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1章 要读书 斑驳的土胚房里,一张简陋的木板上垫些干草,再铺上一块打着补丁的破布就是张床。 一个五六岁的白白胖胖的男孩正躺在上面,不是挠胳膊就是挠背,露出来的胳膊全是自己抓的红道道。 被稻草灰痒到怀疑人生的陈砚悠悠感叹一句:“牛马到哪个朝代都是牛马。” 没错,陈砚穿越了。 前世陈砚是顶级漫画家,他兢兢业业,卷生卷死,毫无意外地把自己卷没了。 再睁眼,他就成了历史上未有过的大一统的朝代梁朝平兴县乡绅周荣刚出生的独子。 跟前世的时空不同,这个时空并没有清兵入关。明朝灭亡后,汉人建立了大梁,沿袭了明朝的许多制度。 其中科举之风盛行,整个王朝秉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宗旨。 举人老爷出身的周荣家产颇丰,作为他的独子,陈砚光吃佃租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砚在明白自己处境的当天就做了个伟大的决定——躺平! 这一世,他要好好当他的少爷。 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这样的好日子在他六岁这年戛然而止。 陈砚被告知他是被周家抱错的假少爷,真少爷在隔壁陈家湾的农户家里。 他从“周砚周少爷”变回了“牛马陈砚”。 其实老陈家比陈家湾其他人家要富裕不少,家里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十六亩田地,是耕读世家。 陈家祖上出过一位知府老爷,陈家世世代代都要供子孙读书,现在陈家供养的是大房长孙陈青闱,跟陈砚这个三房独子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自从陈砚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爷爷去世后,陈家由大房当家,三间青砖大瓦房被大房占了两间,剩下一间由陈砚的奶奶住着。 至于陈砚所在的三房,当然只配住土胚房。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弟妹啊,男娃不是你们这么娇惯的,都在床上躺两天了,咱这是农户,比不得那周家能养位少爷。” 陈砚顺着半开的木门看出去,就见两个女人朝他的房间走来。 说话的女人穿着半旧的红色碎花衣裙,头上用银簪子挽了个高发髻,白得像足不出户的大家夫人。 这位就是大房的邹氏,老陈家如今的家当都在她手里攥着。 跟邹氏走在一块的是三房的柳氏,也就是陈砚这副身体的亲娘。 看到柳氏,陈砚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跟邹氏不同,柳氏因下地干活被晒得黝黑,整个人干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裤腿和鞋子都沾着被晒干的泥巴,满脸的疲惫,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比三十出头的邹氏还老。 可能是在田里干了一整天活热得很了,柳氏一边走一边卷起遮阳用的草帽给自己扇风。 “阿砚在周家过的富贵日子,刚回咱家就因干活把腿割伤了,总要让他养好身子。” 农户家里,六岁的男娃已经可以当半个壮劳力来使唤了,又是农忙的时候,陈砚当然要跟着下田割稻子。 陈砚手嫩,用一上午镰刀手被磨破皮,疼得他一个没留意就把小腿划了一道口子,当场血就咕噜噜往外冒,再一看,两条腿上被围满了蚂蟥,还有三条已经钻进皮肤里吸了血吸了个饱。 柳氏舍不得了,让他在家歇着,这就碍了大房的眼。 现在又听到柳氏这么说,邹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话也更刻薄:“他在家躺着,田里的稻子能自个儿跑回家里不成?不抢着天时把粮食收回来,咱一家吃什么?” 陈砚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合着一大家子就靠他一个六岁的孩子吃饭?那这家迟早要完。 柳氏停了脚步,脸上带了怒气:“大嫂要是怕活干不完,明儿也下地来帮帮我们。” 陈砚精神一振,当即坐起身,穿上鞋子,一瘸一拐往门口走。 来这个家两天了,三房终于要反抗了! 家里的田地佃出去六亩,剩下的十亩全是三房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干,农忙连他都下地了,大房愣是一个下地的人都没有,这谁能忍? 屋外传来邹氏带着讥讽的声音:“我还要绣帕子拿去换钱给青闱读书,哪有空下地?等青闱科举考中了,以后当了大官,你们三房也跟着沾光,现在吃点苦算什么?” 说完,邹氏得意地摸了把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斜着眼看向柳氏。 老陈家的规矩就是一定要供子孙读书考科举。 现在她儿子青闱就是老陈家所有人拼尽全力也要供着读书的人,是老陈家的希望,三房不满又能怎么样,都得憋回去。 不然三房就是不孝,是忘了祖宗。 不止三房这两口子得为她的儿子累死累活,三房的独子陈砚这辈子也得供着她儿子,直到她儿子当上官老爷为止! 柳氏咽下嘴里的苦水,哑着嗓子道:“我跟孩子他爹不睡也会把地里的活儿干完。” 邹氏仰起头,一副为柳氏考虑的模样:“你们夫妻两个人种十亩田地也是太累了,还是得让陈砚下地干活,早点干惯了活才勤快,要是再让他躺下去,以后肯定是个好吃懒做的主。” 柳氏喉咙发紧,低着头,掩饰发红的眼尾。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我也要读书考科举!” 柳氏心头一振,扭头看去,就见那在周家养得白白胖胖的陈砚正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衣摆。 邹氏看了眼低头的柳氏,又看向站在柳氏旁边仰头看着她的陈砚,眼底就多了些厌恶。 “你以为咱是什么富贵人家,说读书就读书?咱家就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读书要交束脩,逢年过节要给先生送礼,买书、买纸张笔墨,还要应酬,样样都要花钱,殷实人家举全家之力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供两个。 再说,都去读书了,谁种地? 陈砚“哦”一声,理所当然道:“那就全家供我读书。” 柳氏惊呆了。 她这个儿子可真敢想! 邹氏也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试探着问:“你说什么?” 陈砚挺直腰杆子,朗声道:“老陈家祖训是供子孙后代读书,我也是老陈家的子孙,我当然也能读书。” 地种得再好也只是一个农夫,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只有读书科举才是唯一出路。 他重生一世可不是为了给大房当供养者的。 “你做什么美梦?!”邹氏尖叫起来,“我儿子读了十多年书,马上要考上童生了,你让我们放弃他来供你?” 院子里闲散啄食的鸡们被吓得扑腾着翅膀乱飞,掉落的鸡毛被风一吹,飘得四处都是。 第2章 为了躺平大业拼了! 陈砚面色不变:“都读了十几年书也没中童生,更该把机会让给我。” 邹氏被气得面目狰狞,用手指着他,扭头逼问柳氏:“弟妹也是这么想的?” 柳氏脑子懵懵的,下意识想要应话,一只小手抓住她的食指,她低头看去,就听陈砚道:“我给娘挣个诰命夫人当,咱不用指望堂哥。” 柳氏眼圈发热。 孩子回来两天了,还是头一回喊她娘,她那对孩子的疼爱瞬间就从心底涌了出来。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孩子,若一直在身边养着,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早早下地干活,她可能也就认命了。 可这孩子被周家养得白白胖胖,活脱脱就是个小少爷。 她的儿子也不比别人生的差,为什么大房的儿子可以读书当老爷,她的儿子就要从少爷变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柳氏从嫁进老陈家开始,就得跟个男人一样下地干活。 再苦再累她都忍着,谁让她嫁进了老陈家。 可轮到自己儿子也要来受她这份苦,她心里就有怨言了。 柳氏抓紧了那只肉乎乎的手,咬牙看向盛怒的邹氏:“大嫂,咱祖训也没说只能让大房子孙读书。” 邹氏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柳氏的眼像是要喷火。 以前她还以为老三媳妇是个老实的,今天才知道老三媳妇竟然还想要大房的强。 家里的钱和粮食都在她手里管着,她能怕柳氏? 这么一想,邹氏又平静下来,只是嘴巴不饶人:“咱们老陈家供了青闱十几年,马上就要有回报了,怎么可能不供他去供一个才六岁的孩童?孩子不懂事,弟妹你也不懂事?” 那眼睛里的嘲讽让柳氏浑身不舒服,却也知道大嫂说的是事实,只能抿紧嘴巴不说话。 陈砚将目光从柳氏脸上移到邹氏脸上。 这个家大房是绝对的既得利益者,三房只有被剥削的份。 大房绝对不会允许他跟陈青闱抢资源。 他现在这副身体只有六岁,想干点什么都难。 陈砚的目光飘回柳氏身上。 要先拉盟友。 最容易下手的就是他的爹娘。 这一世想要过得舒服,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正所谓穷秀才富举人,等他像周荣一样考中举人,拥有大量田地,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平。 陈砚攥紧了拳头,目光坚定。 为了躺平大业拼了! “弟妹不如多把力气往田地里使,别人家的稻子都快收割完了,咱家的连一半都没收回来,要是遇上一场大雨,明年咱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邹氏目光瞥向陈砚:“我看呐,你这宝贝儿子已经是个好吃懒做的了,打着读书考科举的主意,就是不想下地干活。” 要不是时机不对,陈砚都要给邹氏竖个大拇指了。 知我者,邹氏也! “都站这儿干什么,家里家外的活全指望我这个老婆子不成?” 一道苍老的女声传来,陈砚扭头看去,就见一位干瘦的老太太朝着这边大步走来。 老太太手里挎着篮子,两条腿麻溜地往前迈着,宽大的裤腿一荡一荡,仿佛要舞起风来。 这就是陈砚的奶奶,以彪悍著称的卢氏。 瞧见来人,邹氏那些训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娘累着了吧?” “去地里摘菜可比不得你们闲聊累。” 老太太瞪了邹氏一眼。 邹氏脸色就不好看了,打个招呼就回了她的青砖大瓦房,重重地甩上门。 陈砚立刻识相地喊一声:“阿奶。” 卢氏神情微缓,粗糙的手掌往陈砚嘴上一盖,陈砚嘴里就多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陈砚差点感动哭。 来老陈家两天了,还是头一回吃着荤腥。 卢氏瞪他,挡在他眼前压低声音:“赶紧吃,别让你大娘瞧见了。” 陈砚转身背对着大房,将塞在嘴里的鸡蛋拿出来,再张大嘴咬了一小口。 实在是舍不得太快吃完。 柳氏勉强扯了个笑脸喊了声娘,卢氏苍老的手指把柳氏的额头戳得往后一仰,恨铁不成钢道:“你没长嘴啊,只知道带着孩子站这儿由着她骂!” 柳氏多了几分委屈:“当家的是大嫂。” 卢氏就更气了,拽着柳氏和陈砚就往厨房走去。 陈家的厨房是土胚墙,最里侧垒了个大土灶,里外两个锅,里头的是大锅,逢年过节用,平常就用外头的小锅煮粥。 卢氏坐着烧火,柳氏将刚从地里摘回来的白菘洗干净,切碎了丢进锅里,和着高粱粥一起煮。 陈砚伸直了脚坐在大饭桌前的长条凳上,听着柳氏将刚刚的事跟卢氏说了。 卢氏听完,将火钳往地上一放,发出“咚”一声响。 “当年你男人的书都没能读下去,你儿子就更别想了。” 说到这儿,卢氏就是一顿,因苍老而耷拉着的眼皮向上翻了些。 陈砚仗着自己才回来两天,直接就问卢氏怎么回事,卢氏细细把事讲了。 陈砚的爷爷是家里的独苗,靠着殷实的家底子读了整整二十年书。 待到家中长辈都过世了,陈老爷子也没考中个功名。 有妻儿要养,这科举梦被生活一磋磨就碎了,只能老老实实在县城找了个账房的活儿干着。 每个月有进项,家中又有近三十亩田地,陈老爷子就将家里三个儿子都送去读书,家中银钱不够了就卖田地支撑。 待到陈老爷子去世,家中的田地就只剩下十六亩。 彼时老大陈得福十八岁,已成亲生子,顺理成章继承了陈老爷子账房的活计,而老陈家也归大房当家。 陈得福想供自己儿子读书,就把两个弟弟逼回家种地。 自此,大房就成了陈家最尊贵的一房人。 陈得福要去县城赚钱、陈青闱要读书、邹氏要绣帕子,都不能下地干活,这地里的活儿尽数落在老二陈得禄和老三陈得寿兄弟俩肩头。 老二陈得禄忍不了如此不公之事,背着行囊离了家。 才十岁的老三陈得寿留在老陈家当牛做马,一直供养大房到现在。 陈砚无语望天。 连自己幼弟都下得了手,这陈得福够狠。 他想在陈得福手上读书,怕是比登天还难。 想要出头,只能掀桌子了。 第3章 晚饭风波 因要等县城的陈得福回来吃饭,陈家的晚饭比陈家湾其他家要晚些。 陈得福和陈青闱父子是在天擦黑时回来的,还带回了一刀肉。 邹氏亲自下厨做了炖肉,白花花的,放在一个碗里端上桌。 点灯费油,老陈家是舍不得的,柳氏将大方桌端到院子里借着月光吃饭。 陈砚被分了一碗高粱粥,喝完半碗,一肚子水。 抬头一看,陈得福和陈青闱面前的碗里全是米粒,两人面前还有一碗大肥肉,白腻腻的。 大房的人时不时往碗里伸筷子,三房的柳氏和陈得寿却埋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稀粥,仿佛那碗肉跟他们毫不相干。 就连卢氏,也是夹着桌上的酸菜往嘴里送。 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陈砚站起身,举着筷子越过半张桌子,精准地伸进那碗肉里,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下夹起一块白花花的大肥肉。 “你干什么?” 邹氏带着恼意的话在篱笆院里响起。 陈砚举起筷子:“夹肉。” 他的动作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地方吗? 邹氏用手里的筷子将陈砚夹着的肉夺过来放进一旁的陈青闱碗里,一双眼死死盯着陈砚:“你堂哥读书费心血,你大伯每日去主家算账也费气血,他们俩都要靠吃肉补身子,你每天躺着,吃的哪门子肉?” 柳氏赶忙拉住陈砚的胳膊,小声道:“阿砚快坐下。” 陈砚仿佛没听到,在邹氏凶悍的注视下又将筷子伸进碗里,再出来已经夹了一大块肥肉放进卢氏碗里。 他这才朗声道:“奶奶是长辈,这家里的肉就该有她一份,不然传出去,大家还要以为堂哥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梁朝与明朝的制度很相似,读书人极注重名节。 正所谓“饿死是小,失节是大”,若这人不孝,便是品行不端,还考什么科举,又谈什么前途。 大房是万万不能辱了陈青闱的名声的。 陈青闱当即眉心抽了抽,立刻对邹氏道:“娘,阿奶该吃肉。” 邹氏再舍不得也不能辱了自己儿子的名声,只能将一口气咽下。 卢氏错愕地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那还不到她胸口高的小孙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正想将肉夹给三儿子陈得寿,就见陈砚的筷子又伸进那装满肉的碗里,再出来,已经夹了第二块肉,她倒抽口凉气,因眼皮松弛而变小的眼睛越睁越大,就这般看着陈砚将肉放到陈得寿碗里。 农家的篱笆院子瞬间为之一静。 陈砚仿若毫无所察一般,朗声道:“爹要下地干活,不吃肉哪儿来的力气。” 被晒得黝黑又干瘦的陈得寿早已习惯了当黄牛,哪能料到碗里还能多块肉,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自己陌生的亲儿子。 装肉的碗只有成人巴掌大小,大房已经吃了不少,陈砚又连夹了好几块,碗的一个底就露了出来。 邹氏彻底恼了,一巴掌将陈砚手里的筷子抢过来,恼怒道:“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的,一双筷子专往肉碗里伸。天天活不见干,吃的倒是顿顿不落。” 陈砚撩起眼皮看邹氏:“你们大房能吃肉,我为什么不行?” 大房的陈川立刻道:“肉是我爹娘挣钱买的,就是没你的份!” 这大房除了十五岁的陈青闱外,还有个才九岁的儿子陈川。 与因读书自视甚高的陈青闱不同,陈川被大房惯得不成样子,从来不把三房放在眼里。 今儿陈砚竟然敢抢他家的肉,他当然忍不了。 “家里的粮食都是我爹娘种的,我们三房种的粮食大家一起吃,你们大房买的肉一块都不分给我们,你们大房这家当得真够丧良心的,要不干脆分家吧,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陈砚这话是冲着大伯陈得福说的。 陈得福将筷子往桌子上一丢,黑着脸道:“一家人谈什么分家!” 那筷子被丢得砸到碗边,发出一声脆响,让众人都闭了嘴。 陈砚瞥了一眼,丝毫不惧一家之主的威严,朗声道:“家里十亩田地都是我爹娘种着,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桌子上有肉都不能夹一块,还叫什么一家人。” 别说在现代,就是在周家这六年,陈砚也是能吃到肉的,老陈家这碗水煮肥肉看着就腻,他并不馋。 可今儿他非要把事儿挑明了,不能一直让三房稀里糊涂当傻子。 陈得福盯着陈砚看了会儿,扭头就对邹氏道:“我带了一刀肉回来,你就煮这么一碗够谁吃的?把今天带回来的肉都做了,端出来让大家吃个饱!” 当家的发怒,邹氏就算再舍不得也只能压下,回自己屋里把剩余的肉拿出来,合着白菘煮了一大盆端到桌子上。 陈砚将肉一块块往卢氏、陈得寿和柳氏碗里夹,三房两口子起先还犹豫着,卢氏倒是吃得心满意足,还恨铁不成钢对三房两口子道:“赶紧吃,别让人以为你们两口子不会吃肉!” 又扭头笑眯眯对陈砚道:“乖孙孙,我们会夹,你自己多吃点,好好补补你的腿。哎哟,我乖孙回来才两天,瘦得都不成人样了。” 邹氏不敢置信地盯着陈砚那满脸的肉。 他还瘦? 整个陈家湾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胖的人了! 心里怄着口气,不上不下,让她难受得厉害。 再一看,三房那两口子正往嘴里塞肉,心头一紧,赶忙去抢肉。 这顿晚饭,老陈家一大家子吃得满足流油,吃得邹氏心如刀绞。 那些肉可是她留着明儿给小儿子陈川开小灶的。 饭后,陈得寿和柳氏拿上镰刀,披着月光又下了水田。 要赶在农时将田他们两都要靠吃肉补身子里的稻子都收回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三房的夫妻俩除了白天要干一整天活,夜里他人都歇息时,他们还要接着干。 卢氏将碗筷洗好端了盆热水到三房屋里,放到床边,招呼陈砚洗脸后,转身就把门关起来,悄摸着把房里的瓦罐盖子打开,又把袖子里藏着的两个鸡蛋放进瓦罐里,仔细数了会儿,满意地将盖子盖起来。 一扭头,就见陈砚边洗脚边盯着她。 卢氏双眼一瞪作势要骂人,想起晚上香喷喷的肉,她神情缓和下来,一屁股坐到陈砚旁边,压低声音道:“这些鸡蛋都是攒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陈砚怀疑地看着她:“就靠你偷来的两个鸡蛋?给我娶媳妇?” 第4章 老登的阴招 卢氏对他的怀疑很不满:“你才六岁,离娶媳妇还有十年,一天偷两个鸡蛋能换两文钱,一年就有……” 卢氏没读过书,这么复杂的算术她当然算不明白,便含糊揭过去:“能有好几百文,十年就有好几两银子。” 老陈家的鸡一直是卢氏喂,卢氏就每天偷两个鸡蛋藏在三房的瓦罐里,想等农忙结束让陈得寿把攒的鸡蛋拿到镇上去换钱。 陈砚待在屋子里两天,卢氏藏了四个鸡蛋。 “一年是七百三十文,十年是七千三百文,折白银七两三钱。” 陈砚脱口而出。 卢氏一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精光:“你不用算盘就能算出来?” “我在周家的先生一直夸我聪明,将来读书肯定有出息。” 陈砚吹捧自己时,顺便给卢氏画个大饼:“到时候我天天给阿奶买肉吃,给阿奶买金镯子戴。” 卢氏咂摸了下嘴,好像这会儿还能品出肉味。 不过她并不好忽悠:“能在十年后帮你娶个媳妇就不错了,靠偷鸡蛋攒钱供不起你读书。” 自从大房当了家,卢氏手头就没钱了。 她也是个能耐人,早瞧出大儿子靠不住,就每日偷两个鸡蛋换钱给三儿子攒着。 到三儿子要娶媳妇时,大房果然没动静,卢氏大闹一场,还要去请族长,大房这才拿了一两银子出来。 乡下人家想要正经娶个媳妇,彩礼不算,还要给新娘子置办几身新衣裳新鞋子的,席面也得花钱,一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 这时候卢氏攒了多年的钱就派上用场了。 等三儿媳进门,她也没闲下来,要为还没出生的三房的小孙子攒彩礼了。 老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想出钱娶媳妇,还能指望他为侄子出钱? 陈砚道:“阿奶,这么下去我们三房出不了头。” 卢氏满是褶子的脸抖了抖,旋即就凶狠地道:“等你青闱哥考中了秀才,咱全家脸上都有光,到时候肯定也会照顾你。” “他们连我爹成亲都不愿拿银子出来,阿奶你信他们以后会对我们多好吗?” 陈砚面上说得平静,心里却是嗤之以鼻。 大房每天吃肉可没分给三房哪怕一块。 现在大房还要靠三房供养,正是最需要拉拢三房的时候都这副做派,指望以后能对他家有多好。 陈砚直直看着卢氏:“总不能因着我爹晚出生十年,我们一家两三代人都要为大房当牛做马吧?” 卢氏神情复杂,并不再开口。 等她出门,就看到大房的两间青砖大瓦房都点着灯,再回头看看三房漆黑的土胚房,心里很不得劲。 此时的大房里,邹氏还在为晚上的肉埋怨陈得福。 陈得福听得烦了,冷斥道:“那小子都提分家了,你跟他闹起来,万一老三一家子话赶话真要分家,你自己去种地供青闱读书?” “他们还指望咱们青闱明年考个秀才,好叫他们跟着沾光,怎么舍得分家。” 邹氏不以为然。 三房要是想分家早就提了,哪里用得着等到今天。 再说,以前的肉都是大房吃,三房也没敢吭声,怎么今天就得把那么些肉给三房吃。 “那个陈砚才跟你提要读书,被你给拒了,晚饭就以一碗肉朝咱发难,提出要分家,这小子在周家被养得心思深得很,往后肯定还有得闹腾。” 陈得福双眼眯了眯。 才六岁竟然就有这等心机,这小子若是读书,兴许还真能中个童生。 可惜是三房的孩子,他就不可能让三房抢他儿子的前程。 邹氏怔了下:“他能想到这么些?” “养大他的是周老爷,举人老爷哪个不是人精?”陈得福语气带了些向往。 他读了十几年书,连个县试都过不了,自是知道能考上举人的都是人中龙凤。 “不过他再精明也就六岁,只要把他养废了,三房两口子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得福口气有些意味深长。 陈砚为何闹着要读书? 归根结底还是吃不了苦。 在周家他是大少爷,回了陈家,他被逼着干活,又只能喝粥,自是忍不了。 孩童都是贪玩的,一旦有舒服日子过,谁还愿意吃苦受累。 这一日老陈家吃上了糙米饭。 虽说还是剌嗓子,到底经饿了,陈得寿和柳氏干起活来更有力气。 邹氏也不催陈砚干活了,还和颜悦色地跟陈砚说:“你青闱哥是为了咱全家读书,是为了给咱老陈家换门楣。他明年就下场考科举,等他中了秀才,到时候也能送你去读书,日子也就好过了。”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你等几年再想读书的事。 陈砚双手放在脑后交叠着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邹氏画大饼。 先拖个几年,等他彻底错过读书启蒙的年纪,这辈子也就只能跟他爹娘一样给大房当牛做马。 邹氏肯定没这样的心机,只剩下他的便宜大伯陈得福了。 老登够阴的。 何况他们画的饼也不香。 在大梁,就算考上秀才也没法改换门庭。 秀才只是不用服徭役,见官不跪,连赋税都免不了,只能继续往上考举人。 而考举人的花销比考秀才更大。 更何况秀才也不是那么好考的,要是陈青闱考一辈子,他们就要供一辈子? “大娘说得有道理。” 陈砚终于开了口,让邹氏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暗骂这小子屁事多。 她正扬起笑脸要假模假样夸陈砚两句,就听陈砚道:“我爹娘为了供青闱哥,没日没夜干活,却连一顿好的都吃不到,只能眼巴巴看着青闱哥和大伯吃香的喝辣的,就算身上有劲儿也被伤得没劲了。” 邹氏忍下对他的不满道:“咱家都吃高粱饭了,怎么还会没力气。” 陈砚摇摇头:“肚子里没一点油水,我爹娘还是没力气干活。咱家穷,也不用再卖肉,就杀只鸡炖汤给我爹娘补补吧。” 既然想要用糖衣炮弹来诱惑他,总要拿出点真东西。 要是他被一碗高粱饭就收买了,那他也太没见过好东西了。 “你还想吃鸡?!” 邹氏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陈砚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她:“大娘你偷偷在屋子里炖肉跟陈川两个人吃,我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邹氏刚要发怒,想到的陈得福的嘱咐,又生生给忍了:“好,那就杀一只鸡给你爹娘补补身子。” 一只鸡能换以后三房继续乖乖供她家青闱,也不算亏。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放心太早了,陈砚又道:“我最近要练字,堂哥的笔墨纸张都分我一些。” 邹氏拔尖的声音陡然在院子里响起:“你练什么字?!” 第5章 顺杆爬 那声音震得陈砚耳膜疼。 这邹氏真是一惊一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陈砚掏掏耳朵,应道:“为了供青闱哥,我几年都不能读书,要是连字都不练,这几年就荒废了,我以后也想为咱们老陈家换门楣。” 邹氏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怄在胸口实在难受,还是给咽了下去。 不就是一点纸和墨吗,给就给了,等粮食收回来,让老三送去县城卖了换钱,再给青闱买好的。 想到老三家两口子干活的麻利劲,邹氏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回屋去拿了三张纸、一支毛笔和半块墨锭。 陈砚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去,却是满脸嫌弃:“三张纸写不了几个字,大娘您该不会连纸都舍不得吧,那还是一家人吗?” 邹氏深吸口气,道:“纸贵,你青闱哥平时舍不得买多了,家里只剩下这么几张。” 陈砚很善解人意地收起来:“我将就用着,大娘让堂哥明天多买点回来,我后天要用。” 邹氏狠狠瞪他一眼,转头离开。 陈砚也不管她,抱着东西去找厨房忙活的卢氏。 卢氏双眼一瞪:“杀鸡?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美梦!” 真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玩意! “大娘吩咐的,我爹娘最近太累了,再不好好补补,身子都要累坏了。”陈砚说得理所当然,并不把邹氏那些心思说给卢氏听。 他才来这个家,跟卢氏和陈得寿他们并没有太深的感情,想要让他们听他的根本不可能。 在这个时代,分家是一件丢脸的事,只有爹娘长辈都去世了,兄弟才会分家单过。 如今卢氏还在世,肯定不希望两个儿子分家。 之前他说起大房吃肉的事,他那个便宜爹陈得寿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还道:“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计较。” 陈砚就知道他这个便宜爹已经被奴役惯了,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想要分家只能徐徐图之。 既然大房主动送上门,他不薅羊毛都对不起大房天天偷吃的肉。 他爹娘为了抢农时,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核算下来也就是现代的四个小时,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再不帮他们好好补补,他怕他们也跟他前世一样累死。 卢氏对他这个便宜孙子没什么感情,还能不心疼她自己儿子吗? 果然,卢氏想到自己三儿子后沉默了。 想到大儿子肚子上的肉,再想想三儿子凹陷下去的脸颊,卢氏拎起菜刀去了院子,很快就响起鸡的惨叫声。 陈砚并未跟上去,而是从灶膛里找了几根烧了一半的棍子回了房间。 三房住在一间土胚房里,房间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两个到成人胸口高的大瓦罐,瓦罐对面的墙上放着一张木桌,上面堆着柳氏梳头用的篦子和一些杂物。 陈砚将桌子收拾出来,又将桌子上上下下都擦干净后,将纸平铺在桌子上,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好。 以陈家现在的形势,他想要获得读书的资格,一时是办不到了。 想要分家,也得再让大房折腾一阵,把他爹娘和奶奶都给折腾急了,他再顺水推舟提出分家才行。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要白白等着。 读书资格暂时拿不到,可以先赚钱。 在大梁朝,想要供一个读书人需要耗费大量的银钱。 光是束脩,就从一两到六两不等,再加上笔、墨、纸张和书本等,一年最少也得花个三四两银子。 就这还不算赶考的花销。 光是参加县试,就需要一个廪生作保,需交二两银子的保费,除此外还有住宿吃饭。 每每到了科考之时,客栈的房钱就会“蹭蹭”往上涨。 一场县试下来,花个三四两银子实属节省。 若是再去更远的府城参加府试,花销则是更大。 庄户人家刨除基本花销,一大家子从年头忙到年尾,还要是风调雨顺的年成才能攒个二三两银子,由此可见读书花销多大。 要是在分家前尽量多地赚钱,才能让自己以后能安心读书。 以前看穿越小说,主角一穿越就做玻璃、肥皂等东西赚钱,这些对于他来说是不可能的。 老陈家没分家,他大张旗鼓做生意,这些钱全要上交给大房,不然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家族长辈的名头就要扣到他头上,也就绝了他的科考路。 更何况他现在毫无自保能力,这种赚钱的生意他根本保不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最适合他赚钱的方式是话本。 明朝时各种话本就已经很盛行,他在周家时看过一些话本,文字功底都极强,一开篇先来首文采斐然的诗,中间还要时不时来首诗词助兴。 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憋不出来。 不过他可以画。 有些印刻精良的话本会带一些插画,大多绘制得极粗糙,这就给了他机会。 陈砚觉得要是把《西游记》画出来,肯定可以大火一波。 不过《西游记》从前朝起就被禁了,到大梁还是禁书。 同样被禁的还有《金瓶梅》、《水浒传》…… 当发现自己能清楚记得细节的书在封建王朝大多都是禁书后,陈砚彻底沉默了。 他的思想好像有点危险。 还好他不写话本。 琢磨了会儿,他就把目标放在《三国演义》上。 《三国演义》卖得好,很多书坊一再翻印,要是画里面的插画,卖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陈砚如今是兜里比脸干净,头一个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画换成钱,那就要迎合市场。 头一幅画的就是老少皆知的“桃园三结义”。 陈砚一拿起画笔就会忘记时间,还是屋子里的光暗到看不清纸上的画了他才反应过来天黑了。 将东西收拾起来放到瓦罐里,打开房门,一股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陈砚狠狠吸了两口,一转头,就见邹氏正站在院子里狠狠瞪着他。 如今他也是要为以后科考铺路的人了,秉承着敬重长辈的原则,陈砚很大气地主动跟邹氏打招呼:“大娘闻着了吗,鸡汤真香。” 邹氏脸色更黑了,转身回屋子时又把门摔得“砰”一声巨响。 陈砚暗暗同情了一把大房的木门,转身去了厨房等开饭。 昨天的肥肉他一块也没吃,今天他绝对不会放过鸡汤! 第6章 好日子结束 今儿的晚饭照旧是在院子里吃的。 当一大盆和萝卜一起煮的鸡汤端上桌时,整个篱笆院都飘着香气。 大房和三房依旧相对而坐,可鸡汤并没有如以往一般被放到大房面前,而是在正中间。 两个鸡腿自是大房两个孩子的,不过大房也未像以前一样将鸡汤霸占。 陈砚坐着不动,而是对柳氏开口:“娘,我要喝鸡汤。” 柳氏下意识抬头看向邹氏,发现她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没阻止,咬牙站起身,给陈砚盛了半碗。 陈砚只瞥了一眼就道:“没有肉。” 他这话一出,不止邹氏,就连陈川都很不高兴。 柳氏心里直打鼓,便劝他:“鸡汤比肉还补身子。” 往常这些都是大房的,今儿他喝了半碗汤也够了。 陈砚就看向陈得福:“大伯,我可以吃鸡肉吗?” 陈得福神情缓和:“你是老陈家人,自是能吃的。” 陈砚又问:“奶奶和我爹娘能吃鸡肉喝鸡汤吗?” 陈得福神色不太自然,还是强撑着道:“一家人说什么能不能的,想吃就吃。” 陈得寿和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陈得寿还看向天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已经看不出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娘,我要吃鸡肉。” 陈砚再次跟柳氏道。 柳氏被喊回神,趁着大房没变卦赶紧给陈砚盛了几块鸡肉。 看着碗被装得满满当当,陈砚终于对柳氏道:“给爹也盛一碗,娘也要吃,大娘说你们最近干活太累了,要好好补补。” “大嫂?” 柳氏不敢置信地看向邹氏。 邹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语气极冲:“吃吧都吃吧,一个个胡吃海塞吧!” “你们两个真是傻得可以,平时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一样,鸡汤都摆在眼前了都不知道盛,还要我这个老婆子动手。” 卢氏骂骂咧咧站起身,给三儿三儿媳一人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后坐下来,大喝一声:“吃!” 那碗里飘来的香味实在勾人得很。 陈得寿和柳氏忙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饿了,这会儿哪里还抵挡得了鸡汤的诱惑。 鲜甜的鸡汤入口,肚子里仿佛有股暖气在驱除一天的疲惫。 此时已顾不得多想,埋头就大口喝汤大口吃肉。 卢氏捧着缺了口的大陶湾喝了口金黄的鸡汤,幸福地眯起了眼。 从过年到现在,还是头一回喝到鸡汤。 香,实在香! 再扭头看狼吞虎咽的三儿和三儿媳,卢氏更是高兴。 这两合该好好补补。 陈砚吃得慢条斯理,那仪态一看就是从大户里出来的。 这孙儿真真的聪慧。 可惜啊…… 卢氏心里颇为惋惜,拿起勺子又给陈砚舀了两块肉。 她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陈川跳起来就喊:“你们把我的肉都吃光了!” 三房两口子动作一顿,纷纷抬头看向他。 陈砚懒懒开口:“鸡是我娘和阿奶养着,是家里的鸡,怎么就成你的了?咱还是不是一家人。” 陈得福给了邹氏一个眼神,邹氏一巴掌拍在陈川的后脑勺上:“喊什么喊,那不还有鸡头鸡脚吗。” 陈川平时吃的都是鸡腿鸡肉,哪里愿意吃边角料,当即就闹腾哭嚎起来。 邹氏气急了,把哭嚎的陈川拉进屋子里,关上房门就道:“别人饿死鬼投胎的,一盆鸡汤都抢光了,你哭有什么用!” 这话可就实在戳人心窝子了。 陈得寿和柳氏脸色都尴尬起来。 就连卢氏都气道:“骂谁饿死鬼投胎呐,老娘吃几块肉怎么了!” 对这等吵闹之事,陈青闱一贯是看不上眼的,饭也不吃就离开。 陈得福深深看了陈砚一眼,也起身离开。 这一下,桌上只剩卢氏和三房的人。 屋子里陈川又哭又叫,夹杂着邹氏的指桑骂槐,陈得寿和柳氏坐立难安。 陈砚将鸡骨头吐到桌子上,站起身把盆里剩下的鸡头鸡脖子之类的分给陈得寿和柳氏,这才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卢氏也在一旁催促,想到田里那么些稻子还没收完,夫妻俩不再耽搁,将剩下的鸡汤吃了个干净。 就连大房没吃完的高粱饭都被陈得寿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可见平时根本没吃饱。 以往就算是农忙,老陈家也只煮高粱粥。 大房先从锅底捞几碗干的走,剩下没几粒米的水就是三房的吃食。 下地本就是体力活,喝一肚子水骗肚子,干不了一会儿活肚子就要抗议。 每每这个时候,陈得寿和柳氏就只能多喝水继续骗自己肚子。 可这两天不同了。 昨晚吃了白花花的肉,今儿一天三顿都是高粱饭,晚上还吃了鸡肉喝了鸡汤,夫妻俩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放下碗筷就风风火火下地去了。 月光下,夫妻俩弯腰在田间劳作,有虫鸣鸟叫相伴,他们也不觉得孤寂。 伴随着大房的吵闹,陈砚进入梦乡。 临睡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大房的糖衣炮弹攻势能持续久一点。 毕竟他爹娘很需要鸡汤补身体。 不过看邹氏今天的态度,大概是坚持不了几天的。 当第二天早饭变回粥时,陈砚暗道可惜,怎么就只坚持了一天。 今日他倒是没多话,把粥喝完一头扎进房间。 一泡尿后,肚子饿了。 陈砚把裤腰带勒紧些,继续埋头画画。 前世的陈砚画一张这样的图,一天足够了。可重生后,陈砚六年没拿画笔,手生了,再加上不顺手的“炭笔”,这速度更慢,等画完三张插话,已经过了六天。 是夜,陈砚隐隐听到有抽泣声,睁开眼一看,陈得寿正光着上半身泡脚。 窗外的月光撒进来,陈砚能清楚看到陈得寿血肉模糊的两边肩膀。 柳氏一边给陈得寿按抽筋的腿一边小声抽泣着埋怨。 陈砚听了会儿就明白了。 夫妻两没日没夜在田野忙活,终于把稻子全收了回来,如今要犁田再插秧。 老陈家没有牛,只能靠陈得寿拉犁。 一天下来,肩膀全磨烂了,腿也抽筋地不能动。 柳氏心疼自己男人,就埋怨大房不把他们当人,连饭都不给吃饱,人根本熬不住。 陈得寿沉默良久,才道:“明儿我跟大哥说说,农忙还是得吃饭。” 陈砚本来在装睡,听到陈得寿的话,当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我看到大娘和川哥躲在屋子里吃糕点,我趴在门口都闻到香味了。” 柳氏的手一顿,把陈得寿的腿往旁边一丢,气道:“你自个儿疼着去吧!” 第7章 夜谈 陈得寿的脚本就抽筋,又重重甩在床上,疼得他倒抽口凉气。 若是以往,柳氏会心疼,今儿却只觉得他活该。 “我在田里累死累活,我儿子却连块糕点都分不到,还干个什么劲!” 见柳氏生气,陈得寿忍着痛安抚:“兴许只有一块糕点……” 陈砚根本不等他说完,又道:“昨天大娘在屋子里煮了一锅肉,她和川哥两个人吃完了。” 陈得寿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爹,我也很会吃肉,我还会吃糕点,吃鸡蛋,吃高粱饭。” 陈砚每说一句,柳氏的脸就难看一分。 等陈砚说完,柳氏冷哼一声:“我也会吃这些,孩子他爹,你会不会吃?” 陈得寿神情讪讪。 这话让他怎么回? 以前一直苦过来倒也习惯了,可前些日子吃了肉,喝了鸡汤,还吃了高粱饭,那两天干起活来带风。 再到后面又成了喝全是水的高粱粥,就是浑身哪哪儿都没力气,干活也费力得很,今天拉完犁,更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想到还有三四亩田没犁完,陈得寿心里犯怵。 想说什么,借着月光看到妻子形销骨立,他喉咙发紧。 柳氏还未出嫁时,身子可算得上丰腴,人又能干,比许多男人也不差,再加上长得标志,当年媒人差点踩破门槛。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娶进门,这些年一直跟着他干活,却连饭都吃不好,人越发干瘪。 “孩子他娘,跟着我受苦了。” 只这一句,柳氏眼眶就发热,再看自家男人烂了的肩膀,便要出言宽慰。 陈砚好不容易挑起的火,可不会让他们两轻易就给灭了,当即又加了句:“等我以后考上科举了,一定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柳氏脸上的柔情凝住。 “以前的先生夸我聪慧,以后肯定不会比我爹差。” 陈砚说完,又加了一句:“是以前的爹。” 在周家时,陈砚抱着躺平的心态,到了陈家,他躺不平了,连生存资源都要费力去争夺,那当然要刺激刺激陈得寿和柳氏 眼见柳氏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得寿头皮发麻,赶紧给陈砚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陈砚完全不顾他便宜爹的死活,继续道:“大娘总骂我好吃懒做,可川哥比我还大三岁,为什么他可以不下地干活?” “呵!” 柳氏一声冷笑:“村里九岁的孩子都能当半个大人用了,她儿子还在村里溜猫逗狗,就大房是人,我们三房都是牲口?我真就不该让阿砚回来,留在周家总还有口饭吃,回来只能当小牲口。” 这话说得陈得寿连辩解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往常不说还好,今儿说起来,柳氏的怨气放入开了闸一般,话也收不住:“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家的,你忍心看他以后跟你一样拉犁吗?” 陈砚惊诧地看向柳氏,看到她眼底的泪花,陈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到十天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和柳氏、陈得寿产生多少亲情,两人更像他需要争取的盟友。 自从上次他向柳氏表明要读书的想法,当时只是为了挑起争端。想要分家,应该是一次次地加深两房的矛盾,直到矛盾不可调和,才能分崩离析。 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柳氏不需要他多么努力就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陈砚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旋即就是一只粗糙的大手盖在他头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是只极有力量的手,因长年的劳作,手心生了厚厚的茧子,使得整只手硬邦邦。 可他却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 手的主人闷声道:“我爹若是没死,我不会过这样的日子,我儿子的爹还活着,他往后不会拉犁。” 陈砚的喉头有些紧,扭头看向陈得寿。 月光在陈得寿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仿佛笼着一股怨气。 一直为大哥当牛做马,陈得寿又怎么会不怨。 打从记事起,陈得寿就被陈老爷子教导考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也是将科举入仕当做人生目标。 才十岁的年纪,他已经通读四书,准备下场考县试了。 恰恰是这个节骨眼陈老爷子没了,家里变成大哥陈得福当家。 陈得寿跪着求了他大哥一天一夜,大哥依旧无动于衷。 从此,陈得寿从一个文人变成了庄稼汉。 吃不饱穿不暖,起早贪黑。 若不是他娘卢氏护着,他的日子更难。 柳氏进门不久有了身子,他便要柳氏在家歇着,大哥大嫂就没个好脸色。 柳氏不想受这个气,日日跟着他下地干活,便是他再这么小心护着,柳氏还是里摔倒见了血。 若不是碰巧遇上一个厉害的稳婆刚帮周夫人接生完孩子,他媳妇孩子都保不住。 也因着那次生孩子,他媳妇身子损伤得厉害,往后不能再生。 他一直把那孩子当成宝贝捧着养了六年,临到六岁才得知不是自己亲儿子,等陈砚被换回来,他看着白白胖胖的亲儿子,仿佛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他当即红了眼圈,却不肯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就匆匆拿了镰刀下田干活。 如今再让他看着儿子走他的老路,他又哪里愿意。 “你也想送阿砚去读书?” 柳氏语气有些急促。 陈砚也紧紧盯着他爹。 屋子里静谧下来。 良久,才响起陈得寿的轻声:“唯有读书方可不受风吹日晒之苦。” 陈砚心头一震。 原来不需他做那么多,他爹娘就已经有将他托举上去的想法。 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哑着嗓子说了句:“大伯大娘不愿意让我读书。” 陈得寿眼神挣扎。 柳氏却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供,孩子他爹,咱自个儿过日子吧!” “娘还在不好分家。” 陈得寿有些蔫儿。 想到真心待自家的婆母,柳氏也蔫儿了。 说到底,陈得福和陈得寿都是卢氏的儿子,卢氏自是想让儿子们和和睦睦。 陈砚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看来想分家,还是要先搞定老太太。 想到老太太就想到瓦罐里藏着的鸡蛋,想到鸡蛋,陈砚就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耳边突然响起“咕噜”声,陈砚捂着肚子,迎上他娘心疼的目光,然后就听到柳氏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声。 柳氏尴尬地捂着肚子时,陈得寿肚子也叫唤起来。 屋子里一家三口饿得大眼瞪小眼。 “赶紧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陈得寿憨憨地道。 柳氏嗔了他一眼:“咱大人饿点没事,孩子正长身子,总不能也饿着。” “煮鸡蛋吃吧。” 陈砚越过两人,爬到瓦罐前就要开盖子。 柳氏跟着下床帮他。 本想着煮个鸡蛋给陈砚补补就成,哪儿想陈砚直接抓了六个鸡蛋,非要给爹娘也补补。 柳氏和陈得寿自是不愿,陈砚一句“你们要是倒了,我就跟爹一样没人护着了”瞬间让两个大人情绪翻涌。 吃! 今儿必须吃鸡蛋补补! 家里养了那么多鸡,他们吃几个鸡蛋怎么了。 柳氏心里憋着气,去厨房把六个鸡蛋都煮了,一家三口一人两个鸡蛋。 陈得寿把两个鸡蛋给妻儿,却被柳氏白了一眼:“你要是累垮了,儿子可就走你老路了。” 他便浑身一个哆嗦,犹犹豫豫地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一家三口这晚一起做了家贼。 第8章 进县城 最先发现他们偷吃鸡蛋的是卢氏。 每天卢氏偷了鸡蛋来就要数一遍,今儿个一打开盖子就察觉鸡蛋少了很多。 她惊疑不定地将鸡蛋数了一遍又一遍,没错,鸡蛋少了。 卢氏惊出一身汗,先怀疑大房是不是发现了,又觉得若是大房,肯定一个鸡蛋也不留,还要大闹一场。 总不能是三房两口子偷吃,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陈砚。 卢氏撩起眼皮盯着陈砚,就见陈砚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昨晚吃的。” 卢氏迈着干瘦的剪刀腿冲到陈砚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那是给你攒的媳妇本,你还敢偷吃?!” 陈砚疼得直抽冷气,头便往卢氏手上凑,想给耳朵减压。 这老太太看着一把年纪了,怎么手劲这么大! 显然卢氏没想放过他,手上力度加大,伴随着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偷不偷吃了?” 陈砚赶忙讨饶:“昨晚我就喝了一碗米汤,都没看到几粒米,我太饿了奶,我爹娘也饿得睡不着,我们一起吃的。” 想到三儿子,卢氏手上的力道一松,旋即便是深深叹口气。 别的穷苦人家虽也是人拉犁,到底是兄弟几个轮换着来,她的三儿命苦,一个人拉犁。 一旁的陈砚捂着两边耳朵,偷偷打量卢氏一眼,见她愁得眉毛都打结了,就知道怎么对付老太太。 陈砚往老太太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奶,我爹两边肩膀一块好皮都没有了,昨晚腿抽筋得睡不着,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熬不住。” 卢氏苍老的面皮抖了抖,语气带了深深的怨气:“农忙正是要命的时候,每顿喝完清粥谁受得住!” “所以阿奶,我们要想法子挣钱帮我爹娘补身子。” 陈砚将早就准备好的三张画拿出来:“咱把我的画卖出去就有钱了。” 从动笔开始他就想好了,必须要有个人带他去县城。 他的年纪太小,一个人去县城不现实。 他爹娘要忙着田地里的活儿,根本顾不上他,大房是肯定不会考虑的,全家就只剩卢氏了。 从鸡蛋的事他就能看出卢氏偏心三房,只要做适当引导,也可成为他一大助力。 卢氏嗤笑一声:“你能画什么好画。” “阿奶你太小瞧我了,我可是举人老爷养大的,也是他教我画的画,十里八乡都没比我画得更好的,不信您看看。” 扯大旗的作用是显著的,一听到周老爷的名讳,卢氏就信了三分。 那可是举人老爷,是文曲星下凡。 卢氏凑过去一看,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意。 这画好看呐,人是人,树是树的,还有屋子呐。 举人老爷养出来的孩子就是能耐! 再被陈砚画个大饼,卢氏收拾好东西,带着陈砚就往县城去了。 陈家湾离县城并不远,走路也就半个时辰能到,村口偶有牛车经过,只要一人付一个铜板,就能坐着牛车去县城。 平日里大房的陈得福和陈青闱就是坐牛车来回,一天四个铜板。 大房能坐牛车,可不代表卢氏和陈砚能坐。 在卢氏心里,有这个钱不如买点肉回来炖了给一家子补补身子。 陈砚也就只能跟着卢氏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小路拐到大路,再往西走了两刻钟后,远远的能看到奉县巍峨的城墙。 待祖孙俩走到城门口时,已经过了午时。 因着是农忙时节,进城的人很少,守城的衙役们颇为懒散。 见卢氏提着篮子过来,一名年纪不大的衙役将两人拦住。 “想要进城,每人交一文钱。” 陈砚头一回来县城,不知道原来进城还要钱,便指着自己:“我是孩子也要交钱吗?” 差役瞥他一眼:“你不是人?” 陈砚很无语。 进城都要钱,谁还敢进城? 哦,陈得福和陈青闱每天都要进出县城。 两个人一天就是两文,加上车费,那就是六文,去掉休沐日,一个月二十七天就要花一百六十二文。 大房的花销真是高得离谱。 卢氏搂紧陈砚的肩膀,陪着笑脸道:“差爷,老婆子孤身孙子来卖鸡蛋,就是想换口吃的,身上也没银钱,您看能不能用鸡蛋抵?” 年轻差役皱眉:“这进城钱又不是我收着,你给鸡蛋我怎么向上头交差?” 卢氏笑得越发讨好,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鸡蛋塞进年轻差役手里,目露恳求:“您行行好吧?” 年轻差役扫了眼祖孙俩的穿着,又瞥了眼卢氏篮子里剩余的十一个鸡蛋,便知两人是真没钱,就放两人进了城。 卢氏一边走一边心疼她的鸡蛋。 “三个鸡蛋能换三文钱,今儿你的画要是卖不出去,我就把你屁股揍开花!” 陈砚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顿觉压力山大。 卢氏是将家里藏起来的鸡蛋都带来县城了,自是要去换成钱。 县城的菜市在西边,而书坊在北边。 陈砚是想去北市多找几家书坊看看,可卢氏要先去卖鸡蛋,为了自己耳朵不受累,陈砚只能跟着卢氏先去了西边的菜市。 说是菜市,其实就是乡下的农户们挑着自家种的菜摆在路边卖,虽有一条街,实际农家种的菜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样。 上午的菜新鲜,那些大户家的管事都会一早来挑新鲜菜买回去。到了下午,菜都被晒蔫儿了,价钱就要跌下去,县城普通人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买便宜菜。 卢氏和陈砚虽然下午才到,菜市里的人并不少,整条街都能听到讨价还价的声音。 卢氏把篮子放下,揭开盖在上面的一小块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就给了陈砚一个眼神,陈砚张口就喊:“鸡蛋,新鲜的鸡蛋!” 进城要交钱,来卖菜的人自是不会带家里孩子过来,也因此,陈砚稚嫩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没多久就有个老婆子挎着篮子过来。 一看才十一个鸡蛋,那老婆子就“啧啧”两声:“你们祖孙俩花两文钱进城,就卖这么几个蛋,真是有钱烧得慌。” 陈砚就感觉身后多了道火辣辣的目光,脊背却升起一股寒气。 今儿这画要是卖不出去,他怕是要完了。 第9章 卖画 卢氏叹口气,就跟那老婆子道:“农忙累人呐,我就想着来县城买点肉回去给家里人补补,也就是这两天攒了几个蛋拿来卖了,没指望挣钱。” 那婆子一听是这两天才下的新鲜蛋,当即全买下来了。 卢氏将十一个铜板数了两遍,确认没错后装进一块有两个补丁的洗得发白的钱袋子里,又塞进怀里,用苍老的手压紧,这才喜滋滋地带着陈砚去北市。 与西市比起来,北市就要清幽许多。 北市除了书坊书肆外,还有好几个书院,陈青闱所在的鹿鸣书院也在北市。 这里的铺子都是前面是卖书的书肆,后院就是印书的书坊。 陈砚往北市街头一站,选了个最大的书肆,斗志昂扬的进去,然后被客客气气地请出来。 书肆有自己的画师,也早就刻好版了,换新画费时费力不说,实在太费钱,对书坊来说很不划算。 大梁的印书已经普及了,凡是大批量售卖的书都是雕版印出来的,那些插画的版一旦雕刻出来,就会一再地重复使用,即便陈砚画得再好,书肆也轻易不会使用。 首战落败,陈砚并不灰心。 前世他刚画漫画时,也是从最大的漫画公司开始投稿,被退稿后就找第二档的公司继续投。 反正被拒多了,经验就满格了。 既然跟最大书肆谈不成合作,就去试试第二家,再被赶出来就去第三家,反正是为了钱,要什么脸。 等陈砚站在第四家书肆门口时,卢氏已经丧失信心了。 “回家得了。” 卢氏看着眼前破败的招牌,说出的话很丧气。 其他三家书肆都是人来人往,独独这家书肆一位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伙计拿着鸡毛掸子懒洋洋地给书柜扫灰。 陈砚并不放弃。 只要这书肆还没倒闭就有机会。 一进入书肆,他就感觉到一股破败的气息。 其他几间书肆都是明亮整齐,铺子里的书架上堆满书籍,读书人们或坐或站地翻阅书籍。 可这家书肆的书架上空空落落,只有一些四书五经之类的科考书籍,并未瞧见话本之类。 陈砚走到柜台旁问那伙计:“你们书肆可收三国演义的插画?” 那伙计听到声音往后一看,一眼瞧见满脸褶子的卢氏,心头便是一跳。 娘咧,这老婆子竟是孩童的声音,莫不是老妖精? 别不是瞧上他年轻俊朗,要来吸他的阳气吧? 伙计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着书架,满脸惶恐地盯着卢氏:“你别过来!” 卢氏瞧他这样就皱了眉头,张口要说话,那伙计尖叫一声,仓惶逃到了后院,连门都没关。 陈砚透过那门还能看到伙计抓住匆匆赶出来的中年男人的手惊恐道:“掌柜的,有……有妖怪!老妖怪!” 后院的掌柜就镇定许多:“大白天哪儿来的妖怪。” “就在铺子里,顶着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想勾引我!” “老妖怪在哪儿?” 后院不知哪儿冲出个十来岁的小胖子,举着木剑往铺子冲来。 掌柜大惊:“少东家您慢点!” 急忙之下将伙计推开跟了上来。 那小胖子冲到院子里,只见到卢氏一人,就问道:“婆婆可曾看到妖怪?” 卢氏本以为陈砚已经很胖了,跟眼前的胖墩比起来实在是瘦得可以。 她一脸茫然:“没看到妖怪啊。” 说话间,那伙计已经哆哆嗦嗦跟了上来,指着卢氏道:“她就是妖怪,刚刚跟我说话的是个孩子的声音,这会儿肯定是装的。” 就在三人齐齐盯着卢氏时,一只小手从弧形柜台下举起来:“说话的是我。” 三人这才发觉弧形柜台底下还站着个男娃。 那男娃没有柜台高,整个人被柜台彻底挡住,他们没瞧见。 掌柜想通这些,带着满脸涨红的伙计来给卢氏赔不是。 得知卢氏是来卖插画的,掌柜叹息一声,满脸为难:“老嫂子也瞧见了,这铺子没客人,如今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钱印书?” 卢氏虽然早料到了,实际听到拒绝的话,心里还是不好受。 进城花了三个鸡蛋,画却没卖出去,亏了,亏大发了。 陈砚并不想就这么放弃。 如果连这家都不收,那他的插画在县城就彻底卖不出去。 以这位少东家刚刚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喜欢看各种话本的,再加上他身上穿的衣服鲜亮,布料又好,一看就不差钱。 书肆没钱不要紧,少东家有钱就行。 他走到满脸失望的小胖墩面前:“我画的桃园三结义,要看看吗?” 小胖墩摆摆小胖手:“桃园三结义的各种插画我看了不下十版,还有什么可看的。” “我这幅画是宝贝,比你看过的任何一版都好,你要是不看就损失大了。” 不就是刘关张结拜么,还能画出花来? 小胖墩不服气,抬起下巴高傲道:“那就给本少爷看看你的大宝贝。” 陈砚摊开花卷,递到小东家面前。 那小东家本想看完嘲讽一番,可等他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他就挪不开眼了。 寻常的桃园三结义讲究的是意境,在神不在形,人物都是简单勾勒,能叫人知道是三个人就行了。 可这幅画里的三人仿佛是将人放进画里一样鲜活,鼻子、眼睛各有不同,连胡须都因人物性格不同有所区别。 更甚至,从三人的神态就能分辨出三人究竟是谁。 就连三人的影子都栩栩如生,好像三人就站在他面前结拜一般。 少东家双眼迸发亮光,满脸的肉仿佛都要跳起来:“好画啊!” 见他有兴致,陈砚立刻将剩余两幅也拿出来,一张是“三英战吕布”,一张是“火烧赤壁”。 “火烧赤壁”这幅是最难的,花了陈砚不少时间。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少东家一看到“火烧赤壁”就激动得错不开眼。 原来插画还可以这般逼真。 少东家猛地抬起头,对着陈砚道:“一幅画三百个大钱,卖给我怎么样?” 卢氏猛地抽口气,双眼险些瞪出来。 一张画,三百个大钱?! 抵得上她偷大半年的鸡蛋了! 掌柜却是急得不行:“少东家万万不可啊,插画雕版繁琐,花销极大,咱若是弄个雕版,书坊最后一点底子都要掏空,这书肆怕是再支撑不下去了!” 第10章 赚钱了 少东家却很强硬:“有这三幅画,咱们再印三国演义保准大卖,等大赚一笔,咱们的书坊就盘活了。” 陈砚夸赞:“少东家好眼光。” 被如此一夸,那少东家朝陈砚抱拳,颇为侠义地道:“过奖过奖。” 掌柜却是急得团团转,这少东家哪里懂生意上的事,三国演义虽许多人看,可印的书坊也多,实际如今并不好卖。 年前他们印的一百本《三国演义》现在还堆在库房里积灰。 一个书坊倒闭对少东家来说没什么大碍,把铺面租出去,照样能收租,可靠着书坊活命的工匠们没了饭碗可如何是好? 掌柜苦着脸道:“咱们书肆已没人来光顾,便是印刷出来,也不好卖,如今我们书坊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少东家犹豫起来。 他知道这家书坊生意差,不过他家是靠着老家这书坊发家的,即便一直没什么进项,家里也舍不得关门。 可要让家里一直掏钱维持一个亏本的铺子,他爹娘定不会答应。 他爹把这家书坊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学如何管理自家生意,若是他一出手就把半死不活的书坊彻底搞黄,他无法向他爹交代。 可一看到眼前这三张画,他又舍不得放手。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放过。 少东家咬咬牙,当即道:“不用书坊账上的钱,我自己买。” 掌柜便不再劝了。 少东家这才又看向陈砚:“你觉得价钱如何?” 若这是第一家书坊,陈砚肯定要考虑考虑。 谁不想待价而沽。 连续被三家书坊拒绝,他就知道什么叫为五斗米折腰。 以这家书坊的情况,能一张画给三百文已经是极限了。 陈砚当即点了头。 三幅画就是九百文,陈砚觉得铜钱不好藏,就让掌柜给的银子。 大梁的货币除了铜钱,还有金银。 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 而十钱为一两。 掌柜剪了九钱的碎银子递过来,卢氏赶忙将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这才双手捧过去,等银子入手,她脸上难掩激动。 十多年了,她可算又摸到银子了! 瞧瞧这银子多亮多好看! 陈砚也颇为满意,至少没白跑一趟。 不过他私心也希望这位少东家能将他的画卖出去,往后他就能跟这家长期合作。 陈砚给少东家提个醒,若要刊印三国演义,可将这画作为封面。 “如此好画做封面,被弄破了岂不是可惜?” 少东家是极不愿意糟践好东西的。 陈砚道:“若是这画放在书内,客人又怎么能知道?” 前世的书籍,无论内容怎么样,封面肯定是好看的,为的就是让读者掏钱。 至于封面会不会被弄破,不在奸商的考虑范围内。 待陈砚和卢氏离开后,少东家吩咐掌柜拿着三幅画抓紧找人刻版。 “少东家,咱们还有《三国演义》没卖完,不用另外印书,只要把画印出来,夹在书里重新装订就成。” 既然阻止不了少东家,掌柜只能尽力节省。 少东家当然愿意,还特意交代:“把火烧赤壁那张画放在封面。” 掌柜心里暗叹口气,终归还是应下了。 如今书坊归少东家掌管,他一个下人能说什么。 主家想玩就让他玩吧,至于书坊能经得起他折腾几回,那就听天由命了。 …… 怀里揣着碎银子的卢氏买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给陈砚,催促道:“赶紧吃,别饿坏了我的宝贝金孙。” 再看这个小孙子,那简直就像在看戏文里的招财童子。 三张画就换了九钱银子啊,快赶得上老大两个月的工钱了。 陈砚并不接,而是道:“阿奶还没有。”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吃什么包子。” 卢氏抓住陈砚的手,把热腾腾的包子塞过去,谁知陈砚又把包子丢进她怀里,小手往身后一藏,仰着头道:“奶饿着肚子,我赚钱没劲,以后不画了。” 这可是拿捏了卢氏的七寸了。 一张画三百文呐,怎么能不画? 她赶忙又买了个馒头,当着陈砚的面咬了一大口,笑得满脸褶子跟菊花似的绽放开来:“奶就爱吃馒头,顶饱。” 一个肉包子要两文钱,一个大馒头只要一文钱,卢氏分明就是想省钱。 不过陈砚也不打算揭穿,两人急着赶来县城,没吃午饭,这会儿早就饿了,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咬了口包子。 那股热气刚入口,身上就觉得有力气多了。 咽下一口,陈砚又给卢氏画大饼:“等以后分家了阿奶跟我们吧,我会努力赚钱让阿奶天天吃馒头。” “地主家也不能天天吃馒头,咱什么人家啊,还能过那神仙日子。” 卢氏嘴上是这般责备,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 宝贝金孙年纪不大,着实是个孝顺的,怕她饿着,非要她买包子吃呐。 从陈老爷子去世后,家里就再没人会想着她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往常就算有点好吃的,她也是藏给三房。 偷了那么些年的鸡蛋,她从来舍不得吃一个。 三儿子三儿媳手头没东西,想孝顺她都不成。 大儿子倒是富足,人光顾着自个儿一家子了,哪里把她这个当娘的放在心上。 倒是这个才回家的小金孙还惦念着她,前些天帮她夹肉,再往后就是给她盛大碗鸡汤,今儿还让她吃上馒头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小孙子时时想着自己,卢氏的心就越发偏向他。 “等我长大了,不止要当地主,还要当举人,让阿奶每顿白馒头就着肉吃。” 陈砚边吃包子边给卢氏画饼。 刚刚他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分家”,他立刻趁热打铁,先把老人哄高兴了再说。 “等你长大,阿奶都要去见阎王爷了,怕是享不到你的福喽。” 老人也需要哄,听着晚辈这么惦记她,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砚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他立刻扭头看去,就见大伯陈得福和堂哥陈青闱正簇拥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人进了一间食肆。 这才半下午,陈得福该在主家算账,陈青闱也该在书院读书,怎么会进食肆? 那个管事模样的人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陈得福父子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吃饭? 第11章 机会? 当天晚上这个疑问就被揭开。 家里因此鸡飞狗跳。 这些都是后话。 祖孙俩吃了馒头包子,就想到了还在田里干活的陈得寿夫妇。 陈砚是想给两人带包子,卢氏不答应。 两个包子要四文钱,吃了塞不了一个肚子角,不如去粮铺里买些粗粮,能让两人吃顿饱饭。 等去铺子里一看,就算最便宜的高粱米都要五文钱一斤。 卢氏一咬牙,将身上剩余的八文钱全买了高粱米,放进小篮子里装着回家。 祖孙俩走回家时已经到傍晚了,在院子里等着的邹氏脸色很难看。 “你们去哪儿了?” 卢氏到底是身经百战,当即双眼一瞪:“我这个婆母回趟娘家还要你个儿媳答应是不?” 从来都是儿媳回娘家要婆婆点头,邹氏若真应了这个话,那就是将把柄给了卢氏。 邹氏便是再不甘心,也只能阴阳怪气道:“如今是农忙,家里一堆活,娘就算想回娘家也该给儿媳说声。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做饭,一会儿得富和青闱回来该饿肚子了。” 卢氏正要咽下这口气去做饭,就听身边的陈砚道:“大娘,我的纸用完了。” 邹氏心中不悦:“纸贵得很,哪里能给你用着玩,你用棍子沾点水在地上写就得了。” “家里没纸,那我就去鹿鸣书院找青闱哥拿吧。” 既然画已经卖了,他就要考虑画新的。 他在书肆没有买纸,为的就是向大房要。 邹氏竟然率先发难了,他当然要讨要一点东西回来才值当。 他就不信邹氏愿意让他去书院让陈青闱丢脸。 邹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回屋子拿了半刀竹纸,用力往陈砚怀里一塞,恶狠狠道:“用吧,看你写出什么好字来!” 实打实的纸到手了,陈砚并不把她的话放到心上。 卢氏却是高兴得把陈砚往屋子里推,指望他再画几幅画赚钱。 今儿个卖插画倒是让陈砚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他只考虑《三国演义》卖得火,却没考虑书坊的雕版成本。 看来像这种早已卖了很多轮的书并不适合画,哪怕他的插画比那些书里的更好,也很难卖出去。 若是新话本,那些书坊肯定要重新雕版。 他今日也问过有没有插画的活儿,几个书坊的掌柜都说自家有画师。 想直接领活儿是难了,他只能像这次一样拿着插画去一家家试。 如今最多的话本子就是各种美艳端方的小姐、女妖、 女鬼、仙女等爱上穷书生,无论故事如何,美人是不能少的。 只要他画的美人足够勾人,应该有书坊愿意买。 正巧,片子里各种美人多得是。 正正巧,他阅片无数。 既然提笔了,他就给古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陈砚目露凶光,恨不能立刻画它个几十上百幅,然后一看漆黑的天色,只能按下躁动的心。 晚饭依旧是在院子里吃,依旧是白菘粥。 今日的陈得福没有动筷子,静静等众人吃完,在柳氏要收拾桌子时阻止:“一会儿再收拾,我有话要说。” 一家之主开口,其他人自是乖乖坐好。 “高家老夫人上个月去了,高家那位侍郎前几日回乡丁忧了。” 高家在平兴县盘踞多年,祖上出过三位进士,举人更是高达七八位,在平兴县可谓第一家族。 这样的家族极易出纨绔,高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办族学。 自高家族学建立,考中功名者不计其数。 陈砚养父周荣当年就是从高家族学考出去的。 高家族学培养出来的最厉害的人,乃是当朝刑部右侍郎高修远。 于陈家这样的农家而言,那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青闱往后是要入朝当官的,若能拜这位高大人为师,往后就是前途无量。” 话到此处,陈得福眼底全是兴奋与期待,仿佛已经能看到儿子往后当大官的场景。 陈青闱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也带着欣喜。 “那样的大官怎么会愿意收青闱当弟子?” 卢氏突兀的问话让父子俩顿是一顿。 “青闱天资聪颖,必定前途无量,只要见到侍郎大人,定有机会。” 陈得福颇为骄傲。 他这儿子从小就被先生夸赞,高大人又如何会放过这等好苗子? “别的且不说,青闱如今没有功名在身,高大人又怎么会见他?” 陈得寿皱眉思索着问道。 那高家可不是他们能攀附的存在。 陈得福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语带喜气:“我已经托关系结识了高府的一位管事,只要他帮忙,在高大人出门时让青闱碰上便可。” 陈砚恍然,原来陈得福今天请的那位是高家的管事。 不过那高管事怎么会无缘无故冒险帮他们这个忙? 怕是陈得福要整幺蛾子,不然也不会把他们留下说这么些。 果然,陈得福的“只是”出来了。 “如今找高管事的人极多,这帮谁不帮谁,就要看各家的诚意。” “大哥的意思是?” 柳氏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大房一直管着家里的银钱,这些疏通的事往常并不会跟他们说。 陈得福道:“高管事说了,要一百两方才愿意帮忙。” “一百两?抢钱呐!” 卢氏惊呼出声。 陈得寿与柳氏也都变了脸色。 老陈家虽比村里其他人家过得殷实些,全家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不过十来两,而全家的嚼用用完,再供陈青闱读书,一年能剩下个一二两也就不错了。 一百两于老陈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陈青闱面露焦急,要对陈得福说什么,却被陈得福一个眼神制止。 “那是高家,还是侍郎大人,若能拜入他名下,往后青闱考县试,县太爷肯定要多加照拂。到了府试,也会受到关照。到时候青闱考个秀才,甚至中了举,那就是彻底光耀门楣,圆了祖祖辈辈的心愿。” 陈砚低头摩挲着袖口,神情丝毫不变。 就算这一百两凑出来给高家的管家,让陈青闱无意中见到了高侍郎,又怎么能保证陈青闱能入高侍郎的眼,能拜高侍郎为师? 陈得福所说的陈青闱聪慧,也只是自夸。 如果真如此有天赋,怎么会十五岁连个童生都没考中? 第12章 分家吧 当年周荣可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的。 而陈青闱连县试和府试都想走捷径,路就走偏了。 不过这会儿他并没有开口,而是静静等着其他人的反应。 柳氏开口:“一百两银子实在太多,我们哪里拿得出来?” 陈得福后仰了上半身,邹氏见状立刻开口:“这些年你大哥每个月发工钱,加上我绣帕子挣的,一共攒了三十三两银子,再卖些田地凑一凑也就够了。” 一听是卖田地,柳氏怒火攻心,甩开陈得寿阻拦她的手直接站起身,怒道:“家里一共也就只剩下十六亩田地,要是卖了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等青闱有了功名,还怕没田地吗?” 邹氏面露不悦。 柳氏红着眼道:“谁能说得准什么时候考上功名?” 陈青闱立刻道:“有高侍郎的指点,我肯定很快就会考上秀才。” 这是一次机会,他必要抓住。 陈得福并不理会柳氏,而是盯着陈得寿:“三弟,如今只要一百两就能为青闱买个大好前程,给咱们老陈家换门楣,你究竟舍不舍得?” 只要陈得寿答应,柳氏便是再不情愿也翻不起浪。 这个家终究姓陈。 柳氏抓住陈得寿的衣服:“孩子他爹!” 陈砚也盯上了陈得寿。 若他爹屈服,那他就要想别的主意了。 陈得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媳妇的焦急,娘的担忧,大哥大嫂的志在必得…… 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陈砚脸上,与自己儿子四目相对。 明明是稚嫩的面庞,眼神却平静得吓人,仿佛带着审视。 陈得寿突然有种感觉,如果他答应此事,这个儿子往后不会认他这个爹。 陈得寿心没来由的一颤。 “三弟,爹一辈子都在为咱们读书努力,临终交代我们一定要供出一个举人。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陈得福再次将已经去世的陈老爷子搬了出来。 他这个三弟最孝顺,这么多年为了供青闱读书任劳任怨,他就不信陈得寿会违背老爷子的遗愿。 果然,陈得寿面露哀切。 陈得福胸有成竹,今儿这事就算成了。 “爹的遗愿,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陈得寿垂了眼眸,瓮声瓮气道。 柳氏抓紧陈得寿的肩膀,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孩子他爹!” 邹氏得意笑着看向陈得福。 还是当家的有本事,轻易就把三房压下去了。 想到往后她大儿子能有个侍郎大人当师父,她心头就火热。 有了靠山,她儿子以后不止要当秀才当举人,还要当县太爷,再娶个高官家的女儿,那她就是县太爷的娘了。 陈得福也想到未来的好日子,脸上满是向往以及尽在掌握的得意。 “可田地也是爹留下来的,不能卖。” 陈得寿的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让陈得福脸上的笑意僵住。 邹氏更是跳起来尖叫:“田地归我们大房管,你凭什么不愿意卖?” 陈得寿仰起头,神情已经坚定:“家里是大哥大嫂当家,可田地也有我三房一份。” 陈得福笑意渐渐收拢,逐渐变得面无表情:“青闱是为咱们整个老陈家争光!” “那就好好读书,自己去挣功名回来。” 一向老实巴交的陈得寿,头一次反驳了他大哥。 “你们就是想让你们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取代青闱读书,好叫我们大房都供他!陈得寿,你就是表面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邹氏指着陈得寿的鼻子骂。 这就实在难听,柳氏忍不下去,出口反驳:“大嫂这话说得丧良心,孩子他爹都累得比大哥还显老了,每天连口饭都吃不上。你们大房捞干的吃,我们三房喝稀的,这些我们都忍了,你们还要卖田地,你们这是不给我们孩子一条活路!” 邹氏怒目圆睁:“说出心里话了吧,你没进门前我们老陈家多和睦,你个搅事精一进老陈家的门,就一门心思撺掇老三跟我们离心,好把这个家搅和散了才高兴。” 柳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咱好歹是兄弟,你们大房当家就这么不把兄弟当人,连二哥都被你们欺负得离了家……” “够了!” 陈得福将桌子拍得“砰砰”响,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碗筷被震得上下乱飞,筷子滚落到地上。 院子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你们要反了天不成?” 陈得福又惊又怒:“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三房对我有这么多怨气。” 陈得寿与柳氏并未再说话,倒是卢氏开口:“三房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敢情你都不知道?” 陈得福恼怒地看向卢氏,那神情仿若要吃人。 卢氏可不怕:“老娘生你养你这么些年,怎么的,你还想打我?” 若是往常,卢氏还会忍一忍,今儿提到了那离家出走的二儿。 二儿子陈得禄是卢氏的一块心病,孩子离家出走,身上一点钱没带,连吃的都没拿,怕不是在外面挨饿受冻。 今儿个她这怨气是怎么也压不住,便想跟这大儿子好好闹一场。 陈得福脸色铁青:“我这是为了老陈家往上爬,你不懂别跟这儿胡说。” “我再不懂也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想要把老二老三的田地都给买喽!”卢氏说到伤心处,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边拍大腿边哭嚎:“老头子你怎么就死了,你看看咱都被欺负成啥样了哟!” 柳氏抹着眼泪去扶卢氏,卢氏却捧着她的脸:“我可怜的儿媳哟,嫁进咱家过得什么苦日子哟……” 婆婆这么一叹念她,柳氏多年的委屈终于是受不住,竟也坐到卢氏身旁抽泣起来。 邹氏气极,站在一旁破口大骂。 一时间,农家院里乱成一团。 陈砚从长条凳上滑下来,腰背挺直,朗声道:“分家吧。” 那略带稚嫩的声音一出,便见咒骂声、哭声尽数压下。 所有人都愣愣看向他。 陈得福眼角抽搐,声音却带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你说什么?!” 陈砚直直对上陈得福:“大伯卖自己的田地,没人会拦着,分家吧。” 柳氏先是一愣,旋即便目光火热,一骨碌爬起来,几步走到陈砚身边:“对,分家!” 陈得福气得起身,将桌子掀翻,那碗筷纷纷落地,碎瓷片更是四处乱飞。 第13章 分配 “这是老三你的意思?” 陈得福喘着粗气,目光猩红地盯着陈得寿。 陈得寿攥紧拳头,看了眼妻儿,旋即仰起头,对上陈得福:“大哥,分家吧。” “好好好,你要分,那就分。” 陈得福嘴角噙着冷笑。 邹氏急了:“当家的,咱都是一家人,不能分!” “三房觉得分家了自个儿能过好日子,我们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分了更好,我也用不着顾念他们。” 瞧见陈得福那狰狞的神情,就连邹氏也不敢多话。 陈青闱拽住邹氏劝道:“三叔三婶这是看扁了我,觉得我考不中功名,不愿意供我了,娘您何必求着他们。” 邹氏咬牙切齿:“等我儿考中功名,你们别来沾光!” 柳氏也是一咬牙,道:“我们往后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你们家。” 如此一来,分家算是彻底定下。 剩下的也就是如何分的问题。 陈砚原本的盘算,是想等他有稳定收入了,再分家,那样就能避免分家后自家过得太过艰难。 谁料会出了给高家送钱这事。 大房的胃口实在太大,直接就要把家里的田地卖了,将希望全押在陈青闱身上。 如果陈青闱真的是神童一般的人物,倒是可以冒险一试,可陈青闱只是一名普通的读书人,谁能保证他一定能中? 一旦他失败了,家里又没田地,大房倒是能靠着陈得福的工钱过活,他们三房就只能去地主家佃田地耕种。 到时候不止要给朝廷交税粮,还要给地主交租子,那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既然事情闹到这个份上,那就顺理成章地分家。 陈家湾分家是要请族长来主持的,大晚上定是不能去请人,这分家的事是搁置下来了。 这一夜,大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三房却没点灯,陈得寿和柳氏还得去地里干活,陈砚自是早早睡了。 许是晚上睡得踏实,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 出门时,陈青闱正在院中洗脸。 见他过来,陈青闱面露讥诮:“你以为分了家就能读书?” 陈砚理所当然道:“分了家自是没人拦着我。” 陈青闱冷笑:“你爹娘不过在地里刨食,能养活你就不错了,哪里有钱供你。我能读书,花的是我爹娘挣的钱,你莫要以为你们三房吃了多大的亏。” 陈砚嘴角掀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爹娘能供你,为何还要卖我们的田地?你们大房挣的钱我们三房没用一文,我们三房种的粮食你们大房顿顿不落。” 陈砚年纪比陈青闱小九岁,比陈青闱矮了一大截,气势上却生生盖过了陈青闱。 如果陈青闱是因为往后不能让三房供他读书而生气,陈砚都不会多话。 可他刚刚那一番话,竟觉得自己丝毫没占三房的便宜,这就惹恼了陈砚。 就算是村里人,在看到陈得寿两口子日夜不停干活,也要感念一句真辛苦,身为一家人的大房却能视而不见,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毫无愧疚之意。 陈青闱一噎,将布巾往盆里一扔:“那就看看分家后你们一家能过什么好日子!” 不等陈砚开口,陈青闱转身回了屋。 陈砚瞥了眼大房,转身进了厨房。 请族长来分家这等事本该陈得福去办,可陈得福要去县城,事情就落到了陈得寿身上。 因着高家那边不能等,族长当天傍晚就被请来了老陈家。 陈族的族长虽已蓄须,头发还是乌黑一片,用蓝色的方巾扎着。 因着辈分高,又是童生,在族里的威望极高。 “你们娘还在世,兄弟俩不分家是最好,一旦分了,往后就是两家人,这情分也就淡了。” 陈族长话是对着陈得福说的,这就让陈得福脸色有些僵,当即道:“三弟年纪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大哥的也不好拘着他。” 陈族长有些诧异,竟不是陈得福要分家。 不等陈得寿开口,卢氏抢先道:“老子爷去得早,老三一直跟着老大,如今三儿也是当爹的人了,该当家做主了,总不能一直让老大管着。” 娘还在世就闹着分家,也可以挂上不孝的名头。 虽说陈得寿不考科举,名声还是要的,卢氏当然不愿意让三儿子得个坏名声,这么一说,就把三儿子给摘出来了。 族长深深看了卢氏片刻,方才道:“树大分枝,既然如此,就好好说说这个家怎么分。” 大房当了许多年的家,家底子当然要大房抖出来。 陈得福沉着脸道:“家底子大家都知道,十六亩田地,三间青砖大瓦房,和两间土胚房,外加一间厨房一间茅房,现银是三十三两,家里还有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爹临死前叮嘱我要扶养两个弟弟成家,我是尽心尽力,如今老三成家生娃了,倒显得我这个大哥刻薄了他。” 这已经是陈得福第二回往陈得寿身上泼脏水了,可陈得寿夫妻还不能还嘴,不然就真的应了陈得福的话,养出个白眼狼。 在自个儿家里,卢氏倒是能帮着三房对付大房,可当着族长的面,她就不好偏帮,不然就是她偏心三房,让大房受尽委屈。 大人们顾虑重重,只能任由大房“诉苦”,陈砚这个六岁的孩子却能“童言无忌”。 陈砚站起身,仰头对陈得福道:“大伯你不要怪爹,是我晚上饿得睡不着,想跟两位堂哥一样吃干的,才想分家。您要是不愿,我们不分了。咱家粮食不够,我去周家找我爹娘借粮食,等我长大了再还给他们。” 这话一出,陈得福眼角抽搐了几下。 跟堂哥一样吃干的,不就是说大房两样饭菜,让个孩子饿得要去借粮。 族长眉头拧成了疙瘩。 邹氏恼了:“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在这儿胡乱攀扯,咱家何时亏待了你不成?” 陈砚平静道:“小子从小就被周举人教导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陈青闱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砚。 此句出自《大学》,意思是所谓真诚的意念,就是不自我欺骗。 他像陈砚这般大时,还在学“三百千”,陈砚竟已读了《大学》? 陈得福读过十几年书,自是知晓话里的意思,当即涨红了脸。 可他又不能不按捺,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你别以为抬出周举人,就能胡说八道。” 邹氏即便不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又听陈砚提到周举人,以为陈砚是要抬出周举人来压他们,立刻出声反驳。 “闭嘴!” 陈得福几乎是对着邹氏咆哮。 无知! 无知至极! 邹氏被吓了一跳,旋即就是一股委屈涌上来:“你怕周举人就朝着我发火吗?” 这陈砚只是抱错了,又不是周举人的亲儿子,周举人真要是舍不得他,就不会把他送回陈家,如今周举人又怎么会为陈砚出头? 第14章 分配2 陈得福气得浑身发抖。 老三一家不听他话也就罢了,如今正是分家的紧要关头,邹氏又一直犯蠢,实在是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眼见爹娘要吵起来,陈青闱赶紧将邹氏拉到一旁坐下,小声规劝。 “我早就知道你是在拐着弯骂我,周举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邹氏心中怒气不减,又是直直责问陈砚。 “我们陈家分家,就莫要牵扯周老爷了。” 族长面露不虞:“得福,莫要让人看咱们一族的笑话。” 分家时兄弟吵架的事并不新鲜,甚至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 可那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争斗,要是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就另说了。 陈得福瑟缩了下,便催着陈青闱赶紧将邹氏带走。 族长对上陈砚时,神情柔和了许多:“你学到哪儿了?” 陈砚朝着他行了个晚辈礼,这才道:“小子只学完了三百千。” 所谓三百千,即《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幼童启蒙所学,学完这些,也就有两千到三千的识字量。 族长倒是好奇:“你如何知晓《大学》中的语句?” 陈砚道:“周老爷常以圣人言教导小子,小子便记住了。” 陈砚在周家时确实想躺平,不过躺平也要有自保能力,总不能当个白丁,往后连佃租都看不懂。 当时他还是周荣的儿子,有功名在身的周老爷还想创下父子同考的佳话,亲自给陈砚启蒙,教的比许多村野私塾的老童生强许多。 “好啊!” 族长抚掌,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这陈砚虽说自己只学了三百千,随口便能用对《大学》中的语句,可见在周家是受了不少熏陶的。 他存了试探之意,随口问道:“内省不疚?” 陈砚毫不犹豫道:“夫何忧何惧。” 族长是随口从《论语》的《颜渊篇》中抽了一句,陈砚都能答上来,可见他绝不止学了三百千。 “族长,我们还是先分家吧?” 陈得福赶紧打断族长。 他向陈得寿发难,为的就是占个理表个功,一会再以陈青闱要读书为由多分些家产,谁成想陈砚竟也读了书,再让族长考下去,这家产要分一半给陈得寿了。 族长见到如此好一个苗子,心中欣喜,就想多考几句,却被陈得福当众阻拦,心里对陈得福便多了几分不满,语气也就不太好:“你是大哥,这家如何分还得你拿个章程出来。” 陈砚坐回了陈得寿身边,静静等着陈得福。 “家里只有我和得寿,东西一分为二,一人八亩田地。得寿要种地,家中农具都给他,也省得去买。还有家中的粮食也一分为二。” 陈得福顿了下,继续道:“只是我们大房要供青闱读书,花销大,银子便要多分些给我们。三弟就吃点亏,当为咱爹尽尽孝,等青闱考中功名了,不会忘记你这个三叔。” 若知道要分家,陈得福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家中的三十三两银子尽数说出来。 原本只要将青闱读书的事拿出来压一压,这三十三两银子也能到手,可陈砚突然跳出来,在族长面前好生表现了一番,他这话就没之前的底气。 族长瞥了眼大房的方向,又看向陈砚。 农家想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必是倾尽全家之力。 若多供几个读书人,就如老陈家一般卖祖业,三十多亩田地被卖得只剩下十六亩也没能供出来。 如今兄弟分家,两个小家想要分别供养两个读书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此次分家,哪房得的多,哪房的孩子往后就能继续读书。 分的是家,也是两个人的前程。 单论实力,肯定是大房更占优。 且不说陈青闱读书多年,马上就要下场考科举,单是陈得福那账房先生的营生,就比三房在地里刨食更能供孩子读书。 何况大房的邹氏有个刺绣手艺傍身,靠着绣帕子,能挣的钱也不少,怎么看也该给大房多分些。 不过…… 族长眸光瞥向尚且年幼的陈砚,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读书并非谁读得久,谁就更有前程。 多少如他这样读了一辈子书的,还是个老童生。 而那些天资好的,不过弱冠之年便可为秀才,甚至天姿绝艳之辈,如周老爷,不足而立之年,就已中了举。 他虽只考了陈砚几句,却也能试出陈砚必定是有些天赋。 族长一时犯了难,手不自觉就抚上了胡须,起先还克制着,渐渐地开始用力扯胡须。 每每到他犯难时,他便要揪自己的胡须。 每回下场考科举,他的胡须都要被揪秃,后来因着年纪大了,不愿再下场,这胡须才渐渐长好了,今儿个又开始扯了起来。 “我不同意这个分法。” 卢氏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族长吓了一跳,手一个用力,扯下来三四根胡须。 “咱老陈家有三个儿子,老二得禄虽说出去了,总有天会回来,家产也要给他留一份。” 这话一出,陈得福的脸色就是一变。 分成两份,对大房就没多少了,如今还要分成三份,那他们大房分到手的能有几个子。 “得禄离家十年都没回来,怕是往后也不会回来。” 出远门是极凶险的,谁知道陈得禄还在不在世上。 陈得福心中虽如此想,却不能说出口,只能拐着弯说一句。 卢氏却很强硬:“若我死了得禄还没回来,他那一份就分给大房和三房。” 她扭头看向三房:“老三,老三家的,你们答不答应?” 陈得寿和柳氏自是不会反对。 卢氏又看向族长:“族长,您说老婆子我这话在理不?” “得禄虽未归家,也是咱陈氏子孙,这家产自是要分他一份。” 族长又改为轻抚胡须。 陈得福不由焦急起来:“若如此分,青闱还怎么考科举?娘,青闱可是老陈家的长孙,您要逼着他回来当个庄稼汉不成?” 提到陈青闱,卢氏心口便是一闷。 她对陈得福的不满,都是因着他当家后逼得两个弟弟险些没有活路,可青闱是长孙,又是举家供着的读书人,她哪里舍得让青闱受风吹日晒的苦。 “青闱是我孙子,可得禄更是我儿子,我不能让得禄回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卢氏的话让陈得福脸色难看至极。 他死死盯着卢氏,话却如刀子般往卢氏心口插:“您就这么见不得青闱好?” 这话让得在场众人脸色大变,陈得寿站起身便要开口,就听身旁的陈砚朗声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既是分家,也该分到父辈,又岂能以孙辈为主。” 第15章 期待 陈得福怒喝:“既知是父辈分家,又岂有你一个小辈说话的份?” 陈砚并不畏惧,而是直直对上陈得福:“阿奶被人欺辱,孙子又怎能充耳不闻。”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陈得福给堵了回去。 陈得寿挠挠头,又坐了回去。 跟儿子比起来,他实在嘴笨,就不添乱了。 卢氏双眼赤红地看向陈砚,往常那些她不当回事的哄她的话,此时却一一往脑子里钻。 这孙子不过了六岁,还不到得福肩膀高,竟就敢为了她这个奶奶与得福对上。 她那个长孙青闱还在屋子里陪着他亲娘,哪里会搭理她? 卢氏那动摇的心绪轻易就安定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坚定:“青闱有你这个爹为他盘算,就算你们熬不住,最多也不过是不读书,得禄要是没分家底子,那就得饿死。” 陈得福磨着后槽牙,当即又朝族长拱手:“青闱读书不止为了我们大房,也是为了陈家,为了整个陈族。” 族长动容。 老陈家那位知府在世时,整个陈族在十里八乡都是望族。 后来一直没小辈能读书读出来,陈族便越发势弱,附近村子和其他家族的人想尽办法欺压陈族,憋屈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族长考中童生,整个陈族方才好过些。 可族长年纪渐渐大了,再想往上走也不可能了。 再者,想要让一个家族兴起,一个童生是远远不够的,最少要出一个举人。 而中举急需天分,多读几年书实在无用。 族长的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这孩子虽小,出口便是圣贤言,还能宠辱不惊,单单是这份能力就比陈青闱强上不少。 如此天资,往后若能坚持读书,能走得比青闱更远。 族长目光已沉静下来:“既是分家,应该公正,没得道理往后还要兄弟一直吃亏帮你们。” 陈得福气得嘴唇都抖了,可又不敢对族长说什么,只能咬紧后槽牙忍下。 族长既已开口,这家如何分也就由他来定。 家中的田地三兄弟均分,一人五亩,陈得禄的五亩由卢氏管着,剩余一亩分给卢氏养老。三十三两银子,一家十两,其余三两也归卢氏。 佃出去的地正好是六亩,卢氏又年纪大了,干不了庄稼活,往后只管守佃租。 按理说,三间青砖大瓦房,兄弟三人一人一间是正好的。 被送进屋子里的邹氏冲了出来,对着族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族长您是看着青闱长大的,他很快就要拜入高大人门下,可这般一分家,我们连拜师礼都拿不出来,这是要毁了他的前程呐!” 族长大惊:“是那位在京中的高侍郎高大人?” “就是那位!” 邹氏急切应道:“等他一回来,我们就拜师了。” 族长狂喜。 那位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要是能拜入他的名下,往后青闱可就真是前途无量了。 若果真如此,这个家就不能均分,必要全力将陈青闱往上托举。 一见族长神情转变,陈砚心中暗道不好。 族长考虑的永远会是族里的利益,一旦得知陈青闱能带领全族往上爬,必定会牺牲二房和三房,将可调动的资源全砸到陈青闱身上。 这样一来,今天的分家,三房要吃大亏。 当着族长的面,陈砚一次次显摆自己的才学,为的就是让族长认定他未来的价值,以期获得最大利益——公平。 而邹氏这一手,瞬间将他的努力击碎。 “咱们整个陈族的未来可就压在青闱你的肩上了!” 族长兴奋不已,再看跟着邹氏出来的陈青闱,目光已经带了热切的期待。 陈青闱颔首:“小子必竭尽全力,以振兴我陈氏一族!” “好!好!好!”族长欣喜之下,脸色潮红。 陈得福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笑意,面上却挂着忧愁:“青闱是有出息,可咱家底子薄,往后压根供不了他。” 族长笑意不减,转头就对上了得寿:“侄子有出息,得寿你要好生帮扶。” 陈得寿脸有些僵:“能帮扶的我肯定帮扶,只是我一家也要过日子,还是得靠族里帮扶。” “能帮的族里定然要帮。” 族长的承诺一出,陈得福和邹氏再掩藏不住喜气,就连陈青闱都颇为高傲地瞥向陈砚。 陈砚倒是不闪不避,直直对上他,咧嘴一笑,让得陈青闱心头一跳,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刻陈砚就开口问他:“那位高侍郎远在京城,青闱哥何时见过他?” 此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族长心中的热火扑灭。 陈得福瞬间恼了:“青闱已经入了高管事的眼,待高侍郎回来,立刻就会牵线。” 陈砚颇为疑惑:“高家的管事能替主子决定收谁为徒吗?高侍郎那样的大人物还要听老家下人的话?” 大房三口子的得意就这般僵在了脸上。 族长更是拂袖而起,恼怒道:“三间青砖大瓦房正好一家一间,得禄那间由你们娘住着,明个儿拿着田契地契去县衙更名!” 邹氏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旋即放声大哭起来。 陈得福更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就连陈青闱也僵在原地,陈川更是惶恐不安。 片刻后,邹氏的痛哭声在院中响起。 族长听得烦躁,转身就走,陈得寿急忙起身去送。 陈砚也跟着起身,对族长遥遥行一晚生礼,族长脚步一顿,转头对陈得寿道:“好好供你儿子,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族里能帮的定会帮。” 陈得寿心中便是一阵欢喜,这是阿砚入了族长的眼。 其实陈砚今日的所言所行目的都极明显,活了大半辈子的族长一眼就能看穿。 若是陈得福等人如此行事,族长会不喜,可陈砚只有六岁,这不喜反而变成了期待。 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心机,若好生培养,怕是往后真能撑起陈族。 至于大房的陈青闱,一门心思讨好高门大户的下人,又能有多少心思放在学业上,即便再聪慧,路走偏了就到不了康庄大道。 族长又走到陈砚身前,细细打量了会儿还不到他胸口高的陈砚,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再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既已启蒙,就该入学院读书,这县城有好几家书院,都不如高氏族学。” 说到此处,他顿了下。 当年他也去考过高氏族学,只是并未考上,待他第二次再去考,那考官说他读书资质不够。 他并不服气,日夜苦读,终于考上童生,可也止步童生。 族长神情复杂:“高家族学要求高,你尽力试试,若能考入,苦读十来年,或可中秀才。” 陈砚认真行了一礼:“谢族长指点。” 第16章 练字 在平兴县,连县学里的先生都不一定有高氏族学的先生学问好。 凡是读书人,都要先去高氏族学考一场试试,实在考不上再前往其他学院。 族长这是在为陈砚指路,陈砚领情。 只是考高氏族学的事还要往后稍稍,如今最要紧的是分家。 送走族长,大房已经回了屋子,时不时传来邹氏的抽泣声。 柳氏有些急:“东西还没分,他们怎么就不出来了。” 陈得寿倒是不急,今儿个是族长主持的分家,他大哥能欺负他,却不敢得罪族长,明儿个族长来之前,他大哥定会把东西都拿出来。 翌日天不亮,陈得福就开始分东西。 银子、粮食、青砖大瓦房,连田契地契都拿了出来。 邹氏双眼红肿,拉着陈青闱的手一句句叮嘱:“人家瞧不起你,觉得你这辈子出不了头,你要给娘争口气考个秀才回来,也叫这些人瞧瞧。” 这些话实在难听,卢氏是忍不了的,不过想到往后大孙子要住土胚房,这心里颇不是滋味,也就忍下了。 柳氏却不愿意忍了,当即道:“青闱要是能考中秀才,我当婶婶的也为他高兴。大嫂也不用怕,往后我和孩子爹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秀才公面前。” 都分家了,她还怕什么。 陈得福指着陈得寿:“你管不管你媳妇?” 陈得寿颇为难地挠着头:“大哥,我媳妇说得也没错,咱不会拖累青闱的。” 陈得福一口气噎住,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软绵绵的三弟,实在不是个善茬。 等东西分完,就要去请族长和里正一同去县里。 陈砚并没有去,而是留在家里画美艳女鬼夜间抚琴。 清风袭来,女子轻薄的衣衫飘起,玲珑身材若隐若现,一双修长精美的脚露出来,脚脖子上带着一圈细小的铃铛,仿若能听到清脆的“叮铃”声。 女子青丝挽起,只留下一缕碎发轻轻附于侧脸,更显娇媚。 如果能有颜料上色,效果肯定更好。不过大梁的颜料不便宜,他就算要投入,也是以后赚到钱,有了稳定买家再干。 陈砚本想画得更奔放些,可他年纪太小,还要靠家里人帮忙卖出去,他画得束手束脚。 他还是残留了不多的羞耻心。 陈得寿中午就回来了,柳氏煮了一大锅饭,破天荒的蒸了碗鸡蛋,叫上卢氏一同来吃。 虽没肉,也是比以前的饭菜好了许多。 自己当家做主了,总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与柳氏的好心情相比,卢氏神情恹恹。 一顿饭吃完,卢氏就将一块碎银子交给柳氏:“这是阿砚卖画赚的,这几日忙着分家忘了给你。” 得知陈砚的画这么值钱,柳氏笑眯了眼:“阿砚快把画给我们瞧瞧,是什么样的能卖三钱银子一张?” 陈砚心一紧,立刻推辞还没画。 柳氏笑呵呵说是等画好了再看也行,还让陈砚不着急。 虽是夸着陈砚,柳氏并没把陈砚画画赚钱当真。 婆母说了,其他家都不收,只有一位十来岁的少爷看上了,想来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 总不能每次都能碰上不拿钱当回事的少爷。 “娘往后一个人也别做饭了,与我们一同吃吧?” 分了家,卢氏就是一个人一家了,陈得寿实在不忍心。 卢氏摆摆手:“我自个儿吃就成,都分家了,又和你们一块儿过,村里人该说你大哥不孝了,青闱还要考科举。” 提到科举,柳氏目光落在了陈砚身上。 分家后她手上有十两银子,加上陈砚卖画这九钱,以及自己以前攒的,有十一两,可以送陈砚去学院读两年书。 往后她不用管着一大家子的吃喝,除了农忙时要帮着男人下地干活,平时能腾出手多养些鸡,捡了蛋去卖,逢年过节卖鸡也可换些钱。 柳氏心思活泛起来:“等农忙完,当家的去县城打听打听那高氏族学什么时候招生。” “高氏族学每年都是正月十六招生,要等明年才能考,娘不必着急。” 养父周荣在高氏族学当先生,陈砚自是清楚他们的招生事宜。 还有半年,正好让他多赚钱,再好好温习一番。 柳氏却觉得不能耽搁,要将陈砚送去附近哪个私塾,让他多读半年书。还是陈得寿说私塾多是幼儿启蒙,陈砚已做完启蒙,送去也是无用,柳氏方才作罢。 不过她也并不放弃,既然不能去私塾,那就自个儿多背书,多练字。 柳氏立刻就想去找大房借些笔墨纸张让陈砚练字,陈得寿搬来一块青石板,又端来满满一木盆的水,就让陈砚沾了笔墨在石板上练字。 “既要读书,头一件事便是要吃得苦中苦,先将这盆水写干了,再去纸上练字,必能事半功倍。” 瞧着陈得寿脸上露出的一丝笑容,陈砚道:“爹是不是舍不得花钱给我买笔墨纸张?” 柳氏和卢氏目光中满是怀疑。 陈得寿煞有介事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科举一途本就难如登天,若连此等困难都无法克服,又如何能登上天梯?当年我兄弟三人初读书,也是在石板上练字。” 在卢氏的作证下,陈砚没再多话,不过他并没打消对他爹舍不得钱的怀疑。 中午太阳毒辣,人下地是熬不住的,陈得寿和柳氏会午休小憩,待到半下午了再下地。 陈砚迷迷糊糊时听陈得寿道:“往后读书的花销大,咱能省则省……” 等陈砚再醒来,屋子里已空无一人。 院子里也是静悄悄,仿佛整个老陈家都只有他一人。 陈砚狗狗祟祟地关紧门窗,将自己的画从床底拿出来。 想了下,他眸中精光一闪,拿出一张空纸画上了狐女出浴图。 这一画就入了迷,等到外面响起走路声,他赶忙将东西都装进箩筐,塞回床底下,拿着毛笔到院子里,正巧碰见陈得福带着一大家子回来。 陈砚打了声招呼,将毛笔沾了水,就在青石板上默写《三字经》。 夏日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水在其上片刻就会干。 陈砚并不在意,顺着默写便是。 在周家时,他读书是为了识字,在这个时代不至于被人蒙蔽,并没有怎么花精力练字,再加上手腕无力,这字就写得绵软无力。 科举一途想要走得远,一手好字必不可少,他需得下苦功才行。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陈砚抬头,就见陈青闱目露鄙夷。 “阿砚你这字若是到了书院先生面前,必要被扔出去。” 陈砚道:“若我字写得那般好,又何必蹲在此处练字?” 陈得福拦住还要再说的陈青闱,阴阳怪气道:“都已分家了,你三叔三婶想将钱打水漂,咱们也拦不住。” 说完,领着一家子离开,陈砚看了眼他们的背影,俱是落寞。 第17章 再卖画 陈砚本以为大房分完家就要卖田地,转眼十来日过去,也没什么动静。 直到一天夜里,卢氏和陈得福大吵一架,陈砚才知道大房最近为何如此消沉。 分家后,大房手上只有十两,加上私房钱,再把分得的五亩田地都卖了也凑不够一百两,一家子便想着先去邹家借钱,可惜并未借到。 大房最终将主意打到卢氏身上,趁着三房歇息后,才进了卢氏的房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可惜卢氏一口拒绝,这就有了母子大吵。 而高家的那位管事见陈得福凑不出钱,不再与陈得福见面。 陈得福整日没个好脸色,仿佛全家斩断了陈青闱的青云路。 三房两口子忙着下地干活自是瞧不见,这脸色就全给了卢氏,卢氏便找到陈砚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不平。 陈砚边练字边听,卢氏一提起陈得福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从“那高管事不理他算他走运,不然分到手的家底子都会给败光。”到“你爹跪在院子里一夜都不能继续读书,你说他当年不到二十的他心肠怎么就这么硬?” 陈砚实在听累了,提议:“阿奶若是没事,我们去县城一趟?” 卢氏一喜,当即就跨上了她的小竹篮,催着陈砚带上画赶紧走。 半上午的太阳毒辣得很,路上没几个行人,赶牛车的更是躲在家里纳凉。 卢氏在湖边摘了两片大荷叶,反扣在两人头上遮阳,原本该戴在头上的草帽则卷了边扇风。 祖孙俩到县城时已是热气腾腾。 陈砚一进城就往路边的茶摊坐下,无论卢氏如何拽都不起来。 卢氏磨着牙掏钱给他买了碗茶,坐在一旁叨叨:“家里没水你喝?非得来县城花钱买茶,白白费钱。” 陈砚并不理她的絮叨,一口喝完,将空茶碗往桌子上一放,就朗声喊摊主:“再来一碗。” 卢氏将一口老牙咬得咯嘣响,却也不敢真拦着不让喝。 这混小子是三房的独苗,这么大热天把他带出来,真要是热出个好歹,她这条老命赔他都不够。 茶水端上桌,陈砚推到卢氏面前。 卢氏瞪圆了双眼:“你不喝?” “我肚子已经喝饱了,这碗是给阿奶您买的,您要是不喝就倒了。” 陈砚那无赖样将卢氏气个半死,可又舍不得真把茶倒了。 从陈家湾赶到县城,卢氏也渴得厉害,只是舍不得钱才一直忍着,这会儿钱都付了,她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盯着空碗,她心疼得眉心拧成了疙瘩。 一个铜板就这么喝没了。 刚开口要絮叨,陈砚已经起身走了。 卢氏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掏出两个铜板给摊主后赶紧跟上去。 陈砚将晒蔫儿了的荷叶丢掉,戴上大草帽后,大跨步进入县城最大的书肆,卢氏赶忙迈腿跟上。 那伙计一瞧见他就认了出来,当即一声惊呼:“你们可算来了!” 说着就迎上来,热情地将卢氏和陈砚往内室引。 待到坐下,茶水点心也都摆上了桌,他这才喜笑颜开地退了出去。 这内室的南边挂着一幅山水画,正对着画的是靠墙的书架,上面只零星摆着几本书,更多的却是茶具、砚台、笔墨等,还有一支干枯了的梅枝。 卢氏看到那梅枝就忍不住想,这些文人真是奇怪,把一根柴火插在那么好看的一个花瓶上,还认为是风雅。 心中虽是这般想,她却只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很是拘谨。 一抬眼,就瞧见陈砚正拿着块糕点吃着。 她一急,就要阻拦,外面响起脚步声,她侧身过去,一把夺过陈砚手上的糕点塞进竹篮里,又用自己的袖子往陈砚嘴上胡乱抹了几下,拽着陈砚站起身,对着进来的掌柜笑脸相迎。 陈砚嘴唇被擦得火辣辣的疼,却依旧慢条斯理将嘴里的茯苓糕咽下去。 进来的是位四十多岁的,长相极为端正的男子。 他认得,这位是书香斋的掌柜,上回他来卖画,这位颇为不耐烦地摆摆手,开口就是“不收,我们有自己的画师”。 今个儿这满脸笑容,倒是和善不少。 书香斋的掌柜目光在祖孙二人脸上一扫,就落在了卢氏身上,笑呵呵问道:“老嫂子来卖画?” 卢氏连忙点头应是,让陈砚将画交给掌柜。 掌柜没料到竟是陈砚拿着画,接过后,展开一看,双眼猛地瞪大。 “这这这……” 卢氏不由紧张地抓紧篮子把手,倒是陈砚睁着大眼睛仰头看着他:“掌柜收吗?” “收!价钱合适就收!” 书香斋掌柜欣喜地又翻看起第二张画。 水雾萦绕间,女妖精香肩微露,后背虽大半没入水中,却也能依稀看清美背的线条。 便是掌柜博览群书,瞧见这等香艳画面,鼻子也痒得厉害。 以他大半生的经验来看,此画一旦放入话本中,必定会引来话本大卖。 隔壁的墨竹轩因着给《三国演义》加了三幅画,门框都快被客人挤破了。 而那三张画,原本是要卖给他的书香斋,被他给推辞了。 夜间醒来,想到隔壁的好生意,他便辗转难眠。 最怕的不是自家没生意,而是隔壁同行生意太好。 越想,心里就越郁闷,特意叮嘱那些伙计,一旦瞧见那对祖孙了,赶紧请进内室好生招待。 此时看到第三张画,掌柜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往他兜里飞。 再将剩下两张看完,掌柜已收敛了神情,请两人坐下,待到小厮端上来茶水,他浅浅啄一口,方才道:“不知这些为何人所画?” 卢氏正要应话,身旁的陈砚已经抢着答道:“我爹画的。” 卢氏惊诧地看向陈砚,见陈砚面不改色,她心里又是一惊。 小小年纪,谎话就已经张口能来了? “令尊画工与常人不同,可谓另成一派。” 如此香艳的图竟让小娃娃送来,实在心大。 他笑吟吟夸赞了陈砚的“爹”几句,又将话题引了回来:“不知你们这些画要卖多少钱?” 陈砚抢在卢氏前面开口:“我们不懂市价,掌柜可先开价,若合适便卖,不合适小子和阿奶再去别家问问。” 不懂市价,掌柜可随意开。 但是他不满意,就会去别家询价。 端看掌柜对这几幅画的看重程度。 掌柜有心压价,可有了墨竹轩的事在前,他就不愿意再错过。 思忖片刻,方才道:“我是诚心想买,一张四钱银子。” 卢氏紧紧掐着自己的大腿,好险没喊出来。 上回的三钱银子已经够多了,今个竟还涨了价! 这有好几张,那得……好多银钱! 第18章 失势 “成,一共五张,就是二两银子,我要买些纸张书本。” 陈砚估摸着价格不错,也没费什么劲,干脆直接卖了。 既要考高氏族学,必要买些书。 三百千他可以自己默写出来,四书五经却是不行的。 分家时他有心在族长面前显摆,把周荣平时挂在嘴边的几句全给抖了出来,实际四书五经他并没有学。 他本想一口气全买下来,等问完价格,就只买了本《论语》、一块墨锭、一刀竹纸外加一只毫笔。 邹氏给他的那支笔本就秃了,最近他又一直在青石板上练字,毛已经不剩多少,还是买支便宜的毫笔回家正经抄书。 只买这么些东西就花了一两一钱银子,而他卖画一共也就挣了二两银子。 陈砚有些肉疼。 读书忒费钱。 结算后,书香斋的掌柜找了九钱银子递给陈砚,待回过神,又转递给卢氏。 一开始他确是与卢氏相谈,可这之后便是陈砚主导。 掌柜直到递钱方才意识到陈砚还是个不足他铺子里的柜台高的孩子,而那跟来的妇人竟也由着他做主,真是奇也。 “令尊若是还有新作,可再送来。” 掌柜不放心地又叮嘱。 陈砚趁机问了,果然掌柜还是要这等美女图。 祖孙俩出门后,卢氏便心疼道:“你花钱买书作什么,青闱那儿就有,你拿来抄一本,能省不少钱。” 陈砚道:“这书的字迹极好,我可临摹。” 以陈得福最近的脸色,想要从大房借出书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陈得寿倒是有过不少书,那些年为了供陈青闱读书都给卖了。 不过陈砚这话也不算全然推辞,他确是相中了这本书的字,是端方的馆阁体。 想要考科举,这馆阁体必要练到一定火候。 他准备一步到位,不准备再练出什么形神兼备的其他字体。 “你们怎么从书香斋出来?” 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砚顺着看过去,就见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罩着湛蓝玉带的胖子正如石墩般站在门口。 不等陈砚回话,他目光逐渐变得不可置信:“你有了画竟不卖给我,反倒卖给这书香斋?!” 陈砚仿若被抓奸了一般,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转瞬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你们铺子不愿刻印新书,我自是不会给你们增加负担。” “谁说的,我们铺子如今的生意红火得很!” 胖子被气得跳脚:“走走走,你与我一同去铺子瞧瞧。” 他一只胖手拽住陈砚就往墨竹轩拽,陈砚毫无还手之力。 进了墨竹轩一看,原本只有一个伙计的书肆,如今竟有十多个人或坐或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籍。 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冲向柜台,急切道:“来一本插画版的《三国演义》。” 伙计一改此前的闲散,手脚麻利地将《三国演义》包装好,递给那名书生。 那书生正掏银钱,又有一名三十多的书生过来也要《三国演义》。 不到半个月,书肆生意竟如此之好了。 那胖子愤愤不平道:“你瞧瞧我这生意,还能买不起你几幅画吗?” 陈砚思忖片刻,方才问道:“我们可有约定往后的画都卖给你?” 胖子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蔫儿了下来:“未曾。” 紧接着便是两人之间无言的沉默。 自那日得到画后,墨竹轩的几位雕版的师父日夜赶工,终于在四天后能批量印图。 本就是黑白的,印起来也简单,待到墨干,重新装订好书后,墨竹轩就将三幅画挂在铺子外。 精美的插画很快吸引了客人前来买书。 《三国演义》大家都烂熟于心,可书柜里就差一本精美的藏书。 你有我没有,心中就不服。 不就是一本《三国演义》吗,谁买不起似的。 这攀比之风兴起,墨竹轩的《三国演义》就被疯抢,竟将此前卖不出去的存货全清空了,后院正赶着印新的。 原本散发霉味的书肆如今四处飘荡着墨香, 胖子很快就恢复了心绪,问道;“兄台如何称呼?” “陈砚。” “我姓孟名永长,既已相识便是朋友,往后若再有画都卖给我,我定不会让你吃亏。” 陈砚撩起眼皮看笑得跟哈士奇一样的孟永长,顿了下方才道:“刚刚书香斋是以四钱一张画收的。” 孟永长肥手将胸口拍得“砰砰”响:“我给的价只高不低,你别看我这书肆不如书香斋,我家很有钱。” 想了下,又补充一句:“也颇有势力,在这平兴县没什么摆不平的事,你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哥哥说。” 陈砚三张画就让他的墨竹轩起死回生,若是能拉拢,往后他必会将墨竹轩做大做强,便可顺势接下族中生意,到时也就不用再日日背圣贤言,读圣贤文章。 陈砚瞬间来了兴致:“我想去高氏族学读书。” 孟永长脸上的骄傲僵住,立刻看向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凑近陈砚低声道:“兄弟你别为难哥哥,高氏族学每年只招收十名学生,太难进了。” 顿了下,他又道:“我拿你当兄弟才告诉你,高侍郎丁忧,圣人并未夺情。” 陈砚一怔。 所谓丁忧,即大梁的臣子长辈去世,臣子回乡守孝三年。 而夺情,就是天子不允臣子的丁忧折子,留臣子继续在朝为官。 大梁文风鼎盛,极重名节。 凡是臣子上奏丁忧,天子不允,臣子再奏,天子依照臣子的地位功绩等,酌情考虑不允几次,以全君臣之谊。 不允的折子越多,则表明越被天子看重。 高侍郎贵为三品大员,天子竟不夺情,这是全然不顾高侍郎的颜面。 可见这位高侍郎在天子面前是彻底失势,三年丁忧后,怕是不会起用。 这位高侍郎的政治生涯到头了。 凡是进入高氏族学的学生,身上会打下“高氏”的烙印,从踏入官场那一刻,就只能算高侍郎派系的人。 一旦高侍郎彻底倒台,高侍郎那些政敌必会对这些人进行清算。 这等消息在京城肯定早就传遍了,可他作为一个小县城的农家子,根本没听说过。 若是无心卷入朝堂派系争斗,他这等小人物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第19章 回周家 回来的路上,陈砚与卢氏坐的牛车。 原本卢氏舍不得,陈砚说自己挣了钱,非要孝敬卢氏,不能让卢氏受累,卢氏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宝贝金孙今儿个不止赚了银子,那孟小东家又定了新画,是个顶能挣钱的主,这么烈的日头,不能把小金孙给热着了。 牛车颠簸得厉害,尘土又大,坐着并不舒服,陈砚被颠得摇摇晃晃,如秋日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陈砚并未回家,而是带着卢氏去了周家湾。 到周家湾村口下车,一眼就能瞧见周荣的举人石碑。 大梁朝的县衙会帮当地举人立碑。 于周家湾而言,周举人那就是全村的希望,也是全村的骄傲,这石碑自是要放在村口,好叫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 陈砚一进周家湾,不少人与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应。 当周举人儿子六年,在村里人眼里他就是周少爷,是村里顶顶有福气的人,便是如今去了陈家湾,他们感情还是在的。 周举人的家在周家湾正中间,朱漆大门,白墙黑瓦连成一片。 陈砚到时,门房已经打开角门候着了。 “砚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日日念着您呐。” 陈砚开口便问:“老爷可在家中?” “老爷听说您回来,特意在书房等着您。” 门房说着,抓了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陈砚浑当没看见,将卢氏交托给门房,让其好好招待卢氏。 临离开前,陈砚特意交代让卢氏敞开肚皮吃后,才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的三面墙都是书架,与书香斋的内室空空荡荡的书架不同,周荣书房里的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 如果往后家里没钱了,将这些书拿去卖,怕是也能换个上百亩田地。 正对门的方向,一个二十多的儒雅男子坐于桌后,双手执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男子头戴儒巾,身穿青色圆领袍,坐于椅上,端的是一派才子之姿。 陈砚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静静盯着他。 周荣便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放下笔,抬眸看向他:“舍得回来看看了?我和你娘还以为你忘了周家还有老父老母。” 陈砚看着周荣那容光焕发的脸,提醒道:“周老爷,你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还不到而立之年,实在谈不上老。” 世人常说,而立之年中举就是天纵之才,如周荣这等弱冠之年就中举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陈砚一直躺平的底气。 “我回来多了,亲爹娘该伤心了,你看你不也没让周既白回陈家看看吗。” 陈砚面对周荣比面对陈得寿时要放松许多。 不过既然已经回老陈家了,陈砚也没想着要占周家什么便宜。 两人寒暄一会儿,陈砚就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周荣。 周荣脸色一变:“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一位朋友,我并不知真假,还要周老爷你自己去查。若此事为真,周老爷你怕是要尽快从高氏族学出来。” 周荣本就是在高氏族学读书,后来一路高中,成了举人后就在高氏族学谋了个先生的实缺。 一来是为了多挣点银钱,二来也是为了能跟族学其他人探究学问。 周荣还年轻,当然不会像那些竭尽全力才中举的老举人一样,甘心一辈子不再考。 周荣神情越发凝重:“若果真如你所言,既白就不能再入高氏族学了。” 周既白,也就是周荣的亲儿子,自回了周家,就给他请了先生。 陈得寿虽然没什么功名,好歹读了六七年的书,农闲时就教他写字,进度竟跟陈砚差不多,周荣打算年后让他去考高氏族学。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更要紧的是规劝陈砚考科举。 到底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周荣哪里愿意让陈砚吃那农夫之苦,便规劝他读书考科举。 周荣始终相信,以阿砚的天资,将来成就必在他之上。 得知陈砚已经在准备明年考高氏族学,周荣大喜,当即从书架上将四书五经全交给陈砚,道:“里头是我多年读书所感,你拿回去多看看。” 一套书入手,陈砚只觉沉甸甸。 经义要靠人讲解,也正因如此,授业恩师堪比父恩。 周荣赠送此书,就是将自己的毕生读书所悟尽数相赠。 陈砚动容,终于还是道:“谢谢爹。” 周荣眉目含笑,心中一动,对陈砚道:“不若你拜我为师?” 陈砚虽情绪翻涌,却坚定道:“不。” 周荣满脸的不敢置信:“为何?” 他的学问可是冠绝整个平兴县,在高氏族学那藏龙卧虎之地,他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他开口收徒,多少人要抢破头,这小子竟不愿意? “我们既为父子,关系本就牢不可破,这恩师之位自要留给他人。” 陈砚说得理直气壮。 在大梁,师徒关系可比父子,是极重要的人脉。 他虽回了老陈家,跟周荣的六年父子情还是在的,根本不需再加一层师徒来维系,自是再找个靠山更合算。 周荣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并不气,反倒是越发赞赏陈砚:“臭小子比爹看得通透,往后若是入朝为官,也必能如鱼得水。你且好生将这些书背下来,我所做的经义也都要背,有不懂之处再来问我。” 陈砚自是答应,二人闲聊片刻,周荣的夫人姜氏已匆匆赶来。 瞧见陈砚瘦了黑了,心疼得红了眼,又问了如今在老陈家的生活,陈砚挑了些好的说。 临走时姜氏将此前给他做的衣服鞋子给他,陈砚被姜氏那热切真挚的双眼盯着,不愿意拒绝。 收了那么多东西,他自己是拿不动的,周荣帮他提着一路往门口送,到门口,瞧见卢氏正跟一个与陈砚同龄的孩童说着什么。 那孩童皮肤黝黑,身子极瘦,虽穿着新做的衣服鞋子,却因太瘦有些撑不起来。 这就是周既白,周家的真少爷,此前见过。 看到周荣和陈砚一同走来,他愣了下,方才急急忙忙朝周荣作揖。 动作颇为生疏,应该还未习惯。 只是对上陈砚时,眼中满是不服。 双方都见过礼,姜氏又让家里拿了不少吃食给卢氏带回家。 等出了门,提着大包小包的卢氏很过意不去,念叨着下回过来要拎两只老母鸡。 晚饭卢氏是和三房一同吃的,实在是姜氏给的吃食太多,光肉就有两斤左右。 卢氏将周既白在卢家读书的事说了,又说他白胖了,身上穿的都是细棉服的衣服。 陈得寿和柳氏很是欣慰。 “既白往后日子必过得好,只是阿砚要跟着我们受苦。” 柳氏对陈砚越发心疼。 陈砚应道:“咱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瞧着他一个孩子竟反过来安慰大人,陈得寿哈哈大笑,显然不将他这话放在心里,直到卢氏又拿出九钱银子。 第20章 这么卷是吧? 八月底,高侍郎回了平兴县,九月底,平兴县的钱县令便被调走。 周荣与钱县令关系匪浅,自是要去送送。 回来后,周荣就将陈砚喊进家里,与周既白一同跟着刘先生上课。 陈砚一个成年人,并不想打击周既白的自信,可周既白时时都想压他一头。 比如刘先生布置背十句,周既白必要多背一句;若刘先生布置写五张大字,他必要写六张。 每每到了此时,刘先生必要赞赏他勤勉刻苦,转头就对陈砚道:“你为何不能学学既白,反倒要如此怠惰?” 正常完成刘先生布置课业的陈砚:“……” 这么卷是吧? 那就别怪他欺负小孩了。 周既白背十一句? 那他就背十二句 不仅背,他还默写,不仅加深记忆,还能练字。 当陈砚连着默写出十二句,并一字不差时,周既白懵了,那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 不过周既白并不服,第二日也背了十二句,虽断句不够准确,只要刘先生稍加拨正也就是了。 于六岁小童而言,《论语》晦涩拗口,想要背下来是极难的,以至于他们的动静将周荣都惊动了。 陈砚的晚饭是在周家吃的,周既白匆匆吃完就回了屋。 周荣叹口气:“臭小子放既白一条生路吧,他已经连着好几夜只睡两个时辰了。刘先生最近也有些精力不济,想与我请辞,被我好不容易留住了。” 其实一开始见他们如此刻苦,刘先生是极高兴的。 可没过两日,刘先生便发觉自己熬不住了。 学生既已背完,又能默写,总要粗浅地讲讲经义。 六岁的稚童每日学几句,知晓如何诵读,再默写出来,练练字,一日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刘先生每日要领读十几句,再讲经义,是嘴巴也干了喉咙也痛了。 一到晚上,他就后悔当初要夸周既白那两句。 要不是想让周举人点拨他几句,他早走了。 陈砚如实道:“他定要与我比,我若是输给他会很没脸面。” 别的穿越者都造反建国了,总不能让他这个穿越者输给一个六岁孩童吧? 他倒也没想给穿越者争什么脸面,也不能太拉胯了。 周荣却是想到周砚的天资,以为是天之骄子的骄傲,心中颇为赞同,不过嘴里还道:“每日背十二三句也就罢了,若有空闲就多练字,莫要让既白知晓也就是了。” 读书一途本就需下苦功,容不得半分懈怠。 周荣并不愿压制陈砚,这也是顾全两人的折中之法。 周既白的天资好,陈砚并不想毁了他。 他有个想法——将论语画出来。 多少幼童初读《论语》能懂其中含义?靠的只是死记硬背。 不懂其中含义,背下来难,忘记却很容易。 村里各个私塾多是童生或秀才开设,为的只是赚些银钱继续读书考科举,又能有多少心思花在学生身上。 自陈砚来周家上课,陈得寿便日日接送。 田野间草木早已枯黄,残叶飘飘落下,偶有调皮的或落在行人肩膀,或落在行人头上,行人再轻轻一拂,让其归根。 周家湾离陈家湾有些远,陈砚个头小,走起来便更慢。 陈得寿边走边领着他背书。 陈得寿虽已经十来年没碰过书本,《论语》却能一字不差背下来,就在路上教陈砚背。 陈砚记性极好,只要跟读两遍也就记住了。 到家时,他已将明日该学的背完。 一进院子,就见邹氏端着碗香味浓郁的鸡汤走出来,瞧见他们,竟还打了声招呼:“阿砚回来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邹氏今儿个竟还主动打招呼。 因着分家,大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共用一个厨房,也总是冷着脸。 陈砚倒是好奇:“大娘是有什么好事吗?” 邹氏早等着他问了,此时迫不及待道:“你青闱哥要去高氏族学读书了,我特意炖只鸡给他补补身子。” 陈得福从屋内走出,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三弟,不是做大哥的说你,人要向前看,别老盯着脚后跟。” “高氏族学不是开春才收学生吗?怎的青闱这会儿进去了?” 陈得福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旁人自是去不了,可我跟那高家的管事关系好,虽不能亲拜高侍郎为师,入族学还是能办到的。” 目光瞥向陈砚:“若想将阿砚送进去,说声便是,你我兄弟,能帮一把我也是愿意的。” 陈得寿颇为心动。 阿砚在周家读书总不是个事,他原本是想开春送阿砚去考,可阿砚年纪尚小,也才刚学《论语》,能不能考过谁也说不准。 要是能花些钱…… 陈得寿回屋就找柳氏商量。 “十两银子虽多,却能给阿砚谋个好前程,也是值得的。” 陈得寿心头火热。 那可是高氏族学。 当年他读书时,每每瞧见高氏族学的学生,便会仰慕几分。 陈老爷子送陈得寿去考过,虽未中,可也见识了一番里头的夫子们的光景,实在难忘。 柳氏顾虑多了些:“加上阿砚挣的,咱手头也不过十五两,交十两出去,剩下五两交束脩,买笔墨纸砚怕是都不够,这往后该怎么办?” 就这还是因着有周老爷送的书,不用再另买,否则连笔墨纸张都买不起。 自分家后,柳氏和陈得寿怕影响他读书,就让他住进了宽敞的青砖大瓦房,往常这个时候,陈砚会先在屋外的青石板上练会儿字,再回到自己屋子,或写大字,或背书,或画画。 今儿硬赖在他爹娘住的土胚房里,这会儿出声:“爹娘,那高氏族学已经不是好去处了。” 他将高侍郎失了圣心的事说了。 “若是以往,高氏族学风头正盛,莫说十两银子,便是出一百两,也要等到年后开春时才能进。” 高氏族学如此行事,怕是高氏一族离没落已不远了。 陈得寿道:“高家除了高侍郎,还有好几位在朝官员,这门楣还是高的。” 陈砚此刻无比庆幸他爹没进官场,实在太过纯良。 “高侍郎就是高家的天,底下那些不过是在他的庇护下方才能将官当得安稳。如今高侍郎倒了,那些官员的位子就会被盯上,他们只会渐渐被排挤出去。” 陈得寿和柳氏怔愣住。 这些离他们太远,根本想不到。 陈得寿讷讷道:“那……高家就这么败了?” 会不会败,要看高侍郎所在派系保不保,对方派系出手是否狠辣。 所以陈砚的答复是:“我不知。” 第21章 漫画论语 天色渐暗,陈砚在青石板上写了近半个时辰的大字后回了屋。 陈砚的手腕累得厉害,他便趁着休息背起书来。 其实《论语》他已背完,如今在背的是周荣的笔记,只是平常并未让其他人知晓罢了。 于他而言,真正的先生是周荣。 他前世也是学过一些《论语》的,虽然并未全背下来,他还是有成人的理解能力和鉴别能力的。 刘先生此人教书极迂腐,无论他们的文章是否背下来,每日必要领读十来遍,还要他们摇头晃脑,声音要极大。 至于所讲经义,实在流于表面,远远不及周荣所做注解。 陈砚读书并不喜大声诵读,他这一世的记性极好,文章诵读两遍也就背下来了。 至于还有不懂之处,他找张纸记下,等攒到足够多了就去请教周荣。 灯光影影绰绰,将他的影子照在窗户上。 院子里的黑影却是径直朝着大房而去,不消片刻,门再次被打开,陈得寿气得大跨步走出,身后还传来陈得福的怒声:“你自己舍不得钱就罢了,竟还要拦着我?我青闱就要去高氏族学,谋个好前程!” 院中的陈得寿气恼,心中暗想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盆上。 那是个有他腰粗的木盆,里面放着满满一盆水。 平时陈砚除了写刘先生布置的大字用纸笔外,其他时候练字都是蘸水在青石板上写。 每天夜里,陈得寿就会往里加水。 今夜他就将这盆永远也写不完的水泼了。 次日一早,大房便颇在院子屋子里进进出出,陈青闱更是站在院中背书。 邹氏特意给陈青闱做了件新袍子,胸前还绣了一株青竹,寓意节节攀高,穿在陈青闱身上,倒真是衬得人颇为挺拔。 见陈砚出来,陈青闱止住声音,扬起下巴道:“如何?” “不错。” 陈砚夸赞了一句衣服。 邹氏的绣工确实不错,竹子绣得活灵活现,也难怪能靠着一手好绣工赚钱。 “今日我就要去高氏族学就读,先生、同窗都是极要紧的,你日日在周家读书,能与谁人积攒交情?” 说到最后,陈青闱颇为不屑。 若是能直接与周举人读书,那肯定是了不得,可如今只是一个老秀才,哪里比得上高氏族学? 莫要忘了,连周举人都是高氏族学的先生。 陈砚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既想有好前程,必要苦读苦练,昨晚你比我睡得还早。” 陈青闱明年就要下场考县试,该比他一个幼童更刻苦才对。 陈青闱一噎,又立刻给自己找补:“我今日要早起去高氏族学,自是要睡得早些。” 可此时比他小不少的陈砚已起了床,这话说到最后便很没底气。 陈青闱羞恼不已,见陈砚瞅着他,更是无言辩驳,只能气呼呼地转身进了屋子。 陈砚这才转身去洗漱。 时候尚早,他决心趁着上课之前将周荣所做《论语》释义背完,今晚便可开始着手绘制《论语》。 只是他没料到,一个月后这高氏族学的影响就波及到他。 刘先生请辞了。 高氏族学大肆扩招,竟将县城各大学院拔尖的学生尽数挖走。 学生多了,先生自是不够用。 高氏族学又大肆请先生,凡是秀才均可报名。 刘先生便去试了试,竟成功了,自是来跟周举人请辞。 “周老爷不必相留,以那陈砚之资,该为其请个更有学问的先生,老夫实在不敢误了他的前程。 这也是刘先生执意要请辞的缘由。 先生均愿教导聪慧的学生,可想教好却极难。 那日他有心要压一压陈砚,随口问了句他们还未学的篇章,陈砚竟答了出来,他方才知晓陈砚早已将《论语》通篇背了下来,甚至对其领悟颇深。 他方才知晓陈砚竟藏拙。 而他想教导陈砚,实在力不从心。 也因此,纵使他心心念念想得到周举人的指点,也不愿再教导陈砚。 周举人只得应允。 如此一来,陈砚又待在了家中。 不过他并不急,反倒是结合释义背起了《中庸》,待到休沐日再找周荣解惑,比当初跟着刘先生学得更快更深。 而周荣更是惊诧于他的进步,虽又给周既白请了位先生,却不让陈砚跟那位先生学。 倒是大房见他在家里,对着陈得寿和柳氏说了不少风凉话。 陈砚便和他爹娘交了底:“高氏族学便是再扩招,也挖不走整个平兴县所有的学生,更挖不走所有先生,待一切尘埃落地,我再找学院安心读书也不迟。” 一切纷扰终有落定之时。 秋去冬来,陈砚已跟着周荣学完《论语》、《中庸》、《孟子》,而他的《论语》漫画也画完,便又领着卢氏去了县城。 此次他直接去了墨竹轩。 墨竹轩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看书,从穿着便可知家境贫寒,显然是舍不得轻易买书,来此处也不过蹭书看。 好在伙计并不赶人,还端了凳子让他们坐。 用孟永长的话说:“不过是让他们在书肆翻翻书,再些茶水,却于他们有一份天大的恩情,往后谁若能高中,说的回报可不是几本书能比。” 陈砚深知贫寒子弟求学之难,即便他有一手画工,也不过堪堪能支撑学业。 也因此,对孟永长很是欣赏,有了新作,头一个来找的就是墨竹轩。 掌柜瞧见他来,立时热情地将他请到内室,又去请孟永长。 孟永长所在的清风学院因着先生被高氏族学挖走,导致先生不够,学院干脆给学生放了假,想去高氏族学的就赶紧去,剩下不多的学生便可由剩下不多的先生教导。 “你可算来了!” 孟永长兴冲冲进来,目光灼灼:“你画的《三国演义》还是女妖?” “此次是《论语》。” 孟永长哀嚎一声:“为何是《论语》?” 陈砚这几个月时常会拿些画来卖,无论是《三国演义》还是女妖,他都喜欢,客人也都喜欢。 他甚至想让陈砚将整部《三国演义》都画下来,再装订成册,卖去其他地方,必定能大赚一笔。 可陈砚竟画《论语》。 如他这等被《论语》日日折磨的学子,想的是看看新鲜话本欢喜一番,谁会将银钱拿来买画的《论语》? 有钱肯定买话本。 第22章 大卖 陈砚只叫孟永长先看看,孟永长虽颇不情愿,还是翻了开来。 这一看,竟就入了迷。 此次陈砚并非与以往那般一页纸画一幅画,而是画的格子漫画。 他为每句圣人言都设计了一个小故事,人物形象生动,对话也都是日常用语,只在最后将圣人言道出。 待看完故事,再看最后的圣人言,便很容易理解。 孟永长不知不觉就将纸张翻完,意犹未尽:“怎的只有这么些?” 陈砚道:“这《学而》篇就有十六个小故事,我先送与你瞧瞧,若你愿意收,我再画剩下的。” 孟永长这才发觉他不知不觉竟看完了《论语·学而篇》,且觉得极有趣。 “你画的极好,可卖给谁?” “新学《论语》的幼童。” 陈砚前世就看过许多寓教于乐的漫画书,名为绘本,那些家长买起来简直眼都不眨一下。 既送孩子读书,必会望子成龙,这等书又怎么会不愿意买? 孟永长立时抓住了商机,当即就将这些画收了,还催促陈砚尽快将剩余的都画出来,他好一同印刷出来。 到这儿,陈砚便不得不感叹孟永长的经商之才。 如此短时间就看到了商机,还要一同发布。 临走,孟永长对陈砚道:“我有预感,此书能卖上百册。” 陈砚并不吃他画的饼,并索要了十两银子的稿费。 当然,这之后孟永长一见到他必要催稿。 以至于过年时其他人都在休息玩耍,他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挥舞笔墨。 其实烧制的炭并不好用,非常耽误手速,陈砚便从自家公鸡身上拔了根粗羽毛,沾着墨画,出来的效果比之前强了许多,速度也极快。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大梁朝的县试于二月举办,县城到处可听见朗朗读书声。 也是在此时,许多孩童要做启蒙。 家中有适龄孩童,就会在此时送去学堂。 而这头一个要备下的,便是书籍以及笔墨纸张。 每每到此时,县城的书肆便极热闹,往年的墨竹轩就是借着这些日子卖些幼儿启蒙书籍以及四书五经之类存活。 去年墨竹轩因着有插画版的《三国演义》赚了些钱,不至于像往年那般窘迫,与另外三家书肆还是不能比。 孟永长便将漫画版的《学而篇》往铺子门口一挂,那些领着孩童来买《论语》的长辈脚就会自发转个弯来问询。 孟永长便道:“孩子读书为何要大人逼着,不就是因着不懂吗,如今有了这本《故事论语》,孩子会主动去看去学,自己都学会了,先生再讲岂不是事半功倍?” “半部《论语》可治天下,这是给孩子买个前程,三两银子您还嫌贵吗?” 长辈们心头火热,掏起钱来让墨竹轩的掌柜笑眯了眼。 厚厚的一本书拿回家,从未见过的新奇画图小故事,让得孩子们手不释卷。 有些竟熬夜看,待看完,记性好些的能背下好几句。 许多家中并不止一个孩童,到这时就会争抢,哭闹,让家中长辈惊诧不已。 一时间,墨竹轩竟抢了另外三家不少生意。 孟永长本就料到此书会大卖,足足印了二百册,除了送去孟族其他地方的书肆外,留在平兴县的五十本竟还不够卖。 墨竹轩后院的匠人们只得日夜赶工印制,就连孟永长也撸起袖子帮忙干起活来。 正当他忙得脚不沾地时,其他书肆的伙计来要货了。 孟永长只一句:“我们自己都不够卖,哪里能匀给你们?” 伙计只得哀求:“大少爷您若不给书,小的回去没法交代,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 孟永长便顺理成章将这些伙计留下来做苦力。 派出去的伙计迟迟不归,各个书肆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有些离得近的掌柜只得亲自前来,这就见到伙计们正帮忙干活。 掌柜们以此为由找孟永长要书。 人都帮你干活了,总不能一本都不给吧? 孟永长只一句:“我自己都不够卖,想要书?把你们的工匠都带回来帮忙,伙计只能打下手,根本印不好书。” 又道:“谁带来的匠人多,就给谁多些书。” 其中好几位离得近的掌柜当天就回去了,第二日将工匠尽数拉来帮忙。 离得远的掌柜也多是三五日就到了,至于更远的,那就只能等着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后院,如今却是人满为患。 陈砚还是因着周荣将那本《故事论语》当宝贝一样递到他面前,他才知道这本书连举人老爷都要托关系才能抢到。 他顿时觉得自己画的整本书只赚三十两是不是太少了。 后来又一想,在书推入市场前,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卖得好,赚三十两也不错了。 须知那些码头扛包的人劳碌一整日,也不过赚三十来个铜板。 因着县试,高氏族学放了假,陈砚天天往周家跑,学习进度倒是一日千里。 待到县试结束,周荣再次去了高氏族学,他又恢复了以前自学的状态。 只是家中的气氛比此前差了许多。 陈青闱县试未中。 不止陈青闱,高氏族学下场考试的学生全都未中。 大房屋顶如乌云密布,陈青闱更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更不去上学。 虽分了家,厨房还是共用的,难免会遇上。 柳氏最近连给陈砚蒸鸡蛋都要偷偷摸摸,就怕撞上邹氏。 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氛反倒越发压抑,直到这一日陈得福冲进了陈得寿的屋子责问。 陈砚进陈得寿的屋子时,陈旧的木门被踢破,屋子里的长条凳也被踢翻在地,柳氏气得挡在陈得寿面前与陈得福争论。 “当家的劝过你莫要将青闱送去高氏族学,你不听就罢了,怎么还怪上我们当家的?” 陈得福怒气未消,闻言冷笑:“真要想劝,就该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他一个字都未与我讲,就这般看着我们青闱跳进火坑里。” 陈得寿一言难尽:“我能知道什么?” “去年你们还一心要让陈砚去考高氏族学,为何又不送他去了?怕不是周老爷跟你们说了什么。” 大梁的县试每三年两次,即便这次不中,后年仍可下场,坏就坏在整个高氏族学都没人中。 于高氏族学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 再想到高侍郎回乡丁忧,县尊大人又被换了,怕不是县尊有意针对高氏族学。 那高氏族学的学生往后再难出头。 第23章 下次给爹留点脸面 “青闱哥是由大伯送去高氏族学,若要怪,也该怪大伯自己。” 陈得福回头,就见陈砚正站在门外,神情平静。 陈得福强行压着怒火:“人往高处走又哪里有错?” 他为了儿子的学业跑前跑后,甚至将家底子都掏空了,换得如此下场,叫他怎么能接受。 “我爹一次次阻拦你不要将青闱哥推入火坑,你认为我爹是见不得你们好,这不是固执己见又是什么?” 陈砚稚嫩的双眼盯上陈得福:“都闹到分家了,也未拦住大伯,还不是大伯害了青闱哥吗?若我是大伯,该尽全力想法子将陈青闱退出高氏族学,免得越陷越深,耽误终生。” 陈得福身形晃了下,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柳氏几步走来,将他护在身后,又道:“我们当家的就是个庄稼汉,没大伯的本事大,今天找这个关系,明天找那个关系,但我们也知道讲道理。咱们分家各过各的,大伯你没将日子过好,怪不到弟弟身上。” 以前柳氏在大房面前多番忍让,分家之后她自己当家做主,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再等陈得福上门,她就气不过。 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陈得福大受打击,迈着腿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得寿的声音:“大哥瞧不起我,听不进我说的话,青闱到底是我侄子,我还是再劝一句,听阿砚的,早些脱离高氏族学。” 等陈得福走出去,柳氏就去收拾屋子,因气不过,脸色很难看。 被念叨的陈得寿将陈砚带到院子里才松口气,这才问:“高氏族学真不能读了?” “或许可以读,不过我们是农户,遇到麻烦该躲得远远的,不然会被碾成灰。” 若之前陈砚只是猜测,从县试就能看出来,必定有一方势力要将高氏的根须都砍断。 高氏族学是高氏的根,只要有其在,不仅能培养高氏的子弟,还能将许多有资质的人往朝廷送,这些人构成了高氏对朝堂的影响。 如今竟从县试就不让高氏的人过,哪里还有贫寒学子愿意入高氏族学? 从高氏族学大肆招生就可看出高氏不会坐以待毙,必定要和对方斗一斗。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躲得远远的方能保全自己。 陈得寿沉默片刻,大手抚着陈砚的头:“家里赚钱的事不用你,阿砚你专心读书。” 当年他即便一直读书,怕是也入不了官场。 他的儿子或许是在周举人身边耳濡目染,看的比他远,想的比他深,周岁还不到七岁,竟就能趋利避害,比他强了太多太多。 陈砚抬眸:“爹赚钱没我多。” 陈得寿气笑了:“你莫要以为你爹只会种地,等春耕完了,爹就去码头扛包,一天可赚三十个大钱。” “我上个月的画卖了十两。”陈砚道。 陈得寿:“……下次给爹留点脸面。” 不然显得他这个爹很没用。 陈砚:“哦。” 他并非想打击他爹,只是光靠他爹扛包是供不起他读书的。 陈砚这一世的记性极好,读几遍就能将内容记住,四书已被他背完了,周举人的集注他也看完了。 接下来他该学制义了。 此前他卖画所得的钱柳氏并没有收,他转手就买了好几本类似《四书集注》这样的工具书。 加上前世的积累,以及找周举人解惑,他能全部理解四书墨义。 可制义就不能只靠在周举人这儿蹭了。 他需要找位先生教导他如何写时文。 后世总批判科举如何将古板腐朽,仿佛有才学之人被这等制度给耽搁了。 实际来了这与大明科举制度相似的大梁,陈砚才知科举如何艰难。 他能靠勤奋将四书背得滚瓜烂熟,轮到写时文时必要先生领进门。 大房有一点并没有错,那就是努力让陈青闱接触更好的夫子。 以前高氏族学的夫子要比其他学院的夫子强,教出来的学生在科考上比其他学院的学生走得顺遂。 如《红楼梦》中,林黛玉虽不能入仕,请的先生也能是贾雨村这等进士。 而农家子能接触的多是秀才。 秀才又如何能与进士比做文章,比对经义的理解? 寒门难出贵子,也就是因此而来。 陈砚认识的人里,最有学问,最有前途的就是周举人,启蒙等都是跟着周举人。 他们除了那个拜师礼外,已是师徒,只是周举人实在忙碌,每十天才可给陈砚解惑一天,光靠周举人的教导是不够的。 陈砚如今对功名越发急迫。 他劝过好几回让周举人离开高氏族学,可周举人不愿意。 周举人受恩于高氏,必不能在高氏危急之时离去。 若能在高氏彻底倒下前,他就能有功名傍身,到时候还能去捞周举人。 陈砚正盘算着找孟永长打听一番,看去哪家书院合适,周举人却已为他找好了夫子,且亲自用自己的马车来接人。 “你们切记在杨夫子面前要讲规矩,莫要耍滑。须知做学问前,先要学做人。” 周举人极郑重地嘱咐陈砚和周既白二人。 陈砚和周既白俱都答应。 周举人这才将杨夫子的来历说起来。 杨夫子当年乃是平兴县有名的神童,三岁熟读四书,五岁可做文章,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可谓前途无量。 举子们若有心考会试,会四处游学,以此来了解各地民情,当地政策等。 杨夫子在游学时遇上乡绅强占民田,愤而上告,帮那农户讨回良田,却也得罪了当地乡绅。 还未离开当地,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尽数被砍。 大梁朝规定,残缺之人不可参加科举。 杨夫子的科考之路随着他的手指一同被砍断。 此后就去了大户家中当先生,如今年纪大了,回老家安享晚年。 周举人因此前受过杨夫子的指点,二人颇有渊源,亲自上门拜访后,方才有了今日将两个孩子送去与杨夫子相见的机会。 见周既白面上虽紧张,目光却噙着喜意,周举人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再将目光移到陈砚脸上,就见他神情如常,就问:“不愿拜师杨夫子?” 面对周举人,陈砚并不隐瞒:“拜师于我而言太早了。” 若要拜师也该在他有个秀才功名之后,如此方才有机会寻得名师。 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到时候他就算躺平也没人敢欺负。 周举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并不恼怒,而是缓缓道:“以你的才智,往后必能入官场,若你早早站队,将来依附之人一旦倒台,你必会受到牵连。我深受其苦,不能脱身,只能护着你们不要走我的老路。” 第24章 拜师 想到高侍郎与高氏一族,陈砚垂下眸子,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周举人说得对,连朝局都不知道,就贸然站队,无异于找死。 是他错了。 杨夫子无法参加科考,只能一心教导学生,倒是比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先生更适合他。 再者,能让周举人如此推崇,杨夫子的才学肯定是很好的,能跟着这样的制艺先生,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马车到杨夫子院外,周荣就领着二人下了马车,步行到院子门口。 杨夫子的家与附近的村野民居没有什么不同,篱笆围了个不大的院子,养了三四只鸡,院子里三间年代久远的青砖大瓦房,墙壁堆放着满堆的柴火。 东南角是座低矮的土胚房,有残破了一角的烟囱,想来是厨房了。 周举人朗声道:“杨夫子在家吗?” 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布衣,脚踩草鞋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面阔脸方,发须花白,身形瘦削,往院子里一站,就让陈砚想起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杨夫子戴上草帽,道:“正值春耕,我实在忙碌,若他们二人愿意,就随我一同下地吧。” 陈砚和周继白就这般跟着杨夫子下了水田。 杨夫子的水田已经犁好,他下了水田就自顾自地插秧。 周举人边撸裤腿边对两人道:“插秧也该如写字般,每一株都要认真。” 陈砚和周既白应下,各自撸起裤腿和袖子下了水田。 脚踩在松软的泥地里,弯腰将秧苗插到泥里,后退,再插第二株,如此反复,将一列插完,再插第二列。 人要一直弯腰,腰酸疼得厉害,好在这一次没有蚂蟥咬人。 等一块水田忙完,已经到了傍晚。 陈砚只觉得腰酸疼得仿佛要断了,杨夫子请他们几人喝了水,并未提收徒之事就将他们打发了。 上了马车,周举人直接缩着脚躺在马车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砚和周既白也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回到陈家,柳氏拿了热水和布巾帮他敷胳膊腿,心疼道:“在家都没让你下地干活,去别家反而要干活。” 不是自己孩子就不心疼。 陈砚道:“这是杨夫子对我们的考验。” “那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咱不跟他学了,找个书院,让正经先生教你。” 柳氏这话让陈砚心里热帖。 一旁同样在泡脚的陈得寿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既是周举人举荐,肯定有大学问,书院比不了的。” 柳氏再心疼,也不能阻拦第二天陈砚再次去杨夫子家干活。 上了马车才发觉周举人不在,陈砚问周既白,周既白道:“在家躺着,下不了床了。” 陈砚:“……” 有了功名真好,不用受这些苦。 第二天换了块田插秧,中午只吃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饼子,到傍晚回家时,陈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一看周既白,也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两人对视,倒是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天天去帮杨夫子干活,从插秧到种玉米,种大豆。 陈砚和周既白被晒得黝黑,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许多,从累得说不出话,到如今在车上还能闲聊,可见人的适应能力有多强。 一个月后,周举人终于再次来到杨夫子家:“那两孩子表现如何?” 杨夫子难得笑了笑:“两人吃得了苦,有恒心有毅力,且并不偷奸耍滑,很不错,这两弟子我收下了。” 每日送走陈砚两人后,杨夫子会将两人所干的活儿检查一遍。 譬如那水田插秧,一开始两人插秧歪歪扭扭,并不能成直线,且稀疏密实不均,显然是在家里没下地干过活。 后面两人插秧渐渐成了直线,秧苗也分布均匀,可见是在认真干活,没有丝毫敷衍。 再到种玉米,锄地、打陇等,都能看清到进步,可见是踏实能吃苦的。 读书一途,要有天资,更要勤奋有毅力。 周举人起身,无比郑重地朝着杨夫子拱手作揖:“我就将他们二人托付给杨夫子了!” 杨夫子叹息一声:“你不过高氏族学一位夫子,想退还来得及,又何必如此执着?” “当年我爹娘去世,家中资产均被同族侵占,我交不起束脩,险些弃学,是高夫子怜惜,找高家免了我束脩,高夫子更是每月自掏腰包买笔墨纸张于我,供我吃食,才有了如今的我。我承恩高氏,又如何能退?” 见周举人神色平和,杨夫子就知自己劝不动,只能深深叹息。 当年他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今又如何能劝得动周荣? “他们二人我会好生教导。” 杨夫子这就是做了承诺。 周举人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你收了两位好弟子,我那独子天资不输我,养子无论记性还是悟性都是我生平所见最高之人,要不是我无力护着他们,定是舍不得交给你的。” 杨夫子惊诧。 他是知道周荣的性子,面上虽平和,实际很清高,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这俩孩子竟然能被他如此推崇? …… 从这一天起,陈砚和周既白正式拜入杨夫子门下。 因着杨夫子家离两人的家颇远,为了避免每日来回太耽搁时间,两人住进了杨夫子家。 等真正跟杨夫子读书,陈砚才知道周荣为何一定要他们拜入杨夫子门下。 杨夫子满腹才学,上课时能旁征博引,加以各种典故穿插,课堂可谓妙趣横生,陈砚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觉得枯燥。 杨夫子也是真正爱书之人,陈砚和周既白写过字的纸是不让丢的,要收拾规放到书架上。 用他的话说,写过字的纸就染上了文气,也是他们的努力,要堆起来,好时时提醒自己做了哪些努力。 上了几天课,杨夫子对两人有了大致了解。 陈砚悟性高,记性也好,已通读四书,但文章匠气极重。若不是杨夫子盯着他写出来的,怕是要以为他找人代写的。 不过能在如此幼龄就能将文章写得端正,已实属不易,杨夫子并不苛责,而是随意指出一字,让陈砚将相关的诗词尽数找出背下。 周既白只学了《论语》、《中庸》,杨夫子见他学得很扎实,已经开始教他《孟子》。 在杨夫子家中读书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极快,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周家的小厮冲进院子打破了平静。 周荣被下了大狱。 第25章 被抓 平兴县的县令连续两次将高氏族学的学生尽数落榜,高氏族学的学生拿着文章告上了东阳府。 平兴县本归东阳府管辖,东阳府知府将平兴县县令取中的文章和高氏族学落榜学生的文章进行了对比,县试所取文章比之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东阳知府当即将平兴县令召去问话,谁知平兴县令竟揭露高氏族学科举舞弊。 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最重要的途径,官员一旦卷入科举舞弊案,轻则罢官,重则斩首抄家。 卷入其中的学生终生禁考,前途尽毁。 东阳知府一查,发现高氏族学的夫子学生尽数牵扯其中,当即就派人去抓了涉事学生来审问。 很快事情查清了,是族学里一名学生买通衙役偷看考题,再将考题告知夫子,夫子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 涉事夫子正是周荣周举人。 陈砚和周既白一同去的周家,周夫人双眼红肿,见两个孩子回来,一手搂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泪水染湿了陈砚肩头的衣衫,烫得皮肤疼。 周既白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如此大的变故早把他吓得脸色惨白。 陈砚安慰周夫人道:“娘,我们去找高家,他们或许有办法。” 自从他回了陈家,一直称呼以前的爹娘为周老爷、周夫人。 可两人尽心尽力养了他六年,他能记得周夫人温声唱着童谣哄他睡觉,他能记得周夫人半夜给他盖被子,他也能记得周夫人笑着用帕子给他擦汗。 此刻,他再无法刻意喊她“周夫人”。 周夫人一顿,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哭着道:“你们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特意交代过你们不要参与进去。” 高家被打压,必会影响高氏族学,周荣作为族学里的夫子,当然有察觉。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周荣哪里能不懂,这身后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家中田地,尽数留给周既白。 藏书、金银留给陈砚。 周夫人用帕子擦着泪解释道:“一旦老爷被定了罪,既白便是罪人之子,往后再不能科考,田地留给既白,这辈子也可衣食无忧,还能往下传,三代以后又能读书科考。” 又道:“好在老爷不会影响阿砚,书给阿砚更好。读书科考花销大,陈家务农想要供阿砚读书很难,家里的银子给阿砚,可供阿砚读书,往后就靠你自己去挣功名了。” 整整六大箱子书,加上一个小些的带了锁的装着银子的木箱子,就是周荣留给陈砚的所有东西。 那些下人还在忙进忙出,周既白早就被吓傻了。 陈砚双手紧握成拳,抬头看向周夫人:“我不要。” 周夫人急了:“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为何不要?” “爹只是下了大狱,还能回来,为何要提前分家产?” 陈砚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将众人的忙碌尽数压下。 众人皆是心头一颤,扭头看向陈砚。 周夫人呆愣片刻,用帕子捂着脸痛哭起来。 家里唯一有功名傍身的就是周荣,他被抓,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如何捞得出他? “娘,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陈砚再次开口。 周既白迷茫的双眼渐渐有了光亮,满是希冀地看向陈砚:“要怎么试?” “我要去一趟高家。” 陈砚背脊挺得笔直。 周既白立刻道:“我与你一同去!” 两人就要往外走,周夫人却让下人堵住了门,又将他们给带了回来。 此时,周夫人方才露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来。 “你们爹说过,若高家有办法,不用我们求上门,他们也会救。若高家没办法,你上门也没用,还将最后一点情义给磨灭了。” 哪怕高家没落,也不是他们这等新兴之家能比。 往后陈砚和周既白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找上高家,高家或许会念在周举人的情义上伸手帮一把。 如今就要趁着消息还没传出去,先把书和银子都分给陈砚,到时候族里那些人想要来占便宜,也抢不走什么。 至于田契地契,都是在县衙有记载,只要周夫人和周既白不去更名,他们抢不走。 周夫人难得的强势了一回,派人将东西搬上马车,和陈砚一起送回陈家。 马车进入陈家湾后,陈家湾的人就帮忙去田里找陈得寿和柳氏:“周家的马车又来了,肯定是你们阿砚回来了。” 陈得寿和柳氏也不干活了,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就往家里赶。 到自家院子时才发现周管家正让人往底下搬大木箱子,陈砚站在周管家身边。 大房的邹氏和卢氏正在院子里看着。 陈得寿快步上前与周管家打了招呼,周管家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后,就道:“夫人特意交代,让陈三老爷看紧砚少爷,千万别让他去县城。” 陈得寿懵了。 周老爷可是举人老爷,竟就这般轻易被抓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瞧瞧周管家那满脸的愁容,他又不好多问,只能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邹氏这才走过来,打开其中一个木箱子,里面是堆得整整齐齐的书。 她吃了一惊:“这么多书,能值多少钱呐!” 如今的书贵得厉害,一本便宜的都要好几百文,稍微贵些的就要一两多银子。 哪怕是旧书也能卖不少钱,要是把这些都拿去卖了,少说也有几百两。 “一个抱错的孩子也能分这么多东西?” 邹氏几乎是脱口而出。 “啪!” 木箱被用力合上,要不是邹氏及时抽手,就要被夹了。 她恼怒地看向陈砚,却在对上陈砚双眼时,一瞬间就把责问的话给咽了回去。 明明只有七岁的陈砚,眼中全是戾气,让她胆寒。 “大娘还是担心你的好大儿吧,他也是高氏族学的学生。” 陈砚一句话就让邹氏慌乱不堪。 科举舞弊案不止涉及周荣,还有其他夫子与学生。 “哎哟,你还站这儿干什么,赶紧让人带信给得福,让他去打听打听!” 卢氏拍着大腿对着邹氏呼喊。 邹氏急得在院子里打了个转,急得出去找陈得寿。 陈得寿回来帮着柳氏将箱子都搬进屋子后,又赶忙去县城找到陈得福,一同去高氏族学。 到高氏族学门口时,门口已经被学生的家中长辈给围满了。 陈得福当时腿就软了,还是陈得寿挤到前面要找陈青闱,却被告知今年参加科考的高氏族学的学生已尽数被抓。 陈青闱就在其中。 第26章 被关起来 兄弟二人到家时,家里人都坐在院子里等着。 就连平常最熊的陈川都老老实实坐在邹氏身边,卢氏和邹氏几乎是同时站起来问:“青闱人呢?” 陈得福脸色灰败,说不出话来。 邹氏几乎是冲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扣进他的肉里:“青闱在哪儿?” 陈得福干哑着嗓子道:“被抓去府城了。” 邹氏几乎是瞬间哭出声:“去读个书,怎么就被抓了?” “在鹿鸣书院读书读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把人给弄进高氏族学。现在把孩子给害了,我看你们两口子是猪油蒙了心啊!” 卢氏指着大房两口子破口大骂。 邹氏哭成了泪人,陈得福也是后悔莫及。 陈砚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起身回了屋子。 他这动作却惹恼了陈得福,陈得福冲到他面前,死死咬着牙盯着陈砚:“你堂哥都被抓了,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要回屋,你还有没有心?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堂哥以后读不了书,大家都来供你?你就是这么歹毒的心思!” 陈砚撩起眼皮看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难道要像你一样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好让全村都听见?” 陈得福被他挑衅得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揍陈砚,手还没伸过来就被陈得寿抓住。 柳氏将陈砚护在身后,不满道:“大哥就算心底有气也不该朝孩子撒。” 陈得福读了多年书,自诩文人,哪里能跟柳氏一个女子争论,当即拂袖离去。 大房的灯亮了一夜,陈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屋子里的六箱子书。 鸡打鸣时,陈砚坐起身,嘀咕了一句:“读圣贤书把自己读傻了。” 门被推开,柳氏将水壶、满满一大碗面送到门内,在陈砚看过来时,立即将门关起来,陈砚立刻冲过去开门,却开不了。 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我和你爹要下地干活,没法看着你,只能先把你锁起来,你就在屋子里看书吧。” 陈砚再喊人,外面已经没了答复。 为了防止他去县城,竟然将他锁起来,难道真要让周荣等死吗? 陈砚愤恨地将整碗面吃完,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陈得寿夫妻二人离家后,才用脚一下又一下地踢门。 “再踢,门都该被踢坏了。” 卢氏的声音比往常要暗哑几分,也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陈砚道:“阿奶,我爹娘将我锁起来了。” “周夫人特意交代你爹娘,莫要让你跑了,你就安心在家里待着吧。”卢氏深深叹口气:“你青闱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家里顾不上你。” “阿奶,我有办法救青闱哥。”陈砚朗声道。 卢氏并不信,可大房的邹氏冲到了陈砚的屋门前,问陈砚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陈青闱。 陈砚道:“若能去高家,我能说服高家人将他们救出来。” 邹氏心中一动,就要去找东西砸锁,卢氏赶忙拦住她:“你别让他骗了,他要是真能说服高家,为什么周夫人要拦着他救周老爷?” “我去高家,有可能会得罪高家,影响我的前程,我娘心疼我,不让我去救我爹。可跟我爹和青闱哥的命比起来,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陈砚说得慷慨激昂。 他今天能不能出去,全看邹氏。 其实他并不担心,于邹氏而言,陈青闱的性命前程比他的前程重要十倍百倍。 果然邹氏去找了石头,原本卢氏想要拦,可邹氏怒吼一句“你要害死我儿子吗”,让卢氏直接松了手。 一块大石头砸了十多下就将锁砸开,陈砚起身,走出屋门。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陈砚一出来就感觉后背已经在隐隐出汗。 邹氏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将他往外拽,却被陈砚拂开,且不让邹氏去。 原因很简单:邹氏只会帮倒忙。 能不能救出他那个傻子周爹,就只看这一遭了,他不允许有意外。 这次陪陈砚去县城的依旧是卢氏,两人到村口时,恰好有辆牛车要去县城,祖孙俩坐了上去,一路摇晃到县城。 在平兴县,问人县衙在何处可能有人不知道,可若问起高家,无人不知高家坐落于南街。 紧闭的朱漆大门前,两只石雕虎视眈眈地盯着靠近的行人,仿佛要将所有打探的目光都挡回去。 陈砚和卢氏就在这样的注视下经过,敲开了旁边的角门。 门房开口,瞧见是祖孙俩,当即没了好脸色要赶人,陈砚上前一步,朗声道:“小子是周荣周举人的儿子,求见贵府老爷。” 随着话音落下,陈砚已抓住了门房的手,一块碎银子滑进了门房手里。 门房神情缓和地道:“我去通报一声,主子在不在我就不知了。” 主家有没有出门,最清楚的应该就是门房。 陈砚拱手:“若不在,小子去东阳便是。” 门房将陈砚和卢氏关在了门外。 卢氏双手浸满了汗,小声问道:“他们会见咱吗?” 这个是高门大户,往常经过都要绕着走,如此大户哪里是他们这些庄稼人想见就能见的? 陈砚道:“总要试试。” 两人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角门再次被打开,有个小厮将两人领进了高家。 小厮头一件事就是盯着两人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到处乱看,以免惊扰主家。 卢氏紧紧牵着陈砚的手,低着头不敢言语,她只知这高门大户真是撒银子,进了门一直走连廊,那连廊铺的尽是青石板,两边是护栏,柱子比她的腰还粗。 两人被带到一处亭子,彼时一位三十出头,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正坐石凳上,颇有几分闲适地往底下的河里喂鱼食。 卢氏跪下去给那人磕了头,又去拉陈砚,陈砚却站得笔直,双手作揖,行了个晚辈礼:“见过二公子。” 喂鱼食的男子手一顿,侧头打量陈砚。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书生气,想来应该是读了不少书。 “你跟我说说,怎么知道我?” 陈砚仍旧拱手:“家父曾说过,二公子擅垂钓,是爱鱼之人,小子见公子亲自喂鱼,就有此猜测。” 高二公子喜欢去各种河、湖泊钓鱼,跟贵公子们比起来,人更显黑,根本不会猜错,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高二公子眼底多了些意味不明:“周荣从小才智过人,他的儿子倒也不遑多让。今日见我,是想救你爹?” 第27章 大树论 陈砚抬头直直对上高二公子的目光,朗声道:“要救我爹,更要救高家。” 高二公子脸上笑意渐缓,语气冷了几分:“周荣涉及科举舞弊,与我高家有何干系?” 陈砚心里生出一股怒气。 来之前他猜过高家可能会让周荣背锅,等真的听到高二公子这么无耻地说出来,心里的怒气却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 他爹一心要报恩,高家又哪里把他爹的命看在眼里? 能牺牲几个夫子就让高家从这件事上脱身,高家必定不会犹豫,此次的科举舞弊怕是还有高家在推波助澜。 陈砚压下心底的怒火,仍旧不疾不徐道:“树虽是往上长,能不能抵挡风雨却是看根在地里扎了多深。一旦根腐烂了,纵使大树如何枝繁叶茂也是枉然。” 高二公子脸色铁青,眼底已经是藏不住的怒火。 “是谁教你说这些?” 高家实际是二公子当家,发起怒来气势极迫人。 卢氏吓得一抖,赶紧去拽陈砚,还是拽不动,她急得额头冒汗。 陈砚仰起头道:“夏季炎热,小子常靠着树乘凉,有感而发。” 高二公子双眼微眯,仿佛要看透陈砚一般。 良久,他好像才看到地上跪着的卢氏,让她起身。 跪得久了,卢氏的腿发麻,好在陈砚及时扶着她,才没让她摔下去。 高二公子走到石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品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陈砚身上。 只是个幼童,倒是颇有胆识。 不过他并不信陈砚如此年纪就能想到这些话,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是周荣,还是其他人? “将腐烂根须切除,就可保住完好根须,大树依旧向天生长。” 高二公子将鱼食放到石桌上,又端起茶杯,这就是要送客了。 陈砚当没看见,继续道:“一旦腐烂开始,就会散发气味,引得虫蚁径相围过来啃噬,到时莫说坏了的根须,就是好的根须也会被啃食殆尽。” 高二公子的手一顿,茶杯顺势放回了桌上,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大树根须已有腐烂之相,要是不切除,只会引来更多虫蚁。” 陈砚道:“大树招风,即便不腐烂也会招惹虫蚁觊觎,只有在被盯上时或下药驱虫蚁,或引来鸟啄食,方可保全。” 高二公子若有所思,片刻后神情缓和:“可曾读了书?” “读了四书,也学着做了几篇文章,该择本经了。”陈砚可谓对答如流。 高二公子笑道:“以你的机智,大可入高氏族学读书。” 陈砚也跟着笑了:“小子不敢。” 高氏族学大招生时,他猜想高家是为了将整个平兴县的学生夫子们都打上高家的烙印,从而达到浑水摸鱼的目的。 哪怕县太爷是对手安插的人,县试能避开高家的人,也无法完全避开跟高家有关的人。 直到周荣被抓,陈砚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以为这些大家族的手段会如此干净。 高家明知自己会被攻击,就故意用高氏族学当做破绽露给对手。 大范围招生招夫子,就是方便对手将人安插进来。 到时候只要牺牲几个夫子一些学生,就可全身而退。 手段有用,却很脏。 高家用的是积攒多年的信誉,也是为了保住一时的荣华,赌上家族的未来。 若高家真将周荣等人当成弃子,以后哪里还有夫子敢对高家尽忠,又有几个学生敢来高氏族学读书? 高氏族学没了那些厉害的夫子,没了最有资质又勤奋的学生,光靠高氏子弟想撑住诺大的权势,无异于痴人说梦。 高二公子笑容凝滞。 陈砚不再理会,又行了个晚生礼,带着满头大汗的卢氏离开。 等出了角门,卢氏喘了好几口大气才缓过来,赶忙拉住陈砚问:“咱好不容易见着人了,你怎么一句也不提你堂哥,光跟他说烂树根的事?” 陈砚回头看向紧闭的角门:“我已经说过了。” 卢氏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自己的宝贝金孙什么时候提了科举舞弊的事。 分明就是在说种树。 她虽说没怎么种树,可她会种庄稼啊。 “早知道高二公子喜爱种树,我该好好跟他说说经验,什么时候拔草,生虫子了什么药最管用,我比你可清楚多了。要是高二公子听得高兴了,把你堂哥和周老爷都救回来就好了。” 陈砚:“……” “那高二公子答应救人了不?” 卢氏又急切追问。 陈砚顿了下,应道:“他应该是愿意的,可这事由不得他一个人决定。” 事关高氏一族的生存,必要将此事禀到那位丁忧的高大人面前。 陈砚本想去府城看看,卢氏却死活不愿意。 卢氏出的最远门也就是县城,府城那般远,她不敢去,更不敢自个儿带着孩子去。 陈砚只能回家等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家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陈砚的心始终悬着。 他头一次感觉到在这个时代权力的重要性。 没有权,就没有自保能力。 一个在庄户人家看来是文曲星下凡的举人老爷,轻易就能成为牺牲品。 可见所谓考上举人后的躺平实在经不起风浪。 尤其是看到才双十年华的周夫人鬓角已经泛白,他心头更是思绪翻涌。 高家的消息还没等来,却等来了周氏族人。 周氏族人乌泱泱冲进老陈家的篱笆院子,竟将篱笆院占了一半。 他们把门一堵,一声怒吼在院子里响起:“陈砚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邹氏往窗外一看,瞧见乌泱泱的人,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赶忙又缩了回去。 陈砚出来时,一眼就看到领头拄着拐杖的老头。 “四叔公怎么来我们陈家了?” 领头的四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戳,吹着胡须怒吼:“你姓陈,我姓周,谁是你四叔公?别乱攀关系。” 陈砚嗤笑一声,再开口就问:“老头,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做什么?” 那四叔公差点背过气去,他身后的人立刻怒吼:“你竟然对四叔这般不敬,周荣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开口的叫周兴,周荣的堂弟,身形魁梧,怒喝起来很唬人。 论打嘴皮子,陈砚可不怕:“周荣不会教我带着一帮人去别人家惹事,你们已经混不下去落草为寇,要来我们家抢劫了?” 周家人惊得都懵了。 他们就是来要东西的,怎么在这小子嘴里就变成土匪了? 第28章 欺负上门 “小子,你找打!” 周兴怒气冲到陈砚面前,伸手就去抓陈砚胸前的衣服,作势要将人提起来。 陈砚眸光发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牢底坐穿!” 周兴后背窜起一股寒气,手又缩了回去。 等回过神,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唬住,一股难掩的怒火在心底升腾而起,一把将陈砚提到半空,嚣张道:“我就动你了,你能怎么样?” 在村里,从来都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就算是两个村子起了冲突,也是村长们坐下来谈,根本不会告到县衙。 真要是去了县衙,县太爷只会两边讹钱,谁敢去? “以前有周荣在,我让你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现在周荣自己都是泥菩萨,我看谁能护着你!” 陈砚静静道:“我师从杨夫子,有两个进士出身的师兄,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拳头硬,还是差役们的刀硬。” 杨夫子虽不能参加科考,唯收的两名弟子都是二榜进士,多少大家族盯着。 这也是周荣费尽心思也要让陈砚和周既白两人拜入杨夫子名下的原因。 今日正好将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师兄拿来扯大旗。 周兴举着陈砚的手一抖,额头就往外冒汗。 他虽然没读书,可也知道进士比举人还厉害。 当初周荣考中举人,就连县尊都亲自前来贺喜,从那以后,他们面对周荣总要矮一头。 现在陈砚竟然还有两个比举人还厉害的进士师兄,这还怎么敢惹? 周兴再不复之前的嚣张,把陈砚放下,冷着脸往四叔公的方向走。 “你怎么被他一句话就给唬住了?弄他啊!” “你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怕?” 周兴被同族挤兑得恼火,直接反驳:“你们不怕你们去揍他。”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众人哑了火。 周荣虽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可大家住在一个村里,周既白出去读书的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周荣是举人,自己不教孩子,却把孩子送出去读书,想来那位夫子比周荣还厉害。 而陈砚跟着周荣一起生活了六年,周荣一向宠着陈砚,有这种好事肯定不会落下陈砚。 也是因此,他们丝毫不怀疑周砚所说的有两个进士师兄的事。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他们当然没必要自找麻烦。 四叔公见族里的人竟被陈砚给压制住,心里暗骂众人没出息。 再一看陈砚,正从容地抚平衣服褶皱,他便不喜地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仰头道:“你师兄们再能耐,也不能纵着你抢我们周家的东西。周荣好歹养你一场,你竟然趁着他被抓把他家里的书和银子都搬来,你还算什么读书人?” 陈砚对四叔公等人极厌恶。 当年周荣还小时,这些人差点把周荣家抢光。 如今周荣被抓,他们没有一个人关心,只想抢东西。 “东西是我爹给我的,以前那些东西是我爹的,现在是我的,什么时候变成你们周家的东西?” 四叔公将早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分明就是你买通恶仆,将东西搬走,竟还说是周荣分给你。如今被我们识破了,赶紧把东西都交出来!” 四叔公在族里辈分高,惯会倚老卖老,他说明来意,其他跟着来的人纷纷附和,要陈砚交出东西。 那呼喊声响彻整个篱笆院,仿佛要将屋顶都掀翻。 陈砚看着不远处赶来的族人,嘴角一掀,对着四叔公等人吐出两个字:“蠢货!” 四叔公瞳孔猛地一缩,就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陈家湾二十来个青年汉子或扛着锄头或拿着铁锹冲进院子,将周家一行人给围了起来。 陈得寿冲到陈砚面前,确认他没事,就将他护到自己身后,再对上周家人,脸色难看至极:“你们这么多人闯进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周家众人一噎,只觉得果然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动,连诬赖他们的话都一模一样。 周兴站了出来,朗声道:“陈砚侵占了我们周举人的银钱和书本,我们来找他拿回去。” 陈得寿道:“那是周举人给我儿子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干系。”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们周氏的!” 周兴理直气壮,“我们和周荣才是同族,你们陈家湾一个外姓还想抢吗?” 这话让陈家湾的人火冒三丈。 周老爷的马车送东西来时,村里不少人看见了的。 今个儿真要是让周氏的人把东西拿走,以后附近十里八乡谁还把他陈族放在眼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道:“别跟他们多话,先揍他们一顿再说。” 陈氏众人往周氏那些人围去,周兴等人被这股气势也压得互相挨紧了些。 四叔公朗声怒喝:“慢着!” 院中一静。 四叔公环顾四周,朗声道:“我们虽说在你们陈族的地盘,可咱们是来拿自个儿的东西,你们也别欺负咱周族没人!” 周氏出了个周荣,在这十里八乡隐隐有第一氏族的派头,并不是陈氏能比,两个氏族真对上,吃亏的只会是陈氏。 这个时代,宗族内部无论平时怎么斗,一旦遇到外战,必是上下同心。 往往两个宗族打起来,也只是一个宗族的人被另一个宗族的人欺负,回族里一诉苦,就能将整个族的人都拉出来为自己出气。 譬如今日,周氏的人气势汹汹进村被人瞧见,立刻就有村里的孩子跑去田野山村喊人,那些正在地里干活的人扛着手里的家伙什就往老陈家冲。 陈砚刚要开口,就听赶来的陈族长道:“你们周氏都欺负上门了,还指望我们以礼相待吗?” 陈砚回头看去,陈族长又领着二十多人往院子里涌。 本就不大的篱笆院瞬间拥挤不堪,一转身,看到的全是人。 周氏的人脸色大变。 此前陈家湾赶来的人虽然比他们多,要是真对上,也不一定就会输。 这会儿他们四周完全是陈家湾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够让他们难受的了,周氏的人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势。 就连四叔公的声音都小了些,说的也是那些车轱辘话。 陈族长懒得听,直接问陈砚:“那些书和银子是怎么来的?” 陈砚朗声道:“周举人分给我的。” 陈族长转头对上四叔公:“我们孩子说了,东西是周举人给他的,那就是他的东西,谁敢来抢,我们就废了谁。” 周氏众人已是冷汗岑岑,周兴凑到四叔公耳边嘀咕了几句,四叔公极不甘心地对众人道:“我们走!”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狼狈逃窜离开。 等人走了,陈族长对上陈砚时,脸瞬间垮了下来:“人不大,胆子不小。” 第29章 被放回 陈砚看向四周,村里人都还在他们家的院子里。 陈得寿赶忙解释:“这是周氏一族来惹麻烦……” 族长眸光扫向他,语气陡然变冷:“我让你说话了?” 陈得寿哑然。 在陈家湾,族长的威望比县尊更大。 陈砚越过陈得寿,走到族长面前,朝着族长行一礼后,方才朗声道:“小子乃是陈氏族人,若胆小怯懦,岂不是丢了我陈氏一族的脸面。” 陈族长一噎,用浑浊的老眼瞪着陈砚,这小子却仿佛看不懂他的脸色,竟满脸期盼,好似在等他表扬。 今日闹出这么一出,陈族长本想敲打陈砚几句,以免族人对陈砚心生怨气。 同族人自是会互相帮扶来对付外面的人,等外人离去,族里人对那惹了事的人总归还是有怨气的。 两个族真要是打起来,必会有人受伤,更甚至会打死人。 谁没爹娘兄弟? 真要是出了事,家里人会不会伤心? 自己后半辈子又要怎么过,若是有妻儿的,又怎么养妻儿。 今日虽没直接跟周氏打起来,可大家伙心里也会有怨气,陈族长当众训斥陈砚,为的就是让大家当场就将怨气出了,往后仍旧是好好的一族人。 可陈砚的回话让得他的训斥说不下去。 此事本就是周氏无理取闹,陈砚没错。 更何况,陈砚年纪尚小,还能在面对那么多人时丝毫不惧,单是这份心性就值得称赞一番。 他只得咳嗽一声,语气故作强硬:“往后遇到此事,该先去族里喊人。你一个孩子,在他们面前怎么自保。” 陈砚朗声道:“这是在咱们陈家湾,叔伯大爷们瞧见动静就来了,他们根本不敢动我。” 陈族长:“……” 这让他还怎么训得下去。 “阿砚说得不错,要是他在咱陈家湾都被人欺负了,咱族里男子们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 “在咱自个儿地盘上,可不就是有底气嘛。” 院子里的众人均是乐呵起来,完全没了此前的杀气。 陈砚对着众人又是一礼,朗声道:“小子再次谢过大爷叔伯们的相护之情。” 在大梁朝,氏族就是天生的联盟。 譬如今天,要是没有陈氏的帮忙,周氏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砚自是要感谢,也要拉拢。 被他一个孩子这般感谢,男人们高兴之余,不免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陈砚不是陈家湾的人看着长大,当然会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差许多。 但是今个儿陈砚这番话就是告诉大家,他是陈家湾的人,是陈氏一族的人,跟他们同根同源,还知道道谢,那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家均是拍起了胸口,叔伯兄弟们护着同族是应该的。 院子里一团和气。 被冷落在一旁的族长颇为无语。 陈砚这小子比他还会拉拢人心。 瞧瞧,就这么几句话,把族里人哄得就差给他卖命了。 陈砚还不肯罢休,又跟陈得寿耳语了几句,陈得寿赶紧留大家在家里吃饭。 村里人自是不肯,纷纷摆手离开。 他们只是来撑了场面,又没真动手,哪里就能蹭一顿饭。 这年头谁家都不好过,请这么些人吃饭,能把一家人吃穷。 他们扛着锄头又回地里干活去了,陈得寿将族长送走,柳氏和卢氏赶了回来。 婆媳两人今儿个在远些的一块地里种菜,得到信儿赶回来,事儿已经弄完。 得知村里人帮了大忙,当即就回了厨房烙了杂粮饼,给帮忙的人家送去。 有来有往,方才能将关系维系好。 柳氏连着好几天没给邹氏好脸色,邹氏很是委屈,等陈得福回来就跟陈得福抱怨这事儿。 她一个女人又拦不住那么些男人,不躲起来,万一把她也牵扯进去怎么办。 那陈砚之前还说要去找高家救陈青闱,可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什么动静,他们怎么就不替她想想。 陈得福本就心烦,听到她一阵絮叨更烦得不行,就骂道:“你在屋子里嚎两嗓子,村里人就来了,你嚎了吗?” 邹氏不敢多话了。 陈得福这些天往高氏族学跑了不少趟,想找陈青闱以前的同窗帮忙去府城帮陈青闱做证,可回回都吃闭门羹,早就心力交瘁,根本没耐心管邹氏那些个事。 经过周氏的事,陈砚就不能再往周家湾跑。 他只得写了封信,托人带给周既白,让其照顾好周夫人,若周氏再找麻烦,就回外祖家住些时日。 好在此后周氏的人再没来过,陈砚便日日拿着清水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练字静心。 起初默写的是《论语》,后来变成了《孟子》,再后来将四书都默写完了,他开始背起周荣留给他的书里的文章。 陈砚已经跟着杨夫子写文章,哪怕周荣被抓,他也是每日写两篇。 后世以为八股文只用学四书五经,实际想要写好八股文,除了要将其制式彻底摸透,还要博览群书,对各种典故烂熟于心,方才能使文章言之有物。 陈砚虽能学会八股文的制式,文章写得极空泛晦涩,言之无物,这就是肚子里没墨,要多看,多学多想,文章才可精进。 为了能将文章牢牢记住,陈砚不仅要将书背下来,还要在青石板上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方才背下一篇。 这种生活到五月底终于结束。 县尊被罢黜了。 镇江省按察使司亲自接手科举舞弊案,严查之下,发觉平兴县令收受考生贿银,将考题泄露,致使平兴县大多考生都知晓考题。 高氏族学的夫子与学生不过是受了牵连,自是以无罪论。 被关近两个月的陈青闱终于回了老陈家,陈砚见到陈青闱时,陈青闱瘦得眼窝深陷,脸颊凹陷,整个人如失了魂,邹氏和卢氏抱着他哭。 柳氏抓了只鸡给陈青闱补身子,邹氏炖了一大锅,让陈青闱一个人全吃完了。 翌日一早,陈砚写完一篇文章开门出来时,发觉陈青闱正站在他门口。 此时的陈青闱已经换上干净衣服,只是因人太瘦,仿佛一个骨头架子在衣服里晃荡。 “阿奶说你去高家给高二公子讲了如何种树,我就被放出来了,高二公子喜欢种树?” 陈青闱一开口,声音带着长久没说话的沙哑。 陈砚道:“阿奶说的对。” 陈青闱一言难尽地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堂弟,良久方才拱手,深深一拜:“多谢救命之恩。” 第30章 高家来人 他不管陈砚是真想救他,还是为了救周老爷顺带着将他一同救出来,终归他是承了恩,这声谢就要说。 陈砚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低,神情也极缓和:“你本就是蒙受冤屈,不该被关。” 陈青闱没想到他竟然一句嘲讽的话也未说,也并未因施恩而高高在上,想到自己以前对陈砚的种种,心中很是愧疚。 不过他到底是兄长,给堂弟道谢已经是抹开了面子,再让他道歉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转移话题:“你若有空,还是去看看周老爷吧。” 陈砚心头一惊,立刻问道:“周老爷怎么了?” “他是涉案最深的人,总要多受些苦。” 陈青闱含含糊糊地说完,怕陈砚追问,赶忙快步离开。 此前陈砚因跟四叔公等人闹翻,没再去周家湾,如今周荣回来,陈砚料想四叔公等人不敢轻举妄动,准备今儿去周家看看,被陈青闱这么一说,他的心安定不下来,连早饭都不吃就要去周家湾。 陈得寿不放心他一个人前往,亲自送他去。 到周家湾时已是半上午,村里不少人从地里回来。 农闲时,村里人多半是吃两顿。 一早去地里干活,到半中午回来吃个早饭,歇会儿再去地里,一直忙活到半下午回来吃饭歇息。 天热时,他们中午就会回家睡个觉,等半下午日头没那么毒辣了再下地干活。 不过今儿个周家湾的人并不怎么理陈砚,就连以前跟陈砚走得很近的几家也没打招呼。 陈砚倒也不为难他们,只当没看到,径直前往周荣家。 上次陈家湾的人几乎是把四叔公等人赶了出来,周家湾的人就算为了面子情,也要跟四叔公等人统一战线。 总归是一个氏族,抬头不见低头见,更要团结。 好在一路顺遂地来到周荣家。 周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将事情的始末和陈砚说了。 府衙的地牢潮湿,牢饭也都馊了,周举人又一直被人提审,精神始终紧绷着,可谓吃不好睡不着,身子就这般垮了。 昨儿个被放出来,还是周管家背着上的马车。 陈砚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正看到床榻上躺着的虚弱的周荣时,陈砚的心还是凉了半截。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周老爷,如今脸色蜡黄,浑身瘦削得仿佛没有一点肉。 不到而立之年,竟已生了不少白发。 陈青闱已经算瘦脱了相,跟周荣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 那府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不到两个月就将一个意气风发的举人折磨成这样。 在科举舞弊面前,一个举人实在不够看。 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周既白和周夫人坐在旁边,屋子里只有周荣的鼾声。 单薄的身体随着鼾声上下起伏,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生机就会断送。 不知过了多久,周管家从外面进来,小声跟周夫人禀告高家来人了。 周夫人擦了把眼角,为难道:“老爷还在睡,无人接待怎么是好?” 若来的是高家的女眷,周夫人还可相陪。 来的是高家的男子,她一名女子就不好露面了。 周既白站起身:“娘,孩儿是周家的子孙,这接待事宜就由孩儿来吧。” 周夫人看着尚且年幼的周既白,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不满十岁,却要在此时撑起门楣,这如何能不叫她忧心。 若是老爷还好好的,断然不会让周既白一个孩子去面对这等难事。 至于族中长辈,她更是万万不敢去请的。 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她可不敢将他们引进家门。 正神伤,旁边坐着的陈砚起身,道:“我和既白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周夫人眼尾发红,胡乱得点点头。 陈砚虽也年纪小,可做事一贯老成,她是很放心的。 两人跟着周管家一同前往会客厅,他们路上想了不少应对高家人的话语,周管家欲言又止,心中喟叹一声,终究沉默不语。 等两人见到前来拜访的高家人,陈砚和周既白准备好的应对话语全都没用。 被派来周家的,是才十岁的高七公子。 周既白还不会隐藏情绪,不开心几个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 高七公子看到两人也是眉头一皱,语气很盛气凌人:“你们就派两个小孩来招待本少?周荣人呢?” 周管家赶忙赔着笑脸道:“老爷在府衙大狱中受了寒,还起不了身,刚喝完药睡下。” “我当他是在考会试,原来是忙着睡觉。” 高七公子嗤笑一声,语气轻蔑。 他是堂堂高家少爷,亲自前来看望周荣,这周荣竟不来招待他,反倒自个儿在睡觉。 派这么两个小子来招待他,看来是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的话却让周既白寒了心。 他爹是因为高氏族学而抓,如今被放出来,高家就该派人来看看,也好宽慰一番。 可高家只派了个小孩过来,已经是对他爹的羞辱,这会儿还口出恶言,周既白哪里能忍,当即板着脸道:“高公子慎言。” 高七公子在兄弟间排行老幺,自幼被家里娇惯,哪里受得了一个小小举人的儿子教训他,直接开口:“周荣好歹是个举人,你又算什么,也配来招待我?” 这话就很伤人了。 按照这位高七公子所言,周荣也才勉强能招待他。 这话不仅贬低了周荣,更是瞧不上周既白。 周荣为了给高家报恩,始终不离开高氏族学,最后被关进府衙大狱险些丧命,高家不仅只派了个不大的孩子来,竟还语出羞辱,这让周既白气得浑身发抖,就想好好跟他理论一番,被陈砚抓住。 陈砚开口,声音冷淡:“我去高府见高二公子时并未被冷落,七公子如此瞧不上我等,想来应该是有功名傍身,不知是生员还是举人?” 连掌管高家的二公子都没瞧不上他,在高家地位远远比不上二公子的七公子又有什么资格瞧不上他。 难道你七公子觉得自己比二公子更高贵? 别人敢说,你七公子敢应吗? 七公子的脸被憋成猪肝色,却不肯轻易认输:“我后年就要下场考县试,到时自会挣到功名。” 这话说得底气很不足。 若是以前的高家,想让家中子弟过县试只需跟县尊打声招呼就是了,如今可不一定了。 今年那位县尊不仅没让高氏子弟考上,就连高氏族学的学生都考不上。 谁又能说得准再派来的县尊是哪个派系的。 第31章 谁来整谁 陈砚并未在他的话上纠缠,而是仰起头,朗声道:“七公子怎能断定我们以后挣不了功名?须知科举一途,本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七公子哪里受过这等气,怒而丢下一句“那我就看看你们后年能不能中县试!”后,领着一众奴仆要大步离开。 他有名师教导,苦读多年,又天资聪颖,他就不信这两人能考得过他! 脚还未跨到门槛,就听身后传来周既白的声音:“将东西一同带走。” 七公子的脚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被下人扶着站好后,他才转回身,不敢置信看向周既白:“这是我们高家送来的,你们不要?” 周既白板着稚嫩的小脸:“我家清贫,受不起这些东西。” “你们想与我高家断义?” 七公子语气陡然变冷。 周既白正要再开口,耳边已经响起陈砚的声音:“七公子如此羞辱我兄弟二人,若我们还收七公子送来的东西,我兄弟二人岂不成了软骨头,七公子要是不拿走,我兄弟二人只能亲自将这些送还给二公子。” 七公子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这是他头一回送礼,却被退回,往后在家里还有何威望。 可他更不敢让这两人去找他二哥,否则打的就是整个高家的脸。 七公子挣扎许久,才不甘地让下人将东西又搬走。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大门一关,外头就只传来马车的声音。 陈砚转身对周既白道:“即便再对高家不满,也不该趁着爹病中断义。” “爹是为高家受苦,可高家又哪里把爹放在眼里?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周既白愤恨应道。 陈砚对上周既白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眼神,顿了下,方才道:“爹还好好的,不用你过早担起重担,这些事该大人费心。” “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周既白双眼紧紧盯着陈砚。 陈砚笑了:“我会把七公子往死里整,谁来整谁。” 所以他最后甩锅是两人不堪受七公子的侮辱,才将东西退回,而不是对高家有什么不满。 只要不撕破脸,高家就只能有气憋着。 他们若真敢在周荣替他们受了这么大的苦后对周家做什么,高家的名声就彻底坏了。 周既白想到七公子离去时的脸色,也跟着陈砚笑起来,只是看向陈砚的目光已经从往常的挑衅变成敬佩。 “后年下场吗?” 问出这话时,周既白很期盼。 陈砚道:“高七公子已经下了战帖,若不应战,岂不是显得我们是软脚虾?” 见周既白目光灼灼,陈砚又道:“我们如今连时文都不会写,想要参加后年的科考,必要脱一层皮。” “与前些日子的种种相比,脱层皮又算得了什么。” 周既白咬紧牙关。 四叔公等人都跑到陈家湾去闹了,来周家闹更是家常便饭。 陈砚有陈家湾的人帮他出头,周既白能依靠的只有他娘和家里的小厮,这些又怎么挡得住族里觊觎他们家产的人。 周既白这些天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想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叫这些人再不敢来欺负他一家子。 陈砚道:“只有爬得足够高,才能不被人轻易羞辱拿捏。” 今日但凡他们中有一个举人,甚至进士,七公子还敢如此挑衅吗? 若他是官,高家还敢随便拿点东西打发为他们卖命的人吗? 可见只有权势才能让人对他们以礼相待。 不止周既白憋着口气,陈砚同样憋着口气,这口气从今往后要尽数放在学业上。 …… “二哥,他们实在不知好歹,咱家亲自送去的东西他们都退回来,实在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 高七公子愤懑说着,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坐在湖边垂钓的二公子的背影。 看不到二公子的脸色,不知他心中所想。 烈日下,湖面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光。 七公子想,二哥一点也不懂钓鱼,大中午怎么可能钓得上来鱼。 “即日起,一个月内不许你踏出家门半步。” 二公子冷淡的声音让得七公子浑身一颤:“明明是他们的错,二哥为何要把我禁足?” “不过一个施恩之举,你竟也能办砸,实在是我等对你太纵容了。” 二公子终于将鱼竿放下,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七公子:“周荣为我高家在大狱走了一遭,你竟还去他家羞辱他,于我高家名声是大大的损害,此为你一过;陈砚不过七岁,就敢上门和我论进退之道,此等天资本该拉入我高家门下,你竟贸然树敌,此为你二过,两过并罚,只禁足你一个月已经很宽容了。” 七公子紧抿双唇,转身离开。 光看他的背影,二公子就知道他这个七弟并不服气。 二公子摇摇头,这个弟弟终归还是被祖母护得太好了。 转身,手一抖,鱼竿被甩出去,鱼钩入水,泛起阵阵波澜。 周荣此人已经废了,往后再无大用,可惜了他那养子。 若是他们将高家的礼收了,倒是可以将那陈砚纳入门下,成高家的一大助力。 既然不收礼,就是对高家怨气难消,高家就不能让其成长起来。 想到那天陈砚跟他侃侃而谈,二公子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以为凭着点聪慧劲就能傲气? 殊不知多的是神童泯然众人。 陈砚并不知高家的事,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现在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学习。 既然躺不平,那就往死里卷。 他再次搬去了杨夫子家,周既白在第二日也住进了杨夫子家。 杨夫子多日来为周荣的事四处奔走,等周荣放回来,就让两个弟子回来继续上课。 兄弟俩憋着一股气,每日鸡打鸣就起来背文章,上午听杨夫子讲解经史典籍,下午则是学习制艺,晚上还要写两篇文章。 陈砚并不满足,连中午的时间都要拿来练习破题。 自前朝起,八股文就成了科考主要文体,八股文做不好,纵使你再怎么才华横溢,也与仕途无缘。 八股文的固定格式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想要写好一篇八股文,题先要破好。 所谓破题,就是用一两句话点明题目主旨。 破题又有许多规则,头一条就是不犯题面,也就是不能用题目中的字词,也不可出现人名,要用经书中的别称指代,还要在两句话内点明题眼。 如此多限制下,想要用两三句话就阐明题意,文章立意深,又要不落俗套,实在极考验笔力, 陈砚积攒少,恰恰就没有笔力。 既然没有,那就只能用最傻又最有效的办法:多背多练。 多背宗师文章,自己多破题。 随意翻开四书中的一句,再点其中一句,用破题的“正破”、“反破”、“明破”、“暗破”等方式,从不同角度破十次。 起先他只能靠着拼拼凑凑,勉强憋出来。 一个月后,他就能比较通顺。 陈砚不禁感慨,题海战术对凡人来说实在是良策。 题目越破越顺,以至于他后来竟破题破到忘我境地,一点空闲就要拿来破题,以至于杨夫子看不过去,将他赶去田野走动。 第32章 择本经 而他这癫狂的状态险些把周既白逼疯。 周既白怕落后,一直学陈砚的时间规划。 可是长久埋首文章,睡眠又不足,让他整日脑子都胀痛不已,一次去打水洗脸,竟在井边打盹,险些栽进井里。 从那以后,杨夫子每日盯着周既白熄灯睡觉,早日叫他方才能醒。 周既白就假装睡着,等杨夫子走后,又爬起来点灯苦读,若不是杨夫子半夜起床上茅厕,还发觉不了。 杨夫子怒而将周既白的灯油拿走,周既白不服气地问杨夫子:“为何陈砚能挑灯夜读?” 于是陈砚的油灯也被杨夫子一同拿走。 陈砚对周既白不满道:“你误我前程。” 周既白理直气壮:“夫子说了,你我年纪尚小,休息好才是最要紧的,我这是为你身子着想。” 陈砚:“……” 分明就是这小子不愿意学业落下他太多,可他一个成年人的理解力,外加穿越带来的记性好的福利,又哪里是一个七岁小孩能比的。 跟他比,只会让周既白早早被废掉。 既然晚上不能读书,那就只能白天加倍努力,那勤奋程度比当年高考更甚。 杨夫子自认是严师,也看不过两人的刻苦。 读书伤脑,要时常歇息。 他也知道即便自己说了,两人也不会听,早读后要带着两人在院中打拳,每学一个时辰再带他们去田野间走走,看看农人们的忙碌。 走得多了,陈砚跟附近村子的人都认识了,见面打声招呼。 也是到这个时候,陈砚才知道当时杨夫子带他们种的田地是花钱租来的,种完就还给了农人继续耕种。 被拆穿时杨夫子毫无愧色:“若我专心农事,必会疏于对你们学业的教导,岂不是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陈砚觉得自己该好好学学杨夫子的厚脸皮,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将撒谎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乡野游走,倒是让四肢不勤的陈砚分清了五谷,知了天时,也对农家的贫苦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这才明白老陈家有田地有房舍,还有稳定的月收入,实在算不上贫困。 那种家里田地少的人家佃田地耕种,辛苦一年,除开交给朝廷的税粮和地主的佃粮后,剩下的不足以填饱全家的肚子。 若有人得了病,要么熬好,要么等死,没有钱去请大夫,更吃不起药。 陈砚对这些农人多了些悲悯,他想自己往后若能爬上高位,必要尽尽为官的本分。 即便杨夫子再怎么压制,他们也在年底将五经通读完了,两人也该择本经了。 杨夫子自己治的是《诗经》,若两人也选《诗经》,后续教导就容易。 周既白倒是跟杨夫子选了《诗》,陈砚却选不了。 陈砚虽背了许多诗,始终学不会诗的意境。 杨夫子如何教他,也只能让他写出匠气十足,毫无美感的诗。 每每在这个时候,陈砚就格外佩服七岁的骆宾王能做出《咏鹅》这种千古名诗。 天赋是藏不住的,可见他在诗上毫无天赋,那也就不要为难自己,还是《春秋》更适合他。 他将此事告诉杨夫子时,杨夫子沉默了许久。 “你可知为何择《春秋》为本经的人极少?” 陈砚理直气壮:“学生不知。” 杨夫子轻抚胡须,道:“《春秋》文字简略,微言大义,科考考题可谓难以琢磨,或会因早早暴露政见而被政见相左的考官不喜而被落卷。” 陈砚本以为杨夫子要劝他放弃,谁知杨夫子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能将《春秋》吃透,于往后入官场益处颇多。顾忠清曾批判士子畏难,多不治《春秋》。你能迎难而上,实在不错。” 何况治《春秋》的学生少,科考时竞争小,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只是,这《春秋》的先生极少,好的先生更是难得一见。” 杨夫子皱起了眉头,正思索去何处帮陈砚再找位先生,就听一个稚嫩的童音道:“学生又要劳烦先生了。” 杨夫子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陈砚。 此时的杨夫子是坐着,使得他要仰望陈砚。 他道:“为师的本经乃是《诗》。” 陈砚拱手,深深一拜,再抬头,已是面露愧疚:“因学生择《春秋》为本经,竟要劳烦先生如此高龄还要重新研读《春秋》,实在是弟子的不是。” 杨夫子手一抖,不小心揪下来好几根胡须。 他吃痛得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胡须背在身后,方才道:“为师已四十有余,如今再研究《春秋》怕是来不及。” “苏洵二十有七才开始闭门苦读,其后成一代大文豪,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据一席之位;黄忠年近六旬方才在定军山一战中威名远扬;姜太公更是古稀之年方才遇上周文王,得以施展才华,建立不朽功业。先生不过四十,正是当打之年。” 陈砚一番慷慨激昂,让得杨夫子哑口无言。 难不成要他一个夫子劝阻学生的向学之心? 杨夫子不语,只是与陈砚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杨夫子败下阵来。 从这一日开始,杨夫子与陈砚、周既白一同苦读,就连夜间两人睡下了,杨夫子也在挑灯夜读。 好在杨夫子这些年博览群书,对《春秋》也也是精读了的,多买些如《春秋传》等注疏钻研,再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梳理,初步教导陈砚也是够的。 不过杨夫子对学生极谨慎,不愿耽误学生,也因此更疲累。 等周荣身子大好,提着浊酒来找杨夫子,瞧见他竟好似一下老了十岁的面庞,感动不已:“我只被抓了两个月,世兄竟心伤到如此境地,实在是令人动容。” 就连他自己都没老这么多。 杨夫子按压住将周荣扫地出门的冲动,勉强迎他进门,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诉苦。 周荣听得吃惊:“你边学边教,哪里来得及?!” “你有本经是《春秋》的先生可教导陈砚?” 杨夫子一句话就让周荣把剩下的话噎回去了。 五经中,治《诗》的人最多,想找先生很容易。 治《春秋》的人少,先生倒也不是没有,只是稍稍好些的都被名门望族以及各大书院争抢了,他们是难以请到的。 倒是可以让陈砚去考那些有名的书院,只是陈砚年纪太小,实在不宜孤身在外求学。 想来想去,只有苦一苦杨夫子,待过几年陈砚大了再去考那些大书院。 周举人目光落在杨夫子的头上,明明只两个多月不见,杨夫子已多了不少白发。 周举人突然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余,不免对杨夫子生出几分同情:“苦了你了。” 一向在外人面前严谨端肃的杨夫子,眼眶发热,端起酒杯与周举人大醉了一场。 第33章 踏青 没过几日,周举人就赴京赶考了。 会试三年一场,上一次周举人自觉文章火候不到,并未赴考。 今年去牢狱走了一遭,心中颇多感悟,文章已经炉火纯青,向高氏族学请辞后,要趁着下雪前赶往京城,否则就要错过明年的春闱。 陈砚将周荣分给他的银子又给周荣当盘缠,周荣本不好意思再将银子收回,听到陈砚说“你要是心中有愧,后半生多赚钱,也好让我过上大少爷的日子”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银子收下了。 还要反驳一句:“我还盼望你能当上大官,让我过上好日子。” 从来都是望子成龙,哪有望父成龙的? 周举人对上周既白时,就见自己的亲儿子正期盼地看着他。 看到孩子眼底的乌青,周举人心中便多了些难言的酸楚。 周既白天资本不错,奈何遇上了天资更好的陈砚,始终被压着。 这孩子又是不服输,过得就很艰难。 他轻拍着周既白的肩膀,眼底是拳拳爱子之心:“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以你的资质,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切莫因意气之争摧残了自己。” 周既白心头巨震,赶忙垂眸,掩饰发热的眼圈,哑着嗓子道:“儿子知道了。” 周举人又对着陈砚爽朗一笑,道:“等我中会试回来,银子双倍还你。” 周举人踩着秋天的落叶,带着满腔斗志前往京城。 这一年的冬天极冷,大雪下了一个冬,陈砚坐一会儿就要起身跳一跳,等浑身热乎起来再坐下写字。 他从小被养得身体底子好,倒是扛得住。 周既白一入冬就病倒,整个冬都在咳嗽,学业渐渐落了下来,不过他性格开朗不少,自顾着自己苦读,不再跟陈砚攀比。 不过陈砚完全没发觉,因为陈砚学《春秋》达到忘我的境地。 每学一篇,就要将相关人物、历史事件全都通读,再将能找到的各种注疏都看一遍,经过杨夫子讲解后,还要以此写两篇文章交给杨夫子。 杨夫子的脑门越来越大,终于在洗头发现一大盘头发时,他决心带着两个学生去踏青。 学生也不能天天埋首圣贤书,该多出去走动,锻炼身体。 陈砚不愿意:“夫子,一年之计在于春,如此大好春光该来发奋图强,而不是出去踏青游玩。” 周既白还是少年心性,听杨夫子说能出去游玩,他雀跃不已,再听陈砚所言,羞愧得低下了头。 难怪陈砚的文章能一日千里,他真是自愧不如。 他正反思,就听杨夫子幽怨地指着自己的脑门:“你们看到什么了?” 周既白试探地问:“脑子里装满了学问?” 杨夫子却气愤道:“是寸草不生的脑门!你们再不给为师好生放个假,为师就要秃了!” 周既白被杨夫子的暴躁吓了一跳。 平时的杨夫子端肃,心绪平和,原来还有如此暴躁的一面。 陈砚却道:“不过三千烦恼丝,掉了也就掉了,夫子孤身一人,何须介怀?” 杨夫子气得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更显脑门锃亮,也没了好语气:“你还在长个子,日日费心血读书,小心以后长不高。” 这个威胁实在太可怕,陈砚当即就丢了笔,他要去晒太阳长个子了。 杨夫子领着他们去的是附近一个小文山。 陈砚估算此山海拔只有二百多米,半山腰有一凉亭,本县许多文人喜爱来此凉亭相聚作诗,小文山也因此得名。 他们到时,恰好凉亭里正在举办诗会。 陈砚转身就想跑,却被杨夫子给喊住:“既来之则安之。” 瞧见杨夫子脸上淡淡的喜意,陈砚怀疑杨夫子是故意折磨他。 而好巧不巧,那位鼻孔朝天的高七公子在。 高七公子名高修远,做了首春日诗,亭子里的书生们纷纷叫好,还有人感慨:“如此好诗,该被诗集收录,广为流传才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高修远下巴仰得更高,颇为自得。 如此光辉时刻,自是要奚落对敌一番。 他指向陈砚:“你们可知此人名讳?” 等众人纷纷摇头,高修远才笑道:“他姓陈名砚,虽未考中族学,却自认才华横溢,明年要下场参加县试,放下豪言会赢了我。” 高修远身边立刻有人讥讽道:“谁不知修远兄的才学是一等一的好,他怕是要踩着修远兄为自己扬名。” 另一人嗤笑一声:“若真有才学,早就扬名了,哪里还需要使这等手段?” 被这么多人奚落嘲讽,陈砚还未动怒,周既白已被气得双目圆瞪:“陈砚文采斐然,将来必定扬名天下,何须踩他人?” 高修远双手抱胸,道:“那就作诗一首,让我们评判一番,看看究竟有没有文采。” 陈砚:“……” 他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作诗的。 眼角瞥见周既白的衣袖浮动,他伸手去拦,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就见周既白已经走到石桌前,提笔蘸墨,朗声道:“何须他出手,我这个才学远远逊色于他的人作一首足矣。” 周既白虽在制艺上比他差,诗词一途却是远胜他。 陈砚就安心坐到杨夫子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捧花生递到杨夫子面前。 柳氏不知从何处听说花生补脑,过年时炒了一大盆花生,每月陈砚回家时,她就要给装一些带去杨夫子家,供杨夫子、陈砚和周既白吃,吃完下个月再回家拿。 在别的农户家连肚子都喂不饱时,陈砚能有花生这等零嘴,生活实在奢靡。 杨夫子瞥了眼他的闲散,道:“回去后每日背十首诗,自己写一首。” 陈砚想反驳科举不考诗词,可瞧见杨夫子那板着的脸,他终归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往后总有参加文会时,总不能一直让周既白帮他出头。 周既白的诗写完,亭子里就有人酸溜溜道:“不过如此。”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比修远兄的诗意境差远了。” 周既白气红了脸。 明明他的诗做得比高修远更好,可这些人昧着良心贬低,他如何能赢? 陈砚的声音适时响起:“才名远播的高七公子竟只敢跟八岁孩童比诗词?” 亭子里的批判之声瞬间消失,这才意识到写出此诗的人只有八岁。 他们和这么小年纪的人相争,无论对方诗词写得如何,他们都已经输了。 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高修远,在瞧见高七公子铁青的脸色后,一个个更是讷讷不敢言。 第34章 看你明年能不能中县试! 高修远被当众打脸,自是气不过,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是自诩才华出众吗,怎么又拿年纪说事?” 陈砚道:“高七公子大可四处宣扬你作诗赢了八岁孩童,我必自认输给了你。” 亭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高修远已经十一岁了,赢一个八岁小童还要四处宣扬?那真是让人嗤笑。 高修远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上次他就领教过陈砚的牙尖嘴利,今日再对上,竟还是吃了亏。 他心中不服,又道:“县试可不管你的年纪,我看你明年能不能中县试!” 说完便一甩衣袖,盛怒离开。 其他人赶忙追上去,一时间亭子里只剩下陈砚等三人。 周既白欣喜道:“阿砚的战斗力实在强。” 陈砚将带来的花生都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这才道:“吵架一旦自证就输了,要以攻为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周既白若有所思,想要用笔墨记下来,这才想起出门踏青并未带上。 自从周荣对他说了那句话后,他就有了个小册子专门记载陈砚的话语,有空就拿来研读。 杨夫子并不理会二人的言论,吹着春风,赏着美景,剥着花生,实在惬意。 回去后,杨夫子就给陈砚增添了诗词。 科考虽不考诗词,可往后总归有文人相聚,若他人都能吟诗作对,独独陈砚不会,便极难与文人打交道。 杨夫子倒也不指望陈砚能随手做得名篇,总不能怯场。 每每看到陈砚的文章进步,杨夫子便要暗喜,可一看到陈砚写的诗,杨夫子的眉头就能拧成疙瘩。 “写得太实了,诗要空,要让读诗之人自行想象,方才有美感。” 陈砚:…… 他懂,但是写不好。 前世在他成为一名漫画家前,他是个理科生,学的是公式,用的也是公式。 八股文虽难,可他能抓住脉络,能套用公式,诗对他而言就太缥缈了。 再看周既白,随手写的一首诗,比他抓耳挠腮写出来的都要强不少,陈砚就想,果然是古人才能有此浪漫。 他还是太实际了。 这种痛苦的日子被落榜归来的周荣打破。 周荣将自己的文章默下来交给杨夫子,杨夫子看过后道:“文章火候到了,只是对朝廷颁布的政令知之甚少,你不该再拘于家中苦读,该出去走走了。” 周荣带着两个小的去县城游玩了一番,就收拾行李踏出家门去游学了。 等周荣走后,陈砚的苦日子又继续。 杨夫子实在是才华横溢,竟能让陈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写出还算过得去的诗。 因诗词的进步,他的文章也进步更甚。 以往他的文章很扎实,却少了触动人心的情绪,如今竟能触动人心,就连杨夫子都称赞:“你的文章大有精进。” 在杨夫子看来,此文莫说县试,就是参加府试、院试也足矣。 不过这等话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口,以防影响陈砚的心态。 苦读一年,杨夫子给陈砚和周既白放了十天的年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最重要的是他要好好歇歇。 回到家,陈砚依旧是天不亮就醒,猛然想起是过年,就在床上赖了会儿再起床。 陈得寿和柳氏忙着准备过年的种种,突然闲下来的陈砚很不习惯,回到屋子后方才想起杨夫子不让他将书带回来,家中只有笔墨纸张。 陈砚准备画《孟子》。 杨夫子家中藏书极多,再加周荣送的书,陈砚并未再额外买书,平日除了给杨夫子送三节六礼和二两银子的束脩外,只用买笔墨纸张,即便如此,他靠《论语》赚的十两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 应考县试除了要五位考生互保外,还需找位廪生作保,需交二两保银,这也是一大笔 周荣去一趟京城,花了近三百两,这实在让陈砚大吃一惊。 往后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陈砚就想趁着自己闲下来时赚点钱。 因此过年除了去杨夫子和外祖家拜年外,他一直在屋子里画漫画。 当初画完《论语》,他就觉得自己对《论语》的感悟多了不少,如今再画《孟子》,也可当做是将《孟子》再多读几遍。 他本想先画两篇给孟永长换些银子,剩下的等县试后慢慢画,谁知当年初一孟永长来家里拜年,得知他正在画孟子,便不肯走了。 “自你的漫画《论语》大卖后,其他书坊不知从哪儿找了人,把四书都画了,还卖得很不错。我都买来看过,画工粗糙,故事简陋,与你的完全不能相比,你要是再画《孟子》,肯定能把其他人全压下去!” 孟永长这么说是有底气的,很多书坊看他们的漫画《论语》卖得好,也跟着出了《论语》的漫画版,卖得也比他们墨竹轩的便宜,起先有客人贪便宜买了,孩子拿去跟朋友们的一对比就不乐意了,家里长辈只能又买一本墨竹轩的。 那些书坊后来没再卖《论语》,而是卖墨竹轩还没出的另外三书,倒是也赚得盆满钵满。 孟永长看得心头火热,可他本就有学业,《论语》卖得又好,还有许多盗版要打击,根本忙得抽不开身,趁着来拜年想催一催陈砚,见陈砚竟然正在画,他就天天一早过来,待到大晚上才回去。 看着陈砚竟用羽毛蘸墨作画,他惊奇不已。 难怪陈砚的画跟旁人完全不同。 在高强度的催稿下,陈砚的绘画速度极快,十天竟就完成了五篇,孟永长还想他继续画,陈砚却要回杨夫子家继续读书,孟永长只能先买下这些画,等县试过后再画接下来的。 因着《论语》的大卖,陈砚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光是这五篇,孟永长就给了一百两。 陈砚想,县试后一定要把《孟子》画完,大赚一笔,短期就不用再为钱发愁。 一月底,县衙贴出告示,县试二月初九举行,知县为主考官。 杨夫子帮着两人找廪生和互保的考生去了,让两人回家自主备考。 “才读了两年多书就下场考县试?你们这是钱多烧得慌。” 邹氏站在院子里,跟正在喂鸡的柳氏念叨,那声音清晰地从窗户传到陈砚耳朵里。 第35章 不被看好 柳氏将手里的空谷撒到地上,四周的鸡挥动着翅膀冲过来啄食。 “杨夫子说阿砚的文章火候到了,让下场试试。” 邹氏很不屑:“他要是真有能耐,怎么不去书院当先生?肯定是没书院要他,自个儿在家里办私塾。别人都不愿意去,他假装夸你儿子有天赋,把你们骗得高兴了,送钱给他花。” 陈砚的书看不下去了,起身走到院子,朗声道:“周举人夸赞杨夫子满腹才学,看来大娘比举人老爷还懂。” 邹氏被噎住。 她大字不识一个,怎么敢跟举人老爷比? 她被逼急了,气道:“我们青闱读了十几年书才敢下场,你还能比我们青闱资质高?我是为你们好,才提醒你们省着点钱。光是保银就要二两,加上吃的住的,考一场县试少说要花三四两,你们这就是把银子丢进水里不起泡。” 柳氏心里不舒坦,这家都分了,大嫂还管她孩子考不考县试。 临近县要考了还来说这个话,不是影响孩子心态么。 “大嫂……” 她刚开口,就被陈砚的话打断。 “还好我家有钱。” 柳氏默默闭了嘴,眼角余光扫向邹氏,果然就见邹氏的脸色青了白,白了红。 为了让陈青闱考县试,大房前些日子才卖了一亩地。 这就是往邹氏胸口戳刀子。 邹氏恼怒道:“读书花销大得很,你家的钱经得起造吗?” 陈砚颇为庆幸道:“还好我会赚钱。” 过年孟永长待在家里催陈砚画漫画后,大房就知道陈砚的画能卖许多钱了。 今儿个陈砚这般说,就是在她跟前显摆。 邹氏连着吃瘪,五官都扭曲起来:“光顾着画画,能有多少心思放在读书上,我们青闱可是在高氏族学读书,都是学问极好的先生教导,这次指定能中童生,保不齐还能中秀才,吃皇粮。” 所谓童生,既要过县试和府试。 童生再中院试,就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而生员中最优秀者为廪生,可每月从官府领六斗米,还可给考生担保赚取保银。 除了廪生,其他生员只能免除徭役,入官学,是吃不了皇粮的。 岁考前二十名才是廪生,院试是无法直接考廪生的。 邹氏显然不懂这些,又知自己说不过陈砚,丢下这句话就冲进屋子。 柳氏就道:“我头一回做饭,那饭菜都没煮熟,到第二回,饭菜又煮得太烂了,白费了不少柴火,后来做得多了就好了。我想县试也是一样的道理,咱先试几回,等熟悉了也就能过了。” 陈砚听明白了,他娘这是压根不信他能中县试。 很快他就知道,不止他娘,他爹、他奶全都当他去试水,压根不信他能中。 陈得福走回来时,在院子门口就跟村里人说:“得寿就是太惯着孩子,才读了几天的书,就去考县试?我看他就是去玩。” 晚上陈得福又跟陈得寿道:“孩子不是你这么惯着的,你就是一庄稼汉,能挣几个钱,我是你大哥才劝你,你看我管别家的事不?” 就连卢氏也跑来劝陈砚多读几年书再说:“三四两银子啊,都够给你娶个媳妇了。” 县试前,考生需得先去县衙礼房交保结,除了考生的姓名、年龄、籍贯、外貌等,还需有上三代的信息,确保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之后,保结除廪生外,还要有里老邻佑作保。 陈砚是和陈青闱一同坐牛车去县城报考。 除了陈得福和陈得寿两兄弟外,牛车上还有个陈家湾的人,按照辈分,陈砚该叫一声六叔公。 得知两人要参加县试,六叔公笑得连连点头:“读了这么多年书,肯定是要中的。” 话虽没点名说的是谁,可六叔公的目光始终落在陈青闱身上,明显对陈青闱抱有期待。 陈得福笑着接过话头道:“高氏族学的先生时常夸青闱文章写得好,前年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该是童生了。” 六叔公双眼越发亮了:“今年能中也是一样的,咱陈家湾又要出位童生了。” 陈得福颇为得意地瞥了陈得寿一眼,叹息一声:“供他可不容易,连家都散了,还被人数落亏待弟弟。” 六叔公自是知道陈家分家的事,看了眼陈得寿,道:“一家人该拧成一股绳,怎么能动不动就提分家,好好的兄弟都给生分了。” 长辈开口,陈得寿只能听着。 陈得福却不肯罢休,又抱屈起来:“侄子肯定是比不过亲儿子的,个个都觉得自己儿子是聪明的,咱也不勉强,自个儿卖地供呗。” 陈砚差点给他一个白眼。 县试还没开始,陈得福说得好像陈青闱已经中了一样,这是一点不给陈青闱留退路。 不过陈青闱挺乐在其中,他也就不出声提醒了。 对于别人来说,找廪生作保极难,对陈砚来说极容易。 只要拿出周举人的名头,只需交钱就有廪生愿意作保。 至于结保,除了周既白、陈青闱外,另外两人也都是附近村子的读书人,算是知根知底。 从县衙领了凭证出来,他好像正被人窥探。 顺着感觉看去,转角处并无他人,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等他离开,转角处的马车里,一位文雅的公子对另一美髯公笑道:“他就是我与县尊大人说的陈砚。” 美髯公正是平兴县新任县令陶都。 县试在即,他本十分忙碌,高家二公子竟邀他品茗,他便放下公务,随高二公子来了县衙门口等陈砚,如今瞧见了,评价道:“年纪虽小,却颇为机敏。” “此子虽读了些书,思想却异于常人,若真让他考取了功名,将来闹出什么事,怕是要连累县尊大人。” 高二公子虽是笑着,话里却带着深深的寒意。 陶大人想到前任的下场,便是心如擂鼓。 …… 县试前一天,陈砚去了县城的客栈住。 按照柳氏的想法,包个牛车,每日考完回家住,热水、饭食她随时都备着,能让陈砚舒服些。 陈得寿是见过他爹和大哥赶考的,知道县试考试的苦,每日考完要抓紧休息,哪里能来回折腾。 他们也就在县城高价定了房,陈得寿包了牛车去送考。 只是这期间,陈青闱那边出了事。 陈得福没定下房间,如今陈青闱没地儿住。 陈得福就找到陈得寿,想让陈青闱跟陈砚挤一挤。 “堂兄弟一同赶考,住在一个屋里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陈得福端着长兄的架子对陈得寿如是说。 第36章 入场 陈砚还以为他爹要为兄弟情退让,谁知陈得寿笑呵呵道:“我怕晚上睡觉打呼打搅阿砚歇息,特意定了两间房,我那间就让给青闱吧。” 陈得福的脸都绿了。 他每天都在县城跑,又参加过县试,哪里会不知道提早订房。 只是每逢县试,县城的客栈坐地起价,一间房一晚上就要一百文。 县试要考五天,光房钱就要他一个月的工钱,他便舍不得。 让青闱跟陈砚挤一挤,这房钱就省下来了,可陈得寿要把房子单独让一间出来,那不还得他自己掏钱吗? 陈得福当场回绝,气呼呼走了。 陈得寿这一举动深得柳氏的心,当天晚上陈得寿碗里多了个鸡蛋。 陈得寿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氏就道:“不住在家里挺好,省得一堆事打搅孩子。” 不过陈青闱和陈得福还是坐的陈得寿的马车去县城。 因着陈得福是账房,有个单独的小间,里面放了张小床,平时陈得福午休就是在那小床上睡,如今正好让陈青闱睡进去,既不用来回跑,又不用花钱,除了旁边的房间住了许多小厮外,其他都好。 看到那逼仄的小房间,陈得寿几次想劝陈得福花点钱给陈青闱订个房间,最终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陈砚和陈得寿到客栈时,大堂里已经坐满了读书人,或在侃侃而谈政令,或正交流备考心得。 陈砚安顿好后,就和陈得寿又去了考棚门口,估摸着从客栈前往考棚的时间。 再回来时,周既白已经被周管家送过来了。 因着周举人不在家,陈得寿给陈砚订房时讲周既白的房间也给订下来。 陈得寿去周家说此事时,是做好了周夫人不喜的准备。 毕竟周既白已经回了周家,跟陈得寿的父子情就该断了,这会儿帮忙订房,像是多管闲事。 哪知周夫人对陈得寿好一番感激,说是周举人不在家,还要劳烦陈得寿多照看周既白。 陈得寿安了心,回去就跟柳氏和陈砚夸周夫人通情达理。 见到陈得寿,周既白很高兴,围着陈得寿说了许久的话。 天黑之后,陈砚和周既白又检查了一遍县试要带的笔墨之类,确认无误后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客栈伙计就将众考生喊了起来。 二月的清晨是极冷的,陈砚虽穿得厚,手还是冷的。 上了牛车后,陈得寿和周管家如老鹰护小鸡般把两人围在中间,跟随众人一同往考棚赶。 考生、送考的家人们行成一条条人龙,陈砚个子矮,仰头望去,只能看到前面晃动的背影。 星星点点的灯笼从各个客栈涌出,蜿蜒盘旋着向考棚移动,仿佛要照亮登高路。 平兴县是上县,人口庞多,赴考的士子有几百人,县衙在西郊的空地上搭建考棚。 虽是用木头搭建而成,好歹遮风挡雨,此地也无商户行人打搅。 考棚外有极高的门,门外是一大片空地,考生和送考长辈们在此地等候。 陈砚和周既白按照约定的方位找到互保的另外三人。 陈青闱满脸疲倦,陈得寿询问之下,陈青闱说了原委。 原来隔壁房间的长工们半夜换班,闹出的动静将陈青闱吵醒后,他就一直没睡着。 陈得寿欲言又止。 县试第一场是重中之重,这种时候休息不好,必定影响文章的好坏,若是没中,那损失就大了。 四周熙熙攘攘,考生们上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下有如陈砚等未满十岁的稚童,年龄跨度极大。 衙役们举着火把从考棚内鱼贯而出,沿着龙门四周排开。 漫天的火光如同一条天堑,将考棚里外割开。 又有衙役走出来,大喝:“闲杂人等止步!考生排队搜检入场!” 那些送考之人就要离场。 陈得寿大手盖在陈砚的头上,道:“要吃饱喝好。” 横竖也只是来试试,还是身子要紧。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 陈砚即将上战场,他是万万不能动摇士气的。 陈砚道:“我肯定好好考。” 陈得寿点点头,又叮嘱了周既白几句,就被过来的衙役清退。 考生们按照乡镇排好队,等待衙役们搜身,以防夹带。 被搜考生需解开衣衫,只留下囊衣囊裤,鞋袜也要尽数脱去。连带的笔墨等也要尽数倒出来一一检查,就连饼子、馒头一类的吃食,也要一一掰碎。 听说县试的搜身已算宽松,到了府试院试更严格。 陈砚正在后方等着,前方突然响起一名考生的惊恐之声:“这不是我的,肯定有人陷害我!” 陈砚踮脚想去看看,可惜什么也没看到。 人矮是真吃亏。 陈砚心里为与此人结保的四人默哀,那一人夹带,与他结保的四人连坐。 果然很快就响起一道尖叫声:“你为什么要夹带害我!” 前方骚动起来,哭喊怒骂声吵嚷不绝。 等衙役们将五人都赶出去,搜身方才继续。 轮到陈砚一行人时,不等衙役开口,陈砚几下将衣服鞋袜都脱光,再将考试要用的笔墨等尽数排在面前。 寒风一吹,他被冻得牙齿打颤。 这会儿可不是讲究尊严的时候。 衙役见他如此主动,年纪又小,反倒没有像对别人那般严苛,将衣服抖了抖,又将带来的吃食大致检查了一遍就放行了。 越过龙门后,依旧是排队站在大空地上。 正面对他们的,是一个用粗木搭建的高台,衙役们举着火把围站在高台四周,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位青色官服的男子,这人就是平兴县的县尊大人。 在县尊大人之后,站着二十来个身穿青色士子衫的廪生。 排在前方的考生将自己的凭据等交衙役,衙役便高声诵读考生的名字,再喊作保的廪生名字,借着火光,作保的廪生能清楚地看到考生的长相,确认无误后,廪生应保。 廪生作保是有连带责任的,作保时也是慎之又慎,若此时廪生发觉有人替考,或他并不清楚考生的情况,可当场提出,那考生就失了考试资格。 轮到陈砚一行人上前,交了凭证,衙役高呼名字后,道:“由廪生张桨作保。”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高台传下:“学生张桨作保。” 陈砚抬头看去,高台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仿若一株青松般站着,目光在陈砚等人身上逡巡。 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瞧见县尊正看向他。 陈砚迎着视线看去,与县尊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火光打在县尊不算年轻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衙役将考卷和稿纸一一分发,考卷上已经写上了陈砚的姓名籍贯以及号舍,陈砚凭着座位号入了考棚。 一到考棚,阵阵恶臭袭来,陈砚脑子蹦出两个字——厕号! 第37章 县试 所谓厕号,就是在茅房旁的考棚,是整个考场最差的考棚。 考生们最怕分到的就是厕号,凡是坐厕号者,多半应试不中。 试想,答题时被阵阵恶臭熏着,哪里还能静心答题,就是熏也给熏晕了。 能分到厕号,要么是倒霉,要么就是有人整他。 临近开考,陈砚不能多想,捂着口鼻将已经上了年头的桌椅擦干净,用镇纸将考卷铺好。 本想入定,让自己闻不到这臭味,奈何心性修炼不到家,做不到无视外物。 陈砚干脆把包着饼子的那块布拿出来遮住口鼻,这样才好受些。 只能速战速决了。 县试一共考五场,一日考一场,天亮开考,夕阳西下结束,以不续烛为准。 天色亮起后,云板响起,考场肃静,第一场县试正式开始。 衙役举着考题从各个考棚经过。 经过陈砚考棚时,那衙役的眉头紧皱,险些去捂口鼻,等反应过来,干脆屏住呼吸,只是看向陈砚的目光多了些同情。 等陈砚抄下题目,衙役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砚往砚台上倒了清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目光却落在刚刚抄下的题目上。 “学而不思则罔。” 出自《论语·为政》中的一句,直接从四书中选一句当题目被称为小题,也可算简单了。 科举经过这么多年,这等小题多半只会在县试出现了。 很快,衙役举着第二道考题过来。 第二题乃是五经题。 大梁与前朝规制相同,士子都是从五经中择一本经研读,其他四经只用精读也就行了。 科考时,根据自己本经选择一题来答。 第三题是五言八韵试帖诗。 科考不考诗歌,却考试帖诗。 不过试帖诗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押韵、对仗工整、遵守平仄格律,有一定文采和意境即可。 这些规则对陈砚来说恰恰是一道道公式,比诗歌那漫无目的随心而发要简单太多。 杨夫子只在年前对陈砚进行了一个月的试帖诗特训,陈砚就能写得像模像样。 三道题目都抄写下来后,考场除了巡视的衙役外,再无人走动。 隔壁考棚已经传来衣服摩挲纸张的声音,显然已经急切地在答题。 陈砚并未直接提笔,而是盯着题目思索起来。 “学而不思则惘”意为只是读书,却不思考,就会茫然迷惑。 作为县试的题目,就说明县尊大人有劝学之心。 科考也是政绩考核之一,此前平兴县刚出了“科举舞弊案”,前任县尊被抓,此地科考必然被许多人盯着,若接任者能一改本县科考风气,多出几个有功名者,政绩考核怕是能得个大大的优,到时前程可谓一片功名。 看来如今这位县尊大人还是颇有上进心。 陈砚思索片刻,已经得出结论。 既然县尊大人要劝学,那他就好好论述读书,把读书思考的重要性给拔高拔高再拔高。 陈砚提笔,在草纸上写下破题:“惟学而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于己。” 破题后,一篇八股文的基调就定下了。 陈砚继续写承题:盖学贵乎思也,不然,宁能免夫罔之失哉?昔圣人言此之意谓。 接下来,只要自圆其说也就是了。 每日的笔耕不辍让陈砚的文章做得极快,他几乎是一口气写完整篇文章。 写完后将墨吹干就放到一旁,再看第二题。 第二道题取自《春秋》,“齐师伐我”。 齐师伐谁? 《春秋》是鲁国官修史书,是以鲁国的视角记事,故称为“我”。 为何伐?鲁国如何应对?有何警示? 陈砚将题目解析出几个问题后,再整合一番,文章大致也就出来了。 他打下腹稿后,提笔在纸上顺势写下。 县试考生多,答卷也众多,县尊大人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因此县试着重第一场第一题,即四书题。 考生们多半会将精力放在第一道题上,将文章精雕细琢,至于第二篇五经题只要语句通顺,字数凑够即可,反正县尊大人也不会看。 陈砚并不允许自己在此偷懒。 县试虽不重五经题,后面的府试、院试乃至乡试呢,也能不重吗? 只要落笔,他必定全力以赴。 第二篇写完,他有些疲倦,看看时辰,已经接近午时,有考生拿出自己带的吃食来吃。 陈砚看了眼考篮里的饼子,手已经伸出去,鼻尖萦绕的恶臭让得他毫无胃口,又将手收了回来。 刚刚专心写文章,反倒没感觉,这会儿放松下来,那恶臭让他恨不得把早上吃的都给吐出来。 陈砚不饿了,人也精神了,当即又拿起第一篇文章进行修改,酌情增字减词。 等修改完,又读了两遍,确认无误方才誊写到程文纸上。 等做完试帖诗,才修改第二篇五经题的文章,誊写完后,才来看试帖诗。 陈砚对自己的试帖诗颇为嫌弃,奈何这已经是他目前最巅峰能力,只能忍着。 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要接受自己的短板。 如此宽慰自己一番,再看自己写的试帖诗,又觉得好像还不错,当即又兴致勃勃誊抄下来。 看了眼天色,午时刚过。 经过太阳一晒,茅房里的味道越发浓郁,陈砚再也忍不了,起身将试卷交上去。 负责收卷的是县学的学官,见陈砚来交卷,下意识看了漏刻,竟才刚到未时。 历年县试的考生为了博个彩头,提前交卷的也不少,可这般早的还是头一遭。 学官心里泛起嘀咕,扫了考卷上的名字籍贯等,见没问题就让衙役领着陈砚去龙门等着。 考场规矩,要凑够十个人才能出去,陈砚只能站在太阳底下等着,期盼有人快快交卷。 肚子“咕噜噜”抗议,陈砚目光落在考篮上那个饼子上。 柳氏昨日在家煎的饼子,为了不让他饿着,特意用的白面,放了不少油将两面煎得金黄。 可陈砚一看到饼子就仿佛还能闻到那阵阵恶臭,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吃这饼子。 这一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陈砚饿得两眼冒金星,正想是不是不顾斯文坐在地上等时,终于有人来了。 第38章 县试结束 来者恰好是高修远。 他本是志得意满而来,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交卷的,谁知过来一看,陈砚竟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那股高兴劲儿瞬间就散了一半,冷哼一声,站在离陈砚极远的地方。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有人认出高修远,赶忙围到高修远旁边讨论起第一题。 “今年的第一题怎的那般简单,读书人谁不知学而不思则罔?以修远兄的才学,想必此次文章是信手拈来。” 被捧着的高修远颇为自得:“此题被考了许多回,已出了多篇好文章,想要写得出彩是极难的。” 高修远在平兴县素有才名,又因出自高家,整个平兴县的学子可谓人尽皆知,这会儿听他说不易,不少人变了脸色。 有人感叹:“以修远兄之才竟也觉得不易,我竟还未勘破其中玄机,实在是……” 后面噎了下就没再说,只是那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陈砚瞥了眼那人脸上的褶子,瞧着少说有四五十岁,竟能对着才十几岁的高修远一口一个“修远兄”,实在让人钦佩。 “修远兄如此早便交卷,必定是成竹在胸,此次县案首非修远兄莫属!” 高修远也觉得自己的文章写得极好,听到这番吹捧,更是飘飘然。 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陈砚,喉咙口就像卡着根鱼刺,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他冷哼一声,头一个出来的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交了白卷。 能提前交卷的都是对自己答题有自信的,大家吹捧高修远一番后就各自说起自己的文章,嘴上虽是谦逊,实际却期待别人能夸赞。 互相吹捧,其乐融融,这就更显得安静站在一旁的陈砚格格不入。 陈砚已经饿得手脚无力,一心数人头,等终于凑够十个人,他精神一振。 终于可以出去了。 龙门大开,围在高修远身边等人立刻殷勤地让高修远先行,高修远虽傲,到底是读书人,要讲究谦让,转身就要让其他人先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晃过。 他扭头看去,就见陈砚已经大跨步走出龙门。 本还在谦让的众人僵住,就这般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在吹打班子的欢送下离开。 外面候着的送考人一听到吹打声,就知道有人提前交卷要出来了,一个个打起精神向着门口张望,期盼是自家的人。 陈得寿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草料喂牛,根本没在意,不过那大动静还是让他忍不住朝着前方看去,这一看就见陈砚在吹打声中从龙门走了出来。 他惊得手里的草料往地上一丢,挤开前面几人就朝着他冲过去,傻乎乎问道:“题都答完了?” 陈砚点点头:“答完了。” 随后出来的高修远听到这话,眉眼尽是讥诮:“乱写也算答完了。” 陈砚早被饿出了火气,这会儿被高修远当着陈得寿的面还讥讽,当即也不客气:“又不是你判卷,怎么知道我是乱写?” 高修远冷笑:“若县试考牙尖嘴利,你必定是案首。” 陈砚毫不退让:“那你必定不中。” 跟着高修远一同出来的人听到这话,一个个纷纷顿住脚步,离两人远些。 他们提前交卷就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若让这毛头小子一口一个不中地说着,真要是因这等晦气没中,那就哭死的心都有了。 高修远也是脸色大变,狠狠瞪了陈砚一眼,匆忙离去。 陈砚眼刀子扫向不远处站着的那些考生,那些考生脸色大骇,几乎是一哄而散。 陈砚扭头对陈得寿道;“爹,我饿了。” …… 县试第一场结束,考生们回去休息了,陶县令却要熬夜阅卷。 烛火摇曳,引来早春的飞虫靠近取暖。 “啪!” 飞虫被烛火燎尽,成烛上一个黑点。 烛火旁,陶县令眉头紧皱,心里是天人相交。 眼前是两份试卷,一份为高修远,另一份为陈砚。 县试虽也有糊名,然县试是县令一人主考,想要知道两人的试卷实在简单。 高修远的文章中规中矩,取中足矣。 以高氏在平兴县的权势,他这个县令的位子想要安安稳稳坐下去,不可开罪高家。 这案首给高修远也未尝不可。 让他犯难的是陈砚。 陶县令的目光落在陈砚的卷子上。 初看到这篇文章,他便欣喜不已。 此文章完满而严谨,又发人深省,实在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深以为此人必定能为他的政绩添上一笔,可待他看到这篇文章乃是陈砚所写,心就凉了半截。 又找来陈砚的五经题来看,发觉即便是五经题也是条理清晰,锐意进取,实在该得县案首。 可这人是高家特意招呼不取的陈砚,若他将陈砚取为案首,岂不是公然与高家作对? 思及此处,陶县令的脖子有些凉。 若真不取陈砚,那就是判卷不公,再说得严重些,就是以科考为自己谋私。 若是在别的县,如此小事不会被人在意。 可这是平兴县,才刚出了科举舞弊的平兴县,小事也就变成了大事。 陶县令初看陈砚时,只觉不过一稚童,才读了几年书竟就要下场考科举,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如今再看,这简直可称为神童。 于他而言却是烫手山芋。 前任县令的血还没冷呐! 陶县令思索良久,手指落在高修远的答卷上。 唯有此人能破局。 接下来的四天,陈砚全部都是头一个交卷跑路。 到龙门虽要站着等,但他不用闻臭。 高修远仿佛跟他比上了,也是每天提早交卷,满怀期待来到龙门,看到陈砚后脸就拉得老长。 对此陈砚完全无视,考完回到陈家,倒头就睡。 本以为可以睡到大中午,谁知天不亮他就又醒了。 闲着没事,他将自己的文章都默写出来,待到天亮去找杨夫子。 杨夫子正提着鱼竿木桶要出门,瞧见他过来,脸色就是一变:“县试才考完,还未放案,你不在家歇着,来此做什么?” 陈砚就将自己的文章递给杨夫子,道:“请夫子指点。” 杨夫子只得放下东西,接过文章细细看着。 还未来得及点评,周既白也拿着自己的文章进了院子。 瞧见陈砚已经在了,周既白颇为愧疚感叹:“我到底还是不如陈砚勤勉,往后我该更努力,不能贪恋享乐。” 杨夫子完好的左手就是一抖。 陈砚拍拍周既白的肩膀,赞赏道:“你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十分不易了。” 前世的他可是卷王,能双开甚至三开,为了赶稿他可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跟着他的助理们几乎熬不过半年就要跑路。 周既白不过一个孩子,竟能跟着他卷两年多,可称得上一声卷王。 毕竟他前世在八九岁的年纪还在赖床。 从这方面来看,周既白是强于他的。 第39章 菜就多练 周既白却摇摇头:“我既然天赋不如你,该比你更努力才是,否则往后我要被你远远甩在身后了。” 周既白刚回周家,周荣试着教过他,可他跟不上。 每每到这个时候,周荣神情就会复杂,仿佛对他有失望,又仿佛对他有愧疚。 周既白知道周荣这是在拿他跟陈砚对比。 等到陈砚来周家读书,他就有一股斗志,必不能输给陈砚。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比陈砚差,到了杨夫子家后,他方才知道陈砚如何勤奋,心中虽还是不服,却对陈砚越发钦佩,也就更要紧跟陈砚的步伐。 杨夫子看不下文章了,叠好往怀里一放,提着桶和东西领着两个弟子找了附近一条河钓鱼。 河边有块大石头,三人就坐在河边,杨夫子将昨日挖来的蚯蚓挂在鱼钩上,甩钩入水,道:“钓鱼,需有耐心、静心,待鱼上钩,眼疾手快就可将其钓起。” 周既白不知从何处拿出纸笔,立刻将这些都记下来,边记边点头。 恰好此时有条成人巴掌大的鱼咬住鱼饵,杨夫子眼疾手快将鱼钩往上一提,顺利提起一个空钩子。 陈砚就静静看杨夫子。 杨夫子摸了一把越发光亮的脑门后,若无其事地又去挂蚯蚓,还道:“这钓鱼就如科考,虽早已准备充足,然世事难料。你们且记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周既白听得越发激动,又赶紧将这段话也记下来。 河水清澈,能清楚看到水里的鱼儿悠闲地摇摆着鱼尾,围着鱼钩打转。 这次杨夫子并不着急,等鱼儿将整个鱼钩咬进嘴里,又将整条蚯蚓吃完,潇洒地晃着尾巴游走。 陈砚再次看向杨夫子:“夫子为何不拿起鱼竿?” 杨夫子道:“这就是让你们瞧瞧机会是如何从手中溜走,下次遇到此等良机,必要牢牢抓住。” 周既白恍然大悟,又赶紧全部记下来。 与杨夫子出来钓鱼,竟能学到这般多,实在是意料之外。 陈砚:“夫子,给我试试?” 杨夫子将竹竿递给陈砚,挂好鱼饵后,再次丢入河水中,继续道:“科举虽是登云梯,然许多科举失意者也能青史留名,天地浩渺,一个小小的县试又算得了什么?” 周既白只觉因担忧县试而惴惴不安的心逐渐安定,心胸也豁然开朗。 他放下纸笔,起身朝着杨夫子拱手行礼,恭敬道:“谢夫子教诲。” 杨夫子笑着点点头,道:“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们不要只顾着书本,也该放眼看看这大好河山,看看风土人情,方才能对圣人言有切肤感受。” 春水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让周既白眼前仿佛尽数清明,好似感悟颇多。 下一刻,冰凉的水滴溅到他的脸上,他转头看去,就见陈砚拉起的鱼钩上一条成人小臂长的大鱼正在奋力挣扎。 心中的清明瞬间被狂喜取代,他赶忙过去帮忙。 三人将鱼取下放进木桶里,大鱼在小小的木桶里游不动,只能奋力挥动尾巴想跳出来,却被陈砚一把按回去,又搬了块大石压在桶口,鱼再如何折腾都无用。 陈砚不顾溅到脸上的水珠,再次挂上鱼饵,又往水里一丢。 “咚。” 鱼钩入水。 陈砚这才道:“天地再大,你我也不过小鱼,再如何专注自我,感悟天地,也不过长成大鱼,或许只是因一个鱼饵就丧命。不如拼尽全力越过龙门,成拿着鱼竿的人,可选择钓起哪条鱼,放过哪条鱼。” 杨夫子只觉头痒得厉害,便忍不住去抠光亮的脑门。 谁都想弟子学有所成,谁又知教导这等天赋卓然又有主见的弟子,该是如何的熬心血。 杨夫子沉吟片刻,方才道:“需知执鱼竿者也可空手而归,若执念太深,必伤人伤己。” 陈砚朗声道:“若鱼不喜蚯蚓这鱼饵,那就换其他鱼饵,再不喜再换,总有能引鱼上钩的饵。若再不行,还可弃鱼竿改为渔网,只要心意坚定,想尽办法也要达成所愿。” 杨夫子静静看着陈砚,片刻后方才道:“过刚易折,刚柔并济方才可成事。如这钓鱼,需有鱼竿、鱼钩等硬物,也需有鱼线这等软物。” 陈砚想,再没人比他更知道什么是刚柔并济了。 上辈子他可是活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这辈子躺了六年,够屈服了吧,结果就是对高家毫无还手之力。 思索间,手中鱼竿一动,陈砚手迅速抬起,一尾草鱼冲出去水面,在半空挣扎。 周既白大喜:“陈砚你真是钓鱼高手!夫子……” 后半段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夫子再不会钓鱼也不能说出来,不然就太不尊师重道了。 杨夫子“嘶”一声,手又痒起来,就让陈砚将鱼竿给他,他再次让鱼钩入水,静坐许久,毫无所获。 陈砚足足静坐了半个时辰,终究没了耐性,指挥周既白去捡了枯枝来,又用河边锋利的石头将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生火烤鱼。 鱼的香味就在河边飘荡,杨夫子颇为恼怒地看向那两正在忙碌的人影。 在河边烤鱼,水里那些同类如何还会上钩? 手上鱼竿突然晃动,杨夫子大惊,赶忙提杆,一个一寸左右的小鱼被钓起。 杨夫子看着那小鱼正艰难挣扎,心生不忍,终究还是将那鱼取下放生。 那条鱼一入水就慌忙逃窜,杨夫子却是手一顿,扭头去看陈砚,心中便多了些释然。 陈砚拿起那条大鱼送给杨夫子,另外一条与周既白平分。 没有任何调料的烤鱼实在称不上好吃,不过填饱肚子绰绰有余。 放案当日,鸡叫第一声,大房就起床忙碌,一会儿是陈得福敲响陈得寿的门,让其起床去县城,一会儿是邹氏让陈青闱拿上饼子路上吃。 陈砚起身看着外头忙碌的大房,心想若是发榜日早起就能上榜,他可以一夜不睡。 相信其他考生也可以。 住在一个院子实在烦扰,看来他要赶紧多赚点钱,去外面单独建房子了。 依旧是陈得寿包的牛车,除了拉上大房外,还去周家湾接了周既白一同去县城。 陈砚本以为自己去得够早,到县衙门口一看,竟然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他们根本挤不进去。 县衙大门打开,衙役们鱼贯而出,守在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发案了!” 第40章 发案 县试发案,又称为团案。 纸张正中间用朱笔写一个大大的“中”,中字上长下短,第一名在“中”字正上方,前二十名按照顺时针方向围着“中”字依次排列,行成一个内圈,再往外是后三十名行成的逆时针外圈。 如此内外两圈,共计五十人就是此次县试所取之人。 而内外两圈并不写姓名,而是坐号取代, 陈砚正想往前挤一挤,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都退后”的呼喊。 回头看去,就见十几名家丁气势十足地冲过来,如同两柄尖刀一般插到看榜的人群中,强行将人分开,留出一条道来。 那些人被挤得连连后退,还有些摔倒,发出阵阵痛呼。 有人忍不住怒骂:“简直太猖狂了!” “有辱斯文!” 那些家丁像是没听到一般,用手里的棍子连成一片,将那些人抵在榜外。 这般吵嚷之下,一辆锦缎马车驶到榜下停下,车夫赶忙拿了条板凳放在地上,一袭月白衫的儒雅男子踩着凳子下了地。 看到来人,人群里不少人压低声音的“高家”,吵嚷的人都停了动作,也住了嘴。 原来是高家,难怪如此嚣张,众人虽不忿,也只能忍下。 紧随其后的是个一身蓝衣的少年跳下马车,几步冲向榜下,一眼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当即回头道:“二哥,我果然是案首!” 那少年正是高七公子高修远,而月白衫的男子正是高二公子。 以高家在平兴县的权势,也不怪他们敢这般嚣张。 高二公子微微颔首:“不错。” 高修远越发得意起来,目光环顾四周,没找到人,他心里可不服气。 最是人生得意时,当然要狠狠羞辱那个一直挑衅他的小子。 这么多人他自是找不到,当即大声呼喊道:“陈砚在何处?” 在场众人互相张望,正在寻人,就听到最外侧一个中年男人兴奋道:“高家公子正找你,陈砚你还愣住干什么,快去啊!” 众人齐齐看过去,马车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兴奋地一手拽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一手拽着个不到十岁的男童往榜下冲。 那急切模样,让得不少士子眉头微皱,面露不屑。 竟这般急着攀附高家,实在毫无气节。 陈得福一口气跑到高家面前才松开两人,脸上全是谄媚的讨好:“高公子,陈砚在这儿。” 不等高修远开口,陈得福推了一把陈青闱,急切道:“快跟高公子行礼!” 看到四周投来的不屑眼神,陈青闱尴尬地行了个同辈礼,就想往后撤。 陈得福哪里能如他的意,一把抓住他往高二公子面前凑,舔笑着:“这是我儿陈青闱,是陈砚的堂兄,在你们高氏族学读书,先生都夸赞他文章写得好。” 听到陈得福的话,陈砚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他这大伯以为能借他在高修远面前露脸? 可惜啊,高修远对他只有怨气,恨不得按死他,不知道一会儿陈得福得知真相后是什么表情。 这么一想,陈砚竟然还有点期待。 高修远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没听说过,县试中了吗?” 陈得福点头哈腰笑道:“我们这就去看榜。” 将陈青闱往榜下一推,催促道:“高公子等着知道你的名次,赶紧看了禀告两位公子。” 陈青闱只能硬着头皮走近榜前,从外圈开始一个个座位号地看。 没有。 陈青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心存侥幸地再去看内圈。 还是没有。 这下他连后背都出了一层汗,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仍然没有。 陈青闱脸色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高修远一看他这神情,就是一声嗤笑:“榜上没你?我还以为你文章写得多好,原来是自吹自擂。” 陈得福急切得冲到陈青闱身边,责问:“肯定是你看漏了,你好好找找!” 四周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让陈青闱如芒在背,他压低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没中。” “怎么会没中?你读那么多年书是白读的?” 希望落空,让陈得福暴怒咆哮:“我们一家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你竟然考不中?你每天都在书院做什么?!” 陈青闱低着头去拽陈得福,声音颤抖:“爹,我们回家再说……” 陈得福甩开陈青闱,怒道:“家里卖田卖地供你读书,你不好好读书,现在知道丢脸了?” 被四周或嘲弄或同情的目光盯着,陈青闱少年的骄傲让他浑身颤抖,只感觉眼前眩晕。 陈得寿看得心里颇不是滋味,挡在陈青闱前面,对陈得福道:“这里许多人考了几十年也没中,青闱才多大,考不中也是情理之中,大哥你当年下场不也没考中吗。” 陈得福气得大口喘气,到底还是没再开口。 只是这么一闹腾,让高修远越发不屑。 乡野村夫不过如此,难怪能教出陈砚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高修远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瞥向陈砚:“你们家本事没有,吹牛倒是一脉相承的厉害,考前你那般放豪言,现在榜就在这儿,你中了吗?” “中了,第五十名。” 陈砚淡淡道。 高修远笑容一僵,转瞬又冷笑:“你何时看了?” 陈砚往他身后的团案一指:“我就站在这儿看的。” 刚刚大家都在看陈得福丢人时,他就看了榜。 “我是盈字六号房。” 号舍是按照《千字文》排的座号,而厕号正是盈字六号房,当初就是高修远打的招呼给陈砚安排的。 高修远是内圈第一个座号,陈砚是外圈最后一个座号,两个座号可以说是紧紧挨在一块儿。 光是看到就让高修远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连高二公子也维持不住一贯的淡然,显出错愕的神情来。 他分明已经跟陶都打过招呼,为何陈砚依旧被取中? 陶都竟不将高家放在眼里。 高二公子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平兴县是高家的大本营,决不能允许有异心的县令存在。 “不过是最后一名就洋洋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案首。” 高修远语气更尖锐了几分。 高家家丁哄然大笑,连挤到外面的一些人也跟着嘲笑。 陈得寿焦急地想将陈砚拉走,陈砚却避开,直直站在原地,对上高修远的目光镇定,声音洪亮:“若我姓高,我也会是案首。我不姓高,所以我要拼尽全力,日夜苦读,谨遵圣人言,方才能中这县试第五十名,你若不姓高,又能不能中县试?” 第41章 士子拳击 话音落下,笑容戛然而止。 被挡在外面的人群中爆发一声高呼:“说得好!” 来赶考的人中多数是农家子,毫无家世背景,苦读多年却始终不中,为何?不就是这等有权有势的子弟占了县试名额,能留给他们的又有多少? 这高修远才十岁出头,却能得案首,还站在榜下嘲讽他们苦读却不中的人。 县试本就是几百号人里只取五十人,多数还是落选的,刚刚高修远嘲讽陈青闱时,实际将落榜的人也一并给嘲讽了。 文人本就有傲气,对高修远借高家的势来欺压他们很是不满,如今有人出头,他们的怒火也被挑起来。 立刻又有人道:“这到底是朝廷的县试,还是你高家的县试?” 这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怒火,当即就有人朗声道:“高修远的案首究竟是如何得的?” “高修远是凭实力得的案首还是因姓高得的案首,一看文章就能知道。” “对,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我们要看高修远的文章!” 四周的议论逐渐统一起来,齐声高呼。 未中的人不服,已经中的人也不服。 县衙外的呼喊响彻天际,让得高二公子脸色倏然阴沉,看向陈砚的目光颇为不善。 此子不过一句话竟就将高家置于如此境地,实在可恨! 察觉到高二公子的视线,陈砚扭头对上他,缓缓一笑。 高家再有权势,这个天下也不姓高,在皇权面前照样要缩着尾巴做人。 士子是最难对付,又最好挑拨的一群人,他就不信高家能堵住悠悠众口。 高二公子没料到他如此嚣张,当即一顿,双眼一冷,手往陈砚一指:“将他抓起来!” 高家的家丁得了命令,各自拿着大木棍朝着陈砚围去。 陈得寿大惊,赶忙将陈砚护在身后,周既白抱着笔墨纸张和周管家冲了过来,赶忙问陈砚:“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着又捧着他的小册子,笔已准备好,巴巴等着陈砚开口,随时要其言行记录下来。 陈砚瞥了眼他的册子,上面记的全是他刚刚说的话。 他道:“那你可要记快点。” 丢下这句话,陈砚再次仰头朗声道:“高家能堵住我的口,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能堵得住这天理昭昭吗?我辈读书人,当恪守本心,不畏强权!纵使身死,亦要留清名在人间!” 这话犹如冷水滴入满锅沸油中,噼里啪啦四处飞溅,引起士子们的疯狂。 大梁的士子们从不缺意气,更想留清名。 那些朝中大臣为了能在士林中留下好名声,不惜与天子作对,甚至大骂天子。 若天子砍他们的头,那他们可就博得好名声了。 平兴县的士子们虽不能见圣颜,然高家在平兴县就是权势滔天,他们对抗不照样也是不畏强权,替圣人言? 如今已是群情激愤 ,高家竟还要当着他们的面将说了真话的幼童抓起来,何其跋扈! 更何况这幼童刚中的县试,是他们多年苦读的目标,要是让他被抓,他们多年的苦读又算得了什么? “不能无故抓人!” 人群一声怒吼,那些士子们几乎是齐齐冲向高家家丁。 在场的高家家丁不足二十人,士子有五六百人,双方一交手,高家家丁被一群士子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明朝有土木堡之变后,文官们在朝堂将马顺殴打致死,今有几百士子在县衙门口围殴高家家丁。 高二公子大惊,拽着已经被吓傻了的高修远在剩余家丁的护卫下挤出人群,退入县衙,简直如丧家之犬。 陶县令得知县衙外发生暴动时,腿都被吓软了,当即叫了衙役们急匆匆赶到门口,就瞧见一向风光霁月的高二公子衣服散乱,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而高修远更惨,头发都是杂乱的,外衣的左袖被撕掉。 陶县令脚步一顿,在高二公子看过来时,他“哎呀”一声,急匆匆赶到高二公子面前:“到底是谁敢对两位公子下狠手?” 高修远从没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对陶县令道:“县尊大人,那些士子要反了,你赶紧派人去将他们全抓起来!”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修远不知所谓。 为了出口气,高修远就给士子们扣个反了的帽子,他这个县令还当不当了? 他并不接高修远的话,转而问高二公子:“您看这?” 高二公子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说话时虽还在大喘气,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语气:“不过是县试放榜后,落榜士子受不住打击闹点事,规劝一番也就好了。” “二哥!他们分明打了咱们的家丁,还……” “闭嘴!” 高二公子的怒斥打断了高修远的话,转而对陶县令一拱手,道:“科考后落榜士子情绪激动是人之常情,此事还要劳烦县尊大人处置。” 陶县令客气道:“分内之事,应当的。二公子今日受了惊,不如先在衙门歇歇,待本官处理好此事后再来招待。” 高二公子并不推辞,领着高修远去了县衙后院。 陶县令整理了官服,神情正肃,对着衙役大喝:“开门!” 高大的县衙大门被缓缓打开,沉闷的声音将场中混乱的声响压下去,伴随着陶县令一声“住手”,衙役们冲进人群将高家家丁尽数救出。 那些高家家丁各个脸上是血,浑身发软,哪里还有一点刚来时的嚣张。 陶县令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 这些个士子平时倒是文弱,到吵架打架时,那是个顶个的厉害。 瞧瞧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要不是高家两位公子跑得快,怕也是跟这些家丁一个下场。 陶县令怒目扫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面色威严:“此处乃是我平兴县县衙,你们怎敢在此闹事?” 陶县令毫不收敛身上的官威,此时站在县衙门口,代表的就是朝廷,谁敢在此时直接对上,那就是与朝廷对上。 士子们本就因着落榜悲愤,再被高家一番羞辱,一时情绪上头才对高家家丁动手,如今见陶县令明显偏帮高家人,他们余怒未消,当即有人高呼:“高家嚣张跋扈,纵奴行凶,我等如何能忍?” “县尊大人乃是我平兴县父母官,难道要惧高家权势不成?” 这下陶县令眼皮都跟着跳了起来。 他要是承认了,他在士林里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第42章 投鼠忌器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家多事。 高修远那案首怎么来的,高家人难道不知吗,竟还在榜下得意,等着被人抓错处呐? 刚刚衙役已经冲进去给套县令禀告了原委,自是知道此事的起因,当即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朗声道:“本官一向公正廉明,你们的答卷本官一一看过,确有些好的被落了卷。然平兴县县试可中者只能有五十人,榜上之人文章写得比你们更好,若是不服,本官就将他们的答卷尽数贴出来,你们自行比对!” 这些士子无非就是怀疑高修远,那就将考卷贴出来。 怕只贴高修远的文章而得罪高家? 那就全贴出来,这样高家就没话说,士子们也闹不起来。 士子们怒气消了大半,等陶县令将文章都贴出来,众人便围着去看那五十篇文章,团案反倒没人看。 周既白轻易就看到自己在团案上,排名32,比陈砚还高。 周既白高兴之余又耿耿于怀。 陈砚的才学分明在他之上,文章也比他写得更好,为何排名反倒在他之后? 陈砚道:“能中就不错了,何必还管排名。” 怕不是陶县令玩平衡术才让他榜上有名。 高修远嘲讽他时,那位高二公子仿佛笃定了他不会中,怕不是这位高二公子在背后做了点什么。 看来他那个恶臭的厕号跟高家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猜到这一层,他才选择当众跟高家撕破脸,让高家投鼠忌器,往后不仅不能明面上对他动手,还要祈祷他平平安安,千万别出事,否则就是他们高家干的。 对高家来说,弄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可弄死了他,高家就相当于送给政敌一个扳倒自己的把柄。 高家哪里会愿意做这么赔本的买卖。 所以今天吃的亏,高家只能咽下去。 至于以后如何,那就不是现在的他能预料到的。 他要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往上爬,爬得越高,高家越不容易对他动手。 陈砚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急迫感,恨不能立刻回家读几本书。 牛车离开县城,跑在乡野间,春风袭来,因高家而产生的那点不快尽数消散,留下的就只有中了县试的喜悦。 陈得寿努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们老陈家三代努力读书,在科举一途始终颗粒无收。 可是今天,他的儿子中了县试! 九岁就中了县试! 祖坟终于又冒青烟了。 这么高兴的事,他该大笑三声,可陈青闱没中,陈得福的脸都绿了,陈得寿只能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努力回想从小到大各种伤心事,想到得知既白不是他儿子时的无措不舍,然后又想到亲儿子和养了六年的儿子都中了县试,嘴角就再也压不住往上翘。 将周既白送回周家后,他们牛车径直回了陈家湾。 一进村里,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中了?” 陈得寿:“中了。” 村里人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然真的中了,一时大家都呼唤起来:“中了!老陈家的孙子中了!” 恰好六叔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到呼喊声,急忙挤进人群,欣喜地拍着陈青闱的肩膀:“我早就知道青闱你是个聪明的,真就中了县试了?你爷爷在底下可算能安心了!好,好啊!” 陈青闱羞愧地扭头去看陈得福,就见陈得福的脸色已经由绿转黑,一口牙咬得“咯咯”响。 六叔公兴奋之余,没留意到陈得福等人脸色不对,又见陈青闱脸上毫无得意之色,当即更高兴了些:“都中了县试,还这么镇定,不愧是读书人,肯定能再中府试,成咱们村唯一的童生!” 陈得福的脸更黑了,只觉得六叔公是故意来恶心人的,连带着对六叔公生出满腔的怨气来。 围在一旁的村里人看不下去,提醒道:“青闱没中,是阿砚中了县试。” 六叔公笑容一凝,目光惊疑不定地从陈青闱身上转到陈砚身上。 “怎么会?” 青闱读了十几年的书,先生们也一直夸他聪慧,这个陈砚才多大,还没去正经的书院读过书,怎么会是陈砚中了,而陈青闱没中? “阿砚虽是第五十名,还是中了。” 陈得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六叔公眼珠子定住,好一会儿才囫囵着动了下,脸上的笑越发复杂起来:“中了好啊,兄弟俩谁中了都好,都是老大哥的孙子。” 只是那语气很怅然若失。 陈砚对六叔公正色道:“六叔公放心,我定会认真去考府试。” 六叔公笑得越发勉强,只点着头说“好”,魂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陈得福再也忍不了,跳下牛车就怒气冲冲往家走。 陈青闱赶忙跳下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陈砚侧过头,对陈得福的背影喊道:“大伯你不坐牛车了?” 陈得福回头,眼神跟要吃了陈砚一般:“老子自己走回去!” 说完,转身大跨步离开,脚重重踩在地上,恨不得把地面踩出大洞。 陈砚终于出了口恶气,心情大为畅快。 …… 县衙。 “把读书人惹急了,他们是要闹事的。既然他们想看文章,咱们贴给他们看也就是了。正所谓文无第一,他们就算觉得自己文章比中了县试的士子们文章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陶县令说得口干舌燥,喝完整碗茶,又将茶叶吐出来,这才继续道:“反倒是藏着掖着才更让他们疑心。” 二公子用盖子一下下刮着茶碗:“陶大人很看重陈砚?” 他分明已经打过招呼,这陶县令竟还将陈砚取中,究竟是想为陈砚出头,还是以此来反抗高家。 陶县令眸光微闪,笑容更带了些讨好:“陈砚自是不能跟七公子比,可他文章锐意进取,当得上一句神童,若不取,往后他才名传颂之日,就是我等名声尽毁之时。” 案首给高修远,已是他陶都对高家满满的诚意了。 他陶都再敬重高家,也要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陶县令是同进士出身,又没背景,为官多年,始终是县令。 混迹官场多年,他练成了一手左右逢源的本领。 高家不能得罪,却也不能因此让自己落下把柄。 二公子双眼微眯:“平兴县不过一偏远县城,纵有才名也传不出去。” 第43章 神童之名 在这平兴县,高家不想让陈砚出名,只要陶县令愿意帮忙,陈砚就翻不起浪。 可偏偏这陈砚通过了县试,二公子对陶县令颇为不悦。 这平兴县可不需要一个忤逆高家的县令。 陶县令心里暗骂高家不要脸,竟想毁了一个神童。 他为官多年,治下可就出了这么一位神童,哪里愿意就此将其埋没,正要开口,一个衙役冲进来,急躁道:“县尊大人,外边那些士子又闹起来了。” 陶县令一惊:“还闹什么?” “他们说陈砚的文章堪当案首,不该屈居……” 衙役迟疑地瞥了眼高修远,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 陶县令忧愁地叹息道:“二位公子看看,我这是将陈砚取中了,还可推辞说是我对个人对文章喜好才有此排名,若是没取中陈砚,这又是一桩大麻烦。” 屋子里一片诡异的静谧,高修远心里不服,看了眼二哥的脸色,硬生生将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二公子再不复以往的从容,反倒面露狰狞,手指紧紧扣着椅子扶手,仿佛那是谁的脖子,要将其勒死。 良久,二公子终于开口:“县尊大人有公务要忙,我等不便叨扰,就此别过。” 坐上马车,高修远方才道:“二哥,这些刁民都抓起来就是,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二公子看向高修远的目光里尽是恨铁不成钢:“你还嫌我们高家的麻烦不够多?” 他爹若还是三品大员,他们何必如此忍气吞声。 如今他爹是回来丁忧,政敌环伺,不可再得罪士林。 此次来平兴县的是毫无根基的陶都,都敢对他高家阳奉阴违,要是今日的事闹大了,再派来何人来当这县令,就不是他们高家能做主的了。 “平日我叫你多读书,你要是听进去,今日又何必受此污辱!” 二公子怒声训斥。 高修远在外嚣张,在二哥面前却是乖得跟猫一样。 可他心里不服。 明明他是县案首,本该春风得意,此时却狼狈地只敢偷偷从县衙遛走,实在太屈辱! 高修远当晚就让人偷偷去将陈砚的文章抄了来,只觉不过如此。 可县里的士子们不这般想。 他们为陈砚不值。 文章写得如此之好,当为案首,却要屈居五十名,而那高修远的文章还不如许多被落榜之人的,能得案首,实在让这些士子气愤。 为何高修远能料定陈砚中不了? 莫不是高家做了什么手脚。 各书院便都议论此事,话里话外都是高家为了让高修远博出名,故意打压神童陈砚。 没错,经过县试一事,陈砚在平兴县已成了“神童”。 陈砚文章在县试一众考生中算是极好,跟那些真正的出名的才子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可架不住他年纪小,被高修远当众打压还能不畏强权,风头瞬间盖过了所有考生。 人都喜欢造神,陈砚就这么成了平兴县的“神童”。 与之相传出去的,还有对高修远这个案首的嘲讽。 案首变笑话,令高修远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与高家的阴云密布相比,陈家湾可算是喜气洋洋。 村里多少年没出个能中县试的读书人了,陈砚中了,可是天大的稀奇事。 又有人从县里回来,把陈砚是“神童”的消息也带了回来。 这下陈家湾彻底震动了,都要来看看神童。 这个说:“阿砚一回来我就瞧着不是咱寻常人,你们瞧瞧这聪明相,啧啧。” 那个说:“咱们阿砚往后肯定是秀才公,老陈家得亏是分了家,这才让阿砚读了书。” 被围在中间当猴子让人观赏的陈砚想,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氏和卢氏简直眉飞色舞,又是茶水,又是瓜子花生地招待,还要夸陈砚如何如何用功。 瓜子花生这等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来老陈家看看三房显摆就能吃到,村里人可不就一波接着一波往这儿涌嘛。 就连族长和族老们都亲自来了老陈家,还从族里奖励了一些银两。 陈砚就将自己四月要参加府试的事说了,族长族老们大喜,勒令村里人不许去打搅陈砚读书,老陈家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通过府试后方可称为童生,童生方才能直接参加院试。 要是府试没中,来年依旧要从县试开始考。 陈砚实在不想从头考一遍县试,四月的府试必须过。 不止陈砚这般想,杨夫子也是如此想,为此放弃自己的钓鱼大业,早早领着陈砚和周既白去了东阳府。 府试下辖有十二个县,每个县今年有五十名过县试者,这也意味着参加东阳府试的人足足有六百人,录取者也是五十人。 可谓十二人中录取一人,而这其中,各个县的案首几乎都会必过府试。 能成为各个县的案首,必定是各县县令极为推崇的士子。 府试由知府主考,各县令虽归知府管辖,然都是同朝为官,知府必要给下辖县令们脸面,轻易不会将各县案首黜落。 这就意味着五十个府试名额已经被占了十二个,其余人要去争抢剩下的三十八个名额。 五百八十八个过了县试的士子,有五百五十人要被黜落。 童生虽不算官身,却也是几千人中的佼佼者。 为了让两人安心读书,此次杨夫子单独领着二人来的东阳府。 虽只离县试只过了几天,东阳府的各个客栈已经住满了赴考的士子与送考之人。 客栈也是坐地起价,竟涨到了二百文一晚。 “你们还是早早定下来吧,过两天连房间都没有,到时候可就参加不了府试了。” 客栈掌柜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光,看这些赴考的士子仿佛在看一头头大肥羊。 陈砚心疼。 光是住宿就要花12两多,可不就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羊吗。 怕是这客栈一年到头就靠府试大赚一笔了。 这肥羊还不能不当,除非不入科考一途。 为了不影响两人的休息,杨夫子直接要了三间房。 付房钱时,陈砚和周既白两人直抽凉气。 陈砚在自己房间安顿好,杨夫子就带着周既白进来。 “东阳府知府姓王,单名一个申。此人乃是二甲进士出身,文风淳朴,他任东阳知府已有五年,已主持府试两次,在他手里中府试的已有百人,文章无不朴实。” 杨夫子将丹阳府试的程文集放到陈砚和周既白面前:“这就是在王知府手中过了的士子的程文。” 第44章 名不副实的神童 又拿出一本会试程文集,道:“此书收录了王知府会试的文章,你们要在半个月内将这些文章尽数背下,此后我便要对你们进行严训。” 周既白脸色有些发白:“夫子,如今再换文风,会不会做的文章不好?” 杨夫子神情颇严肃道:“你们翻开手里的文集。” 陈砚看书的速度很快,可一目十行,一篇看完,见杨夫子没有让停,他又连着翻了好几篇。 越看越吃惊。 杨夫子的话适时响起:“纵使你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主考不喜,也是被黜落的下场。” 主考官都有个人偏好,一篇文章在这位考官眼里是天人之作,在另外一考官眼里,可能就是不知所谓。 既然主考官的个人偏好极明显,想要被取中,就只能迎合主考官的喜好。 陈砚抬起头,对杨夫子道:“不用半个月,十天足以将这些尽数背下。” 周既白惊讶地扭头看向陈砚。 这里可是有一百零一篇文章,竟要在十天全背下? 杨夫子赞赏道:“若只用十天背下,就可多出五天来练文章,在考前也足够将你们的文风改过来。既白若觉得难,可放宽至十五日。” 周既白咬牙:“我也会在十天内背下!” 便是不睡,他也要将这些文章都背下来。 从这一日起,府城的热闹繁华与两人毫无关系,两人连房门都不需踏出。 早上睁开眼,先吃杨夫子买回来的早点,之后背一上午文章。 中午吃杨夫子买回来的午饭,下午继续背文章。 晚上吃完晚饭,再背两个时辰的文章。 随着赴考的士子和送考之人涌入府城,府城也越发热闹。 客栈大堂坐了许多士子,慷慨激昂地议论时政。 当下就是这般风气,仿佛不议论时政几句,就算不得读书人。 陈砚背文章背到脑袋发胀时,就会静静听一会儿楼下的议论,笑一笑就提了神,继续背文章。 杨夫子将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陈砚坐下时随意道:“夫子,我已经背完了。” 周既白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这才八天!” “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快两天。” 陈砚点点头道。 周既白:“……汝人言否?” 杨夫子神情一如既往:“可有什么感悟?” 陈砚道:“王知府是实干派,不喜那些表面文章。” 杨夫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错。” 短短八天就能将王知府摸透,悟性实在了得。 扭头去看周既白:“你可有其他感悟?” 周既白羞愧地低头:“学生不解。” 他日夜不停背书,已背下六十多篇,正为不能在十天内背完而发愁,哪里有余力去感悟? 杨夫子并不责怪周既白,而是细细讲解:“王知府上任东阳府五年,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治水。” 延河流经东阳府,一到雨季,河水必然大涨。遇到雨水充沛之年,就会决堤淹田。 朝廷派了不少官员前来治水,堤坝越修越高,水却依旧被冲。 以至于后来都流传“治水无用”,不如等真淹了再上报朝廷救灾省事。 反正这是顽疾,前任都淹了,到自己了即便淹了朝廷也不会怪罪。 可王申对着这个最硬的骨头下手了。 五年间,他清理河沙淤泥、修建水库等,雨季更是亲临监管河堤。 “如此能办实事的官员,自是不喜那些表面文章。” 杨夫子将会试程文集放开,找到王申那篇文章:“王知府的此篇文章文风质朴,却带了赤子之诚。若想写出这等文章,必要心有大志。” “王知府所选之人,虽不是文采十分出众,却都是能办事之人。” 陈砚应道。 杨夫子赞赏点点头,道:“为师去书肆买这些程文集时,许多士子也在抢购此等文章,都是为迎合知府大人的喜好。若想出头,便不能只改变文风,还要想清楚为何考科举,若真入朝为官,又要做些什么。” 陈砚垂眸沉思。 为何要走科考? 自是因为这是唯一出路。 唯有爬上去才能不被人随意欺压。 他至多只是在看到底层百姓的艰辛后想着以后若有权势了,就帮帮他们,并未认真想过为官后真的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正苦思时,就听杨夫子道:“以你们的年龄阅历,连官场都未曾有了解,自是想不明白要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你们迎合知府大人的为官之道也就是了。” 陈砚:“……” 先生可真是他科考路上的指路明灯。 之后陈砚就开始了疯狂学习的状态。 早上天不亮,先起床写一篇文章,待吃过早饭,由杨夫子点评,再进行反复修改,直到杨夫子点了头,才可休息吃午饭。 下午再写一篇,重复修改,如此反复。 吃过晚饭,杨夫子就会带着他和周既白出去转一圈,吹吹晚风。 东阳府城宵禁前极为热闹,两边的铺子都是灯火通明,路边是摊贩们的叫卖声,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聊诗词歌赋,聊时政,或者聊八卦。 陈砚走着走着,就听到几名年轻士子提到他的名字。 陈砚放缓了脚步,细细听了会儿。 那些士子正谈论高修远的案首名不副实,连最后一名的文章也不如。 这最后一名,指的自是他。 “我等苦读多年,倒不如会投个好胎。” “听说平兴县那最后一名竟还是位神童,我看那文章写得不过尔尔,这平兴县莫不是没人了。” “如今是个人就可称为神童,各位又何须在意。” 陈砚对“神童”的称呼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成人,根本不图这个虚名。 正要离去,就见周既白跟一阵风一般从身边刮过,冲到那几个士子面前,朗声道:“圣人有云,非礼勿言,你们背后议论他人,与长舌妇何异?” 陈砚就知道今天的事无法善了了。 “你就是那个名不副实的神童?” 几名士子上下打量周既白。 年龄差不多,又身穿长衫,还是平兴县人,又如此愤愤不平,很难不让人怀疑。 周既白往陈砚一指,朗声道:“他才是陈砚。” 无数道视线齐齐落在陈砚身上,本已经抬腿想走的陈砚只能将腿收回去。 头戴方巾的方脸士子轻视般瞥了陈砚一眼,当即道:“神童之名并非谁都担得起,平兴县能将此等平庸之辈捧上去,怕不是整个县的才学都差得很。” 周既白恼怒:“你们口气这般大,倒是将自己的文章拿出来,让我们品鉴一番,看能不能比得上陈砚!” 于周既白而言,陈砚就是他极力想要追赶的人,被人肆意奚落,他不能忍受,必要为陈砚争口气回来。 第45章 杂草 “我们又没吹嘘自己是神童,何必要自证?” 长脸士子当即就道。 周既白被怼得脸通红,还要和他们理论,被陈砚拉住。 周既白立刻双眼期待地盯着陈砚,等着他骂死那些士子。 手习惯性地去摸纸笔,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得急,没带上。 可惜不能当场记下陈砚的骂人语句,他只能竖起耳朵将其一一记下,回去好好研读。 陈砚双眸看向那些士子:“你们来自哪个县?” 长脸士子负手而立,颇为自豪道:“我等来自宁余县。” “你刚刚所言平兴县才学不过如此,是你一人所言,还是你宁余县所言?” 陈砚朝着那长脸士子走近一步。 长脸士子当然不敢独自一人代表整个宁余县,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一人所言又如何?” “你既敢如此说,必是自认才学在我整个平兴县之上,此次府试,你的排名也必在所有平兴县士子之上?” 陈砚的逼问让长脸士子脑门沁出汗珠,赶忙道:“我并未说过!” 他连府试能不能中都不知,怎么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将整个平兴县的士子都踩在脚下? 陈砚冷笑:“那你又有何脸面在此嘲讽我平兴县没才学?” 长脸士子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其他士子实在没料到陈砚年纪不大,战斗力竟如此强,连他们的同窗都被逼得节节败退。 最要紧的,是他们不敢应陈砚这番话。 他们若说是代表整个宁余县,不等平兴县的士子们有反应,他们宁余县的士子就要骂得他们无地自容。 参加府试的士子比参加县试的士子年纪普遍要大些。 譬如宁余县这些士子,年纪普遍在二十以上,里面年纪最大的更是三四十岁。 一行五六人,却被一个不足十岁的毛头小子逼问得寂静无声,这一幕自是引得路边不少人驻足观看。 这其中也有宁余县的士子,此时便开口:“年纪不大,竟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毫无气量。” 陈砚不急不缓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道理,兄台可学明白了?” 那插话的士子被逼问得脸涨红,眼底全是怒气,只死死盯着陈砚,不敢再开口。 陈砚挺直脊背,朗声道:“我平兴县士子有气节,不畏强权,反抗不公才将我冠以神童之名,是否真为神童有待商榷,可我平兴县士子们的才学气节万万不能受你们这等人随意羞辱!” “好!” 驻足的平兴县士子们几乎是齐齐叫好。 对,他们就是这般有气节,这般不惧高家权势。 平兴县士子放榜日在县衙门口暴打高家家丁的事,这几日在府城已经传遍了。 又被陈砚提起来,其他士子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平兴县的士子实在是他们的楷模! 与之相比,宁余县的士子实在上不得台面。 宁余县那几位找事的士子掩面逃走,陈砚这才对着众人遥遥行一书生礼,拽着周既白的衣服跟随杨夫子离去。 周既白目光中的崇拜之情更甚:“阿砚你实在太厉害,竟将他们逼走了!” 陈砚对他很无语:“你怎么就有勇气冲上去与他们对峙?” 周既白理直气壮:“我不能让他们辱没了你的名声。” 看着他眼中清澈的愚蠢,陈砚苛责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你们这番冲突,是好非坏。” 杨夫子摸着胡须笑道:“你们怕是要因此扬名了。” 如今府城住的士子极多,茶余饭后多会坐在一处闲谈。 譬如前些日子平兴县的事,又譬如今晚的冲突。 平兴县士子最近连走路都带了风,实在是美名远扬,风头正盛。 府试还未开考,已有了得意之事。 随着此事一同传开的,还有“陈砚”这个名字。 随着平兴县士子们的宣扬,陈砚在县试门口那番“我辈读书人,当恪守本心,不畏强权!纵使身死,亦要留清名在人间!”的言论也随之传来,受到许多人赞扬。 这般年纪,就能说出这等振聋发聩的话,实在是读书人的表率! 这些事中,高家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不少人特意去看了高修远这个县案首的文章,便大骂起高家做得太难看。 科考上疏通关系是常见之事,尤其是县试府试等只由父母官一人定取中与否。 可大多都要遮掩,只要取中也就是了,总要给彼此留些颜面。 而案首是留给真正有才学之人去争夺的,高家竟连县案首都夺走了,实在是连脸都不要了。 高家在东阳府有宅院,因在平兴县被骂得厉害,高修远早早就来东阳府的宅院闭门苦读。 他正是少年贪玩时,关久了当然不愿,就领着小厮出了府。 走了一圈,他被气回来了。 在平兴县被骂也就罢了,如今来了府城竟还被骂,堂堂高家七公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让小厮将事传了回去。 高二公子知事情严重,当即道:“准备马车,去祖坟。” 平兴县有座形似蛇头的山,名为“化形山”,是平兴县有名的风水宝地。 这座山自被高家买下,又将先祖的坟都迁至此山后,高家一日比一日更盛。 高家的高坚更是步步高升,官至侍郎,只差一步就可入阁,此时回乡丁忧,于仕途实在损害极大。 大梁律法,官员至亲离世,要回乡丁忧三年,以尽孝道。 高家更是在祖坟旁修了草庐,高坚自回乡后就在此住下,谢绝一切访客。 二公子找来时,高坚正穿着布衣在挖门前的菜地。 屏退众人,二公子站在他身边,道:“爹,此事若再不遏制,于您将来回朝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高坚站起身,一身布衣已沾了不少泥土,他一双眼扫过来便是不怒自威:“我一直教导你,做事需三思,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事发生?” 高二公子颇委屈:“不过一个小小的案首,谁知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这便是你思虑不周,既想得案首,就要能收拾残局。既已对人动手,就要彻底将其按死,让其再翻不了身。” 二公子眉头紧皱:“东阳知府王申不是我们的人,此次府试不好操作。再者,如今再去打压陈砚,矛头就直指我们高家,于我们高家名声损害更大。” 高坚看向地上的一株杂草,道:“世人喜造神,又喜将其拉下神坛,再狠狠踩几脚,以彰显自己品德高尚。” 弯腰,将那株杂草拔去,放到二公子手中:“到时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县案首?” 第46章 风流债 外界纷纷扰扰时,陈砚再次将自己关在了客栈房间,埋首做文章。 除了翻看王申以往的文章,陈砚还买了十多本会试程文集,白日写文章,修改文章,夜晚点灯对比那些程文集,与自己文章对比,找出不足。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让陈砚疲惫不堪。 不过文章的进步极快,比之县试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三月底,府衙贴出告示,府试于四月初九在东阳府贡院举行。 府试需两名廪生作保,经过张桨的介绍,另一位名叫郑明泽的廪生愿意给陈砚和周既白作保,只是保费从二两涨到了三两。 光是两名廪生的保费就要六两,加上住宿、吃饭、买书等,府试还未考,已经花了陈砚二十六两银子。 这还是陈砚并未有参与任何应酬,要是再跟其他士子一般与人走动,陈砚的口袋怕是已经空了。 陈砚离家时,柳氏将家里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给他,也不过十六两,还不够考一次府试。 如此巨大的花销,农家如何能负担? 也因此,多数农家子都是举族之力来供读书,可谓全族的希望。 若能中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中不了,整个家族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农家子一旦入学,必会十分刻苦。 即便如此,府试时被录取者多半是大户子弟。 其一就是考场上的人情往来,其二就是大户子弟能请得起学识渊博的夫子,其三,大户子弟从小受到的熏陶便不是农家子能比。 农家子想要凭一己之力鱼跃龙门,实在是难上加难。 此次与陈砚结保的三名士子都是农家子,三人同住一房,每日吃的是最便宜的馒头。 不过陈砚与他们走得并不近,因此三人敲开陈砚的屋门时,陈砚实在有些诧异。 三人也颇不好意思说出自己近期读书遇到的困惑,特意来请教陈砚一番。 那名为刘旭的士子恳切道:“我等无良师指点,多是自己摩挲,虽中了县试,文章却是颇为粗糙,我等都拜服你的才学,还望不吝赐教。” 此时陈砚方才知道他因与高家对上,后来又在府城和宁余县的士子们一番慷慨激昂的辩论,让他隐隐成了此次平兴县参加府试的士子的领军人物。 陈砚自是要谦虚几句,然后将自己所知的一一告知。 三人自是兴高采烈离开。 至此之后,陈砚的生活再次变成写文章、改文章,此事不过一个小插曲,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四月初八晚上,陈砚将府试所需的物品都收拾好,早早就睡下了。 翌日寅时不到,客栈的士子们就忙碌地走来走去。 陈砚被吵醒后起身将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提着考篮出了房间。 客栈的送考人与士子们忙进忙出,热闹非凡。 客栈大堂已经摆满了粥一类的早点,还有“红枣糕”,寓意“高中”。 杨夫子并不让两人去吃,反倒是将自己前一晚备好的馒头分给两人。 “这些吃食一直放在大堂,若有人起了歹心,往里面撒点巴豆,这府试必不能中。” 周既白一晚上没睡好,精神极萎靡,被杨夫子一吓,竟就醒了神,再不敢看桌子上那些散发热气的早点。 客栈离贡院距离极远,住在客栈的士子只需一人交五十文,就能由客栈的马车送去贡院。 众人平时再省吃俭用,到了这个时候也都是乖乖掏钱。 陈砚终于明白杨夫子为何不让他家里人来送考,送个考能把家里彻底变穷。 他暗暗决定,考完府试后一定要抽时间多画几篇漫画狠狠回一波血,不然下次赴考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马车突然一停,整个马车里的人险些撞在一起。 不等马车里的人询问,车夫已经在外怒骂:“一大早来找死吗?!” 外面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哀求:“砚郎出来见见我吧,你若再不出来,我就不活了!” 车内就有人嘀咕:“又是哪位仁兄欠下的风流债,赶紧自个儿去处理了,莫要耽误了我等的赴考。” “哪位是砚郎?姑娘都找上门了,总不能躲着不见。” 马车上众人纷纷出声。 车外的女声再次响起:“砚郎是平兴县人,名陈砚。” 陈砚懵了。 谁? 他是砚郎? 马车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陈砚所坐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词“牛啊!” 最近整个府城最有名的士子,非平兴县陈砚莫属。 他虽极少出来,可总有出门的时候,平兴县的士子就会指着他骄傲地对其他人说那就是神童陈砚。 也因此,整个客栈都认识陈砚。 这位不足十岁,竟就有了风流债? 这这这…… 陈砚无语了。 有人想害他能理解,好歹也用个正经手段吧? 往他身上安风流债? 这是不是过分离谱了。 但凡他再大个几岁,这事儿也不显得太荒谬。 门帘被拉开,月光的映照下,车夫的脸色颇为一言难尽:“陈老爷,那女子找你,要不你下来见见她?” 陈砚刚要起身,杨夫子按住他,轻轻踢了周既白一下,怒声道:“枉你为读书人,年纪轻轻竟就犯下如此错事,还不快些下车?” 周既白只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言不发地起身,下了马车,站到那女子身边。 月光下,马车众人能清楚看到男童只到女子的肩膀,那画面实在……诡异。 因着周既白是背对马车,车上众人倒是没看清他的长相,看这身高倒是差不多。 那女子泪盈盈地看着陈砚:“砚郎,你我商议替我赎身,我将多年积蓄都给你了,为何你却躲着我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将整个马车的人劈得外焦里嫩。 这女子竟是窑姐? 大名鼎鼎的陈砚年纪轻轻竟去了那等地界,还将窑姐的皮肉钱全卷走了! 才子多风流,流连柳巷也是常事,也是怜香惜玉的美谈。 可骗走窑姐的皮肉钱,那就实在令人不耻了。 众人看向车下那个的男童的目光多了些鄙夷。 周既白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何时拿走你的银子了?” 那女子身子一颤,脸上带着不敢置信:“你……你竟装作不认识我?你我春宵红帐,如今竟这般狠心?” “你可看清了,骗你的可是我?” 女子眼泪从眼角滑落,端的是楚楚可怜:“我怎会认错,你就是我的砚郎。你的毫笔上还刻有我的名字暖烟,你将笔拿出来,大家一看便知。” 第47章 府试 底下的周既白终于开口:“不用看了,我是周既白,并非陈砚,你连人都认错了,还攀扯什么毫笔。”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仿若秋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周既白也终于转身,借着月光,马车上众人也都看清周既白的长相。 众士子只片刻就想明白了,此女连陈砚的人都未见过,这是一场诬告。 女子似乎想到什么,赶紧辩解道:“那一碗天色太黑,我……我只顾着与你情意绵绵,并未看清你的长相。” 这话听在马车里众士子耳中属实荒唐。 不少士子也是去过那等地方,虽都是夜间,也是烛火通明,怎可能连人长相都看不清? 周既白:“那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女子哪里料到会有这等变故,一时讷讷,只能结巴着道:“你太久没来找我,我记不清了。” 车内响起一阵嗤笑声,有人道:“你连长相和声音都不知道,可见你对其并不上心,为何又舍得将全部积蓄尽数给出?” 女子脸色更白了几分。 又有人道:“府试考试在即,竟来当众拦车,怕不是故意阻拦陈神童参加府试,其用心实在歹毒。” “竟用如此龌龊手段坑害士子,实在用心歹毒。” 文人骂起人来,那简直句句往人心口扎刀子。 女子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女子本就生了娇美,泪眼婆娑地站在月光下,让得不少士子心生怜惜,再说不出责备的话,便都转了话头:“算了算了,莫要与女子计较。” “赶紧走吧,别误了府试。” 有人打圆场,其他人也就慢慢噤了声。 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若今日不是既白,我的名声尽毁,何能算了?” 众人纷纷看向说话的陈砚。 杨夫子也道:“风月之事最难说清,此事必不能就这般算了。” 有人道:“你我都是读书人,该有气量,何必与一凄苦女子计较。” 陈砚冷笑:“兄台好肚量,今日若她败坏你名声,不让你参加府试,不知你还能否如此大度。” 那人道:“俗话说好男不与女斗,何必斤斤计较。” 陈砚嗤笑一声:“若兄台愿意放弃府试,亲自将她送走,此事我便算了。” 那人赶忙道:“与我何干。” “劝别人时,你倒是圣人君子,但凡损害自己利益,那就是睚眦必报,你这等无耻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 陈砚一番输出,把那人气得直发抖,“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车子里其他士子倒是觉得陈砚说得不错,再细想,一个窑姐怎会诬陷从未谋面的士子? 怕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如此一来,倒真不能轻易放过她。 陈砚对杨夫子拱手作揖,恳切道:“劳烦夫子帮学生看住这位女子,待学生府试考完,将其送去报官。” 杨夫子笑道:“你安心赴考,其余交给为师便是。” 杨夫子下车,站在了那女子身边,周既白上马车后,马车终于再次动起来。 随着马车跑远,身后女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陈砚低声对周既白道了谢,周既白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又凑近陈砚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将你那些骂人的话记下来,闲暇时反复研读,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 陈砚:“……” 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因起得早,又被那女子惊吓一番,陈砚有些困顿,靠着马车闭上双眼。 马车摇摇晃晃,他根本睡不着,不过只是闭上双眼也舒服许多。 待到马车再停下来,陈砚等人从马车下来,就见马车横七竖八排出去老远,一盏盏灯笼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车夫对着众人朗声道:“恭贺各位公子榜上有名。” 众士子深吸口气,齐齐拱手回礼,方才上前按照县城排队,等待搜检。 与县试相比,府试的搜检更严格,衣服鞋袜尽数脱光,连头发都要解开,连考生带的馒头都要一一掰碎。 如此严格之下,倒真的检查出不少作弊的人。 譬如用老鼠毛在大腿上写满小抄、在毫笔中藏纸条、在头发里藏小抄,甚至还有人在毫笔笔杆内侧刻字。 简直让陈砚大开眼界。 待检查完,陈砚跟着队伍进了龙门,等验明身份,又唱完保后,陈砚领了考卷入了自己的号舍。 进入号舍一看,号舍屋顶缺了一半的瓦。 青天大太阳暴晒,雨天直接能将他淋成落汤鸡,答卷也别想要了,这比厕号还差。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除非有人陷害。 这高家真不是东西! 县试加府试,已经两次了,若那女人也是高家安排的,那就是高家要彻底毁了他。 陈砚心底生起一股戾气,以至于擦拭两块木板时比别人更用力。 等收拾好,他坐下后闭目,不消片刻,心绪平复下来。 云主板响起,衙役举着考题过来,陈砚记下。 府试也是天不亮入场,天黑离场,不过府试只考三场。 第一场依旧是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和一首五言六韵诗。 与县试相比,府诗的题就难多了,也长多了。 “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一看到这题,陈砚就想,杨夫子对王知府的评价实在精准,就连出题都是偏实际。 此题出自《孟子·告子上》,意思是,大喊大叫地给予(吃食),路过饥饿的人都不会接受;用脚踢着给予,就是乞丐也不屑于接受。 这就是为人处事的一个道理,有些人做了好事,却是高高在上,对受惠者进行羞辱,受惠者并不感激甚至心生怨怼,做好事者得不到情绪反馈,就愤愤不平对方不知感恩。 高家其实就是犯了这个忌讳。 在高家人眼里,周荣受恩于他们,就该替他们顶罪,也该为他们去死,连周荣的子孙后代,甚至他这个养子都该对高家感恩戴德,为高家鞍前马后。在他拒绝后,高家仿佛遭到了背叛,一次次对他出手,甚至要置他于死地。 他并未得罪过高家,甚至他还只是周荣的养子,高家却紧咬着不放,不就是心态失衡吗? 想到高家,陈砚那压下去的戾气又涌上心头。 此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毫无遮挡的屋顶照进来,照在陈砚的头顶,陈砚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飘荡的云。 文思泉涌。 第48章 府试2 陈砚提笔,在纸上写下破题:审所与之生死之际,不独贤者然也。 破题后,文章仿佛行云流水,毫无阻塞。 “夫行人乞人,岂能舍生取义者乎?而不受呼蹴之与……” 一气呵成,收笔,再细细看一遍有无犯忌讳,有无错字,是否需修改增减,再誊抄到程文纸上。 如此一番操作,也只过去半个时辰,此时太阳已经高悬,照进来的光格外刺眼。 要赶在午时前将剩下的五经题和试帖诗写完,不然眼睛受不了。 …… 考棚外巡视的衙役来回走动,目光始终落在考生们身上。 一路走来,就见考生们抓耳挠腮,仿佛那困顿的猴子。 这一幕让衙役们看得津津有味。 衙役们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是官府的人,万万不可得罪。 可在书生们眼里,衙役只是吏,是不能读书科考的卑贱之人。 今日能看这些士子受难,衙役的嘴角越扬越高,越扬越高…… 然后,在看到某个考棚时,笑容僵住。 辰字五号房的考生竟在睡觉? 他怎么能舒舒服服地睡觉? 衙役不动了,双眼死死盯着睡觉的人。 府试考棚狭窄,只两块木板,一块当桌子,一块当椅子,休息时可将两块木板取下来当成一张床。士子蜷缩躺在里面,脚还会露在外面,狼狈又难受。 而辰字五号房的考生年纪小,身形也小,躺在里面竟然还留有余地,能自在地翻身。 还因屋顶没瓦,能晒到春天的太阳。 其他人都是痛苦不堪,唯独这考生如此舒服。 衙役站在辰字五号房旁边,就这般盯着里面睡觉的人。 还不到午时就没写了,必定是文章作不出来,自暴自弃。 他就不信这考生能睡得踏实! 辰字五号房的考生一动不动,倒是把旁边两个考棚的考生搅得心绪不宁,脑子像一团浆糊,文章更想不出。 他们便哀怨地看向那衙役,衙役被盯得久了,只得不甘心地离开。 待到衙役再过来时,终于看到辰字五号房的考生坐了起来。 衙役心下一喜。 他果然没猜错,这考生必定是……竟吃起饼子。 那饼子早被搜检的衙役给掰碎成小块,正好一口一块,吃得那叫一个香。 衙役们有专门的吃饭时辰,如今还未到,即便看饿了,也只能忍着。 辰字五号房的考生吃完,喝了口水,又躺下了,翻个身,将屁股对上了衙役。 衙役:“……”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睡起来格外舒服。 陈砚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下山。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提早交卷,陈砚睡不着了,也是起来在号舍里伸懒腰,活动手脚。 一直等到收卷官亲自前来,陈砚方才交卷,提着考篮离开。 当着盯了他一整天的衙役的面,他镇定自若地离开。 夜幕降临,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贡院里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贡院附近的一间不起眼小院的后门被敲响,门从里面被打开,见到来人后侧身人让进去,旋即迅速关上门。 衙役低着头,跟随小厮进入一间屋子,里面的人正吃着晚饭。 衙役赶忙行礼,朗声道:“见过通判大人。” 赵通判端着碗筷,状似随意问道:“辰字五号房的考生如何?” 那衙役神情犹疑:“他一直在睡觉。” 赵通判的手终于一顿,惊诧地抬起头看向衙役:“睡觉?” 府试一天考一场,若提早写完也可提早交卷离开,为何会在号舍睡觉? 那号舍是人睡觉的地儿? 衙役十分肯定道:“不到午时他就躺下睡觉,一直到第一场结束才离开,小的以为他是看了题目太难,干脆放弃。” 赵通判摆摆手,将衙役打发走后,里间走出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缓缓坐到餐桌旁,端起手边的杯子轻轻晃动。 赵通判脸上带了一丝讨好的笑:“二公子,那陈砚怕是知晓自己才疏学浅,放弃此次府试了。” 二公子眸子半眯:“你可知他县试总能在午时就交卷?” “府试比县试难许多,纵使有人提早交卷,也多是要到未时。” 赵通判心里觉得二公子太高看陈砚了。 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哪里有翻天的本领。 二公子手一顿,将杯子放下,这才道:“无论他是否答完,答卷也该毁了。” 赵通判连声答应下来,心里暗想这高二公子还是多此一举。 …… 陈砚回到马车上时,其他考生已尽数坐好。 有早上那一出,他一来就受到全车人的注视。 陈砚从容地坐到周既白为他留好的位子上,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客栈。 杨夫子带着那女子坐在大堂。 他本意是想找掌柜要间柴房,将这女子关进去,正是府试时,就连柴房都住满了人,杨夫子又不能单独将女子带回自己房间,只能在大堂坐着。 这客栈人来人往,瞧见如此美艳的女子坐在堂屋中,自是要多看几眼,再一询问,原来是恶意攀扯神童陈砚。 如今住在客栈的除了赴考的士子和送考的家人外,就没其他人。 这些人深知士子的名声何等重要,自古风流韵事传播最快,一旦沾上,有嘴也说不清。 这女子如此行事,是要毁了读书人的前程。 一家供出一个读书人何等不易,若是真被一个窑姐凭空污蔑给毁了,他们就是杀了这窑姐都不足以泄愤。 同仇敌忾之下,对那女子除了鄙夷,更多了几分厌恶。 便是窑姐,也是未曾受过如此屈辱,悲愤之下,竟整整哭了一天,心里更是悔恨交加。 等陈砚问她为何污蔑他时,那女子悲愤道:“你将我送官吧!” 陈砚笑了:“怕是我前脚将你送官,后脚你就被人救出去了。” 女子神情闪烁:“你说的什么,我都不懂。” “不懂就在这儿慢慢想,慢慢懂。”陈砚很好说话,“府试还有两天才结束,我也没什么余力管你。” 女子脸色微变。 还要被那异样的眼光看足足两天。 周既白为难:“今晚怎么办?” 杨夫子也琢磨此事,陈砚和周既白都要考试,独自住能歇息更好。 他虽年纪不小了,也是男子,怎可与女子共处一室。 思索间,就听陈砚道:“拿绳子把她绑在大堂,不怕她跑了,也不会辱没我们的名声,一举两得。” 女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她一女子,夜晚被单独绑在客栈大堂?那该何等凄惨! 第49章 府试3 周既白双眼一亮,感慨道:“你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陈砚沉思着道:“大概是聪明吧。” 反正他已经被冠上神童的名头了,这理由不用白不用。 杨夫子道:“这样不可,还是让这女子住为师的房间,为师睡在大堂。” 女子泪眼婆娑地看向杨夫子,眼里全是感激。 “哪有夫子睡大堂,我等学生睡房间的道理,万万不可!” 陈砚义正言辞地拒绝。 周既白也点头附和:“夫子与我同住吧?” 杨夫子却冷了脸:“正是府试之时,你要休息好才行,为师不能打搅你。” 陈砚:“此女子构陷我在先,为何还要将房间让给她?理应她睡大堂,怎能委屈夫子。” 女子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只得期盼地盯着杨夫子。 杨夫子坚持:“女子独自在堂屋何等危险,纵使她有过错,也该官府定罪,此事就这般说定了。” 女子又惊又喜,等到住进杨夫子房间,几乎就要对杨夫子感恩戴德。 哪怕是他们给房间落了锁,他们并未给她准备晚饭,她都觉得逃过一劫。 师生三人在屋子里吃完晚饭,杨夫子将一支毫笔递给陈砚,借着烛火能看到笔杆上刻着“暖烟”两个小字。 陈砚神情冷了下来。 今天要是他下车,女子攀咬住他,再搜出他考篮里这支笔,他再难自证清白。 “幸亏夫子想得周到,帮学生渡过难关。” 陈砚郑重道谢。 杨夫子摸着锃亮的脑门,忧心道:“你们并未出门,也未与他人往来,笔怎么就有了女子的名?” 陈砚眸光微凉:“郑旭三人来找过我。” 他与三人并没有交集,他们突然来找他就显得极突兀。 再联想到今日的事,一切就能串联起来。 今日在考场上,他就察觉那衙役不对劲,为了防止中间有人动手脚,他一直等到收卷官亲自收走答卷方才离开号舍。 高家倒是看得起他,从那女子一早拦车,到号舍缺瓦,再到盯着他的衙役,好似下定决心不让他过府试。 以科举的严格程度,最容易动手脚的就是县试和府试,再往上的院试、乡试甚至会试等,以高家如今的势力,已经无法左右。 一旦他冲破府势,到了院试之后,就全凭实力了。 也正因此,高家必定手段频出,不知后面还会有什么幺蛾子在等着他。 这个府试实在艰难。 陈砚心中生出一股滑稽之感。 他跟高家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当时拒绝入高氏族学罢了,高家竟动用如此多资源来阻拦他,实在离谱。 在陈砚看来,这纯属资源浪费。 如果真要杀鸡儆猴,也该是对高家的敌人来一波反扑。 如果是想以后东山再起,就该收拢势力,蛰伏起来养精蓄锐。 高家现在对他的所作所为哪头都不占。 更甚至,就算高家把他打压下去,也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好处。 说到底,他不过一个农家子,无权无势,无利可图。 这些陈砚并不多想,他还要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府试。 睡了一下午,陈砚本以为自己晚上会睡不着,结果倒头就睡不得不省人事了。 跟他同屋的周既白倒是失眠了一个多时辰。 而此时,贡院中的阅卷房里却是灯火通明。 王知府手边放着一杯早没了热气的茶,桌案上堆放着如山般的答卷。 府试考与不考皆由主考官王知府定夺,王知府不等科考完就已经开始阅第一场的答卷。 若第一场的文章写得不好,后面几场的文章也不需要看了。 连着看了四五十篇文章,竟没一篇能入他的眼,王知府眉头越蹙越紧。 他便停下了普通号舍的答卷阅览,转而去看各县案首的文章。 县试前十名会被安排到公堂考试,称为“提坐堂号”,为了方便知府大人取中各县案首,提坐堂号的文章并不糊名。 王知府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县案首的文章,虽文风极力迎合他的喜好,却言之无物,实在乏善可陈。 等看到平兴县案首高修远的文章,王知府终于脸色变了。 此文章全是毫无意义的华丽辞藻的堆砌。 王知府便要将文章放到黜落的一堆里,一旁的赵通判急切出声阻拦:“大人,此子乃是平兴县的案首,若黜落,平兴县的陶县令便要在众多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了。” 王知府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将其放在了取中的那堆答卷里。 此前高家已经给他递过条子,他虽不喜,有时也需兼顾。 高家那位侍郎大人回乡丁忧后,高家再不复以往的权势,可其在东阳府的影响还是极大的。 没必要为了一个府试名额得罪这等地头蛇,何况还要靠着高家筹集银钱修固堤坝。 到此时,王知府终于端起早已冷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沿着喉咙一直凉进胃里。 王知府问道:“赵通判跟高家走得很近?” 赵通判面上不动声色:“平兴县的陶县令不会无缘无故点一人做案首,此人又姓高,下官只是有所猜测。” 句句都是托词,也句句都是警告。 任你是知府,在这东阳府,也该敬重高家,否则办事只能处处受掣肘,想要政绩,那便是千难万难。 王知府撩起眼皮看向赵通判,此人已在他手下当值了五年,到底还是如此滑头。 将空杯子放下,王知府方才悠悠然道:“赵通判究竟是吃的谁的粮,当的谁的差?” “吃的自是皇粮,当的也是皇差。” “吃的既是皇粮,就该为君分忧,如今首要之事就是为朝廷选能才,赵通判可知?” 赵通判有些恼了,你王申再清高,不也要取中高修远么,挖苦他作甚。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低头忍下:“下官受教了。” 屋子再次陷入沉静,只翻阅考卷的声响。 连着又看了十几份考卷,王知府猛地坐直了身子。 此文不错,虽瞧着有些稚嫩,却可看出满腔热忱,难得的赤子之心。 王知府又看了一遍,心中颇为满意,让人拆开糊名一看,名为周既白,年龄也不过九岁。 王知府颇为惊奇,小小年纪,竟能将文章写得如此之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文章必须选中。 有珠玉在前,再看此后的文章,就都觉泛泛而谈,实在让人困倦。 外面响起更夫的梆子声,王知府揉揉酸胀的双眼,已是越发没了兴致。 此次府试能入他眼的文章实在屈指可数。 随手再拿起一份答卷,大致扫了一眼,却轻“咦”了声。 王知府坐直身子,喝了口热茶醒神后,再细细看完整篇,一拍桌案,振奋道:“果真是篇好文章!” 第50章 府试4 屋子里其他人纷纷惊诧地看向王知府。 众人皆知王知府乃是内敛之人,极少有如此欣喜之时,当即就有人笑着问道:“是何文章能让大人如此欣喜?” 王知府将文章递过去,笑道:“你们且都看看。” 府试虽是王知府一人主考,可诸如师爷之类都会在一旁协助,如赵通判等也会来帮忙阅卷。 以往的知府多是先让手下官员选出上百份好些的文章,自己再斟酌着从中选出五十份。 待到王知府主持府试,虽还让其他人一同阅卷,却要自己将每一份都看一遍,以防因给手下那些官员递字条的太多,将真正有才之士埋没了。 一位师爷看完此文后,笑道:“此答卷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实在不可多得。 另外一人也道:“此子文风纯朴,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赵通判对这些同僚颇为不耻。 府试虽比县试要难些,也只是小三科,连童生都不是,怎么写出能人人称赞的惊才绝艳的文章? 等文章落入他的手里,赵通判便明白了。 此文的文风与王知府简直如出一辙,就连不少观点也是王知府所秉承的,这些人夸此文,不过是在拍王申的马屁。 不过此文也着实写得不错,辞藻虽不华丽,却于质朴中多了一丝清新之感,非人生阅历丰富者不能写。 “赵通判以为此文如何?” 王知府的声音从主座传来。 今晚已因要留下高修远与王申起了冲突,如今他是万万不好在得罪上峰。 再者,二公子只让高修远中府试,再让陈砚落榜,至于案首是谁,并不在意。 想通此中关节,赵通判恭敬道:“下官以为此文章实在难得,该当案首。” 虽只考了第一场,然府试最重要的就是第一场。 一旦第一场的文章做好了,就算提前点为案首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赵通判不过是迎合王知府的心意卖个好。 哪知王知府并未顺势接下,反道:“还有两场未考,如今便点案首,还是太早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可见赵通判对此文的喜爱,竟已迫不及待要点为案首了。” “赵通判也是性情中人呐。” 赵通判脸上笑着,心里却已经在骂娘。 他不过是迎合王申,如今倒成了他心急,这王申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里再不满,也只能与大家一同笑着揭过。 王知府道:“看看究竟是何人能如此得赵通判赏识。” 等卷面名字漏出来,看到“陈砚”二字时,赵通判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王知府又是“咦”一声,“又是只有九岁?” 再对比周既白的文章,王知府感慨:“九岁便可将文章写得如此老辣,实乃神童!” 旁边一位师爷笑道:“大人,此子正是平兴县有名的陈神童,如今在东阳也是赫赫有名。” 王知府有了兴致,再一追问,就知周既白对高家说的那番话,还有和宁余县那些士子的冲突。 只是听到这儿,王知府内心升腾起的火被一盆凉水给扑灭了。 自己任上出了神童,那可是大大的给他长脸面。 若是一路中秀才中举,也是他的一份大功绩。 按理来说,他是要点为案首的。 如今他跟高家对上了,若真点了他,岂不是与高家作对? 难得出一个神童,要是不点他,实在糟蹋了一个神童。 王知府心中挣扎片刻,目光就落在了赵通判身上。 他脸上就带了笑意:“赵通判果然好眼光,竟发掘了一名神童。” 赵通判的胸口仿佛一直被人吹气,胀得生疼。 知府这是要让他当替罪羊。 他怎能坐以待毙? 赵通判当即道:“此子文章虽写得好,然年纪实在小,若点为案首,怕是往后要恃才傲物,实在不利于他,不如将他黜落,磨一磨他的性子,往后方才能成朝廷栋梁。” 他是绝不会为了一点脸面得罪高家。 王知府感慨:“还是赵通判有爱才之心,竟已经想到要将其培养成栋梁了。只是赵通判未想过,他乃是农家子,家中供其读书实属不易,若将他黜落,若是他家中以为他没什么资质,不供他读书了,岂不是我等有怠朝廷,有怠君父?” 赵通判脸色大变,哪里敢接此话。 其他人纷纷附和:“如此神童万万不可埋没。” “要磨性子也该让其成了童生,给了家人念想后方可。” 赵通判已是气极,却也知道形势已不由他。 他只得迂回,道:“众位所言甚是,只是此时才第一场,若是直接点他实在为时过早。” 此话是王知府所说,其他人自是不好反驳,此事也就定了下来。 赵通判松了口气的同时,已下定决心,第二场必要拦住陈砚。 第二场一入贡院,陈砚就发觉不少衙役盯着他。 等他坐进号舍,就见两名衙役压刀一左一右守在他号舍门口,盯着他的目光如刀。仿佛他不是士子,而是什么犯人。 四周更是有不少衙役来回走动,脚步声极重,将一排考生搅得心绪不宁。 更有心态不好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答题。 陈砚不紧不慢地往砚台倒了清水,拿出墨锭,当着众衙役的面不紧不慢地磨起来。 好歹他头顶还有一半瓦能遮日,这些衙役顶着太阳站在外面,属实可怜。 这般想着,答题时越发从容。 外面守着的两名衙役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诧异。 旁边的考生已经愁眉不展,频频望向他们,这陈砚竟然还能自若答题! 他们便瞄准了陈砚的程文纸。 府试文章等均许誊写在程文纸上,方才能交上去。 每场程文纸都只有三张,对应三道考题,若是损坏了,或写了错字之类,府试必被黜落。 因此,考生们会先在府试发的草纸上写文章删改,再誊写到程文纸上。 若能将程文纸染湿…… 衙役的目光落在砚台上,那里有陈砚刚磨好的墨…… 正思索间,就见陈砚将程文纸卷起来,挂在号舍门口。 两名衙役:“……” 考生通常都是将考卷誊抄结束,怕染坏方才会挂在号舍门口,而陈砚竟将空白的挂上去,他们还如何“不小心”让其泼墨染脏? 总不能拿着佩刀去砍吧? 敢扰乱科考,那就是他们不想要自己的人头了。 第51章 扰乱考场 见两名衙役变了脸色,陈砚心里倒是舒坦了。 那两人的眼光恨不得把他的程文纸盯个洞出来,他要是察觉不到那就是个傻子。 不过他也明白,今日有场硬仗要打了。 此次陈砚是将文章全部在草纸上写完,又对着草纸来回修改,等到确认无错处,才当着衙役的面取下一张程文纸。 此时已过去一个半时辰,太阳越发烈了。 衙役们早就晒得浑身发汗,又一直盯着坐着就不动的陈砚,实在枯燥痛苦,此时见他一动,精神振奋,双眼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压着刀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只要程文纸放到桌面,他们的机会也就来了。 不自觉的,两名衙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陈砚将墨推到角落,挽起袖口,提笔蘸墨,仔细将答卷誊抄起来,任由对面两名衙役盯着他。 只要他自己小心,那两名衙役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到他的号舍里毁坏程文纸。 正想着,外面传来刀出鞘的声音,阳光刺眼,让陈砚下意识闭眼,手在半空顿住,墨顺着滴落到纸张上。 等陈砚再睁开眼,程文纸上多了一个墨团。 陈砚便是一声惊呼,越过桌面的木板,半个身子都趴在木板上,双手却死死抓着那个拔刀的衙役,大声道:“你赔我程文纸!” 那衙役的刀还未入鞘,猛地被他按住,脸色大变,就要甩开陈砚的手,就听陈砚大喊:“衙役毁我程文纸!” 一声惊呼传遍小半个贡院,考生们正忙着答题,猛然听到这声呼喊,被吓了一跳。 待听明白是考生的呼喊,不少考生躁动起来。 尤其是与陈砚同一排的考生,纷纷探头看过来,待瞧见那衙役拔出的刀,众考生更是心下大骇。 莫不是衙役还敢在考场杀人? 自踏入考场,这些书生就一直被衙役们压制,甚至随意羞辱。 士子们虽忍着,然心里难免哀怨,如今瞧见衙役拔刀,更是惊骇万分。 另外一衙役见状,一把将陈砚摔开,拔刀衙役赶紧将刀收入刀鞘。 陈砚却是哀切痛哭:“我的程文纸,我的文章,就这般毁了!” 在场考生无不感受到他的绝望。 府试虽重视第一场,然第二场若交了白卷,那也是个不取。 这边动静闹大后,自是引得不少巡视的衙役过来,就连赵通判也过来了。 如此多人围在一个小小号舍,气势十足。 赵通判怒喝:“竟敢扰乱科考,当以舞弊罪论处!来人,将他抓起来!” 这是想强行将事情平息下去,若他今日真被陆通判抓走,是生是死全由他们说了算。 陈砚朗声道:“我等奉皇命赴考,却被衙役陷害污我程文纸,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我,是要包庇扰乱考场之人吗?我大梁科考,何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赵通判脸色已是铁青,怒道:“竟敢在考场大喊大叫,本官就要拿你!” 这陈砚竟一开口就将“扰乱考场”的帽子落到他的头上,若他应下了,往后必要被追责。 科举乃是大梁的国策,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通判,就算当朝首辅也担不起扰乱科考的的罪名。 衙役们抓住陈砚就要往外拽,陈砚根本无力反抗,当即更大喊:“高家手眼通天,竟都能左右府试!” 赵通判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他手有些抖,神情惶恐。 不过就是毁坏一张程文纸,竟连高家都被牵扯进来,再让他多说两句,他和高家都没好下场。 赵通判几乎是暴跳起来,就去堵住陈砚的嘴,衙役们顺势将陈砚拽出来。 陈砚被压着,又堵住了嘴,实在哑口无言。 附近号舍的考生见此场景都是大惊失色,再无法安心答题,纷纷站起身。 赵通判就知此处不能再待,赶忙让手下将陈砚带走。 他并未走远,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男子领着一群人匆匆赶来:“为何如此喧哗?” 赵通判抢先一步道:“此子得了失心疯,在考场胡言乱语,本官正要将其带走。” 陈砚等的就是其他人前来,如今机会来了,他当然不会放过,头往后一躲,在赵通判手跟着捂过来时,他将头一偏,咬住赵通判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赵通判吃痛,赶忙抽出手,再一看,食指已经被咬得血珠直冒。 他恼怒,恨不能一拳砸死这黄口小儿,可当着如此多考生的面,是怎么也不能出手的。 陈砚根本不理赵通判要杀人般的眼神,急忙道:“大人明鉴,小子正答题,衙役竟拔刀要杀了我。” 那身穿青色官服,绣着白鹇补子的方脸男子脸色一变,当即就叫人将陈砚和众人都带走。 陈砚却道:“大人,我文章已在草纸上写完,还请大人允我一同带走。” 方脸男子亲自走到陈砚的号舍,将文章捡了起来。 待到一行人离开,号舍里众多考生还久久不能平静。 府试一向庄严肃穆。今日却闹出这么一出,仿若闹市一般,实在有辱斯文。 陈砚要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必要骂一句假正经。 那些衙役明显就是冲着让他落榜来的,而且一计不成必定再生一计,程文纸定然保不住。 他想过许多衙役们破坏他程文纸的法子,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直接拔刀。 敢在科考场上拔刀,便是大大的有问题。 他定然是奈何不了这些人,那就将事情闹大,到时自会有人来解决。 也只有闹大,他才能有一线希望。 他就不信高家能将整个东阳府都牢牢攥在手里。 既然高家对他紧追不舍,那他就做高家对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高家的刀。 陈砚被带进一个屋子里,里面的男子一身绯色官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清瘦的脸上眉毛极长,挡住了一半的眼皮,给严肃的脸上添了一些喜气。 陈砚跪地,行叩拜礼:“学生见过府台大人。” 坐在上首的男子眉毛挑起,方才露出内敛的双眼:“是你扰乱考场?” 陈砚悲愤道:“大人,学生若不如此,怕是还未见到大人就已然毙命。” 王知府神情并未有丝毫起伏,声音也辩不出喜怒:“你闹如此大动静,是为了见本官?” 第52章 见知府 陈砚心头一凛。 这位府台大人实在敏锐,难怪能干实事。 陈砚虽钻研了王知府许久,实际并未见过王知府。 大梁朝四品以上官员着绯色官服,眼前坐镇贡院,又是绯色官服,只有身为主考官的府台大人。 正所谓文章如人,陈砚看过王知府的文章,推断王知府可称得上一名清官,更是位明察秋毫的好官。 在他面前遮掩只会让他起疑心。 陈砚当即下定决心,道:“学生如此行事实属无奈。” “你且说说,有何无奈。” 陈砚便大致将自己在府试中遇到的事桩桩件件说了,末了方才道:“好在这几日未下雨,春雨一旦下下来,便是阴雨绵绵不停歇,学生头顶只一半的瓦,必保不住考卷。” 王知府虽还是一贯的平静如水,眼底却藏了怒气。 每每府试前,贡院就要进行一番修缮,以确保府试能安然举行。 可陈砚说他的头顶只有一半瓦。 此事就复杂了。 若是修缮之人并未修缮,而是光拿了银子,那就是贪墨;若是修缮之后被人为掀了瓦,那就是妨碍科考。 无论哪一个都是大案。 王知府沉静片刻,方才道:“你如此大闹考场,就不怕本官治你的罪?” 陈砚当即朗声道:“府台大人自上任以来,所做皆是为改善民生,可见您是清官,是好官,必是明察秋毫,为民做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先把高帽子给这位府台大人戴上再说。 更何况今天的事若不闹大,他便冲不破高家为他织的网。 在考场上发作实在是一步险棋,可他也只有这个机会见到王知府。 陈砚又道:“学生文章已经作完,恳请府台大人允学生提早交卷。” 王知府被气笑了。 丢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给他,此子竟还妄想提早交卷跑路。 “程文纸已被毁,你如何交卷?” 陈砚朗声道:“学生已在草纸上写好,恳请府台大人格外给学生程文纸誊写。” 王知府:“……” 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厚颜无耻? 王知府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你既如此有信心,便默写出来。” 想照着草纸誊抄? 那太便宜此子了。 他本想看陈砚错愕或愤愤不平,谁知陈砚大喜叩首:“多谢府台大人开恩,大人实乃青天大老爷!” 王知府更恼火了。 当即命人抬了桌子过来,却不给椅子。 陈砚看着桌子上铺好的一张程文纸,就知道王知府只给他一次机会。 若是写了错字,或写错一句,此次府试他必被黜落。 看来府台大人对自己丢给他的烫手山芋很不满。 不过能给他一次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陈砚在心底默念一遍自己的文章后,提笔,蘸墨,笔走龙飞。 王知府看着那端正的馆阁体从稚嫩的手下流泻而出,眼底是忍不住的赞赏。 这字必是下了苦功的。 有天资,又能吃得下读书练字的苦,实在难得。 王知府生出爱才之心,将此前的不满驱散了大半。 此子如此有城府,又能利用局势,将自己这个府台都为他所用,若往后不走偏,假以时日必能有一番作为。 待到陈砚收笔,王知府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人将他送走。 陈砚退出去,就见门口等着的衙役和那位构陷他的大人早不复此前的嚣张,此时颇为焦虑。 陈砚朝几人缓缓一笑,转身跟着另一衙役离开。 到龙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 人群里小声议论:“他就是那位陈神童。” “他不是扰乱考场吗,怎么还被放出来了?” “难道他真是被衙役陷害?” 议论声虽小,还是钻进了陈砚的耳朵里。 陈砚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 龙门大开,陈砚踏步而出。 再往后第三场,再没衙役守在他的号舍门口,倒是有巡逻的衙役会好奇看过来,却也是一看就走,并不恶意。 陈砚就知道,府试这一关他过了。 至于此事背后的官吏如何处置,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不介意等放榜之后再添一把火。 府试考完后,陈砚师徒三人并未离开,而是在客栈里等放榜。 贡院里的官员们却是争论不休。 夏同知认为陈砚三场文章都极好,该为案首,赵通判极力反对:“此子品行有失,必不可为案首。何况他出了号舍,所写文章究竟是他自己作的,还是旁人作的,谁说得准。” 夏同知道:“当日我亲自收他的草纸,与他在府台大人面前所作文章一字不差,如此还不足以证明这些雄文皆产自他之手吗?” 赵通判并不想将陈砚大闹考场之事反复提起,以免牵扯更多。 只是陈砚想要得案首,他是万万不肯的。 赵通判便指着陈砚的试帖诗道:“此子文章虽做得不错,然试帖诗写得全无灵气,与他人相比差远了,这府试也是考试帖诗的。” 大梁府试,最看重的是四书文章,其次是五经经义,再往后才是试帖诗。 按理说,陈砚的文章已经足够得案首,可赵通判紧抓试帖诗不放,夏同知也没话好说。 两人争论到这等地步,就轮到主考王知府做裁决。 王知府思忖片刻,方才道:“此子便得第二。” 夏同知暗暗可惜,他拿到陈砚的草纸,率先看了文章,实在是好文章。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不敢想此文竟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幼童所作。 他当年也是科考出身,到二十五中秀才时所做文章比九岁的陈砚也逊色不少。 正因如此,他才跟赵通判争论至此。 他还是不甘,又站起身对王知府行了拱手礼,道:“府台大人,若此子排名第二,又有谁能排案首?” 单论文章,陈砚的文章就是最好的。 王知府笑道:“此子年纪尚小,又能做出大闹考场之事,性子也该磨一磨方能成才。反倒是那高修远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案首当之无愧。” 屋内众人神情各异,却都静默不语。 赵通判没料到王知府竟会将高修远点为案首,还有些惊诧。 不过高七公子能得案首,他也能向高二公子交差了。 第53章 府试放榜 有了县试的教训,府试放榜日,陈砚和周既白天不亮就带上馒头和水到府衙门口等着。 待到了才发觉队伍已经排出去极远,竟还有人连夜过来打地铺。 陈砚见挤不进去,干脆带着周既白回了客栈。 只要榜贴出来,他早晚也能知道自己究竟上没上榜。 静下心,就在客栈里画画。 这次府试花销太大,要赶紧赚钱回一波血。 待到客栈的大堂吵闹起来,陈砚就知道有看榜的人回来了。 他本没在意,不曾想平兴县的士子们把他的房门围了。 “那高修远竟又是案首,这高家简直权势滔天!” 门口的平兴县士子义愤填膺。 陈砚就道:“许是他文章写得好。” 他越平静,那些士子就越愤怒。 “那文章华而不实,如何能与陈兄的文章相提并论。” “你们二人的文章贴在一处,我们都为陈兄不值!” 众士子各个面带怒色。 府试放榜后,按惯例会将中者文章一并贴出。 案首高修远的文章位于第一排正中间,第二名也只能排在第二排。 那些中了的士子们自认自己的文章极好,却被高修远那样粗浅的文章压着,心里自是不服气。 落榜的士子们想发觉案首的文章还不如他们的,便更气愤。 高修远凭什么当案首? 再看第二名的陈砚,文章练达,字字入理,这才是好文章。 文人虽带着满腔意气,却也讲究“藏”,总不能跳出来说案首的文章比不得自己的。 那就要选出一个表率,一个能证实高修远这个案首当之有愧的表率。 陈砚就是最好的人选。 论文章,陈砚甩了高修远几条街。 论年龄,陈砚比高修远更小,是公认的神童。 论气节,高修远更是无法与陈砚相提并论。 陈砚可是敢以毫无功名的“白身”与高家对上,实在是不畏强权的君子。 于是这平兴县的士子们一拍即合,围到了陈砚门口。 陈砚可不傻。 案首是主考官王知府点的,他带头质疑,岂不是在得罪了高家之后,还要得罪东阳府的长官? 那他还怎么在平兴县混得下去。 陈砚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能中府试已是侥幸,哪里敢奢求案首,各位仁兄皆是才能出众之辈,可惜时运不济。” 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出口,众人却自动补全:遇上高修远,这案首之位必轮不到他们。 文人本就自傲,若陈砚直接认下自己文章比众人强,众人必定对陈砚也不服。 如今陈砚把他们也一捧,让得他们对陈砚的好感更甚。 一行人越发替陈砚不值。 瞧瞧陈砚,不足十岁就已经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却还如此谦逊,再看高修远,德不配位,两相对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众人原本只是想将陈砚推出来与高修远唱对台戏,如今反倒更欣赏陈砚。 一番寒暄,陈砚终于将一众人打发走。 当然也不忘煽风点火,让众士子对高家的怒火更甚。 关上门后,陈砚就去了周既白的屋子。 此时周既白正练字,杨夫子卷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在看。 陈砚笑道:“夫子,学生与周既白已是童生了。” 杨夫子面露欣喜,单手轻抚胡须,道:“不错。” 周既白“蹭”一下站起身,高兴地追问了一句,待得到确认,他再掩不住小孩心性跳了起来。 刚刚士子们怂恿陈砚时,也将周既白的名次说了。 此次周既白排第37名,已是极不错的成绩。 莫说周既白,就连陈砚也是欣喜不已。 童生虽是功名的最底层,却已经不是白身了,有资格考院试。 哪怕院试不过,往后也可直接考,不用再考县试、府试。 何况陈砚和周既白有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年轻,未来的路有无限可能。 一番高兴后,杨夫子叮嘱两人:“往后还有院试,待到中了生员,方才真正算有功名在身,切莫松懈。” 两人恭敬应下。 杨夫子并不想在两人高兴之时扫兴,只交代这一句后就继续看书。 周既白起初根本无心练字,就问陈砚:“案首为何人?” “高修远。” 陈砚的话一出口,周既白和杨夫子齐齐看向陈砚。 周既白当即恼怒:“高家实在贪心,竟连府案首也不放过!” 就连杨夫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道:“以高修远的文章,必是得不了府试案首,高家行事如此霸道,必会引得士子们的怨怼。” 陈砚给杨夫子倒了杯茶,笑道:“夫子料事如神,平兴县的士子们怨气冲天。” 旋即将那些士子来找他的事说了。 杨夫子颇为赞赏对陈砚道:“你到底年幼,一县士子表率你还不够格,推辞掉是再好不过。” “这高家在风口浪尖上,学生想再加把火。” 闻言,杨夫子瞥向他,道:“小心引火烧身。” 高家如今被架在火上烤,怕是正愁火气没处消,这时候出头,太危险。 “学生就算后退,高家也不会对学生手下留情。” 陈砚声音稚嫩,却极坚定。 想要指望敌人放过自己,那就是白日做梦。 不如趁着大好时机,尽力削弱敌人的势力,才是真正的保全自己。 杨夫子沉默了。 那名叫暖烟的女子府试当日污蔑陈砚,还有那支刻字的毫笔,再加上只一半瓦的号舍,还有衙役手里的刀…… 但凡陈砚行差就错一步,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杨夫子虽会教书育人,于这等争斗之事还是有所欠缺。 只是想到自己的学生要跟高家那等庞然大物对上,杨夫子的头就痒得厉害。 眼前有道影子飘飘扬扬下来,杨夫子定睛一看,桌上又多了几根落发。 杨夫子心痛不已,摆摆手:“你想好了就去做吧,已经将人得罪了,也不怕多得罪一遭。” 周既白目光灼灼:“陈砚,你准备怎么办?” 陈砚笑得意味深长:“我被人污蔑,险些毁了名声,当然要报官。” 府试都考完了,也放榜了,他腾出手来了。 再拖下去,那女子要多吃不少口粮。 都是要花钱的! 杨夫子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虽想教导两人君子所行,可如今被高家步步紧逼,若真遵君子之仪,实在难以招架。 好在弟子们还小,不知那暖烟的凄美,否则怕是要被拘住了。 第54章 祸水东引 高修远的书童看到自家少爷是案首后,便欢天喜地地冲回高家报喜。 一进高家的大门,书童就一路高呼:“中了!七少爷是案首!” 整个高家宅院瞬间喜气腾腾,小厮丫鬟们互相奔走相告。 等书童跑到高修远面前时,高修远已是得意洋洋:“本少果然才学不凡,那些参加府试的考生也不过如此。” 书童赶紧吹捧:“少爷文采过人,这案首自是手到擒来。” 高修远被捧得高兴了,下巴高高扬起,拿着两个鼻孔对着书童:“陈砚中了吗?” 书童笑得谄媚:“他就算中了,也比不过少爷您,您可是案首。” 一听陈砚中了,高修远的脸瞬间垮下来:“他都能中?多少名?” 书童迟疑着没答话,高修远就恼怒起来:“本少问你话,你听不到?” 书童只得低着头,小心翼翼道:“他是第二名,比您差远了。” 一听到“第二名”,高修远浑身难受得厉害。 县试陈砚的名字就在他名字旁边,到了府试,陈砚的名字还在他的名字旁边。 他贵为高家的七少爷,三岁就由名师启蒙,至今已经读了十多年书,就连高家所藏的各种孤本他也看了不少。 而那陈砚,不过农家子弟,虽启蒙早,然一直到六岁才正式有夫子,至今不过三年,凭什么能考到府试第二? 高修远不服气,匆匆越过书童,冲去书房找他二哥。 此次高二公子送高修远来考府试,便趁机将高家在府城的产业都查看一番,再去各家走动。 高修远冲进书房,急切道:“二哥不是已经打过招呼,为何那陈砚还能在府试中排第二?” 二公子正看账册,闻言头也不抬,只道:“连敲门的规矩都不知道了?” 高修远只得退出去,敲了门,等他二哥让他进去,他才又恢复了此前的气恼。 “我们高家连一个陈砚都拦不住吗?” 话音刚落,高修远就瞧见他二哥看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淬了毒。 高修远脸色惨白,所有的话尽数咽下。 他哪里知道,恰恰是这句话戳中了他二哥的痛处。 以高家的势力,二公子早在放榜前就知道陈砚是第二名,更知道高修远为案首。 县试时,高修远为案首就已经引起不少士子的不满,府试就该避其锋芒,只要中了也就是了。 他与府城衙门里的人打招呼也是让高修远中就行,如今成了府案首,必定有更多人不服,若此事闹大,对他爹回朝廷是大大的不利。 而他爹三年丁忧快到了,正是紧要关头,根本不能出现岔子。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不该中的陈砚竟排第二。 他交代的两件事,竟没一件办好的。 这背后的含义,是不是高家对东阳府的影响已经大大减小。 与陈砚中府试这等小事比起来,失去对东阳府的掌控才是真正让高家不安。 今日二公子连垂钓都不去,专心在家中清理账册,也梳理一番高家的关系网,高修远就这般闯了进来,能得好脸色才是怪事。 “你是府案首,照样压过他。” 二公子压着怒火说了句。 高修远见他二哥又恢复了平静,以为刚刚只是他的错觉,便气道:“王申根本不把我们高家放在眼里!” 二公子缓和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你觉得该如何?” “把王申赶出东阳府,再将陈砚的功名革除!” 高修远几乎是毫不犹豫。 二公子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莫说一府之尊,就连一县之尊如今也不能完全被掌控在高家手里。 三年时间足以让高家被排出中枢,再加上当年他爹已有了失势的苗头,更是让得魑魅魍魉都敢对他们高家呲牙。 就连一个小小的士子,一个还在考童生试的士子都敢跟他高家斗。 如陈砚所言,若不将啃噬树根的蝼蚁灭一波,就会引来更多虫蚁,盯着大树啃噬,只会灭亡更快。 二公子冷笑:“王申以为将你点为案首,我们高家就能由着他就陈砚点为第二,这实在是痴心妄想。” 高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自是无法随意将四品知府给升官抬走,那就只有毁了。 “二哥要怎么做?” 高修远兴奋问道。 二公子靠到椅背上,眼底全是阴霾。 “陈砚县试还是五十名,这才不足两个月,为何就能中府试第二?那些学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士子如何能没有想法?” 如今所有人都盯着高修远的案首,他便要祸水东引。 当有人闹得狠了,众人都去议论陈砚,又有几人会在意案首? 高修远大喜:“还是二哥厉害,就要将陈砚拉下来!” 最好是连同王申这个知府一同收拾了。 二公子冷冷扫向高修远:“此事你莫要插手,若叫我知道你传出去, 必要给你好看。” 高修远兴奋点头至极,一名小厮慌张着跑了进来:“二公子不好了,陈砚把我们高家给告了!” 二公子愣了下:“什么?” 小厮是一路跑过来,这会儿正大喘气,旁边的高修远一脚将其踢翻在地:“问你话,聋了?” 小厮一个“骨碌”翻身起来,不敢再耽搁,赶忙道:“陈砚将一名叫暖烟的女子送去府衙报官,那暖烟听说要坐牢,就供出是有高家的下人指使,这会儿府衙来人了,要领高管事去问话。” 高管事乃是高管家的长子。一直在二公子手底下办事,一旦牵扯进去,不知道还会抖出多少事来。 二公子再坐不住,立刻高呼:“备车,去府衙!” 高家马车一路狂奔到府衙,二公子一下车就见府衙大门早围满了人,其中不少身穿士子衫。 高家小厮们赶忙将人挤开,让二公子能进大堂。 待进去一看,陈砚正背脊挺直地站在大堂,在他左边的是十指早已红肿不堪的女子,在他右边的则是高管事。 将目光移回中间的陈砚身上时,就见陈砚朝他点点头。 二公子暗暗磨牙,自是不会搭理陈砚。 陈砚心想,这高家的家教也不怎么样,竟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瞧瞧他这个小小的童生,即便跟高家对簿公堂,也热情打招呼。 这话要是让二公子听到,怕是要气得当场晕过去。 二公子既然来了,王知府必定要在公堂上给其安排个座椅。 刚坐下,二公子就道:“今日刚放榜,陈小公子就报官,怕不是仗着刚得的童生功名在此随意攀咬?” 第55章 拉下来 跪在公堂上的高管事仿佛那仗人势的狗,当即就叫嚣起来:“他定是不服我高家的七公子得了案首,压他一头,他就随意找个女子来攀咬于我。我从未见过这女子,还请大人明鉴!” 当日他找到这名女子,并未有其他人在场,谁能作证? 二公子亲自到场,难不成知府敢对他屈打成招? 如今想要脱困,只有一条路——死不认账。 他是高家的人,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王知府低头,笑着问二公子:“此事牵扯到高家,不知二公子可有什么说的?” 这二公子虽是白身,代表的却是高家的脸面,必要高家拿出个说法来。 二公子道:“此事但凭大人审理,若真是我高家下人所为,我高家必不轻饶。” 高家不轻饶,那就是官府不可随意处置了。 王知府心中有数,便想小事化了。 连着多日劳累,今日放榜,王知府本以为可歇息,不成想陈砚前来报官。 府衙也并非日日都审案,多是受了状词再在特定日子统一审理。 今日却不同,陈砚已是童生,也算是半只脚步入功名路,再加上他名气极大,身后跟着不少前来一观究竟的士子,王知府迫于形势,也就开了堂。 这一开堂就不得了,那女子受刑后竟招出了高家。 当时王知府就想,这个陈砚真能捅娄子。 不到十天,先是大闹考场,放榜日又逼着他对上高家。 王知府后悔了,当初就该将这混小子给黜落了,狠狠灭了他的威风! 如今已经放榜,来不及了,只能受着。 他对上陈砚,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只要陈砚没别的人证物证,这事他就可推说只凭一女子证言,并不可定罪,将高家从此事上摘出去。 谁知陈砚道:“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一听这声“学生”,王知府的牙有些酸。 作为府试主考,王知府就是陈砚的座师。 他真想对陈砚说一句:不求你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只要往后做了什么错事不将为师供出来就行了。 心中如何想,面上还是要问:“何话?” 陈砚看向二公子,道:“高家二公子高明远乃是一介白身,为何能坐于公堂?” 王知府:“……”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二公子代表的是高家的脸面。 这都是大家默认的,谁会拿此事出来说? 可真被提出来,却也不能直接应答。 总不能当众说高家如何有权势。 高二公子也是一顿,眼底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高管事立刻开启护主模式,怒斥道:“我家二公子到哪儿都是座上宾,与你何干?” 陈砚仰起头,朗声道:“大梁律例明确写明只有生员可见官不跪,也只有举人可坐于堂上,高明远一介白身凭什么能坐?” 此次声音比此前更大,瞬间将众人压得鸦雀无声。 就连在外旁听之人,也都悄无声息。 倒是不少士子面露潮红,恨不能为陈砚鼓掌喝彩。 他们寒窗苦读多年,也不过是为了功名,为了见官不跪等特权。 不少人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心中所想,而这位高家二公子高明远,一介白身,却能坐于他们之上,这就是不公! 只是这等不公被默认了,也无人在意。 此时此刻,陈砚提出来了。 这就是文人的傲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高二公子。 公堂之外的高修远大怒:“陈砚你莫要太过分!” “我不过背诵大梁律例,过分在何处?” 科举中就有考断案的,陈砚作为卷王,自是要将大梁律例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他毫无背景根基,大梁律例就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武器。 今日要么高明远牺牲高家的名声来保全自己的脸面,要么就从椅子上起来。 陈砚私心更想高明选择牺牲高家的名声,这么一来,高家就没那么不好对付。 可惜,高明远必不会这般做。 因为他是高家培养的接班人,一切都要以高家为先。 果然,高二公子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蒙府台大人高看赐座,在下实在无福消受,还望府台大人撤下椅子。” 王知府眼皮一跳,当众还是让人将椅子撤下。 这椅子撤下,就是当众将高二公子的脸甩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王知府头有些痛。 外面的人群突然响起一声“好”,高家人立刻转头看去,却根本看不出是谁喊的。 又有人激动道:“陈神童乃我辈楷模!” 谁能想到高二公子能被人从椅子上赶起来? 往常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今日竟被陈砚给拉了下来! 任你出身如何高贵,终究只是白身。 比他们中了童生、生员的人终究是差了些。 高二公子右手放在背后,拳头因过于用力而颤抖,面上依旧平静道:“我已站起身,不知陈公子可有何证据证明此事是高家所为?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对高家的诬陷,我高家虽比不得九卿家族势大,也不是能任人随意欺辱的。” 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的威胁。 高修远也是对陈砚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二哥在公堂上将陈砚彻底收拾了。 他们还未对陈砚动手,这陈砚竟然就先告上他们高家了。 如何能忍? 刚刚叫好的士子们却是为陈砚捏把汗。 不少人一直在此处旁听,一切不过是那名叫暖烟的女子招供,若高家反咬一口,说是陈砚和这暖烟合谋构陷高家,陈砚就是有口难言。 王知府也是在心底喟叹。 陈砚这苗子虽好,终究还是没经历风雨,此次怕是要吃大亏了。 若是因此一蹶不振,那就真是一辈子都完了。 可惜啊。 终究还是年少气盛…… 正感叹,就听陈砚道:“我何曾告过高家?” 堂下的高修远怒呵:“你明明就是告了高管事,告他不就是在告我们高家?” 高明远已想通了陈砚话里的症节,脸色猛变,正要将高家从此事中抽离,就听到高修远这番话,当即心里大骂蠢货。 如此岂不是自己将高家往上凑? 果然,陈砚立刻道:“高七公子的意思是一个管事就能代表你们高家?还是说这高管事的一切行事都是你们高家指使?” 堂下一片哗然。 高修远终于发现自己上了陈砚的当,当即大声道:“我没有这么说过!” 第56章 抖落 堂下哄然大笑。 刚刚高修远的话堂上堂下都听到了,这时候否认,是否认高家连自己的下人都管不住,还是否认二公子刚刚对陈砚放下的狠话? 这就是今年东阳府的案首,实在可笑。 高修远被如此多人嘲笑,羞愤难当,当即怒吼:“都别笑!” 回应他的是更大的笑声。 若是单独面对高家的权势,大家或许还会惧怕退让,如今大家一同笑,还怕高家胆大到能在府衙把所有人都抓了不成? 以前大家也不会如此与高家为难,今日府试放榜,高修远这个案首本就令得众多士子不服,此时又做出这等蠢事,众人憋闷的怨气就憋不住了。 王知府瞥向高二公子,往常一派从容的二公子脸色铁青。 原本高家可置身事外,就算陈砚有证据能证明高管是故意侮陈砚名声,也攀扯不上高家,经过高修远一番话,就是裤子里沾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知府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旁听众人这才止住笑声。 王知府看向陈砚:“你可还有其他人证物证?” 陈砚拱手,朝着王知府行一礼,朗声道:“大人,学生不过被此女构陷,方才报案保全名声,实属无奈之举,至于高管事等都是此女招供,学生此前并不知晓,也就拿不出证据。” 高家想要设局害他,又怎么会让他找到其他证据。 要是王知府想要查,自是能找到高管事去找这叫暖烟的女子的人证,不过王知府定不会为了他如此得罪高家。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如何能斗得过在东阳权势滔天的高家? 便是无证据,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是被高家欺负,趁着放榜日激化士子们对高家的怨言。 不曾想这高修远竟然主动往上凑,瞧瞧现在众人的态度就知道此次的目的已经超额达到了。 陈砚对此很满意,也该让王知府体面结案了。 果然他这番话一出,士子们便是义愤填膺,堂下已经响起不少议论声。 高二公子的脸已经黑成炭了。 这小子一点证据没有,就来府衙把他们高家给遛了一场。 这比他人证物证俱全攀扯出高家都让他难受! 高二公子心中愤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不然就是自己往坑里跳。 高修远可以蠢,他这个高家的掌权人不能蠢。 高二公子朗声道:“既没人证物证,此女子的攀咬就做不得数,还望府台大人能严惩恶意攀咬他人的女子。” 王知府会意。 这就是要将锅甩到这名叫暖烟的女子身上。 如此一来,倒是将此事影响降到最低。 王知府看向因用刑而趴在地上的美艳女子,问道:“辱没我东阳府童生的名声,还随意攀咬他人,暖烟你可知罪?” 暖烟浑身一颤,恐惧随之传遍全身。 之前她拦车时,那陈砚并未有功名在身,如今有了功名,就是她以贱籍诬陷童生,一旦定罪,她被打死都有可能。 暖烟急忙求助般看向高管事,高管事却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要她立刻去死。 暖烟浑身的血都凉了,之前高管事抱着她时的浓情蜜意,还承诺有高家护着,必不会让她有事,如今却将所有事都推到她身上。 她虽是贱籍,可她想活着。 暖烟恨透了高管事的无情,当即往地上重重一磕头,哀切道:“大人,奴家与陈童生从未见过,何必要陷害他?是这高管事将高家要对付陈童生的事与奴家说了,还承诺若奴家能为高家办成此事,高家就为奴家赎身,奴家方才做出这等错事,还望大人为奴家做主!” 她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破皮流了不少血。 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太阳穴流下,更添了几分凄美,让不少士子怜惜。 一时间,堂下哗然。 陈砚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看戏的兴致大涨。 高二公子死死咬着牙,恨不能用目光杀死高管事。 高管事大惊失色,几乎是咆哮:“大人,她胡说,小的根本没见过她,都是她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那暖烟眼眶赤红,语气也全是恨意:“大人明鉴,奴家乃是烟柳阁的花魁,高管事多次去烟柳阁点奴家作陪,烟柳阁的妈妈和姑娘们都能作证。他替二公子办事,二公子赏赐给他的一盏灯还在奴家的房中。” 高二公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高管事更是慌得冷汗岑岑,恨不能跳起来打晕暖烟。 堂下再次哗然。 王知府脑仁突突地疼。 今日这件事是没法善了了。 他乃是一府之尊,总不能当众偏袒高家。 只能派人去烟柳阁。 王知府本想退堂,可公堂下守着的士子们并不走。 群情激愤下,就连王知府也不得不端坐在堂上,以防自己沾上一身污泥。 高二公子脸色黑了青,青了红,变化无常。 暖烟更是因情绪过激而浑身颤抖,更娇弱了几分。 陈砚想,难怪那高管事把持不住。 整个公堂上只有陈砚一个闲人。 这剩下的事,他并未参与,也插不上手,也就只能看看戏。 就是站着也挺累人,要是能有个座就好了。 可惜啊,功名不够。 众人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衙役们才回来,连同一起回来的还有烟柳阁的老鸨和一些年轻姑娘。 那盏精致的油灯就放在暖烟房间的桌子上,衙役们一进去就看见了。 当着知府的面,老鸨和姑娘们哪里敢隐瞒,将高管事迷恋暖烟的事一一都说了。 高管事从起先的惊慌到面如死灰,到了后来竟全身瘫软地坐在地上。 而那盏精致的油灯也被姑娘证实是高管事送给暖烟的。 烟柳阁的姑娘们喜爱攀比,暖烟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在众姐妹面前显摆一番。 在高管事第二日一早离开后,烟柳阁就都知道他送了暖烟一盏灯。 陈砚一看到那盏灯,心里就暗骂高家奢靡。 整个灯是用黄铜铸造,雕刻极繁复精美,怕是够他家吃喝一两年的,竟然随手就赏赐给下人了。 这次总要让高家脱层皮了。 陈砚静静欣赏着高二公子的变脸,只觉得与人斗果然其乐无穷。 与陈砚的愉悦不同,王知府此时一个头两个大。 人证物证全有了,他难不成要判高家? 群情激愤下,王知府只得将高二公子招到近前。 第57章 行刑 “如今这形势,今日案子必是要判的,否则御史弹劾本官的折子很快就要到内阁,二公子您看?” 高二公子心里暗骂王申老奸巨猾。 已经明摆着要保全自己官声,还让他看,不就是想让他高家表态? 如今与他争论也无用,如何将高家的影响降到最低才是该考虑的事。 高二公子对王知府拱手,道:“还望府台大人稍等片刻。” “无妨无妨。” 王知府极好说话。 给高家方便就是给他自己方便,他必定是要通融的。 高二公子缓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高管事。 那高管事本是垂头看地,眼前突然多出一双黑色的靴子,他心中一暖,缓缓仰头,喊了一声“二少爷”。 语气里满是悲切恳求。 他是为二少爷办事,二少爷时常夸他事情办得好,也给了诸多赏赐。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也只有二少爷能救他。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为主仆,感情还是极好的。 高管事如此看到二少爷,就仿佛看到了脱身的希望。 二少爷却是双眼一眯,一脚踢在高管事的胸口。 高管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踹翻在地,堂下鸦雀无声。 二公子怒斥:“大胆恶奴,竟敢打着高家的名号出入烟花之地,是谁人指使你诬陷陈童生?” 高管事错愕地看向二公子,见他眼底的威胁之意,浑身就是一抖。 外头都以为二公子光风霁月,一直跟在二公子身边的他却知道二公子如何心狠手辣。 二公子这是要让他独自将事背了。 他乃是高家的家生子,他的爹娘兄弟姐妹都是高家的奴仆,就连他的媳妇孩子卖身契也在二公子手里捏着。 若他今日敢将高家拉下水,二公子必不会心慈手软。 高管事心口泛起一股股酸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其中。 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道:“没人指使,是小的自己干的。” 话一出口,他仿佛找到了力气,立刻大声道:“小的见这陈砚一次次对二少爷和七少爷不敬,就想为二位少爷出口恶气,才找到暖烟行了此事!” 陈砚知道今天的事要到此为止了。 这二公子倒是果断,立刻将事情全推给下人,就像两年前的科举舞弊案,他们能毫不犹豫将周荣推出去。 高家毫无仁义可言。 高二公子转身,对堂上的王知府拱手,朗声道:“府台大人,此事已经明了,是我高家的恶奴所为,我高家绝不包庇,还望大人严惩!” 王知府看向公堂下旁听的众人,又看一眼高明远,朗声道:“二公子如此明事理,本官甚是欣慰。” 一拍惊堂木,王知府朗声道:“按大梁律例,贱籍辱功名者,杖三十,主犯三十杖,从犯十杖。” 大梁的府官审案时,手边会有竹筒,用以存放令签。 签桶里有白头签、黑头签和红头签。 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红头签每签十板。 王知府抽出三支红头签丢到高管事面前,立刻有衙役将其压倒,板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合着高管事的惨叫响彻整个公堂。 三十板子打完,高管事屁股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人也晕死过去。 暖烟见此,早吓得花容失色。 世人总是对柔弱美艳的女子格外怜惜宽容,见到美人如此凄惨,不少士子心生不忍,心中暗暗感叹十板下去,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不过律法在此,他们也无力改变。 再看立在公堂之上的陈砚,纷纷摇头。 到底还是年纪小,哪里知道怜惜为何物。 王知府抽出一支红头签,往暖烟面前一丢:“行刑!” 见到衙役们朝她走来,暖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重板子砸下,剧烈的疼痛又将她惊醒。 皮肉裂开的疼痛让她痛呼连连,惹得不少自认风流的士子们不忍再看。 十板子打完,那暖烟已经晕死过去,烟柳阁的老鸨瞧着她那惨样,险些不想要她。 到底是自己的摇钱树,还是让人将她带走。 王知府退堂后,陈砚本要离开,却被王知府叫到了后堂。 此时的王知府已经脱下了官帽,正端着茶碗,一下下刮着茶叶。 低头一看,陈砚端端正正站在屋子中间,一脸坦然。 瞧着他这样,王知府胸口火烧火燎。 真来气! 王知府将盖子砸在碗上,又将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真有能耐。” 这话从一府之尊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腿软。 陈砚倒是顺势拍起马屁:“仰仗座师公正廉明,爱民如子,学生方才敢报官为自己讨回公道。” 王知府被气笑了。 合着他点了这小子为第二名,这小子就是这般报答他的。 府试的座师虽比不得乡试会试的座师,到底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在。 可听到陈砚一口一个座师,一口一个学生,王知府心里火气更甚,语气也更冷了几分:“自古神童众多,能真正做出一番作为的却是寥寥,你可知为何?” 陈砚恭敬:“学生不知。” 王知府道:“因他们年少成名,多自负,必不会对权势心存敬畏。他们却不知,只有才学是无法保全自身的,在权势面前,他们与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无异,你可明白了?” 陈砚低头:“学生受教了。” 他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王知府在点拨他,他是受这份恩情的。 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王知府见他如此轻易应下,就知道陈砚根本没听进去。 看着如此年幼的童生,王知府敛下情绪,意味深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韬光养晦,待到自己有能力与之对抗,方才是明智之举。” 一个农家子与高门大户对抗上,多半是农家子受了委屈。 王知府自是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不想让一株幼苗还未成材就被摧毁,也就多说几句。 王申也是农家子出身,自是知晓农家子想要出头如何艰难,对陈砚也就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陈砚朝着王申深深作了一揖,态度越发恭敬:“多谢座师指点,学生此番也不过是为求自保,若今日学生不报官,往后有心人将烟花之地女子拦学生马车之事传去别处,学生的名声就要毁了。” 第58章 回家 大梁朝读书人名声极重要,一旦被毁,此生无望。 王知府想到陈砚一开始只是将那暖烟送官,高家是被暖烟供出来的,或许此前陈砚并不知晓。 王知府神情和缓下来:“既如此,好生准备院试,若此次院试能中,你便是生员,本官可助你入府学读书。” 生员要入官学读书,院试中排名靠前者可入府学,排名靠后的入县学。 王知府这般承诺,就是无论陈砚成绩与否,都能入府学。 这就很照顾陈砚了。 府学的夫子都是举人,甚至还有进士,而县学中多是廪生,学问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夫子,府学的藏书就不是县学可比。 大梁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士子们却不能只读四书五经。想要文章言之有物,必要博览群书,各类典故信手拈来。 读书读书,若书读得不够,文采又从何而来。 农家子哪里买得起那么些书,只能入官学才能看到官学的藏书。 无权无势只能中了生员才能入官学,而中生员前先要过小三科,这三关就已经挡得住绝大多数农家子。 想要以一己之力抗衡名门望族的底蕴,该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 王知府承诺让陈砚去府学,就是将极好的资源送给陈砚。 陈砚自是被打了一波鸡血。 经过今日一事,高家需“藏”,短期不会再对他动手,他大可安心苦读。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钱袋子,陈砚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此次府试的花销实在太大,院试花销必不会比府试少,他回家后要抓紧赚钱。 放榜第二日,陈砚一行人就退了房,匆匆往回赶。 已过了农忙时节,陈家湾的人终于闲下来,三五个婆子便能聚在一块儿边“打麻”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陈家湾种的是苎麻,一年能收获三到四次,此时收的是头麻。 将苎麻收割回来后要及时剥皮,将麻衣从麻杆上剥下来是个耐心活,多是女人老人干。 剥完皮,就要放水里泡一些时日,再用“打麻刀”将麻皮表面的青皮和杂质刮除。 大梁朝除了交税粮,还需交麻,若是处理得不好,官府是不收的,到时就要用银钱去垫补。 农家都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哪里舍得拿银钱出来,因此她们“打麻”时需格外细心。 如今村里最大的事就是陈砚考府试。 伴随着打麻的“咔咔”声,有人笑着调侃柳氏:“你可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好儿子。” 立刻有人附和:“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也考不过县试,她那个儿子才九岁就过了县试,可真了不得。这回要是过个府试,那就是童生了,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同喽。” 柳氏心里高兴,嘴上却谦虚道:“府试哪里是这么好考的,阿砚就是下场试试。” 邹氏声音很尖锐:“县试都是排最后一名才中,府试多少过了县试的士子参加,陈砚怎么考得中?咱们整个陈家湾都没一个童生,他陈砚才学了几年书。” 柳氏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当即道:“县试最后一名也是考中了。” 后半句“你儿子想中最后一名也中不了”没说出口,可打麻的众人目光都落到了邹氏身上。 老陈家的长孙青闱读了十几年书,下场两次都没中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这话彻底激怒了邹氏。 前些日子,因着三房中了县试得意,她只能在心里暗骂三房走了狗屎运。 憋了近两个月,邹氏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出言讽刺,哪里料到柳氏竟然往她痛处戳,她也就丝毫不收敛:“中不了府试,来年照样从县试开始考,到时候谁中还说不准!” 她斜眼看向柳氏,冷笑:“府试比县试花销大多了,弟妹家底子掏空了吧?后面还想考可就不能了。弟妹别得意太早,地里刨食,终究是供不起一人读书的。” 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加掩饰。 大房的孩子读书暂时没出头,可陈得福每个月有工钱进账,邹氏自己也能刺绣赚钱。 只是没了三房种粮食,大房如今也要硬着头皮下地了。 这麻就是邹氏种的,陈得福整日都要去上工,地里的活儿顾不上,光靠邹氏一个女子极费劲,庄稼长得稀稀落落,比别的人家要差许多。 苎麻的收成比其他人家一半都不到。 邹氏十几年没干过重活,分家后这家里家外的活全靠她,短短不过三年,人却老了十来岁。 每每想到当初分家,就恨透了陈砚和三房,更看不得三房风光,如今能显摆的也就陈得福每个月的进项和自个儿刺绣赚的钱。 庄稼人想赚点钱不容易,自是羡慕陈得福每个月有工钱拿。 再想到大房这样的都要卖地才能供孩子读书考科举,三房两口子哪里能供得起陈砚读书考科举。 有人叹息着道:“得寿也不多想想,去府城又是吃又是住的,哪样不得花钱,既考不上就不去考,先好好读书,能觉得自己能中了再去考。” “听说参加一场县试光保费就要二两银子,再加上其他花销,少说得三四两银子,那到府城花得不是更多?得寿分家时也没分到多少银钱,怕不是这一回都花光了。” “到底还年轻才当家,把钱丢进水里不起泡。” 婆子媳妇们议论纷纷。 想到自家被掏空,柳氏心里也在打鼓,无论陈砚能不能中府试,往后还是要继续考,银子从哪儿来。 这么一想,人惶惶不安。 邹氏见状,心里大为畅快。 两个月了,她可算赢了柳氏一回。 邹氏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人家觉得我们当大哥大嫂的苛待,吃不好穿不好,要分家自己单过,哪里知道这过日子就是从牙缝里扣一口粮食,就能多攒下点家底子。人家单过后天天吃干的,三不五时还能吃上肉,日子是过得好了,却不知道为以后打算。” 这也是邹氏气恼的。 以前两家住在一块儿,大房能吃肉吃干的,三房只能喝稀的,肉更是别想。 自分家后,两家倒是反过来了。 大房天天喝稀的,鸡蛋都舍不得吃一个,更别提吃肉。 三房一日三顿都是干的,要是陈砚回家,必要杀只鸡炖汤,鸡蛋更是不断,偶尔还要割肉炖给陈砚吃。 这陈砚还不足十岁,个子都赶上快十三岁的陈川了。 听到这话,村里人看向柳氏的眼光就带了异样。 村里年纪大些的婆子就教训起柳氏:“俗话说省衣有衣穿,省饭有饭吃,日子就是省出来的,得寿家的可别把家底子都折腾光喽。” “这家还是分早了……” “不会过日子。” 众人七嘴八舌,柳氏的脸色渐渐白起来。 一片责备声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各位奶奶婶婶们不用费心,小子能挣钱。” 吵嚷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齐齐转身看去,就见陈砚一身灰色长衫正缓步往这边走来。 第59章 我中了 见到儿子回来,柳氏一喜,也顾不得别人说什么,将麻刀一丢就应了上去,左看看右看看,就心疼上了:“都累瘦了,得杀只鸡给你补补。” 一听到她又要杀鸡,婆子媳妇们纷纷摇头。 真是不会过日子,这就又要杀只鸡了。 “你一个读书人也就靠着抄书能赚点钱,够你考科举的?” 邹氏嘲讽道。 柳氏正要出声,就被陈砚抢先道:“一个月也就挣个一二两银子,堪堪够我读书考科举。” “一二两银子?!你上哪儿赚去?!” 邹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陈得福那么好的活一个月也就五百文的工钱,陈砚整日读书,怎么可能赚一二两银子? 若是字写得好,接到抄书的活儿倒是能赚一些钱。 大梁朝虽然刻印技术已经成熟,像是四书五经这等大量卖的书都是刊印出版,就连插画也能刊印,可一些小众的书还是手抄,不少贫困的士子就靠接抄书挣钱。 只是这等的要求极高,字不能写错,还要写得比刊印更好才行。 村里人更是被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农户一年忙到头,除了交税粮和一家子吃喝外,也就能攒一二两银子,攒个二三两已经算多了。 陈砚竟然能边读书边一个月就赚一二两银子? 陈砚倒是诧异起来:“阿奶没告诉大娘我的画很值钱?” 邹氏这才想起卢氏之前提过,后来那个叫孟永长的少爷亲自来催陈家催陈砚画画。 之后就没了动静,她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这下听到,心里除了强烈的嫉妒外就是后悔。 要是早知道他的画这么赚钱,她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同意分家! 村里的婆子媳妇们沸腾了,纷纷围到陈砚身边,一口一个砚哥儿地叫着,问的全是画的事。 柳氏当即显摆起来:“阿砚读书都是自己赚的钱,咱地里刨食的哪儿供得起。” “对,家里那些吃的也都是靠他挣回来的。” “孩子孝顺,不让我和他爹过苦日子,自个儿苦着呐,每天读书够累了,还要熬夜画画挣钱,咱做爹娘的没本事,让孩子受了多少苦累。” 陈砚错愕地看着他娘胡说八道。 家里的粮食都是他爹娘种的,平时吃的鸡蛋和鸡也都是家里养的。 他虽平时并不需要他们给钱,可家里的笔墨纸张都是陈得寿去县城帮他买的,他赚的钱他娘也没要。 因着他读书,柳氏觉得他不能穿太差,每年都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 这会儿在他娘嘴里,这个家全是他养着了。 不过陈砚也明白,他娘这是为他挣名声。 她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他又何必反驳。 婆子媳妇们听得简直眼红,恨不得把陈砚抢回家给自己当儿子孙子。 再想到自家调皮捣蛋的孩子,纷纷扼腕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 等哀叹完自家,又纷纷羡慕起柳氏和陈得寿命好,虽只有一个儿子,比别家三个五个儿子都强。 柳氏被夸得笑眯了眼。 这场景彻底刺痛了邹氏的眼,气得她挑着麻转身就走。 柳氏急着回家杀鸡,跟村里人说了会儿话就带着陈砚回家。 早上鸡就被放出笼,这会儿都在院子里溜达,柳氏抓鸡时把鸡吓得满院子扑腾。 最终一只老母鸡不慎被抓,哀切地“咯咯”几声,被柳氏利落地抹了脖子。 烧热水拔毛,剁鸡,烧水下锅,再从地里拔萝卜剁成块一同丢进去炖。 再在旁边锅里烧热水给陈砚洗澡,把脏衣服都拿出来洗干净。 这些天陈砚早就累极了,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他揉着眼睛看了会儿屋顶,就坐起身,一转身发现屋子里有两个人影,他被惊了下,就听黑暗中响起柳氏的声音:“可算醒了,你再睡下去,娘就要去找个大夫来瞧瞧了。” 陈得寿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他睡了一天一夜,肯定是饿了,你赶紧把炖好的鸡汤端过来给他喝吧。” 陈砚大吃一惊。 他感觉自己只睡了一个下午,竟然已经一天一夜了? 其实府试并没有乡试会试等折磨人,毕竟一场只考一天,一共也只考了三天。 可陈砚和别人不同,一直绷紧了神经提防高家,就连晚上都睡不安稳。加之府试的劳累,他这副身体年纪尚小,一回家放松下来就睡死过去了。 陈得寿点了油灯,屋子亮起来,柳氏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 两人坐在灯下守着陈砚吃。 陈砚也真是饿狠了,一碗鸡汤狼吞虎咽吃完,顿时感觉好受了许多。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柳氏的手肘捅了陈得寿一下,又给陈得寿使了个眼色,陈得寿双手无措地握在一块儿,斟酌着开口:“儿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背了两句,陈得寿突然卡住了。 后面是什么来着? 陈得寿挠了挠头,死活想不起来。 他颇为感慨,十几年没碰书本,这些学问全还给先生了。 陈得寿也不多想了,干脆道:“你比爹有学问,这些大道理你比爹更懂,咱这回没考上也没事,当是长了见识。再学几年,咱再下场。你看多少人能参加府试啊,咱比多数人都强了。” 不等陈砚开口,柳氏就紧随其后:“阿砚你才多大,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别太往心里去,咱吃好喝好就成。” 陈砚等了好一会儿才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道:“我中了,府试第二名。” 屋子里的规劝声没了,紧随其后的是陈得寿的惊呼:“中了?” 旋即就看他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围着屋子转圈。 “府试中了!我儿子府试中了!我儿子是童生了!” 他又猛得奔向陈砚,两只眼睛里冒着亮光:“你真中了?” 陈砚笑道:“知府大人亲自点的府试第二,已经贴榜了,不过咱们村离府城远,应该没人来报喜。” 要是离府城近,会有人专程去中的士子家里报喜,得赏银。 别说大户,就算是农户家里出了个童生,也不会舍不得掏银子。 陈得寿一把抱住陈砚,仰头哈哈大笑,那胸腔传来的剧烈的震动让陈砚清晰感受到他究竟有多兴奋。 竟比他自己还高兴。 柳氏也是喜极而泣,轻轻推了陈砚一把:“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说?” 陈砚又是高兴又是无奈:“你们也得给我机会说。” 第60章 漫画《孟子》问世 这一晚,整个陈家湾都沸腾了。 起因是陈得寿想去祠堂祭拜,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九泉之下的陈老爷子。陈氏祠堂晚上是要锁起来的,钥匙在族长手里,陈得寿晚上敲开了陈族长的门。 陈族长一听就懵了。 “谁中童生了?” 陈得寿:“我儿子,是我陈得寿的儿子陈砚中了童生!” 因过于兴奋,声音极大,将附近几家人都给惊得开门出来看情况。 附近有家养了狗,跟着吠叫。 村里其他狗听见了,也纷纷跟着吠。 农闲时的村子是极安静的,大家又舍不得费油点灯,天黑后家家户户吃完饭就睡觉。 今晚却因为陈得寿的一句话热闹起来。 陈家湾出了位童生! “了不得喽,文曲星下凡喽!” 族老们和族长连夜赶到陈得寿家,新晋童生陈砚与他们一块坐在长条凳上,就连陈得寿也是站在一旁,村里其他人将老陈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族长和族老们看陈砚,那简直就是看宝贝疙瘩。 老陈家出了贵子,就是他们整个氏族出了贵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哦不。 是族人守望相助。 如此好事,必要摆宴席,让整个村子都高兴高兴,还要将陈氏的外嫁女们都请回来作客,告诉她们,娘家有人出息了。 这么些年,陈氏嫁出去不少女儿,邻近各个村子都有,陈氏这么一番大动作,附近的村子全知道陈家湾出了位童生。 整个陈家湾忙成一团,陈砚反倒是最闲的一个。 自从那天夜里陈砚说要参加六月的院试后,族长当场命令族人不许打搅陈砚学习。 就连陈得福都被族长亲自警告过。 陈砚闲下来,正好继续画《孟子》。 陈家湾摆了一天的流水席,还请了个戏班子来唱了一天戏,附近各个村子的人来吃完喝完,看场戏再归家。 虽是其他村的人占了便宜,其他村子的人却极羡慕陈家湾的人。 这番热闹结束,陈砚的《孟子》也画完了。 当陈砚将剩余的漫画送给孟永长时,孟永长抱着画简直要哭出来。 “若不是知道你要考府试,我必要去你家打地铺催稿!”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到地上有钱却捡不起来。 孟永长最近一直被这种痛苦包裹。 自从《论语》大卖后,市面上多出不少其他四书五经的漫画,还都卖得不错,不过那些故事编排和画都比陈砚差远了。 有些讲究的人家总来问墨竹轩何时出新漫画,就连孟家其他书肆的掌柜们都是一次次往这边跑,甚至将孟永长围起来哭诉。 孟永长心肝都像有猫在挠,差点把陈砚之前画的那半部《孟子》给提前刊印了。 后来还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生生给忍下了。 陈砚很实在地应道:“你就算去了,我也不会画,还是读书更要紧。” 孟永长虽悲愤无奈,却不觉得陈砚有什么不对。 画画、写小说等终究都是小道,只能维持生活,上不得台面。 只有入仕途方才是上上之选。 陈砚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可见读书的天赋极高,前途无量。 如他孟永长,今年已十二岁了,还未下场县试。 这次孟永长足足给了一百四十两。 陈砚有些诧异。 上册是一百两,给的已经不少,下册虽比上册多些,一百四十两还是很多的。 几年下来,两人相处极好,陈砚也就不客气地问道:“你给我这么多稿费,若书册卖得不够多,怕是还要亏本。” 毕竟市面上已经有了不少《孟子》,跟之前出《论语》时不同了。 孟永长道:“你如今是童生了,身价自是要涨。我读书不如你,可论起做生意,十个你也比不过我,九渊还是抓紧画下一本吧,大梁万千启蒙幼童都在等着你。” 九渊是陈砚的笔名,取自《庄子·列御寇》中“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正如孟永长所言,他所有的心眼都长在了做生意上。 拿到画后,连夜让工匠雕版,连附近几个县书肆的工匠也被拽过来昼夜不停地印制。 足足印了两千本方才停下,又让人在孟家的各个书肆外头都贴上“历时三年,漫画《论语》作者九渊终将《孟子》漫画完成,墨竹轩已刻印完成。” 这还不够,又用白色的布印上其中一部分内容,往铺子外面一挂,让人随意看。 其他家是有绘制的《孟子》,那就与墨竹轩的比比。 大梁人还未见过有人会将书中内容贴出来,自是要驻足观看。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 尤其是不少书院的学生,往常看《孟子》只觉枯燥乏味,先生便是讲了经义,转头也就忘了,可看到漫画《孟子》,才发觉原来此书的经义如此好记,里面的一个个故事竟丝毫不比那些大热的话本差。 能上书院读书的,多是有些家底子。 手头买书的钱还是有的,当即就有不少书院的学生冲进来买书。 等真正要启蒙的幼童家中长辈来买时,书已经卖光了。 墨竹轩的工匠们被逼得连家都不回,干脆睡在书肆。 其他家书肆眼红墨竹轩的生意,竟跟着出了仿本。 孟永长丝毫不客气,动用孟家的势力将其压下。 随着《孟子》的大卖,“九渊”的名号也随之传开。 先有《论语》,再有《孟子》,简直就是幼童启蒙的良师。 当然,这名头传开时,陈砚三人再次到了东阳府。 院试依旧在东阳府的贡院考,告示在六月中就贴了出来,八月底开考,陈砚和周既白报名后,又被杨夫子特训。 府试考完后,陈砚和周既白在家中休息时,杨夫子已在为两人的院试做准备。 因周荣外出游学还未归家,周夫人并不好为周既白摆酒席。 只是接了陈得寿一家子过来一同吃了顿饭。 这之后,杨夫子就将两人带到了东阳府。 此次他并未住在客栈,而是在偏郊租了一个僻静的农家小院。 府试时险些被算计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宁愿住得远些也要规避麻烦。 院试由朝廷委派的提学官担任主考,而掌管镇江省学政的乃是何若水,在士林中极有威望的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