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多娇》 第579章 番外3 她不是笼中鸟 话落在女娘耳畔之时,身子也顺势滑下去,低首含住了身下人的耳垂,在耳垂软肉和脖颈颤动的血管处,亲了又亲。 直到女娘舒舒服服中,熬不住困意睡去。 方才抱着人低低喘息。 亲昵又爱怜的,啄了她脸颊一下,停了这番亲近,抱着人阖上了眼。 折腾了数日,又熬了半夜的疼,好不容易失而复得,重新将人抱在怀里,本该安心无忧地睡上一觉,可萧璟这一觉初时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前半夜刚入眠,便被梦给惊醒了过来。 梦里是长安的御殿,冰冷的冬日,只有他自己,垂暮之年,满头白发的他自己。 萧璟醒来时气息发慌,待确认身边人仍在枕侧酣睡,才能稍缓几分不安。 云乔被他惊醒的动作也带得醒了过来,人虽握住了他的手臂,也依赖蹭在他心口寝衣处,口中却咕哝着说他烦人,夜里也折腾人不让她好眠。 女娘真切温热的身躯仍在怀中,那咕哝娇气的言语喃喃在耳,萧璟低叹了声,紧抱着人,吻了下她的发。 “乔乔,别再离开我了……” 被他抱着的女娘困得要命,咕哝着说:“看你表现咯,若是似从前那般欺负我,定是和你过不下去,要再寻个称心如意的才是……” 话落,人便打着哈欠又睡死在他怀里,那冬日冻得厉害的双足,都还在寝被中被他捂在怀中。 萧璟掌心捂着她微冷的双足,又轻咬了下她鼻头,喃喃低骂了句:“没良心的小东西。” 却愈发搂紧了人。 好半晌后,才在她轻轻的小鼾声中睡了过去。 这回倒是一觉到天明,未曾再惊醒。 次日天光大亮,云乔仍旧睡着,萧璟先一步披衣起身洗漱。 下人在外间伺候他洗漱,低声禀告着昨夜还未来得及告诉他的事。 “乔将军昨夜到了,人在娘娘房中枯坐半夜,后半夜,就跪在屋外头请罪,今晨冻得浑身都发僵了,也不让人抬他回屋……赵大人也在后半夜赶了来,撞见乔将军跪在外头,让人把客栈给包了,咱们这边,寻常客人过不来,除了咱们的人,没人瞧见乔将军跪在外头……” 萧璟正拿着帕子擦脸上水渍,闻言动作微顿,片刻后,擦完了脸,撂下帕子往屋外走。 推门而出,便见外头跪了个人,可不就是乔玄光。 昨夜后半夜追来的还有赵琦,正看好戏的倚在屋檐下,见萧璟出了卧房后,赶忙走了过去。 “喏,人跪着,护卫倒是想劝他回去,他也不肯,就一直跪在那儿,别说,这犟劲儿,跟您那宝贝儿倒是亲兄妹。” 萧璟淡扫了赵琦一眼,没搭他的腔,径直往乔玄光处走。 那跪在冰雪地里的乔玄光,僵着身子,瞧见一双精致鞋履,方才缓缓抬头。 而后,重重地磕了个头。 “罪臣叩见圣上。” “哦?何罪之有?” 地上跪着的人,背脊弯着,似抬不起来一般。 “罪臣自作主张,将娘娘带离京城私藏西北。此事,是臣一人所为,娘娘并不知情,娘娘被带走时人尚且昏迷,用失魂汤时,也是娘娘不省人事。” 萧璟立在他跟前,瞧着眼前跪伏在地的人。 晨起来请脉的太医听了这句,想起在膳房察觉的那药渣,如实禀告萧璟:“陛下,娘娘的婢女给娘娘熬的药,是跟失魂汤类似的方子,应当就是一直在用药,所以娘娘这般久了分毫都不记得从前的事……” 萧璟闻言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乔玄光。 昨夜之前,他其实不知道,如果云乔记得从前的所有,会如何对他。 也有几分,不敢赌。 她不记得从前时,会喜欢他的皮囊,会对他心软。 可若是想起呢,恐怕就未必会对他心软了。 说起来,乔玄光所做的事,和当年萧璟想让刘先生给云乔的记忆动手脚,异曲同工。 那时他只想拥有她,留住她,为此,不择手段。 全然忘了当初的少年郎钟爱她时,曾教她骑马射箭,无比真心的希望,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 而非来日身困内宅,连说句“不”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是他,把她活活困在那里,让她不能拒绝,不能说不,成为了被他绣在屏风上的鸟儿,泣血哀啼。 可她不该是笼中鸟,也不是他手中线。 他一叶障目,错得离谱。 萧璟沉吟半晌,低叹了声。 “你该问问她想要什么的……”缓缓低语。 这声音极低,雪地里跪着的乔玄光却还是能清楚听到。 那跪伏在地的背脊,愈发僵硬。 萧璟目光落在他背脊上,想起当年那个听闻云乔死讯,手持弯刀闯了东宫来要他性命的青年。 终是道:“罢了,她本就亲情缘浅,父母兄弟亲族众人,唯独你待她用心,朕是知道的。” 话落,压了压眉心,继续开口:“听闻令堂归葬江南,西北苦寒,你毕竟长在江南,还是回扬州养一养的好,也劳你替云乔和朕,在令堂灵前尽孝了” 跪在地上的乔玄光缓缓吐了口气,磕头道:“臣谢圣上隆恩。” 此身荣华本就是当今圣上做太子时给的,乔玄光带云乔离京时便想过,若是来日东窗事发,舍了这一身尊贵荣华,做回从前漂泊江湖的云二。 原本去搏去争,去杀去恨,也不过是因为母亲的疼痛妹妹的眼泪。 如今母亲身死,小妹有人疼有人爱,或许很多事情,他也可以放下了。 从前一心带小妹离开,是因为知道她在东宫时,日子并不顺心,他想她该有很长的未来,该有很好的人生,该有快活的日子,他不想她被折磨成疯子,像阿娘一样痛苦。 直到昨夜,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萧璟不是他的养父,也不会如同他的养父对待阿娘一样对待云乔。 乔玄光长叹了声,那自从弓弦杀父时就困着他的阴郁,终于散去几分。 下人将他带回客房灌上几碗姜汤和治风寒的药。 赵琦眼见那乔玄光被带走后,抬步走到了萧璟身边,略有些纳闷地问:“您从前不也给那云娘娘用过手段,试图让她忘记你们之间不好的记忆吗?乔玄光虽把人带走,却给人用了药让她失忆,这不正合您心意吗?怎么我听您方才所言,似是不满此事……” 萧璟看了眼赵琦,淡声道:“我往日一叶障目,错得离谱,而今想来,她不喜那时的我,原是应当。扬州遇到她时,她便是不记得我,也是喜欢我的,因为我同她说,她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泥塑木偶,凭何任人摆弄。我至今都记得,她听到这句话时的神情……可后来,我做了和那些伤害她的人所做的,一样的事……我把她当笼中鸟手中线,我自以为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可我没问过她,她想不想要,我甚至,不允许她同我说不……我喜欢她鲜活明艳,我不想她生困于人,却让她受困于我,逼得她恨我怨我……” 风雪中的男人,眉目清雅,眸光溢出几分苍凉。 赵琦看着眼前人,只觉他是他,又不像他。 萧璟人立在屋檐下,极目远眺,微微出神。 乔玄光给云乔用药,让他不必沾手,却能得到一个忘记从前所有苦楚的云乔。 萧璟本该觉得满意的。 可是萧璟在见到全无记忆的云乔时,那失而复得的喜悦之外,还有极浓的怅惘。 重遇的那日,冰雪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他看着那个撩起帷帽,好奇地望向他,为他的好相貌停驻目光的,满眼天真烂漫,不知愁苦的女娘。 后来却忍不住想起,那个被他困在长安日复一日的云乔,那个倒在扬州祠堂里,满身是血,颤抖着抱着他脖颈的云乔,那个在他跟前,撞得头破血流不肯认命的云乔。 那些记忆鲜血淋漓,裹着尖锐的、足以刺伤彼此的痛苦。 却也是塑造云乔的血肉根骨。 她早不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了。 他少年时钟爱那个总在他跟前掉眼泪使性子的小女娘,被她兜头砸了一马鞭,也只顾痴痴地望着她。 那份喜欢,是少年郎心底最绵软的存在。 让他经年梦回,便是全无记忆,也因那梦中哭泣对望的小女娘,心颤不已。 可是,在忘记那些少时记忆的年月里,在彼此纠葛折磨的光阴里,让他最疼,最怜,最爱的,是二十五岁的云乔。 他当然爱每个光阴里的她,十三岁的她,二十五的她,未来白发苍苍的她。 只要是她,就好。 可是,若是那段恨与爱纠葛的年月光景,只有他记得。 又何尝不遗憾呢。 第580章 番外4 珍爱 这风雪下得极大,那乔玄光被带回客房灌了姜汤睡下。 云乔醒来后洗漱梳妆,待都坐下用膳时,也不见萧璟人,她思量了番,想起昨夜还曾见过自家二哥,略变了下脸色。 看了眼内室候着的小太监问起:“我记得昨夜我二哥到了,你主子是去见我二哥了吗?” 她是怎么从长安到的西北,云乔哪会不知道,既是二哥做的手段,怕是会惹怒萧璟。 云乔虽对哥哥所做之事颇有怨言,却也怕萧璟真动什么手段。 故而问得担忧。 那小太监听出娘娘语气,又想起那跪在外头大半夜都快冻僵了的乔公子,伸手擦了把额上冷汗,哆哆嗦嗦道:“前头主子刚起身出去时,倒是见了乔公子,眼下应当是同赵大人商议事务,乔公子已经在旁的客房歇下了。” 一旁伺候云乔洗漱的秋儿则低垂着头,没忍住抽了抽鼻子。 云乔握着汤匙的手,僵了瞬。 而后搁下了手中汤碗,看了秋儿几眼问:“发生了何事?你一一同我说来。” 秋儿不敢隐瞒,边抽噎着,边如实都说了。 “小姐摔了药碗走后,公子在客房里枯坐许久,直到听到那小太监的几声叫嚷,公子略怔了几瞬,没多久,就出来跪在了客房外头,说是……说是请罪……任谁劝都不肯起,是今晨……今晨见了殿下后,才被带下去灌了姜汤驱寒……” 听到乔玄光在雪中跪了半夜时,云乔神情微空。 赶巧,萧璟正从外头掀帘进来,听了一耳朵秋儿的话,又瞧了眼云乔神情,摆手让秋儿和小太监都退了出去。 内室只剩下两人,萧璟落坐在云乔身侧,取过那剩下的半碗汤,指腹探了下温度后,抬手舀了半碗添上。 解释道:“我不知他竟在外头跪了半夜,今晨已经让人带他下去养着了。” 云乔抬眼往门窗外的雪地看了眼,似自言自语般道:“我十三四岁时刚去江南,记忆模模糊糊总觉得有个待我极好的哥哥,阴差阳错,我把我二哥当成了模糊记忆里的人,我小时候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我想象的哥哥,并不一样,我从前是想过和沈砚和离的,我跑回娘家,我哭着求爹娘兄长,他们没有一个人应我,我二哥,也在旁沉默,我大抵就是那时候,怨恨极了他和我阿娘。我那养父和大哥待我从来都不好,我自然不奢求什么,可我阿娘和我二哥,他们……他们总是一边待我好,一边做着我养父我大哥甚至是沈砚的帮凶,我知道他们也许并非有心如此,我知道他们有许多许多的苦衷,可是我也有好多好多的难过……” 她说着说着,低垂了眼帘,不再看那二哥跪过的雪地,只是人却有些怅惘彷徨。 说不出的可怜。 萧璟心底轻叹了声,抬手抚过她眼底,那并没有泪水落下,却又些红的地方。 “云乔,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都是他们不好,伤透了我们乔乔的心。你心里怨他们,不是你的错。” 温和又低沉的话语,缓慢而坚定地落在云乔耳边,也敲在他心底。 他珍爱她至极,只会心疼她的难处,怜惜她的痛楚,不会说半句要她原谅伤她心的亲人的话,更不会斥她不孝生母,不友兄长。 他心里想的,口中说的,皆是怪旁人害她掉眼泪,害她伤透心。 他从不会觉得,他心疼的,怜爱的,珍重的,想要捧在掌心呵护的小女娘,有什么错。 那年,她才几岁啊。 萧璟清楚记得第一次查她时得知的事。 十三四的小女娘,被养在绣楼里,日日灌着催熟她身子的汤药,就为了能借着这具皮相身子,卖个好价钱。 十五六的新嫁娘,被困在宅院里,受着夫君的暴虐浪荡,哭着跑回娘家,喊着她的阿爹阿娘,亲人兄长。 却哭不回一个救她出地狱的人。 就连萧璟自己,也做尽了错事。 他们每一个爱她的人,她的娘亲,兄长,夫君,情郎,每一个都对她有感情,却又每一个都是施暴者。 或助纣为虐,或冷眼旁观,或对她作尽恶事。 云乔侧了侧脸,不再让萧璟的手碰到自己的脸庞。 闷声道:“他们不好,你也不好……你最不好。” 萧璟指尖微僵,片刻后便道:“是我不好,我最不好,是我想起的太迟,是我醒悟得太晚。不然,怎么会让你在扬州这样难过。也是我,后来做了许多错事,总让我们乔乔委屈难过。” 这话落在云乔耳中,她眼眶微有些酸,扭过头来,直直瞧着他。 猛的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鼻子里还带着哭腔。 恶狠狠道:“别以为说些好听的话给我,从前的事就翻篇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欠着我的……” 女娘骂的凶恶,却带着哭腔,在他听来,是委屈极了的模样。 萧璟心底酸软,更是怜爱心疼不已。 他抬手抱了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我记下了,我这辈子都欠着你的,一定当牛做马任你驱使打骂,来还你从前的眼泪和难过。” 凶恶哭泣也好,歇斯底里也罢。 也许不爱你的人看来,你状如疯妇,你不够懂事,你有太多的计较。 可在爱你的人眼中,他只看得到你那些凶恶眼泪下说不尽的委屈,和歇斯底里中数不清的难过。 于是她再多的脾气和性子,再多的恶狠狠,再多的怨言和委屈。 他都会甘之如饴。 珍爱她,便该看到她的苦难,她的委屈,她的眼泪。 和那些喋喋不休,未被安抚的情绪。 第581章 番外5 恼人 客栈休整了不过两三日,一行人便动身准备返京。 云乔是坐在马车上和乔玄光道别后,才知道他预备南下去给母亲守墓的。 当日马车起程往京都方向而去,云乔坐在车头,回头看了眼兄长的离去的方向,纳闷地问了句:“那并不是西北方向,瞧着似是南下而去,他这是去哪?” “公子说要去江南,给老夫人守墓。” 守墓? 云乔眉心微蹙,看向了萧璟。 “那是往后,都不回西北了?” 萧璟也看了眼乔玄光南下的方向,没直接回云乔的话,垂手倒了盏跟前的热茶,缓声道: “我第一次见你二哥,是他闯东宫行刺于我。那时他听闻你的死讯,冒险入京想要我的命。你这二哥,同你旁的亲人相比,对你是真心疼爱的。若不然,凭他几次三番犯下的事,我断不会饶他一命。” 边说边把茶碗递向云乔。 继续道:“西北到底苦寒,且去江南养一养身子,磨个几年心性,再瞧往后如何安排。” 萧璟从前能忍下乔玄光有些事继续扶持他,最要紧的缘由无非是自己不想久活,怕儿子继位之时少了肱骨辅佐,故而乔玄光便是对他算不得忠心,也不是个用得顺手的臣子,可顾念他是儿子的亲舅舅,同云乔有亲情在,对儿子应当尽心,他也愿意轻拿轻放纵容。 如今云乔回来,萧璟自是不如从前那般颓唐,必定要好生保重身子,长命安康,乔玄光的那点他最看重的用处,也便可有可无了。 撤了职,让他去江南养病,也算是瞧在云乔面子上,饶过他欺君之罪。 至于往后如何,且得以观后效。 那乔玄光在西北行事,颇有些莽撞戾气,到底还是差些修行。 萧璟话落,茶碗已经递到了云乔手边。 “喏,暖暖手。” 云乔接过茶碗,扫了萧璟一眼,启唇道:“你同他定是脾气相合。” 萧璟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动,听出她话外之意。 沉吟片刻后,才道:“是,若是我,怕也会给你用失魂汤。” 他曾同乔玄光说,该问问云乔要什么。 可是易地而处,若他是乔玄光,他也舍不得云乔受这雪莲心摧心之痛,也会毫不犹豫,在动用雪莲心时一并给云乔用失魂汤。 故而,萧璟答的是真心话。 可这真话,在端着汤碗的云乔听来却很是刺耳。 娇美的妇人瞪着他,手里那被他递来哄她暖手的茶碗,捏得使劲。 砰。 一声响。 方才还在云乔手中的汤碗,此刻已经砸在了萧璟身上。 半烫的清茶尽数泼在了他衣襟处,茶汤碗掉在了木质马车上,咚咚响了下,倒是未曾摔碎。 萧璟被砸了半碗热茶,神情懵了瞬,呆呆看向云乔。 云乔瞪着他,粉眸含怒,正倚在车壁上,微喘着气,也不知是气的,恼得,还是砸他那碗茶汤太用力,累着了她。 她袖中的手也因砸他那碗茶,沾上了半烫的茶水,养得极好的手指上,被烫出些微红。 疼得之间颤了下,抬手瞧了眼手指的红,一时更恼他。 “都怪你!” 恼地推搡了他一把,便要下马车去。 “我不与你同乘,自个儿另坐车驾去……” 说话间手已推开了车驾的门,冷风刮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战,指尖也因碰到冰冷的车门木头,更冷得刺痛,一时眼里都渗出泪来,萧璟这才神魂归位,慌忙去抱人。 一手拦腰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扬手扣上了车门。 也将外头窥探的护卫奴才的视线挡了过去。 只是这车驾能挡了人眼目,却捂不住人耳朵。 马车里的声音,还是清楚传了出去。 “乔乔……这样冷的天,开门就要出去,真要冻坏了你不是存心折磨我……我话还未说完呢,听我说完可好……” 被拦腰抱着的女娘却不老实,手掐在他小臂上,鼻腔溢出声哼。 “你说就是,动手动脚做甚,还不放开我。” 萧璟手臂仍有几分留恋,舍不得松开怀里人。 到底还是不敢再惹她,几瞬后将人好生抱在了车驾里的软床,才松开了手。 而后捡起一旁被她砸了的汤碗,坐在她身侧,同她轻声道: “雪莲心疗伤太疼,我不愿你受这样的苦头,定会给你用药,可我会在用药前问一问你,愿不愿意一直忘记,若是你愿意,我自然会和他一样,在你病愈后继续给你用药,若是你不愿意,我定会依着你的心思。” 他话音轻缓温和,很是认真。 云乔冷眉瞧他,话音带气道:“依着我的心思?你往日可不是这般做的。” 萧璟手里捏着那砸在车上后脏了的汤碗,低声道:“从前是从前,今后是今后,从前是我的不是,可往后但凡与你相关的事,我都会问过你的意见,不会一味独断。” 他说的话音认真,云乔侧过身子,斜倚在旁,托腮打量着他,存心道:“哦?真是如此?那我若是见过孩子后想带孩子离京过日子,你也肯咯?” 萧璟身子一僵,半晌都没答话,指尖捏着那茶汤碗,格外用力。 云乔托腮瞧着他几瞬,哼了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往马车外头瞧,口中道:“我就知道,你惯会说好听话哄人……” 车内半晌沉默,那僵坐良久的人,听着她的话,瞧了她好一会后,垂手将那汤碗搁在一旁,抽出帕子擦拭手上脏污。 待将指上掌心的污渍都擦拭干净后,才伸手握住了云乔的衣袖。 云乔这才扭过头,蹙眉瞧向他。 他唇抿得微紧,说出的话也艰难。 哑声道:“若你执意如此,想是不肯原谅我的过错,我不会再如从前那般逼你留在我身边,……明珠跟着你是应当,只是儿子他,他是我独子,日后自当承继大位,我得亲自教养,你是他娘亲该时常来瞧瞧他的,我不会管着你,可你在京中,还能常见见儿子,若是你真执意离京,我……我抽时间带儿子去见你便是……只是,你往后去何处,可否同我知会一声?别似从前那般,让我遍寻不得。” 他说得断断续续,极为艰涩。 握着她衣袖的指尖,泛出青白色。 云乔打量着他,好一阵后,突地挑眉轻笑了声,拂落他握着自己衣袖的手。 又凑近他,眼睛紧盯着他的眼。 笑问:“果真?” 萧璟微垂眼帘,不敢看她, 不是因为说谎话而不看看她,而是怕眼下多看她一眼,会立刻后悔自己方才艰难应下的话,再不管她情不情愿,执意把人绑在长安深宫里。 他眼帘轻颤,一瞬又一瞬。 终是点了头。 “果真。” 云乔笑音更浓,半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还坐在软床上的萧璟。 瞧稀罕物一样端详他。 笑着将手搭在了他肩头,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问:“那若是我日后瞧中旁的郎君,要再嫁于他,与他双宿双栖恩爱缠绵,也只需知会你一声便成吗?” 第582章 番外6 护卫 瞧着他问话的云乔,话音带笑,语气娇蛮。 萧璟却被她问得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半晌应不出话来。 他僵滞好一会儿,才抬眼重新对上她的视线。 眼里却还有着几分未曾来得及压下的慌张失措。 而她唇角却仍勾着笑,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边笑,边刁难他。 恶劣又戏弄。 萧璟瞧了她好几眼,脑海里不自控地勾勒着她口中的那些画面。 她看中了旁的男人,一心一意都是旁人,要与人双宿双栖恩爱缱绻…… 她的眉眼,她的樱唇,她气怒时的娇俏,发火时的刁蛮,以及心疼他时,掉的眼泪…… 都会是旁人的,与他再无干系。 他只是她孩子的父亲,或许仍能与她做友人,时而为着孩子见上一面,说些与孩子相关,却与她无关的话语。 她还这样年轻,生得貌美娇气,如今这脾气虽被养得刁蛮些,却也多的是男人愿意哄着她顺着她。 或许旁人也会跪在她榻边,爬进她裙底…… 萧璟猛地闭上眼,呼吸都窒了瞬,心口却起伏得厉害。 喉结滚了又滚,仍是半句也说不出口来。 他越是如此,云乔越是要问。 裙摆摇曳的女娘,眉眼弯弯,凑到了面色苍白紧闭眼帘的郎君脸上。 指尖隔着一寸虚空,从他紧闭的眉眼掠过,拍了下他下颚线上的骨骼,最终停在他滚了又滚的喉结上。 抬手,按了上去。 “说话啊,哑巴了?” 女娘细嫩的指尖,压在男人凸起的喉结处,逼得他连喘息都要不能。 萧璟闷哼了声,不得不掀开眼帘。 这一抬眼,就对上她噙着笑的脸。 她真是坏,从小就是坏的。 小时候拿那马鞭兜头砸他,长大后这样折磨他。 萧璟瞧她几眼,终是闷闷答话。 “不行。” 言罢侧首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偏她仍不肯放过他,竟张开手掌,扼住了他喉咙,迫他只能回转过脖子,不得不看着她。 “哦?为何不行?” 云乔这回蹙了蹙眉,脸上笑意已褪,倒是颇有几分风雨欲来。 萧璟被她掐着喉咙,已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几分尖利。 他抿唇没有应声,由着她掐着自己。 云乔却已无甚耐心。 “为何不行?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萧璟抿紧了唇,闷声道:“我……便是你非要和我分开,我也能做到此后再无旁人,你……你自然也当如此。” 云乔轻笑了下,眼里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挑眉道:“那是你自己愿意如此,我又不曾逼你,我年岁尚轻,如何能孤独终老?你说不行,难不成要逼着我给你守一辈子?” 萧璟眼帘低垂,默默无声。 是啊,他愿意,她可未必愿意。 车厢里沉默好半晌,云乔问不出话,顿觉好没意思,从他脖颈上抽手不欲再碰他。 怎料那沉默不语的男人,却突地握着她的手,重又掐在了自己脖子上。 掌下的皮肉血脉跳动得极快,喉结滚动艰涩。 云乔愣了下,还不知他这是作甚。 那平素疏冷淡漠的话音,此刻沙哑中带着委屈,响在了车厢里。 “那你杀了我。我死了,九泉之下人鬼殊殊途,自是不忍心你年岁轻轻,孤独终老。可我活着,却不知要怎样去接受你同旁人相伴余生。你教教我,云乔,你教教我,我不会,我不知道……” 他说得太委屈,眼眶都红了几分。 云乔被他握着的手还落在他脖颈上,清楚地感受到掌下的皮肉战栗中发抖。 她指尖阵阵发麻,连带着心头也一阵阵颤。 瞬间又恼恨起他使这手段,挣着要抽出手来。 偏他死活不肯放。 一拉一扯的闹腾间,云乔指甲还真划破了萧璟颈间的皮肉。 “嘶……” 他痛嘶了声,终于松开了握着云乔手的力道。 转而捂着了自己脖子,蹙了蹙眉。 云乔被唬了一跳,忙要扑过去扒他的手。 动作间突地反应过来,低眸瞧了眼自己指尖。 确有滴血迹,却也只一滴罢了。 她的指甲再尖利也不是匕首单刃,哪能真如何伤了他。 思及此处,云乔面色恢复平静,理了理裙摆,作势便要起身。 “成,你自己说的,你死了便由着我改嫁,看你这模样,怕是要疼死了去,我瞧着你此行带的护卫有个生得还不错的,这便去问问他年岁几何家住何方……” 话落,人也一副真要起身的样子。 抬手就要去推开车门。 手还未碰到马车,身后那男人捂着脖子的手,就已经揽上了她的腰。 “你就存心气我吧……” 那仍旧有力的臂弯,钳住她的腰肢,拦腰将人抱在了膝上,沾了血迹的手,掌心朝外,还小心着,不弄脏她裙摆。 云乔扭了扭身子,那沾了他脖颈血的指尖,却点在了他肩头。 “谁让你总是骗人……” 她心头气他恼他,却又有些难以言表的,旁的情绪。 萧璟闷声哄她,侧首亲她耳边皮肉,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总算哄得人把此事揭过。 …… 入京一路风雪,天寒地冻。 萧璟本就在养病期间,每日入夜还会发病惊悸心痛,实在不宜过于舟车劳顿,故而每每入夜都要寻客栈投宿,路程拖得极慢。 待到抵达京城时,已是一月后。 京都料峭春寒,马车直入宫城。 驶进红墙时,云乔推开了车门,往外头张望了眼。 一路舟车劳顿,外头跟着伺候的奴才护卫们,总算回了京城,个个都面露喜色。 尤其是那小太监,最是喜气洋洋,面上笑得嘴都要咧到而后去,云乔在张望宫墙时瞧见,不自觉也笑了下。 天气寒冷,那小太监边笑,手边不住搓着,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云乔瞧见那小太监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和手,神色有些不忍。 路上大多时间云乔都让婢女在马车里伺候,秋儿却也还是冻伤了脸,亏得太医给用了冻伤药才好些。 云乔也怕秋儿真冻出病来,思来想去后便同意萧璟将一个护卫留在了秋儿身边,让秋儿先养着身子,待来日春暖花开再行起程。 她叹了声收回视线,倚坐在车厢侧,缓声道:“这样冷的天,咱们坐在马车里还好,外头的护卫侍从们却是可怜,该多备些赏银,好生犒劳他们才是。幸亏这路上你那些护卫侍从没人冻出个好歹了。” 萧璟坐在一侧,握住了云乔的手,给她暖着。 “赏银自是早备好了,跟着伺候的人个个年轻体健,哪会冻出什么好歹了,何况宫里的奴才们衣物用具相较寻常人家都是一等一的上乘,穿的暖和至多动一动手耳罢了。” 云乔却蹙眉道:“骑马扈从,便是穿得再多,手耳怕是也冷得厉害。” 萧璟闻言沉吟了瞬,捏着她的手,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记得你曾说过随行的护卫有个生得不错的,是哪个来着?” 云乔都愣了下,一时没想起自己何时说的。 萧璟暗暗咬了咬牙,抿唇道:“就是你说要改嫁那次。” 云乔失笑不已,倚在车壁上笑望他。 “哦?我想想,应是好几个都生得不错,是哪几个来着……我且得想一想……” 萧璟后槽牙咬得更紧,脸色也阴了几分。 云乔笑音更浓,一副好生回想的样子,继续道:“嗯……张三?还是李四?” 边说,边瞧着他阴沉的脸色。 噙着笑,凑过去到他跟前,碰了下他的脸。 “你气什么,便是真有生的好的,还能有郎君你生的这般好吗?我日日瞧着你,哪还看的到你那些护卫。” 第583章 番外7 活该 女娘笑音慵懒,调笑话落在面色阴沉的萧璟耳畔。 也响在他心头。 ‘郎君生得这般好,我日日瞧着你,哪里还看得到旁的什么侍卫?’ 些许调笑话,抚平了几分郁气。 萧璟脸上被云乔指尖触到的皮肉,泛了丝薄红。 可下一瞬,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唇峰再度紧抿,闷闷道: “你自然是看得到的……” 只一句话后,便又低垂了眉眼。 听他这声话的云乔,目光一时微愣。 萧璟这话里意味是什么,云乔也不会听不出来。 无非是说她当年看得到那在东宫做护卫的陈晋。 云乔人斜倚在马车壁,面上神情有些怅惘。 若说她看得到,其实从前大多数时候,她连那个人的存在,都没有意识到。 可若说是看不到,其实在某些时刻,那个人的确带给她过许多感念。 东宫窗下,姑苏雪夜…… 以及更早之前的,她记忆里,连面容都模糊的,扬州云家牵马的仆从…… 最后一面,应是那日西北边塞,对面不识,半点未曾想起分毫。 他说无非是希望她能记得他。 时至今日,云乔当然记得他。 可若说是男女之情,色授魂与心于一处。 云乔心底有些酸涩,低低轻叹了声。 那方才低垂眉眼的萧璟,抬眼看向她,在瞧见她神情时,自然知道她想到了谁,突地伸手拽住了她手腕。 低声道:“不许想了……” 急切中,不自主地泄出几分恐慌来。 云乔闻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便移开视线。 目光看向车窗外的宫墙,呼吸着冰冷的气息。 那冷意,稍稍凉了几分心底的酸,云乔在这一刻清楚的意识到,她应当是,不曾对那个人,有过半点男女情爱之心动的。 只是那个姑苏的雪夜,太冷太冷,只是那些长安东宫的日日夜夜,太疼太疼…… 只是那份愧疚,太重太重。 她眼里此刻的情绪,浓沉难辨,萧璟紧锁着她目光,却看不透其中意味,也不敢多加深思,只是愈发握紧了她的手腕。 “是我的错,不该提这些……” 云乔收回视线,这才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想,自己该说什么呢? 该告诉他,自己从未对陈晋有过男女之情,是他从头到尾误会。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解释给他听呢? 从前说了多少遍,他只当是她在扯谎蒙骗罢了。 他因为这事,给了她不知道多少委屈。 云乔垂眼瞧着他,目光落在他心口发作生疼之处。 这心脉的疼痛毕竟是为了疗愈心脉,时间稍久些,云乔也看了出来,他再疼,不过是受罪罢了,并无性命之忧。 自然不似初时瞧见他疼痛发作时,那样为他忧心。 她看了他心口处几许后,抬起手扯开了他衣襟。 指尖探进去,点了点他心口每每发作时剧痛的地方。 这一月里,云乔初时惦记着他夜里心脉剧痛,怕他疼得厉害再出什么事,同他歇在了一处。 短短一月,他最会顺杆往上爬,已同云乔很是亲昵。 可再亲昵,云乔寻常也不曾这样主动拉过他衣襟,触碰他皮肉。 萧璟被她点在心口时,身子都僵硬了几分。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云乔指尖继续点着,却更重了几分力道。 “疼吗?” 萧璟昂首望向俯身碰他的云乔,脖颈处青筋颤了几颤,轻轻点头。 那重重点着他心口的云乔,听罢却道:“活该。” 第584章 番外8 阿娘 骂了他后才松了力道,欲抽出手来。 萧璟却按住了她手背,重重按在了自己心口处。 力道,比云乔方才刻意加重时,还要更甚。 云乔温凉的手,被他心口处的皮肉,暖热了几分,蹙眉瞧他, 微挑了下眉,嗤道:“怎么?没被打够不成。” 萧璟不言不语,只对望着她。 僵持几许后,侧首蹭了蹭她腕子里侧。 把脸埋在她手心,轻轻嗯了声。 “嗯,不够。” 他哑声低语。 萧璟自然知道云乔此刻想折磨他,更知道她心里想起从前就怨他。 其实折磨他也好,折腾他也罢,这些皮肉之痛,原就是他该受的,此刻的这些甚至远远不够。 他不怕她折磨,也不怕她折腾。 更不怕疼。 能令备感恐慌难安的,不是这些肉体的疼痛折磨,反倒是方才那一瞬,她脸上的怅惘难辨。 方才,他着实是有些怕。 旧事种种,他既不想要她忘记,也不愿意自己忘记。 却又畏惧她回忆。 实在是鲜血淋漓,实在是太多的委屈。 他哪里会不知道,哪里会不清楚呢。 为什么看得到陈晋那护卫呢,无非是他在那一段日子,待她不好。 他知道她最是心软。 可更知道,自己从前做的,有多么不好,多么差劲儿。 旧事在心头翻涌,萧璟把脸埋在云乔手腕一侧,蹭了又蹭,将她手腕磨得阵阵生出痒意, 马车都已停下,他却仍埋在她腕侧 云乔失笑,腕子轻抬,那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在他脸颊一侧,拍了几拍。 “起来了,又闹什么……” 她力道不算重,只是他脸上皮肉算是养护最好的地方,轻轻拍了几下,便有了些微浅淡的红。 萧璟仍没动作,倒是刚刚方才停稳的马车猛地一晃。 紧跟着,外头奴才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哎呦,公主您且慢……” 公主? 云乔蹙眉抬眼,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那被奴才拦下的人,已经怒斥出声。 “滚开!” 小女娘的童音听在云乔耳中自是再熟悉不过,只是这叱骂的语气,着实陌生得紧,让她听得直皱眉。 咚的一声响,云乔唬了一跳,蹙着眉去看,便见那一双女娃娃的小手,正扒着马车的门。 吱呀声响,车门被外头扒开。 那踩在马车外头车驾上,背身对着阳光的小女娃,瞧见车里的人,突地扑簌扑簌地掉起了泪来。 泪珠滴滴往下落,便是她没有什么哭音,也把云乔的心,落得如同被嚼碎成了几片。 “囡囡……”她启唇低唤了声,下意识向那女娃娃张开手臂。 方才扑簌扑簌瞧着她掉眼泪的小女娃,猛地扑了过来。 这一扑来,那小膝盖直接踢在了靠在云乔身侧的萧璟鼻梁上。 小孩儿腿上的力道可不算轻,踹得萧璟吃痛起身,抬手捏了又捏自己鼻梁,疼得倒吸冷气。 小女娃一脑袋栽进云乔怀里,已然嚎啕大哭起来,哭腔浓重喊着云乔。 “阿娘……阿娘……”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在大哭中一声声喊着娘亲。 云乔抱着怀里的女儿,自是顾不得一侧的萧璟了。 明珠伏在云乔怀里,泪水哭起来没个停的,把云乔身上的衣衫都哭湿了去,小身子软在云乔怀里,哭得人一抽一抽的,似过不来气一般。 云乔心疼得不行,忙拍她背脊给她顺着气。 “囡囡……莫哭……莫哭……娘亲在呢……娘亲在呢……” 明珠揪着她的衣袖,听着她在自己耳边唤着那已经许久没有人喊过的“囡囡”,边抹眼泪边摇头。 “阿娘……阿娘为什么不要囡囡……囡囡以为……以为……” 她以为她的娘亲已经死去了,在日复一日的见不到她娘亲的日子里,愈发相信她的娘亲,真的已经死去了。 她想不到,如果不是阿娘不在了,怎么会舍不得不把自己带在身边呢。 明珠以为娘亲死了,乍然得知萧璟带了人回来,并不相信,反倒觉得,或许是萧璟困于娘亲身死之事,被什么长得肖似娘亲的人骗了。 她在宫中这些年,尤其是云乔死后的年月,已然知道了许多事,尤其是害死母亲的那个郡主和母亲生的肖似的事,让她格外记在心里。 明珠长在宫中,幼时由先去的太后教养,她的脾性做派,如今倒是和当年同样长在太后身边的萧璟颇为相似。 自从得知萧璟会带人回来后,她日日都来宫中等着,却并非是因为相信萧璟带回了娘亲。 而是她不能接受又另一个人,顶着她娘亲的脸,享尽她娘家未曾享过的福分。 无论是去佛寺久居,还是每每见到萧璟时后的表现,除却她本心如此外,也是明珠在潜意识里替她心里已经死去的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有意而为。 她长在宫里,听了不知多少君恩如流水的故事,她怕来日新人进宫,她的母亲会彻底消散在宫闱的冷风中,再无人想起。 于是她有意地,一次又一次提醒着萧璟自己和弟弟的失母之痛,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萧璟,他又多么对不住她的娘亲。 她就是要萧璟永远记得她的母亲,永远记得他亏欠母亲,亏欠那个襁褓中就失去生母的长子。 最好,永远不要旁的女人进宫,不要有那些人来夺去她母亲的地位荣耀子女。 最好,再也不要有旁的孩子出生。 哪怕有旁的女人进宫,她也要萧璟永远记得她的母亲。 哪怕宫里有旁的孩子出生,她也要萧璟永远最在意她母亲生下的这个弟弟。 她的弟弟尚在襁褓之中,她的母亲已在九泉之下,她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争气,要守住母亲的东西母亲的尊荣母亲的孩子。 这些念头,在母亲死后,刻在了明珠的脑袋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让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母亲膝头只知玩闹的孩童。 直到方才那一刻,亲眼见到马车里的人,听到那声囡囡,明珠方才真正相信她的娘亲还在人世间。 也终于能又一次,做回小孩子,扑在娘亲怀里,嚎啕大哭一场。 “阿娘,阿娘,我好想你,囡囡好想你……” 明珠也好,公主也罢。 那是旁人给她的名字,那是旁人给她的尊荣。 在以为母亲不在人世的这些日日夜夜,她无数次跪在佛前祈祷,小声低语地对佛祖说,她可以不做公主,也可以不要名字,她不在乎她的生父是谁养父是谁,不在乎谁是她的血亲,谁又是她的仇人。 她只想求神佛,把她的阿娘,还给她…… 第585章 番外9 香油钱 真好,神佛听见了她的祈祷。 小丫头依偎在母亲身侧,哭得泪如泉涌,抓着母亲的衣襟,舍不得放。 边哭边说:“我要给佛寺捐香油钱……” 她哭得厉害,话说得不大能听清。 言罢又看向萧璟,带着哭腔道:“你……你也要捐的……” 她见过他也曾在佛寺里跪着求过佛祖。 云乔问了句:“什么?” 倒是萧璟耳力好,听得清楚几分,失笑道:“她说她要给佛寺捐香油钱,让我也捐。” 云乔蹙眉纳闷:“好端端的,怎提起给佛寺捐香油钱?” 这会儿,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答不出来了。 萧璟看向云乔,好一阵没说话。 云乔瞪了他一眼,低头又看着明珠。 瞧着孩子哭,自是心疼不已,一连拍了好一阵。 萧璟看她哄着孩子,侧首在她耳畔,低低答了她方才的问话。 为什么要给佛寺捐香油钱? “因为,佛祖把她的娘亲,还给了她。 也把我的娘子,还给了我。” 他的话音在孩童哭音中响起,云乔拍着女儿的动作停了瞬,耳垂微微泛红。 一旁的萧璟见云乔胳膊有几分僵硬,顺势抬手,替云乔拍在了小娃娃背上。 人也近前去,靠近了明珠几分,同她道:“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得了,再哭下去,可得将你阿娘心疼死咯。” 边拍着孩子,边捏了捏自己眼下还疼的鼻梁。 小丫头打着哭嗝抬眼看他,瞧见他一手捏着鼻子,也想起了自己扑过来时踢了他一脚的事,撇了撇嘴巴,有些抱歉地多看了几眼他鼻梁处。 嘟囔着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的……” 萧璟耳力好,听清楚了几个字,笑道:“不是故意的都踢得这样狠,若是故意的那还了得,只怕我这鼻梁今日得让你踹断了去……我自个儿倒也罢了,只是你娘亲平素最中意我这面皮,真踹断了鼻梁,只怕她要嫌污她眼目……” 小丫头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出了声,眼泪鼻涕跟着噗嗤溅在了她跟前的萧璟身上。 白净的衣裳沾了一片眼泪鼻涕,萧璟脸都黑了几分。 蹙眉瞧着自己身上脏污,低语道:“女孩子家家,哪有这样做派的……好端端的鼻涕眼泪弄得旁人一身,明日找个嬷嬷你跟着好好学一学礼仪。” 明珠摇头,靠在了云乔肩头。 吐出两个字:“不学。” 萧璟一边清理自己身上被弄脏的衣裳,随口道:“不学小心以后让人笑话你……” 那倚在云乔肩头的小女娃,冷脸沉眸,却道:“谁敢笑我?” 那股子模样劲头,莫名像了几分萧璟幼时姿态,若是太后在世,只怕都要晃眼。 云乔在旁正拿了帕子要给她擦脸,瞧她这般姿态说话,突然抬眼又看了眼一旁的萧璟。 一时动作都愣住了些。 也是怪了,明明半点血缘也无,这孩子眉宇间,如今竟莫名像了几分太后和萧璟的气韵。 若只看明珠的长相,自然是像极了云乔的,安静下来时,五官面庞很像小时候的云乔,当初她更小些时的脾气做派,也似极了云乔幼时。 只是越长大了些,倒是与云乔不大像了。 云乔幼时顽劣,少时天真娇蛮,再大些,便被逼着学得温婉娴静了。 至于明珠,幼年调皮天真,养在宫中后,渐渐变了些,不似从前一般天真娇蛮,脾气模样,就连那方才在马车外骂人的语气,都像了萧璟几分。 到底是在宫中养了许多年,先去的太后待她亲近,早些年不知身世的时候,也曾把萧璟当亲生父亲来看,便是如今知晓身世,明珠也还是养在宫中。 她那亲生祖母,连抱她也不曾有过,倒是先太后,待她甚是疼爱。 至于那亲生父亲,自然也不及萧璟对她影响之大。 如此长的时日年月,久而久之,她像了太后和萧璟两人几分,也是正常。 云乔想着,给那哭花了小脸的丫头擦净了眼泪。 小丫头缓了好一阵,这才拉着云乔下了马车。 “阿娘,弟弟在寝殿里等着你呢,天气冷得厉害,我都有些受不住,便没让嬷嬷把他也抱出来……” “你走了好一阵,怕是不知道弟弟吃成了小猪崽子了……” “有会儿我想逗他在床榻上滚一滚,他胖得都要滚不动了……” 小丫头牵着阿娘的衣袖,叽叽喳喳,走在沿途的宫道上,笑音阵阵。 这寂寥了好些时候的宫城里,终于有了朗朗笑音。 萧璟落后他们母女半步,站在云乔身侧稍后的地界,目光偶尔落在云乔盘起的鬓发上,唇角漾出几分清浅的笑意来。 走了一阵,总算到了宫门口。 冬日天寒,宫门都悬挂着厚厚的门帘,小丫头一溜烟跑过去,赶在宫人前头抱起那帘摆。 云乔见状忙要拦她:口中唤着:“囡囡,你小人小身子的,哪里抱得起这个,莫要胡闹……” 小丫头翘着嘴巴,使劲把那门帘抱起了个角。 “阿娘别瞧不起人,我力气大着呢……” 使着劲儿把门帘抱起了几分,撑到了她头顶,却也不过是半个大人高。 憋红了脸喊:“阿娘快进来!” 云乔想喊她放下,手却被萧璟自伸手牵了起来。 紧跟着,就被萧璟半拖半拽地,走了过去。 萧璟人行至门槛处,半弯下腰,扯着云乔往里走,另一只手臂抬起,把门帘撑得更高了些。 云乔被他拉进去,就回头要唤明珠。 见娘亲进了门槛,明珠才放下门帘,呼了口气跟上去。 “阿娘,过了那道玉帘便是内殿,弟弟这会儿就在寝殿里。” 边说,边扯着云乔疾步往里走, 内殿奶嬷嬷抱着个正睡着的小娃娃,云乔隔着玉帘远远瞧见里头的影子,被女儿牵着走过去的步伐,都有些踉跄。 待真到近前时,也红了眼眶。 小娃娃不知愁,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胖乎乎成了一团,在包裹的襁褓里睡得正酣。 明珠在旁瞧着母亲红了眼睛,忙道:“阿娘莫哭,我有一副娘亲的画像,每每来见弟弟都会给他瞧,弟弟醒了见了阿娘,定然同阿娘亲近,认得他阿娘是谁,莫说阿娘如今好端端地活着,便是娘亲你当真不在了,我也定会让他记得阿娘是他的母亲。” 云乔故去后,明珠曾向萧璟讨要过一副云乔的画像。 萧璟原以为她是要借画像追忆母亲,自然不会不给,后来见过她拿画像过来给儿子看时,也都默许了。 自打云乔离开后,明珠的那些畏惧担忧下动的心思,萧璟哪会真的不知道,无非是清楚这孩子是云乔最疼爱的女儿,愿意纵容罢了。 明珠怕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不记得生母,日后新人入宫会被他安排认了旁人做母亲,这才回回都拿着画像过来。 萧璟清楚明珠的害怕,也同样希望儿子能记得他的生母,自然默许了她拿画过来的举动。 云乔听了女儿这话,却是眼眶更红。 手无意识更加抱紧了女儿,低声道:“傻囡囡,这样小的脑袋里,哪能装下这许多东西,是阿娘不好,让囡囡这样小的年纪,想这些事情……” 云乔心里伤心于女儿陡遭变故的成长,心疼她不似小时候一般无忧无虑,萧璟在旁却并不觉得有什么。 宫里的孩子,哪有什么无忧无虑的天真孩童,若真是天真烂漫的长大,没有一点脾气心机手腕算计,那宫里宫外不知道多少人能吞了她的骨头。 云乔养孩子,只把孩子当掌中宝。 可萧璟却并非如此,早在当年明珠知晓身世之时,他同她谈话,便是屈膝与她平视。 到如今,云乔眼里的女儿,是还要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 萧璟眼里的明珠,却已经算是半大的人了。 囡囡享受着母亲的怀抱,眯了眯眼睛。 一旁襁褓里的小娃娃,竟睁开了眼帘。 那娃娃提溜着大眼睛,来回地瞧,先是瞧了眼明珠,又看了看萧璟,最后眼睛在落在云乔身上。 只是这回瞧得格外久。 明珠见状,笑道:“阿娘,他许是在想——咦,画里的漂亮娘亲,怎么会动了!” 第586章 番外10 小猪崽 云乔被明珠一句话逗得笑弯了眼,那眼光里的泪光也跟着落。 萧璟人立在一侧,抬手抹去了她眼尾的水意,从奶嬷嬷手中接过了醒来的儿子。 冰冷天气,烧着暖炉的内殿暖的一大一小脸庞都透出了几分红热气。 云乔将手合拢,搓了几下,又哈了口气,才抬起已经不再冰凉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下萧璟怀里抱着的小娃娃脸蛋。 那娃娃被指尖点着脸颊,哧哧笑了起来,小手抓着那点在自己脸上的指尖,晃了又晃。 云乔就这样瞧着这小娃娃,喃喃道:“这孩子长大了许多。” 看着那奶娃娃足足有一刻钟未曾移开视线。 萧璟在旁见云乔这般目不转睛,想起她们母子分离这般久的时日,哼声道:“你哥哥害得你同孩子母子分离,只让他去江南养病,倒是罚得轻了些。” 云乔听见他的话音连眼都没抬,随口说:“明珠小时候你不也干过这等事,如今说起旁人倒是理直气壮。” 这话落在内殿里,可没人敢答话。 宫人自不必说了,萧璟被说中了心虚事,也是不敢妄言,待端详了云乔神情几番,瞧她未曾动怒,才缓声在她耳边开了口: “正因那云二带走你害得你和儿子女儿骨肉离分,我才更该清楚,当年把明珠送早,是如何剜去你心头血肉。” 他话说得倒是好听,往日做的却不是人事。 云乔从儿子面庞上抬眸,横了他一眼,嗔道:“净说些漂亮话来哄人,谁要信你……” 小丫头扬起小脸,嘟着嘴道:“什么漂亮话?我怎不曾听到……” 萧璟话音说得低,还是在云乔耳边,明珠自然是不曾听到。 云乔心里女儿是个小孩子,就该无忧无虑的长大,这些旧事,她不想让明珠知晓,闻言只垂首捏了捏女儿的脸盘,不曾告诉她什么。 倒是萧璟看了眼明珠和云乔后,抱着儿子,抬步往里侧走,落座暖炉子边软榻上,而后拍了拍身侧,示意云乔过来。 明珠见状牵着云乔的手,快步跟了过去。 “阿娘快来,里头挨着暖炉子更暖和。” 萧璟怀里的小娃娃一靠近暖炉就立马闭了眼睛,待云乔和女儿走过时,也才几瞬,他便打起了鼾声。 明珠嘟着嘴瞧了他几眼,略有些嫌弃地小声嘟囔了句:“阿娘,他真是小猪崽儿呢……” 云乔掩唇轻笑,抱起女儿坐在膝上。 内殿珠帘里,绮罗软塌上。 生得模样漂亮俊秀的青年郎君,同那柔婉浓艳的美妇人并肩而坐。 还在襁褓里的儿子睡在那郎君怀里,梳着小发髻的女娃娃则被妇人抱在膝上。 儿女绕膝,夫妻缱绻。 任谁来看,都是极亲昵的一家四口。 暖炉噼啪作响,熏得人昏昏欲睡。 云乔眼睫打着颤,脑袋渐渐昏沉起来。 萧璟含笑抬手,扶住了她的颈侧,将人靠在自己肩头。 随后揽抱着她的腰,顺带将她抱在衣裳的女儿,隔着她的手臂,也同她一起半抱在了怀里。 方才阖眼假寐。 被云乔抱在膝上的明珠,低头看着那挨在母亲手臂上,同母亲一起抱着自己的,属于萧璟的手,鼻子微微有些酸。 半晌后,昂首看向靠在一起云乔和萧璟。 她的母亲生得很美,她一直都知道。 她的父亲是何长相,她也知道。 那是一张,不逊色于眼前男人的面庞,和母亲立在一起,单单论起容色,或许也算勉强相配。 可是,此刻的明珠,却无法想象,如果是她的父亲在她的母亲身边,会如何对待她的母亲同她。 也许她的父亲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会比萧璟因为母亲而爱屋及乌,勉强施舍给她的感情,要更疼爱她许多。 毕竟,她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 可是她的父亲,却永远不会像眼前的萧璟一样,珍爱她的母亲。 在明珠的记忆里,只有这个人,会和她一起,在失去母亲的日日夜夜中备受折磨,也只有这个人,会同她一样,明明不信佛祖,却也会在佛前恳求神明恩赐送回他的妻子。 只有他,会和她一起,这样爱着她的母亲。 那些旁人口中的血缘身世亲生父亲,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她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些所有的所有,都远不及生养了她,疼爱着她,永远永远都最在意她的生母要紧。 明珠低垂眼帘,抬手抹去了眼尾的泪光,动作轻缓的,从母亲膝头跳了下去。 云乔枕在萧璟肩头睡沉了去,倒是萧璟素来警觉,立即掀开了眼帘。 “作何去?”他唇瓣动了动,无声问。 明珠指尖竖起在自己嘴巴前,轻轻嘘了声。 而后同样无声回答:“回佛寺一趟,要不了一会儿就回宫,莫要吵醒我娘。” 若是云乔醒着,定是不放心明珠自己往返,可萧璟清楚明珠这丫头自个来回佛寺更是不知多少次,并不会过多操心,只是抬首示意一旁的狐裘,要她走时披上。 明珠点头应下,拿过狐裘裹在身边,抬步便出了内殿。 那方才在殿内笑音阵阵同母亲逗乐的小女娃,踏出内殿后立在殿门外,脸上虽还带着笑,吐出口的话却全然不似在母亲跟前的孩童欢声。 “备马车,回佛寺。” 她吩咐下人,话落后抬步下了御阶。 马车很快从宫内到了佛寺。 寺院里不比宫闱,冷得人浑身发寒,那凉意,几能冻透骨髓。 唯独明珠的院子,是这佛寺里,最暖和的地方。 盖因早前明珠搬来佛寺的缘故,宫里命人在佛寺她所居的别院添了布置。 马车到了明珠先去居住的小院院门,方才停下。 明珠掀帘而出,下头跪着的奴才撑起背脊,正等着她踩在上头下去。 她抬步正要落下,脑海里不知怎的,浮现起母亲蹙眉的模样。 突地抿唇停了动作。 片刻后道:“日后不必这般伺候,用踩凳即可。” 话落,绕过那跪着的奴才,自个儿跳下了马车。 不远处房门口,听见动静的沈兰儿已经快步走了出来。 她不能说话,疾步过来见礼,便伺候着明珠往屋内去。 明珠沉默地跟着入内,待进了内室,眼神屏退左右,只留了沈兰儿自个儿。 那沈兰儿在前方铺着床铺,又拿一直热着的汤婆子给她暖着被衾。 照顾她事无巨细处处上心。 明珠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几瞬后,开口道:“姑姑,停下吧,不用做了。” 铺着床铺的沈兰儿背脊微僵,顿住了动作。 她初到明珠身边时,明珠唤她嬷嬷,后来不知哪一日,改口叫了她兰姑姑,可是却从未这样叫过她姑姑。 第587章 番外11 父亲? 沈兰儿僵着背脊,转过了头。 她以为,明珠这样小,应当对自己的身世并非全然清楚,或许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她的亲姑姑。 明珠又唤了声:“姑姑,待会儿我会让旁的宫人打点行装,我要搬回宫中去了,往后不会在佛寺里了。” 沈兰儿不解地看向她,似是不明白她怎突地要搬回去。 明珠笑了笑,才道:“我娘回来了,现下就在宫中,她没有死,她好端端的活着,我今日已经见到了她了。” 沈兰儿闻言也笑了起来。 ‘真好,真好。’她唇瓣颤动,无声地说。 虽不能说话,却也是真心替云乔和明珠母女开心的。 明珠同样笑着走近她,以对待长辈的姿态,扶着她落座。 规规矩矩,按着她自小学的礼仪,冲沈兰儿行了个礼。 “承蒙姑姑关爱照顾,明珠感念在心。若是姑姑愿意,可在这寺中院落久居,日后,待明珠长大,自会为姑姑养老送终。” 小人像大人一样行礼,说着往后要为她养老送终。 沈兰儿瞧着她,笑弯了眼。 可看着明珠好一会儿后,她却忍不住想起当初扬州沈家她的那位生得桃花模样的弟弟沈砚。 明珠越长越不像他了。 她偶尔见到明珠在外头说话做事的姿态,反倒隐隐觉得,她似了那位金銮殿上的陛下几分。 那位圣上自是千好万好,云乔是好福气,沈兰儿真心为她开心。 只是,只是她想起自己那个在扬州缠绵病榻的弟弟,终究也还是有几分不忍心。 当年沈家就是个魔窟,她对从未疼爱过她的父母双亲,其实无甚感情,只是那年龄相仿的弟弟沈砚,曾为她同父母闹过一场,让她不必嫁那年岁比她爹都大的人去给父亲的官途添些助力,得以嫁给年岁正相当的夫君。 虽则后来沈家败落,那夫君也是中山狼。 可到底当年沈砚是护过她这个姐姐几分的。 旧事在心头翻涌,沈兰儿想起扬州寄来的一封比一封下笔无力的书信,看了明珠半晌后,沾了沾一旁的水,在桌案上开始写字。 她说,既然云乔已经回来,明珠有亲生母亲疼爱,应当也不再需要她的照顾了,她想带着孩子回扬州去,那是她的故乡。 明珠看着桌案上的扬州二字,沉默了瞬后点头。 沈兰儿咬了咬唇,又在桌案上写:‘扬州有个人,与我通信时总说很想见你,明珠,你能同你母亲商量商量,与姑姑一道回扬州去,再让他瞧一瞧你吗?’ 明珠看着桌案上的字,顿了几瞬后,问她:“沈砚,应当也在扬州,姑姑说的人,是他吗?” 沈兰儿闻言点了点头。 她唇瓣颤动,没有声音。 唇语急切道:‘他是你亲生父亲,你是他唯一的骨肉,他想念你……’ 明珠很快读懂了她的唇语,却看着她,摇了摇头。 “姑姑,我长在我母亲身边,我没有父亲。 如果有,也只会是当今圣上。 不曾爱重过我母亲的人,不是我的父亲。” 沈兰儿并不知道,明珠曾让太后留给她的奴才去查了些当年的旧事,也是在那时,她知道沈兰儿是她的亲姑姑。 明珠动查母亲旧事的念头是在云乔身死之后了。 她想知道她母亲的从前,想知道她的来处。 她不相信她的母亲,会是当年流言蜚语里的那个贪图荣华富贵,不顾自己为人妻为人母高攀勾引储君的女子。 她想知道真相。 明珠私底下这些动作,自然瞒不过萧璟,太后留下来伺候明珠的奴才,到底也是效忠萧璟。 得知明珠查探旧事后,萧璟思量了数日,最终略去其中过于龌龊的从前,默许她知道些微真相。 如今明珠所能知道的,自然也都是萧璟认为她可以知道的。 明珠清楚萧璟未必会全然让她知道,但她想,他或许会隐瞒些什么不告诉她,却不会造一些假话来骗她。 就如当年她问起他,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 他也是如实告诉了她答案。 故而,明珠不仅早就知道沈兰儿是她的亲姑姑,知道她的父亲还没死,如今就在扬州养病。 也知道她的父亲当年是如何对待她的母亲的。 那是在母亲死后的,不知道第几个夜晚,她看着那些她查到的关于母亲的从前,人跪在母亲灵前,哭得几近昏厥。 她忍不住想,在她指责母亲为什么要和她的杀父仇人在一起时,她的母亲,会有多伤心。 那一夜明珠哭得濒死,倒在母亲灵位前。 她想,为什么母亲不要她了,是不是她伤透了娘亲的心。 是萧璟一碗一碗药把她灌醒。 而后拎起她,要她站在母亲灵位前。 他问她,选好了吗,究竟要谁做她的父亲。 是一个懦弱无能暴戾纨绔,对她的母亲动辄打骂,流连花街柳巷,纵容她的祖母用摔死她来威胁她母亲的父亲。 还是眼前站在她跟前的他。 那是明珠没有回答,只是跪在那里不停地哭。 现在,她告诉了沈兰儿,她的选择。 此刻沈兰儿听着明珠的话,唇瓣颤动得更厉害。 也想起了那些扬州的龌龊难堪。 是啊,一个在孩子出生之日,从市井寡妇床榻上爬下来去见她母亲的男人,凭什么有资格做父亲。 沈兰儿自己的母亲是怎么对待这个小孙女的,她也清楚知道,在那些苛待中,沈砚的漠视有多少推波助澜,她更清楚。 终于,这说不出话的哑女,手颤抖了几下,终是点头,唇瓣颤着无声应下。 ‘好,我知道了……姑姑知道了……’ 第588章 番外12 醋缸 明珠安顿好佛寺诸事后,便动身回宫。 此时宫中内殿里,云乔人睡了好一阵。 萧璟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先一步转醒,哭声嘹亮响起,才将她闹醒了过来。 暖炉子熏得人面皮发红,云乔拍了拍脸颊,半梦半醒呓语了句。 待彻底醒来睁开眼来,左右不见明珠便晃了神。 急得拉着萧璟的衣袖问。 萧璟一手抱着儿子轻拍襁褓哄着,一边回她。 “安心就是,随行扈从十几人不止,哪会丢了去,不过是出去一趟罢了,等会便会回来。” 云乔瞪了他一眼:“出去一趟?她去哪了?宫外?怎不喊醒我。” 话落,提裙往外想去问下人。 人刚走到门口,便被一溜烟小跑进来的女儿扑了个满怀。 “阿娘,我远远就听见弟弟的哭声了,他那嗓子,比唱戏的还亮呢……” 云乔抱起女儿,恼得拍了下她肉墩墩的屁股,训道:“还说旁人,你出去怎不同阿娘交代一声……” 明珠自觉已是大姑娘,往日谁敢动手揍她,便是萧璟也至多是言语冰冷刺上她几句罢了。 被娘亲打了个屁股,羞得当即红了小脸,埋在云乔怀里哼唧。 手指着里头的萧璟,嘟嘟囔囔地抱怨:“娘亲怎么打我,我瞧娘亲睡得正香,便只同父皇说了,想着他定会告诉阿娘的……谁知道他不同阿娘讲清楚,害我回来挨揍……” 云乔扭头狠狠剜了眼萧璟,下一瞬才反应过来明珠喊了他什么,一时神情都愣了下。 明珠这丫头从前不知身世的时候,倒是喊萧璟一口一句爹爹,亲昵依赖,可她自打知道了身世,心里便存了芥蒂,莫说是喊上一声了,见了萧璟都透着几分别扭。 云乔哪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喊他,自然愣在了那。 倒是萧璟,面色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孩子交给乳母,又拍了下明珠的肩头,缓声道:“好了,莫又惹你娘亲掉眼泪,同你弟弟和乳母往偏殿玩去,待用膳了再过来。” 小娃娃哭是因为饿了,算着时辰也到了该喂奶的时辰,乳母抱过孩子后忙往偏殿去,云乔同母亲摆了摆手,也跟着往偏殿去了。 珠帘哗啦响了两三声,前头姐弟二人同乳母一道走远,内殿里只剩下云乔和萧璟。 萧璟走到暖炉子旁拨弄了几下炭火,云乔回过神来往他跟前去。 “你怎么……” “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这般神通广大,竟能让你那脾气又臭又大,怨恨极了我的宝贝女儿,如今对我冰释前嫌。” 云乔被他话里的不要脸皮惹地捏拳捶了下他。 打完坐在榻边,还是没忍住问:“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 萧璟挑了挑眉,却道:“说了你又要掉眼泪,还是不说的好。” 云乔恼了,随手拎起一旁的软枕就砸了过去。 “哎呀,你说不说!” 萧璟眼疾手快,接过了那软枕,面上笑意更浓。 “瞧瞧瞧瞧,真该让你宝贝女儿来看看,她心里她娘亲跟着我怕是处处委屈,哪里知道如今委屈的是我。” 云乔气闷地瞪着他,也不说话理他。 萧璟只得服软,走了过来将软枕好生放置,同她开了口。 无非是她离开后,明珠的些许变化。 萧璟话说得平静,云乔听到半道,却抽噎地哭了出来。 “明珠那样小,哪里能在佛堂跪上半夜……” 萧璟只得解释道:“她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了的事除了你这个亲娘,哪个劝得动,我是管不住她的,也只得陪她在佛堂跪了几次。” 云乔抹着眼泪,骂他:“你是你,明珠是明珠,你多大个人了,哪里能同明珠比……” 萧璟闻言脸色一黑,落座在一侧,抿唇不再言语。 云乔哭了一阵,抬眼看他,蹙眉不解。 “好端端的,你怎又不说话,难不成又哑巴了?” 萧璟这才闷闷开口。 “是呢,我一个不说话的哑巴,自是半点比不了你心肝女儿……” 云乔被他这话闹得又恼又乐,推了他一把,嗔声骂:“你还要不要脸皮,同小孩比什么,这等醋都要吃,不如去醋缸里淹死得了。” 萧璟哼了声起身,闷不做声就往外头走。 云乔闹不明白状况,忙喊:“你出去作甚?” 萧璟顿步,扭头只道:“寻醋缸淹死去。” 话落,回过头去就要往外走。 云乔这才从软榻上起身,匆匆拉住他衣袖。 “哎呦,好了好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脸呢,不许去!” 萧璟一被她拉住衣袖就顿住了步子,半点没再往外走。 却也不肯依着她的力道往回走。 云乔真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瞪着他问:“你又怎么了?还不快回来坐下,我还有话问你呢。” 萧璟立在那,回握住了云乔的腕子。 瞧了她有一会儿后,在云乔的纳闷不解中,低声道:“你心里我及不上你宝贝女儿万分之一要紧,可对我来说,便是有了儿子,我心里也觉得,你是最要紧的。” 云乔不妨他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面庞都被染得红了几分。 僵了好一瞬,松开他的手,自个儿便往里走,步伐也有几分慌乱踉跄。 背身对着他,口中道:“骗人,我可没忘了你从前一心为了要儿子是怎么逼我的……” 萧璟快步追了上去,重又拉住她的手。 拉扯动作间,云乔一脚踩在了自己裙摆上,猛地朝前头扑了过去。 幸而前方便是软榻,她半个身子砸在了上头,倒是没摔出个好歹来。 可那原本握着她手的萧璟,竟没拉住她,反而被她往前摔的力道扯着,一块摔在了软榻上。 扑通两声,萧璟紧跟着砸在她身侧,就紧挨着她。 云乔微有些疼,闷哼了声。 那跟着她一道砸了下来的萧璟,在她的闷哼声中靠近她。 轻声道:“我不是为了要儿子,我是为了要你同我生孩子。” 第589章 番外13瓷瓶 “呸,不要脸!” 云乔被他话闹得脸红,捶了他肩头一下,推搡着他肩,要他离得远些。 萧璟顺势握着她推他的手,寸寸向上,捏在了她臂弯处,让她推拒不动。 又噙着笑俯首,咬在她耳垂处。 低语道:“打得轻了,再重些……” 随着话音入耳,唇齿已经自她耳垂处处向下。 那另一只手,则压在了她唇上。 粗粝的、又常年握笔的指尖,磨在云乔娇嫩的唇珠上,一下又一下,直到磨得云乔喉咙里的骂声,在口齿间变成了呜咽。 才松开压在她唇上的手指。 云乔初得自由,重重喘息了口。 还未来得及挣扎,甚至那口气都还未咽下。 那方才从她唇上移开的手,已经压在了她腰上。 萧璟本就冷硬的手臂,将她拦腰抱住,力道压迫着,把人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抱。 “啊……”云乔被他吓得惊呼一声。 “嘘,小点声。”他这样说着,唇齿已经压在了她裙带上。 口水弄污了她的裙带,探进去几分后,吻得越来越凶,云乔渐渐也就软了身子, 归京这一路,虽是同塌而眠居多,可并未真的越过雷池。 大多都是萧璟这般讨好伺候她。 云乔以为今日也是如此。 直到人被按在寝被上,受不住嘤咛哭泣时,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行,你出去,快些出去,孩子还在偏殿,说不准何时就过来……那殿门……那殿门咱们进来时未曾阖上,外头还都是宫人……” 萧璟笑音暗哑,拦腰把那被压在寝被上面上只知哭闹的女娘抱了起来。 往那内殿珠帘隔断处走去。 云乔怕得惊叫,人紧紧抓住萧璟的肩头,低垂着眼帘不敢往外头看上一眼,只颤着眼睫骂他。 “你疯了不成,快回去,快回去,不能被人瞧见……” 萧璟笑音更低沉,抵着她耳垂故意问:“你方才不是要我出去吗?怎的现下我要抱你一同出去,你却不依?” 云乔说的让他出去,哪里是这个出去。 可眼下被他问到脸上,她又羞得难以启齿,一时辩不过他,急得都睁开了眼,抬眼瞪了他。 萧璟笑得将下颚抵在她肩侧,轻声道:“你好好瞧瞧,外头门可是早就关好了。” 寝殿珠帘外的殿门,早被有眼色的宫人阖上。 云乔侧眼望去,果真见殿门紧闭。 她心下稍松,那抱着她的萧璟,竟将她压在珠帘旁摆着瓷瓶的高脚小桌子上。 这桌子太小,除却摆着的瓷瓶外,仅仅够云乔半边身子挂在上头,需得手撑着萧璟肩头,才不至于摔下来。 却又太高,云乔半边身子被萧璟逼着坐在上头,腿都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 怕摔了自己,只得愈发攀紧萧璟。 “你做什么将我放在这,还不快抱我下来,一会摔了可如何是好?” 萧璟手捧着她的脸,指腹碾过那被他压过亲过含过咬过的唇。 低声挨着她轻语: “就是要这样才好。 莫怕,你抱紧我,抱得越紧,就越摔不下去。” 萧璟要的便是她又怕又羞,只能靠着他,求着他,受着他。 云乔被他话惹得羞红了脸,闹着要下去。 萧璟哪里肯依她,一手压在她后脑勺,便又亲了上去。 “你乖些,若是乱动把那瓷瓶摔下去闹出大动静来,明日满宫里都知道,咱们刚回宫,便在寝殿里白日荒唐,急得连床榻都没来得及上,进了内殿便在珠帘旁的小桌子上……” “还把殿内摆着的前朝瓷瓶,都撞碎了……” 云乔比不过他不要脸,被他话说得羞怯,人伏在他肩头低声哼唧,到底没敢再闹出大动作。 萧璟得逞后亲着她的脸,一下下的咬着,吻着,指尖一点点安抚着她。 良久后,他忍了一路的情欲,总算得了释放。 而云乔,难受地咬在他肩头,那垂在高脚桌下的脚背都弓了起来。 好一阵儿闹腾,久到云乔那木纹的高脚桌子上,落了不知多少滴萧璟的汗水,久到云乔的双腿酥麻得难以下地。 萧璟才终于畅意,抱着人从高脚桌离开,往内殿床榻里去。 云乔迷迷糊糊地抬眼,指着他后背珠帘一旁的桌子。 “那桌子不许在摆在殿内……” 萧璟哑然轻笑,理了理她鬓边的湿发,应道:“好。” 云乔恼得捶他,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气道:“还有那瓷瓶,也放到别处去……” 萧璟春风满面,捏着她的手,低首吻了下她眼睛。 “成,都听你的。” “好了,阖眼好生睡一会儿,我去叫水。” 云乔确实也累得厉害,人陷在寝被里,没一会儿就又睡沉了去。 萧璟人踏入内殿里的浴房,亲自打了一盆子水来,浸湿了帕子往内殿床榻处去。 将水盆子放在榻边,自个撩起衣袖,捞了盆子里的帕子,另一手,捏着了盖在云乔身上的寝被。 还未动作,突听得殿门外几阵声响。 明珠人正在寝殿门口,钻进帘子里却见殿门紧闭。 “咦,怎的关了殿门?” 她小手抬起,正要拍在殿门上。 那方才紧闭的殿门,倒先从里头被打开了来。 撂着袖子,小臂还沾着水珠的萧璟,拉开了条门缝。 垂眼看向外头立着的小丫头。 低声道:“嘘,你娘亲已经睡下,到了用膳的时辰自个儿让宫人备膳食便是,莫同你弟弟来吵她” 明珠昂首看了眼萧璟,只觉这人似是比方才自个儿和弟弟离开时神情面容要更愉悦些。 她点了点头,应了声好,跟着便钻出帘子又去了弟弟睡着的偏殿。 萧璟见这孩子进了偏殿,方才重新阖上寝殿的门。 他重又走到榻边,再度捞起水盆子里的布帕,拉给云乔身上的寝被,动手给她擦身子。 帕子刚触到她皮肉,那睡在软榻上的人便哼了声凉,双腿并拢,往床榻里侧躲,手还抓着萧璟的腕子,不让他再动。 萧璟顿住动作,反应过来许是自己端来的这盆温水,在自己开门去同明珠说话的时候,稍稍凉了些许。 这帕子自己拿起时倒没觉得凉,只是云乔分外娇气,怕是稍凉上一点都受不住。 他摇头笑了声,启唇道:“好,暖暖再给你擦。” 话落,手紧握着那帕子,用掌心的热度暖得更热了几分。 方才落在她身上皮肉处。 与此同时,偏殿里的饭桌上,明珠逗弄着吃饱睡足的弟弟,耳边听着奶嬷嬷的闲言细语。 “娘娘真是好福气,咱们圣上生得龙章凤姿,待娘娘又是一心一意,这么多年,无论是从前在东宫,还是如今在内廷,都是娘娘一枝独秀。小殿下是圣上长子,更是如今的独生儿子,娘娘的福气,往后还大着呢。” 明珠笑着抬头,往正殿的方向看了眼。 轻声道:“我母亲,本就该有这样的好福气。” 第590章 番外14 除夕 萧璟带云乔归京后不久,便特意一道旨意,定了云乔皇后的名分。 朝中少有置喙者,偶有一二个,顾忌着云乔生育了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也不敢明着反对,只敢委婉地劝萧璟。 “圣上若是看重云娘娘生育子嗣之功,先前也已经立了皇长子为太子,云氏毕竟……依老臣看来,立为贵妃即可。” 萧璟人坐在御殿龙椅上,听着下头那老臣的言语,沉默未语。 那禀告的老臣是个文臣,也是个清楚云乔和萧璟从前旧事的人。 当年在扬州云乔嫁过人的事,要想瞒过朝中文武,自是不可能。 尤其是先帝尚在时,云乔尚是沈家妇时便和萧璟有了首尾的事,也早被朝中知晓。 无非是萧璟威势之下,无人胆敢拿到台面上议论罢了。 便是宫中那位云乔所出的公主,究竟是殿下和云乔私通所生,还是扬州沈家的女儿,朝中人也多有猜测。 就算是当年萧璟承认是他强逼强夺,可在这迂腐又自持忠君的臣子眼里,他们的圣明天子,自是没有半分错处的。 他们只会觉得,定是那享了皇家泼天的荣华,得以成了皇子之母的女人,蛊惑了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上。 自然心中对她怀有轻贱。 在这些人眼里,皇长子毕竟是萧璟独子,便是生母名声有瑕,也可立为储君。 但要让云乔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是捅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那老臣话落,萧璟端坐上位,扫了眼底下的臣子。 指尖轻点了下龙椅。 “毕竟?毕竟什么?”他沉声问。 这事便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可谁敢公开提及。 那老臣自是缄默无声。 只是跪倒在地。 赵琦最知他的心思,先一步对上了那老臣。 “圣上多年无子,云娘娘诞下了圣上唯一的子嗣,有大功,依臣看来,理当封后。” 那老臣本就对赵琦不满,闻言吹胡子瞪眼,一时失了分寸,开口道:“寡妇理当守节,她个二嫁之人,却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让天下人,如何看圣上?” 虽提二嫁,到底没说私通这样更过的话。 毕竟云乔原本入东宫时的身份,也是京城小官云家的二嫁女。 这臣子虽说了莽撞话,到底还是考虑了几分的。 哪知道,便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引得金銮殿上的陛下动怒。 “哦?寡妇理当守节?国朝耕战皆需人口,先夫早亡却要适龄女子守寡终身不得生育,这是哪门子道理?爱卿在书斋里做个道学是好,可在这朝廷上为官,难免迂腐了些。” 萧璟话说得平静,听不出多少怒来。 底下的人也只有赵琦对他尚算了解,瞧出了几分。 偏那老道学,是个老眼昏花的,竟张口还要再言。 “可皇后之位毕竟……” 萧璟却已经没了耐心。 “爱卿,此朕家事,并非国事。 朕意已决,下旨便是。 若是真要为这等事闹出死谏来给朕找不痛快,掂量掂量你们家里有多少脑袋能陪着你们送葬。” 金銮殿上静寂无言。 那本就是为了一个好名声的老文臣,哪里真敢去死。 后头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正是他家后辈,紧赶着上前来把祖父拉了下去。 经此一事,满朝文武皆知,宫中那位云娘娘,盛宠至极,便是回到到家中,也交代家中人三缄其口,决口不提当年扬州旧事,和那位公主的身世。 封后大典定在了云乔回宫后第一个年关。 那是除夕,封后的仪式,同新年祭天的典礼一道举行。 长安除夕夜,处处灯火通明。 高高的宫墙上,并肩而立的帝后,点燃了除夕的第一支烟花。 砰! 砰! 砰! 一声又一声烟火,一声又一声爆竹。 那在宫墙上祭天过后的帝后,换上寻常人家衣裳,带着儿女,躲进了市井喧闹中。 长安飘起大雪,一间市井酒楼的二楼雅间上,萧璟坐在桌案旁,怀中抱着那还不会说话,只知哭闹的小娃娃。 “早知道不带这孩子出来了……你这当娘的,出了门怎抱都不抱。” 云乔笑了下,随口道:“你当初死活要生,如今可不是你要受着这份罪嘛……我嘛……他不哭的时候我自会抱咯。” 他又不用受生育之苦,更不必似她一般产后郁郁,若是平日带孩子上再不出力,岂不是让他白得个孩子。 云乔话落,人坐在床边,斜倚在窗下,手边温着壶酒,百无聊赖地瞧着窗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客栈底下的街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明珠趴在窗台上,也往下头张望。 外头飘起了雪花,明珠哇了声,忙拉着云乔的手要下去看雪。 “阿娘,阿娘,下雪了,快同我出去看雪,弟弟这有父皇看着呢。” 云乔被明珠拉着往外走,人出了客栈,到了街市上。 雪下得真是大,没一会儿就把地上盖了薄薄一层。 明珠跑到街市上,张着手臂在集市上转圈圈。 云乔抱着汤婆子立在街巷一侧,含笑瞧着女儿。 突的视线定格在前方一个人影上。 那人也看到了她,抬步正往她这处走。 云乔怔在原地,一时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那人瞧见她的泪光,便知道,她定是把一切都想起了。 “娘娘,过得好吗?” 云乔喉间哽咽,抹了眼泪,连连点头。 “我很好。” 听她说话的人笑了笑视线越过那在雪中转圈的明珠,抬首看向客栈的二楼,正好和那抱着孩子的萧璟,对上了视线。 萧璟的那双眼藏着冷厉的寒意,也有几分隐隐的杀意。 而站在他面前的女娘,如今应是只能从那人身上感觉到温暖。 云乔看着他,问道:“你呢,陈晋,你过得好吗?抱歉,我那次见到你,还未想起从前……” 他在云乔的问话中,收回了看向二楼的视线,目光重又落在了云乔处。 “娘娘,我也很好。真的很好。娘娘,不必对我心怀愧疚。我不曾失去过什么,反而得过许多。” “山高路远,往后,我应是再也不能来长安了,娘娘,就此别过了。” 他话落,背身摆手,往前头市井人潮中走去。 云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认出,他背上背的那把剑,正是当年姑苏小城,他将她送到那处老宅离去时的那柄。 山高路远,就此别过。 第591章 番外15明月 负剑远行的身影没入街头的人山人海。 那二楼抱着孩子的年轻郎君,突地半边身子探到了窗外。 “儿子要哭死了,还不上来。” 声音喊得不小,足以把街头不少人的视线引过去。 周遭街头几人往那声音来出看去,遥遥瞧见个俊雅冷俏的郎君撑在窗台前。 白净面庞,冷玉发冠,话音带着气闷。 “哟,那郎君长得真俊俏,他喊谁呢?” 上了年纪的街头大娘多瞧了他几眼,左右张望议论起来。 话音传进云乔耳中,惹得云乔脸庞微红,抬头瞪了萧璟一眼。 明珠方才见娘亲同人说话,也默默瞧了好久,此时忙走过来拉上云乔的手。 “娘亲,咱们该回酒楼用膳了,弟弟和父亲许是都等急了。” 云乔点了点头,牵着女儿回了酒楼里。 见她上了楼,萧璟这才从窗外收回身子。 酒楼大厅里喧闹吵闹,云乔牵着女儿抬步上了木阶梯,提裙往楼上去。 待人推开房门进了雅间,却见萧璟口中要哭死的儿子此刻正睡在襁褓里打着鼾声,哪里是一直哭的样子。 恼得嗔了萧璟一眼:“孩子明明睡下了,你又骗人。” 萧璟人坐在窗下,手边正是睡熟过去的儿子。 闷闷道:“你再不上来,是我要哭死了。” 明珠正拿起杯热茶要喝,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了声,连口中的茶都喷了出去。 云乔忙拿帕子给她擦拭。 萧璟瞥了眼明珠,扶额道:“这丫头礼仪嬷嬷都是白请的,半点东西没学会。” 云乔正给女儿擦着嘴角的茶水污渍,瞪了他骂道:“你还说,还不是怪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孩子听了都要笑你。” 萧璟挑了挑眉,却道:“实话而已,有何说不得。” 云乔懒得理他,只顾着给女儿收拾被茶水弄污的衣襟。 明珠依偎在母亲怀里,一边往外头看雪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外头的屋檐砖瓦。 一片飘雪中,城外的方向闪现一道烟花。 “哇,阿娘,有人在城外放烟花哎。” 明珠小手指着窗外,笑弯了眼。 云乔顺着明珠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那烟花。 一旁软榻上,萧璟目光顺势往外看了一眼,眉眼却冷沉了几分。 片刻后,手指曲起,轻轻弹了下睡着的儿子。 小娃娃无端被人扰了好眠,睁开眼后就亮起嗓子嚎哭起来。 “哇呜,哇呜……” 小娃娃的哭声嚎得刺耳,立时就将云乔的视线引了过来。 萧璟看着她,面露无奈道:“我真是没法子了,好不容易哄睡了,现下又来哭闹,不若你来抱抱,我瞧他定是黏他娘亲,舍不得你离他远了。” 云乔蹙眉往这处走,到软榻边看孩子究竟怎么了。 轻拍了孩子几下,便瞧见那小娃娃鼻梁上有道红。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红了……我和囡囡下楼前还没有呢,你是怎么看的他……”她心下纳闷,指腹抚过儿子鼻尖。 萧璟在旁心虚了刹那,随即道:“许是方才抱他时,玉扳指不小心硌的。” 云乔抬眼又要瞪他。 “幸好只是一点小红痕,若是伤了你往后再不许戴扳指了!” 萧璟好脾气的颔首,应道:“是是是,为夫都听娘子的,往后再不戴了。” 边说,就边把手上的扳指摘了去。 明珠在旁瞧得乐不可支,自个儿趴在了窗台上,瞧着那城外燃放的烟花。 同一时刻,长安城门外。 立在烟花下的人,收起手中的火折子,抬眼看着头顶的天空,明月,和那盛放的烟火。 待到烟花燃尽时分,方才翻身上马,自烟花燃放处,打马而去。 “主子,中原真好,繁华盛景远胜草原,怪不得先主子一心要打到长安城呢……”随行左右的护卫驾马跟着,在夜深无人的长安城外道上,同他言语。 在前快马疾驰的人,回首忘了眼养大他的、汉地的明月。 却笑道: “中原再好,终究不是咱们草原儿女的家。 依我看,大漠的月亮,倒是比长安的,还要圆上一些呢。” 话落,纵马疾驰,往北方而去。 这一年的长安除夕,那一年的姑苏山野。 汉地的月亮,中原的盛景,长安的繁华。 都在身后了。 从此明月当头照,他再也不能回头。 第592章 番外16太晚了 长安一片月,江南也是同一轮月光。 沈兰儿带着儿子南下归乡,紧赶慢赶,才在年关尽头,抵达扬州城。 宫里派来随她南下的人驾车将她送到了扬州的一处园林。 车驾停在园林前时,沈兰儿撩开车帘瞧见园林门口的石狮子,略怔了下神。 随她南下的人路上也同她混得熟了,加之清楚宫里那位公主同这沈兰儿关系非比寻常,一路更是多有照顾。 伸手帮她抱下孩子,见状笑着解释道:“沈家旧宅到底是犯官宅邸,此处园林原是昔年两江总督赵琦在扬州的私产,园中一应布置都最适宜养病,特意给沈公子安排的呢。” 说话的护卫是常年在萧璟身边当差的,相当清楚旧事。 那当年圣上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沈砚,如今却得以好生在扬州的园林里养病,他那女儿更是在宫里享着公主之尊,昔年谁能料到最后竟是这局面。 当初被下人随手抓来给萧璟解药性的妇人,今日成了长安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就连这沈兰儿,也因着那点恩泽,受宫里额外照拂。 若不然,怕早跟着那宋序流放岭南了。 沈兰儿自然清楚这些,听了护卫的话,颔首点了下头。 ‘多谢宫里照拂。’ 她说话没有声音,好在护卫是个会读唇语的。 瞧着她唇形读出话语后,摆了摆手道: “您是个懂事的,待咱们公主也是真心的好,宫里都有数……” 边说,边犹豫地往园林正门的方向瞧了眼。 又道:“可那沈公子,着实是有些……宫里待他算是额外开恩了,要不然,他早该跟着原先的沈大人一道人头落地了,如今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倒好,常念叨着宫里的公主和……和娘娘……这事扬州的管事都是往宫里递过信的,宫中管事的人顾忌着公主,还未和圣上提过,您这会回来了,可得好好劝劝沈公子,若哪一日又触着了圣上的眉头,他可就没如今这般好日子消受咯。” 一番话倒也是真心实意,沈兰儿听罢长叹了声,点了点头应下。 这才拉着儿子,往园林里去。 除夕夜的园林里,却没挂半点红,更瞧不出分毫喜色。 园子里的一间书房内,披衣坐在暖炉旁的男人,面色惨白,身形羸弱,在暖炉的火光下,咳了又咳。 外间候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听着那咳音,蹙紧了眉头,侧首往屋里张望,目露几分不忍。 另一个神色冰冷立在一旁,扫了眼同伴的神情。 那面露不忍的婢女,又叹了声,低语道:“沈公子也是可怜,除夕夜原该一家团圆,他却自个儿一个在扬州……” 话音未落,那神色冰冷的婢女便拧紧了眉头。 “我瞧你是让那姓沈的面皮给迷了神志,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传回宫里那边莫说是往后回宫了,你小命怕都要不保。” 被训了一顿的宫女咬了咬唇,赌气道:“回宫,回宫,你就想着回宫,我瞧咱们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冷着脸的婢女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冰冷地往屋内望了眼。 怎么会回不去,沈砚一死,自然就能回去。 可这话,她没开口说出半个字。 只提醒身侧另一人道:“这位沈公子当年可是扬州城出了名的纨绔,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不成,你一心觉得他可怜,可曾想过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被提醒的人哼了声,却道:“是纨绔不假,可他长得好啊,我可是打听过的,当年扬州城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上赶着往他身上扑呢,原本沈家的门第,也未必要娶商贾女的,还不是沈公子一眼瞧中了待字闺中的娘娘,非她不娶,这才闹得家里母亲不得不应他的婚事,便是再风流,听说他也只在娘娘五年无子后才纳过个怀了孕的青楼女做妾,岂不比那些七老八十自个一身老树皮还要往家里抬一堆小媳妇的老不修好得多呢……” 那面色冷淡的宫人被她一番说得脸色极难看,指着她骂了句:“好好好,我瞧你真是瞧那沈砚的好脸昏了头了,我再不管你了,只是你可别忘了,那沈砚是净身入宫过的人,你就是再心疼人家生得好,也是没用!” 两个宫婢正吵闹着,沈兰儿已牵着儿子,同随行的人踏进了内园的拱门。 倒是把那一番话,听了个大半。 那两个婢女瞧见有人来,吓得双双白了脸色,尤其是方才心疼沈砚可怜的那个,浑身抖如筛糠。 沈兰儿越过人往里走,随行的护卫扫了眼这两个宫女,在目送沈兰儿入内后,招手唤来了园子里的管事。 指着那抖得厉害的那个,开口道:“拖下去,打上十杖,逐出园子让她自谋生路,不必回宫了。” 沈兰儿倒是无甚神情波动,恍若没听到一般,牵着儿子往里头去。 她经历过灭门破家,又曾辗转流离,在宋家狠毒的主母手下活过,照料明珠时又见了不少宫里的事。 如今对这些事,早见怪不怪,甚至都没看那两个宫人一眼,就抬步上了几步石阶。 到了房门口,沈兰儿吸了口气,这才在脸上挂上笑容,随后笑着推开了木门。 房内,那坐在暖炉旁的沈砚,正掩唇咳着,手边是翻了又翻的书页。 突听得房门吱呀作响,也并未抬头,只以为平日里在这园子里照料他的下人。 说是照料,在他看来不过是看管罢了。 故而他也不会把自己当什么主子,左右这里的人,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如今高居长安御殿的那位。 是一旁守着暖炉子添火的小仆,往屋门看去,喊了沈砚一声,他才抬头。 “公子,公子,有人来了……” 沈砚在小仆喊声中抬眼,瞧见沈兰儿,登时从暖炉旁起身。 他急切地往屋门处走,步伐踉跄不已,面色满是惊喜。 待到行至门口,面上神色,却突地一滞,瞬时空白了。 “怎么……怎么只有你……囡囡呢……她……她呢……” 囡囡,是说他的女儿, 她,是说他旧日的妻子。 只是如今身份天差地别,他同她隔着万千鸿沟,连喊一声她的名字,都不能。 沈兰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拉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去。 几乎是拽着,把他拉回了里屋。 沈砚被她扯到里头去,那张生来就俊俏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像鬼一样。 喃喃自语:“我都要死了,我都要死了,她连这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女儿见我吗,我才是囡囡的父亲啊,我才是她血脉相连的爹爹啊……” 沈兰儿听他话越说越过,唯恐这些话传进宫里惹怒当今圣上。 急切的拉着他的腕子,唇瓣快速地朝他说着。 ‘不是,不是她,她不知道,是囡囡,她……她说……总之,她知道了当年在扬州你同云乔的旧事,她不愿意认你。’ 沈砚看明白了她的唇语,仰面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是一阵猛咳。 磕的都带出血色来。 他捂着自己的口,血从指缝里渗出。 抬眼看着窗外的江南雪色,和那株,他再也没有看到花开的桃枝。 “我听说,她做皇后了是吗?真好,真好。” 裹着血色的话,在一阵阵的咳声中道出。 沈兰儿听得心惊,愈发抓紧了沈砚的手。 ‘你同云乔本就没有缘分,如今这样也好,我带着孩子来了江南,哥哥,咱们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就是……’ 沈砚听着她的话,扬手挣开了她。 随即又是一阵猛咳,整个人跌在了书案上。 这一跌,连带着把那书案夹层里,他日日藏着的画像,带了出来。 那画纸砸在砖石地上。 沈兰儿瞧见画像上的人,面色惨白,愣在原地。 那画,有三张。 一张;是刚刚丧父,戴孝立在扬州云家院子里桃花下,回眸望向他第一眼的少女。 一张,是红妆嫁衣,满眼带泪,嫁给他的新妇。 一张,是艰难生产,九死一生,抱着孩子,意识昏沉的母亲。 每一张,都是云乔。 是他当年十六七岁,第一眼瞧见,就想娶回家的姑娘。 而现在,她高居长安后位,他倒在扬州故土的除夕雪夜中。 太晚了,太晚了, 不是所有浪子都能回头。 不是所有纨绔都能收手。 也不是所有亏待过妻子的男人,都能得到一个原谅的机会。 沈砚伏在画像一侧的地砖上,沾了满手自己的血,终究是未曾抬手去触那画像里女娘。 咚、咚、咚。 扬州山寺新年的钟声敲响, 那当年打马扬州城的沈家郎君,死在了这一年的第一天。 第593章 番外17老陈醋 两年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中原同漠北久无战事,倒是开了榷场贸易,时有通商。 草原的水草丰美,牛羊肥壮。 汉地的丝绸瓷器,锦绣华章。 在漠北草原和中原耕地的界限上,彼此相遇,又通向更远的远方。 驻守西北的军队,自先李国公起始,经乔琅,又历乔玄光三代主将,盘踞西北数十载,终是在如今这位昔年柄军西北的君主手中,平稳过渡。 时下四海升平,当初西北世代为军中首领主将的人,大都解甲归田,重新提拔上位的,皆是今上心腹。 本朝君威独尊,疆场厮杀出马上天子治下,再无边将军权之忧。 四海升平,君王垂拱。 登基数载的皇帝携皇后同宫中皇子公主南下。 此行不算兴师动众,只一队侍从护卫随侍,并几个伺候公主皇子的嬷嬷。 自京都起程,经运河辗转。 那官船抵达扬州渡口时,正是江南的烟花三月。 杨柳依依,春风柔情。 官船驶入扬州地界,云乔人坐在船舱里,倚窗瞧着外头河岸上的烟柳翠幕。 轻叹了声,算起自己从扬州离开时的年岁, 悲春伤秋的感慨:“一晃数年,我都要老了,扬州的烟柳画桥,倒还如初。” 萧璟在旁正逗弄着儿子,手里拿着圆球,引着他蹦着来够。 闻听云乔的话,摇头失笑。 随口道:“说的什么胡话,你若要老了,我岂不都要半截身子入土。” 云乔倚窗轻哼了声,懒怠理他。 只招手唤来女儿,给孩子梳发。 明珠翘着小嘴,小声道:“阿娘年轻着呢,哪里会老,倒是他,早几年我似是就瞧见过他的白发,哦对,就是阿娘走了的那年。” 边说边摸着下巴打量着前头的萧璟。 更小声地同云乔道:“不过这几年倒是没看到了,不知是他驻颜有术,还是怕阿娘嫌弃他老,背着人偷偷染黑了去!” 云乔被明珠的话逗得噗嗤笑了,那点子悲春伤秋的心思也随风远去。 正同儿子的玩乐的萧璟,噙着笑走了过来。 “又偷偷说什么呢?莫不是我的坏话?” 明珠正被云乔梳着发,挑了挑眉,笑道:“我同阿娘说,你从前长了白发,如今却没有了,说不准是染黑了偷偷藏起来呢。” 砰! 萧璟一个叩指爆栗弹在了明珠脑门。 “我瞧你是找打,这等话也同你阿娘说。” 云乔被他养得极好,平素万事不操心,日子悠闲自得,原本也比他年岁小,倒是萧璟,朝中政务要伤心,这两个孩子也不是省心的,再是驻颜有术,也确实是有了些岁月的痕迹。 他本就在意这些,怕云乔嫌弃他老,听得明珠提及白发,更是不乐意。 明珠可不怕他,还又追问:“哎,说真的,你怎么弄黑的啊?莫非真是染的?” 萧璟随口解释道:“好在那时不过长过几根,早养回来了。” 当年生出白发的时候,他原本并不在乎,后来同云乔再遇,却分外在意这事。 背地里寻太医要了方子,一连喝了小半年,如今倒是满头乌发,寻不得一根白的了。 自打养好了后,也就是每每明珠闹出点什么麻烦来,他才会让太医照着方子熬上一碗药罢了。 思及这事,萧璟忍不住训了她一句:“你少惹些事,我还能晚几年再生白发。” 边说曲起手指,就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他自然是控制了力道的,绝不至于多疼。 可明珠这丫头精得很,立马捂着自己额头,扭头就撇着嘴同云乔撒娇卖痛。 她怕娘亲听了萧璟的话,再问她曾惹过什么麻烦。 先一步装痛嚷道:“阿娘,你瞧瞧他,打得明珠好痛喔……” 云乔忙拂开明珠的手,低眸瞧她额头。 “哪呢?让阿娘看看。” 她边说边看,却没在明珠额头找到一处红地。 “咦,怎么瞧不出哪里红……” 萧璟在旁煽风点火,挑眉道:“是呢,怎瞧不出呢,那可得好好瞧瞧,她弟弟玉扳指硌一下都泛红,她这脸上连个红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我打得太轻,还是某人脸皮太厚。” 云乔这才意识过来,瞧了明珠一眼。 明珠心虚,立马卖了萧璟。 “阿娘,才不是呢,那回我亲眼瞧见,可不是玉扳指硌的,是他弹了弟弟鼻梁,不想让你看烟花呢。” 萧璟哪知道两年前的旧事还能被这丫头翻出来,瞪了她一眼,恼道:“你在宫里背着你娘不知道跑出去多少回,往日惹了不知道多少麻烦,我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可从没告过你的状,好啊你,如今倒先卖了我。” 云乔听得又气又恼,指着他俩骂:“好好好,你俩合起伙骗我,怕是都蒙了我不知多少事,我……我……” 她真是气急了,目光在船舱里搜寻,拉了个鸡毛掸子就攥在手里。 明珠哪里挨过打,吓得当即抱头告饶。 “阿娘!阿娘!别打!我真不敢了!我再不敢骗你了!” 云乔也是真不舍得对女儿动手,见女儿认错讨饶,那鸡毛掸子,便指向了萧璟。 “那你,你给我过来!” 哪想到萧璟一个大男人,比女儿还要没脸没皮。 虽往她这处走,却抬手握着那指向他的鸡毛掸子,顺手拉着云乔衣袖,就半跪在了她跟前。 “夫人,如今就要下船了,这要打在我脸上,外头人瞧见可说不清的,你且给我留些颜面……待夜里安寝,没了旁人我自是随便你打骂……”越往后说声音越低,话也越发不要脸皮。 明珠听得都捂住了耳朵,云乔也让他说得羞恼。 又夺不回被他拽在手里的鸡毛掸子,急得用另一只手,捶了他肩头好几下。 萧璟由着她打了好些下,才攥着她的手,把她拳头包在自己掌心。 低低哄她:“你那女儿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她非要出去,我拦了也是没用,说给你听更是平白让你心烦,索性多安排了些人暗中跟着她,这么多回了,哪回真出过事,不过是些小麻烦,我自是料理得好,你就安心吧。” 云乔稍稍缓了气,却还是对他有火。 吐了口气,又道:“还没说你呢,你好端端的,那时弹孩子鼻梁作甚,就为了不让我看烟火?烟火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两年过去的旧事了,萧璟也没想到还能再被翻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鼻子,实在不愿意提那人。 云乔见他神情,哼了声点了下他额头。 恼道:“你若再骗我,往后自个儿过去罢,我到了扬州就定居这了,再不回京城去,到时你自己回便是。” 萧璟最怕她使这招。 只得无奈道:“好好好,我说就是。” 话落,靠得云乔更近,闷闷道:“那烟花是陈晋放的,我不想让你看。” 云乔听他说完,气得笑了,猛地推开他便往外走。 萧璟被她唬了一跳,忙追过去拉她。 “怎么了这又是,我这回可是说了实话…… 难不成是他那日放的烟花分外美,你那时没瞧见,如今想想还觉得遗憾不成…… 好好好,你若真想看,我托人寄信问问他当日点的是什么花样的……” 他越说越离谱,云乔恼得推了他一把。 又气又觉好笑,扬声道:“看什么烟花,我这就去下船问问,扬州城可有卖老陈醋的,给你买一缸子去,让你进去洗洗澡,淹死在里头才好呢……” 第594章 番外18走回去 云乔边说边往外头走,萧璟一手拉着她腕子,一手往外追。 “哎,可别,真要去问,我脸往哪搁……” “哟,稀罕了,你还要脸呢,我怎从不知道……” 云乔一边挣脱他,一边奚落了句。 言罢,抱起儿子就往官船外下。 船只停泊在扬州渡口,萧璟此行虽然未曾隐姓埋名微服私访,却也不曾有意张扬。 故而扬州渡口处并没有什么官员相迎,只有些许扬州别院的旧仆,早候在渡口等着。 “公子和夫人可算到了,小的恭候已久,快!快上马车!” 这旧仆是早年在扬州萧璟的别院伺候过云乔的,算有几分面上情。 云乔略微颔首,瞧了眼早已备好的马车,抱着儿子就上了马车。 萧璟落她一步,那在萧璟更后头的,是发髻才梳了一半的明珠。 云乔人刚上马车,放下儿子后,就抬眼瞪了下正欲在她喉头上马车的萧璟。 “你不许上,走着去。” 她俏脸含着粉怒,活色生香,吐出的话,却是霸道凶蛮得很。 “娘子……”萧璟手都拉上了她衣袖,低声唤她,模样甚是可怜。 云乔故作冷脸,硬着心肠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拂落。 “你别来这套,我是让你这套骗了不知多少回了,今日说什么都得让你长个教训。” 边说,边要阖上马车的木门。 那顶着乱发的明珠忙跳到萧璟前面,招手喊云乔:“阿娘,阿娘,那我呢,我能上车的叭。” 云乔先是心头一软,继而想起这丫头当初知道萧璟骗她还伙同萧璟一道隐瞒的事,心想这些年指不定他俩狼狈为奸哄了自己多少次,这才勉强狠了狠心。 “你不是爱和他一道骗阿娘吗,今日也同他一道走回去!” 明珠慌了,忙指着自己脑袋上还没梳好的发,急道:“阿娘,不成不成,丢死人了,我头发还乱着呢,街上人要笑话我的。” 云乔抬手指了指萧璟,哼了声道:“让他给你梳去。” 话落,就砰的一声阖上了车门。 外头的萧璟和明珠两人,碰了一鼻子灰。 那一大一小,双双讪讪地摸了摸自个儿鼻子。 马车则悠悠驶远,扬起一阵尘土。 车驾很快抵达落脚的别院,马车停下后,云乔推门抱着儿子下马车,抬眼却见了一位故人。 那人也牵着个孩子,就立在马车旁的别院门外。 云乔同她视线对上,神情愣了下。 跟着的宫人提醒她道:“这是当年娘娘不在时,圣上安排去伺候公主的兰姑姑,后来娘娘回来了,兰姑姑便自请归乡,如今就住在扬州城里,圣上特意吩咐咱们的人照顾他们母子饮食起居,一应都不曾委屈过的。兰姑姑从前受过伤,如今哑了,不能言语。” 那沈兰儿一见云乔,便红了眼眶。 她侧首抹了把眼泪,笑了笑,才重又看向云乔。 这一笑,倒让云乔,足足晃了好几瞬的神。 当年在沈家,沈兰儿是云乔难得算交好些的人。 后来沈家出事,她随萧璟入京,一晃这么多年。 如今再见沈兰儿,真如隔世一般。 云乔恍惚了瞬后回过神来,才抬步走了过去。 她并未同沈兰儿直接说话,而是先一步看向了沈兰儿身边的孩子。 伸手抚了抚这小孩子的脸蛋,“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那小孩听到人夸自己,立时就笑了,一笑桃花眼分外漂亮。 云乔看着那小孩,面色却僵了瞬。 外甥像舅。 这孩子的桃花眼,竟是随了沈砚。 她忙收回了手,勉强笑了笑同沈兰儿进了别院的门。 到了别院厢房里,两个孩子在旁玩着。 云乔命人备了纸笔后,屏退了左右,这才看向沈兰儿。 启唇问道:“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兰儿写在纸上便是。” 方才沿途往别院里走的一段路,沈兰儿不知暗暗瞧了云乔多少次,云乔哪会猜不出她有话要说,这才有此一问。 见云乔问得直接,沈兰儿犹豫了瞬,终是提起了笔来,蘸了墨落在纸页上。 “两年前,沈砚死了……” 沈砚竟是死在两年前吗? “他死在扬州城圣上安排的园子里,死后,也就葬在了扬州城……” 萧璟安排的地方? 那想必也知道他几时死的,倒是未曾同她提过。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带着明珠,去祭拜他一次……” 祭拜他? 云乔齿尖溢出声笑。 沈兰儿瞧出她的不情愿,急切地把袖中藏着的那三幅画像掏了出来。 “你看,你看,这都是他画的你,他死前眼都没阖上,一心盼着,能再见一眼你和明珠。” 若是沈砚能好好活着,亦或是当年死前没让沈兰儿瞧见那三幅画像,哪怕是死的时候能瞑目,沈兰儿今日都绝不会对着云乔说出这些话。 只是沈砚死了,死在那画像旁,满手满口的血,至死都不曾阖眼的模样,当真是让沈兰儿每每想起,都觉难过。 纵使他是再坏的人,可在沈兰儿这,他是曾善待过她的亲人,她做不到决然的理智,所以时隔两年,再三犹豫,还是同云乔开了口。 她也想,让沈砚,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云乔垂眸看着那沈兰儿递来的画像。 瞧见上面画的是什么后,连接都未接。 只道:“既是他画的,劳烦你,把这几幅画烧给他便是。我与他那夫妻的几年,实在无甚可怀念的。拜祭,大可不必。” 第595章 番外19害羞 另一边,渡口。 云乔走后,把萧璟和明珠两人给撂在了这。 她走得倒是清净,明珠顶着一头乱发,在渡口急得团团转,嘴巴不住叨叨着。 “都怨你,好端端地揍我,如今惹了阿娘厌烦,倒害得我也同你一道被扔下了。” 萧璟却道:“可不是因为揍你才惹得你阿娘厌烦。要不是把早两年前的事捅出来,扯出那谁的事来,何至于惹恼了你娘。” 明珠撇了撇嘴,落井下石道:“哦,你说那人?是叫陈晋对吗?两年前那烟花果真是他放的啊,怪不得阿娘那日瞧着便喜欢得很。” 萧璟脸色沉了下,冷冷扫了明珠一眼。 明珠这丫头不知死活,竟还火上浇油。 “他可比你知情识趣得多,当初阿娘瞧见他,都掉了眼泪呢,想来是他顾忌着阿娘都以同你生育子嗣,不愿阿娘为难,才不曾同你争抢。” 言下之意,既说萧璟又争又抢,不似人家那般知道进退。又好似在讲,若是那阿娘为之掉泪的人来同萧璟争,萧璟也未必争得过人家。 这可真是戳了萧璟肺管子。 他凉凉冷笑了声,嗤道:“若真是他讨得你阿娘欢心,现下你该到漠北喂牛羊吃沙子了,哪还有劲头同我呛声。” 明珠哪里去过漠北,被他话说得打了个激灵,还真有些怕。 回过头来却还是不服输,硬着头皮哼了声。 萧璟懒得同她一小娃娃再争,伸手拎起她,就拽着回了上头船舱梳头。 明珠小萝卜头,被拎起后脚都离了地。 吓得两只手乱扒了起来,口中吱哇乱叫。 “啊!我不过奚落几句,你难不成要背着我娘揍我!我可告诉你,我阿娘最疼我,若是你打了我,我定要再告状的……” 她这嚷嚷的声音,把萧璟耳朵都吵得疼了。 随口扔给她一句:“尽管告去。” 便拽着人到了船舱里头。 待到坐在舱房里云乔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瞧见拿着木梳子的宫婢,明珠才知道萧璟把自己拉上船舱是要作甚。 “呼……”她长吐了口气。 萧璟落座在旁处木椅上,随手拿了本书,等着宫婢给明珠梳发。 过了一会,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头上,便梳好了个极好看的发。 小姑娘跳下妆凳,满意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端详了好几眼后,突然拧了下眉。 她蹙着眉扭头,瞧着萧璟,面露犹豫。 萧璟合上手边的书,抬眼看了她一眼。 淡声问道:“怎么?不满意?你小小年纪,这爱美的心要比你阿娘还甚了。若是真不满意,且等明日你阿娘气消了,让你阿娘给你再梳上个好看的便是。” 明珠摇了摇头,回道:“不是不满意,是太漂亮了,阿娘不是说让你给我梳头发吗,这般漂亮,她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你的手艺。” 边说,边摸了下自己的发,又问:“要不让婢女再给我梳个简单些的,许是阿娘能信。” 话落,已经要开口同那婢女交代。 萧璟却撂了手中的书,招手道:“拿着木梳过来。” 明珠愣了下,才从宫婢手中接过木梳走了过去。 她还是小萝卜个头,便是站着,都不如萧璟坐着高。 乖乖地拿着木梳过去,站在了萧璟跟前,愣愣地昂首瞧着她。 别说,还真像云乔小时候。 萧璟摇头失笑,拍了下她肩头道:“背过身去,谁家人梳头发拿脸对着人的。” 明珠呆愣愣地转过身,很快就感受到木梳齿子落在头上。 萧璟的手是提笔握剑,拿玉玺的。 也会抱一抱弟弟。 可明珠记忆里,旁人家的父亲,似是不大抱子的。 明珠偶尔会想,约莫是阿娘生弟弟时太过艰难,亦或者萧璟太爱重阿娘,所以才会牵连着两个人血脉的弟弟,比旁人家的父亲对儿子,更疼爱一些。 只是自己…… 她想,她终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能得到的,大抵也都是他在阿娘面前愿意装一装或者愿意施舍给她的照拂。 所以纵使阿娘说要他给自己梳头发,明珠也从未想过,他真会照做。 方才一心想的也是让宫婢梳个简单的,再骗一骗阿娘罢了。 哪曾想,他竟真会拿起木梳给她梳头发…… 明珠愣怔出神间,萧璟已经给她梳好了头发。 木梳搁在一旁,他起身便欲往外走。 “好了,走吧。” 明珠回过神来,下意识要去梳妆台前看看。 萧璟却一把揪住了她。 “快些去,莫耽搁了,仔细你阿娘等急了又发火。” 明珠脑子到底不大会转弯,听罢点点头,也就依着他下船舱往别院去了。 下了渡口后的街巷上。 清雅俊秀的郎君走在前头,萝卜头的小丫头屁颠颠跟在后头。 可那穿着一身上等苏绣衣裳的小女娃,头上却顶着两个村姑辫。 引得路人时有侧目。 明珠也知要脸,被人瞧得多了,脸上发起热来,红扑扑的。 她长得本就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脸蛋红红,顶着个村姑辫,偏又穿得格外贵气,路上看得更多。 眼瞅着路走了大半,被旁人瞧了不知多少次后,明珠实在忍不住。 追在萧璟身后,扯住他衣摆,小声地问他:“你真的梳好了吗?” 萧璟顿了顿步,目光落在明珠头上的两个辫子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嗯,好了。” 明珠纳闷得很,更小声地又问:“那怎么旁人老是看我……” 萧璟仍是面不改色,低头同她道:“许是瞧明珠生得好呢。” 小丫头难得从萧璟嘴巴里听到一句夸自己的话,脸更红了。 犹豫地问:“真的吗?” 萧璟再度点头,轻轻“嗯”了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生得好,可是生得好,就会有这么多人看吗? 明珠往日出行都是坐马车的,在宫里那些宫婢们抬头直视主子乃是犯了规矩,更是没有敢这样。 她倒是这辈子头一遭被这么多人看。 明珠鼻子里溢出声哼,躲在萧璟身侧,借着萧璟的衣袖遮挡,自个儿揉了揉自个儿的脸蛋。 嘟囔道:“那长得好看,还怪让人害羞的……” 第596章 番外20你又装! 萧璟喉间轻笑了声,索性提溜起这小女娃抱了起来。 明珠自觉已不是小孩子,不好意思让人抱,脑袋埋着,小声道:“我……我不累呢,我还能走……” 萧璟弹了下她脑门,笑道:“谁说是怕你累了,你这小短腿走到何时才到得的了,我是怕你娘等得急了。” 明珠捂着脑门“哦”了声,萧璟已抱着她疾步往别院去。 沿途的人瞧见个难得一见的俊郎君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总会多看上几眼。 “那抱着孩子的郎君是谁?长得真俊俏,扬州城里好些年没见这么俊的郎君了……” “可不是嘛,上回扬州城里大姑娘小媳妇爱看的还是……” 远处一驾马车停在路口,素衣简袍的乔玄光坐在车驾内,撩起了车帘子,静静瞧着那抱着孩子走远的沈砚。 身边伺候的仆人添着茶水,笑道:“陛下待明珠小姐,倒真是疼爱,京中达官贵人,便是对亲女,怕也做不到如此。” 是啊,京中达官权贵家,哪个不是妻妾满房子女成群,便是正妻的孩子得父亲看重些,也不过是指点几分功课罢了。 哪有如当今这位云娘娘的孩子这般有福气,几乎是在圣上膝头长大。 乔玄光接过茶水,轻抿了口,点了点头,终是道:“从前是我一叶障目。” 那时乔玄光总想着,妹妹在东宫在内廷,便是生儿育女也不过是被皇帝捏着身家性命的后妃。 他的此身荣华系于圣上,妹妹的荣华也全系于君王。 帝王雷霆雨露,君恩亦如流水。 他再如何费尽心力,对上国朝的君主也不过只有一条性命真正属于他自己罢了。 倘若妹妹当真受了委屈,连为她讨个公道都未必能行。 何况那时的他,还见到了妹妹曾经的委屈和痛苦。 所以他只想带走妹妹,希望云乔能在他的庇护下,永远像少时最快活年岁那样,不必为为人妇为人母而吃尽苦头。 可是他一叶障目,忘了也许云乔,更乐于此刻这般一家和乐的生活,也没有想过,或许那位高居九五之尊的帝王,会真的好生爱重云乔,不会让她受分毫委屈。 茶水冷了下去几分,乔玄光一饮而尽。 叹息里,终是安了心。 …… 前方那些个瞧见了萧璟和明珠长相的人还在议论。 “咦,这郎君瞧着,怎么有些眼熟……” “是呢,好似……好似是当年曾跟前任扬州知府家的沈公子常走动的一位公子……” “哎呦,呸呸呸……提什么晦气人晦气事,那沈家早树倒猢狲散了,你定是看错了……” 好在萧璟脚程很快,把人群中的议论声都抛在了身后。 明珠半点没有听到,只觉得大家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才一直看她。 小丫头羞得厉害,拿自个的小手捂住了脸。 萧璟侧首看了眼,一时失笑。 脚程走得更快。 可明珠这丫头仍觉不够快,似是怕极了被人瞧见她的漂亮脸蛋。 都快到别院门前了,这丫头口中还一个劲儿嘟囔着催萧璟:“哎呀,快些快些再快些。” 待得跨进别院门槛,萧璟鼻腔冷哼了声,方才道:“你当我是马不成,走起来没个累的。” 言罢,便要将人放了下去。 赶巧,云乔出来送客,同那沈兰儿正往外走。 萧璟远远瞧见,立刻停了放明珠下去的动作。 反倒撑着别院的大门,抱着小丫头倚在了门边。 甚至故作疲累的,重重喘了好几声气。 明珠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停了步伐,猜想应是到了,这才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 她一睁眼,便见萧璟一副气喘吁吁累惨了的样子,自个儿都愣了。 “我……你……你怎累成了这样子,不是没多远吗?” 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总还是有段路的。 萧璟眼风扫了眼她,随口轻声道:“你平日少吃些罢。” 明珠被他这句话闹得又羞又窘,支支吾吾道:“难道我真这般重了?可方才没进门前,我也没听见你累得气喘吁吁啊……罢了罢了,你快些将我放下罢,我记得你从前还有旧伤呢,可别害得你犯了旧疾……” 谁知明珠说了要下去,萧璟却仍旧抱着她,还蹙眉不耐道:“等会儿。” 话落,就抬眼往前方门洞拐角的方向又看了过去。 “等什么啊?”明珠顺着他视线,也望了过去。 待瞧见了阿娘的衣摆从拐角处露出,登时明白了过来。 “你又装!”她急得拍了把萧璟肩头。 萧璟忙捂住了她口。 “这怎么能是装,我方才可是实打实抱了你半路的……” “可你哪有这么累嘛?”明珠嘟嘟囔囔的声音在萧璟捂着自己的口后,成了支吾不清的碎片。 眼瞅着云乔往门口越走越近,萧璟才松开了捂着明珠口的手。 警告明珠道:“你可得慎言,不然咱俩两败俱伤,还得似今日那般被关在马车外一样让关到这宅子外……” 明知也怕,这才点了点头。 萧璟见状放下心来,手继续撑在了门边。 那喘气声,也作得越来越重。 明珠只觉真是没眼看,撇了撇嘴,索性趴在了他肩头装睡。 前方拱门拐角,云乔和沈兰儿刚走出来。 那沈兰儿定在了原地,突地拉住了云乔的衣袖,直愣愣地瞧着前头。 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少有父亲会在外抱着能走路的女儿。 何况眼前这人,是当今圣上。 沈兰儿面色变了又变,心中那股子为沈砚凄惨死状而生的难过,终是释然了。 便是没有血缘,萧璟也好生对待了明珠这非他亲生的女儿。 可沈砚呢,明珠生在沈家时,沈砚抱过她几回? 明珠在两年前说的那句——“便是真要有一个父亲,她的父亲只会是当今圣上。” 今时今日,又在她耳边响起。 ‘怪不得,怪不得……’她唇瓣颤动,无声说着。 云乔见她神色,蹙了眉,也顺着沈兰儿的视线看去。 这才看到了伏在萧璟肩头,阖眼似是睡去的明珠, 以及那刚刚踏进门槛,正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累得气喘吁吁的萧璟。 第597章 番外21鬼精灵 萧璟注意到云乔正在看自个儿,立马又侧首咳了起来。 那咳声厉害的,似要把心肝肺都给咳出去了事,累得气喘声又混在咳音里,好生可怜。 云乔见状提裙疾步奔向他,人到门口他跟前时,一手从他怀里抱回女儿,一手去摸他衣襟。 “怎累成这般模样,可是心口的旧伤犯了?” 边问,那细腻的手竟直接滑进他衣襟里,按在了萧璟心口皮肉上。 萧璟冷不丁她温凉的手摸了把,酥的倒吸了口气,后腰处都麻了下。 心中暗道早知进了屋门再装这番相了,顺水推舟哄她给自己揉揉岂不美哉。 如今人前到底是顾忌着云乔脸面,怕她此刻心急不管不顾地看他伤势事后再发难于他折腾人,强忍着那点痒,握着了她手腕,拦停她动作,小声道: “现下还在外头呢……哪有你这样人前就往人心口摸的……” 云乔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敢看周边人,脸红了下,慌忙从萧璟衣裳里抽出了手。 却还是担心他,忍不住又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你是抱着明珠进门的,总不会抱了她一路罢?” 萧璟摇了摇头,只道:“无非是半段路罢了,倒没抱她整段路。” 云乔蹙着瞪他,心中担忧,嘟囔道:“我只让你们两个走着回来,好端端的,你抱她作甚,如今因为抱着她走了半路,牵扯出旧伤可怎么好……” 那黛眉轻蹙,全是担忧在意。 萧璟最享受她的在意,顺着她的话道:“明珠那丫头半道上嚷嚷着累,我才抱了她回来的……” 凭空好大一口锅砸在脑袋上,那正装着睡的明珠自是装不下去了,索性揉着眼睁开眼帘,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开口道:“咦?不是爹爹说怕娘亲等得及了,嫌我脚程慢吗……” 云乔又瞪了萧璟一眼,粉面已含了几分怒。 萧璟可不敢再似前番那般跟明珠在云乔面前打嘴仗平白给自己惹麻烦,索性闭口不言,只扭头一个劲地猛咳。 眼瞧着他咳得越发厉害,云乔再也顾不得旁的,将醒来的明珠放下,便扶着他往别院里去。 “先回屋内歇歇脚,我这边让人请大夫去……” 搀着萧璟说话时,语气里仍难掩担心。 萧璟享受着她的关心,唇角不自觉溢出了抹笑。 那笑,极得意,又极张扬。 好似一笑,把他身上的积年冷淡天子威压都吹散了不少。 沈兰儿站在一旁,眼瞧着一对壁人相携而去,目光怅惘。 早听闻当今圣上宠爱云娘娘不假,却未曾当真亲眼得见。 今日瞧见才知,原来那在边塞杀伐果决在扬州雷霆威势的天子,在云乔跟前,竟是这般模样。 好似,十九弱冠少年郎。 沈兰儿轻叹了声,眼见他二人走远,方才收回视线。 而那被云乔萧璟二人撂在了别院门口的明珠,此时并未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往别院里走去,而是走到了沈兰儿跟前。 沈兰儿瞧见明珠,立刻便蹲下了身子。 她有些想抱一抱这孩子,又犹豫着,没敢抬手。 倒是明珠,笑语嫣嫣地瞧着她,问了句:“姑姑近来可好?” 沈兰儿连连点头,明珠却伸手,碰了碰她鬓边的白发。 轻声道:“两年不见,我瞧姑姑鬓边都生了白发了……” 沈兰儿苦笑了声,忙把那鬓边的白发藏在了耳后,却也还是没有全然遮住。 倒是身旁的儿子,乐呵呵地冲明珠笑。 “见过明珠姐姐,我方才还听云娘娘和我娘亲提起你呢。” 明珠被这小娃娃引过去视线,瞧见那孩子眼睛的一瞬,却呆在了那。 小孩子仍旧笑着,那双桃花眼弯弯。 明珠看着这孩子的眼睛,好一阵儿后,才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一副大孩子的做派,点了点那小孩的脸蛋问:“哦?都提我什么了?说给我听听看。” 小孩笑着,挠了挠脑袋,却道:“嗯……我忘了……” 明珠这回是真笑了,点了下他脑瓜,乐道:“你和我那弟弟一样,都是记不住事的。” 边说,边纳闷道:“难不成你们这边大点的小娃娃,都是不记事的?” 沈兰儿在旁听着,噙着抹温柔的笑,终是没有和明珠提起沈砚的死。 罢了罢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何必提起早与明珠不相干的人,毁了她此刻的笑语嫣然。 沈兰儿如此想着,唇角笑意更加温柔,抬手轻轻拂落了明珠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朵落花。 她本就是极柔和的人,笑起来也很是温柔,如水一般没有脾气。 明珠每每看她笑,总觉得,这样笑的,好似幼年时也看过一般,有些眼熟。 她想,她是她的姑姑,大抵她幼年时,也是见过她这样笑的罢,觉得眼熟也不奇怪,自是并未多想。 招手冲她道别,边起身往别院里去了。 “姑姑,我去寻我阿娘了,我听父皇说我们要在扬州住上些日子,姑姑若是想见我,可以让人递信给我。” 人边走边喊,待到声音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小人也已然跑到了别院深处。 沈兰儿也起身抱了儿子,抬步出了别院。 而明珠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进了屋内。 “水!水!水!我是真要累死了!” 她一进门就喊着,还一个劲儿找茶壶。 待到把茶壶拿到手中,倒了一杯茶水后,咕咕嘟嘟就喝了个光。 云乔人正抚着萧璟心口,冷不丁见女儿闯进来,视线看了过去,瞧她这般如牛灌水的做派,哼了声也懒得在此时教训她。 只抚着萧璟心口,担忧地问:“当真不用唤郎中来?我瞧你咳得真是厉害。” 萧璟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道:“老毛病了,还能真要了我的命不成……” 云乔瞪他一眼,斥道:“呸呸呸,什么命不命的,不许说这些话。” 萧璟乖乖闭嘴,一旁的明珠瞧得牙酸,忍不住道:“阿娘你就放心罢,他啊,定是长命百岁呢,才不会因我抱着我走一段路就一命呜呼……” 边说,走近了去,又从头到脚扫视了萧璟一番,啧啧道:“若真是个抱了我一路就累得没了命的病秧子,阿娘早早改嫁也好……” 这话一出,萧璟恼得登时起了身,揪住她衣领就把人拽在了跟前。 “我说萧明珠,你是真皮痒了不成!” 明珠被提溜了起来,双脚都离了地,嘴皮子倒是半点不怂。 嘟嘟囔囔道:“现下揍我倒是有劲了,方才瞧着还病恹恹的呢……” 正欲去拉架的云乔听了这话,隐隐意识到了几分不对,略有些怀疑地看向了萧璟。 萧璟也反应过来差点露馅,忙扭过头去又是一阵咳。 咳音太真,又乱了云乔的心,蒙混了过去。 云乔目光转而瞧向了明珠,点了点她脑门训道:“你怎么说话的,他还是因为抱了你一路才累成这样,真要是累死了,你还能有好日子过不成……” 明珠被训得撇了撇嘴,双手抱起云乔点她脑门的手,对着云乔手背猛亲了一口。 笑着哄道:“阿娘莫气,阿娘莫气,我随口说说罢了,哪里能真咒他。” 云乔被她亲自己手背的行径闹得哭笑不得,从萧璟手里救下她后忍不住道:“你啊,鬼精灵,也亏得是个女娘,若生成个郎君,长大了,还不知要在外头哄多少小姑娘呢。罢了罢了,你去隔壁寻你弟弟玩去,在我跟前闹得我头疼。” 第598章 番外22 怎这般不争气? 明珠哼了声,这才背着手出了屋门往隔壁去。 萧璟见碍事的小孩走了,人倚在木椅旁,又是一阵咳。 把云乔目光,牢牢地锁在了他自个儿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这般厉害……真不去请大夫来?” 萧璟仍是摇头,只是故作虚弱地道:“罢了,你扶我到床榻上歇一歇便是。” 云乔忙扶着他往里间走,边撩开珠帘,边撑着他的身子,将人往榻上扶。 她只顾着操心萧璟的旧伤,全然不知临到离床榻半步时,身侧被她扶着的人,特意伸了腿来,绊了她一脚。 “啊!” 萧璟的腿挡在她步子往前迈的地方,云乔绊了下,又踩到了自个儿裙摆,直往前摔。 临摔倒时顾忌着萧璟的伤,还不忘把他往自己身上护。 哪知道那方才一直病恹恹的人,竟掐着她的腰,瞬时将两人上下掉了个儿。 待到双双砸到床榻上,已是萧璟在下,云乔在上。 “咳、咳、咳……”萧璟人仰躺在榻上,侧首又是一阵咳。 云乔吓得花容失色,忙要看他伤势。 此时是在屋内,自是不似方才在别院正门处需得顾忌。 萧璟一副疼得毫无挣扎之力的模样躺在那,由着云乔扒开了他的衣裳。 春衫本就轻薄,云乔一拽一扯,就把他衣裳从肩头扒开了。 衣领扯得大开,下头腰带也被拉得松松垮垮,萧璟人躺在床榻寝被上,由着云乔在他身上摸。 “砸到哪了?可是这?”那温凉细嫩的手,摸在他心口。 萧璟低低喟叹了声,却没说话。 “不是?那是这?”云乔边说,边往胸口靠下处又摸。 这回,萧璟摇了摇头。 云乔只得蹙着眉又往下摸。 “还是这啊?” 已经被他体温染热了几分的手,抚在他腰侧靠里摩挲。 萧璟咬着唇闷哼了声。 云乔听到声响,多摸了几下。 “真是这啊?我怎么记得,方才砸下来时,没碰到你这啊……这也离心脉太远了些,从前也没听你提过这地方受过什么旧伤。” 她边说,还伏下了身子,低头凑在他腰上,边细细地摸,边细细地看。 “我再仔细瞧瞧,可有什么伤痕……” 说话间,那檀口吐出的,鼻腔溢出的,她的气息,铺撒在萧璟腰侧敏感处。 折磨的他,咬着唇又闷哼了声。 “怎么了?可是我按的力道太重,又让你疼了。” 萧璟倒在寝被上,只是摇头。 云乔看了好些眼,都未曾在这处瞧出什么伤口来,一时纳闷得很,便要抬首起身。 “罢了,我还是去给你请郎中来瞧瞧……” 她说着便要离开,那仰躺在床榻上的人,却径直伸出手来,掌心压在她后脖颈上。 随即稍稍用力,就把云乔的脸,砸在了他腰腹间。 “啊!” 云乔被他吓到,惊叫了声。 后脖颈却让萧璟紧紧捏着,抬都抬不起来。 鼻息间,还全都是他裹着汗水和欲念的味道。 那软嫩的脸颊,蹭在铁一般的剑鞘上。 磨得女娘脸颊泛起红霞,呜呜咽咽地叫。 萧璟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后颈上摩挲,喉间溢出几声叹。 声音低哑道:“就是这样,再叫两声……” 云乔此刻自然已经意识到他这是在做什么,那被他压在他身上的脸,红得几欲滴血,贝齿紧咬唇珠,死活不肯发出声响。 几瞬后,萧璟等不到她的声音,那摩挲着她喉间的手,更用力几分力,把她往自己身上压。 云乔鼻腔全是他的气息味道,布料和汗水裹在鼻头唇齿,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 呜呜咽咽的,又哭出了声,还带着勉强的喘气声。 萧璟指腹轻点云乔后颈皮肉,嗓音透出声轻笑道:“这才乖儿……” 云乔又恼又羞,呜呜咽咽的要逃,却被他越压越重…… 良久,良久,内室里响起一阵男子闷哼,这才松开了压着她后颈的手。 云乔方才得以真正呼吸到干净空气。 她靠在床架旁,呼吸急促,那挣扎闹腾中,早就扯开了不知多少的衣襟松松垮垮,都要兜不住春色。 被弄得濡湿的碎发沾着粉嫩的脸颊上,那檀口张着喘气,只顾着呼吸,连唇都要合不住。 萧璟只瞧了一眼,起身便用自己粗粝的手指,堵住了她合不住的口。 那薄茧压在她舌头上,磨得云乔口津淌出,话都说不出口,只顾着挣扎。 越挣扎,本就松松垮垮的衣领越往下掉。 “啊……”她手握着那伸进自己口中的人的手腕,吐字不清。 萧璟另一只手恰在她腰上,猛地把人压进来自己怀里。 掌心轻拍她腰下臀肉,咬着她耳朵道:“怎的这般不争气,叫大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