偷偷看他,会在他面前脸红,会想方设法地接近他。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客客气气的,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那日的事……”楚邵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知茵去找你,说的那些话……” 楚邵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我是真心的。” 姜瑟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楚邵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谢玦他是要利用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楚邵元没有说下去。 他怕说得太多,会把她推得更远。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第一,楚世子多虑了。大表哥待我很好,没有什么要对我不利的。” “第二,楚世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姜瑟瑟真的很想知道,楚邵元到底想干嘛啊!能不能别闹了啊,姜瑟瑟有一瞬间真的很想跪下来求他别招谢玦了,一心一意对谢意华吧。 楚邵元和谢尧那些人差不多,虽然是男人,也爱美色,但终究不是陈景桓那样的人。 否则当初楚邵元就不会拒绝原主。 她和原主用的是一张脸,楚邵元之前不心动,是正常人的想法,觉得美人常有,而这世上有很多比美人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想纳她为妾,只是不甘心,胜负欲作祟。 楚邵元的脸色微微变了。 楚邵元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焦急隐忍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福至心灵地道:“你……你是不是担心连累我?” 无论如何,楚邵元都不相信,姜瑟瑟说变心就变心了。她之前一直想给他做妾,如今他许了,她却不愿意,一定是怕连累他。 姜瑟瑟:…… “我不怕的。”楚邵元眼睛亮了亮道。 谢意华是不会在意他多个妾室的。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楚邵元那副“我都替你想好了”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意华不会在意? 楚邵元是真不了解谢意华,还是装不了解啊。 姜瑟瑟觉得楚邵元大概是不了解女人吧。 姜瑟瑟知道和楚邵元说再多也是白搭,就像她和谢意华说再多也是白搭,除非她能摊牌告诉这两人,之前的事情不是她做的。 姜瑟瑟想了想,觉得不再试图对牛弹琴了,爱怎么想怎么想。 姜瑟瑟退后两步,果断地转身就走。 红豆连忙跟上。 楚邵元哪里肯让姜瑟瑟就这样离开,眉头一皱,迈步便要追上来再劝:“瑟瑟妹妹,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道清温和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楚世子。” 第243章 你是不是想当我大嫂? 姜瑟瑟抬头一看,是谢怀璋。 谢怀璋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继而才皱着眉头看向楚邵元,语气不太和善地道:“楚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楚邵元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谢怀璋挡在姜瑟瑟身前,脸色微微变了变。 楚邵元看着谢怀璋一副维护姜瑟瑟的模样,当即脸色难看道:“不做什么,我只是想跟瑟瑟妹妹说几句话而已。” 谢怀璋同样一脸不悦地看着楚邵元,冷冷地问道:“不知楚世子要说什么?可否说来与我听听?” 想也知道楚邵元对瑟瑟表妹没安好心。 饶是脾气再好,此刻谢怀璋心中也不由得冷笑了一下,楚邵元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不怕伤了意华的心吗? 楚邵元的脸色更难看了。 尽管楚邵元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失礼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想和她说清楚。 楚邵元看了姜瑟瑟一眼,姜瑟瑟低着头,完全不去看他,眼珠子盯着地面,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的样子。 ……她果然是不想连累他。 楚邵元一直盯着姜瑟瑟看,谢怀璋脸色更黑了。 谢怀璋抿唇提醒道:“楚世子,四妹妹就要回京了。你若有什么事,不妨等四妹妹回来再说。毕竟,你和四妹妹的婚事,才是两家的大事。” 楚邵元被谢怀璋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意华就要回来了,等意华回来,让意华亲自去和谢玦说,不比他在这里表明心迹要强? 楚邵元面色变了几变,说道:“谢二公子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了姜瑟瑟一眼,才转身离开。 姜瑟瑟松了口气,看向谢怀璋:“多谢二公子。” 谢怀璋摇摇头,笑道:“举手之劳。表妹要回舒荷院?我送你吧。” 姜瑟瑟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才帮过她。 姜瑟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沿着回廊往回走。 两人走得不快,谁也没说话。 谢怀璋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体贴地刚好能让她跟上。 谢怀璋不说话,姜瑟瑟也不想说话,除了谢玦是她必须要抱紧的大腿外,其他人她一个都不想招惹。 但穿过月洞门时,谢怀璋却忽然开口道:“表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姜瑟瑟抬头看他。 谢怀璋冷不丁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给大哥做妾?” 谢怀璋问出这样的问题,心中是苦涩的。 如果大哥真的……他是没有丝毫机会的。谢怀璋很清楚。 但大哥为人君子,他是不会勉强别人的,所以她的心意便至关重要了。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二公子,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姜瑟瑟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道:“大表哥待我好,我心里感激。但也只是感激。我没有想过给任何人做妾。” 这话说得坦然,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谢怀璋相信姜瑟瑟说的真心话,心里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走到舒荷院门口,谢怀璋道:“表妹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叫我。” 姜瑟瑟点点头。 待到谢怀璋走了,姜瑟瑟却没有进院,而是转身去了孙姨娘那里。 还没进院门,便听见院子里头传来谢珣的声音:“这可是我刚得的宝贝。” 然后还有云雀的说话声。 姜瑟瑟刚抬脚进去,谢珣远远地看见是姜瑟瑟,眼睛顿时亮了,抱着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过来:“瑟瑟姐姐,你快看这个!” 姜瑟瑟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谢珣手里抱着的,居然是一只木雕的小飞机。 机身修长,机翼舒展,尾翼微微上翘,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可每一个细节都雕得清清楚楚。 姜瑟瑟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谢珣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道:“瑟瑟姐姐上次说飞机,我回去告诉大哥,大哥画了张图纸,叫人刻出来给我玩的!” 姜瑟瑟本以为她随口说给小孩听的东西,小孩转头就能忘了。 没想到谢珣不仅没望,反而还和谢玦说了! 谢珣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问道:“瑟瑟姐姐,你看这个飞机如何?” 姜瑟瑟松了口气,回过神来便蹲下身,看了看他手里的飞机,认真地评价道:“形制很准,翅子也平,拿在手里轻重刚好。这飞机做得极好。” 并没有因为谢珣是个孩子就随口敷衍他。 谢珣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耳濡目染的,已经不是个普通五岁小孩了,身边那些丫鬟,大多都只拿他当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敷衍着。 姜瑟瑟想了想,忽然道:“珣哥儿,姐姐问你个事儿。” 谢珣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姜瑟瑟,问道:“什么事情?”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开口呢? 唉,她也是沦落到要从一个小孩嘴巴里打听消息了。 姜瑟瑟想了想,试探道:“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后……住在哪儿?” 谢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瞅了姜瑟瑟一眼,像是在掂量她为什么这么问。 “姐姐不想住在谢家?”谢珣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姜瑟瑟被这一问问得一愣。 然后说道:“不想。” 谢珣小嘴一瘪,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为什么不想?” 姜瑟瑟看着谢珣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孩也不好糊弄啊。 姜瑟瑟只能更直白一点问道:“珣哥儿,你跟大哥说起飞机的时候,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谢珣看了姜瑟瑟一眼,脑袋一点一晃地道:“大哥说瑟瑟姐姐好。” 姜瑟瑟扶额。 就知道不该从这么个孩子口中打听消息,谢玦就算有什么主意,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孩子知道。 谢珣歪着头想了想,冷不丁石破天惊地问道:“瑟瑟姐姐,你是不是想当我大嫂?我可以帮……”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瑟瑟一把捂住了嘴巴。 谢珣默默地看了一眼姜瑟瑟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唉,也就是瑟瑟姐姐,换了其他丫鬟,胆儿肥了。 姜瑟瑟欲哭无泪地松开谢珣的手,汗涔涔地道:“我没有想当你大嫂,我是想……” “算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热意往下压了压。 谢珣反而来了兴致,一个劲儿地追问道:“为什么?瑟瑟姐姐,你为什么不想当我大嫂?” 姜瑟瑟:…… 你真当你大哥是什么菜市场的大白菜吗,谁看上了就能薅走啊。 第244章 姜瑟瑟只能等过完年再说 在谢意华回京之前,姜瑟瑟又找了个机会,同谢玦提了一次,说自己想搬去城外庄子上住着。 但谢玦只微微含笑,一句就轻飘飘地否了:“冬日天寒,表妹还是等过完年再说吧。” 姜瑟瑟只能等过完年再说。 转眼便到十二月,年关将近,京中处处都添了年味。 谢意华终于从戚家省亲归来。日子早在半月前便已传信告知,府中上上下下早预备妥当,只等她回府。 只是姜瑟瑟没料到,一同进京的,竟还有戚家的内眷。 谢意华一行刚入城门,便有快马先行回府报信:说是戚家三房韩夫人,亲带两个女儿 —— 大姑娘戚芸、二姑娘戚莲,一路随行,说是姑娘家长途跋涉不便,特来照料。 可府里人谁不清楚,谢意华身边丫鬟婆子成群,护卫随行,仪仗周全,哪里就真到需要戚家这几位一路照料的地步。 谢意华自己也是心里门清,知道戚家打的如意算盘,但这于她非但无妨碍,反倒是体面。戚家如此殷勤,正显得对她的看重。 再说京中贵女如云,凭谢家的门第,只要她母亲和王氏脑子没问题,就不会选择戚家结亲。 很快又来了一道消息。 门房上的人吩咐了丫鬟,丫鬟一路小跑着进了二门,说是四姑娘的马车已经过了渠义门,至多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二门上早早备了软轿,婆子们扫了三遍雪,又铺了防滑的毡毯。 王氏带着谢玉娇先到了,在垂花门下站着,拢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谢玉娇穿了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嘴里忍不住埋怨道:“这么大的雪,何苦赶这个时候回来。” 王氏淡淡地横了她一眼,谢玉娇才不吭声了。 不多时,姜瑟瑟也匆匆来了。 姜瑟瑟穿一件茶白的银狐皮袄,外罩织金云肩通袖襦,裙摆微微曳地。 那衣裳颜色看着沉稳收敛,可走得近了,才见料子上的暗纹,光一照便有流云暗涌。领口露出一圈银色的风毛,衬着她一段细白的脖颈,像是雪地里埋着一截暖玉。 姜瑟瑟目光扫过来时,谢玉娇只觉得那一瞬间的艳色,竟让院外的红梅都失了光彩。 谢玉娇:……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便挪开了眼神。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才传来车马声。先头进来的是几个婆子,挑着帘笼,随后便见一个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被人搀着下了车。 谢意华比离京的时候瘦了些。 谢意华身后还跟着几辆车。 头一辆车上下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缥色妆花通袖袄。天下绸缎看苏杭,顶级妆花看南京,这通身的气派倒也不俗,只是那衣裳的样式瞧着有些年份了,并不像是京里的时兴样子。 王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转瞬便敛去,反倒主动上前半步,含笑迎道:“可算盼回来了。一路风雪兼程,路上还好走吗?” 韩氏下了车,先在门口站了站,把垂花门里外扫了一眼,才笑着走上前来:“托夫人的福,一路顺风顺雪,并无颠簸,托赖着府里的福气,竟比寻常日子还好走些。” 话说着,后头两辆车也跟着下来两个少女。 头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生得细挑身材,鹅蛋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感觉,穿一件藕荷色刻丝银鼠披风,里头是月白绫袄,打扮得十分素净。 后头那个小些,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圆脸,短眉,看起来十分讨喜可爱。 “这是芸姐儿,这是莲姐儿。”韩氏一手拉一个介绍道。 戚芸先上前,屈膝行礼,举止大方:“芸儿给夫人请安。” 戚莲跟着姐姐,虽然年纪不大,但礼数也很周全。 王氏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孩子,便让丫鬟赏了见面礼——两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一两玉十两金。 戚家虽在朔云当地算得上顶尖豪门大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可家中人丁兴旺,上至族中长辈的奉养,下至府中上下的用度,处处都需耗费银钱,日子虽体面,却也难免有捉襟见肘之处。 反观谢家,这般阔绰手笔,是戚家万万不及的,也让韩氏暗自心惊。原以为自家已是勋贵门第,却不知谢家的底蕴,竟到了如此地步。 谢意华也上前与王氏见礼道:“二婶。” 王氏脸色露出笑容,到这时,才把手里那个珐琅手炉给谢意华塞了过去。 随即,谢玉娇和姜瑟瑟上前见礼,微微屈膝道:“韩夫人安,两位妹妹安。” 韩氏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话头忽然顿了一顿。 眉目如画四个字,韩氏从前只觉得是文人夸张。 可眼前这张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竟像是落在了一盏薄胎瓷上。 最奇的倒不是五官。 是那股子气韵。 韩氏这一生见过的美人不少,可那些人美则美矣,但却少了几分味道。 韩氏怔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笑容不变,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热络:“这是……” 王氏笑道:“这是我们府上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姓姜,如今正住在府上。” 韩氏又上下打量了姜瑟瑟一眼,笑道:“好齐整的孩子,我竟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物。” 戚芸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在姜瑟瑟脸上停了一瞬。 心情骤然沉到谷底。 就好像走进一间屋子,满屋子都是名贵的家具和摆件,乍一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外面是一片从没见过的山水。 戚芸垂下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这位妹妹生得真好,我竟看呆了。” 戚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姜瑟瑟。 到底说京城富贵呢,大官多,美人也多。 韩氏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是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改日得了闲,一定请姜姑娘过我们那边坐坐。芸姐儿、莲姐儿初来乍到,正缺个说话的人。” 姜瑟瑟微微欠身:“夫人客气了。” 王氏又与韩氏寒暄了几句,又问路上走了几日,在哪处歇的脚,话头接得又密又圆,没有一刻冷场。 谢玉娇站在一旁,目光在戚芸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戚芸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谢玉娇却冷哼了一声,拉着姜瑟瑟说悄悄话:“我瞧着她们姐妹两个,分明是冲着二哥和三哥来的。” 第245章 谢意华不会也被穿了吧??? 姜瑟瑟倒是对着戚芸和戚莲笑了笑,一边对谢玉娇小声道:“反正也不是冲你来的,你管这许多做什么。” 王氏侧身虚引道:“天寒地冻的,快些进府暖着罢,里头备了热茶热汤。” 说罢,便引着一行人,先往荣安堂去拜见安宁公主。 刚进荣安堂,守在门口的丫鬟便上前,替几人解下厚重的披风,叠好放在一旁的熏笼边熏着。 谢意华快步上前,凑到安宁公主的暖榻边,盈盈屈膝,声音软了几分:“女儿回来了,女儿给母亲请安。” 安宁公主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手,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语气也软了下来:“可算回来了,瞧这手冻的,一路定是受了不少罪。” 韩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礼:“韩氏见过大夫人。此番随行护送四姑娘回京,冒昧叨扰,还望大夫人海涵。” 安宁公主微微颔首道:“韩夫人多礼了,快请坐吧。” 韩氏闻言,连忙示意身侧的两个女儿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快,给大夫人见礼。” 戚芸与戚莲连忙敛衽屈膝:“见过大夫人。” 安宁公主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免礼吧,都是好孩子。” 说罢,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见面礼。 两匹成色极佳的云锦,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还有两锭沉甸甸的赤金。 丫鬟将赏赐递到韩氏面前,云锦质地细腻,流光溢彩,珍珠圆润饱满,赤金更是成色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韩氏愣了愣,连忙上前道谢:“多谢大夫人,只这般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安宁公主淡淡一笑道:“些许薄礼罢了。” 姜瑟瑟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和王氏淡然的模样,这还叫些许薄礼?安宁公主不好说,但王氏绝对是故意的。 连她都能明白戚家此来的目的,王氏不会不明白。 王氏故意送重礼,一来是给外人看,若送轻了,显得谢家小气。 二来是告诉韩氏,我们谢家随手赏的,都是你一辈子得不到的富贵,你高攀不起,也别妄想攀附。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通传,二公子与三公子一同来了。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去。 先进来的是谢怀璋,谢怀璋进门先往王氏那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过母亲,才转身向安宁公主行礼。 “若谷给大伯母请安。”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说了句坐吧。 谢尧进门时先是往安宁公主那边看了一眼,叫了声母亲,又冲着谢意华扬了扬下巴。 戚芸的茶盏不由得顿了一顿。 那位公子穿了一件玄色织金袍,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笑,又像是带着钩子,漫不经心地一扫,便能叫人心里一颤。 戚芸垂下眼,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眼尾余光又忍不住朝那边觑了觑。 他正在跟谢意华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意华笑着捶了他一下,他那双桃花眼跟着弯起来,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 戚莲坐在母亲身边,本来老老实实的,只是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这荣安堂比她在北边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大,都气派,她看什么都新鲜。 可谢尧进来的时候,戚莲忍不住看愣了。 姜瑟瑟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默默地当观察员。 谢尧那张脸,果然是好用的,进门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叫人家姑娘连茶都忘了喝。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瑟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谢尧那双笑眯眯的桃花眼。 谢尧歪在椅子上,姿态懒洋洋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茶盏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面上的浮叶。 看见姜瑟瑟抬头,谢尧嘴角微微翘了翘,冲她眨了眨眼。 姜瑟瑟立刻垂下眼,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当什么都没看见。 见过安宁公主,姜瑟瑟便与谢玉娇一同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安堂,丫鬟在后面跟着,斗篷已经重新系好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比来时更冷了些,谢玉娇缩了缩脖子,把斗篷拢紧,正要跟姜瑟瑟说话,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玉娇妹妹且慢。” 谢意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谢意华目光淡淡扫过谢玉娇,心中早已存了几分不悦。 方才在垂花门那儿,她就注意到了。谢玉娇跟姜瑟瑟说悄悄话,两个人挨着站,头凑在一处,谢玉娇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谢意华心里不痛快。 她一向是看不上谢玉娇这个人的。但不管怎么说,谢玉娇也姓谢,是谢家正经的姑娘,跟她一样。 可谢玉娇如今反倒自降身份,跟姜瑟瑟穿起一条裤子来了。 谢意华面上依旧温温柔柔,不见半分戾气,只轻声道:“玉娇妹妹,你先回房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姜表妹说。” 谢意华刚回来,谢玉娇也不想得罪她,只得偷偷朝姜瑟瑟递了个略带同情的眼神,便先一步走了。 姜瑟瑟心下微紧,只道谢意华是要寻机刁难,心里暗自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谁知四下无人,谢意华却忽然收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对着她敛衽一礼,语气诚恳至极:“从前之事,皆是我心胸狭隘,是以对表妹多有怠慢失礼之处,往后还希望咱们姐妹能够和睦相处,同心同德才是。” 姜瑟瑟一时怔住,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意华不会也被穿了吧??? 第246章 邵元哥哥若是喜欢,纳了就纳了。 姜瑟瑟抬眸看了谢意华一眼,一时摸不透谢意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个人出了趟远门,就能把从前的性子都改了? 谢意华是书里的女主,和谢玦的性子一样,都属于睚眦必报的那一挂。不同的是,谢玦做事会考虑后果,点到为止,而谢意华从来不需要考虑后果。 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谢玦都会替她担着。 所以,姜瑟瑟觉得谢意华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真要算了,那太阳就从北边出来了。 可对方既已放低身段跟她道歉了,姜瑟瑟也断没有揪着旧怨不放的道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是如此。 姜瑟瑟浅浅一笑,道:“表姐言重了,往日之事早已过去,只要表姐不放在心上,我自然也不会再提。” 姜瑟瑟这话既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把球踢了回去。 你说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你心里还在意,那我也没办法。 至于我自己,我是不在意的。 谢意华笑了笑,抿唇幽幽地看着姜瑟瑟道:“正是这话,表妹果然大度。” 谢意华又道:“我这一路回来,好些日子没见着楚家姐姐了,心里怪惦记的。我打算去楚家坐坐,姜表妹要不要一块儿去?” 楚知茵。 姜瑟瑟心里一动。 谢意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邀一个要好的姐妹出门逛街。但姜瑟瑟知道,谢意华去楚家,见楚知茵是假,见楚邵元才是真的。 姜瑟瑟立刻表明立场道:“我就不去了。这几日身子有些乏,想在屋里歇歇。” 谢意华也不勉强,只是温温柔柔地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惋惜似的:“那就不勉强表妹了。改日得闲,我再去你那儿看你。” 姜瑟瑟静静地目送谢意华带着丫鬟走远。 谢意华一走,绿萼终于憋不住了。 “四姑娘去了一趟朔云,性子倒越发温柔了。奴婢记得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方才跟姑娘说话,那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瑟瑟没接话。 红豆走在另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心里比绿萼想得多些。 四姑娘从前那些事,她可都记得。污蔑姑娘害她,在大公子面前哭诉…… 那可不是一般姑娘家的矛盾。 一般姑娘家之间若是不好了,顶多拌几句嘴,或是在长辈面前暗暗地编排几句,这就已经极过分了。 ……但四姑娘那次,明显是冲着要表姑娘的性命来的。 红豆以前只觉得四姑娘温温柔柔的,待人很好,府中上下也都夸的,却没想到一向温柔的人,也能狠成这样,恨成那样。 红豆本以为,四姑娘这次回来,见了自家姑娘,不说刁难,至少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毕竟从前那些事,四姑娘也未必就忘了。 可没想到,四姑娘不但没为难,反而还主动道歉,邀姑娘去楚家……? 红豆想不通。 楚知茵也想不通。 楚知茵原本以为谢意华知道自己哥哥要纳姜瑟瑟为妾,一定会气死的,毕竟只是姜瑟瑟只是勾引了她哥哥,谢意华就已经忍不了想杀人了。 楚知茵原本还想劝劝谢意华,一个妾室而已,真的不算什么啊。她爹有好几个妾室呢,萧姨娘、张姨娘、李姨娘,还有两个通房。姨娘们还生了好几个孩子,庶出的弟弟妹妹她数都数不过来。 她母亲在意吗?不在意的。该管家管家,该应酬应酬,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母亲说,男人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正妻若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才是没出息。她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觉得理所当然。 却没料到谢意华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谢意华端着茶盏,听完楚知茵说的话,唇角附上了一缕不易察觉地冷笑:“是吗?那倒是件好事。” 楚知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打量着谢意华:“好事?” 谢意华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地说道:“姜表妹人好,邵元哥哥若是喜欢,纳了就纳了。” 楚知茵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楚知茵以为她回来之后会更恨姜瑟瑟的。 毕竟隔了这么久,恨意这种东西,放久了只会更浓。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意华不但不恨了,反而还松口愿意让姜瑟瑟给她哥做妾。 楚知茵看了看谢意华,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对了,我已经让人去请我哥哥来了,一会你们俩好好说说话。” 不一会,楚邵元就来了。 见他进来,谢意华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礼。 楚知茵在一旁笑道:“哥哥来了,快坐。意华姐姐等了你许久呢。” 楚邵元听了,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只是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楚邵元坐得不太自在,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盏上,不太敢看谢意华。 丫鬟上了茶,退到一旁。 楚知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身来:“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说着。” 楚知茵一走,楚邵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谢意华道,声音温温柔柔的。 楚邵元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谢意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心虚,也有几分愧疚。 “意华。”楚邵元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你听我说,她只是个妾。你才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不会越过你去。” 楚邵元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这些年,谢意华每年仅有的一两次来楚家,每次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方好砚,有时候是一盒好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找他说说话。 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时候觉得烦。 一个姑娘家,总往外头跑,像什么样子。 可如今想起来,那些都是她的心意。 谢意华看着楚邵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一下极快,快得像是烛火晃了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 谢意华垂眸道:“只要邵元哥哥开心就够了。” 第247章 选妃?怎么忽然要选妃了? 舒荷院里,姜瑟瑟正歪在美人榻上翻一本闲书。 说是闲书,其实是从谢玦那儿借来的游记,写的是南边风物,文笔清丽,她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倒是个打盹的好天气。 可惜谢玉娇不让她打盹。 “对了,你听说了没有?”谢玉娇坐在对面,嗑瓜子:“宫里要选妃了。” 姜瑟瑟翻书的手顿了一顿,看向谢玉娇:“选妃?怎么忽然要选妃了?” 谢玉娇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反正我娘说,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要选。不过这次不是大选,只从京城、山东、河南三地选,年纪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的良家女子。” 姜瑟瑟悚然一惊,京城,十三到十六岁,良家女子…… 谢玉娇看见姜瑟瑟颇为惊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矜贵的得意。 “放心吧,咱们勋贵世家的姑娘,若要入宫为妃,不走民间大选的路子,都是家族主动向朝廷请婚,再由宫中安排觐见,若是合了上头的意,便直接册封。” 姜瑟瑟听明白了,这就是说勋贵世家的姑娘不在参选之列。 而她目前住在谢家,且和孙姨娘有明确的亲属关系,算是谢家的亲戚。 负责选秀的太监和顺天府会先列一个初步范围名单,顶级权贵先排除掉,像公侯伯,驸马,一二品大臣府邸里的人,都不能碰,这是官场默契。 谁碰谁死。 所以这次选妃,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选上了怎么办,直接封妃?” 书里并没有写过选妃,所以姜瑟瑟也不知道大雍选妃是个什么情况。 谢玉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哪能啊,美得你,想什么呢。哪有那般容易啊?每次初选也不过数千人,经层层察看,到最后能留宫的,也不过数百人罢了。” “大多先从宫女做起,唯有少数容貌端庄、性情温顺的,才有可能被册为低阶嫔妃。” 姜瑟瑟若有所思,如果说莲心月的事情是因为她而产生的蝴蝶效应,那这次的选妃,也和她有关系吗? 还是说,本来就有选妃这个情节,但因为选妃不涉及谢家,所以作者就没有写? 谢玉娇见姜瑟瑟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姜瑟瑟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我听说戚家妹妹去找你,被你推掉了?” 谢玉娇哼了一声:“我不喜欢她们,尤其是那个戚芸,谁晓得她来咱们家,肚子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其实谢玉娇不喜欢戚芸的真正原因,是觉得戚芸的行为举止像谢意华。 她惹不起谢意华,难道还不能讨厌区区一个戚芸? 姜瑟瑟也能明白谢玉娇的想法,谢玉娇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平等地看不起除了大房以外的任何人。 姜瑟瑟自然不会吃饱了撑的跟谢玉娇说戚家姐妹的好话,她肯说,谢玉娇也要肯听啊。 谢玉娇是来学算学的,学完后也不好立刻走人,便少不得在这里坐着闲话几句。 但此刻话说到这里,谢玉娇突然想起来,姜瑟瑟的出身还不如那两个呢。 想到这里,谢玉娇就不坐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地起身和姜瑟瑟告辞。 姜瑟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路上小心。” 绿萼忍不住忿忿道:“姑娘,您看看五姑娘这叫什么话?她来跟您学算学,您教了她大半个时辰,从前五姑娘就看不起您,如今还是看不起,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个拆法。” 红豆心里虽然也这么想,但却没有说出口,听见绿萼说了,便道:“好了,你也少说两句,万一叫五姑娘听见了,指不定以为是姑娘教你这么说的。” 绿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往外看了一眼。 姜瑟瑟气定神闲:“那又如何呢?她再看不起我,我又不掉一块肉的。” 绿萼看着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冷很冷的清醒。 想当初刚跟着姜瑟瑟时,她还暗暗犯愁,觉得跟着这么个无依无靠的表姑娘,往后必定没什么指望。 可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家,竟安安稳稳住进了舒荷院这样齐整雅致的地方,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也没一个敢给她脸色瞧的。 绿萼不再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姜瑟瑟拿上了新写好的戏本子就去找谢玦,顺便还谢玦借她的书。 刚拐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听松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两个少女,带着丫鬟,正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一个穿鹅黄,一个穿水绿,姜瑟瑟走近了些,才看清是戚芸和戚莲。 戚家姐妹来这里,自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来了谢府两日,该见的都见了,唯独这位谢家嫡长公子一直没露面。 早在朔云之时,她们便听过谢玦此人,弱冠之年便入了内阁,深得天子倚重。 ……是一个很遥远,也很传奇的人物。 来的时候家中家里姐妹有嫉妒的,也有酸的,还有说风凉话,说她们此行未必能见到谢玦的。 戚芸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姜瑟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从意外到打量,从打量到权衡,最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姜姑娘。”戚芸微微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巧。” 戚莲也跟着行了礼,目光在姜瑟瑟身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 姜瑟瑟还了礼,笑道:“戚姑娘,戚二姑娘。” 戚芸温声道:“我二人想来拜见谢大公子,只是不知大公子是否在府中。” 话音刚落,桂月就匆匆走了出来。 瞧见姜瑟瑟,桂月脸上立即堆起了讨好的笑,快步上前福了一礼,喜盈盈地道:“表姑娘可算来了,大公子正等着你呢,快请进,外头冷,别冻着了。” 说着便要引姜瑟瑟往里走。 待瞥见一旁的戚家姐妹,桂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也冷了下来,对这二人不冷不热地道:“大公子有吩咐,非请莫入。天冷,二位姑娘还是请回吧。” 第248章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戚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旁边的戚莲连忙道:“还请姐姐通融一二,我二人是戚家的,特来拜见大公子,并无他意。” 桂月闻言当即笑了笑,下巴微抬,语气半点不让:“姑娘这话就说错了。奴婢不过是个底下人,只晓得遵着大公子的吩咐行事。戚姑娘这般说,可不是有意为难我吗?” “可是……”戚莲还要再说话,却被戚芸悄悄拉住了。 戚芸压下心底的难堪,勉强挤出一抹笑,对着姜瑟瑟点了点头,便带着戚莲和丫鬟转身离开了。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戚芸还能安慰自己。 谢家嫡长公子,就算是不见她们也是寻常。可如今姜瑟瑟一人被请了进去,独独她姐妹两个被拦在门外,两相一比,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走出去十几步,戚莲忍不住小声道:“姐,那个姜姑娘……她怎么就进得去?” 戚芸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瞥了戚莲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你没看见她那张脸吗?” 戚莲愣了一下,想到姜瑟瑟那张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脸,不由更纳闷了:“她的脸怎么了?她长得很美啊。” 戚莲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原本以为谢意华已经是绝色了,没想到还有更美的。 浓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梢眼角都是风情。 戚芸垂眸道:“……想必就是因为她有那张脸,所以她进得去。” 戚莲听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我看倒未必。” 谢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她和姐姐虽不敢称倾国倾城,却也是十分标致的,要不祖母也不会叫她姊妹二人到京城来了。 真要是看脸就能进听松院,她们凭什么进不去啊。 戚芸没有接话,她也知道妹妹不服气。但姜瑟瑟进去了,是事实。 一开始戚芸并没有把姜瑟瑟放在眼里,也没想过要和姜瑟瑟结交,人往高处走,谢意华和谢玉娇,才是她们姐妹俩结好讨好的对象。 但是,如今看来…… 戚芸想到临行前一晚祖母的交待,微微思忖了一下, 或许,可以从这个姜表姑娘身上入手。 …… 这边,桂月正笑着给姜瑟瑟引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姜瑟瑟没说话,她当初第一次来听松院,也照样吃了闭门羹。在听松院吃闭门羹,是一件太平常的事情了。 听松院的门,谁进得来,谁进不来,不是桂月说了算的。桂月也只是照吩咐办事而已,所以姜瑟瑟刚才并没有多话。 姜瑟瑟默然不语地跟着桂月往里走。 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能管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 至于戚家姐妹能不能见到谢玦,她们想要做什么,那就要看她们的本事了,跟她没关系。 姜瑟瑟把心里的念头按下去,跟着桂月走进了暖阁。 时已深冬,朔风卷着寒烟,谢玦所居听松院一带,却自不同。 刚进月洞门,便觉暖意扑面,廊下虽不设火盆,地下却暗笼着地龙,砖面温温,竟无半分寒气。 天冷了之后,两人就不在院子里下棋了,改在正院的暖厅坐。 这暖厅三间一通,四面皆是雕绫细格窗,糊着密不透风的高丽纸,又挂了层墨色绉纱帘。地上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正中摆一张紫檀木大炕,两边设了引枕和坐褥,皆是簇新的云缎锦面。 炕沿设着熏笼,烟轻气馥,不浓不烈,只教人周身和暖。 谢玦身上只一件藕荷色缎狐腋箭袖,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玄色织金镶边,看着不甚张扬,但却自显矜贵。 姜瑟瑟这大半年,见多了谢玦穿素色的衣服,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藕荷色。 这温温柔柔的浅色衬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轩轩韶举,褪去权臣的森寒,竟一时让人忘了他是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谢君衡,倒像个世家温雅公子。 见姜瑟瑟进来,谢玦微微抬眸,“表妹不必多礼,那边坐罢。” 姜瑟瑟看了一眼神色自然的谢玦,很多人都觉得谢玦待她十分特别,想要她做妾,但是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做妾。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而她的容错率又很低,走错一步,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没有身份背景,就没办法承担任何失误的后果。 所以姜瑟瑟宁愿不做不说,也不想做错说错。 姜瑟瑟示意绿萼把戏本子和书拿来,刚要开口,便听见谢玦忽然道:“去拿个手炉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 看向青霜。 却见青霜面不改色地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便拿了一个小巧的手炉进来。 那手炉做得精致,錾花鎏金的,捂得暖暖的。 青霜进来,直接把手炉递给姜瑟瑟,笑道:“姑娘焐一焐,外头冷,仔细冻着了。” 姜瑟瑟反应过来,从青霜手里接过手炉,手炉的热意从掌心漫上来,顺着指尖一路暖到手腕。 姜瑟瑟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小手炉,原本因绿萼忘了带手炉,微微有些冰凉的手捧着手炉,感受着那点热意一点一点地把指尖的僵冷化开。 谢玦淡淡道:“下回出门记得带上。” 姜瑟瑟内心熨热,抬眸道:“多谢大表哥。” 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停了一停。 姜瑟瑟道:“大表哥,书我看完了,多谢你。新写的戏本子我也带来了。” 姜瑟瑟把书和写好的戏本子递给青霜,青霜把书收了起来,将戏本子拿给谢玦。 谢玦翻了翻戏本子,一边问:“……手还冷不冷?” 姜瑟瑟摇了摇头,道:“不冷了。” 青霜看着姜瑟瑟的小学生坐姿,忍不住微笑。 谢玦低下头继续看戏本子,姜瑟瑟坐在锦杌上,手里捧着那个暖暖的小手炉。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 他低着头看书,藕荷色的衣裳衬得他眉目温润,可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深沉。 第249章 这么好的事情,定然是托了姜妹妹的福吧? 姜瑟瑟坐在锦杌上,手里捧着那个錾花鎏金的手炉,腰背挺得笔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么直,像是小时候交了作文等老师批阅似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但谢玦敏锐地发现了,自己每翻一页,小姑娘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指走一遭。 谢玦:…… 谢玦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谢玦把戏本子合上,放在炕沿上,抬起眼看她。 姜瑟瑟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拢紧了手炉。 谢玦道:“表妹写得很有意思。” ……又是很有意思? 姜瑟瑟心里没底,很有意思,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啊。 谢玦含笑看了她一眼:“女子替父从军,却一直没有被认出女儿身,这样的故事并不多见,闺阁女子见了,必是心向往之,要来看个新鲜。男子听闻女儿家亦能驰骋沙场,也定要好奇探究。表妹这次的戏文,一开场便能引得满座瞩目。” 姜瑟瑟觉得谢玦这人比她会说话多了,一开口就让人想要泡他。 幸好他足够有权有势,要不起。 姜瑟瑟附和着点头道:“大表哥说得妙啊。” 说起戏本子,姜瑟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大表哥……那个,之前你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谢玦微微挑眉:“什么事?” “就是过年让戏班子上门来唱戏的事。”姜瑟瑟的声音越来越小。 主要姜瑟瑟怕谢玦给忘了。 谢玦看着她那副又期待又忐忑的样子,道:“自然算数。” 姜瑟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窗外雪地里反射的光:“真的?”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我什么时候对表妹食言过?” 谢玦道:“已经安排好了。腊月二十六,戏班子进府,唱三天。” 姜瑟瑟也有些脸红,谢玦对她的确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但书里的谢玦…… 姜瑟瑟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明显轻快了许多,好像在撒娇一样:“大表哥,白蛇传能唱全本吗?” “全本。” “多谢大表哥。”姜瑟瑟抱着手炉,整个人窝在锦杌里,嘴角翘得老高。 錾花鎏金的炉壁上,映着一点暖黄的光,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腊月二十六,还有好些日子呢。 可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姜瑟瑟心里头那点雀跃也还没落下去,想到谢玉娇和她说的,忍不住问道:“大表哥,我听说……陛下是不是要选妃了?” 谢玦正抬手理了理袖角,动作轻缓,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是。怎么了?”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就是好奇。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选妃了?” 姜瑟瑟心里有点淡淡的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改变了多少事情,知道得多一点话,心里就有个数。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太折磨人了。 谢玦道:“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久未充盈,此番不过是循例商议。” 姜瑟瑟眨了眨眼,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道:“那……这意思就是可选可不选,并非非办不可,是吗?” 谢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姜瑟瑟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必定是有奸臣在一旁进谗言,推波助澜了。不然陛下怎么会平白无故提什么选妃。” 谢玦:“……奸臣?” 姜瑟瑟:“对呀,选妃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景元帝又不是没有儿子。 姜瑟瑟倒不是给景元帝找小老婆洗白。 书里虽然没怎么描写过景元帝这个人,但是这个世界史称景宁盛世,无饥荒,无战乱,可想而知,龙椅上坐着的绝不可能是个昏君。 谢玦看了她一眼,看着姜瑟瑟道:“这些话,表妹在外头可不能乱说。” 姜瑟瑟立刻表示:“我知道啊,我只在大表哥面前才这样说。” 谢玦没说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桂月先挑起帘子往里张望了一眼,对青霜使了个眼神,青霜快步走过来,桂月才压低了声音道:“四姑娘过来了。” 青霜点点头,回了里面垂手恭声道:“大公子,四姑娘来了。” 谢玦神色如常,只是将目光转向姜瑟瑟,问道:“意华回府后,待你如何?” 姜瑟瑟微微一怔,表情有些错愕,想了想,又觉得也没什么问题,谢玦很护短,也很看重家人,血脉至亲,对他来说,家里人能和和气气的是最好的。 姜瑟瑟想了想,目光诚恳地说道:“表姐和我已经冰释前嫌了。” 就冲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妹这一点,她也绝对不想招惹谢意华。 楚邵元所看到的谢玦只是一部分而已,如果楚邵元完完整整地看过书里写的谢玦做过的事情……就不会这么有恃无恐地拿谢意华,挟天子令诸侯了。 他真以为只要谢意华喜欢他,谢玦就能任他为所欲为,骑在头上拉屎是吧。太好笑了。 谢玦对青霜道:“请四姑娘进来。” 青霜应是。 桂月去请谢意华进来,帘栊轻掀,谢意华一眼便看见了姜瑟瑟,脸上半点意外也无,反倒先盈起一弯温顺笑意,上前规规矩矩向谢玦屈膝请安:“大哥安好。” 谢玦盯了谢意华一眼,没说话。 谢意华抿了抿唇,起身后,立刻看向姜瑟瑟,语气亲昵得如同亲姊妹一般,声音软柔:“原来姜妹妹也在这儿,倒巧得很。” 说着便谢意华凑近半步,在姜瑟瑟旁边坐下,笑着问道:“妹妹来找大哥,不知和大哥说些什么?”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捡了可以说的和谢意华说了:“方才大表哥说,过年要请玉和班进府来唱戏,就唱白蛇传。” 谢意华掩口轻呼,一脸又惊又喜,“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出戏我早就听说了,盼了许久呢。” 谢意华还没离京,白蛇传就红了。 当时她就想着去看,只是…… 话音一转,谢意华目光柔柔落在姜瑟瑟脸上,笑得意味深长:“依我看,这么好的事情,定然是托了姜妹妹的福吧?” 第250章 只有一条线,不能越过。 谢意华说话的时候,目光温柔,但是却凉飕飕的,姜瑟瑟莫名有种被毒蛇缠上的感觉。 姜瑟瑟心中警惕,面上却也回了一个笑脸道:“又不是我请的戏班子,是大表哥安排的,表姐怎么说是托我的福呢?” 谢意华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柔声道:“这可不一样。往年过年也没见大哥请过戏班子,今年倒是稀奇。” 姜瑟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正想着该怎么接这话,那边谢玦就淡淡地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立刻收了笑,端起茶盏规规矩矩地喝了一口茶。 姜瑟瑟看了谢意华一眼,谢意华方才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谢玦听的? 谢玉娇是明刀明枪的嫌弃,不喜欢就甩脸子。 谢意华不是。 总之,和大房的人打交道,都得多长几个心眼。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起身告辞,谢意华也顺势跟着起身,对着谢玦屈膝行礼后,又挽住姜瑟瑟的胳膊,亲昵地同姜瑟瑟一起往外走,仿佛二人当真亲如姊妹。 青霜看了一眼谢意华和姜瑟瑟,收回眼神,看向谢玦。 谢玦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问青霜:“我往日里在府中,可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 青霜一脸错愕,她跟了大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问这样的话。 青霜连忙垂首道:“大公子言出必行,从无食言之时。” “那……” 谢玦顿了一下,道:“木槿那边怎么说?” 青霜连忙回答道:“木槿说恐怕还需要多看着些,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谢玦闻言,沉默不语,他并非看不出谢意华眼底的怨毒。 谢玦不要求谢意华真心喜欢姜瑟瑟,他只要她能像谢玉娇那样,心里再讨厌,明面上也能维持着体面。至于心里头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 人心本就藏着各样念头与欲望,本是寻常。可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能约束自身。 讨厌怨恨一个人,都再正常不过,可若将这些心思化作行动,暗下黑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以在谢意华做错事的时候替她收拾烂摊子,可以在她闯了祸的时候替她摆平,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他的妹妹不需要完美,不需要事事周全,谢意华可以骄纵,谢玉娇可以高傲,这些都不是什么大毛病,他也护得住。 只有一条线,不能越过。 …… 姜瑟瑟得了谢玦的话,便安安心心地等着腊月二十六看戏。 因为天越来越冷,姜瑟瑟也就把每日早上的骑马功课,改成了两日一次,省下来的时间做了一些花签,打算过年送人玩。 之前织造局送来的布料,姜瑟瑟挑了几块布料叫人送去了府里的针线院,那边花了十来天的功夫赶制出了两套冬衣。 而过年穿的冬衣,还要再等一个月。这种一般不能赶急,只能慢慢精工,毕竟光是重工刺绣就要绣上好几天。 姜瑟瑟也不着急穿,便让那边慢慢做。 姜瑟瑟吃了饭,刚睡了个午觉,绿萼便进来禀道:“姑娘,戚家二位姑娘来了。” 姜瑟瑟有些讶异。 戚家姐妹来舒荷院,倒是稀客。 她们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平日里多是往王氏那边去,偶尔去荣安堂给安宁公主请个安。 今日忽然登门,不知是什么缘故。 姜瑟瑟想了想,让绿萼把人请进来。 韩氏和两个女儿现在都住在西正院,西正院比姜瑟瑟以前住的西偏院要好一点,但是却远远比不上舒荷院这样的独立主院,地暖充足,一应陈设皆是顶配。 戚芸和戚莲进来,目光扫过暖阁内的陈设,眼底的羡慕几乎藏不住。 戚莲的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这些东西她不是没见过,在荣安堂见过,在王氏的正院也见过。 可那是谢家正经主子的屋子,是安宁公主、是王氏该有的排场。 姜瑟瑟又是什么身份? 戚芸和戚莲也就去过一次谢意华那里,谢玉娇那里压根不让她们进去,到了姜瑟瑟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就觉得姜瑟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住得比嫡女还好些? 戚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今日得闲,特来拜访姜姑娘,冒昧登门,还望不要见怪。” 姜瑟瑟看了戚芸一眼,笑道:“哪里话,快坐吧,暖暖身子。” 红豆连忙上前,给二人各捧上一盏滚烫的姜枣茶,又取了两块狐皮垫,铺在两侧的椅子上。 戚芸与戚莲谢过落座,指尖捧着茶盏取暖,目光依旧忍不住在暖阁里流连。 同是寄人篱下,姜瑟瑟却能住上这样的好院子。 戚芸低头喝了一口茶,这茶入口先是枣香绵甜,暖而不辣,润而不齁,心中微讶,刚要开口夸赞,戚莲已经抢先开口了:“姜姑娘,这是什么茶?还怪好喝的。” 戚芸面上微红,觉得戚莲这话有点过于丢人了。 朔云又不是没有好茶给她喝,至于吗。 红豆在旁边笑着回答道:“不过是姜枣茶罢了,茶底用的是江南的嫩姜芽,只取指尖大小的姜尖,薄切如纸,用蜂蜜渍过三宿,去辛存甘,只留一缕清润暖意。再取陕北所出的贡枣,去核后以人参须和茯苓片同蒸三炷香,煮时放些血燕碎,用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就成了。” 戚芸和戚莲:…… 第251章 选妃,楚知茵入宫…… 到底是谢家啊。 戚家虽然也有名贵的好茶,但除了祖母,家里其他人是不会这样繁琐精贵地去炮制一杯茶的。 戚芸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恭维道:“倒是我们见识浅薄了,原来一杯姜枣茶也能做得这样精致。” 姜瑟瑟并不吃这恭维,对戚芸解释道:“我也是入冬后才得的这茶,是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差人给我送的。” 戚莲不会无缘无故恭维讨好她。 恭维讨好她,必定是有所要求。 而姜瑟瑟这话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别恭维我,这茶不是我自己要喝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喝上的,是有人送给我的。 戚芸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本以为姜瑟瑟这样的出身,她自降身份和对方交好,三言两语就能把对方哄得找不着北了。 却没想到这个姜姑娘确实有点东西。 怪不得能住在这里。 戚芸对戚莲使了个眼神,戚莲年纪小,说什么都不太打紧,戚莲问起府里公子和姑娘的喜好。 她们俩初来乍到,想讨好人,都不知道从哪下手。像主子们的喜好这种事情,只有身边贴身的下人才会知道。 但那些下人,又凭什么把信息透露给她们呢? 戚芸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让戚莲来问姜瑟瑟。姜瑟瑟是表姑娘,不是正经的主子,可她在谢家住了大半年,该知道的都知道。她又不是谢家的人,问起来不那么犯忌讳。 而且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有人来跟她示好,她不该感激涕零,知无不言吗? “这可不好说。四表姐喜欢文雅些的东西,琴棋书画啦,她都喜欢,五表姐喜欢玩东西。” 姜瑟瑟回答得避重就轻,谢意华和谢玉娇的这些喜好,不是什么秘密,府里上下都知道。 在戚芸和戚莲听来,就是说了一通废话,她们想听的是这个吗? 她们想听的是三个公子的喜好。 但是戚芸和戚莲到底也是两个土著,还是戚家的姑娘,不论是身份亦或是女儿家的矜持,都让她们没办法直接大咧咧地摊牌,说我们俩的目标是谢家公子,你赶紧麻溜地告诉我们他们喜欢什么。 于是戚芸又旁敲侧击了一番,也姜瑟瑟打太极的功夫跟谁学的,半天都问不出来有用的东西,两人便要起身告辞了。 戚莲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依依不舍地搁回桌上。 “姜姑娘,你这里的茶真好喝。” 戚芸站在旁边,听着戚莲这话,面上微微有些发红,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太没出息了。 姜瑟瑟没犹豫,转头就吩咐道:“红豆,把茶间里的姜枣茶包一份,给戚姑娘带回去。” 红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茶间。 戚芸又是一阵艳羡,她们那儿的屋子都没有独立的茶间呢,只在丫鬟房设了一个茶炉子。 不多时,红豆便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出来,罐子不大,用红绸封了口。 红豆把罐子递给戚莲。 戚莲接过来,冲姜瑟瑟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姜姑娘。” 送走了戚家姐妹,绿萼在一旁收拾茶盏,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姑娘,您也太大方了。那姜枣茶,青霜姐姐统共就送过来那么一罐,您倒好,随手就分出来送人了。” “绿萼。”红豆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一点茶叶而已,姑娘不心疼,她心疼个什么劲儿。 绿萼不满:“我这不是替姑娘心疼嘛,她们两手空空地来,却好意思朝姑娘要东西。” 姜瑟瑟倒是不太在意:“一点茶叶能打发她们走,其实比我想的要好多了,而且这茶本来也是白得来的。” 说完又转头吩咐道:“但往后她们再来,就说我不便见客。” 薅羊毛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绿萼这下子高兴了。 红豆也应了一声,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道:“对了姑娘,奴婢早上在廊下听见说,英国公楚家的二姑娘,过了正月就要入宫参选了。” 姜瑟瑟一脸震惊,宁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楚二姑娘要入宫?” 这不可能吧! 像英国公这样的世家,嫡女和庶女不是不用入宫吗! 姜瑟瑟想了想,待反应过来,又吃了一惊:“……是楚家自请的?” 红豆点点头:“是。” 姜瑟瑟皱眉,书里到谢意华和楚邵元各自成长了,彼此解开所有的心结就完结了。并没有写楚知茵嫁给谁,更没有写楚知茵入宫。 选妃也是书里没有的。 选妃,楚知茵入宫…… 这件事情怎么感觉像是为了楚知茵这碟子醋,才包的饺子。 绿萼也一脸的诧异,陛下那般年纪都能做她父亲了:“楚姑娘她……” 姜瑟瑟道:“前朝就是亡于外戚干政,本朝立国之初就定了规矩,后族不掌实权,外戚不预朝政。” 红豆点了点头。 宫里头但凡有后妃的娘家想往朝堂上伸手,御史台的折子能把案头堆满。景元帝自己也防着。 别看张贵妃受宠,张家人也跟着如日中天张扬跋扈的,但张家可都没什么实权。有的都是些虚衔和体面的赏赐。 也就是如此,二皇子才能与三皇子保持一个平衡,所以二皇子有外戚但没有实权,三皇子有文官但不敢亲近。 姜瑟瑟想了想,又接着道:“所以对楚家这样的勋贵世家来说,送女儿入宫,能捞着什么好处?位份高了,皇帝猜忌。位份低了,白白赔进去一个嫡女。若是跟别的勋贵世家联姻,那就不一样了。两家结成一党,朝堂上互相扶持,家里头互通有无,这才是真正的利益。楚家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怎么会舍近求远?” 红豆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 她跟了姜瑟瑟这么久,知道自家姑娘有几分小聪明,可却从来没听她谈论过朝堂上的事。 红豆看着姜瑟瑟的脸,忽然觉得姑娘方才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她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那人也是这样。 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每一句话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着轻飘飘的,落下去就挪不开了。 红豆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姑娘是姑娘,大公子是大公子,两个人哪能一样呢? 可她心里头就是觉得,姑娘方才说话时的样子,像极了大公子。不是学了谁的腔调,也不是刻意模仿,明明是商贾之女出身,却有这样的见地和眼界。 ……要是姑娘的出身能够好一些,和大公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红豆看了姜瑟瑟一眼,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252章 但世上从无绝对的事情 楚家那边,楚知茵正伏楚夫人怀里,哭声哽咽,带着几分绝望。 一开始楚知茵以为谢玦是要纳姜瑟瑟做妾,后来听了楚邵元的话,楚知茵就以为谢玦是要送姜瑟瑟入宫。 可姜瑟瑟入宫的事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爹居然主动上奏,想送她入宫! “娘!我不入宫!我死也不入宫!”楚知茵猛地抬头,眼眶红肿,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尽失,只剩满心的不甘。 “咱们楚家也是勋贵,凭什么要送我入宫?我才不要去伺候那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 楚知茵的话还没说完,原本还低声哄劝的楚夫人脸色骤然一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记清脆的巴掌便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 楚知茵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夫人,哭声戛然而止,眼底满是错愕与委屈:“娘……你打我?。 楚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一丝无奈:“哭什么哭,入宫有什么不好?陛下正值盛年,你入宫便是贵人,将来若能得宠,咱们楚家更是锦上添花,你也能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估计也就姜瑟瑟那种货色会稀罕。 她们这样的人家,荣华富贵生来就有了,凭什么还要去伺候一个老男人?! 楚知茵泪水又涌了上来:“娘,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谢君衡!我只想嫁给他,哪怕是粗茶淡饭我也愿意……” 楚夫人听得冷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过来人的通透与不屑:“粗茶淡饭也愿意?这话哄一哄旁人还罢,想哄我却是不能。我且问你,若是那谢君衡如今没这泼天的权势,也不是谢府嫡长公子,只是一介无官无爵的平头百姓,家徒四壁、衣食无着,你也心甘情愿嫁他?” 楚知茵张了张嘴,本是要脱口应下,可话到唇边,竟生生顿住了。 丫鬟匆匆进来,说世子来了,在外面。 楚夫人这才起身出去。 楚邵元看了楚夫人一眼,面色带着几分疑惑与急切:“娘,我刚听说,爹爹要送妹妹入宫?这是怎么回事?” 楚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怼,却又带着几分忌惮:“还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萧姨娘那个贱人,近来日日在你爹爹耳边吹枕边风,要你爹送你妹妹入宫。” “萧姨娘?”楚邵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安的这是什么心!” 萧姨娘是父亲的宠妾,他母亲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潇姨娘竟打起了妹妹的主意,想把妹妹送进宫去。 楚邵元攥紧了拳头,语气冰冷:“我这就去找爹爹,把话说清楚,绝不能让妹妹入宫!” 说着,楚邵元便要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楚夫人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哀求,“你疯了!你爹如今心意已决,你这时候去顶撞他,不是自讨苦吃吗?萧姨娘本就想挑唆你和你爹的关系,你若为了知茵惹你爹不高兴,反倒让她有机可乘!” 楚邵元眼底满是不甘,语气急切:“可是娘,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妹妹……” 楚夫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何尝不心疼你妹妹?可这是你爹的决定,我劝不动,你也劝不动。你若真的为了知茵好,就别去惹你爹生气。” 这个家,还轮不到楚邵元做主。 楚邵元虽然是英国公世子,但楚威也不是不能改立世子,毕竟他的儿子多着呢,只不过那些都是庶出,对楚邵元威胁不大。 但世上从无绝对的事情。 楚邵元也想明白了,虽然对楚知茵心怀愧疚,但是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为了楚知茵去顶撞自己的老爹,风险很大。 只有他这个世子之位坐稳了,将来才能给楚知茵撑腰。 …… 谢玦下朝后被景元帝又留了下来,殿外雪色白茫茫一片,殿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 棋盘摆在临窗的紫檀木案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已近收官。 景元帝执黑,谢玦执白。 景元帝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淡淡开口:“朕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说你之前让护卫当街对荣安郡王动手了?” 谢玦应道:“确有此事。” 景元帝看了谢玦一眼:“哦?谢卿素来稳重,为何这般动气?” 谢玦落下一子,从容回答道:“回陛下,荣安郡王行事放纵,目无法度,仗着宗室身份横行市井,早已该有人教训,整肃风气了。” 景元帝点点头,又道:“朕还听说,你府中多了一个表妹?” 谢玦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不改色道:“是臣远房表妹,扬州人士,姓姜。家中原是行商出身,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故而暂寄臣府栖身。” 景元帝一笑,不再多问,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棋局。 黑棋大龙盘踞中腹,白棋边角经营得滴水不漏,局面胶着。 景元帝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 谢玦捻着一枚白子,沉吟许久,终于落下。 那子落在要害处,却因算漏了一步,被黑棋顺势切断,白棋大块顿失生机。 谢玦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棋子,垂首道:“陛下棋力深厚,臣输了。” 景元帝靠在椅背上,笑了:“谢卿是不是故意输给朕的?” 谢玦面色如常地道:“臣不敢,只是臣大意了。” 顿了顿,谢玦唇角微微弯了弯,补了一句:“不过,陛下这一局也赢得也不轻松。” 景元帝大笑。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怀瑾,连忙躬身附和道:“陛下圣明,谢大人也是棋逢对手。” 景元帝摆了摆手,命人将棋局收了,心情显然不错:“去吧,天冷了,路上当心。” 谢玦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王怀瑾连忙带着一个小太监跟上去送。 王怀瑾一直将谢玦送到殿门外。廊下雪光映照,寒风扑面,王怀瑾拢了拢袖子,看着谢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回过头去看小禄:“方才殿内的光景,你看明白了?” 小禄愣了愣,回答道:“看明白了,干爹,谢大人这棋下得可真够险的,差一点就赢了。” 王怀瑾闻言,那张老脸上的表情,顿时露出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只要你还想往上爬,就不能让主子输了。” 小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这道理他当然明白,干爹这不是说的废话么。 王怀瑾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有的人,做得太明显。主子赢得没意思不说,还显得主子胜之不武。那不是让主子高兴,那是让主子难堪。” 小禄似懂非懂。 王怀瑾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向谢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谢君衡才是真正的高手。” 王怀瑾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小禄,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以为谢君衡是真的大意了?他其实一直都在控棋。” “前面打得难解难分,让陛下觉得这盘棋赢得不容易。最后那一子,看着是大意了,实则是算好了的,让陛下赢,又不让陛下觉得自己是被让的。这里头的分寸,比在棋盘上赢十局都难。” 小禄这回懂了:“多谢干爹提点。” 王怀瑾沉吟了一会,摇头道:“我提点你没用,这个谢君衡,你以后……算了。先就这么着吧。” 第253章 仿佛看到了某个故人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扫尘,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日子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六这一天。 姜瑟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让我再睡五分钟吧……” 话说出口,姜瑟瑟立刻就精神地睁开眼睛了,好在屋里没有其他人,又松了口气。 姜瑟瑟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等会,今天好像是……腊月二十六? 是玉和班进府唱戏的日子!! 姜瑟瑟腾地坐起来,把外头正准备进来叫姜瑟瑟的绿萼吓了一跳。姜瑟瑟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早五晚九的健康生活了。 毕竟也没有手机可以躺在被窝玩。 “姑娘醒了?”绿萼手里捧着铜盆,热水冒着白气。 姜瑟瑟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困意:“绿萼,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对吧?” 绿萼笑道:“是是是,唱戏。姑娘都念叨了半个月了,奴婢耳朵都起茧子了。” 姜瑟瑟心情激动雀跃,就跟六七十年代没看过电影,等着搬小板凳去打谷场看的小孩一样,掀开被子就跳下床了。 红豆已经捧着衣裳进来了,连忙上前道:“姑娘,快先穿上衣服,当心着凉了。” 姜瑟瑟嘴角抽搐,着什么凉啊,这屋子热得可以穿短袖了。 但听了红豆的话,姜瑟瑟还是先坐了回去,自己把袜子套上。 姜瑟瑟一边穿袜子,一边往红豆手里那叠衣裳上瞟了一眼,红豆拿着的是那件月白色的云锦袄子,配浅蓝色的花罗裙。 姜瑟瑟看了两眼,忽然想起那天谢玦穿的藕荷色,就问,“我记得针线房前几天送给了一件粉色的衣裳对吧?” 红豆道:“是,姑娘今日要穿那一件?” 红豆有些惊讶,因为姑娘平日一般为了低调不张扬,都尽量地穿一些素的。怎么今日却…… 姜瑟瑟道:“我今天想穿粉色的,毕竟粉色娇嫩啊。” 姜瑟瑟本来就喜欢粉色的裙子,这次难得做了好看的新裙子,她当然要穿! 再说了,粉色虽然鲜亮,却也不算张扬扎眼,今日府里请了玉和班唱堂会,人多热闹,穿得特别些,也不算出格失礼。 一旁的绿萼却道:“姑娘,奴婢倒觉得,您穿紫色更好看呢。” 绿萼说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惋惜。 姑娘箱子里有一件紫色衣裳的,也是针线房精心绣制的,先前在屋里试穿时,就把绿萼和红豆给惊艳住了。 可惜姑娘一次都没穿出去过。 绿萼话音刚落,红豆也难得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姑娘穿紫色最是好看,那淡紫的料子,衬得姑娘跟画里的人似的。” 但姜瑟瑟心里却另有考量,那天她在楚家穿上紫色衣服的时候,那个永宁侯夫人看她的目光就不太对劲。 仿佛看到了某个故人。 一开始是为了低调,才不穿那些红的紫的,但从楚家回来之后,姜瑟瑟就刻意避开了紫色的衣服。 鬼知道她像谁啊! 但姜瑟瑟觉得自己一个炮灰角色,就算长得像某某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小说里就经常看到因为长得像某某人,就被当替身,深情虐恋,囚禁报复的情节。 ……还是算了。 姜瑟瑟一点都不想去踩那个未知的雷。 绿萼帮姜瑟瑟系着领口的盘扣,待衣裳穿好了,红豆又给她梳头。 梳好了头发,红豆才把她的手炉塞过来,又把斗篷给她系好了。 姜瑟瑟去了孙姨娘的院子,和孙姨娘还有谢珣一边往瑞音台过去,瑞音台是府里原本就有的戏台子,后来谢家老太爷把戏班子遣散了,这里也就空置了下来。 因为谢玦要请玉和班来唱戏,瑞音台在半个月前就被收拾打扫了一番,台板被重新擦洗打蜡,阶前尘垢尽除,廊柱重上朱漆,连两侧的观戏暖阁也铺陈一新,炉火烧得暖意融融。 下人们早早备好了茶点。 姜瑟瑟刚进暖阁,便见里头已坐了不少人。 正面炕上坐着二房主母王氏,身旁挨着谢玉娇,下手一溜锦凳,坐着戚家韩氏,并她两个女儿戚芸、戚莲。 孙姨娘因为是二房妾室,身份有别,忙先领着姜瑟瑟上前,行礼道:“夫人安,韩夫人安。” 姜瑟瑟也跟着垂眸见礼,轻声道:“见过二夫人,韩夫人,表姐,表妹。” 谢玉娇、戚芸、戚莲也纷纷起身还礼。 谢玉娇打量姜瑟瑟两眼,酸溜溜地道:“表妹今日倒穿得好看。” 姜瑟瑟诚恳道:“表姐要是喜欢,表姐也可以穿。” 谢玉娇气闷,这是衣服的问题吗!哼! 第254章 倒像是真情实感流露的 暖阁里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大夫人到——” 满屋子的人顿时静了下来。 王氏率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领着众人往门口迎去。 谢玉娇赶紧把手里磕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拽了拽姜瑟瑟的袖子,示意她一会小心点。 然后自己先抢到母亲身后站好了。 韩氏也带着两个女儿站起来,整了整鬓发,面上换上恭谨的神色。 孙姨娘轻轻拉了拉谢珣的手,把他从窗边带回来,母子俩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 帘子高高打起,安宁公主穿了一件深绛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只戴着几件首饰,通身上下并不见什么奢华,可往那里一站,通体的气派便不是旁人能比的。 安宁公主的目光淡淡地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 谢意华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丁香紫的刻丝小袄,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笑容温温柔柔的,十分温婉端庄。 王氏领着众人屈膝行礼:“给大夫人请安。” 姜瑟瑟跟着众人福了福身,低着头,没有往前凑。 安宁公主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姜瑟瑟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安宁公主淡淡地收回眼神,道:“都免了,坐吧。” 说着在主位上坐定。 谢意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径直走到姜瑟瑟面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亲昵:“瑟瑟表妹,来,跟我一块儿坐吧。” 这举动太过反常,满室人皆有几分错愕。 戚芸戚莲面色惊讶,疯狂用眼神交流。要知道,谢意华在朔云的时候,那可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结果……居然对一个商贾孤女如此亲近? 谢玉娇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谢意华这是转了性子了? 安宁公主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前意华还跟她说过姜瑟瑟行为不端,怎么今日反倒这般亲近? 姜瑟瑟心里头也跟着咯噔了一下,可此刻满屋子的人看着,她不能让谢意华难堪。 姜瑟瑟道:“好,多谢四表姐了。” 谢意华抿唇笑了笑,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姿态亲密得很,还亲自给她递了一碟松子糖,道:“表妹尝尝这个吧。” 姜瑟瑟仿佛吃砒霜一样的心情,拿了一颗松子糖吃。 谢意华笑眯眯的,仿佛真的嫌隙全无。 谢意华随手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松子糖,柔声对姜瑟瑟道:“我从小就最爱吃这松子糖了,我以前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这松子糖的,表妹知道么?” 姜瑟瑟差点没被噎住,这说的是松子糖吗?! 谢意华垂眸看着糖块,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怅然:“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可偏偏有人也喜欢,表妹,我心里难受,所以才迁怒于你。” 姜瑟瑟欲哭无泪,突然就很想把刚刚吃下去的松子糖给吐出来还给她。 姜瑟瑟并不完全相信谢意华转了性子,但是此刻谢意华的话,倒像是真情实感流露的。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她占原主的立场,所以觉得原主的行为可以理解,原主太急着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好归宿,于是选择了楚邵元,故意落水想要赖上他。 但谢意华并不愿意楚邵元纳妾,连被别人惦记,都不能忍受。谢意华也觉得自己没有错。 姜瑟瑟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姐姐说的是。可这松子糖初尝虽香,但细细品来,糖底熬得发苦。我素来不爱苦味,尝过一回,便再也不喜欢了。” 姜瑟瑟再一次告诉谢意华,自己并不喜欢楚邵元。 谢意华闻言微微扯出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看着姜瑟瑟,轻声问道:“果真如此吗?” 姜瑟瑟点点头。 谢意华闻言顿时笑了笑,笑容腼腆又温婉:“那真是太好了。” 小说里描写的谢意华,就是眼前谢意华这副模样的。虽然是顶级勋贵的世家姑娘,上有公主母亲,还有一个十分有能耐的大哥,但本人却并不骄横,反而性格坚韧,待人十分亲切温和。 有这样的出身,她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她偏偏谁也不爱,就爱楚邵元。 可穿到书中来,姜瑟瑟才发现作者只写了这些人的其中一面,人性是有很多面的,每个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像书里的谢玦,明明对政敌是那么残忍,但是却对百姓那么温良,对自己人那么护短,对敌人却要赶尽杀绝。 姜瑟瑟垂下眼去。 谢意华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眼里快速地划过一丝刻骨的怨毒,邵元哥哥亲自开口说想要纳她为妾,她居然还敢辩驳说她不喜欢?!哈! 第255章 你今日穿得很好看 另一边的暖阁,比女眷那边宽敞些,陈设也简素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山水,笔墨疏淡,不像是应景的,倒像是主人平日就在这里待客。 炭火烧得足,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戏台上,不知在想什么。 论官职、论权势,他都远不如大房那位早已故去的大哥,更比不上如今如日中天的侄子。 谢玦坐在右侧,照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 谢尧坐在谢玦下面,姿态就随意得多了,歪在椅子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双桃花眼半眯着,想着另外一边的姜瑟瑟。 ……也不知道一会有没有机会溜过去见见她? 谢怀璋坐在父亲下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十分规矩。 谢博道:“玉和班有些年没进京了。上回听他们的戏,还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 说起已故的大哥,谢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重,像是隔了太久的事,连伤感都淡了。 很多年前,大哥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关,也是这样的戏台,也是玉和班。 那时候大哥坐在主位上,他坐在下首,两个人一边听戏一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府里头的事,说孩子们的事。 大哥说,谢家这门楣,靠一个人撑不起来。 他记了这么多年,可如今谢家的门楣,是靠大房这个侄子一个人撑着的。 谢博看着谢玦,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比他大哥当年还要厉害。厉害得多。可也累得多。 谢玦微微点头道:“是,那年是祖父六十寿辰,玉和班在府里唱了三天。” 台上的角儿还没出来,锣鼓家伙安安静静地摆着,等着开场。 谢尧在对面换了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身子,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大哥这回倒是稀奇,居然将玉和班请到了府里。” 谢玦素来清冷寡淡,不爱这般喧嚣热闹,往日府中即便有宴席,也从不请戏班,此番特意请了玉和班来,倒真是少见。 谢玦神色间半点看不出波澜,只道:“年关底下,热闹热闹也好,也让府里添些年气。” 谢尧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只有谢博和谢怀璋当真觉得谢玦是想让府里热闹热闹。 谢博听了谢玦的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也是。这些年府里冷清了些,热闹热闹好。” 谢尧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道:“我去更衣。” 谢博摆了摆手,没在意。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那目光不重,可谢尧被这一看,心里头虚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谢尧出了暖阁,廊下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谢尧没有往净房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另外一边暖阁走去。 走了几步,谢尧招手叫住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连忙屈膝行礼:“三公子。” 谢尧吩咐道:“去那边的暖阁,请姜表姑娘出来。就说大公子有事找她,让她到这边来。” 小丫鬟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谢尧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带着几分不悦:“没听见爷的话?愣着做什么。” 小丫鬟不敢再犹豫,连忙小跑着往另一边暖阁去了。 姜瑟瑟真以为是谢玦有什么事情要找她说,当即没有多想,带着绿萼就出来了。 谁想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姜瑟瑟脸上才露出笑意,刚要喊大表哥,走近了却看见是谢尧那张脸,顿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走。 “表妹。”谢尧叫住她。 姜瑟瑟不听。 谢尧低声道:“我就说几句话,你要是不肯听,那我就喊起来了。” 姜瑟瑟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整个人石化掉了。 谢尧不要名声,她要啊!好不容易躲过了被王氏杖毙,难道这次要被安宁公主杖毙吗?? 她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姜瑟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转过身来,怯生生地问:“表哥想说什么,请直言。” 谢尧看着姜瑟瑟,粉色袄子,白兔毛领子,抱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你……”谢尧开口,声音有些紧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今日穿得很好看。” 姜瑟瑟:…… 姜瑟瑟:………… 话说出口,谢尧也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大老远把人叫出来,就说这个? 姜瑟瑟不耐烦,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表哥说完了吗,要是说完了那我……” 谢尧道:“若我想娶表妹,表妹可愿意嫁给我?” 姜瑟瑟瞪大了眼睛,怀疑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谢尧说错了,娶? 诶诶诶?他脑子没出事吧。 谢家三公子,安宁公主嫡出的儿子,天子脚下数得着的世家贵胄,要娶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商贾之女。这话说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并非是她看轻自己,而是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了。 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这个时代的规矩和束缚。 所以她从来没幻想过高嫁,穿越到这个时代,她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养老。 至于嫁人,并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 姜瑟瑟还盼着熬完剧情,能够回到那个有手机网络的现代文明世界。 况且,安宁公主说的不是他想娶她做妾吗? 这会又变了? ……这样的话,他该不会对每个姑娘都说过一遍吧。 姜瑟瑟心里十分怀疑,表面上做出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道:“我刚刚没清楚,表哥说什么?请再讲一遍。” 但谢尧却是没有那个勇气再说第二遍了。 人都说他风流多情,但那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所以才能谈笑自若。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哪怕是再巧舌如簧的浪荡子都会瞬间变成情窦初开的大姑娘。 谢尧此刻的心情就是如此。 一直想着要娶个大美人,但那也是要门当户对的大美人。谢尧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是很清楚的,如果真的只看脸而不挑家世的话,他那后院早就像陈靖衍一样了。 但谢尧现在看着姜瑟瑟,又觉得门当户对,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一直想要找一个喜欢的人,现在他找到了。 谢尧苦笑了一下,道:“表妹何必为难我?” 她分明是听明白了,却要故作糊涂。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一开始又怎么会看上楚邵元?谢尧向来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姜瑟瑟垂眸道:“……我真的听不懂表哥的意思。” 谢怀璋和谢尧不一样,谢怀璋是认真的,所以姜瑟瑟也就认真地拒绝了他。 但谢尧的态度暧昧不清,姜瑟瑟也不会真的就当真了。 谢尧走到姜瑟瑟面前,看着姜瑟瑟默默垂下去的脑袋,心中莫名地感到挫败失落,许多姑娘见了他的一张脸,几乎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就都贴上来了。 但这个女孩子,有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对他的防备心尤其重。 仿佛不管怎么靠近,都被她竖起高墙挡在了外面。 谢尧靠近了姜瑟瑟,桃花眼垂下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弯弯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我……” 谢尧靠得太近了,姜瑟瑟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将他一推,也没留意两人就站在廊下临池的位置。 谢尧完全没料到姜瑟瑟会突然推自己,猝不及防之下,便直直掉进了旁边的锦鲤池里。 冬日的池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谢尧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水珠,模样狼狈不堪,却还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姜瑟瑟,明明心中惊愕愤怒,但话出口,却是无奈:“你……表妹还不快走?!” 第256章 他怎么会想让她死? 一旁的绿萼惊得脸色惨白,连忙拉了拉姜瑟瑟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咱们快、快走吧!要是被人看见了,可就说不清了!” 姜瑟瑟愣了愣,完全没想到谢尧居然毫无防备,眼神顿时有些愧疚,声音也跟着发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下次一定向表哥赔罪!” 姜瑟瑟说完,不敢再看谢尧,连忙拉着手脚都在发抖的绿萼,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逃,廊下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暖阁,丝竹声正起,暖阁里暖意融融,人人脸上都带着看戏的笑意。 姜瑟瑟却坐得发虚,目光不自觉往安宁公主那边瞟了一眼,安宁公主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 姜瑟瑟默默地收回眼神,心里像揣了块冰一样。 她刚刚居然把谢尧推到池子里了…… 姜瑟瑟越想越有种自己要完蛋的感觉。要是让安宁公主知道…… 或者谢尧卑鄙一点,将此事作为把柄…… “表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旁的谢意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姜瑟瑟定了定神,道:“没什么,方才出去了一趟,许是受了些寒,不打紧的。” 谢意华闻言,当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姜瑟瑟手里,语气温柔:“快暖暖手,这冬日里最是容易着凉,仔细冻坏了身子。” “多谢姐姐。”姜瑟瑟看了谢意华一眼,心不在焉地接过手炉。 姜瑟瑟面上不显。 但一旁站着的绿萼,却半点藏不住事。 谢意华眼角的余光扫过绿萼,只见刚刚跟着姜瑟瑟出去的丫鬟,面色简直像是家里死了人一样。 谢意华不动声色将红芍叫来,贴着耳朵吩咐了红芍几句话,红芍点点头。 一旁的木槿瞥见这一幕,抬眼看向红芍。红芍对着她极淡地露了一个示意的笑容,木槿便垂了眼睑,不再多问,依旧安分立在原处。 谢意华吩咐的原也寻常,她只说戏还没开场,叫红芍去外头廊下转转,瞧瞧管事嬷嬷们可都安排妥当了,别出什么疏漏。 …… 台上琴师已调好了弦,锣鼓声也隐隐有了动静,《白蛇传》眼看就要开场,暖阁内众人皆坐定等候。 唯独谢尧的位置空荡荡的,迟迟不见人影。 谢怀璋抬眼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三弟怎么还不来?这都快开场了。” 谢尧可是最喜欢这出戏的。 没道理误时。 谢玦一言不发,顿了顿,才缓缓道:“怕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怀璋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满脸不解地看向谢玦:“老毛病?什么老毛病?他先前也没说身子不适啊。” 话音刚落,谢怀璋忽然顿住,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想到这次来唱戏的优伶,眉头一皱。 谢玦却不听了,跟谢博告了个罪,说自己想起来还有事,先去处理一下。 出了暖阁后,谢玦便径直去了逐光苑。 一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一片忙乱,丫鬟们端着铜盆、捧着姜汤,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屋内暖炉虽烧得正旺,谢尧也裹着厚厚的狐裘,但浑身依旧瑟瑟发抖,脸色青紫,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冻得不轻。 谢玦吩咐丫鬟们:“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闻声,皆是心头一凛,迟疑了一下,也不敢多言,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玦缓步走近,脸沉沉地绷着,不等谢尧开口,谢玦忽然冷笑一声,抬脚便朝谢尧踹了过去。 谢玦本来就是练家子,身手凌厉,这一脚虽只用了二三分力,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谢尧本就冻得浑身发软,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踢得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似的倒在榻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疼的。 谢玦垂眸看他,微微吸了口气,面露微笑问道:“你是想要她死么?” 谢尧疼得额头冒冷汗,抬头时,对上谢玦冰冷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缩,却还是咬着牙,忍着疼,直视着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有。” 他怎么会想让她死? 他只是想好好跟她说清楚心意,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分毫,今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 谢玦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你今日之举,若是被旁人撞见,或是传进母亲耳朵里,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还有活路可走?” 谢尧深吸一口气,冻得发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这件事不会有别人知道。当时我从池子里爬起来时,四下并无其他人。” 谢玦问:“那母亲若是问起呢?” 谢尧垂眸沉思片刻,抬头时已有了主意:“我会让母亲相信,我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 谢玦沉默片刻,看着他蜷缩在地,疼得脸色发青的模样,到底还是伸手将他扶到榻上去。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 谢玦忽然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小时候,极喜欢一把嵌宝匕首,整日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后来不慎被刀刃划伤,母亲心疼,便让人偷偷把那匕首扔了。” 谢尧猛地一窒,连带着刚被炭火烘出的一丝暖意也瞬间褪尽。 原来不是他自己弄丢了。 而是母亲她…… 谢玦目光投向燃烧得正旺的炭火,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里冻结的溪流,平静却冰冷彻骨:“母亲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再次发生。尤其是在你身上。” 第257章 眼里仿佛压根看不见旁的人。 原本姜瑟瑟对《白蛇传》还颇有几分期待,毕竟是玉和班的名角儿,又是自己写的戏。上次没看完,这次总算是能好好地欣赏一下了。 毕竟这里和现代不一样,现代随便点开手机就能看剧,想看什么看什么,各种类型都有。 在这里却连看一出戏都费劲。 可经了刚刚的事情,姜瑟瑟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什么心情看戏了。 也不知道谢尧现在怎么样了,古代风寒感冒可是会死人的,就算不死,好端端的病一场也够难受的了。 姜瑟瑟之前也生病过,由己推人,心里更觉得愧疚。 一出戏终,锣鼓歇了,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场。 安宁公主带着谢意华先行离去,紧接着王氏也携了谢玉娇起身,一路低声说着话走远。 孙姨娘看了姜瑟瑟一眼,吩咐丫鬟先把谢珣带回去。 不料,戚芸却忽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显然是有私话要同姜瑟瑟讲。 孙姨娘微微一怔,心里暗自纳罕,这位戚家姑娘怎么会和瑟瑟有交情? 孙姨娘虽然软弱,但也不蠢,知道戚家上门来的目的,心里便更讶异戚芸找姜瑟瑟说话了。 虽觉奇怪,孙姨娘却也十分体贴,不愿扰了小姑娘的私话,转头温声对姜瑟瑟道:“瑟瑟,我到前头廊下等你,你与戚姑娘慢慢说话,不急。” 说完,便带着身边的丫鬟婆子先行避开,给二人留出了说话的地方。 戚芸走到姜瑟瑟面前,微微垂眸,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开门见山道:“姜姑娘,今日寻你,是为了前些日子,阿莲向你要茶叶的事。” 戚芸年纪比戚莲长,自尊心也更强,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又道:“那日阿莲不懂事,贸然开口要你的茶叶,事后我同母亲说了,母亲也说她行事不妥。这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算是给表妹赔个不是。” 说着,戚芸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递到姜瑟瑟面前,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只成色极好的赤金缠枝莲镯子,镯身圆润,雕花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戚家也不算穷,只是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戚芸把自己分析的,和母亲韩氏说了,韩氏这才点的头。 姜瑟瑟有些惊讶,戚家居然舍得在自己这个孤女身上花钱,连忙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按理那茶叶是青霜姐姐送给我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戚姑娘若是真要送,也该送给青霜姐姐才对。” 戚芸眼底闪过一丝难堪,道:“还请姜姑娘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自上次去过姜瑟瑟院里拜访过后,后来她和戚莲又去过两次,却都被丫鬟拦在了门外,没能见到姜瑟瑟。 戚莲回去后,还忍不住忿忿抱怨,说姜瑟瑟太小气了,不过是要了一点茶叶,竟就这般避着她们。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是瞧不起谁呢。 戚芸听了很不是滋味,心里满是难堪。 谢意华、谢玉娇那般出身的姑娘避着她们,尚可说是勋贵小姐性子高傲,瞧不上她们家。 可姜瑟瑟这样的,连她都这般刻意避着自己姐妹俩,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她们戚家姑娘行事不妥,连这样的出身的人都不愿搭理? 姜瑟瑟看了戚芸一眼,坚持拒绝道:“戚姑娘,真的不必如此,这镯子太过贵重,我实在不能收。” 戚芸抿了抿唇,只能轻轻合上锦盒,人家死活不要,她难道还能硬塞给她。 她们戚家姑娘倒也不必如此上赶着讨好一个孤女。 戚芸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多纠缠,抿唇道:“既然姜姑娘执意不肯,那我也不勉强了,只是还请姜姑娘莫要与阿莲计较,她毕竟年纪还小。” 姜瑟瑟笑了笑,坦诚道:“戚姑娘不必多心,我从未怪过戚莲妹妹。只是我不妨直言,我在谢家住不长久,迟早是要离开的,你们不必这般费心交好我,于你们而言,并无益处。” 这话太过直接,戚芸猛地抬眸,脸上满是诧异。 这姜瑟瑟居然完全看透了她想要结交她的意图? 但戚芸更没想到的是,姜瑟瑟竟然没有半点攀附谢家的意思……凭姜瑟瑟这副姿色,给谢怀璋或是谢尧做妾,都是有几分希望的。 虽说谢家家规不许纳妾,可戚芸对此却嗤之以鼻,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不许纳妾? 那府里的孙姨娘,难道就不是妾室么? 这般想着,戚芸看向姜瑟瑟的目光,就更加地不解了。 谢玦从另外一边暖阁出来,朝这边走了来。 姜瑟瑟眼角余光瞥见谢玦,眼睛顿时一亮,方才把谢尧推落水的事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此刻见了谢玦,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也顾不上与戚芸多说,连忙上前和谢玦打招呼:“大表哥!” 戚芸闻言,心猛地一跳。 ……大表哥? ……是谢家的那个位高权重的大公子,谢君衡? 戚芸连忙转头望去,目光越过姜瑟瑟的身影,第一眼便落在了那个身着藕荷色锦袍的青年身上。 只见那人身姿清隽挺拔,五官分开看,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合在一起,便是清风朗月。 不似传闻中那般杀伐果断、权势滔天的权臣,反倒像个风度翩翩的温柔世家公子,矜贵俊美。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君子端方。 戚芸瞬间看得有些失神,心头泛起阵阵波澜。 传闻谢玦性情沉稳老成,不苟言笑,可眼前所见,却温润谦和,与传闻大相径庭。 更难得的是,这般权势在握的人物,竟生得这般好模样,便是京中最出挑的王孙公子,恐怕也不及他半分。 但这样的人物,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戚芸一向务实,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谢尧和谢怀璋。因她并不想给人做妾,而谢玦的妻子也不是戚家可以高攀的。 老太太的心思在谢玦,她们不是不知道。 但韩氏和戚芸自来了谢家后,见识了谢家的富贵和排场,更是不敢打谢玦的主意,也觉得老太太的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戚芸下意识收敛了神色,刚要上前去,却冷不防又停下了脚步。 虽然是姜瑟瑟主动和谢玦打的招呼,但谢玦从一开始就是直直地朝姜瑟瑟走了过来。 眼里仿佛压根看不见旁的人。 谢玦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语气温和:“表妹看完戏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想起来今天这出戏是谢玦答应她的,可她整场戏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谢尧落水的事,压根没好好听。 姜瑟瑟顿时露出了几分心虚的神情,讷讷道:“呃,看完了,很好看,多谢大表哥费心了。” 第258章 线索从这里断掉了。 谢玦闻言一笑,问道:“今日唱小青的女旦如何?” 姜瑟瑟言不由衷地打哈哈:“……不错啊,很漂亮很漂亮。” 谢玦轻笑了一声,看着姜瑟瑟,语气慢悠悠地道:“可今日唱小青的是个妆旦,并非女旦。” 姜瑟瑟:…… 妆旦就是男人扮的旦角,不是女人 姜瑟瑟立刻滑跪,嘤嘤嘤道:“对不起大表哥,我今日确实没有好好看戏,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是因为长风的事情吧?” 姜瑟瑟:!! 姜瑟瑟心虚:“……大表哥已经知道了?” 谢玦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道:“猜到了,他久去不回,我便猜到是去找你了。我去了逐光苑看过他了,他没什么大碍,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姜瑟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一下。谢尧久去不回,为什么谢玦就能认定他是来找自己? 还没想明白,谢玦已经淡淡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听说意华和玉娇她们都得了花签,我的呢?” 姜瑟瑟一愣。 她确实做了花签,谢意华得了一张“但愿人长久”,谢玉娇得了一张“桃花依旧笑春风”,连戚家姐妹那边也送了。 但…… 姜瑟瑟看着谢玦,迟疑着提醒道:“……可是大表哥,这是姑娘家闲来玩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要花签做什么? 压在书房案头上? ……还是带去内阁给同僚们看? 姜瑟瑟:…… 谢玦笑笑:“哦?” 姜瑟瑟立刻改口道:“……好吧,若是大表哥不嫌弃,那我回去后,就差人给大表哥送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姜瑟瑟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该写什么花签适合送他了。 谢玦却道:“表妹不必麻烦了,我同你一起去取。” “诶?”姜瑟瑟愣了愣,对上谢玦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连忙应声:“哦哦……好。” 谢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往舒荷院的方向走。 姜瑟瑟看了一眼身后的红豆和绿萼,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绿萼和红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孙姨娘在前面廊下静静等着,心里正反复盘算着事。 当初了悟大师给瑟瑟批过语,说是一年内不能谈婚论嫁不然就会碍了安宁公主,可如今这大半年过去了,眼看着年关一过,眼看着一年之期就要满了。 到时候,瑟瑟就可以嫁人了。 可,要嫁给谁呢? 姜瑟瑟无父无母,这样的出身,高门大户的正妻是别想了,能做个贵妾已经是顶好的出路。 可若是做妾—— 孙姨娘的目光暗了暗。 她自己就是妾。 在谢家待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妾室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吃穿不愁,体面也有,可那体面是正房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 夫人高兴了,赏几分好脸色,正妻不高兴了,就得小心翼翼地赔笑讨好。 逢年过节,正妻坐在上首受礼,妾室是要站在下头行礼的。 门当户对的,人家看不上瑟瑟的出身。门第太差的,又委屈了瑟瑟。 孙姨娘在心里把京城里能想到的人家过了一遍,又一一否了。不是家世不合适,就是人品不可靠。想来想去,竟没有一家是合适的。 正想得入神,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并肩走来的两人。 谢玦一身藕荷色锦袍,温润雅致,姜瑟瑟的浅粉罗裙,娇俏柔和。两种颜色配在一起,清雅又和谐,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对儿。 地上的残雪被吹起来,细细的,像烟。 孙姨娘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就见谢玦停下脚步,回身低下头,正同姜瑟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温和得不见平日半分凌厉。 孙姨娘忍不住心中吃惊,这还是大公子吗? 若是大公子有意,纳瑟瑟做妾…… 念头刚起,孙姨娘心里便狠狠揪了一下,又纠结起来。 她是从妾室一路熬过来的,最清楚其中滋味。 男人的心在朝堂、在天下,内宅的事,男人管不了那么多,全由正妻发落处置,内宅中的妾室过得如何,全看正妻脸色和心情。 孙姨娘迎过去,脸上挂着笑,笑容底下,藏着几分她自己都压不住的紧张。 孙姨娘把手炉往月禾手里一塞,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裳,确认自己没什么失礼的地方,才往前走了两步,笑道:“大公子。” 说实话,孙姨娘对谢玦是有点发怵的。 不是怕他这个人,谢玦待她其实还算温和有礼,可她就是怵。 一想到这个年轻人官能做得那么大,年纪轻轻就入了内阁,在天子跟前说得上话,满朝文武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她就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像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感觉。 两人走到近前来,姜瑟瑟对孙姨娘道:“姨母,大表哥要去我院子里取样东西,姨母要不要一块儿去我那里坐一坐?” 孙姨娘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心里那点猜测翻来覆去,脸上神色一时有些微妙,摇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姜瑟瑟想了想,便点点头道:“好,那我先走了,姨母也快回去吧,仔细着凉。” 孙姨娘笑着点了点头,等到两个人一起走远了,孙姨娘脸上的笑意才逐渐变成了一片凝重。 …… 回到舒荷院,姜瑟瑟想了想,他那样的人,该配什么样的句子?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句十分有逼格的话,于是在花签上写下来。 谢玦目光落在字迹上,问道:“这诗句,是谁所作?” 姜瑟瑟也不好意思是说自己写的,她真没这个水平冒名顶替:“杜甫写的。” 谢玦想了想,问:“此人是谁?尧舜又是?” 姜瑟瑟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姜瑟瑟认真道:“是一个诗人,我年幼时,家中曾来过一位云游的先生借住,这话便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至于尧舜,据说是上古贤君,而杜甫的理想,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 谢玦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云游先生的存在,但却是第一次从姜瑟瑟口中听说。 姜瑟瑟以为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和交通,要追查一个多年前行踪不定的云游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通人觉得难如登天的事情,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难度等级完全不一样。氪金玩家的优势。 谢玦派谢平去查了。 虽然过去多年,但是人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谢平最后从官府那里查到,那人拿了官府开具的船引,悄无声息地从闽地漳州海澄县出了海,乘船往南洋方向去了。 茫茫大海,烟波浩渺,一旦出了海,即便是谢玦手眼通天,也再追查不到了。 线索从这里断掉了。 第259章 他身子骨好得很,冻不坏。 姜瑟瑟把花签拿起来,递给谢玦:“大表哥,这个送你。” 谢玦接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抬眸笑道:“表妹的字写得不错。” 姜瑟瑟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她在现代的时候,写字就跟鬼画符似的,跟医生写的差不多,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穿越过来之后,发现连红豆的字都写得比她好看,姜瑟瑟就铆足了劲练字。总算是把字从难看,变成了勉强能看。 但高兴了没一会儿,姜瑟瑟又想起谢玦的字来了。 谢玦之前写了一本棋谱给她。 字迹清峻挺拔,比她上辈子见过的所有字帖都好看。她练了小半年的字,觉得自己进步不小,可跟谢玦的一比,那简直是萤火虫跟月亮比亮。 她偷偷练过谢玦的字,照着描了好几遍,描完一看,简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字没个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是写不出来的。 书法没有捷径。 姜瑟瑟沮丧道:“大表哥,你不会是在安慰我的吧?” 谢玦看着她那副又高兴又不自信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将花签收好了,摇头笑笑道:“表妹的字,确实比之前的好了。有筋有骨。我此言并非虚话。” 顿了顿,谢玦又想起来什么:“表妹不信我?”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道:“没有啊,我相信大表哥的,大表哥……对我从未有过虚言。” 谢玦跟她说过的话,都做到了。也从来没有骗过她什么。 但书里的谢玦…… 并不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而且,书里还有一件关于谢玦的,最有争议的一件事情…… 姜瑟瑟一时犹豫,谢玦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谢玦仍是一贯的面色沉静,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不出半点波澜。 姜瑟瑟也就完全没有察觉出,眼前这人的心情已经在一瞬间坐了个过山车。 谢玦看着姜瑟瑟,缓缓说道:“过完年,我要陪陛下出京冬狩,会有一阵子不在府里。” 姜瑟瑟怔了一下,怎么突然汇报起行程来了,她也没问啊。 姜瑟瑟于是一愣一愣地问道:“大表哥要去多久?” 谢玦好笑地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温声道:“少则五六天,多则一月。有什么事告诉青霜,她会想办法通知我。” 去多久完全要看景元帝心情。 谢玦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是生怕她受了委屈没人管似的。 姜瑟瑟低着头,小声道:“知道了。” 但姜瑟瑟觉得谢玦想得太多了,谢家虽然规矩多,但是规矩多也意味着安全有秩序。 就算谢意华再恨她,这么久也就搞了个拙劣的苦肉计来。她住在谢家,谢家的人就要顾忌谢家的名声和面子,反之,如果她有损谢家的名声和面子,那她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对谢家这样的人来说,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好名声树立起来不容易,维护的成本巨大,但是要想破坏,却是犹如一盆清水里面滴入一滴墨水一样容易。 王氏身份比不上安宁公主,如今府中中馈由她掌着,自然更加小心翼翼。 谢玦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叮嘱道:“过完年,府里女眷会去城外的汤泉别馆住几日。你若不想去,告诉青霜便是。” 姜瑟瑟眼睛亮了亮,脱口而出道:“我想去我想去!” 谢玦唇角弯了弯。 姜瑟瑟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雀跃了,便又找补道:“我是听红豆说那边的汤泉很好,我想去见识见识。” 谢玦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点,却什么都没说。 姜瑟瑟低下头,假装喝茶,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汤泉别馆,那一定很好玩。 来这里之前,她泡过温泉,可那是人挤人的大池子,和古代贵族的汤泉怎么能比?! 姜瑟瑟忽然又想起什么,目光澄澈地抬头看谢玦:“大表哥,你去吗?” 谢玦深深地凝视她一眼,摇摇头:“冬狩。” 姜瑟瑟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谢玦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沉默了一息,淡淡道:“汤泉那边有温泉,有山景,你去了不会闷。” 姜瑟瑟笑道:“我知道。” 姜瑟瑟觉得气氛正好,便想到了谢尧的事情。 谢尧被她推进池子里,大冬天的,她当时为了自己,推完人就跑了。 但那毕竟是谢玦的亲弟弟,是他的家人。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心虚:“大表哥,三公子他……不要紧吧?” 谢玦静静地看着她。 姜瑟瑟被他看得更心虚了,道:“这么冷的天,我把三公子推到池子里……”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愧疚,还有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推人的是她,但她也没想过谢尧会突然来这一出,书里谢尧对很多姑娘都是柔情蜜语的话一大堆,泡妞是这样的。所以谢尧今日的行为,在姜瑟瑟看来就是调戏。 只是推他一把而已,姜瑟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只是姜瑟瑟没想过自己随手一手,会把谢尧给推到池子里,万一谢尧要是风寒感冒死掉了,她说不定要给他陪葬去。 谢玦垂下眼,静静地端详着她的神情。 他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上只有担心和愧疚,没有别的,心里那根微微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谢尧语气不冷不热地道:“他身子骨好得很,冻不坏。” 姜瑟瑟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谢玦漫不经心的,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谢尧的死活:“况且,是他无礼在先。表妹做得对,他是该好好泡个冷水澡醒一醒。”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可是他亲弟弟诶! 她把人推进池子里,他不但不生气,还夸她做得对? 第260章 这话是不是三公子教的? 与此同时,谢尧落水传了府医的事情也传到安宁公主这里。 安宁公主当即眉峰一蹙:好端端的在府中听戏,怎么会平白无故落了水? 谢意华坐在旁边,闻言也先是皱眉,接着眼眸微动,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装作随口一提的模样,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方才看戏时,表妹也曾离席过一阵子,回来时脸色还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安宁公主脸色当即一变。 安宁公主斟酌了一会,到底没忍住,起身往逐光苑去。 谢意华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收了回去。 其实谢意华也不知道谢尧落水和姜瑟瑟有没有关系,当时她暗示红芍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但红芍回来告诉她,都问过人了,外头并没有出什么事。 谢意华跟在安宁公主身后,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一路往逐光苑去了。 逐光苑里,府医刚给谢尧诊完脉,正收拾药箱,鸢尾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谢尧半靠在铺着软绒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青白得吓人,唇瓣也没什么血色,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浅促。 府医又仔细叮嘱了几句,鸢尾正要让丫鬟送一送府医,另外一个小丫鬟就进来禀报道:“公子,大夫人来了。” 府医闻言,脸色瞬间一肃,连忙跟着鸢尾往偏厅快步走去,生怕冲撞了安宁公主。 这边,安宁公主刚进了逐光苑,谢意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提醒道:“母亲,三哥那人一向心肠软……” 安宁公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不闪不躲地看着安宁公主,直言道:“母亲,三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我是担心他……” 安宁公主见谢意华一脸的担忧和欲言又止,想了想,便沉下脸,没有直接进去见谢尧,转身往偏厅走。 意华说得对。 若是直接去问谢尧,他必定百般遮掩,未必问得出实情。 听到安宁公主往偏厅这里来,府医连忙又避到了屏风后面。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安宁公主进了偏厅坐下,问道:“三公子如何了?” 府医深深地把头低下去,哪怕隔着屏风,也不敢抬起头胡乱张望。 府医稳了稳心神,声音尽量放得平顺:“回大夫人,三公子不小心落水……” 安宁公主冷笑了一声,打断府医的话,冷声厉问道:“你怎么就能确定,三公子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 府医的额头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 安宁公主这么问是何意味啊? 府医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安宁公主又冷冷地开口了:“这话是不是三公子教的?” 府医的腿立刻软了一下。 府医连忙躬身道:“在下不敢。在下行医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三公子身上的伤不轻,更兼右肩磕撞得狠了,骨节似有裂损,是意外跌落、撞到硬物所致。若是被人推搡落水,着力点不同,伤的部位也不同。在下仔细查验过,三公子的伤在肩膀和手掌,是仓促失足、以手撑地、肩头又狠撞池沿的痕迹。若是被人正面推搡,应当是胸口或肩部先着水,不会伤到肩膀和手掌。所以在下斗胆断言,三公子确实是不小心滑倒落水的。” 谢意华抿了抿唇,眼神明显不相信,刚想要开口对母亲说点什么,又担心话说得太多了,未免显得她针对姜瑟瑟。 但府医并没有说谎,因此话说得言之凿凿的。 三公子身上的伤,确实是自己摔倒的。 但府医并没有说的是,三公子腰间还有一片青紫瘀伤,看起来像是被人狠踢了一脚,能对三公子下这么重手的,府医不敢猜,也不敢说。 只捡安宁公主问的回答。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 安宁公主终于开口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府医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从另外一边出了偏厅。 安宁公主站在偏厅里,没有动。 目光落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岁寒三友,松竹梅,笔法精细,是宫里赏下来的。 就这么一面屏风,安宁公主给了谢尧。 她统共就两个儿子,但却好像只有谢尧这么一个儿子。 不是她不疼谢玦,是谢玦不需要她疼。从小到大,那个孩子什么都自己做主,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他从来都不听她的话。 何为孝顺,孝顺就是恭顺。 谢玦对她恭敬有余,却…… 安宁公主眼神复杂地看了屏风很久,才转身往谢尧的屋子走去。 谢尧的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尧靠在榻上,裹着狐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安宁公主进来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尧撑着要坐起来,却被安宁公主按住了。 安宁公主脸色难看道:“你躺着就是了,别起来。” 谢尧老老实实地靠在引枕上,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但要保护她,就只能让母亲心疼他了。 安宁公主一脸心疼地看着谢尧,谢尧手上包着厚厚的一层纱布,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安宁公主声音微沉:“怎么落水的?” 谢尧脸上掠过几分懊恼,又藏着几分心虚,低声道:“是儿子自己不小心。想去池边观鱼,脚下一滑,没站稳,便摔下去了。” 安宁公主并不信他这般轻描淡写,目光紧紧锁在他手上,沉声道:“让母亲看看你的伤。” 谢尧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和无奈,叹了口气道:“我都这样了,母亲也不心疼心疼我,这伤口才刚包扎好,母亲就别看了。” 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讨饶,和平日里一样没正经。 安宁公主抿唇道:“正是因为母亲心疼你,所以母亲才要看你的伤口。” 说罢便伸手,轻轻解开那层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口。只见谢尧掌心赫然一道深而长的创口,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那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掌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 安宁公主只一眼,眼眶瞬时便红了。 第261章 能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安宁公主见那伤口血肉模糊,心头一紧,声音都哑了几分:“怎么伤得这么重?” 谢尧反倒满不在乎,笑嘻嘻地道:“儿子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养几日便好了。” 安宁公主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那缕还带着潮气的碎发拨到一旁,动作轻柔得,竟像他幼时发烧,她俯身探他额头温度一般。 “下次小心些。” “好好养着。初一祭祖,若是起不来,便不必去了。” 谢尧乖巧道:“知道了,母亲。” 安宁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谢尧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谢尧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榻上倒去,牵动了右肩的伤,疼得他猛地吸了口气。那口凉气从牙缝里钻进去,像刀子一样,一路割到肺里。 谢尧咬着牙,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手指抠进掌心的纱布里,抠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谢尧闭着眼,等着那阵剧痛慢慢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想起方才母亲给他拨开额前碎发时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像他小时候。 谢尧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骗了母亲。 他从小到大,就没骗过她几次,可这一次…… 但他不后悔。 谢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引枕里。引枕是云缎锦面的,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 谢尧想起大哥说——你是想要她死么? 所以他绝不能让母亲知道。 谢意华坐在花厅里,等着安宁公主出来。 安宁公主从里头出来,面色沉沉,眼眶还泛着红,谢意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母亲,哥哥如何了?” 安宁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伤得不轻。手上划了道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右肩也伤了,骨头怕是裂了。” 谢意华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重。 她原本以为哥哥落水和姜瑟瑟有关,谁知道……伤得这么重,就不可能是姜瑟瑟了,除非姜瑟瑟疯了。 安宁公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你三哥说,是他自己不小心的。” 谢意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嗔怪:“哥哥也太不小心了。大冬天的,去池边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宁公主眉峰微沉,下意识护着儿子:“他素来爱走动,不过是一时失脚,也怨不得他。” 谢意华一见母亲神色,立刻顺着话头软声道:“母亲说得是,许是地上结了薄冰太滑,才叫哥哥遭了这罪,只盼他赶紧养好才是。” 等到回了绮罗居,谢意华又琢磨起了姜瑟瑟身边那个叫做绿萼的丫鬟,那个丫鬟并非家生子,而是买来做粗使丫头的。 像这种外头的丫鬟,一般都粗粗笨笨的,不懂规矩,也容易犯错,所以才只能当粗使丫头,做些洒扫的事情。 当初王氏将两个外头买来的丫鬟派给姜瑟瑟,就是指着丫鬟犯了错,带累了她,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整治她。 但如今,看王氏的态度,指望她去收拾姜瑟瑟,是不可能了。 谢意华想了想,把红芍叫来,吩咐了几句话。 红芍眼神惊讶了一下,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谢尧落水才传开来。 红豆端了早膳进来,一边摆碗一边道:“姑娘听说了吗?三公子不小心落水了,而且还伤得不轻。安宁公主发话了,让三公子好好养着,初一那日不必去祭祖。” 姜瑟瑟并没有告诉红豆她把谢尧推下水的事情。 也让绿萼千万闭紧了嘴巴。 绿萼知道轻重,连红豆都不敢告诉。 姜瑟瑟此刻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紧张地问道:“落水?什么时候的事?” 绿萼道:“就昨日。听说是在池边观鱼,脚下一滑,栽进去了。池边的石头硬,磕得不轻,手也划了一道大口子。” 姜瑟瑟记得昨日她推谢尧的情景,谢尧确实是落水了,但是……怎么会受伤的? 姜瑟瑟语气发虚:“伤得重吗?” 绿萼想了想,回答道:“听说手上划了一道大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右肩也伤了,骨头怕是裂了。安宁公主心疼得不行,让府医用最好的药。” 姜瑟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袅袅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姜瑟瑟没想到自己就那么一推,就能把人伤成这样。 姜瑟瑟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热粥,想了想。看在谢尧没有供出她的份上,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要去道个歉吧。 谢尧的院子在听松院东侧。 姜瑟瑟带着红豆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外面站着两个小厮,见是她,连忙行礼,一个麻溜地跑进去通报了。 “三公子,姜表姑娘来了。”小厮在门外禀了一声。 谢尧听了,连忙龇牙咧嘴地让鸢尾扶自己起来,一边道:“快请进来!” 姜瑟瑟走进来。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味道,苦涩又浓烈。 谢尧靠在榻上,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看见她进来,还是弯了弯嘴角,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层懒洋洋的涟漪。 分明是病中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减风韵,反而多了几分脆弱的味道。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花,明知留不住,偏要在落之前再开一次给人看。 谢尧笑眯眯地看着姜瑟瑟,问道:“稀客啊稀客,表妹怎么来了?” 姜瑟瑟看了一眼屋里的鸢尾,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说表哥伤得很重,来看看表哥。之前表哥两次差人给我送东西,只是瑟瑟无功不受禄,不敢收……” “还请表哥原谅。”最后这句话,姜瑟瑟说得很认真。 谢尧勾了勾唇,看着姜瑟瑟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真诚又歉疚,心头明白她是在拐着弯为昨天的事情跟他道歉。 ……真是个傻姑娘。 谢尧满不在乎地笑一声,眉眼间依旧是一贯的风流肆意,道:“小伤,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表妹别往心里去。” 说着,还想把手抬起来给她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飞快地舒展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瑟瑟见谢尧活蹦乱跳的,也就默默地松了口气,道:“那表哥好好休息叭,我先不打扰表哥了。” 说完,姜瑟瑟就要走。 “等……”谢尧见她要走,心头一急,下意识撑着榻沿起身。 能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第262章 离走完剧情还要四五年的时间。 但谢尧话还没出口,身子却先晃了一下。 右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力,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谢尧蹲在那里不动,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鸢尾连忙跑过来扶他:“公子!” 谢尧被她扶着,慢慢站起来,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到了身后,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指尖往下淌。 姜瑟瑟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问:“怎么了?” 谢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道:“没事,表妹慢走。” 等到姜瑟瑟离开。 谢尧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只见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谢尧看了一眼,语气淡然地吩咐鸢尾:“重新包扎吧。” …… 到除夕这一日,谢府上下早是一片忙乱。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往后,日日不得闲,洒扫庭除,张挂灯彩,贴换桃符,直忙到除夕这日才算妥帖。 天光未亮,府里便已有了动静。 安宁公主难得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只等着晌午入宫朝贺,晚间再行家宴。 下人们更是脚不沾地,捧着各色物件在回廊间穿梭。 舒荷院里,更是一早便忙了起来。 针线房那边总算把衣服赶制出来了,选的是檀色素妆花缎,地子是匀净的檀粉色,隐着缠枝莲暗花,日光下才见柔光流转。 待得妆束停当,红豆与绿萼捧镜伺候,一时竟都看呆了。 这檀粉袄子一着身,便如烟霞笼玉树,月华映雪魄。 那温润柔雅的色泽,非但不曾压住她半分颜色,反倒奇异地与她那张艳丽至极的脸相得益彰,如同名贵的胭脂被一方素净的软烟罗轻轻包裹,艳光被收敛得恰到好处,更添了几分世家贵女应有的端雅娴静,绝代风华。 红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轻声赞道:“姑娘今日这般装束,真是……竟是画儿里也挑不出的人物。” 绿萼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只一个劲儿猛猛点头,同意红豆的话。 姜瑟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也被惊艳到了,好想发朋友圈发自拍啊,一定会有五百个赞吧。 收拾妥当,姜瑟瑟便带着红豆绿萼,往汀兰院去。 谢珣刚好也在,见了姜瑟瑟,立刻规规矩矩地上前:“瑟瑟姐姐好。” 看起来软软糯糯,没有半点孩童的顽劣,端的是世家小公子的模样。 姜瑟瑟笑着扶起他,把带来那本立体书递过去,道:“珣哥儿新年好,这是姐姐给你的新年礼物,瞧瞧喜欢不喜欢。” 谢珣惊讶地接过,依着规矩道了谢,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 刚翻一页,便见几只形态奇特的猛兽从册页中立了起来,鳞爪分明,栩栩如生,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平日里见惯了诗书画册,这般新奇物件,还是头一遭得见,谢珣当即看得一愣一愣的。 孙姨娘也凑上前来,见那立体册子精巧绝伦,猛兽形态逼真,不由得满脸惊奇,轻声叹道:“难为你费心了,这个册子如此精巧,做起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吧?” 姜瑟瑟浅笑着摇头:“姨母说笑了,也不算费什么事。这册子原是我闲时琢磨的,红豆和绿萼也帮了忙,倒也没花多少功夫,不过是哄珣哥儿开心罢了。” 谢珣回过神,捧着册子,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却依旧守着规矩,矜持道:“多谢瑟瑟姐姐,珣儿很喜欢,会好好收着的。” 孙姨娘在一旁看着,满眼欣慰,可那欣慰底下,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想起姐姐临终前托付她的话。 如今这孩子倒是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自己的丫鬟,连大公子都对她另眼相看。 可孙姨娘心里清楚,这孩子终究是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她能在谢家待多久? 将来怎么办? 孙姨娘打发云雀带谢珣去玩,又让月禾去沏了新茶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在榻上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瑟瑟,姨母有句话想问你。” 姜瑟瑟看着她的神色,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姨母请说。” 孙姨娘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婚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道:“姨母,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孙姨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在她看来,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一辈子就有了着落。可姜瑟瑟说,她还不想嫁人。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忽然叹了口气,以过来的人的语气,诚恳道:“可你总要有个打算。” 孙姨娘说着,眼眶忽然有些红,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拭去了泪意,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那副强忍着不掉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抿唇认真道:“姨母,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的。” 姜瑟瑟原本打算苟到剧情结束,看看自己能不能脱离这个世界。 这毕竟是一本小说世界。 但是要苟到剧情结束,就得等谢意华和楚邵元成亲生子,两人和和美美地包饺子,也就意味着,离走完剧情还要四五年的时间。 到时候,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怎么办? 姜瑟瑟不得不考虑起以后。 做两手准备。 第263章 姜瑟瑟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 除夕之夜,谢家正厅悬灯结彩,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鼎中百合香氤氲缭绕。 紫檀木圆桌按辈分排座,丫鬟侍立两侧。 上首正中坐着安宁公主,左侧依次是谢玦、谢意华。 右侧便是二房老爷谢博、夫人王氏,带着谢怀璋、谢玉娇。 下首一席,孙姨娘陪坐一旁,姜瑟瑟居其侧。再旁座,便是韩氏与戚芸、戚莲姐妹。 正厅虽大,可人多门窗多,总有几处漏风。 姜瑟瑟坐在侧席,恰好是风口,虽说不至于冷得发抖,可坐久了,手脚便有些僵。 姜瑟瑟不敢乱动,只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触到自己微凉的腕骨,轻轻搓了搓。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就是古代宴席的bUg,保暖全靠扛。 要是在现代,暖气一开,坐哪儿都暖和。 谢玦坐在主位旁,正与谢博说着话,忽然看了青霜一眼,极淡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侧的鎏金暖炉。 青霜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去外间取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再不动声色地绕到姜瑟瑟身后,轻轻放在她脚边。 暖意从脚边蔓延上来,姜瑟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的人影,落在谢玦身上。 那人正和谢博说话,侧脸清冷矜贵。 韩氏与王氏闲话家常,戚家姐妹安静陪坐,一派和睦。 姜瑟瑟不胜酒力,只沾了一小口,脸颊便微微泛红。姜瑟瑟悄悄放下酒杯,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 谢玦转头对青霜吩咐道:“这汤清甜,给表姑娘也盛一碗。” 青霜应声上前,恭敬地将一碗温热甜汤放在姜瑟瑟手边。 谢意华冷笑了一下,倒是戚家姐妹俩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就连谢博也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但谢玦面色自然,看不出什么来。 谢怀璋坐在父亲身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看见青霜端汤给姜瑟瑟,谢怀璋也连忙转身,对身后的丫鬟道:“去把那碟桂花糕给表姑娘端过去。” 声音有些大,大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丫鬟应了一声,端着桂花糕往姜瑟瑟那边走去。 谢玉娇猛地看了谢怀璋一眼,王氏忽然重重咳嗽起来,谢怀璋一惊,顿时忘了献殷勤,忙看向王氏,满脸关切:“母亲怎么了?” 一时间席上气氛微微一滞,旁人或装作未见,或低头吃酒,各怀心思。 孙姨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谢玦和谢怀璋,心里思量了一番,默默地叹了口气。 席间谢博也说起了冬狩之事,谢玦从容应答。 目光却在无人留意时,轻轻往姜瑟瑟这里一掠。 姜瑟瑟恰在此时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谢尧有伤在身没来,戚家姐妹只得留心着谢怀璋。 谢尧的位子空着,因他有伤在身,今夜不曾来。戚芸忍不住往那空位子看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听说二公子谢怀璋明年要下场考科举,二房嫡子,明年若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况且他是二房,不是大房,门第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无论怎么样,谢怀璋都比谢尧更适合。 但是…… 戚芸垂下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戚莲百无聊赖地坐在姐姐身旁,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玦她不敢看,谢尧没来,谢怀璋她看了好几眼,可他一直在和母亲说话,连看都没往这边看。 戚莲又把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 那位表姑娘穿着一身檀粉色袄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美得不像真人。 戚莲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泄气。 她长成这样,难怪谢……哎。 “姐。”戚莲朝戚芸凑过去,声音小小的:“你说,姜姑娘是不是也……” 戚芸打断她:“吃你的菜。” 戚莲瘪了瘪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鲫鱼。 戚芸垂下眼,心里那点涟漪慢慢平了下去,不急。来日方长。 除夕家宴撤了残席,众人多半倦乏,纷纷回去稍作歇息,只等子时再行祭拜。 唯有谢玦不得走开。 因他身为嫡长子,需亲自巡查一遍府内灯火和门禁,吩咐新年仪制,然后还要在正堂守岁,候子时吉时,半步都不能擅离。 姜瑟瑟略一犹豫,也没离开,到了正堂旁边的暖阁坐着。 上辈子熬夜加班,整个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最孤独的事,就是全世界都在放假,只有自己还在工作。 如今看着谢玦一个人,姜瑟瑟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 姜瑟瑟对现代唯一的牵挂,就只有那个时代先进的文明社会,她从来没有想过家人,倒不是因为她没有。 小学那会,她妈出车祸走了,没几年她爸就再婚了。果然应了那句话,有后妈就有后爸,自那以后,她在那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人。 后来她爸和后妈又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包饺子。 上了大学后,姜瑟瑟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姑娘。”绿萼凑过来,小声道,“咱们也回去歇会吧。” 姜瑟瑟摇摇头,道:“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歇会吧,我这里有红豆就行。” 绿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红豆,红豆对她点了点头,绿萼便回去了。 谢玦巡查了一圈回来,走进暖阁时,脚步微微一顿。 灯笼的光从门口透进来。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显得如画一般。 “表妹?”谢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姜瑟瑟抱着手炉,笑道:“大表哥,我陪你坐一会儿。”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她坐在这里,在冷清的暖阁里,等他回来。 谢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问道:“表妹怎么不去睡一会?” 姜瑟瑟摇摇头:“我不困。” 顿了顿,姜瑟瑟又真心实意地感慨道,“大表哥辛苦了。” 谢玦微微一怔。 辛苦? 他做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二字。 姜瑟瑟语气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谢玦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第264章 内心希望她也能转过来看自己一眼。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清凌凌的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辛苦。下午歇了一会,不困。” 姜瑟瑟:“大表哥,你每年除夕都这样吗?” 谢玦道:“嗯,年年如此。” 已经习惯了的事情,其实是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的。 姜瑟瑟垂眸,心里莫名地感到难过起来。年年如此,那就是年年都没有人陪他。 谢玦看着姜瑟瑟,眼中心绪如淡淡春风,温柔妥帖。 谢玦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算计的,只要事事筹划周密,结果便能如自己所预想的那般。但是…… 这个女孩子不同于其他女孩子。 于是一切竟然都不可控了起来。 谢玦眸子浓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茶几上,往姜瑟瑟面前推了推。 姜瑟瑟愣了愣。 谢玦道:“新年礼物。” 姜瑟瑟愣了一下。 她还有新年礼物啊?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记得这种小事情啊。 姜瑟瑟受宠若惊地接过匣子,打开来,只见里头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白玉的,温润剔透,雕工极精细,连兔子耳朵上的绒毛都刻出来了,巧夺天工的手艺。 小兔子蹲着,两只耳朵竖起来,前爪抱在胸前,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姜瑟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姜瑟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激动:“这个一定很贵吧!” 谢玦顿了一下,道:“……料子很贵。” 姜瑟瑟呆了一下,没听明白,料子很贵?难道手工就不贵吗? 手工应该更贵吧! 好歹也在谢家住了这么久,姜瑟瑟也算是有了一点眼力见,这东西的手工匠人,肯定不一般。 姜瑟瑟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却见那人正低头喝茶,面色如常。 姜瑟瑟高高兴兴地把匣子合上,“谢谢大表哥的新年礼物。” 姜瑟瑟道:“对了,我也给大表哥准备了礼物。” 姜瑟瑟本来打算过了子时再给他的。 红豆把东西递给谢玦,姜瑟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得不太好,大表哥别嫌弃。” 她的女红是真不太行。 当然,比起现代的十字绣是强很多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谢家这种人家里面,她的女红就完全不够看了。 姜瑟瑟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学东西,除了下棋和写字花的时间多一点,骑马和女红过得去就行。 这些东西人家都是从小开始学的,她现在要学,其实怎么样都赶不上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送的礼物。 是一个剑套。 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竹纹,针脚不算精细,却整整齐齐的,能看出绣的人用了心思。 谢玦看了很久。 他并非武将,习武练剑不过是为了防身震场,打打杀杀的事情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他的剑,只有剑鞘,从来没有用过剑套,落灰了自然有下人擦。 姜瑟瑟见谢玦沉默了那么久,还以为谢玦是被她粗糙的女红给震惊无语住了。 姜瑟瑟连忙在一旁小声补充,声音越来越低:“我针线活不行……大表哥要是不喜欢,就……” 话还没说完,就听谢玦道:“我很喜欢。” 谢玦眼眸含笑:“多谢表妹。” 姜瑟瑟一脸欣喜:“真的吗?大表哥喜欢就好。”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送给她那么贵重的玉雕,她却送了个一般般的箭袋。姜瑟瑟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袖口。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得自己很忙。 谢玦忍住笑,让青霜把剑套收好,转过头来,看着姜瑟瑟低头时露出的那段白皙的后颈,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就这么一会,很快就到了子时。 谢玦起身,外头的下人早就备好了火把,谢玦接过来亲手执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火把,火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矜贵。 姜瑟瑟带着红豆出来,其他人歇息了一会,也都来了。 丫鬟们紧随其后,捧着爆竹、烟火与松柏枝,步履轻捷,不敢有半分差错。 庭院之中,早已备好松柏枝与万千爆竹,高架烟火也已架起。 谢玦抬手,将火把凑近松柏枝,瞬间,松柏燃起熊熊火焰,寓意驱邪避灾、岁岁平安。 旁边的婆子紧跟着连忙点燃爆竹与烟火,刹那间,爆竹声响彻庭院,万千烟火直冲云霄,炸开漫天璀璨,火光冲天,连远处的街巷都能听见这热闹的声响。 少女微微仰着脸,万千流火在她的瞳仁里跳跃,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华彩。那光芒太过炽盛,几乎要灼伤旁观者的眼,却只在她眼底沉淀成一片慵懒而餍足的惊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焰,也不过是取悦她的一瞬玩物。 不远处的谢怀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姜瑟瑟看。 内心希望她也能转过来看自己一眼。 偏巧下一刻,姜瑟瑟竟真如他所愿,轻轻转过脸来,谢怀璋欣喜不已,刚要微笑,下一秒却骤然如坠冰窟。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朝谢玦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撞见谢玦的目光,他正抬眸看过来,火光落在他的侧脸,驱散了几分清冷,眼底似有微光闪动,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姜瑟瑟心中骤然一跳,连忙若无其事地移开。 待姜瑟瑟反应过来不由愣了愣,不对,她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烟火渐歇,谢玦庄严肃穆地朗声道:“愿上天庇佑,谢家岁岁安康,子孙顺遂,世代荣昌。” 众人皆躬身附和,神色恭敬。 行完迎岁礼,谢玦又率先转向安宁公主和谢博,躬身行了辞岁大礼,其他小辈也紧随其后。 礼毕,安宁公主示意丫鬟将早已备好的压岁钱与吉符分予众人。 压岁钱用大红锦缎包裹,吉符则是用赤金打造,刻着平安字样。 大过年的,姜瑟瑟也得了一份压岁钱与吉符,姜瑟瑟正喜滋滋地看着吉符,一道人影忽然站在了面前。 是谢怀璋。 第265章 ……不是,王氏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怀璋穿着一身霁色衣裳,站在她面前,微微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和紧张。 “表妹,新年快乐。”谢怀璋开口,声音也和人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的风。 姜瑟瑟道:“二公子新年快乐。” 姜瑟瑟朝红豆看了一眼,红豆连忙把东西递给谢怀璋。 姜瑟瑟道:“这是新年礼物,二公子别嫌弃。” 锦袋里装的是香丸,并不是特别做的,是过年时府里分给各房的,人人都有。 有王氏盯着,姜瑟瑟也不敢送给谢怀璋太特别的东西。倒是人人都一样的东西,才能让王氏放心。 谢怀璋接过锦袋,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颗淡青色的香丸,闻着有股清幽的兰草香。 谢怀璋把锦袋收好,也递过来一本书:“表妹,这是我送给你的。”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让红豆接过来。 红豆点点头,替姜瑟瑟接了过来。 姜瑟瑟低头一看,是一本棋谱。纸页泛黄,显然是旧书,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谢怀璋面容温和地笑了笑道:“我听说表妹喜欢下棋,便寻来了这本旧谱。” 姜瑟瑟抬起头,看了谢怀璋一眼。 他站在那里,微微笑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哪怕姜瑟瑟并不喜欢谢怀璋,甚至因为王氏,对谢怀璋远远地避着,但此刻也免不了觉得谢怀璋真是个温柔的好人。 如果嫁给谢怀璋是个门当户对的贵女,谢怀璋一定会对她很好的,以王氏做人的圆滑,也绝不会和自己的媳妇过不去。 这么看来,对方竟然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多谢二公子。”姜瑟瑟让红豆把那本棋谱收好。 姜瑟瑟正要告辞,谢怀璋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表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璋的脸微微有些红,目光闪躲了一下,又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谢怀璋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母亲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今年我能够考中前三甲,母亲就答应我……” “娶你为妻。” 姜瑟瑟被谢怀璋突如其来的话给震晕了,面色惊悚,眼神里一片不可置信。 娶她为妻?!! 不是妾,是妻? ……不是,王氏这是什么情况啊? 姜瑟瑟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她不喜欢谢怀璋。而且王氏也绝不可能让她进门的,说什么考中前三甲就答应他。 这一听就是哄小孩玩呢。 谢怀璋就算真考中前三甲了,王氏也可以反悔说话不算话。到时候,谢怀璋又能拿他妈怎么办。那可是他妈啊,总不能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妈你明明答应我了的。 估计只会被王氏啐一口说天真。 但姜瑟瑟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想起来孙姨娘说的话……“ 就这么一犹豫,谢怀璋心里那点紧张瞬间化成了欢喜,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谢怀璋正要说话—— “若谷。”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怀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瑟瑟抬起头,看见谢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谢怀璋身后。 谢玦问道:“在说什么?” 谢怀璋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恭敬地道:“大哥,我……我在给表妹送新年礼物。” 谢玦看了他一眼,谢怀璋被这一看,心里头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谢玦把目光从谢怀璋身上移开,落在姜瑟瑟脸上,道:“表妹去找玉娇玩吧,她方才还在念叨你。” 姜瑟瑟连忙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姜瑟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玦站在谢怀璋面前,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红豆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姜瑟瑟摇摇头,没有说话。 姜瑟瑟想起自己刚刚那片刻的犹豫,忽然有点后悔,她刚刚不应该犹豫的。 谢玦和谢怀璋进了正堂,谢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功课如何?今年春闱,有几分把握?” 谢怀璋正了正神色,恭恭敬敬地道:“回大哥,书已温习多遍,策论也练了不少。先生说,若临场发挥得好,三甲有望。” 谢玦今日穿了一件京元色的衣裳,通身上下不饰纹绣,可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谢怀璋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温润如玉。 谢玦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好一会,谢玦才又缓缓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淡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方才沉了些:“春闱在即,这是大事。你这些年读书不易,到了紧要关头,不要分了心。” 谢怀璋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大哥这话,是说功课,还是说别的? 谢怀璋垂下眼,低声道:“是,多谢大哥教诲。” 谢玦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祭祖需早起,莫要误了礼数。” 谢怀璋躬身应了声是。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谢怀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树。 谢怀璋想了想,大哥说得对。 春闱在即,他确实不该分心。 第266章 我常常想,是不是送子娘娘送错了人家。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映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谢玦走得不快,拐了个弯,脚步忽然一顿。 长廊尽头,两个人影站在那里。 姜瑟瑟正坐在廊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红豆陪着站在身边。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衣袍轻轻飘动。 姜瑟瑟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玦站在拐角处,沉默地看着姜瑟瑟。 半晌,谢玦抬脚继续往前走。 姜瑟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谢玦,眼睛霎时亮了,那点亮光像是被人从心底一下子点燃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大表哥!”姜瑟瑟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几步迎上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可算等着你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忽然就散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问:“等我做什么?” 姜瑟瑟笑笑道:“新年快乐,大表哥!本来是要回去的,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对大表哥说新年快乐,希望大表哥今年一切万事如意,步步高升,身体健康,阖家安康……” 姜瑟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反正就是希望大表哥一切都好!” 笑容在夜色里漾开,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谢玦微微一怔,她在这里等他,就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谢玦唇角弯了弯,道:“新年快乐。”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飘动。 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像夜风,像月光,像除夕夜里最后一点暖意。 过了很久,姜瑟瑟开口,声音很轻:“大表哥,那我回去了。” 谢玦点点头:“去吧。” 姜瑟瑟便转身往舒荷院走去。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玦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姜瑟瑟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舒荷院后,姜瑟瑟把那只玉兔从匣子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亲自收好了。 红豆端了一盏热茶递给她:“姑娘,绿萼那丫头不知跑哪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姜瑟瑟也觉得奇怪。 绿萼跑哪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院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绿萼兴冲冲地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姜瑟瑟忍不住笑了:“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绿萼几步跑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鎏金的镯子。 银鎏金是银胎镀金,算是丫鬟里面比较体面的首饰。 “姑娘看!”绿萼得意地晃了晃手腕,镯子轻轻响了一声,“红芍姐姐给我的,好看吧?” 姜瑟瑟目光微微顿了顿。 红芍。 谢意华身边的大丫鬟。 昨天红芍就给了绿萼一对银耳坠,绿萼高兴了好久。如今又是镯子,银鎏金的,比那对耳坠子又贵重了些。 姜瑟瑟若有所思地笑道:“红芍对你倒是挺好的。” 绿萼也跟着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奴婢也没想到,先前我还以为她不好相处呢。” 姜瑟瑟转头问红豆:“红豆,你怎么看?” 红豆略一思忖,小心地斟酌着回答道:“红芍是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便是府里其他房的二等丫鬟也难与她平起平坐,如今肯自降身份,频频亲近绿萼,定然是奉了四姑娘的吩咐。四姑娘既肯让红芍来交好,也算示好的意思。” 红豆这是往好了方面说。 若是往坏的方面想,多半是四姑娘想要利用绿萼做点什么。 但是没凭没据的,红豆不能在这里挑拨离间,万一四姑娘真是有心示好呢。 而且红豆也不愿意把四姑娘想得那么坏,四姑娘多温柔的一个人啊,比五姑娘还要善良和气。 嘴上这么说,红豆却是打定主意要替姜瑟瑟多看着绿萼一点,免得绿萼糊涂。 姜瑟瑟没再说什么,让绿萼把东西收好了,少拿出来显摆。 绿萼连忙点头说知道了。 熄灯后,姜瑟瑟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帐子上绣着云纹,一片一片的,好像和谢玦衣服上面的纹样有点相似。 姜瑟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红豆耳朵尖,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笑什么?” 姜瑟瑟咳嗽了一声,说道:“没什么,过年高兴。” 红豆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谢玦和其他人要去家祠祭祖,姜瑟瑟和孙姨娘,以及西院的韩氏和戚家姐妹俩都是没资格去的,于是姜瑟瑟就来了孙姨娘这里。 孙姨娘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个旧木箱,里头堆着些泛黄的纸页,正一张一张地往外拿。 “姨母。”姜瑟瑟唤了一声。 孙姨娘抬起头,笑着招呼她坐下,又让月禾去沏茶。 姜瑟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一箱旧物,好奇地问:“姨母在收拾什么?” 孙姨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眼神怀念:“是你母亲的信。一直收着,没舍得扔。今日大年初一,想着拿出来晒晒,别让虫子蛀了。” 姜瑟瑟看着书信发怔,这些无关紧要的角色的故事,书里什么都没写。 但她此刻面前泛黄的书信却是真真实实的。 孙姨娘看着她那副怔怔的样子,以为她是想起了母亲,心里一软,眼神慈爱地道:“你母亲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孙姨娘把那叠信推过来,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纸页很薄,泛着黄,边角有些破损。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信里写的都是些家常。 ——妹妹,我近日身子好些了,勿念。 ——瑟瑟会走路了,真可爱呀,你不知道,她踉踉跄跄的模样,真像只小鸭子。 姜瑟瑟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字里行间的温柔,那些絮絮叨叨的牵挂,让姜瑟瑟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翻到第三封信时,姜瑟瑟忽然停住了。 信的内容很平常,说的是扬州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瑟瑟的棉袄不够厚,她正赶着让人给做新的。 但最后一段,却突兀地说了一句——妹妹,我们这里的寒山寺,秋天时银杏树最好看。我如今常常想起。 寒山寺。 姜瑟瑟想起一句诗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个世界虽然是作者架空出来的,但地理位置和朝代明显是借鉴的明朝,所以,寒山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跑到扬州去啊! 寒山寺不是在苏州吗? 她母亲是扬州人,怎么会忽然提起苏州的寒山寺?还说是我们这里的? 姜瑟瑟原本觉得可能是孙氏写错了。 但在下一封信里,却又看到孙氏其中写了这么一句话—— “妹妹,寒山寺的师父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瑟瑟那孩子,我总觉得她不该生在咱们家。她生得那样好,倒像是从别处来的。我常常想,是不是送子娘娘送错了人家。” 姜瑟瑟顿时一阵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第267章 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之前孙姨娘说起孙氏一开始怀不上孩子的时候,姜瑟瑟还脑洞大开地想过,自己该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世吧。 但到底没往心里去。 小说毕竟是小说,真正的世家大族怎么可能让千金小姐流落在外。比中彩票还要低的概率。 而且她只是个炮灰角色啊,写这个角色完全是为了刻画谢家的规矩森严,顺便用原主的美丽和愚蠢,衬托楚邵元和谢意华的感情。 原主虽然美貌无敌,但男主楚邵元始 一边招呼,一边端着饭盒离开,教授扭头向方然咧嘴一笑,让他“便宜从事”。 机器人释放出的导弹拖着长长的的尾光,轰击到李察和托尼近前,巨大的激波震开,朝四面八方荡漾出去,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极度骇人,撞到托尼的脸上,令他瞪大眼睛,仿佛见到自己葬身爆炸,死无全尸,连尸骨都不剩。 凝结在产品中的人类劳动,是产品价值的锚,这一事实在今天并未改变,也不应该改变。 利用敌人停下来的间隙,苏星清点了一下自己观察到的敌人,在他的视野当中差不多有15个黑暗十字军,而且清一色都是普通的剑士,并没有那种骑着骷髅马的黑暗骑士。 夏青没有老家,在岭南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亲朋,现在是春节放假期间,公司的事情还没有忙起来,她自然是有空的。 如果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李察还可以得过且过,但既然知道未来不会平坦,一路全是坎坷,他又怎么安稳得起来? 送盖尔·加朵回到了酒店下面,沈平有心想要送她上楼,却被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看着盖尔·加朵的神色,沈平只能够等待之后看有没有机会。 “早上好!”清晨的时候,威尔看到有一名脸上带着温和微笑的男青年和自己打招呼。 刚才的谈话,让她对面前的这个年轻的亿万富豪有了一些好感,艾维·尼沃说好莱坞是个充满谎言的地方,不过她能够听出来,沈平在许多地方并不忌讳说实话,也不会简单的违心附和自己。 福安有心想从大春这儿套话,几步上前,塞了几个铜板给大春,笑眯眯道。 虽然只是试探老白,可当听到这样的回答时,陈汐心中依旧不免一阵失望。 众人点头,今天都看到了肖辰的彪悍,一旦以后继续成长,那将是恐怖的。 这些灵力卫青云不知道为什么会消耗,但是他也明白应该是在治疗他〖体〗内的伤势,尤其是经脉上面传来一阵阵的清凉,之前的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完全不在,这些疼痛在消失,卫青云〖体〗内的灵力消耗也在加剧。 “先进屋再说。”林雷立即拎着贝贝的衣领,直接把贝贝拉到了房间内。 如今慕容秋雨唯一还没有被侵占的地方,就是心脉了,再晚个一天半天的,毒素入侵心脉,她就彻底没救了。 到底谁能够笑到最后,杨诚不敢打包票,因为这需要取决于皇马球员能够把杨诚的战术贯彻到什么程度,同时也要看巴萨在引进了那么多的球星之后,瓜迪奥拉能不能把他们都糅合成一个整体,进而发挥出实力。 老怀特可是听说过,林雷跟黑德森一战最后,林雷的两只圣域魔兽突然出现,其中一只类似于鼠类魔兽,竟然轻易蹂躏黑德森。老怀特看着悬浮的贝贝,心中有些明白,这个贝贝,恐怕就是那个可怕的魔兽。 “桀桀……”老妪那如同公鸭一样的嗓子发出了令人恐怖的笑声,她仿佛听到了什么让她好笑的事情,难听的笑声一直在通道里面回荡。 第268章 可如今,她却答应了别人的提亲。 官媒见姜瑟瑟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害羞,便又笑着劝道:“姑娘莫要害羞,沈公子是真心爱慕姑娘的,况且沈公子还一表人才,学识渊博,日后定能步步高升,姑娘嫁过去,定能被好好疼惜。” 姜瑟瑟还没说完,孙姨娘也到了。 孙姨娘一听有这样的好事,简直不敢相信。 “翰林院庶吉士?”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从五品?” 官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沈 既然说的是之一,说明除了卫阶,拓跋珪的心中还有不止一个他看得起的人物,只是眼下卫阶却没有打听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呵呵呵。”爽朗的笑声猛然响起,下一秒,一个身着碧绿衣衫,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的男子赫然出现在了他们马的前面。居高临下的望着秦素素和玉染。 一道道恐怖的能量波动爆发,四周顿时天翻地覆,海水倒流,虚空都扭曲,似乎随时出现空洞。 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然后临到我们了,方恒将车子往前开了几步,挎着步枪的士兵上前来,盘查我们从哪儿来的。 “可惜已经晚了,这邪异的眼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星河战场之上,还是彻底摧毁为好!”就在这时,司马逍遥蓦地开口,宣布巨人族神眸的死刑。 金屡仙灵衣被一剑斩中,巨大的力量让整件仙衣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波纹一般,在仙衣受到攻击的部位,荡起了一阵阵能量形成的涟漪。 反过来说,就算呼吸的余温很暖真的喜欢白蝴蝶又如何,大不了在之后,兄弟们再给白蝴蝶刷一刷礼物就是了。 “老夫毕生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汉室得到振兴,举全国之力北伐,收复失地,还我汉室大好河山,只是如今看来,老夫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谢安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用沉痛的语调说道。 “那怎么办,咱们岂不是联系不到她了?”冷若冰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飞上了天,又像是突然被一顿冰雹砸到了地上,她的心一下子变冷了。 不过,武道大会头名明明可以挑三件,唐易却只挑一件,而且还挑了那么一块没用的石头,这实在是让刘国栋意外。 同时,天子传奇六原著剧情中的黄河起义篇就此落下帷幕,不过,袁天生很清楚,接下来他将要面临一场重头戏,一场震天动地的旷世之战。 多雷叫来一个执事长老,交代一番,让他带路前往,秋狄告退后就随他来到了宗法殿,诺亚神庙极大,俨然是这裁决城的内城,它的最北侧傍山,而这宗法殿就是在山中人工开凿出来的一个极大的洞府。 “自己和长辈们说,以后做事靠谱点!我带宝宝去楼上给姐姐,宝宝饿了!”赵天琴决定不管,哥哥都二十岁了她不应该管太多。 向金来看去,果然有些像,还能看到关隘上有不少士兵,内侧却没有城墙,只有简易栅栏,想来是弄些城墙也如鸡肋。 气体归于丹田,又从丹田流出,返回檀中穴,刚刚恢复原状的檀中穴,又鼓胀起来。而后气体又流向丹田,这个过程反复多次。最终,气体回流到丹田中,不在动。 一触之下,妲己顿时大惊失色,铁木真与赤老温的拳劲异常强猛,自己的十成功力根本没法遏制二人的拳势,被二人的拳劲轻易震开,二人的拳头长驱直进。 白衣人运转真气,断喝一声。这一声似有魔力一般,王重阳居然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