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断亲住牛棚,婆家吃草她炫肉》 第90章 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三个孩子还没意识到有危险。 望着乌泱泱朝他们家食摊飞奔而来的人群,三个孩子都兴奋得脸颊绯红。 开张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他们家要发财啦! 忽然听苏麦禾说有危险,还让他们都进去,三个孩子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客人光顾不是好事吗? 怎么会危险有呢?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人群又往前进了一大段。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距离拉近,苏麦禾越发清楚地看清了众人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兴奋。 那是恶狼出笼的癫狂。 苏麦禾心中的警铃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她再次对大丫道:“大丫,快把弟弟妹妹们带进来,快!” 跟先前的还有些不确定相比,这次苏麦禾不但面容冷峻,语气中还明显带着怒意。 上一世托信息发达的福,各地发生的大小新闻几乎能实时同步。 她看过不少踩踏的新闻。 这些吃了十来天水煮菜的役工们,眼睛里只看得见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哪里能看得见窗口下面站着的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还是头一回见苏麦禾对他们这么严厉。 大丫虽然依旧不明白危险在哪里,但她这次没有再犹豫,一手拉着二丫,另一手拉住江怀瑾,拖着姐弟俩就往院门那里跑去。 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苏麦禾这才长长松了半口气。 可另外半口气依旧不敢松懈下来。 三个孩子是安全了。 可如果真的发生了踩踏事件,役夫中可能会有人受伤。 这批役夫比较特殊,其中一多半都是像沈寒熙和司少亭这样身份的人。 如果这些人因为来她这里吃饭而受伤,他们的家人肯定不干。 到时候真要追究起来,她的小食摊干不下去还是其次,说不定她这个食摊老板,还要被抓起来问责。 同一时间,码头那边,望着朝食摊涌去的人群,司少亭叉着腰,裂开嘴哈哈笑,跟沈寒熙道:“沈大哥你瞧,苏娘子的生意多火爆,其中可有我不少功劳呢。”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因为这段时间,他没少跟人吹嘘苏麦禾的厨艺如何如何好。 如今苏麦禾的小食摊开业第一天便能如此火爆,确实跟他的宣传有关系。 司少亭说完,便一脸小得意地望着沈寒熙笑,等着他的沈大哥夸奖他。 结果等来的却是沈寒熙的沉声吩咐:“去找陈爷,让他带人过来,就说食摊这边有人闹事……快去!” 陈爷就是陈武。 闻言,司少亭连忙伸长脖子往食摊方向张望。 并没有人闹事,也没见着谁像要闹事的样子。 司少亭狐疑道:“没人闹事啊,沈大哥,你是不是……” “看错了”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寒熙便抬手一巴掌拍在司少亭后脑勺上,面色愈发凝重地催促道:“快去!” 从他身上,司少亭感觉到了森冷的寒意。 那种宝剑出鞘的森寒。 司少亭再不敢多言,忙一路快跑着去找陈武。 沈寒熙也没干等着,抬脚先往食摊那边去。 有陈武的暗中照拂,他领到的活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省的,不需要扛着重物来回搬运,也不需要挥舞着铁锹挖河泥。 但,这份轻省在他的腿伤面前,依旧有些不够用。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天他走路越来越吃力。 就像现在,他步伐稍微急促了些,旧伤那里便仿佛要撕裂开一般,钻心蚀骨地疼。 可一想到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沈寒熙丝毫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步子反而迈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食摊这边,苏麦禾大声招呼众人:“大家都别急,麻烦排好队伍,一个一个来!” 可惜,她快要扯破喉咙喊出去的话,在沸腾的嘈杂声中犹如小猫呢喃,压根不起作用。 吃了十来天的水煮青菜,大家都饿急眼了,看见窗台木板上面一字摆开的四大盆油汪汪热腾腾的菜盆,一个个眼睛里面都能冒出绿光,哪还能想起来要排队。 陈屠夫就在人群中,他将饭碗敲得哐当哐当响,粗着嗓子喊道:“天天吃水煮青菜,油星子都没见着几颗,老子嘴里面都能淡出鸟来了,今天可算是见到荤腥了……这大肉片子,瞧着就好吃!” 说完,仗着身形和力大的优势,陈屠夫蛮横地扒开人群挤到前面前,拿起勺子就要往自己的碗里舀菜。 就好像这里是他家厨房似的。 其他人见状,顿时更着急了,纷纷叫嚷着往前挤,伸手要去抢勺子。 “谁踩着我脚了!” “我的胳膊!” “姓李的,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啊,再敢往前挤,老子弄死你!” “……” 诸如此类的声音越来越多。 甚至已经能听到痛苦的惨呼声。 带头挑起这一切的陈屠夫眼底泛起得意。 碍于开工第一天闹出来的那场事,这些天陈屠夫将苏麦禾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在想怎样收拾苏麦禾。 然而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和苏麦禾之间的过节,以至于他恨苏麦禾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却始终不敢对苏麦禾如何。 但是今天不一样。 陈屠夫眼中冒出凶光,恶狠狠地剐了眼苏麦禾。 今天,只要他带动这些人闹起来,他便能趁乱行事,伤个把人,到时候再将责任全推到这小娘们头上去。 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陈屠夫将勺子沉到盆底,舀起满满一大勺的肉菜。 神情和动作都是急不可耐。 仿佛慢一步就抢不到吃的一般,直接将众人的焦虑情绪推到了最高点。 苏麦禾眼睁睁地看着场面越发混乱起来,失控就在下一瞬。 她急得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挤到最前面来,拐杖举起,不客气地敲在陈屠夫的手腕上。 骤然受袭,陈屠夫痛疼难忍,发出一声惨叫,手里舀菜的勺子也哐当落进了菜盆中。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下子盖住了四周的喧闹声。 众人齐齐朝陈屠夫望过去,就见陈屠夫捧着被拐杖砸中的手腕,脑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冷汗珠子。 只一会儿功夫,他整张脸比宣纸还要惨白三分。 可见沈寒熙方才那一拐杖打得有多凶狠。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陈屠夫感觉自己整个腕骨都快要碎掉了。 他面色惨白,痛得浑身打颤,两只眼睛却泛着猩红,恶狠狠地瞪着沈寒熙。 死瘸子,居然敢坏他好事! 可陈屠夫干的是杀猪宰羊的营生,对死亡的气息似乎天生要敏感一些。 他能感觉到沈寒熙身上释放出来的杀意。 他甚至有种预感,他要是还敢继续鼓动众人闹事,下一次拐杖落下来的地方,就会换成他的脑袋。 瞥一眼沈寒熙手中的拐杖,陈屠夫到底不敢冒这个险。 他隐忍着怒意问:“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问你要干什么呢!” 不等沈寒熙开口,女子清脆的声音便先响起,带着明显的愤怒。 苏麦禾一手叉腰,一手拿起饭勺,指着陈屠夫的鼻子就骂道:“码头开工那日,你就行挑唆之事,没想到今天又来这一手……请问我是撅了你家祖坟还是咋的,你就这么对我不依不饶?” 不给陈屠夫开口的机会,苏麦禾继续语速飞快,继续往下说。 “我这里是食摊,做的是买卖生意,结果你一不问价二不开口提买,反而带头哄抢,你不就是想趁乱伤个把人,然后好把责任算到我头上来吗?” 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陈屠夫被问得满脸通红,心里面恨不能手撕了苏麦禾。 可余光偷看一眼沈寒熙,陈屠夫到底没敢真这么做。 身边这位连路都走不利索的死瘸子,带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了! 他不敢招惹沈寒熙,只能就着苏麦禾方才的话,强行狡辩道:“你这泼妇,怎么张嘴就污蔑人?我就是吃了这些天的水煮菜,嘴巴里面寡淡的没滋味,突然闻见肉香,这才没忍住,激动了些。” 苏麦禾冷笑:“你激动,就可以行哄抢之事了?你自己抢就算了,还鼓动大家伙和你一块儿做强盗,我就问问你安得是什么居心?” 谁都不是傻子。 众人砸吧着苏麦禾的话,渐渐领悟出味来。 码头上要开小食摊的事情,他们早就听说了。 刚才上工的时候闻到飘过去的肉香,他们便知道小食摊今天终于开张营业了,心里面想的也是下工后说什么也要买上一份解解馋。 只是后来,见有人带头哄抢了,他们担心自己抢不到,便也跟着抢起来。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做强盗啊。 拿钱买饭吃,哪里还需要抢啊,他们大可以做个体面的顾客老爷! 再想想陈屠夫和苏麦禾之间的过节,以及陈屠夫方才的表现,众人顿时有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 愤怒油然而生。 刚才在哄抢中被踩到脚的人,这会儿最先按捺不住,指着陈屠夫就破口大骂。 这时,司少亭也领着陈武急匆匆赶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好几个长刀出鞘的衙差,个个面色冷沉。 尤其是陈武,面色冷沉得能滴出水来。 码头上要是闹出乱子来,他第一个被问责。 哪怕现在知道乱子制住了,他依旧愤怒不已,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陈屠夫背上,当即便让衙差将人拖下去打板子问责。 很快便传来陈屠夫的惨叫声。 众人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谁也没有同情陈屠夫,反而都大骂活该。 一场风波总算压住了,沈寒熙这才收起身上的杀气,他看了眼外墙上面那块他写的价目表,摸出十个铜钱递过去。 “我要一份乙菜,有劳了。” 苏氏盒饭,甲菜十五钱一份,两荤一素,外加一碗青菜蛋花汤;乙菜一荤两素,也有一碗青菜蛋花汤。 有沈寒熙带头,其他人见状,便也都自发地排起队伍来。 先前乱糟糟的局面,总算是井然有序起来了。 直到这时,苏麦禾才敢将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她感激地看向沈寒熙。 方才那局面,要不是这人出面压制,恐怕真就让陈屠夫得逞了。 因着这份感激,她没收沈寒熙的饭钱,直言道:“这顿饭我请了,刚才要不是沈大哥,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深觉有理,纷纷起哄沈寒熙。 “人家苏娘子说得在理,刚才我们都让那杀猪佬带得昏了头,幸亏你及时出面泼醒了我们,不然我们就要让那狗东西当枪使了!” “对对对,正是这个理,要我说,一顿饭的感谢还少了呢,苏娘子,你就该承包他后面的所有饭食才对。” 苏麦禾立马笑道:“好,沈大哥,以后你的饭食,我承包了。” 沈寒熙:“……” 小食摊开张第一日,苏麦禾一共准备了一百份盒饭,全卖光了还不够,连明日的份额都预定出去五十多份,其中还有十份像司少亭这样的长期食客。 官府提供的水煮菜,司少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的,直接一次性在苏麦禾这里提前存了一个月的饭钱。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提前在苏麦禾这里存下饭钱,如此便可避免哪天来晚了吃不上饭的情况。 晚上,苏麦禾清点一天的收获,头一次有了踏实感。 一百份盒饭,营收有限。 但无限的是长期二字。 要知道,等码头建起来后,这里会涌入更多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做。 而她,在自家家门口,不用东奔西走,就把钱给赚了,想想就让人高兴。 可她高兴了,江家那边的人就高兴不起来了。 江老爹做梦也没想到官府要在他们村修建运河码头,而他当初分给苏麦禾娘几个用来给牲口歇脚的破屋,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商铺。 那么多人抢着买饭吃的场面,瞧着就让人眼红。 江老婆子嫉妒的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推着江老爹道:“老头子,你倒是想个法子啊,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贱人往怀里捞钱?” 江老爹本来就心烦不已,此时听江老婆子这么说,他更加心烦了,没好气地怼她道:“我能想啥法子?老宅分给他们,就是他们的了,我还能再把宅子要回来不成?” 狠狠地吸了口旱烟,江老爹眼神阴鸷警告众人:“都给我沉住气,等老三回来,有的是法子收拾那贱人!” 第91章 争夺小食摊 江家人都在等着江水生回来。 在他们看来,苏麦禾不过就是个背后毫无依仗的寡妇。 可江水生不一样。 江水生本身就是秀才,如今他在县衙大牢里立了功,又得了贵人的青睐,得了一个“监事”的职务,回到村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届时,收拾苏麦禾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小事儿? 生意好又如何,还不是给他们老江家做嫁衣? 这么一想,江老婆子的心气一下子就顺了不少,就连夜里做梦都梦着把苏麦禾踩在脚下的江水娇,这会儿也展露出笑颜。 她挽住江老婆子的胳膊撒娇道:“娘,等三哥回来了,让三哥把苏麦禾的铺子要回来给我当嫁妆,好不好?” 她不见得多稀罕苏麦禾的那个小食摊。 但因为这个小食摊是苏麦禾的,所以她就必须要夺回来。 她喜欢那种将他人在意之物据为己有的快感。 一想到苏麦禾失去小食摊后的绝望和无助,江水娇就浑身舒坦,搂着江老婆子的胳膊使劲儿撒娇。 边上坐着的江大嫂面色沉下来,心里面很是不舒服,出言怼道:“水娇,你连成亲对象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这会儿就谈嫁妆,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啊?” 娘家兄弟和男人都在城里面开大酒楼,苏麦禾的这个小食摊在江大嫂眼里不算什么,可她就是瞧不惯江水娇的做派。 一个姑娘家,连亲事都没着落呢,就开口索要嫁妆了,真是不知羞耻。 江大嫂眼中的嘲讽和鄙夷毫不掩饰。 江水娇瞪了江大嫂一眼,不客气地回怼道:“我没定亲,那是因为能配得上我的男子还没出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受困于出身,还没有融进贵人圈子,身边围绕的追随者,也都是些寻常男子。 可这些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下巴高高抬起,江水娇满脸倨傲道:“我的夫婿,只能是贵族公子。” 一副只有贵族公子才能配上她的架势。 江大嫂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水娇啊,你都说了自己将来要嫁进世家大族的,那干嘛还要惦记苏氏的小食摊子做嫁妆啊?就不担心夫家嘲笑你带过去的嫁妆太寒酸了些?” “……”江水娇一噎,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因为她抢夺苏麦禾的小食摊,单纯就是享受抢夺的快感。 可江水娇也不想看到江大嫂得意,急中生智,她鄙夷道:“大嫂这就不懂了吧,那小食摊现在看起来是小,可大嫂有没有想过,等码头建起来后,大量人流涌入,需求加大,小食摊就会变成大食摊,甚至扩张成大酒楼也不是没可能,这样的陪嫁,也不算寒酸吧?” 江大嫂:“……” 还真是!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头呢! 这下江大嫂更加不可能让就江水娇如意了。 姑嫂俩当即就小食摊到底归谁的问题争执起来。 就好像苏麦禾的小食摊,已经是他们家的囊中之物了一般。 因为这场争执,江大嫂摔了一个茶碗,江水娇不甘示弱地砸了一个茶壶,江老婆子上前拉架,让江大嫂“不小心”推了下,摔倒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叫唤,半天爬不起身。 江老爹没有加入进去,可他却受了无妄之灾,让飞溅起来的碎瓷片划破脸颊,气得直接把吃饭的桌子给掀了。 整个江家这边闹腾的乌烟瘴气,一家人连晚饭都没吃上。 苏麦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若是知道因为她的小食摊,江家那边闹腾得不可开交,她说什么也要多加几道菜庆贺一番才是。 不过对比江家的冷锅冷灶,老宅这边的饭桌上可谓丰盛至极。 一盘辣子鸡,一条清蒸鱼,一碗清炒小趴菜,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 甚至还有一壶酒。 这是苏麦禾特意去村长家买的。 因为这顿饭她要宴请沈寒熙和司少亭。 尤其是沈寒熙。 要不是沈寒熙及时赶过来压制住陈屠夫,即便她清楚陈屠夫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可那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她根本没办法让大家冷静下来听她揭穿陈屠夫。 司少亭深以为然,点头认同道:“苏娘子,你确实应该好好感谢沈大哥才对,你是不知道,沈大哥提前预判了会有人闹事,第一时间就让我去找陈武带人过来镇压,他自己更是不等人来,便不要命地往前冲……” “司少亭,闭嘴。”沈寒熙出声打断。 可一向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司少亭,这次却没有听话地闭上嘴,甚至还有几分要跟他对着干的意思。 “我干嘛要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沈大哥,你今天就是把我摁在地上打一顿,我也要批评你几句。”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般,司少亭抓起酒壶,自己给自己给倒了碗酒,又一口气喝完,然后他狠狠了把嘴,眼圈泛红地批评沈寒熙。 “我们都是世家出身,五岁便开始启蒙,先生教我们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沈大哥,我知道你厉害,可那是以前,你现在腿上还有伤,行走不便,我说句诛心的话,你现在都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白天的情形多凶险啊,那些人就跟饿极了眼的凶兽一样,完全丧失了理智,你跛着两条腿就冲过去,万一被人推倒了怎么办?” 那么多人,一人踩上一脚,都能把人踩得肠穿肚破。 现在回想起来,司少亭依旧觉得后怕,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他当时是条件反应地接受了沈大哥下达给他的指令,完全没想到沈大哥会不顾个人安危,跛着两条腿发疯了似的人群中冲。 苏麦禾想象了那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沈寒熙的两条腿。 她知道沈寒熙行走不便。 但她以为的这种行走不便,是因为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听司少亭这话的意思,沈寒熙的行走不便,似乎是因为腿上旧伤未愈?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苏麦禾忽然蹲下来,猛地撩起了沈寒熙的裤腿查看。 第92章 有些创伤只能靠自愈 苏麦禾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不光司少亭吓一跳,就连沈寒熙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下意识地就要一脚把人踹飞出去。 这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这时,蹲在地上胆大包天撩开他裤腿的人,忽然猛地抬眼望向他。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像两汪澄净的冷泉。 此时那泉眼里流淌的不是泉水,而是翻涌的震惊和担忧。 沈寒熙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的不是敌人,也不是仇人。 他绷紧的力量松懈下来,扒开苏麦禾的手,将裤腿放下去,语气淡淡地说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要紧。” “小伤?”苏麦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再次不怕死地撩起他的裤腿,指着他那两条严重红肿,甚至已经开始溃烂的双腿,不敢置信道,“你两条小腿都快烂出骨头来了,你还管这叫小伤?” 司少亭闻言,连忙探头过来瞧,也吓一跳,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是用过药了吗……沈大哥,我给你拿的那些药,你没用吗?” 自然是没用的。 可沈寒熙这会儿不太想承认,他随后说道:“可能是药效不行。” “不可能!”司少亭大叫着撸起自己的袖子,指着自己左边胳膊上的红肿淤青让沈寒熙看,“你瞧,为了拿到最好的伤药,我特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皇祖母她老人家最是心疼我了,拿给我的药怎么可能会差!” 沈寒熙:“……” 那日从城里回来,因为一天走了太多的路,他的两条伤腿实在疼痛难忍,每走一步路都是钻心的疼。 这份疼无法完全隐藏起来。 司少亭瞧出了他的异样,缠着他问个没完没了,他被缠得没法子,只好说是腿上旧伤未愈的缘故。 第二日,司少亭就揣着一瓶伤药膏过来找他,说是从太后宫里拿的。 他以为这是太后心疼司少亭在码头上磕着碰着,提前备下以防万一的。 结果没想到却是司少亭以自伤的方式特意给他还回来的。 沈寒熙好半晌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头不赞同道:“你这又是何必……不值当。” 司少亭却觉得值当,但他现在不想跟沈寒熙争论值当与否的问题,只奇怪太后宫里出来的药,效果怎么会这么差。 苏麦禾在一旁若有所思道:“养病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休息不好,再好的汤药灌下去也于事无补,我觉得养伤也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像沈大哥这样的腿伤,他现在就该卧床休息,别说上工了,连下地行走都应该禁止才对。” “这就好比手指头被菜刀切破了一道口子,抹上药膏裹上纱布,几天就能愈合结痂了,可要是你天天去扒拉那道伤口,猴年马月也别想愈合。” 药没问题,那就是其他问题。 而这个其他问题,苏麦禾能想到的就是没能好好休息的缘故。 要知道,沈寒熙虽然不用扛重物挖河泥,但是也不能坐下来休息,经常在码头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可他现在的情况,别说站一整天了,连下床行走都应该被严厉禁止,就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才对。 苏麦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完全没往沈寒熙有药不用上面想。 腿都溃烂成这样了,还有药不用,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她问司少亭:“沈大哥这腿不能再上工了,必须得卧床休息静养,能不能跟陈爷申请一下?” 话音还没落,陈武从外面进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他问道:“要找我申请什么?” 他今天也是受苏麦禾邀请的人之一。 苏麦禾见他过来,连忙将沈寒熙的情况说给他听,并且还撩起沈寒熙的裤腿让他看。 “陈爷您看,沈大哥的腿伤太严重了,倘若再不好好休息,两条腿保不住还是其次,万一再因为伤口溃烂而引起高热,只怕命都不保。” 陈武也是第一次看见沈寒熙的伤腿,整个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便点头应道:“行,先休息十天,后面看恢复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休息。” 抛开受人所托这一条不说。 单从个人情感上讲,陈武也不忍看到一个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最后死于伤病。 将军,能寿终正寝自然最好,倘若不能,马革裹尸也是一个好归属。 就这样,沈寒熙休假了,苏麦禾义不容辞地接过了照顾他的任务。 这个任务不算难,因为沈寒熙非常的配合,除了解决必须的生理问题,他基本上不下床,甚至连屋子都不出一步。 只一条,他拒绝苏麦禾为他上药。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苏麦禾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叮嘱他道:“那行,不过你记得每天按时上药。” “知道,麻烦出门的时候,帮我把帘子拉上。” “……哦。” 房门拉上,帘子再拉上,大白天的,屋里的光线跟夜间也没差别了。 沈寒熙整天就待在这种黑暗中。 换做旁人,恐怕难以理解,但苏麦禾却没觉得有什么。 上一世,她那个心眼偏到胳肢窝的爸妈,以死相逼,逼她出他们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 他们倒也没有特别狮子大开口,只找她要五万块。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在后厨洗菜洗碗,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千五,吃喝不用你额外花钱,每个月最大的开销是租房子,你那间房子的房租每个月是一百八十,我打你每个月用去一百块钱的零花钱,再加上每个月寄给我和你爸的两千生活费,你到手也能还净剩下一千两百多呢。” 爸妈拿着计算器找上门,一笔一笔的跟她算她每个月挣多少钱,花多少钱,最后还能剩下多少钱。 直接把她算抑郁了。 那段时间她的睡眠状态极差,差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还要戴着双层眼罩才能勉强入睡。 沈寒熙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忽然沦为阶下囚,心里面多少肯定也会产生些创伤。 这种创伤旁人无法干预,只能靠自己自愈。 她当初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苏麦禾没多想,每天按时按点的给沈寒熙送饭,送热水,剩下的精力就都扑在了她的小食摊上。 她的小食摊生意逐渐稳定下来,每天准备两百份盒饭,基本上能做到没剩的。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的山龙下面清洗蔬菜,忽然看见春杏捂着嘴往河边跑去。 第93章 跳河寻死 起初苏麦禾没当回事。 码头开工后,村民们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河边跑。 毕竟这会儿地里没什么农活要干,闲着也是闲着。 春杏应该也是过去瞧热闹的。 说起来,她那个计划,已经准备齐全,差不多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麦禾心中这么想,正琢磨赶紧将菜洗好,等下好去找春杏说说话。 然而收回视线的下一瞬,忽然想到什么,苏麦禾忙又扭头朝春杏望去。 下一刻她便面色大变,扔下菜就朝春杏狂奔去。 春杏已经跑到了河边,再往前跨出两步脚掌就要迈过河岸踏河里去。 可她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苏麦禾在后面瞧见这一幕,心脏都快要飞出来了,但却一个字也不敢喊出口。 这个时候的任何规劝,对于一个想要寻死之人而言都毫无作用,反而还有可能会成为催命符。 苏麦禾咬紧牙关冲上前,在春杏跨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她伸手将人狠狠一推。 春杏没料到侧方会冲过来一个人,没防备之下被推得往右侧方歪倒。 可她连愣神都没有,爬起来又要往河里跳。 好在耽误的这会儿功夫,苏麦禾也到跟前了,一把拽住春杏的手腕。 “你疯啦,这么冷的天你跳下去,就算淹不死你,你也要脱层皮!”苏麦禾怒声吼道。 上回几次三番想要羞辱沈寒熙的那个痦子男,身板多强壮啊,从摔下河再到被拉上岸,前后也不过就几息的功夫。 可就这几息的功夫,痦子男就染上了高热,不得不回城治病,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春杏的身体肯定不如痦子男强壮,万一冻出个好歹,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大病看命,小病靠熬,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穷苦人的命。 春杏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可她一点儿都不怕,咬牙恨道:“我就是要死,死了才好,死了她就是杀人凶手,背着这样的恶名声,我看哪个好人家的男子还敢要她!” “她?”苏麦禾蹙眉,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江水娇,忙问道,“江水娇又欺负你了?” 这话像是摁下了春杏身上的某个开关,春杏嚎啕大哭,眼泪如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往外奔涌。 原来,在江老爹的再三警告下,秀才三哥没回来之前,江水娇不敢再过来找苏麦禾的麻烦,于是就把目光盯准了春杏。 因为春杏曾经嘲笑过她,还骂她是江贱人,她一直记着这份仇。 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早早地便定下亲事,今年才十六岁的春杏,也有个未婚夫,叫虎子,是同村人。 两人的亲事就定在今年年底腊月二十八。 江水娇报复春杏的方法,就是抢走春杏的未婚夫虎子。 少年爱美人。 虎子也不例外。 曾经遥不可及的美人,忽然对自己嘘寒问暖,虎子美的忘乎所以,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个时候,江水娇再遗憾地说句“可惜良人已有婚约在身”,虎子立马便拍着胸脯表示亲事可退。 退亲对于女子来说是大事。 尤其是自己的未婚夫,还是被自己最痛恨的人给抢走了。 春杏咽不下这口气,跑去找江水娇理论,被早就等着的江水娇狠狠羞辱了一番。 “你自己的未婚夫,你栓不住心,怪我做什么?要怪,只能怪你长得太丑了,男人见了你都嫌恶心。” 这是江水娇的原话。 春杏抹了把眼泪,恨道:“她平日里挤兑我也就算了,可她竟然还抢我的男人……我和虎子的亲事早就定下了,亲戚也都知道我们年底就要成亲了,现在突然说退亲,十里八乡的人还不得嘲笑死我啊……呜呜呜,就没见过她这么欺负人的!” 春杏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苏麦禾叹了口气,世情就是如此,但凡涉及退亲,受嘲笑的那个总是女方,不管谁对谁错。 为了一时之快,毁他人一生幸福,江水娇这么做,属实过分了些。 “所以,你就要跳河寻死?” “对,我死了,我爹娘肯定会去江家大闹,因为是江水娇逼死了我!” “……”苏麦禾无语,她以为春杏跳河寻死,是因为受不了被退亲的打击。 结果春杏却告诉她,她跳河寻死,是为了给江水娇按上一个逼死人的恶名声。 “用自己的生命,去惩罚一个对你行恶的人,春杏,你这样做,不是傻,这是蠢。”苏麦禾不客气地将这话说给春杏听。 “咱们先说你那个未婚夫虎子,他现在能因为一个江水娇,就能不顾及你的死活,做出悔婚之事,可见他心里面并不重视你,就算现在没有江水娇,以后也难保不会冒出张水娇,李水娇。” “春杏,我问你,为了这样一个心里面没有你的男人而伤心哭泣,甚至是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春杏的哭声顿住,眼中先是露出茫然之色,随后咬唇沉思,仔细思索起了苏麦禾的话。 片刻后,春杏缓缓摇了摇头。 “我确实喜欢虎子,可那是之前,在我知道他为了江水娇要跟我退亲时,我心里面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以前一定是眼瞎了,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她道。 苏麦禾点头,夸奖她:“对,就该这样想,现在咱们再来说说江水娇,你觉得自己死了,就能给江水娇按上一个逼死人的恶名声,但你有没有想过,名声这种东西,对在意它的人来说,贵若至宝,可对于不在乎它的人来说,却是一文不值,而你付出的,却是一条性命,丢弃后便再也无法找回来的性命,值得吗?” 又一个不值得问出来。 春杏再次沉默了。 片刻后,她再次摇了摇头。 “江水娇才不会在乎名声,她要是真在乎名声,就做不出抢人未婚夫的事情,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春杏咬牙恨道。 苏麦禾摊手:“你看,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可你还要跳河寻死,你说你不是蠢是什么?” “我……”春杏张张嘴,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多愚蠢了,她哭道,“那咋办?就这么受她欺负吗?” “当然不。”苏麦禾摇头,“江水娇越是想逼死你,你越要好好的活着,高高兴兴的活着,漂漂亮亮地活着。” 她拉着春杏的手道:“走,我带你开始第一步计划:漂漂亮亮地活着。” 第94章 复仇计划开始 苏麦禾将春杏拉到自己屋里,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就见里面放着好些个瓶瓶罐罐。 春杏一开始还有些狐疑,直到苏麦禾拿出一个扁平色的小木盒子打开,一股好闻的脂粉香味散发出来,她才明白苏麦禾要做什么。 “你,你要给我梳妆打扮?” “对。”苏麦禾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递给春杏,“我先前就觉得,你的五官其实生得很不错,就是常年干农活,风吹日晒,导致皮肤暗沉了些,但是没关系,这种皮肤表层的暗沉,是可以通过脂粉来调和的……来,我教你怎么梳妆打扮” 苏麦禾说着,便开始为春杏上妆。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女子对美的追求。 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虽然不如后世的彩妆那般琳琅满目,但该有的也都一应俱全。 最主要的是,她这一盒子的胭脂水粉,全都是托司少亭给弄来的。 价格不低,且还都是上乘佳品。 毕竟都是贵族阶层使用的东西。 春杏那张底子本来就不差的脸,在这些胭脂水粉的作用下,立马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说美艳惊人,但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春杏震惊得瞪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这样还能这般好看! 苏麦禾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身衣服也得换换。” 苏麦禾说完,打开衣柜,从柜子深处翻出几套衣裙。 “这些衣服,都是我做姑娘时穿过的,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些鲜亮的衣裙,现在已经不适合我穿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送给你。” 原主做姑娘时,的确有几身像样的好衣服。 可那些好衣服,早在原主嫁到见江家后,就被江老婆子以各种名头给搜刮了去。 苏麦禾拿出的这几身衣裙,都是她花银子从城里的成衣铺子里现买的。 三套衣裙,一共花了她差不多四两银子。 再加上托司少亭弄来那些胭脂水粉的人情债,她这次可谓是下了血本。 但苏麦禾觉得值。 毕竟这是能让江水娇彻底“没脸”的成本。 等春杏从苏麦禾家走出来,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明明还是之前那个人,眉眼什么的也都没变,可就是能吸引的人错不开眼。 “哟,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啊,咋来咱们村啦?” “怕不是迷路了吧……姑娘,你是迷路了吗?你家住在哪里?咱们这里是西角村。” 熟人相见不相识,纷纷望着春杏好奇地打量,还有人热心地上前询问。 而这个热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春杏的那个未婚夫,虎子。 春杏望着这个几刻钟前还对自己弃之如敝履,如今一双眼睛却黏在自己身上舍不得移开的少年,忽然生出一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 她以前真是眼瞎啊,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见了漂亮女人就恨不能立马脱掉裤子的狗东西。 她还为了这样一个狗东西寻死觅活! 春杏越想越为以前的自己觉得不值,再看虎子,曾经喜欢的眉眼变得面目狰狞,瞧着就让人火大。 有火就要及时撒出去,春杏不肯再让自己受憋屈,抬手就是一巴掌朝虎子脸上打去。 啪—— 巴掌声又响又亮。 虎子被打得头脸偏向一边,不可置信地瞪着春杏:“姑娘,你,你为何要打我?” 长得这么漂亮,没想到是个疯子,居然打人! 春杏冷笑:“为何?你说我为何打你?” 变化的是容貌,不变的声音。 春杏一开口,虎子立马就识别出了她的声音,他本就瞪圆的眼眸又大了一圈,鼓着爽眼睛将春杏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震惊道:“你,你是春杏?!” “是啊,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虎子面色讪讪,紧接着又变成狂喜,笑着对春杏道,“春杏,你说啥胡话呢,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媳妇,我哪可能盼着你死啊。” 好像已经忘记了两人已经退亲这回事。 昨天晚上,他去春杏家说了退亲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就巴巴地跑去江家找江水娇报告这个好消息。 然而前些日子还对他好言好语,巧笑嫣然的江水娇,今日却变了副脸孔,院门都不让他进,还冷言冷语,嘲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江老婆子更是拿着棒槌,追着他打了半个村子。 爹娘也逼着他赶紧去跟春杏和好,否则他娶媳妇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他没办法,才一路打听着去河边寻春杏。 结果没想到以前灰头土脸的春杏,打扮起来,居然比江水娇还要好看。 虎子心中的不情愿立马就变成了惊喜,恨不能立马就把春杏娶回家去。 春杏还不知道虎子挨打的事,不然她肯定要拍手称快。 想跟她和好? 做梦去吧。 这样的狗男人,有多远她踢多远! 很快,春杏的变化就在村里传开了,并且传到了江水娇的耳中,江水娇不信,直到亲眼看见春杏那张光彩夺目的脸,江水娇气的险些没把一口银牙咬碎。 该死的苏麦禾! 藏着那么好的胭脂水粉,不给她这个嫡亲小姑子用,居然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用! 江水娇再记不得江老爹的警告,当即便怒气冲冲地跑去找苏麦禾。 苏麦禾刚收完摊,正在清洗锅碗瓢盆,看见江水娇找上门,她心中冷笑一声,暗道:“终于来了。” 但是面上,她还是做出狐疑状,擦着手上的水渍对江水娇道:“你来我家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你家?”江水娇嗤笑一声,指着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落,抬高下巴道,“这座宅子,是我们江家的老宅,什么时候成你苏麦禾的家了?” 不等苏麦禾反驳,江水娇又紧跟着说道:“我听春杏说,你手里有一套胭脂水粉?” “你现在赶紧把那套胭脂水粉拿出来给我,不然的话,我就让我爹把这座老宅子收回去,让你们孤儿寡母睡雪地!” 第95章 计划被看穿了 苏麦禾预想过江水娇会上门找她讨要胭脂水粉。 比如卖乖说软话哄她把胭脂水粉主动送给她。 原主耳根子软,别人三两句好话一出就能把她哄迷糊,恨不能对人掏心又掏肺。 原主出嫁带过来的几样首饰,就是这样被江水娇哄走的。 她甚至还想过江水娇会用偷的方式。 但她的预想中独独不包括威胁这一条。 大冬天的睡雪地,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可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江边的这座老宅,当初分家的时候,好像已经分给他们娘几个了吧? 因为见识过江家人的无耻嘴脸,为免日后牵扯不清,这座老宅分给他们后,她还特意请村长帮忙将老宅走了遍过户程序。 现在,这座老宅在江怀瑾的名下。 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屋的所有权归江怀瑾,跟原先的户主江老爹再无半分关系。 结果现在,江水娇居然还跑过来威胁她,说要把他们娘几个赶出去。 ……简直脑子有病。 苏麦禾都懒得搭理。 她直接将脑子有病的二傻子无视掉,蹲下去继续洗碗。 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甚至还被人无视了,江水娇气得跺脚,拔高音量道:“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是不是……苏麦禾!” 苏麦禾继续无视,心中默默数学。 数到三的时候,江水娇的耐心如预想般的彻底耗尽,过来抢过她手里的碗,用力摔地上去。 砰—— 陶碗碎裂,四分五裂。 沈寒熙皱眉,心不想管,身体却有自己的主张,催着他起身拉开房门。 外面阳光明媚。 大团雪白涌入眼帘,沈寒熙有些不适应地眯了下眼。 自从休息后,他已经有好几日没出过房门了,也没再见过太阳。 等他适应了这份明媚,一抬眼就见苏麦禾正拼命冲他眨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管,别过来。 沈寒熙:“……” 直觉告诉沈寒熙,苏麦禾是在故意激怒江水娇?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嫌家里的碗太多了吗? 沈寒熙抬起的脚掌重新落回地面。 他看了眼江水娇,又看了眼苏麦禾,估算了下双方间的实力,他没再上前去,但也没关上房门,而是抱臂倚着门框远观。 肉垫下藏着锋利爪牙的小野猫不会白白吃亏的。 果然,下一瞬,小野猫就露出锋利的爪子,一巴掌打向那个摔破她一个碗的人。 苏麦禾这一巴掌打得其实不算多重。 她留了力道,但是用了巧劲儿,手掌收回的时候,指甲最长的那根手指头往下弯了些许。 因为职业的缘故,苏麦禾从来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到短的不能再短,就怕里面藏污纳垢又清洗不到位,再带进食物中。 但自从她确定下报复江水娇害命之仇的法子后,便开始有意蓄起了指甲。 其中一片指甲她还刻意修剪出了弧度。 如今,那片小钩子一样的指甲在江水娇白嫩的脸颊上面,留下了一道抓痕。 抓痕不深,只破了层表皮,甚至都没有流血,但是长短不短。 依照江水娇爱美的性子,肯定无法容忍脸颊上面多出这样一道抓痕,必定会用厚厚的脂粉遮掩住。 而脂粉,她已经给对方准备好了。 手边没有铜镜,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破相了。 但苏麦禾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也足够让她暴跳如雷。 该死的贱人,竟然敢打她巴掌! “苏麦禾,你居然敢打我……你想彻底与我为敌吗!?” 愤怒和不可置信让江水娇面容扭曲。 苏麦禾看了眼她脸上的新鲜抓痕,不答反问道:“我今天要是不打你这一巴掌,你就会跟我和睦相处吗?” “当然不可能!码头开工那日,你害我在人前丢丑,前些日你还伙同春杏,当众骂我是贱人……我怎么可能还跟你和睦相处!” 以前原主在江水娇面前伏低做小当牛做马时,江水娇都没正眼瞧过原主。 如今江水娇在她这里吃了这么多亏,心里面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只怕活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苏麦禾点点头,顺着江水娇的话往下说道:“所以你看,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可能对我释放出善意,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就不能打你呢?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没有这一巴掌而变好,也不会因为多了一巴掌而更加恶劣,因为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江水娇发现自己压根说不过苏麦禾。 曾经在他们家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干活,连挨了打都不敢哭出声的人,现在不但长出一身反骨,连口舌都变伶俐了。 甚至是恶毒。 “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把你私藏的那套胭脂水粉拿出来给我,不然我就让我爹把老宅收回去,让你们孤儿寡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说不过,便又开始威胁上了。 苏麦禾摇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望着江水娇。 “你爹难道没跟你说,当初老宅分过来时,就已经签下了过户文书吗?从律法上来讲,这处宅子,跟你们江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又凭什么撵我们走?就凭你这一张脸吗?” 视线扫过江水娇的脸,苏麦禾鄙夷道:“庸脂俗粉,勉强能入眼,但是想要魅惑人,只怕还差了些火候。” 江水娇最听不得旁人说她丑。 苏麦禾这话,简直就像扔进油锅里的火星子,江水娇彻底被激怒了。 她不再跟苏麦禾比谁的嘴皮子更厉害。 因为她发现自己压根比不过苏麦禾。 她怨毒地瞪了几眼苏麦禾,一言不发地冲进苏麦禾住的屋子。 苏麦禾没有立马追上去阻止,目光冷冷地望着江水娇的背影,莫名生出种猎物跳进陷阱寻死的畅快感。 “前些日子,你拜托司少亭帮你弄上好的胭脂水粉,我就觉得奇怪,因为我从来没见你用过这些东西。” 耳畔忽然响起男子冷沉的声音。 苏麦禾吓一跳,连忙就要收起眼中不正常的情绪。 可惜已经晚了,就听沈寒熙道:“别藏了,我都瞧见了。” 苏麦禾:“……” 沈寒熙:“后来,你又从野外弄来一株马桑……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刻意尾随你,就只是恰巧瞧见了。” 苏麦禾翻了个白眼,心说我信你才怪,哪来那么多恰巧。 她翻白眼的无语样子,像只被束缚住爪子的野猫,沈寒熙忍住唇角上扬的冲动,继续往下说道:“我瞧见你将马桑的汁液,偷偷滴进了脂粉盒子里面。” “马桑有毒性,皮肤接触到这种物质,会导致肌肤溃烂。” “你找来一个跟江水娇是死对头的姑娘,将这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目的是想借着这姑娘的嘴,向江水娇传递你手中有一套上好胭脂水粉的消息。” “所以,你是想用那盒毒胭脂,毁了江水娇的脸,对吧?” 第96章 你不会揭发我的,对吧? 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么被戳穿了,要说苏麦禾一点儿都不惊慌,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她身侧的男人。 “那,你不会揭发我的,对吧?” “我可以不揭发你,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报害命之仇。 苏麦禾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寒芒。 上一世,爸妈拿着计算器找到她,逼她出给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钱。 她拒绝了。 还把二人从她租住的地下室撵了出去。 那二人捶着地下室的门骂她冷血,于是她就冷血到底,打电话报了警,坚持以“身心受到威胁和重创”为由,送给了二人一张行政拘留单。 所以,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一世,江水娇从背后推她下井,想要害她性命,那她就毁掉江水娇的脸。 要知道,江水娇把脸看得比命还重要。 毁掉这张脸,比直接夺其性命,更能让对方生不如死。 沈寒熙挑挑眉,神情中有些诧异。 他见过江水娇几次。 印象中这姑娘有些矫揉造作。 没想到娇弱造作的皮囊下面,还藏了一颗蛇蝎心肠。 这样的手段放在深宅后院,或许还算寻常,毕竟那是一个丝毫不比战场安全几分的地方。 可乡下长大的姑娘,怎么也养出了这般恶毒的性子? 沈寒熙眯起眼眸,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琢磨出引山泉水下山的法子,就是为了避免类似的危险再次发生?” “对。”苏麦禾老实点头承认。 最不能说的都让沈寒熙看出来了,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当时的情形吗?” “……”沈寒熙当然记得,并且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忘记。 毕竟那是第一个敢朝他生扑的女子。 以往那些想对他做点什么的女子,都会先想办法将他药倒再行动。 “你当时身上中的脏药,也是她下的?” “那倒不是,是她娘老子下的。” 苏麦禾简单地说了下江老婆子给原主下药的原因。 “那一家子人在我这里,都在黑名单上面。”苏麦禾坦然道。 沈寒熙默了默,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你这个计划里面有漏洞。” “什么漏洞?” “马桑有毒,一查便能查出端倪来。” 苏麦禾松了口气,笑道:“所以我刚才才要激怒江水娇,又打了江水娇一巴掌啊……你没发现江水娇的脸颊上面,有一道抓痕吗?” 沈寒熙:“……” 好好的,他去看人家姑娘的脸做什么。 何况还是一张瞧着就让人不喜的脸。 他摇头,不解,想不明白一道抓痕,如何能补上计划中的漏洞。 苏麦禾朝他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江水娇爱漂亮,容不得脸上有瑕疵,我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疤痕,她为了遮盖住这道疤痕,肯定要往脸上多擦些脂粉。” 司少亭给她弄来的脂粉,她分成了两份,一份是无毒的,送给了春杏,留在她房中的那份有毒,是专门为江水娇准备的。 最主要的是,有毒的这一份,是迷你装,正常情况也只够用一次的,若是加大使用量,那是能用的一点儿都剩下。 那么好的脂粉,她可不舍得糟蹋太多。 “脂粉全擦到了江水娇的脸上去了,再用水一洗,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查?” “就算江水娇怀疑我的脂粉有问题,去查我给春杏的那一份,可是春杏的那一份干干净净,又能查出什么呢?” “当然,江水娇也可以一口咬定问题就出在她从我这里抢走的脂粉上面,那么这个时候我就可以问问她,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害她。” 江水娇能拿出来指证她的动机,就是她曾把她推下水井,想要淹死她。 可是江水娇敢把这件事情抖露出来吗? 只怕未必,毕竟是杀人害命的事。 就算江水娇敢把这件事抖露出来,她也完全可以装着并不知道这回事,毕竟她落井的那天,那么多村民都在呢,都说她是不小心导致的。 沈寒熙仔细想了下,发现她这个计划确实天衣无缝。 “真是奇怪,你这样的人,心狠,手辣,脑子也不算太笨,怎么就能让那一家子人,骑在脖子上撒野这么多年?”沈寒熙又有了新的不解。 可惜,这个不解苏麦禾没办法回答,因为那个任由江家人骑在脖子上撒野的人不是她,是原主。 可是原主已经死了。 她苦笑道:“谁又是天生的心狠手辣呢,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么,毕竟我要是再不反抗,就只有等死的份了……我死了不要紧,但是我舍不得我那三个孩子受罪啊。” 后娘也是娘,为母则刚。 这时,房间里霹雳哐当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很快,江水娇便抱着一个木匣子,满脸欢喜地从屋里跑出来。 她晃了晃木匣子对苏麦禾道:“这些东西,我拿走啦,算是你孝敬我的!” 苏麦禾想翻白眼的冲动难以抑制,遗憾家里的恭桶洗得太干净了,不然她指定全泼江水娇脸上去。 翌日一大早,江家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就让凄厉的尖叫声吵醒。 “一大早的就鬼叫,还让不让人睡了!” 江大嫂被吵醒,气得拉开房门大骂。 然而下一瞬,她就仿佛看见鬼一般,猛地瞪大眼睛,惊恐道:“水,水娇,你的脸……咋啦?” 第97章 江水娇烂脸毁容 这时,同样让尖叫声吵醒的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也披着衣衫开门出来了。 秀才小儿子因祸得福,江老爹重新获得了村里人的“尊敬”,日子过得格外顺心舒畅,每天都有喝不完的小酒。 他昨晚就多喝了两杯,一夜过去后,脑袋到现在还有些眩晕。 因此,在看见江水娇的那张脸时,江老爹还以为是宿醉导致的眼花呢。 他这个老来女,不说姿容多绝色,那也是眉眼清秀。 尤其是女儿那张脸,几乎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摧残,养得又白又嫩,就跟那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光滑。 可是刚才他看到的那张脸呢,一脸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有些疙瘩似乎还发脓溃烂了,冒出黄绿色的脓液。 只瞧一眼,就能恶心的让人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大清早的就瞧见这样一张脸,江老爹暗骂声晦气,连忙闭上眼睛,还狠狠的揉了两把眼皮。 跟他一道出来的江老婆子却是两眼发黑,险些没厥过去。 她惨叫一声,脚步踉跄地跑到江水娇跟前,盯着江水娇那张脸瞧了又瞧,痛心疾首。 “水娇啊,你的脸……咋成这样了!” 头天晚上还不是这样的啊! 女儿说用了新的胭脂水粉,满心欢喜地跑过来问她好不好看。 那时候的女儿多好看啊,花儿一样漂亮,哪像现在,一张脸活似女鬼,还是腐烂后的女鬼! 江老婆子大惊失色。 江水娇哭着说明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天从苏麦禾那里回来后,江水娇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新到手的脂粉。 就像苏麦禾猜测的那样,发现脸颊上面有道抓痕,江水娇先是将苏麦禾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通,然后为了遮盖住这道抓痕,她擦在脸上的脂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 等她将那道抓痕用脂粉完美地遮盖住,才发现盒子里的脂粉已经让她用的一点儿不剩了。 她又咬牙将苏麦禾咒骂了一番,骂苏麦禾不该将脂粉给春杏用,没得浪费了好东西。 但是骂归骂,不得不说,用了新脂粉的江水娇,一张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艳。 再想想盒子里的脂粉已经用完了,江水娇便舍不得将脸上的脂粉洗去,带妆入睡,打算明天出去好好让众人惊艳一番。 睡到后半夜时,她觉得脸上有些瘙痒,但那个时候她困意正浓,脸上痒她就挠两下,挠完接着睡,痒醒了就再挠两下。 就这样持续到天亮。 江水娇爬起来,坐在铜镜前先要再欣赏下自己的美颜,然后看见铜镜里面出现一张满脸都是红疙瘩的脸。 她吓得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冲到水盆边洗脸。 可是不管她怎么洗,也没能将脸上那些红疙瘩洗去,反而还因为她过于用力的揉搓,将好些个红疙瘩给揉破皮了,于是就又出现了流脓溃烂的现象。 “咋会这样?会不会是你床上生虱子了?”江老婆子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将脸一垮,扭头就骂江大嫂:“老大媳妇,你这个嫂子是咋当的,水娇床上的被褥你多久没给她洗了?有你这样给人当嫂子的吗?” 这样的责骂要是落在原主头上,原主立马就会低头认错。 哪怕她并没有错。 可江大嫂不是原主。 她甚至比苏麦禾还吃不得亏。 此时让江老婆子这样数落,江大嫂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没好气地回怼道:“娘这话说得好笑,谁规定当嫂子的,就得给小姑子为奴为婢?” “……”江老婆子被问得一噎,梗着脖子说道,“先前老二媳妇还在的时候,就是这么伺候水娇的!” 江大嫂再次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道:“娘也说了那是老二媳妇,她奴性重,愿意给人为奴为婢,那是她的事,儿媳管不着,但是儿媳可没有这样的奴性。” 言外之意:你想让我给你女儿为奴为婢,做梦去吧。 江老婆子气得倒仰,指着江大嫂就开骂,江大嫂当然不可能乖乖挨骂,叉着腰就跟江老婆子对骂起来。 而这时,江大嫂的三个儿子也睡醒惺忪地出来了,看见江水娇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两个大点的孩子还好,小的那个直接给吓哭了,大叫着有鬼。 原本还是呜呜抽噎的江水娇,看见小侄子这样的反应,整个人瞬间崩溃了,哇哇大哭起来。 一时间,江家院子里又是骂声,又是哭声,将左邻右舍全都惊醒了,纷纷打开院门,好奇地过来瞧热闹。 这个时候江老爹也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看错,他女儿的脸,的的确确是毁了。 心中本来就烦躁。 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出了这样的意外,他这个当爹的不可能不心疼。 此时听见这乱糟糟的声音,他气得爆喝道:“都给我闭嘴!” 这时,瞧热闹的左邻右舍也过来了,看见江水娇那张大变样的脸,大家愣是没敢认。 还是江大嫂嫌热闹闹得不够大,一把将江水娇推到人前,指着江水娇的脸对众人道: “大家都瞧瞧,我这小姑子,也不知道咋回事,睡一觉起来,脸就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我那婆婆说,是我这个当嫂子的太懒了,没有勤快地给小姑子拆洗被褥,生了虱子,才把小姑子的脸给咬烂了!” “可我这小姑子有手有脚,也不是三两岁还需要大人照顾的奶娃子,她床上的被褥脏了,她自己不知道洗,就非得让我这个做嫂子的给她洗吗?” “咋地,咱们女人嫁进夫家,伺候男人和男人的爹娘不说,还得伺候男人的姐姐妹妹?” 在场的妇人中,谁家里没有个大姑婆小姑子? 江大嫂这话,简直问到了她们的心坎上,太能引起她们的共鸣了。 “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的衣服被褥都不会洗。” “没有大小姐的命,却养出一身大小姐的病,想吃喝拉撒都有下人伺候,就跑去城里认个有钱的爹娘么。” 众人纷纷嘲讽江水娇。 其中有个大娘的嗓门尤为响亮,往地上呸了一口,眼睛斜瞅着江水娇,阴阳怪气地说道: “要说虱子咬的,瞧着可不咋像呢,虱子跟她又没有仇,哪能就专盯着她脸咬啊。” 她指指江水娇的脖子,对众人道:“瞧瞧她脖子那块,可都是好好的呢。” 众人一瞧,就见江水娇脖子那块没有一丝一毫的红肿和溃烂,一如既往的白皙。 “还真是。” “也是奇怪,身上其他地方都没事,咋就脸出问题了呢?”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嗓门响亮的大娘冷笑道:“这有啥奇怪的,定是她不要脸的事情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瞧不过眼,索性就施仙法毁了她那张狐媚子脸,免得她以后再出去祸害人!” 大娘不是别人,正是虎子的亲娘。 春杏这个儿媳妇,是她相中的,人勤快,踏实又肯干,她不知道多满意。 结果江水娇忽然掺和进来,把她儿子迷得晕头转向,硬是瞒着她退了和春杏的亲事。 如果江水娇真肯嫁给她儿子,那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江水娇有个秀才三哥,江水娇本人也很得江家老两口看重,将来出嫁,带到婆家去的嫁妆指定不老少。 哪曾想江水娇撵走了春杏,却不肯嫁给她儿子,还骂她儿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春杏那边,更是指天发下毒誓,说是哪怕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她儿子。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件事,她儿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将来再想娶个好媳妇,简直比登天还要难三分。 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她儿子现在的状况。 因此种种,虎子娘对江水娇恨得咬牙切齿,好几次想撕烂江水娇那张涂脂抹粉祸害人的狐媚子脸。 如今不用亲自动手,江水娇的脸就烂了,虎子娘心里面别提多痛快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也觉得不是不可能,毕竟江水娇的的确确只是烂了一张脸,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 “这么说的话,那这就是报应了?” “可不就是报应,所以说啊,人在做天在看,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干!” “……” 议论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江水娇的身上。 天谴啊! 这以后就是个扫把星了! 最引以为傲的脸毁成这副鬼模样,江水娇本就崩溃得要晕过去。 此时再被众人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看,江水娇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眼睛一翻往地上倒去。 一旁的江大嫂听了虎子娘的话,没有和众人一样觉得江水娇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多了,受了天谴,才导致的毁容。 她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见江水娇站不住地往地上歪倒,她连忙将人拉住,并且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江水娇的脸上。 江水娇:“……” 第98章 蠢货 江大嫂这一巴掌属实让人想不到。 议论声一下子止歇住,众人都不解而又惊讶地望着江大嫂。 挨了一巴掌的江水娇也顾不上晕了,瞪大一双哭红了的眼,朝江大嫂尖声叫嚷道:“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江老婆子更是气得“哇哇”叫,伸手就去抓江大嫂的脸。 后者早有防备,灵巧地偏身避开。 江老婆子伸手抓了个空,险些没扑倒摔到上去,指着江大嫂的鼻子就大骂。 “行了吧,再耽误下去,你闺女的脸就真的没救了!” 江大嫂拔高声音打断江老婆子的咒骂,她扭头看向江水娇,解释道:“我方才打你一巴掌,是为了防止你晕倒,再耽误了给你救脸的时机。” “……”江水娇不太相信,但心里面到底还是抱了几分希望,连忙问道,“你是说,我这脸,还有救?” 江大嫂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那要先弄清楚你这脸,是怎么烂的……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新得了盒脂粉。” “……对。”江水娇点点头,茫然道,“可这跟我烂脸有什么关系?” 愚蠢的模样让江大嫂没眼看,反倒是江老爹反应过来,连忙问江大嫂:“老大媳妇,你是怀疑水娇的脸烂成这样,是因为用了那盒脂粉的缘故?” 江大嫂点头道:“对,爹你想啊,你闺女身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独独涂抹了脂粉的脸烂了,说明她用的那盒脂粉有问题!”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老爹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毒蛇还阴鸷。 江水娇也总算悟过来了,哭着说道:“我昨天用了那盒脂粉后,都没舍得洗掉,结果第二天脸就烂成了这样子,肯定是那盒脂粉的问题……爹,苏麦禾那贱妇害女儿,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江水娇哭的又恨又悲痛。 江老爹骂道:“别哭了,快去把苏氏给你的那盒脂粉拿上,咱们去报官!” 江水娇连忙跑回房里将那盒脂粉拿给江老爹,江老爹打开一看,却是傻眼了。 “这里面的脂粉呢?” “……”江水娇这才想起脂粉早被自己用光了。 甚至就连她脸上的脂粉,也让她洗得干干净净。 这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江水娇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江老爹阴沉着脸道:“没有证据,那就让她亲口承认,拿到口供,照样能治她的罪!” 事情发生了,不是想着赶紧请大夫给江水娇治脸,而是心急地要治苏麦禾的罪。 苏麦禾也是无语了,她望着闹上门的江家众人,冷声道:“无凭无据的,你们嘴巴一张一合,就胡乱污蔑我,望我头上按罪名,你们不觉得很可笑吗?” 人群中的春杏更是站出来,大声为苏麦禾作证道:“我的脸上也用了麦禾姐给我的脂粉,可我就没有出现烂脸的情况,真要像你们说的那样脂粉有毒,那我的脸怎么没事?” 春杏指着自己的脸让大家瞧。 她的脸上今天也抹了苏麦禾给的脂粉,白白净净的,连个红点儿都没有。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要我看,就是天谴。” “死了都要拽个垫背的人,今天我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众人小声蛐蛐。 江水娇不甘心,大声反驳道:“你给春杏的脂粉没问题,不代表你给我的脂粉没问题!苏麦禾,我的脸就是你的脂粉害的,你得负责!” 听她这么说,苏麦禾短而轻的哼了声,纠正道:“我并没有送脂粉给你,你昨天冲到我家,先是威胁我把脂粉孝敬给你,我不答应,你就自己冲进我的屋里翻箱倒柜,将脂粉给抢走了。” “先不说那盒被你抢走的脂粉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就先说一点,你跑进我家里,抢走了我的东西,结果用出问题了,就跑过来找我的麻烦。” “怎么,你抢东西,还抢出道理来了?是我逼着你来我这里抢东西用的吗?” 码头上每天都不缺瞧热闹的村民。 昨天刚好就有几个村民瞧见江水娇抢脂粉的情形。 闻言,这几个村民纷纷点头作证道:“没错,那脂粉,确实是她抢走的。” “昨天她抢走脂粉后,我还瞧见麦禾偷偷地抹眼泪儿呢。” “家里的东西都能被人冲进来抢走,孤儿寡母的,又没个撑腰的人,可不就只能伤心抹泪了。” “说起来,跑进别人家里抢东西,算不算是触犯律法了?官府是要管的吧?” “必须管啊,不然谁都能打家劫舍了!” “麦禾,你还是报官吧!” 苏麦禾点头道:“多谢大家提醒,我正有此意。”扭头对大丫道,“二丫,你去码头上,请陈大人过来。” 二丫转身就往码头上跑,腿脚快得比兔子还利索,江老爹想拉都没拉住。 陈武很快就被请了过来。 江老爹连忙迎上前去,陪着笑脸道:“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 有证据的情况下,江老爹会毫不犹豫地报官。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证据,而且还有村民作证那盒脂粉是江水娇抢走的。 这就对他们很不利了。 哪怕明知道脂粉有问题,江老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想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可惜,江水娇却不肯罢休,尖着嗓音喊道:“不是误会,就是下毒!” 手指着苏麦禾,江水娇怒声控诉道:“大人,这毒妇故意在脂粉里面下毒害我,我要告她!” 苏麦禾就等这句话,闻言,她睇了江水娇一眼,冷笑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在脂粉里面下毒害你?” “因为你落井那次,是我从背后……唔!” 话没说完就被江老爹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并且抬手就是一拳打在江水娇的脑袋上面。 这一拳头打的是真重,江水娇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江老爹将人推进傻眼了的江老婆子怀里,骂道:“闺女失心疯了,你也跟着失心疯了不是?还不赶紧将她带回家去!” 脸毁了,好歹还有命在。 杀人害命却是要被抓起来蹲大牢的! 可大牢是那么好蹲的? 对于姑娘家而言,进了大牢,哪怕只蹲一天,名声也能彻底毁干净! 何况,杀人是要偿命的! 江老爹先前还只是猜测,那日苏麦禾落井,是江水娇干的。 现在却是百分百确信,苏麦禾落井这件事,就是江水娇干的。 可恨这个蠢货,居然还想当众承认这件事! 她自己作死不要紧,可别牵累到小儿子的前程啊! 江老爹心中又怒又怕,彻底歇了要拿苏麦禾问罪的事。 “大人,我这小闺女,让虱子咬花了脸,气浑了头脑,就迁怒到她二嫂头上去……这都是误会,误会!” 江老爹现在只想赶紧将事态平息住,又是低头又是哈腰的解释。 第99章 恶狗 码头上事务繁多,陈武忙的脚不沾地,本来他就不想管村民们之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他肯跟着二丫过来,全是看在司少亭和沈寒熙的面子上。 此时听江老爹这般说,他挥挥手,忍着不耐道:“既然是误会,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一语盖棺定论。 陈武说完,转身利落地离开。 苏麦禾望着他急匆匆而去的背影,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多好的机会啊。 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江水娇也送进大牢里蹲一蹲呢。 可惜了啊! 她这边心中直叹可惜,江老爹却是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好险! 差点又连累到小儿子的大好前程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老爹已经惊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可他却顾不上擦擦汗,和江老婆子一人架着江水娇的胳膊,一人抬着江水娇的两条腿,逃命似的往家去。 等江水娇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隐约听见外面,她爹正和人说话。 “大夫,我闺女这脸……还有得救吗?” “你闺女脸上的那些红疙瘩,原本在药物的作用下还能自行消退,最多也就留下些痕迹,用脂粉稍加遮掩便能掩盖住,但是……唉!” “但是啥?大夫,您别叹息啊,快说啊!” “但是你闺女将那些红疙瘩都抓破了,导致皮肉发生溃烂,即便后面这些溃烂愈合好,也会在脸上留下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咋会这样?大夫,您是大夫啊,您不至于连这种小问题都治不好吧?” “小问题?嗯,秀才老爹,您老说的都对,这确实是个小问题,奈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秀才老爹另请高明吧!” 外面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江老婆子的嚎哭声,江老爹的呵斥声,还有江大嫂一听就没有走心的安慰声。 可这些声音江水娇统统听不见,满脑子全是大夫的那句“会在脸上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到自己以后要顶着那样一张脸见人,江水娇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连脸上有个小疙瘩都忍受不了,何况是一脸的坑坑洼洼? 她将来还要嫁进勋贵人家当正头夫人呢,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哪个男人还肯再要她! 她的前途,全毁了。 她这辈子,只能是个让人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丑八怪。 想到这些,江水娇绝望又害怕,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望着铜镜里那张涂满黝黑药膏,连五官都辨别不清楚的脸,江水娇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抓起铜镜,狠狠地摔到地上。 贱人! 贱人!! 贱人!!! 江水娇咬牙切齿,猩红的眼眸仿佛淬了毒的利剑,似乎要将苏麦禾隔空凌迟成碎片。 ……是苏麦禾! 都怪苏麦禾,要不是这贱人心思恶毒,在脂粉里做了手脚,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模样! 铜镜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还伴随着江水娇发疯一般的咒骂声。 院子里还在争吵的大人们闭上嘴,江老爹和江老婆子慌忙往屋里跑去,江大嫂在他们身后嗤笑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听说人家手里有好东西,就巴巴地跑过去抢,结果用出问题来了,怪谁? 只能说她这个小姑子有今天这下场,全是贪心作祟的结果,活该。 江大嫂心中畅快地想。 她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高兴的差不多了,才换上副担忧的面孔,进去瞧热闹。 江水娇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老来女,打小就备受爹娘宠爱。 她住的房间,是江家朝向最好的一间屋子。 她房间里的用品,也比江家其他人用的东西都要好。 就说那铜镜,多稀罕的物件啊,一般乡下女子,房里能有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梳妆台这样的奢侈品,更是想都不要想。 那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才配用的物件儿。 可江水娇的房里,不但有专门的梳妆台梳妆椅,还有一面铜镜。 那铜镜也不是只有巴掌大,而是跟洗脸盆差不多大小。 可是现在,梳妆台被掀翻了,坐着梳妆用的椅子歪倒在地,断了一条腿。 而那面让江大嫂羡慕了无数次的铜镜也躺在地上,一角碎裂了,平滑的镜面上也摔出了一道裂缝。 江大嫂一眼瞧见,心疼得不行。 眼看江水娇抬脚要往铜镜上面踹,她眼疾手快地跑过去,一把将铜镜解救出来,抱在怀里就往外面跑。 “爹,娘,水娇现在这样子,房里还是不要有镜子这样的东西比较好,免得她再受刺激!” 虽然碎了一角,镜面上也多出了道裂缝,但是用东西遮住裂缝,剩下那一半,依旧要比她现在用的铜镜大上许多。 江大嫂心中想。 她抱着铜镜跑得飞快,生怕江老婆子不让她拿,还特意解释了下原因。 果然,江老婆子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闺女现在这副鬼样子,确实不适合再照镜子了,照一次疯一次。 江水娇现在也确实跟疯了无疑,她猩红着眼眸朝江老爹大吼。 “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揭穿苏麦禾的恶行?” “我和她,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 “你这么袒护她,是不是觉得我二哥死了,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没了依靠,你想做她的依靠,所以才这样护着她?” 前面那几句话也就算了。 后面这番诘问,实在过分又诛心。 亲生女儿,居然造起了自家亲爹和亲嫂子的黄谣。 饶是一向疼爱闺女的江老婆子,这会儿也无法再纵着江水娇撒野了。 她扬起巴掌重重打在江水娇的后背上面。 “你个死丫头,你胡咧咧啥嘞……你赶紧给我闭上嘴!” 说完,生怕江水娇嘴里再吐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江老婆子又赶紧捂住江水娇的嘴巴。 可江老爹已经气坏了,老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颈上面全是鼓胀起来的青筋,发红的眼泡子几乎要包不住里面的东西。 他就那样死死的瞪着江水娇。 像一头被踩了逆鳞的老兽。 可老兽虽老,牙口依旧锋利。 想想那记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拳头,江水娇发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瑟缩地往江老婆子怀里躲。 江老婆子也害怕啊,她拉着江水娇往后退开好几步,跟江老爹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才开口为闺女求情。 “老头子,你消消气,水娇她……” “你闭嘴!” “……”江老婆子猛地打个哆嗦,闭上嘴,不敢再吭气。 江老爹看向江水娇,江水娇吓得眼泪往外狂飙,哀求道:“爹,我错了,我刚才失心疯……” “你也闭嘴!” “……”江水娇也闭上了嘴。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江水娇压抑的抽泣声,和江老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又过了一会儿,江老爹终于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怒火。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锅子,弥漫起来的烟雾遮盖住他眼底的阴鸷,他沉着嗓音问江水娇。 “刚才,我要是没有打晕你,你是不是要说,因为你曾推苏氏下井,想杀了苏氏,苏氏怀恨在心,就在脂粉里面下毒,故意害你?” “对!” 大概是看不清江老爹表情的缘故,江水娇心中的害怕淡去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早就知道我会跑去找她讨要脂粉,提前挖好陷阱,就等着我往里面跳!” “呵!”江老爹嘲讽地笑了声,说道,“那又如何?她有证人,能证明她的脂粉没问题,而且那脂粉,是你去抢的,并不是她主动送给你的,只这一条,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定不了她的罪,反倒是你……” 江老爹将烟锅子往地上重重一磕,冷笑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你曾推苏氏下井……你这是杀人害命!” 藏好铜镜又跑过来瞧热闹的江大嫂,一来就听见这番话。 她瞪大眼睛,惊骇地捂住嘴巴。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姑子居然还敢杀人! 那可是杀人啊,怎么敢的! 江老爹恨铁不成钢,骂江水娇。 “这件事,一旦你嚷嚷出去,苏氏就会反过来告你,就算治不了你的死罪,也能让官府给你判个流放之罪!” “你自己作死不要紧,你还会连累到你三哥的前程……小姑子害嫂子,这是多好的名声!”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这件事情,你给我烂死在肚子里面,再敢往外提一个字,我掐死你!” 声音飘出窗外,窗外的人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开,没弄出一丝动静。 “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妇人,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心机手段……倒是我小瞧她了。” 官署后宅,楚玉儿颇感诧异地挑挑眉。 丫鬟冬雪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等粗鄙手段,跟小姐比起来,不值一提……奴婢该死,奴婢不是那意思,奴婢是说,那乡野妇人就是蠢人遇上蠢人,所以才险胜,远比及小姐万分之一的聪慧!” 楚玉儿眼中的寒意方才收起,掩嘴笑道:“江家那些人,确实是蠢了些……好在还有条聪明的狗。” 恶狗养了这些天,也是时候放出去咬人了。 第100章 小人得志 江水生被带走的时候,屁滚尿流,万分狼狈。 江水生重新出现在西角村时,一身簇新的罗衣,脚踏厚底官靴,腰挂翡翠玉佩。 最主要的是,他还是坐着马车回村的。 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拉着辆小房子似的车厢,才出现在村道上面,便引起了围观。 “哇,好漂亮的马车啊!”少女们惊叹。 村长眯着眼睛,笃定地说:“这马车里面坐着的,一定是官老爷!” 他是村长,平日里少不得要和县里的官老爷们打交道。 他记得,他们县的县令老爷出门,坐的就是这种马车。 就是小了些,没有眼前这辆马车宽敞。 所以这马车里面坐着的,应该是比县老爷还大的官老爷。 村长心中这样想着,就见一只手从里面将马车帘子掀开,探出一颗脑袋来,笑着跟他打招呼:“村长叔,多日不见,您老还好吧?” 村长:“……” 比县老爷还大的官老爷,居然跟他一个小小的村长打招呼?! 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朝自己身后望去。 他以为自己身后站着哪位贵人。 因为修建码头的原因,最近村里面经常有达官贵人过来巡视。 结果他发现自己背后是农田,农田上面覆盖着一望无垠的白雪,别说人了,连只蚂蚁都没瞧见一只。 ……还真是跟他打招呼啊! 村长狐疑地把头扭回来,下一瞬他便猛地瞪大眼睛,继怀疑自己幻听之后又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 马车里面探出的那张脸,他瞧着怎么那么像江家的那位秀才老爷呢?! 村长连忙使劲揉了揉眼睛。 而这时,江水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村长跟前,再次笑着跟村长打招呼。 “村长叔。” 村长:“……” 他神色恍惚地盯着面前的人打量,好半天,才吞咽了下,艰难地问道:“你是……江家的水生?” 江水生含笑点头:“是我啊,村长叔,您老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才几日不见,您老就不记得我啦?” “……”村长嗫嚅了下,心说我认识你这张脸,可我不认识你这一身衣服啊! 他在县老爷身上,都没见过这么华贵的衣服! 随着村长的震惊,四周嘈杂的喧闹声一下子止歇住了,西角村的村民神情复杂地望着突然出现的江水生。 江家的秀才老爷回来了。 江家的秀才老爷坐着大马车,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绫罗绸缎,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江家的秀才老爷会不会找他们算账啊!? 他们现在示好还来得及吗? “麦禾,麦禾!” 妇人惊慌失措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苏麦禾刚收完摊,正坐在山龙下面清洗碗筷。 听见声音,她抬头望去,就见花大婶跟被鬼撵了似的朝她这边跑,跑的头发都散开了都顾不得停下来拢一拢。 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麦禾将手在围裙上面擦了擦,起身迎上去问道:“花大婶,怎么啦?” 大冬天的,花大婶跑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她扶着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喘息着说道:“江家老三回来了,坐着大马车,穿着绫罗绸缎,比县老爷还威风……麦禾,你赶紧带着孩子们逃吧!” 花大婶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子,强硬地塞进苏麦禾的手中。 沉甸甸的。 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那是铜钱和银角子相撞的声音。 苏麦禾诧异地抬起眼眸,看向花大婶。 “花大婶,你这是做什么?” “这钱是婶子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就还,没钱不还也行……先不说这些,趁着江家老三还没找过来,你赶紧带着孩子们跑!” 花大婶语速飞快地说完,又催促苏麦禾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江家老三在你手里吃了大亏,如今他得势了,肯定要找你麻烦……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让他找不着你!” 苏麦禾终于明白了花大婶急匆匆跑过来找她的原因。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她鼻头发酸,哽咽道:“婶子,谢谢你,可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不能要?”花大婶狐疑,随即想到什么,她又连忙保证道,“你是担心我再像上次那样,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去?不会不会,那种让人良心不安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干第二次!” 花大婶眼神坚定,仿佛立誓一般的说道:“这一次,就算江家人把刀架在我脖颈上,我也不会再受他们威胁!” 苏麦禾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关不住了,她将钱袋子重新塞回花大婶怀里,将花大婶紧紧抱住,下巴压在花大婶的肩膀上面。 穿越至今,这是除了原主以外,第二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这份温暖,比苏大娘给她的那份温暖更加强烈,更加汹涌。 毕竟,苏大娘对她好,是因为这俱身体是苏大娘的亲生女儿。 两者之间有不可切割的血脉亲缘在。 可花大婶不一样。 花大婶跟她,跟她现在用着的这俱身体,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她们顶多算是同住一个村的乡邻。 可花大婶,却冒着被江家人秋后算账的风险给她通风报信,还送她一袋子银钱。 乡下人挣钱不容易。 那一袋子银钱,估计是花大婶全部的积蓄了。 花大婶的性子虽然大大咧咧,但这样被人抱着哭的场景还真没经历过。 她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无措。 “你这孩子,哭啥啊……不怕不怕,江家人再霸道,也只敢在咱们这块地界上霸道,你带着三个孩子跑远一点,跑出这块地界,江家人就成了纸老虎!” 她以为苏麦禾是被吓到了,出声安慰,甚至还出主意往哪块地界跑比较合适。 “我家那小子不是在城里酒楼做工么,他经常城听酒楼里的客人说,出了咱们县,往上走,大概三五天的路程,有个桃花村……” 苏麦禾听着妇人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想让花大婶太为她担忧,止住哭,说道:“婶子,我不怕他们,我也不跑……我哭,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花大婶:“……” 苏麦禾解释道:“江水生虽然得势了,可比他更厉害的人大有人在,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天子犯法还与民同罪呢,他难道比天子还厉害?这天下又不是他们江家人的天下。” “……”花大婶还是有些担忧,天高皇帝远,远在京城的天子注意不到他们,江家人就是他们这个村子的天。 见花大婶依旧忧心忡忡,苏麦禾便拉住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 “放心吧婶子,江家人若是不来招惹我,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倘若他们非要来为难我,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花大婶扭头往院子外面望了眼,顿时变色。 “是他!麦禾,是江家老三,他定是找你麻烦来的……麦禾,这可咋办啊!” 苏麦禾也朝院子外面望去,就见一辆豪华大马车正朝她家这边驶来,马车后面还跟着一大串村民。 第101章 谁给她的胆量和底气 苏麦禾眯了眯眼眸,望着被众人簇拥着驶来的大马车,心中无奈地发出声叹息。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老祖宗的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谁能想到呢,她费尽心思将江水生送进大牢,不但没能折断这人的羽翼,反而还让这厮因祸得福,立下功劳,入了贵人的眼。 有关于江水生是如何立功的事迹,在江家众人不惜口水的反复讲述下,早已在附近十里八乡传颂开了。 在江家人的口中,江水生将个人生死置之身外,冒死钳制住要火烧官衙大牢的恶徒,一举救下上百条性命。 一开始,苏麦禾还觉得江家人的话中有夸大成分在,江水生一阶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算他有勇制恶徒的胆量,只怕能力也跟不上。 但是现在看看江水生归家的派头,苏麦禾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被迫相信。 若不是真立了大功,入了贵人的眼,江水生也坐不上这样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 苏麦禾心绪复杂。 等她敛住心绪,再抬眼望去,就见那辆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已经停在了她家院门口。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辕。 一同跳下车辕的,还有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将车辕上架着的长条凳取下来,摆放在马车一侧,然后对着马车车厢说:“老爷,到了。” 态度十分恭敬。 车厢内传出一道“嗯”声,那男子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掀起车帘,江水生的视线从车厢内飘出来,精准地落在苏麦禾身上。 双方视线对接上,江水生眼底泛起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好。 像条毒蛇。 一条蛰伏在阴暗沟渠中的毒蛇。 苏麦禾蹙起眉头,瞬间想到了一个词:小人得志。 可纵观那些骤然得志的小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结局,大多都下场凄惨。 这么想着,苏麦禾蹙起的眉头便不由得舒展开来,她瞧着车厢内的人,眼底升腾起一抹嘲讽。 神情坦然而淡定。 并不见江水生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害怕无助,甚至是深深的懊悔。 来的路上,江水生脑海中就已经构建出好几幅苏麦禾瞧见他后的情形。 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出。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得罪了他,居然还能在他面前这般坦然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甚至还敢用那样嘲讽的眼神望着他。 ……谁给她的胆量和底气? 沈寒熙的耳力一向很好。 马车还没到老宅前,他就已经听到了马蹄踩踏地面的熟悉声响。 因为修建码头的原因,最近经常有官员骑马或者是乘坐马车来村里巡查。 沈寒熙没当回事。 直到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下。 他蹙眉,扭头看向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官员可不会无缘无故登一个乡下妇人的门。 他伸手将遮挡窗户的帘布撩开一角。 大片白光从那一角中涌入视野,沈寒熙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方才看见马车内端坐着的人。 他原本无神的双眼忽然一下子锐利起来,刀锋一样的视线穿透马车内端坐之人的脖颈,径直落在那人身后的车璧上面。 车璧上绘制着两朵交颈菡萏。 这两朵交颈菡萏的形态他记忆犹深,说一句深入骨髓也不为过。 大约两年前,圣人为他举办庆功宴,他在宴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水,出宫时就有些微醉,险些跟一辆马车撞上。 车上的女子下来跟他道歉。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紧接着下一瞬,他便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 车厢内极为宽敞,放了张软榻依旧空间富裕,软榻对面有两位女子,一个女子坐在绒布缝制的圆团上,另一个女子跪坐在其身后,一边帮前面的女子散发,一边同对方说话。 “小姐,他可是圣人亲封的伏波将军,我们就这么把他掳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莫要胡说,我们可没有掳他,明明是大将军看我生得貌美,对我一见倾心,自愿跟我上了我的马车,何来强掳一说?” “可是……可是奴婢听说,大将军他,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啊。” “他那个未婚妻,是他继母娘家的侄女,大将军并不喜欢此女,不过是碍于父母之命罢了。” “可,可大将军醒来后,知道小姐为了成就好事,对他下药,只怕……只怕要怪小姐的。” “他怪,那就让他怪好了,怪我的人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再说了,我已经嫁给两任夫君,两任夫君又都死了,即便我贵为国公之女,将来也很难再寻到与我家世匹配的男子。” “大将军就很合适,相貌生得好,家世也不错,主要是他个人也尤为出色,这样的男子,配我楚玉儿,勉强也算是般配。” 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失去意识。 心中升腾起愤怒,他想起身,结果却发现身体疲软,连坐起来都费劲,反而惊动了那二人。 楚玉儿先是惊讶,随即不知羞耻地脱下衣裳,趴在他胸膛上,说:“将军,人家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 浓郁的脂粉香熏得他作呕。 他硬生生咬破舌尖,用剧痛唤醒麻木的肢体,使出浑身解数将楚玉儿从他身上拎起来,摁在她背后的车厢壁上,然后拔下她头上的簪子,用簪子刺穿她的肩胛骨,将她和车厢壁上绘制的菡萏连在一起。 楚玉儿怨毒的眼神和她身后的那两朵菡萏,一并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每每想起这一幕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两朵菡萏交颈处的部位有个黄豆大小的窟窿,就是那个时候簪子刺入留下的 所以,将江水生从大牢中解救出来,还赋予江水生权势的贵人,就是当年给他下药的那个楚家荡妇? 他落魄了,楚玉儿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一簪子之仇,于是就扶持江水生,借着江水生的手,对他行打压报复一事? 特意让江水生坐着当年的马车回来,就是对他的宣战? 沈寒熙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官署后宅内的楚玉儿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缓缓地褪下身上的衣衫。 年过三十的妇人,因为保养得当,依旧风韵犹存,肩头浑圆而细腻,可就在这片细腻中,却有道狰狞的深褐色贯穿伤疤。 她抚摸着那处伤疤,眼底弥漫着无尽的怨毒。 她楚玉儿想得到的东西,至今只有一件未能如愿。 就是当年那个用簪子刺穿她肩胛骨的男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个当年骂她是荡妇的男人,如今成了阶下囚,还跟她现任夫君的前妻住在了一个屋檐下面。 放出去一条恶狗,就能咬死两个碍眼的玩意儿,真好啊。 楚玉儿将衣裳重新拢上,垂眸看了眼桌上的书信,忽然掩嘴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大了起来,肆意而痛快。 丫鬟冬雪推门进来,见状,笑着问道:“小姐,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对呀。”楚玉儿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书信说,“父亲来信,说是让我把姑爷看紧一些。” “啊?国公爷为何这样叮嘱小姐?” “因为朝廷连年征战,人口有减无增,再这样下去,朝廷就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了,所以呀,朝廷那边颁布政令,男子娶妻妾不再受限制,民间年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子,必须嫁人生子,就是寡妇,也得再嫁。” 运河码头江家老宅门前,江水生忽然觉得脖颈有些发凉,好像多了把钢刀抵在咽喉上。 这种感觉真实而强烈,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脖颈。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 定是坐牢那几天留下的阴影。 江水生松了口气,视线再次落回苏麦禾身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眸中迸射出森冷的寒芒。 在大牢里的那些天,他每天吃冷饭,睡茅草铺,铺子下还经常爬出一两只老鼠。 这还都只是其次,他还莫名其妙挨了两顿板子。 第一次他屁股上面皮开肉绽。 第二次他后背上面皮开肉绽。 狱卒倒是好心地给他请了大夫瞧伤。 可狱卒请来的大夫,就仿佛跟他有仇一般,将他身上和皮肉黏合在一起的血衣,生拉硬拽地扯下来。 动作粗鲁的近乎野蛮。 他清楚地看见,扔下地上的血衣,上面都是扯下来的皮肉。 还有大夫用来给他清洗伤口的东西,用的是烈性白酒,一碗又一碗,不要钱似的往他伤口上面泼。 他数了下坛子,足足用掉了三坛白酒。 哪个大夫会这样给病人清洗伤口啊,白酒不要钱的吗? 他后面仔细复盘了下,当今圣人眼里容不下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可他的家人,包括他本人,都存在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周员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抛出橄榄枝,想要培养他,结果发现他触犯了圣人的忌讳后,立马大变脸,将他抓起来关进大牢。 他在大牢中所遭受到的种种特殊照顾,一部分来自周员外发现被骗后的气愤,一部分是周员外想用这种方式跟他划清界限,以免日后受他牵连。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妇人,他的好二嫂。 他就想不明白了,眼看着他前程大好,这女人就不能乖顺一些吗,非要闹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 他的前程毁了,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简直是愚不可及!!! 江水生越想越愤怒,心中滋生出无数个折磨苏麦禾的法子。 不过有前车之鉴在先,这次江水生学乖了,他没在众目睽睽之下之下为难苏麦禾,而是收起眼底的寒芒,起身下车,径直走到苏麦禾跟前,口唤“二嫂”,还毕恭毕敬地朝苏麦禾行了个问安礼。 苏麦禾:“……” 她抬头望了眼头顶的太阳。 日头正往西边下沉,可见今天的太阳依旧是从东边出来的。 所以,江家老三这是唱的哪出戏? 苏麦禾一时琢磨不透江水生的心思,索性便丢到一边去不再想。 江水生没有就入狱一事指着她鼻子大骂,这是好事。 谁喜欢挨骂呢,她又没有受虐倾向。 视线扫过四周聚拢的村民,捕捉到他们眼中对江水生的畏惧,她笑着说道: “恭喜秀才老爷出狱……秀才老爷出狱归家,这可是件喜事啊,怎么也不提前传个消息回来呀,也好让你爹娘给你准备个大火盆,毕竟大牢那种地方,最是晦气了。” 一句出狱,就已经够让江水生脸黑的了。 偏偏苏麦禾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蹲过大牢似的,甚至还说让他跨火盆去晦气。 这该死的恶毒妇人! 江水生袖子下的手再次攥紧,忍了又忍,忍得胸腔中怒气翻涌,忍得脖子上青筋毕露,忍得脸上的五官几乎要皲裂开。 本就对他心生畏惧的村民,这会儿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纷纷为苏麦禾捏了把冷汗。 这种情况下不赶紧跟秀才老爷低头服软示好,还尽说些不中听的话,麦禾这是要干啥呀! 村民们急得不行。 花大婶都忍不住要去捂苏麦禾的嘴,被苏麦禾早有防备地避开了。 她在欣赏江水生的变脸。 看着那张脸由白变黑,由黑转红,再变成铁青色,苏麦禾觉得这可比她前世看川剧变脸有意思多了。 毕竟川剧变脸是苦练后的技术呈现,而江水生表演给她看的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那种汹涌到极致却又隐忍着不肯发泄出来的愤怒。 话说,这人到底在隐忍什么啊? 苏麦禾心中正纳闷,就在这时,少女高昂到破腔的声音传来。 “三哥,三哥——”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正朝这边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江老爹,江老婆子,江大嫂……还有些江家的族人。 老老少少几十号人物,乌泱泱一大串。 至于那个戴面纱的少女,苏麦禾不用掀开面纱看也知道,定是江水娇无疑了。 心中才这么想,江水娇就因为跑得太快,让风带走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坑坑洼洼,涂满了黑色药膏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102章 恶计 突然瞧见这样一张脸,江水生吓一跳,愤怒都吓跑了。 “你,你是……水娇?”他不敢置信。 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面纱掉了,看见江水生眼中的惊恐和震惊,她才意识到,忙举起袖子挡住脸。 然而下一瞬,她忽然想到什么,又不再挡了,盯着一张让人瞧了做噩梦的脸,哭道:“三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我就活不成了!” “……”江水生盯着江水娇那张如魅鬼般的脸,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有些忍不住。 他不勉强自己,果断地将视线从江水娇的脸上移开,看向气喘吁吁的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爹,娘,水娇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就活不成了?还有,她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江水娇闻言,立马狗仗人势地瞪向苏麦禾,要跟她的三哥告状。 结果还不等她开口,就被江老婆子飞快地捂住了嘴巴。 “没事没事,水娇就是不小心用错脂粉,脸上起了些疹子……过几天就能好,能好!”江老婆子语速飞快地说道。 江老爹则眼神警告地瞪了眼江水娇,然后接着江老婆子的话,往下面说道: “你妹妹一向爱美,脸上起了些红疹,就觉得天塌了,嚷嚷着没法活了……小姑娘家就爱大惊小怪,你不用管她!” 这话糊弄旁人还行。 但是糊弄江水生,明显就差了些火候。 他又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好糊弄,爹娘阻止妹妹开口的动作太明显了。 而他这个妹妹,刚才看向了苏麦禾,眼神还非常怨毒,似乎有什么话说,但是被他捂住了嘴巴。 所以,妹妹的脸变成这幅鬼模样,跟苏麦禾有关系? 不是叮嘱了不要再去招惹这女人吗,怎么又去招惹了?还嫌牵累他牵累的不够多吗? 一家子的蠢货! 江水生心中升起新的愤怒。 他严厉地瞪了眼江水娇。 没有预想中的撑腰做主,还接连被警告。 尤其是来自江水生的这一眼瞪视,江水娇甚至都从那记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意。 她不明白,但她害怕了,不甘心地闭上嘴巴。 “水生,你回来了,咋不先回家去?走,跟爹回家,爹有事跟你商议。” 江老爹绷着脸不高兴地说,儿子回来不先回自个家,反而第一时间往苏麦禾这边跑,像什么话? 苏氏这个忤逆不孝的玩意儿,别想沾他儿子一丝一毫的光! 江老婆子也不满,说道:“是啊水生,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以后少往这种晦气的地方跑,也少跟某些个带晦气的人打交道,没得坏了运道!” 说完,还眼神嫌恶地斜了眼苏麦禾。 那意思不言而喻。 苏麦禾还在纳闷江水生为何要隐忍愤怒。 此时听见江老婆子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她轻而短地哼笑一声,接住江老婆子的话往下说道: “江大娘,您老这话说得迟了些,毕竟我在你们家待了五年,这天长日久的,要说沾染晦气,只怕你们早已经被我身上的晦气熏得入味了。” 她指指院门前的大运河,笑着给江老婆子出主意道。 “我看这条运河河水清澈,关键是水够深,河面也算宽敞,应该能洗掉你们一家子人身上的脏污,要不,您老带着儿子孙子们,跳进河里洗洗去?” 她这话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高,江老婆子气得倒仰,跳起来就要跟她厮打。 苏麦禾不以为惧,甚至都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有什么好躲闪的。 江水生但凡还想要前程,就不会纵容江老婆子撒野。 至少不会纵容江老婆子人前对她撒野。 果然,下一瞬,江水生就一把摁住了自家老娘,并且代替自家老娘给她赔不是。 “娘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都难免糊涂了些,还望二嫂大人大量,莫要和她老人家一般见识才好。” 说完,朝苏麦禾长身一揖。 苏麦禾抿唇不语,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了,江水生的确是在隐忍愤怒。 不管她今天说什么,做什么,江水生都不会将心中的愤怒释放出来。 江老爹也看出了这丝苗头,他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内心深处看不惯小儿子在苏麦禾面前这般低头弯腰,但理智又告诉他,小儿子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是以,在看见小儿子从马车上拿下一包又一包的礼品送给苏麦禾时,江老爹没有开口多言。 直到回到家,关起门,他才急切地问明原因。 憋了一路的江老婆子肺管子都要憋炸掉了。 她小儿子的孝敬,她这个当娘的还没享受到呢,结果全便宜了姓苏的那贱妇,凭什么呀! “凭什么?”江水生面色冷沉,他扫视着屋内众人,说道,“就凭她是二哥的妻子,而我二哥又已经不在了,只凭这一条,我们就不能去为难欺辱她。”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江老爹皱着两条能夹死苍蝇的闷眉毛问:“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他无法容忍在苏麦禾面前低头,一点儿都不行,想想都憋屈! 江老婆子等人亦是和他同样的心思,尤其是江水娇,听见江水生说以后都不能再跑去找苏麦禾的麻烦,她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三哥!苏麦禾那贱妇心思恶毒,她用毒脂粉毁了我的脸,你还要给她好脸色吗!?” 江水生这才想起江水娇毁容的事情,待问明缘由后,他眼眸又深沉了几分,先是大骂江水娇愚蠢,随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 江家除了江水生,以及在县城经营酒楼生意的大儿子,其他的全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江老爹连公文拿反了都没意识到,更加瞧不出名堂来。 他不解地问秀才儿子。 “水生,这是啥啊?” “是朝廷颁发的新政令,命令民间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女子,接到通知后,必须在三日以内与男子结亲,否则就由官府强行婚配……寡妇也不例外,只要还在能生育范畴之内。” 江老婆子一听,立马炸毛了,扯着嗓子喊: “啥?寡妇也一样?那苏氏不是也要再嫁人?” 她一迭声地反对:“不行不行,她是你二哥的媳妇,她得为你二哥守一辈子的寡!” 她可以接受苏麦禾改嫁,但是前提是她能拿到好处。 比如像一开始她谋算的那样,将苏麦禾嫁给陈屠夫,她从陈屠夫那里拿到五十两银子的聘礼钱。 但若是她一文钱都拿不到,那改嫁的事,苏麦禾想都不要想,必须要为她儿子守寡到死。 江老婆子强烈反对,就好像朝廷的政令没有她的允许,就不能往下推行似的。 江水生简直要被她的无知给蠢笑了,吓唬她道:“娘要是不让二嫂再嫁,也不是不行,但是这样,娘就要担上一个违抗朝廷政令的罪名。” “届时,不光娘您的脑袋要被砍掉,爹的脑袋,我的脑袋,还有您女儿和您孙子们的脑袋,也全都不保。” 江老婆子:“……” 全家老小脑袋不保的事情吓到了江老婆子,她老脸煞白,瑟瑟发抖,又不甘心地嘟囔道:“凭啥呀,当初娶她进门,咱家也没少花钱,一大篮子鸡蛋,还有谷米……” 她絮絮叨叨地算起了当初娶原主进门时的花销。 折合成市价,约莫三四两银子左右。 江水生不耐烦听她说这些,也不想再搭理她。 他转眸看向江老爹。 “爹,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要对那苏氏一再忍让吗?这就是我忍让她的原因。” 江老爹若有所思,他梳理了下思绪,总结道:“苏氏是寡妇,咱们不能欺负她,不然对你的前途不利,但是朝厅现在下了政令,能生育的女子必须与男子结亲,繁衍后代。” “那苏氏,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生育的好年纪。” “等她跟其他男子成亲了,就不再是寡妇,也就威胁不到你的前程了,到时候咱们再新仇旧账一起算……是这个意思吧?” 江水生看了江老爹一眼,心想家里面总算还有个有脑子的。 他点点头,说道:“对,而且我连苏氏再嫁的人选,都给她找好了。” “谁?” “陈屠夫。” “啊?”江老爹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嫁给此人好!” 他可是听说了,他这个二儿媳妇,跟那个杀猪佬,闹了好几次,杀猪佬还因此挨了官差好一顿大板子的惩罚呢。 双方之间说是结下死仇也不为过。 如今将两人绑定在一起,就冲杀猪佬那暴戾性子,苏氏还能落得下好? 江老爹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陈屠夫打得鼻青脸肿,痛不欲生的样子。 但是下一瞬,他又面露担忧道:“那陈屠夫犯了事,这会儿还在码头上服役呢……他这样的人,也能结亲吗?” “只要是男子,子孙根完好,都可结亲。” “那,万一苏氏不肯嫁给陈屠夫,找其他男人成亲,咋整?” “她想嫁,那也要看有没有人敢娶。” 江水生说完,便提着礼物出门了。 他先去了苏大娘家。 苏大娘正在院子里拌鸡食,突然看见江水生登门,苏大娘脸都吓白了,手里装着麦麸的簸箩掉到地上,麦麸撒落一地,她也想不起来去捡,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江家的秀才老爷找她算账来了! 要知道,当初她可是把江老婆子摁在地上狠狠捶打了一顿,门牙都打断了两颗! 早知道江家老三还有翻身的一天,她说什么也不敢打江老婆子啊!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早知道。 苏大娘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眼看江水生推开院门朝她走来,她直接吓哭了,腿一软跪地上去,嚎啕大哭起来。 第103章 孤立她 “水生啊,你就饶了大娘这一次吧!” “大娘老了,大娘糊涂了,你就把大娘当个屁放了,好不好,啊?” “大娘求求你了!” “大娘给您磕头了啊!” 苏大娘说完,当真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苏大娘的嗓门不小,她这几嗓子嚎出去,很快便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咋回事啊?” “江家的秀才老爷过来了!” “啊?是因为他娘挨打那件事吧?” “肯定啊,亲娘被人打了,当儿子的能不管?” “栓子奶这下要倒大霉了!” 左邻右舍不敢进院子,就在院门外面,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一边小声说着话。 苏大娘的宝贝大孙子叫栓子,今年五岁,还是个不知事的年纪。 见苏大娘哭得厉害,下家伙吓坏了,也张开嘴巴嗷嗷大哭起来。 一时间,院子上空飘荡着的,除了鸡屎的骚臭味,还多了道祖孙俩比赛似的嚎哭声。 哭得人心酸。 外面瞧热闹的乡邻们心情复杂,一面同情苏大娘,一面又在心里面大骂江水生仗着身份欺负人。 然而看看江水生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再想想他今天回来时坐的那辆大马车,众人谁也没敢将心里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要知道,江水生被抓起来的这段时间,他们虽然没有像苏大娘那样对江老婆子又打又骂,但是指桑骂槐的事情还是有的。 谁知道江水生会不会也记恨上他们。 就在大家心中忐忑不安时,就见原本腰身挺的笔直的江水生,忽然也噗通一声跪地上去了。 而他跪拜的目标,还是苏大娘! 众人:“……” 苏大娘:“……” 除了栓子的哭声还在持续,其他声音全都止歇住了,苏大娘更是震惊得张大嘴巴,一副大白天看见鬼的惊悚。 “水生啊,你……你这是干啥呀?你咋给大娘跪下了呢……你快起来,大娘受不起啊!” 这可是秀才老爷的跪! 她何德何能敢让秀才老爷跪她! 然而江水生却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面露惭愧道:“大娘,我是代替我娘,给您老赔不是来了。” 这话一出,外面的人都立马竖起了耳朵,苏大娘更是惊诧不已,不敢置信道:“你,你不是找大娘问罪的?” 江水生摇头,解释道:“大娘说笑了,我虽然立了功,也得了贵人的提携和重用,但是我现在并没有正式的官身,只是替上面的贵人跑腿办事罢了。” “贵人乃是当朝国公爷的嫡亲女婿,在朝中身居要职,平日里公务繁忙,见我尚且有几分才能在身,于是便将下面的一些杂务指派给我。” “仔细算起来,我就是个贵人跟前跑腿办事的红人而已,可没有给他人定罪的权利。” 一番话透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他现在虽然没有正式的官身,但他深得贵人看重,是贵人跟前的红人。 而他背后的这位贵人,权势滔天。 村民们听懂了,丝毫不敢小觑他,反而对他畏惧更深。 江水生很满意,不枉费他费了这么多口舌。 他看向面上惧色更深浓的苏大娘,语气温和地说道: “要说糊涂,我娘才是真的糊涂,她……唉,子不言母之过,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好背后多说什么,总之,我代替她老人家,给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老人家一般见识。” 江水生说完,额头触地,郑重其事地给苏大娘磕了个头。 苏大娘慌得连忙将他拉起来,一迭声地说着“使不得”之类的话。 江水生这次倒没有再坚持跪着不起,他顺着苏大娘的搀扶起身,看向身边贵人配给他的长随。 “仲民。” 名唤仲民的长随立马上前一步,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送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捧着往苏大娘跟前送。 “大娘,这礼盒里面装着的,是贵人赏我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个什么钱,还望大娘收下,权当是我代替母亲,给您老送来的赔罪礼。” 说完,将礼盒打开。 就见礼盒里面躺着一个大金镯子。 黄灿灿的金光险些晃瞎苏大娘的眼。 “这……这是给我的?”她不可置信。 江水生含笑点头:“对,您老可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头难安。” 苏大娘以前没少做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梦。 可梦毕竟是梦,梦里面的馅饼再香,也总会在你即将吃到口的那一瞬间,把你推出梦境。 醒来后就只余遗憾,遗憾怎么就不能晚点儿醒过来。 现在,梦变成了现实,大金镯子压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有份量。 苏大娘欢喜得找不着北,外面瞧见这一幕的左邻右舍,各种羡慕和嫉妒涌上心头,眼睛都红了。 万万没想到啊! 秀才老爷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赔礼道歉的! 很快,江水生替母赔罪,并且还送给苏大娘一个金镯子作为赔罪礼品的事迹,就在村里村外传扬开了。 “这还能有假?你们瞧瞧我手腕上戴着的这个大金镯子,就是秀才老爷赔给我的!” 苏大娘戴着金镯子,满村子地炫耀。 “要不咋说是读书人呢,咱们的秀才老爷啊,就是明事理,眼睛亮堂着呢!” “这样的秀才老爷,贵人不喜欢才怪!” “啥贵人?国公爷的嫡亲女婿,老大一个官了,皇帝老子面前都能站着说话的主儿!” “……” 苏大娘口若悬河。 在大金镯子的力量下,她能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停歇,听得大家更眼红了,纷纷向她打探道:“听你这么说,咱们以前对他们家人……嗯,那啥,他都不计较了?” “不计较,秀才老爷说了,这事不怪咱们!” “那,以后有啥好事,为难事,他也会拉咱们一把的吧?” “肯定会啊,毕竟他是咱们村里走出去的人!”苏大娘对此十分笃定。 末了,她又撇嘴说道:“苏麦禾那个脑子拎不清楚的,秀才老爷都亲自登门赔礼了,她还拿起乔来了,拽得跟个啥似的……你们是不知道,她还骂秀才老爷呢,以后咱们可得离她远一点,没得受她牵连,惹秀才老爷不痛快!” 众人纷纷点头说正该如此。 花大婶不服气,怼众人道:“他爹娘要卖了麦禾和麦禾的两个闺女,麦禾不给他好脸色,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惜,花大婶一张嘴,说不过村里妇人们的几十张嘴,她气得够呛,跑过去找苏麦禾。 “你是说,江家的秀才老爷,送了一个大金镯子给苏大娘?你瞧见了?”苏麦禾诧异。 “送镯子的时候我没在场,不过村里人很多人都瞧见了,还有那个金镯子,就戴在苏婆子的手腕上面!” “……”苏麦禾蹙起眉头,有些摸不透江水生的路数。 苏大娘打江老婆子的那次,她就在现场,她当时瞧得清清楚楚,江老婆子整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打断了两颗。 公平点说,江老婆子挨这顿打,其实一点儿都不冤,毕竟是江老婆子嘴臭在先。 但江老婆子吃了大亏铁定也是不争的事实。 江水生身为江老婆子的亲儿子,回来后,没有为江老婆子撑腰做主,还巴巴地跑去给苏大娘赔礼道歉,甚至还给苏大娘送去一个大金镯做补偿,这就有点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很快,苏麦禾就知道这个妖是什么了。 就听花大婶一脸愤懑地说道:“现在村里人都夸他明事理,眼睛亮堂,又反过来骂你不识抬举,还说以后不能再跟你来往了,没得惹秀才老爷不痛快!” 苏麦禾:“……” 好好好,原来江水生打的是鼓动村民孤立她的主意啊! 苏麦禾心中冷笑,同样的招数,当初江老爹已经在她身上用过一次了。 只不过江水生比江老爹要更舍得下血本一些。 出手就是一个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大金镯子,可比江老爹当初的空口许诺要有力度多了。 而且江水生还聪明地没去威胁任何人,他摆出了自己的靠山,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样,村民们为了沾沾他这个“贵人跟前红人”的光,就会自发地跟她保持距离,孤立她。 果然,这个效果第二天就显现了。 那些本来对她客客气气的村民,如今见了她,要么装着没瞧见,要么索性躲着她走。 就好像她是什么瘟神似的。 第104章 诅咒 果然,读书让人长智。 不管长出来的是良智,还是恶智,反正江水生挑动村里人孤立苏麦禾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江老爹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好几圈,收获一怀的欢喜,满意地返回家中。 唯有江老婆子不高兴,她念叨江水生。 “那苏婆子算个啥东西,也值当你去跟她赔礼道歉?” 江水生睇了自家老娘一眼,语气悠悠地反问道:“娘,你是心疼我送出去的那个金镯子吧?” 心思被戳穿,江老婆子索性也不遮掩了,她直言道:“你在那老东西跟前说我老糊涂了,脑子不清爽,这个我不跟你计较,可你不该再送出去一个金镯子给她!” 那金镯子多大啊! 沉甸甸的,黄灿灿的,她活到这把岁数,就没有戴过这么大的金镯子! 更让江老婆子心气难顺的是,儿子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如今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第一个孝敬的人不是她,居然是村里那个碎嘴的苏婆子! 这老货还打断了她两颗门牙! 想起这些,江老婆子就咬牙切齿,恨不能咬下苏大娘身上一块肉。 她转动着眼珠子,脑中开始盘算去把那个大金镯子要回来。 结果下一瞬,就听江水生道:“娘,我劝您趁早歇了心思,你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儿子就只能跪在苏大娘门口,以死谢罪了。” “……”江老婆子吓一跳,嘴硬道,“我,我啥心思?” “你想把儿子送出去的那个金镯子,再要回来。” “……” 江水生说完狠话,又说软话,他哀求江老婆子:“娘,儿子能有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儿子不奢求你给我提供多大的助力,只求您老人家别在后面扯我的后腿了,行吗……儿子这么做,自有儿子这么做的道理。” 话音落地,江老爹满面红光地从外面转悠回来了。 他将一路上听来的碎语说给娘俩听。 末了,他看向江水生,由衷欣慰地夸赞道:“好儿子,你比爹厉害多了,那苏婆子现在满村宣扬你的好,你一个金镯子送出去,把全村人的人心都收拢了!” 同样的招数,他当初也用过,辛辛苦苦说了一箩筐的话,还冒着威胁人的风险,但是效果远不及儿子的万分之一。 他露出两排烟熏大黄牙,抚掌笑道:“村里人现在都像躲避瘟疫一样避着苏氏,等朝廷政令下来,看哪个男人还敢娶她!” 没人敢娶,就只能接受官府的分配了。 到时候把这贱妇婚配给姓陈的杀猪佬,想想就令人兴奋而期待。 江水生对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他看向江老婆子,“娘,现在你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 江老婆子不吭声了,江老爹却想起来,方才他进院门时,瞧见娘俩在屋里头说话。 气氛似乎还不怎么好。 他问道:“咋啦,又出啥事了?你们刚才在说啥?” 江老婆子更加不敢吭声了。 江水生也没打算帮江老婆子遮掩,他将江老婆子不满意他送苏大娘金手镯,并且打算将金镯子要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江老爹听。 他很忙。 他没功夫时时刻刻盯着家里的人不做扯他后腿的事情。 江老爹是家里唯一一个脑子还算清楚的人,他需要这样一个人做他的眼睛和棍子。 果然,江老爹一听勃然大怒,指着江老婆子鼻子就是一通骂,骂完还踹了江老婆子一脚。 “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上回要不是你跑去苏氏那里大闹,水生也不会被官府抓去蹲大牢!” 说起这事江老爹就心头火大,小儿子被抓起坐大牢的那些天,他在村里面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讥讽。 后脊梁骨都快要被人戳断了。 而他遭受到这些磨难,都是拜眼前的死老婆子所赐。 今天这死老婆子,险些又要坏了小儿子的好事! 江老爹气得发抖,他抓住江老婆子的发髻,“啪啪啪”就是一连串的巴掌打脸上去。 江水生在边上冷眼瞧着他施暴,嘴上劝着别打了,行动上却一点也没有要拉住江老爹的意思。 大概是人老上了年纪的缘故,才打了十来巴掌,江老爹就觉得胳膊酸疼得厉害。 他一脚将江老婆子踹趴到地上。 江老婆子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痛,趴在地上心中不服气,暗道小儿子要不是替她受过跑去蹲大牢,还没机会立功呢,更别说得贵人提携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面嘀咕。 江老爹则是彻底累了,他坐下来喘口气,又喝了口茶水滋润嗓子。 这时,一颗小脑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是江家长房最小的小孙子。 江老爹对这个小孙子还算喜欢,他收起脸上的戾气,对小孙子道:“宝儿,去把你娘,还有你小姑,叫到这屋,爷爷有事跟她们说。” 宝儿奶声奶气地“哦”了声,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去叫人。 “爹,啥事啊?”江大嫂怀里抱着小儿子宝儿,皱着眉头不太高兴地问。 她正在午睡,突然被叫醒,难免有些起床气上头。 江水娇则是垂头耷脑,精神恹恹的。 虽然知道苏麦禾马上就会有大麻烦,可她的脸毁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了好看的脸,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姑嫂俩谁也没第一时间注意到鼻青脸肿的江老婆子,还是宝儿叫了声奶奶,两人才瞧见还坐在地上的江老婆子。 “娘,你这是咋啦?谁把你打成这样了?”江大嫂大惊失色,连忙问道。 江水娇听了却是精神一振,手舞足蹈,兴奋地说道:“是苏麦禾,肯定是苏麦禾!” 然后咬牙切齿地咒骂:“娘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被人这样打……打她的那个人,活着吃苦受罪,老了不得善终,死后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再被地狱小鬼剥皮抽筋,掏心挖肺……” 她将施暴者定义成苏麦禾,怎么恶毒怎么骂。 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江老爹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第105章 我要嫁人了 江水生听着这些咒骂,心中冷笑,依旧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呢,就这样先入为主。 果然,全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再看江老爹,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紫涨成了猪肝色。 眼看江水娇越骂越来劲儿,江老爹终于缓过气儿来,起身抡起胳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江水娇脸上去。 “啊!”江水娇发出声惨叫,嘴角顷刻间便涌出殷红色的血丝。 她捂住疼得几乎快要麻木的半边脸颊,尖声朝江老爹喊道:“爹,你打我?!” 江大嫂也以为江老婆子脸上的伤,是苏麦禾打的。 毕竟,她这个婆婆一直犯有“找儿媳麻烦上瘾”的病。 只不过以前总被找麻烦的人最近变了性情,不再是逆来顺受的软弱性子,偏偏她这个婆婆还不长记性,找一次麻烦挨一次打,她都习以为常了。 按道理说,婆婆被苏麦禾打了,小姑子大骂苏麦禾不得好死,公爹听了应该很痛快才对啊。 可现在瞧着,公爹一点儿都不高兴,还很愤怒,甚至还动手打了小姑子。 就好像挨骂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江大嫂似乎想到什么,蓦地瞪圆眼睛,她看看鼻青脸肿的江老婆子,再看看愤怒地喘着粗气的江老爹,惊讶地捂住嘴巴。 婆婆这个样子,该不会……是被公爹打的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江水娇…… 想到江水娇刚才的咒骂,江大嫂也精神一震,亢奋起来,两只眼睛里面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出江老爹暴打江水娇的戏码。 江水娇万万没想到,从小到大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亲爹,不但不问青红皂白地打了她一耳光,甚至还拿棍子抽打,大脚踹她…… 江水娇又是不解,又是愤怒……然而更多的还是害怕。 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剧痛。 眼看江老爹打断了一根棍子,又去找第二根棍子,江水娇终于聪明起来,抱住脑袋往江水生的身后躲。 “三哥!三哥救我啊——爹他疯了,他要打死我!” 江水生冷声说道:“爹没疯,疯的人是你,因为把娘打成这样的人,不是苏氏,是爹。” “水娇,你过分了。” 断子绝孙,他也是他爹的儿子。 江水娇这话,等同于是在咒他死。 江水生说完,往边上挪开两步,将躲在他身后的江水娇暴露出来。 江水娇的惨叫声停止了一瞬。 下一瞬,是更加凄厉的惨叫。 隔着大半个村子,苏麦禾听不到江家这边的热闹,但是不妨碍有人将热闹带过来讲给她听。 “哎哟喂,你是没瞧见哟,水娇被她爹打的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花大婶连比带划地形容江水娇挨打时的惨状。 苏麦禾听得心中直犯嘀咕,根据原主留给她的记忆,江水娇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老来女,老两口不知道多宝贝这个小闺女,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江水娇说。 也不知道江水娇又做了什么,竟把江老爹拱出这么大的火气来? 花大婶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因为他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看见的就是江水娇挨揍的画面,并没有看到前奏。 打探不出原因,苏麦禾便将这茬丢到脑后,不再纠结。 她拉住花大婶的手,说道:“婶子,我昨天听你说,你想搬去城里住……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花大婶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跟你没关系……我儿子给我找了个人,让我嫁了。” 说完,性子一向大大咧咧的人,此时竟然扭捏起来,脸上露出小女儿家才有的羞赧神色。 苏麦禾听得大感惊奇。 要知道,花大婶跟她一样,都是寡妇。 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寡妇不是不可以再嫁。 但是儿子给老娘找男人……就是在她那一世,这样的事例,也很少见吧? 好在花大婶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话都说到这里了,她便大大方方地跟苏麦禾讲明原因。 原来,她在酒楼做工的儿子,心疼她守寡多年,帮她寻摸了一个男人。 “对方是给酒楼送菜的菜贩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前头的那位没了,也没给他留下个孩子,他一个鳏夫孤苦无依,就想再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我儿子觉得他人还可以,就撮合我们一起搭伙过日子。” “我觉得吧,他这人,虽然穷了点儿,但好歹不是那种前头死了媳妇,后脚立马又娶一个回家去的薄情汉。” “最主要的一点,有一次我去城里,给儿子送新做的棉衣,一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向他乞讨,他没有把老乞丐踢开,而是去旁边的馒头铺,给老乞丐买了好几个大包子,还给了老乞丐一把铜板。” “人家都说,心善不善,藏在细小的日常中。” “几个馒头,一把铜板,虽然不算个啥,” “但是这种不算个啥的小事,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人呢?” 花大婶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撩了额前的碎发,那张已经被岁月刻上印记的脸上,又露出了少女般的羞赧神色。 她笑道:“他很好,跟他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我安心。” 听她说完缘由,苏麦禾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花大婶突然说要搬去城里住,是因为花大婶最近跟她走得太近,受到江家人威胁的缘故。 结果人家是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 真好! 她由衷祝福了花大婶一番,又问道:“对了婶子,你搬到城里后,以后是打算留在家里操持家务,还是出来找个事情做啊?” “他爹娘都不在了,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家里面也没啥家务可操持的,等搬去城里后,我打算出去接些浆洗衣物的杂活干。”花大婶道。 苏麦禾赞赏地点点头。 “婶子,我也没啥好送给你的,这样吧,我送给你一个挣钱的法子,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她将自己早就思虑过的挣钱法子说给花大婶听。 “我跟城里水云间的少东家认识,他们家酒楼的主打菜叫香锅,这种锅子有两种吃法,其中一种需要大量配菜,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合适的主食配菜。” “我教你一道主食方子,等你学会这道方子后,可以跟他们酒楼合作,你每日供货给他们,这样你在家里面,就能把钱挣下了。挣了钱,腰杆硬实,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谁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 手心朝上讨钱花的日子不好过。 第106章 自由身难道不爽吗? 花大婶一听,连连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假如苏麦禾送她一件首饰,一件衣裳,她肯定不会推辞。 但是苏麦禾说要送她一道食方,这她就不敢要了。 “麦禾啊,婶子知道你心善,但是你们孤儿寡母的过日子,也不容易,有了挣钱的法子,就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对!” “你想啊,你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将来嫁人,你这个当娘的,是不是得给她们姐妹俩各准备一份嫁妆?” “还有怀瑾,这孩子跟村里其他孩子都太一样,虽然调皮了些,但是男孩子嘛,哪有不调皮的,调皮是脑子活络的表现!” “我瞧着怀瑾这孩子就聪明得紧,你多攒点钱,送他去读书认字,将来他考个秀才举人老爷啥的,你后半生就有指望了。” “就算他将来考不上也不要紧,他肚子里有墨水,去城里找份账房先生的活计,收入也不差……” 花大婶絮絮叨叨,没有对送到手里的来钱路子动心,话里话外全是为苏麦禾的将来做打算。 苏麦禾心中暖洋洋的,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但她没有打断花大婶的话,认真地听着。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她现在对花大婶不仅仅只是感激了,又多了份尊敬。 “麦禾啊,婶子其实还有句话,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讲……”花大婶面上露出迟疑神色。 苏麦禾一听,忙正色道:“婶子您说,我听着呢。” “行,那我就说了啊。”花大婶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跟她说道,“当年你嫁到江家,连洞房都没进,江家老二就被官府拉走当壮丁了。” “你和江家老二虽然拜过天地,可这些年,你过的一直都是守寡的苦日子。” “如今江家老二已经确定没了,可你还这么年轻,婶子觉得吧,你帮江家老二带大了三个孩子,已经对得起他了,现在,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麦禾,你要是同意的话,婶子就帮你寻摸寻摸,找个好男人改嫁了吧。” 苏麦禾万万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移到了她的婚姻大事上面来。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惊讶得瞪圆眼睛。 倘若说这话的不是花大婶,她敷衍两句也就应付过去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花大婶,她就不能那么随意了。 假装认真地思索片刻后,苏麦禾摇头婉拒道:“婶子,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这一生,都没有再嫁的打算了。” “啊?为啥呀?” “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孩子他爹,哪怕他现在人不在了,他也把我的心占得满满当当的,如今我的心里,再也塞不下第二个男人。” 但是可以塞下除开男人以外的人。 苏麦禾心想。 上一世,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而这份重男轻女,不光光体现在她一个人身上,还体现在她母亲的身上。 她短暂而有限的家庭生活中,记忆最多的,是母亲上完天一天班回来,连挎包都来不及取下,便要钻进厨房里忙活一家人的吃喝。 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爷爷奶奶和爸爸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聊天,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饭菜。 一大桌子饭菜张罗出来,一大家子人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抹掉嘴巴上的油,然后挪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嗑瓜子,聊天。 而妈妈,却要收拾一桌子的狼藉,清洗碗筷灶台,再将他们胡乱扔在地上的瓜子壳和果皮扫进垃圾桶中……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她长大后,应该不会有嫁人的想法。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是有多想不开啊,非得给自己找一帮祖宗伺候,自由身难道不爽吗? 何况她现在已经儿女双全。 男人什么的,更要靠边站了。 “婶子,我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倘若再嫁给他人,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任……这对他人不公平。” 悄悄咬了下舌尖,用蔓延开的痛意将眼圈晕染上一圈酡红色,苏麦禾一字一顿的,无比坚定的,仿佛立誓一般的,说道: “他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就在心里面暗暗发了一个誓,我要为他守寡一辈子,倘若我违背了这个誓言,就让我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楚地传进了沈寒熙的耳中。 他站在院门外面,背在身后的手中还攥着那份从县衙官署誊抄来的公文。 他今天和司少亭一块去了趟县衙,原本是想打探下楚玉儿是以什么身份来到此地的。 司少亭侯府少公子的身份很好用,他不但顺利地打探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信息,县衙主簿还附送了他一则消息。 人口骤减得太厉害,朝廷担心将来无兵卒可用,下达政令,民间凡是适龄女子,必须在政令下达后,三日内与男子结亲。 这女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处于适龄范畴内。 可她却立誓说要为亡夫守寡一辈子。 还说若是违背誓言,就活着受尽苦楚,死后不得安宁。 ……何解? 苏麦禾丝毫不知道院外有人。 她长呼一口气,对整个人都听傻掉的花大婶道:“所以,多谢婶子的好意,但是再嫁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花大婶又能说什么,她只能叹口气,在心里面大骂江家老二祸害人。 一个快三十岁的鳏夫,带着三个孩子,娶一个才十六七岁的黄花大闺女,本来就不地道。 结果前脚把人娶回家,自己后脚就被抓去当壮丁了。 一走就是好几年无音讯,一朝传回消息,却是死讯。 就这,麦禾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寡,这江家老二不是祸害精是啥? 可当着苏麦禾的面,花大婶到底不好将心里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无尽唏嘘地叹息一声,不再提让苏麦禾再嫁的话,苏麦禾趁机把话题扯回来,重提食方的事情。 “不瞒婶子,我手里还有其他挣钱的法子,不差这一个。” “而且,婶子若是不接受这份贺礼,我心里面,会很难受的……婶子,您就忍心看我难受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花大婶。 花大婶的心软成了一摊水,哪里还能再说拒绝的话。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先把食材准备一下,婶子明天早些来我这里。” “哎,好。” 等苏麦禾将花大婶送走,再折转回来,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天色已暗,屋里面还没有掌灯,院子里黑黢黢一片,苏麦禾一时没看清那人轮廓,吓一大跳。 待看清是沈寒熙,她才放下戒备,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埋怨道: “沈大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一声不吭的,吓死个人。” 沈寒熙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苏麦禾。 第107章 我要为我男人守节! 苏麦禾习以为常。 一个屋檐下面生活了这么些天,她早就习惯了沈寒熙惜字如金的性子。 缓过劲儿后,她关切地问道:“你的腿……没事吧?” 说完,视线落在沈寒熙的两条腿上。 一直老老实实在房里养伤的人,今天忽然出门进城,还一去就是一天。 希望他这一天是坐在某处跟人喝茶谈事,而不是奔走一天,不然这几天的伤就白养看了。 苏麦禾正在心中暗暗祈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忽然开口了。 “朝廷新政令,民间适龄女子,必须在三日内婚嫁,到期还未出嫁者,将由官府强行婚配。” 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落下。 苏麦禾整个人都给轰麻木了。 她呆呆愣愣,好半天恢复神智,却又觉得荒谬至极。 凡是适龄女子必须在三日内婚嫁,不然就要由官府强行婚配…… 这得是多昏庸的昏君,才能一拍脑壳,想出这么个昏招啊!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响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铁娃今天剃百岁辫。 这孩子拜江怀瑾为大哥。 身为大哥,手下小弟的大日子,自然不能缺席。 江怀瑾不但自己到场送礼庆贺,还把大丫和二丫也一块儿带去吃席。 苏麦禾听着孩子们的声音,突闻噩耗引起的慌乱瞬间安定下来。 她不符合条件。 她这俱身体已经嫁给过人了。 她是寡妇,而且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娘。 朝廷新颁布的狗屁政令用不到她头上来。 想到这,苏麦禾松了口气,她打趣道:“没想到皇上也干起了催婚的活……好在没我什么事。” 沈寒熙看了她一眼,提醒她:“你也在适龄女子行列。” “……”苏麦禾的头顶上又是一道惊雷砸下,她激动道,“不可能,我已经嫁过人了,我有男人了!” “你男人已经死了。” “我要为我男人守节!” “朝廷不让你守节,朝廷需要你繁衍后代,违令者斩。” “……” 亮着烛火的灯光下,苏麦禾捧着那份誊抄而来的公文,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研读。 她偏科。 偏理科。 直接断腿的那种偏。 上学那会儿,她的理科试卷有多漂亮,文科试卷就有多惨不忍睹。 尤其是语文,满分一百二的试卷,哪次她能考一半分数出来,都属于绝对的超常发挥。 犹记得高中那会儿,语文老师将她叫进办公室,万分委屈地问她是不是对老师有意见。 这让苏麦禾对自己的理解能力产生了严重的不自信感。 她怀疑自己理解了。 尤其是摆在她面前的这份公文,还是货真价实的古言行文方式。 所以她得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苏麦禾还没有放弃的苗头。 她尝试各种断句。 沈寒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伸手将那份公文抽走,就着火苗点燃。 易燃物品,一点就着。 薄薄一张纸,很快就被火舌吞噬殆尽,视线也从刹那的明亮重新转入昏暗。 望着散落一地的灰烬,苏麦禾着急道:“你干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沈寒熙冷漠地提醒她,“哪怕你再看十遍,公文上所要传达的意思,也不会因为你的心意而发生改变。” 苏麦禾:“……”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随着院门打开的“吱嘎”声响,司少亭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大丫,你娘呢?” “我娘跟沈叔叔在堂屋,他们在谈事情。” “他们能有什么事情好谈……我找你娘才有大事!” 苏麦禾只得收起颓废,起身迎出去。 “司公子,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急事,十万火急的大急事!” 司少亭几步蹿到苏麦禾跟前,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心急火燎地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往外抖。 他先问苏麦禾:“朝廷新下达的政令,沈大哥已经跟你说了吧?” 苏麦禾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精气神,因为司少亭的话而再次崩塌。 她塌下肩膀,有气无力的点头道:“嗯,说了。” 谁能想到呢。 她都做好要守寡一辈子的准备了。 结果现在,朝廷却要强行塞给她一个男人生小孩。 违令者斩,这句以往她只从演员口中才能听到的台词,如今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里不是婚姻自由的新时代。 君权至上,这是一个封建阶级制度森严的时代 掌权者说违令者斩,那就是真的斩。 甚至都不需要走过场,直接就能把她拉到菜市口砍头。 她就想过个简单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苏麦禾叹息,眼泪都差点涌出眼眶。 四周静谧无声,夜色下的这声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清晰的连司少亭这种天塌下都能当被子盖的人,也感到了一股沉重感压上心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苏娘子,你别哭啊,虽然强行婚配让人不舒服,但是仔细想想,你嫁给沈大哥,其实也不算很吃亏吧?” “虽然沈大哥现在落魄了,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沈大哥不可能一直这么落魄,说不定哪天他就东山再起了呢。” “你可能不知道,以往导致战败的将领们,很多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可圣人并没有抄沈大哥的家,甚至都没有降罪给沈大哥的家人,连流放都不是千里之外,可见圣人内心还是很器重沈大哥的,眼下圣人降罪给沈大哥,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边关战事并没有止歇,沈大哥还有机会翻身。等沈大哥起复了,后面等着你的,就是过不完的好日子。” “我跟你说,沈大哥可是无数京中贵女做梦都想嫁的好男儿!” “就是我沈大哥现在这样子,只要他说一声想娶妻,依旧有大把姑娘拍着队的要嫁他!” 司少亭口若悬河。 他试图劝苏麦禾别这么难过。 可被劝的人和突然被拉入其中的人俱是一惊,苏麦禾险些弹跳起来,一把抓住司少亭的手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108章 假夫妻 虎落平阳依旧是虎。 沈寒熙现在虽然落魄了,但是原主是乡下寡妇,还是三个孩子的后娘。 虽然苏麦禾不想承认,也不愿意认同,但是按照时下的世情来说,她这样身份的人嫁沈寒熙,不是般配与否的问题,而是一种羞辱。 对沈寒熙的羞辱。 而且,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嫁给沈寒熙了? 难不成皇宫里那个脑壳发热的昏庸帝君,强迫女子婚嫁不算,还细致到要一对一的给人指定婚配人选? 各种思绪从脑海中开水泡泡似的往外冒,苏麦禾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她的力气不见得有多大,但是她为了收拾江水娇而蓄长的指甲还没来得及修剪。 长甲锋利如刀片,司少亭的五官瞬时皱成一团,他龇牙咧嘴地叫道:“疼疼疼!嘶……苏娘子,你下手轻点啊!”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右手腕手腕又被一把攥住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沈寒熙冷凝着脸色问。 他没有苏麦禾那样锋利如刀片的指甲。 可他单手能托举起上百斤重的铁锤,还能挥舞着这样的铁锤击碎敌人的脑袋。 此时那手抓在司少亭的手腕上面,又因为震惊和愤怒而不自觉地加重力道。 皮肉下的骨骼哪扛得住这股大力袭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这下轮到司少亭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小到大没受过皮肉苦的司小公子,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声。 两人猛然惊醒,视线落在他那张满溢着痛楚神色,五官都快要扭曲了的脸上,连忙各自松开手。 司少亭总算从痛楚中挣脱出来了。 他小狗作揖一样甩动着两只手腕,眼神幽怨地瞪了二人一眼。 “你们还个……还真是心照不宣啊。” 一左一右,都可着他的手腕祸祸。 心照不宣的二人看清了他手腕上的掐痕和青紫,有些心虚。 苏麦禾连忙道歉,末了,她又着急地追问道:“司公子,你方才说,我和沈大哥……你哪听来的消息?” 沈寒熙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还需要验证,于是他也看向司少亭。 司少亭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他气不过地又瞪了二人一眼,方才没好气地说明消息的来源。 消息的来源是江水娇。 原来,江水娇毁了容,心情郁闷,就戴着面纱在村里面转悠散心,撞上了从菜地里回来的春杏。 如今的春杏自信从容又大方,身上散发着一股迷人的气质。 尤其是那张脸,虽然还没有养回白皙状态,但是肤色均匀,瞧着就让人舒服。 再对比江水娇那张坑坑洼洼癞蛤蟆皮一样的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水娇怎么看怎么不甘心,堵住春杏就是一通阴阳。 然后一个嘴瓢,她就把江水生的计谋给抖露出来了。 春杏闻言大惊,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司少亭身边的小厮六子,又哀求六子把缘由说给司少亭,再由司少亭劝说沈寒熙,别因为这事而折磨苏麦禾。 苏麦禾弄清楚消息的来源,沉默地咬住嘴唇。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江水生。 她以为江水生跟村里人示好,是为了拉拢村里人孤立她。 结果没想到,江水生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拿她羞辱沈寒熙,沈寒熙受不了这番羞辱,便会将心头的火气往她身上撒,从而好达成报复她的目的。 ……可是沈大哥又何其无辜?! 苏麦禾心中愤怒。 她两眼泛红地看向沈寒熙。 “沈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牵累你的!” 沈寒熙挑挑眉,以为她要说什么宁可自己掉脑袋,也不会连累他之类的话。 结果下一刻,就听她问:“沈大哥,你近两年有成亲的打算吗?” 沈寒熙:“……” 有点琢磨不透,但不妨碍他摇头表示没有。 苏麦禾又问:“那,沈大哥你有心仪在意的姑娘吗?” “……”沈寒熙再次摇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何来的心仪之人?” “也是,是我糊涂了。”苏麦禾自嘲地拍了下脑门,说出自己的想法。 “沈大哥,我是这样想的,新政令一般都是前面紧,后面松,现在朝廷逼我嫁人,江水生又借题发挥,偏他现在还得了贵人的青睐,狗仗人势。” “如果我们拒绝的话,不光是我,你可能也要受他迁怒。” “所以我想着,干脆我们一块儿搭伙过日子算了。” “沈大哥,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沈寒熙:“……” 他觉得这个主意一点儿都不如何。 他没有直面回答苏麦禾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回去。 “我记得,你方才还说,你要为你的亡夫守节一辈子,怎么,这么快就改变心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守节也得先有命才行啊,我现在连命都快要没有了,还怎么给他守节?” 苏麦禾神情淡定,丝毫没有前面说话后面反悔的窘迫。 当初她刚穿过来时,为了缓解身上的毒性,她在失去生命和失去清白之间,果断地选择了扑倒男人。 这次也一样。 她认真地跟沈寒熙分析她改变主意的原因。 “我们搭伙过日子,这样我不会因为违背朝廷政令被拉去砍脑袋,你也不用因为坏了江水生的好事而被迁怒。” “我都想好了,我们只做表面上的夫妻,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明面上有了夫妻的名分,但背后绝对不会有夫妻之实的事情发生,以前的日子怎么过,以后的日子还是怎么过。” “等朝廷的政令松下来,你再用我无所出的由头将我休了,这样咱们就都能自由了。” 而且,身上被打上“无法生育”的标签,也能杜绝以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她身上。 还是那句话,男人靠边站,她没兴趣给自己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可是朝廷非逼着她找男人。 既然如此,那她不如就找沈大哥。 她和沈大哥,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但是又都深陷其中,那他们索性就顺应事态,做对假夫妻好了。 但这件事说到底,沈大哥终于还是受了她牵连。 想到这,苏麦禾愧疚道:“对不住啊沈大哥,连累你了。” 沈寒熙沉默地抿住薄唇。 她说连累他了。 可真正受连累的人,恐怕是她。 第109章 打脸 江水生攀上了楚玉儿这枝高枝。 当初他用簪子刺穿楚玉儿的肩胛骨时,楚玉儿眼神怨毒,曾说过有本事就刺穿她的咽喉,否则定让他追悔莫及的狠话。 而楚玉儿和江水生原本是两条线上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如今忽然走到了一起。 再结合下他现在的处境,就不难猜出,楚玉儿忽然向江水生这个乡下穷酸秀才抛出橄榄枝,应该是想借着江水生的手,完成对他的报复。 而江水生回来后,便开始跟村里人交好,以至于村里人现在都开始孤立并躲避苏麦禾。 如此情形下,当朝廷的政令正式下达后,必然没有哪个男人再敢娶苏麦禾。 届时,苏麦禾就要面临被官府强行婚配的局面。 而他,借住在苏麦禾的家中,又恰巧尚无婚配。 楚玉儿定是以为,让他娶一个乡下寡妇,是一种对他的羞辱。 ……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沈寒熙思虑片刻,到底还是没将实情说出来。 国公府风头正盛。 如是若她知道受他牵连,被国公府的嫡女给盯上了,怕不是要害怕的寝食难安。 既如此,索性还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不知者无惧。 而他…… 他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等他一死,她自然就能从这件事情中脱身出来。 主意落地,沈寒熙颔首,接受了苏麦禾的提议。 至此,苏麦禾悬着的心方才重重落地。 别看她神情淡定,其实内心不知道有多慌,就怕沈寒熙指着她鼻子骂她痴心妄想。 好在沈大哥没有骂她,还愿意配合她,帮她脱困。 ……沈大哥人真好! 突然而来的噩耗,迅速得到了解决的方法,这件事没给苏麦禾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在心里面感慨自己命好,遇上了沈大哥这样的好人。 翌日一大早,新政令便通知到了各家各户,村里面顿时乱作一团。 尤其是那些家里面有闺女的人家。 “好好的,突然逼嫁,还限期三天之内……这不是要逼死人嘛!” 村民们怨声载道。 然而骂归骂,谁家的动作也不敢慢下来,四处奔走着给女儿寻找婆家。 村里面的男人一时间成了香饽饽,就连孤身多年的鳏夫都招到了哄抢。 苏麦禾按照他们制定下的计划,也在村里面奔走相看。 不出意外地碰一鼻子灰。 她垂头丧气地往家走,遇上了江水生。 “二嫂,可有定下合适的人家了?”江水生笑吟吟地问。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一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味在。 苏麦禾斜了他一眼,冷笑道:“跟你有关系吗?” “还是有关系的,毕竟我们曾是一家人不是?就是现在,我还要唤你一声二嫂呢。” 江水生依旧是笑模样,丝毫没有受到冷眼的恼怒。 苏麦禾想了想,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 啪—— 巴掌声又响亮又清脆。 送到手边的脸,不打白不打。 主要是,她打了江水生,才能让江水生知道她心中的愤怒。 果然,江水生挨了巴掌,眼中虽然升腾起愤怒,然而下一刻,那愤怒就又变成了得意。 两种情绪在刹那间完成转换,可苏麦禾还是捕捉到了,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愤怒模样,指着江水生的鼻子骂道: “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吧,瞧着就让人作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做的那些手脚!” “亏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呢,尽干些狗屁倒灶的恶心事!” “不就是没人敢娶我吗?没人敢娶那我就不嫁了,我就不信官府还真能强塞给我一个男人不成!” 扔下这话,苏麦禾又赌气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扭头往家去。 这天之后,她果然不再奔走着给自己找男人了。 只是苏麦禾没想到,下午,原主的亲娘苏老太找过来了。 “娘,您怎么来啦?您老的身体还好吧?快进来坐。”苏麦禾将人招呼进屋,还捧上了一碗自己熬的甜茶。 苏老太是真渴了,她端起茶碗,一口气全灌进了肚子里去。 但因为心中有事,并没能尝出甜茶的滋味来。 她放下茶碗,便心急火燎地问苏麦禾:“麦禾,你找到婆家了吗?” 朝廷的政令不会只针对一个村子。 苏麦禾心中了然,隐约猜到了原主亲娘今天突然过来的原因。 朝廷下令适龄女子必须结婚生育。 可自家闺女没人敢娶,当娘的可不就得着急上火。 果然,下一刻,就听苏老太道:“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了下,打算从你大嫂娘家村子那,给你买个男人嫁了。” “买个男人嫁了?”苏麦禾诧异。 苏老太点头:“对,买,三十两银子一个的小后生,今年才十五岁,家里的老娘病重,急需要银子看病!” “你大嫂说了,像这种政令,一般都是前头紧,后头松。” “你先跟那孩子假成亲,两年后,等政策松动了,你们再和离!” “麦禾,你觉得这事咋样?你要是同意的话,你大嫂明天就回娘家一趟,给你将人定下来!” 苏麦禾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万万没想到,原主的大嫂,竟然跟她是一个想法! 更让她吃惊的是,原主大嫂,居然舍得拿出三十两银子帮她解决麻烦! 要知道,三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庄户人家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苏麦禾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到苏老太又催问她的意见,她才收回思绪,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苏老太听。 苏老太感慨:“你们啊,不愧是姑嫂,连想法都一模一样……你说的那个沈大哥,他人如何?” “别的不清楚,但只一条女儿可以肯定,沈大哥绝对是个正人君子。” 半个时辰后,苏老太从江家老宅出来,一路走,一路抹泪,脸上全是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情形村里很多人都瞧见了。 包括江老爹。 他背着双手,乐滋滋地回家去,将这个好消息说给小儿子听。 父子俩这晚痛快地喝了一壶酒。 转眼就到了三日后,江水生在村长递上来的尚未婚配女子名单中,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苏麦禾的名字。 第110章 又恶毒又愚蠢 江水娇不认识字。 她捧着那张名单,心急地问江水生:“三哥,这上面有没有苏麦禾那贱人的名字?” “不都在上面写着么,你自己不会看?”江水生脱口说道,话出口他才意识到江水娇不认识字。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乡下村姑,也妄想嫁给城里头的勋贵子弟做当家主母,真是痴人说梦。 江水生心中鄙夷,又暗自庆幸。 趁着这次朝廷的新政令,他说动爹娘,把江水娇也嫁出去了。 也没远嫁,就嫁给了同村的虎子,那个被江水娇搅合的弄丢未婚妻,又无情遭江水娇嘲讽抛弃的小后生。 他这个妹子,心比天高,偏偏脑子没长半两,嫁高了容易给他招惹事端,嫁给老实巴交同样没什么脑子的乡下人,就刚刚合适。 两个没脑子的人生活在一起,搅不起什么大风浪。 就算搅起风浪,乡下这种地方,他也能给摆平。 收回思绪,江水生点点那个排在名单最上头的名字,对江水娇道:“喏,这个就是苏氏的名字。” 江水娇忙盯着那个名字看,尽管她不认识,可她还是看了又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男人暴打的凄惨形象,忍不住兴奋的咯咯笑。 经过几日的用药,她脸上溃烂的红疹子已经结痂脱壳,长出了新的肌肉。 但正如大夫所言,沟壑难平。 受过重创的脸上坑坑洼洼,江水娇为了遮盖住在这些疤痕,跟往墙上耍腻子似的,往脸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 此时她一笑,面部肌肉被牵动,脸上的脂粉墙皮便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吗。 一眼看去,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江水生嫌弃地移开视线。 为了把这个毁了容的妹妹嫁出去,他自掏腰包,添了五十两的嫁妆银子。 再加上爹娘给的那部分,加起来,江水娇带到夫家的嫁妆,足足有将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的嫁妆银子,放在他们乡下,那是天价中的天价。 这也是虎子娘同意江水娇进门的主要原因。 江水生原本还觉得江水娇的嫁妆给得太多了,可是现在看见江水娇这张脸,他忽然又觉得,一百两的嫁妆一点都不多,甚至还有点少了。 毕竟,天天看着这样一张瞧了能做噩梦的脸,是要折寿的。 他催促道:“行啦,今天是你和虎子成亲的好日子,你赶紧收拾下吧,别耽误了出嫁的吉时。” 正说话间,外面响起“铿铿锵锵”唢呐吹打声。 应该是迎亲队伍到了。 这几天,村里面的唢呐声就没停过,家家都在着急嫁女儿。 有好些人家甚至连唢呐班子都没请,直接就把女儿送到了男方家里面,因为急着成亲的人家太多,唢呐班子供不应求。 外面的唢呐班子,还是江水生找关系花大价钱从外县请来的。 把江水娇送到虎子家后,人家还要赶着奔赴下一场生意,时间很急。 江水娇也知道这一点,好在她的嫁衣早就穿在身上了,红盖头也捏在这里。 她没着急将盖头蒙脑袋上面,而是一把抓住江水生的手。 “三哥,你可一定要记得让贵人给我找神医治脸啊!” 她这张脸,再想恢复到从前的光滑细腻,除非请来神医出手医治,否则断无可能。 如果是三哥没有得势之前,她听到这结果,怕是真要拿根绳子吊死了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三哥攀附上了京城里来的贵人,日后求贵人帮忙,从京城里请一个神医给她治脸,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三哥就是这么跟她承诺的。 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嫁给虎子。 一个愣头愣脑,一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的乡巴佬,哪来的福气娶她? 她都想好了,先跟这个乡巴佬成亲,等这股逼嫁的风头过去,她的脸差不多也能养好了,届时她再想办法脱身。 能和离最好。 如果那乡巴佬不识好歹,不肯跟她和离,她就想个法子把人弄死。 这些内心的打算,江水娇原本该死死藏在心里面才对。 可她担心江水生事多,不把她治脸的事放在心上,她硬是将心里的这番打算说了出来,并且信誓旦旦地跟江水生保证道。 “等我嫁进高门大户,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我就把夫家的钱财和人脉资源把持在手里,全都给你用!” “三哥,咱们兄妹联手,将来才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像江水生离开她的帮衬,就成不了事,将来只能过贫困潦倒的苦日子一般。 江水生简直都要听笑了,再次庆幸他趁机将江水娇发嫁出去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还没出嫁,就盘算起了和离的事情,甚至还谋划着和离不成就杀人。 这样隐秘的计划,不是应该闷在肚子里面不对任何人言才对? 可他这个蠢妹妹,居然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恶毒伎俩全都说了出来。 他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人,猪都比他这个妹妹有脑子。 坦白说,江水生的确计划着要去贵人那里,帮江水娇求治脸上疤痕的药膏。 但是现在,江水生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愚蠢的人,还是顶着张烂脸,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吧,免得出去招惹事端再连累到他。 “知道知道,三哥都记着呢,忘不了!”他耐着性子应下。 江水娇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只能顶着张烂脸生活在乡下。 听江水生说没忘记给她治脸的事情,她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盖上了红盖头。 “可算是将家里的祸害送出去了。”江水生站在家门口,目送着花轿将人抬走,忍不住在心里面发出这样的感慨。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以后,他这个恶毒又愚蠢的妹妹,不管再惹出怎样的事端,都牵累不到他这个娘家哥哥头上来。 反倒是江老婆子有几分不舍,望着花轿走远,难过的直抹眼泪,拉着江水生的手说道: “儿子啊,你以后可得多给水娇撑腰,不能让她被婆家人欺负了去……她可是你亲妹子啊!” 虽然女儿带过去的嫁妆足够丰富,可毕竟脸毁了,江老婆子的心中到底还是忐忑的,担心女儿嫁过去遭嫌弃。 对于江老婆子的这份担忧,江水生不屑于分出心神安抚,他敷衍地应付两句后,便带着人急匆匆地往老宅那边去。 将昔日的大将军,强行塞给一个乡下寡妇配种。 这是贵人交代给他的大事,他必须要完成得尽善尽美。 第111章 秀才老爷不是人 老宅。 这几天,各家都在着急嫁女儿,苏麦禾的食摊生意也受到了些影响。 因为码头上许多单身汉劳工,一下子多了个岳家,找到了吃饭的好去处。 甚至就连一些役夫,也娶了娇妻,或者是添了新妾室。 以往,苏麦禾每天至少要准备上二百份盒饭,眼下供餐量已经缩水到了不足一百份。 苏麦禾并没有因此而着急上火。 现在不是刚穿越过来那会了。 那会儿她手里面拢共没有几个铜板,老房子四面漏风,床板上铺的是麦秸草,娘几个吃了上顿愁下顿。 现在,她手里面握着近百两银子的积蓄,哪怕她近一年都没有收入,娘几个也不用发愁吃喝的问题。 生意不好,那就趁着这份清闲,好好把家里的房子拾掇下。 今日,忙完食摊的活后,苏麦禾就领着大丫二丫修整院子。 江家的这处老宅,院子极大,目测最少能还能再建一个五居室出来。 乡下住就是这点好,宅院宽敞。 苏麦禾打算在院子里面弄几块菜园子出来。 江家分给他们娘几个的那几亩沙田地,连种草都费劲,苏麦禾没打算去折腾那片沙田地,准备留着后面盖房子用。 可住在乡下,连块种菜的地儿都没有,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她便想着在院子里开辟几块菜地出来。 一是耕种方便。 二是吃菜方便。 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打造一个有菜田的农家小院,是苏麦禾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 上一世的房价太贵了,一个厕所都要好几万,她买不起一个这样的院子。 而这一世,现成的院子就在她手里面握着,她当然得好好地利用起来。 原本的大院子做了区域划分,被分成了两大块,院子底部这块是生活区域,靠近院门的那一块则是菜地。 而这块菜地,又被划分成六块四四方方的方块形。 一个方块里面种一到两种蔬菜,这是苏麦禾的规划。 好多年的老宅子了,院子里的土地从来没有翻动过,被踩得硬邦邦的像石头块。 娘仨干得满头大汗,手掌上都磨出了水泡,也才翻出来一小块地。 就在这时,院门口趴着晒太阳的大黄狗,忽然发出犬吠声。 听动静叫得还挺激烈。 狗通人性,也比人更能感知到皮囊下的善恶,一听大黄狗这叫声,苏麦禾就知道来人不怀好意。 至于这个不怀好意的人是谁…… 她扶着锄头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心想终于来了。 已经过了朝廷定下的嫁娶期限,而她还没有嫁出去,江家那位秀才老爷,这是等不及过来给她塞男人呢。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江水生的声音夹杂在狗叫声中响起。 “你这呆狗,连自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去去去,一边去!” “啊!你这死狗竟敢咬我!” “二嫂,二嫂!”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苏麦禾担心大黄狗吃亏,连忙扛着锄头跑出去,一过去就见江水生正拿脚踢大黄狗,而那个跟在他身边的长随,则举着棍子要往大黄狗身上打。 “大黄,快过来!”苏麦禾忙喊道。 听到她声音的大黄狗,恶狠狠地朝江水生龇了龇牙,并且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江水生吓得腿软,脸都白了,哧溜一下钻到长随身后躲起来。 大黄狗这才满意地甩着尾巴跑到苏麦禾跟前去。 苏麦禾检查了下,确认大黄狗身上没伤,她才放下心来。 她揉了两把狗头,嗔怪道:“你这傻狗,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清楚吗?你咬人也就算了,秀才老爷你也敢咬?” 大黄狗最近狗粮丰盛,顿顿都有大肉吃,比先前胖了一大圈,光看体型就很能唬人。 江水生刚才险些让狗给咬了,正心悸后怕着呢,此时听见苏麦禾这话,他的嘴角忍不住就是一抽。 什么叫咬人也就算了,秀才老爷也敢咬? 是说他这个秀才老爷不是人吗? 正琢磨着,就听前面的长随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江水生:“……” 果然是在骂他! ……好一个牙尖嘴利口舌恶毒的妇人! 江水生气得面色铁青,长随也意识到自己笑的不是时候,可他并没有露出惶恐之色,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楚玉儿身边的人,江水生这样一个乡下穷酸秀才,还不够格让他弯腰。 他能帮这人掀掀车帘,已经是给了对方莫大的脸面。 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一条狗而已,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江水生也清楚这一点,哪怕知道自己被嗤笑了,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丝毫不敢怪罪长随。 但是心中的怒气总得找一个发泄口不是? 这个发泄口就是苏麦禾。 国公府嫡女身边的人他不敢得罪,但是一个死了男人的乡下寡妇,还不是任由他搓扁揉圆? 尤其是现在,整个村子尚在能生育范畴内的未婚女子,都在他的管控下! 想到这,江水生一扫先前吓破胆的怂比模样,腰杆一挺,背着双手从长随身后走出。 “二嫂,听说你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他高抬下颚,皮笑肉不笑的问。 他这副气焰熏天的模样,再次让苏麦禾联想到了那个词:小人得志。 苏麦禾心中冷笑,懒得看他表演,直接回怼道:“跟你有关系吗?” 不等江水生脸上的笑容崩塌,苏麦禾又叹了口气,说道:“实话跟你说吧,对于改嫁这件事,我本人还是很乐意的,奈何你二哥,他不同意我改嫁啊。” “你二哥说了,谁要是敢逼我改嫁,他就把谁带下去请喝茶,随便再好好跟那人聊一聊。” “要不,你去跟你二哥商量商量,让他松口放我走?” 第112章 怀疑苏麦禾 江水生一听,本来就铁青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官府传来的死讯上面说,他二哥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都死了五年的人,只怕尸骨都化成了一捧黄土,他怎么劝,去阴曹地府劝吗? 可是活人又怎么能去得了阴曹地府! 该死的贱妇,分明是咒他去死! 江水生用力咬紧牙关,牙齿都快要崩碎了,才压制住心头怒火。 圣人言没说错,这世间,果然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 可是那又如何,面前这恶妇马上就要堕入地狱了。 他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还能不能再像现在这般牙尖嘴利! 想到沈寒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江水生心中的愤怒又化为了期待。 他扯了下嘴角,四两拨千斤道:“二嫂说笑了,我二哥已过世多年,我如何劝得了他……倒是我,最近得二哥托梦,还是跟二嫂有关的。” 苏麦禾心中冷笑,原主跟江家老二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原主在江家生活了五年,多少也知道了些江水旺跟家里人的关系。 比如江水旺不受爹娘喜爱,在江家的宛如老黄牛,甚至连老黄牛都不如。 至少老黄牛耕完一天地后,江老婆子还知道往牛棚里面多添加两把青草慰劳老黄牛。 可江水旺干完一天活回来,能吃上一碗热乎饭的次数都很少。 跟江水生这个弟弟的关系更是糟糕透顶。 因为江水旺前面的那位妻子,就是孕期受江水生冲撞,引起早产,继而又引发恶疾,最终病逝。 按照这个说法,江水生都算得上是杀人凶手了。 杀妻之恨,江水旺会托梦给江水生才怪,冲到江水生梦里把人大卸八块还差不多。 他这么说,估摸着是想借江水旺这个已死之人,劝她乖乖接受他给她安排的再嫁之人。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还是江水旺的遗孀。 身为江水旺的亲弟弟,强行塞男人给她,说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所以说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干坏事前也会思虑的滴水不漏,一点小尾巴都不留。 果然,下一刻,就听江水旺道:“二哥跟我说,他对不起你,把你娶进家门,却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如今孩子们也都大了,他不忍心再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托我一定要帮你寻个好夫婿嫁了,这样他才能在九泉之下闭眼。” “二嫂,你也不希望二哥死不瞑目的,对吧?” 果然是这样! 把死人抬出来威胁她,她要是还拒绝,那就是她冷血无情,存心让江家老二死不瞑目。 再一个,即便日后有人非议此事,江水生也可以说是他二哥托梦给他,他非但不会受到世人的苛责,甚至还可以博得一个照顾关怀寡嫂的美名声。 苏麦禾心中冷笑,但她并没有将这抹不屑表现在脸上,而是将自己代入原主对江水旺的感情中去。 原主跟江水旺只有一面之缘。 可就是这仅有的一面之缘,却让原主在江家心甘情愿当了五年多的牛马,并且还把江水旺和前头妻子生下的三个孩子拉扯大。 可见原主有多爱江水旺。 那么这个时候,她应该怎么回应呢? 苏麦禾垂下眼睫,下一瞬,她捂住脸,肩膀小浮动的抽动。 紧跟着便有细碎的呜咽声从她指缝间漏出。 原主那么爱江水旺。 如今江水生提及江水旺托梦让她改嫁的事情,她就应该哭才对。 这种哭可以是伤心难过,也可以是欣喜自己没爱错人。 总之她不能再面无波澜,情绪上面必须得有起伏,这样才符合原主的反应。 对面,江水生说完托梦的事后,目光便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麦禾观察。 一个人的性情不是不能改变。 但是一下子改变得宛如脱胎换骨一般,这就有些让人奇怪了。 尤其是他这个二嫂改变的,不止是性情方面,还体现在智商上面。 以往,他这个二嫂老实又木讷,说一句愚钝也不为过。 可如今,他这个二嫂变得牙尖嘴利,反应也极为机敏,就好像突然长出了脑子一般,连他这个饱读诗书的秀才老爷,在她面前也屡屡吃亏受挫。 这让他一度产生怀疑,怀疑他这个二嫂被人鸠占鹊巢替代了。 所以他才会提及托梦一事,但这也仅仅只是试探的开始。 假意安抚了苏麦禾几句,江水生话头一转,感慨道:“不光二哥心疼二嫂,我也深知二嫂这些年的不易,每每想起,我便自责自己无用,倘若我早早考取功名,爹娘和嫂子们,也不用为了供我读书,过得这般艰辛了。”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追忆往昔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二嫂嫁进我们家的第二日,便主动将自己带过来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娘,说是给我读书花销用……是我连累了二嫂!” 他朝苏麦禾长身一揖,看似在赔不是,实则余光却从低垂的眼皮子下面飞出来,一瞬不瞬地观察着苏麦禾的反应。 苏麦禾有种想把他眼睛打瞎的冲动。 原主嫁过来的第二天,的确拿出了嫁妆银子,但却不是原主主动拿出来的,而是江老婆子逼着原主拿出来,而拿出来的嫁妆银子,也没有给江水生用,而是给家里面买了一头牛。 因为这件事,江水生还埋怨江老婆子胡乱花钱,不知道把钱花在他这把刀刃上面。 可江水生却说原主的嫁妆银子是给他读书花销用了。 她不信江水生会记错。 既然不可能记错,偏偏又说错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江水生是故意说错给她听的,等着她去纠正。 他怀疑上她了,并且还在试探她! 推出这个结论,苏麦禾不由得惊出半身冷汗。 要知道,灵魂穿越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令人非夷所思的诡异之事,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妖怪活活烧死。 那是十个她也无力扭转的死局。 想到这,苏麦禾不由得在心中庆幸,庆幸她不但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否则就要露出破绽了。 第113章 对不住了沈大哥! 就在苏麦禾心中暗自惊涛骇浪的时候,江水生则一直紧盯着她的表情观察。 见她脸上神情几经变换,可就是没有出言纠正的意思,江水生的眼眸不由得微微眯起。 “二嫂,你为何不说话啊?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他强压着激动问。 贵人让他羞辱沈寒熙。 可见这位昔日的大将军,与贵人之间不睦,甚至可能还有大仇。 如果能坐实他这个二嫂被邪祟附身,是个妖孽变的,那么跟妖孽生活在一个院子里的人,包括那位大将军,都将会被当做不干净之物清除掉。 这可比单纯的羞辱更加令人痛快,届时贵人肯定会觉得他办事有力,还不得好好地犒赏他啊! 江水生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青云直上,官袍加身,容升为京城新贵的风光情形。 这让他兴奋得两边脸颊都绯红起来,按捺不住地搓起了手掌。 小人得志的形象愈发具象化了。 苏麦禾翻了白眼,不客气地戳穿他的美梦。 “主动?秀才老爷,你说错了吧?我的嫁妆银子,可不是我主动拿出来的,是你家老娘闯进我的新房,抢走了我的嫁妆箱子,又不顾我的哀求,硬是抢走了我的嫁妆银子。” 她抬手指指自己的脸颊。 “当时我哭着哀求你家老娘,让她好歹给我留点铜钱傍身,不要全部拿走,结果你家老娘对我破口大骂,还打了我两巴掌……你看,我的脸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痕呢。” 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指甲抓挠过的瘢痕。 这是原主当年为了护住嫁妆银子不被抢走,惹恼了江老婆子,挨巴掌后留下的。 好在原主不是易留疤痕的体质,时隔多年,当年那道血淋淋的抓痕,如今已经恢复得跟原本肤色无二。 但是凑近了仔细瞧,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来。 江水生当然记得这件事,因为他娘的那几巴掌打得太狠了,不但把二嫂打得鼻青脸肿,脸上还被打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新妇进门第二日,就被婆婆打成这模样,他当时也还没考中秀才,村里人不惧他们,很是指责了他们家人一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还记得这件事,说明她就是苏氏本人! ……他的青云路啊! 江水生一阵心绞痛。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苏麦禾就又给了他第二重打击。 “而且,我那笔被你家老娘抢走的嫁妆银子,也没给你用在读书花销上面,而是你娘拿去买了头牛回来,你因为这件事,骂你娘是老不死的糊涂虫,还把你娘推得摔了一跤呢……” 儿子骂娘,那是大不孝行为。 儿子动手打娘,更是不孝中的不孝,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直接就能断了江水生的科举路。 江水生吓得面色惨白,哪还敢再让苏麦禾说下去。 他连忙打断道:“二嫂,你记错了,我当时只是劝娘不该花用你的嫁妆银子,毕竟那是你的傍身银子,娘摔跤,也只是因为当时雨天路滑而导致的,并非是我推的。” 这两项罪名太大了,一个他也承受不住! 江水生额头上面冷汗淋漓,暗暗懊恼不该起了试探之心,没得给自己惹出一个大麻烦来。 好在苏麦禾也没打算拿这事去威胁他。 有句话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何况江水生还不是一只温顺的兔子。 这是一条爪牙锋利的恶狗,不能逼得太狠了。 因此,听江水生这么说,苏麦禾便蹙起眉头,狐疑道:“这么说,当初是我误会秀才老爷了?” “对!”江水生毫不迟疑地点头确认,并且斩钉截铁地强调道,“我自幼习读诗书,深知何为孝道,又岂会做出打骂亲娘这种不孝之事?二嫂,你误会我了。” 苏麦禾对此不置可否,但也摆出了不想再揪着这件事不放的态度。 江水生暗暗松了口长气,再不敢起其他幺蛾子了。 他直奔主题地说道:“既然二哥都托梦给我了,我也不好让二哥泉下难安,只能遵从……二嫂,你觉得沈将军如何?” “沈将军?”苏麦禾假装才知道这件事,蹙起眉头问,“你想让我嫁给他?” 不等江水生开口,她又绪剧烈地反对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就是个罪人,还是个瘸子,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你让我嫁给他?不可能,我死也不可能嫁给他这样的废人!” 此时沈寒熙就站在院门口。 苏麦禾早就瞧见他了,但却假装不知道背后有人,还口出恶言地将人狠狠贬低了一通。 因为这也是他们定下的计划之一。 “江家人想要报复我,你表现得对我厌恶一些,这样他们才能更加如意,着急将我推给你受折磨。” 她是这么跟沈寒熙说的。 结果沈寒熙采纳了她的建议,但却否定了他出言羞辱她的细节。 “我是男人,听些难听的话不要紧。再者,你对我言语羞辱,我因此而记恨上你,从而起了要把你绑在身边折磨的心思。” “如此,我接受娶你的安排才不会显得突兀,也能如了江家人的心意,免得他们再起其他的幺蛾子。” 沈寒熙是这么反驳的。 苏麦禾仔想了下,觉得他的反驳挺有道理,便接受了他的修订。 毕竟她和沈寒熙,谁看着都不像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突然接受强行婚配的性子。 而沈寒熙的这个提议,刚好能化解掉他们突然变得柔顺的性子,让他们的服从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就是委屈沈寒熙,要受一些言语上的羞辱。 ……对不住了,沈大哥! 苏麦禾默默跟站在身后的人道歉。 江水生也早瞧见院门口站着的人了。 同为男子,他若是被一个女人这样羞辱,定要将这个羞辱他的女人绑在身边,折磨的生不如死。 这位昔日大将军的性子又最是高傲,肯定受不了苏氏的这番羞辱! 江水生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麦禾被折磨的痛不欲生的情形。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见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我原本也是无意娶亲的,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还偏偏就要娶你了。” 第114章 恭喜沈将军喜迎娇妻! 还没有看到人,光是听声音,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待江水生扭过头去,看见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男人,两条腿肚子竟然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这……这就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大将军才能有的气场吧! 不怒自威! 眼神锐利的仿佛开过刃又饮过血的刀锋! 难怪连国公府嫡女那样尊贵的身份,都不敢直面招惹此人,只敢背地里使阴招进行羞辱! 江水生的后背上面又冒出了一层冷汗,忍不住在心里面暗暗庆幸。 庆幸苏麦禾不知死活,出言激怒了沈寒熙这位活杀神。 楚玉儿只说让他将两人配成一对,以达到羞辱沈寒熙的目的。 可这位爷一看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果对方宁死不屈,那他还真没辙。 ……好在这个难题,苏氏给他解决了! 江水生悄悄摸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头一次瞧苏麦禾顺眼了几分。 这边,沈寒熙已经走到了二人跟前,目光冷冷地将苏麦禾打量一遍,然后用拐杖挑起苏麦禾的下巴,双眼微微眯起。 “你说,你死也不会嫁我?” 男人目光冷沉。 那双深邃眼眸中迸射出的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明知道沈寒熙不会真伤害到自己,可此时此刻,面对男人冷沉的目光,和居高临下的审视,苏麦禾还是很没出息地瑟缩了下。 真实又自然。 演都演不出来的逼真效果。 江水生满意地悄悄退开几步,跟沈寒熙拉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才劝苏麦禾:“二嫂,沈将军人挺好的,你不能因为他现在落魄了,就瞧不起他啊……” 看似劝苏麦禾,实则是故意拱火,生怕沈寒熙对苏麦禾的厌恶不够深,以后再折磨轻了。 直到沈寒熙一记眼风扫过来,他才闭上嘴吧,讪讪道:“那个……既然沈将军愿意迎娶我家二嫂,那婚期……” “今日。” “……啊?” 这么着急的吗? 江水生有些诧异,然而看到沈寒熙眼中翻腾的怒意,脖颈上面鼓胀起来的青筋,他立马收起诧异,笑道:“恭喜沈将军喜迎娇妻!” “沈将军,我这二嫂,性子纯良,善解人意虽然嫁过人,还是个寡妇,但也算是瑕不掩瑜,还望沈将军……” “滚!” “……” 江水生滚了。 夜幕落下时,他又悄悄滚了回来,带着楚玉儿给他的长随,两人躲在屋后的窗户下面。 几乎就在两人找好位置藏好的下一瞬,屋内就“噗通”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然后下一瞬就有女子吃痛的惨呼声传出来。 江水生立马听出了这是苏麦禾的声音。 所以,刚才那道重物落地的声响,是苏麦禾被一脚踹倒摔到地上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就听屋里传出苏麦禾愤怒的质问声。 “姓沈的,你敢踹我?” “你个死瘸子,残疾废物,老娘跟你拼了!” 随着而来的是疾风暴雨般的“啪啪”声。 江水生立马凭经验听出了这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关在县衙大牢里的那些天,他可没少挨巴掌,他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熟悉到深入骨髓。 就是不知道挨巴掌的是谁? 应该是苏氏吧? 毕竟苏氏是女子,哪怕姓沈的腿上有伤,收拾这样一个乡下妇人,还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果然,屋内很快便传出苏麦禾的求饶声,然后是求饶无果后,更加难听的漫骂声。 江水生听得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心中无比遗憾只能听见动静,看不见屋内苏麦禾挨揍,沈寒熙受辱后头顶冒青烟的具体情形。 窗户关得很严实,只透出一条丝线般的细弱灯光,他什么也瞧不见。 屋内,沈寒熙坐在凳子上,脊背挺直,手掌搭于膝头,两眼微闭,神情淡定的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距离他三尺远的空旷处,苏麦禾一会儿左手打右手,一会儿右手打左手,打得“啪啪”响;时不时再拎起桌上装满黄泥土的布袋子重重砸地上去,弄出“噗通”声响,模仿人体摔倒在地的动静。 除此之外,嘴巴也闲不着,她要发出惨叫声,大骂声,求饶声…… 一人承包了所有动静,忙得满头大汗。 就在她嗓子快要叫哑了时,沈寒熙终于睁开眼睛了,朝她点了点头。 苏麦禾却不敢一下子停下来,她一边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一边眼神询问沈寒熙:“真走了?” 沈寒熙再次点头:“走了。” 苏麦禾瞬间收声,塌下肩膀往地上一瘫,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疲软。 以前她观看影视作品时,偶尔遇到演技不成熟的演员时,她少不得要在心里面腹诽对方几句,心说这么简单的剧情都演不出来,真差劲儿。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演戏不仅仅是技术活,还是力气活,同时还得心里素质过硬。 就像她,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她和沈寒熙两人了,沈寒熙怕她不自在,还特意把眼睛给闭上了。 可她依旧紧张得不行,每做一个动作,每说出一句话,几乎全身都在发力。 而拍摄现场的人又何止两个。 可见演员们在拍戏的时候,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正所谓,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 她发誓,等她回去了,她一定不再恶意点评他人。 ……可是,她还能再回去吗? 苏麦禾坐在地上,回想起穿越过来后的这些日子,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茫然。 明明还在喘气呼吸,可全身都笼罩着一层活人微死感。 她垂下眼睫,目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上一世,她长了一双好看的手,十根手指像削尖的葱根一样白皙细长,每一片指甲都透出天然的淡粉色。 和原主的这双手截然不同。 这双手每天都在提醒她,她还是她,可她同时又是另一个人,她是个寡妇,她有疼爱她的娘和哥嫂,她还有三个孩子。 现在,她又多了个丈夫。 ……幸好这个丈夫是假的。 苏麦禾心想。 “辛苦你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压下来。 苏麦禾止住思绪,连忙摆手摇头道:“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那个,沈大哥,对不住啊,我刚才又……说你了。” 为了效果逼真,她刚才骂沈寒熙骂得很难听。 良言慰藉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担心沈寒熙心里面不好受,苏麦禾又连忙表态道:“但是我敢发誓,刚才那些话,绝对不是我的心里话,在我的心里面,沈大哥你是……” “本就是蒙蔽他人的话,我又岂会当真,你也不必因此而自责和内疚。” 沈寒熙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苏麦禾接过打开,见里面装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江家同意她改嫁的文书。 这份文书上面说,江水旺已过世多年,她身为江水旺的遗孀,已为其守孝三年有余,尽足了妻子的本分,江老爹代表过世的儿子江水旺,同意她再嫁,放她自由,自此她与江水旺,乃至整个江家,都再无关系。 最下面是江老爹的名字和红指印。 另外还有枚官府的印章。 说明这份文书已经在官府那里存档备案过,受当朝的律法保护。 苏麦禾不知道沈寒熙什么时候弄来的这份文书,只觉得不解。 江水旺死了,她和江家那边也早已分家断亲,怎么她改嫁,还需要江家人先同意呢? “你是江水旺的遗孀,只要你还顶着这个身份,你就不能算是彻底脱离江家,除非江水旺也跟江家那边签下一份断亲文书。” 可是江水旺已经死了。 死人又怎么能签订文书呢? 沈寒熙弄来的这份由江老爹代替儿子江水旺,同意放她改嫁的文书,就刚好能解决这个难题。 苏麦禾恍然大悟,她感激地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有了这份文书,哪怕江水旺死而复生,也跟她没关系,更加管不到她头上来。 当然,苏麦禾觉得死人复活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毕竟江水旺都已经死了五年了,恐怕尸骨都腐烂成黄土了吧? 她又看向另外一封文书,抬头便是“和离书”三个大字入眼。 再看落款,赫然写着沈寒熙的名字,连红指印都摁的妥妥帖帖。 “沈大哥,你……”苏麦禾满脸错愕。 虽然两人的成亲是迫不得已。 但…… 新婚夜就喜提和离书,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这封和离书,是为了让你安心。”沈寒熙开口解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了它,你才是真正的自由身。” ——如此,不管我将来如何,你都不会受我牵累。 这句话沈寒熙没说。 可苏麦禾还是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一颗心倏忽提了起来。 她抓住男人的手腕,担忧地问道:“沈大哥,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圣人他……还要再罚你?”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上一秒还对臣子和颜悦色的君王,下一秒就有可能下令要去抄臣子的家。 这样的剧情,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甚至还出现过臣子死后都下葬了,因为又有了新的罪名,硬是又被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的情节。 这是一个君权至少的朝代,现实只会比没有美化过的影视作品更加残酷冷血。 苏麦禾的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沈寒熙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道:“你害怕了?” “……”苏麦禾扬了扬手里的和离书,“有这封和离书在,你就是犯下弑君的灭族死罪,都跟我没关系,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担心你。” “……”沈寒熙愣住。 上一次听见这话,还是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垂泪道:“娘不怕死,娘只怕娘死后,我儿无人照拂……熙儿,你还这么小,娘是真的担心你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哪怕他高热不退,快要死了,也没人来他的病榻前,说一句担心他的话。 后来他长大了,要去奔赴战场,每次出征前,父亲也只会背着双手,一脸严肃地告诫他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要贪生怕死,要心怀为了家族的荣耀奋战至死的信念。 从来不会叮嘱他战场凶险,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担忧,更加不可能。 房里只有一盏油灯,视线昏暗,连脸上的情绪都看得模糊不清。 片刻的死寂后,苏麦禾听见男人冷沉的声音从那张薄唇中溢出。 “我的事情,你少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声音冷漠又冰凉,态度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抗拒。 还没等苏麦禾缓过神,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你这封和离书,是为了杜绝你攀高枝的心思,免得哪天我起复了,你再对我纠缠不清。” 苏麦禾:“……” 死鸭子嘴硬! 嘴硬的男人扔给她一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就见里面装着些瓶瓶罐罐。 “你今天遭受了我的毒打,明天早起,你需要给自己上妆,顶着一张满是伤痕的脸出去见人。” “可是……” “别可是,也不用顾及我的名声,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事情,你少管。” “……” 不管就不管,说得好像她多愿意管他似的。 苏麦禾翻了个白眼,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闷头就睡。 做戏做全套,两人现在既然成亲了,自然要睡在一个房里。 苏麦禾给留了位置的。 可沈寒熙却起身往外走,并没有要跟她同睡一张床的意思。 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苏麦禾躺不住了,扯开被子问:“你干嘛去?你要是走了,不就坏事了?” “我不喜欢你,对方想要看到的也是我不喜欢你,我要是留宿在你房里,对方见没有达成所愿,才是真的坏事。” “……” 还真是! 翌日一大早,苏麦禾爬起床,简单洗漱一番后,便开始给自己上“战损妆”。 很快,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便变得青青紫紫一片,眼眶和嘴角那里还遍布着细细的红血丝。 怎一个“惨”字能形容。 跟满面春风的花大婶站一起,俨然就是两助截然不同的画风。 花大婶气愤不已,捏着拳头大骂沈寒熙。 “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人皮下面是个禽兽!” “他一个大男人,这样打女人,他也真好意思!” “麦禾,你等着,婶子这就去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第115章 挑事 花大婶撸起袖子就要去码头上揍沈寒熙。 苏麦禾下意识就要把人拉住。 然而手伸出去的瞬间,她忽然记起了沈寒熙出门上工前对她的交代。 沈寒熙腿上有伤,陈武给他批了十天的假在家养伤。 今天刚好是第十一天。 早上天刚亮,苏麦禾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醒觉,就听见陈武登门。 陈武先是打趣沈寒熙成亲成的比夏天的雷雨来得还匆忙着急。 然后又问沈寒熙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听他话中的意思,他是不介意沈寒熙再多休息些时日的。 奈何江家的秀才老爷带来上头贵人的意思,说是当朝皇帝对新码头修建事宜很是关注,命他好生督促劳工和役夫干活,不可延误了工期之类的话。 沈寒熙听闻完后,当即便表示自己的腿伤没问题了,可以正常出工。 等陈武走后,沈寒熙便敲响了她的房门,隔着房门叮嘱她好好收拾下自己,然后去找村长,将她昨夜受到他“毒打”一事告诉村长,让村长给她做主。 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她行动,花婶子先上门了,并且在目睹了她的惨状后,要去码头上揍一顿沈寒熙给她出气。 码头上除了几百号干活的劳工和役夫,还有每天没事做跑来瞧热闹的村民。 花大婶去闹一场,她昨夜遭受“毒打”的事情,一下子就能宣扬开去。 而且,江水生这么心急的催促沈寒熙去上工,估摸着也存了要在码头上将她受毒打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心思。 因为这样做,会让她变得很没脸,刚好能对上江水生借着沈寒熙的手折磨她的如意算盘。 心中这么想,苏麦禾那只原本可以拉住花大婶的手就慢了一拍。 欢欢喜喜过来找她的花大婶,连口热乎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又怒气冲冲地跑出她家院门,要去码头上打家暴男沈寒熙给她出气。 大丫领着二丫和江怀瑾从房里走出来。 大丫不忍心道:“娘,花婶子很担心你,我们……真的不能把实情告诉她吗?” 花婶子什么都不知道,满心都是娘受欺负了,她要去给娘撑腰做主,好可怜! 心思善良的大丫于心不忍。 关于这场将计就计的假成亲,苏麦禾没有瞒着三个孩子。 不然的话,就昨天她和沈寒熙闹出来的那些动静,三个孩子听见了,只怕不干。 尤其是小老三江怀瑾。 她的鼓励式教育已经初见成效了。 至少现在,江怀瑾不再像以前在江家时生活那样,对她这个小后娘和两个姐姐百般嫌弃。 现在,江怀瑾以家里的小小顶梁柱自居,将保护家里的女人们视为己任。 看见她这样被沈寒熙毒打,小家伙能善罢甘休才怪。 这可是个满级小反骨仔,敢将炮仗埋在江家灶膛里,而且打的还是炸死人的主意。 最主要的是,这孩子脑子还好使,沈寒熙要是让他盯上了,绝对是件麻烦事。 苏麦禾不想再给沈寒熙徒增麻烦。 而且,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是花大婶…… 苏麦禾蹙起眉头,不是她不相信花大婶的为人,她只是不相信花大婶的嘴巴。 性子直爽又热心肠的花大婶,生了张没有把门的大嘴巴。 万一哪天花大婶一个不留神,将她和沈寒熙是假成亲的事情泄露出去,到时候不光她会被抓起来问罪,就连沈寒熙都要跟着她受牵连。 对朝廷颁布的令法阴奉阳违,严格追究起来能判一个欺君之罪。 而欺君,在这个朝代是能掉脑袋的罪名。 江家那边,尤其是江水生,简直恨他入骨。 一旦她和沈寒熙假成亲这件事捅出去,江水生能把她吃得渣子都剩不下几粒。 还有沈寒熙,也会因为这件事而获罪。 苏麦禾不允许这样的把柄流露出去,哪怕那人是对她并无坏心肠的花大婶。 大丫性子纯良,经历的事情也少,还无法理解人性的险恶,所以才会面对花大婶的热忱而心生愧疚。 她收回思绪,正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给三个孩子听。 就在这时,江怀瑾忽然冲进厨房,片刻后又抱着水瓢出来,径直跑到大丫跟前。 下一瞬。 哗啦—— 满满一瓢水,一大半都泼到了大丫的脸上去,还有一小部分因为他个子矮,力气也不够大的缘故,泼到了大丫胸前的衣襟上面。 大丫发出惊叫声。 二丫气得拍他后背:“你干啥泼大姐,你疯啦!” 苏麦禾也吃了一惊,但也隐约猜到了江怀瑾这么做的原因。 这小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假成亲这件事的后果。 大丫的做法在他看来太愚蠢,所以他要泼大丫一瓢冷水醒醒脑子。 果然,就见江怀瑾丝毫不慌张,用空水瓢分别点了下大丫和二丫:“你们才疯啦!”然后将水瓢落在大丫身上,“尤其是你!” “皇帝让女人成亲生小孩,可小后娘和沈叔叔却是假成亲,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小后娘和沈叔叔就犯了欺君的大罪!” “不知道什么叫欺君大罪对吧?就是说假话做假事骗皇帝!” “连皇帝都敢骗,抓住可是要砍脑袋的!” 一句砍脑袋,吓得大丫和二丫齐齐缩了下脖子。 大丫小声道:“可是,花婶子不是坏人,她应该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吧?” 江怀瑾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反问大丫:“分家的时候,她给我们送了床棉被,可是后面,她又把棉被要回去了,这是为什么?” “……”大丫语噎,因为花大婶受了爷奶的威胁。 江怀瑾不客气地打破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能受人威胁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就算她这次能扛住威胁,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去呢?” “江大丫,你是有病吗,喜欢脖子上面挂一把砍头刀?” 不知道是衣服打湿了,冷的,还是终于意识到了善良下潜藏的隐患,大丫面色惨白,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二丫也打了个哆嗦。 姐妹俩都看向苏麦禾,二丫着急地问道:“娘,小弟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麦禾还在震惊中,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江怀瑾发愣。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屎尿堪堪能自控,偶尔还会尿一次床。 可这孩子心思缜密,头脑清楚,很多大人都不及他三分! ……小家伙,确定跟她不是同道中人吗? 如果不是,那这孩子长大后,怕不是要多智近妖! 这样的孩子,引导好了能载入史册,倘若引导不好,聪明才智用到歪门邪道上去,那就是名入屎册了! 苏麦禾也打了个哆嗦,有种揽了个烫手山芋在怀里的感觉。 ……突然觉得肩头上的担子好重怎么办?! 苏麦禾收回思绪,点点头,肯定了江怀瑾的说法,又拍拍小家伙的肩膀,先给足鼓励和表扬后,再指证错误。 虽然大丫的善良有可能会给家里人带来祸端。 但是一家人,动口不动手,往脸上泼冷水这种方式,未免有点儿过激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江怀瑾肯定会一个小白眼翻上天,然后再凶神恶煞地扔下一句“管你屁事。” 但是今天,江怀瑾没有冒反骨,他板正着小脸认真地思索了番苏麦禾的话后,选择了跟大丫道歉,并且承诺送大丫一个头花,颜色和样式都由大丫来挑。 很好! 孺子还可教! 苏麦禾松了口气,安顿好三个孩子后,她便追着花大婶往码头那边跑去。 此时,码头上,沈寒熙正在整理这些天的用料情况。 一个用料条子递过来,他接过来看了眼,蹙眉狐疑道:“昨天不是刚添置了二十把新铁锹吗?怎么又要购入新的?” 挖河泥需要用到铁锹,有时候河泥中暗藏着石头之类的硬物,铁锹有损耗属于正常情况。 但昨天刚替换了新铁锹,今天就又要购入新的铁锹,这就有点儿不正常了。 再看数量,足足要添置二十五把新铁锹。 过来递条子的是位中年男子,大概读过书,身上有股书生气息,人看起来也有几分弱不经风的羸弱感。 事实上,中年男子确实读过书,还曾是名秀才,只不过现在不是了。 中年男子名叫元祖旺,因在秀才阶段止步不前多年,心中本就烦闷,又被家中老娘唠叨了几句,他那天喝了酒,没控制住火气,动手打了自家老娘一巴掌。 好巧不巧,一个跟他有私怨的邻居大婶瞧见了这一幕,将此事到处宣扬。 他因此被革去了秀才功名。 沈寒熙在家养伤的这些天,便是由他暂时接替沈寒熙的工作。 拿着笔杆子写写画画,可比挖河泥扛木材轻省多了。 元祖旺勾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沈将军幸得陈大人照顾,干的都是写写画画的轻省活计,不知道我们这些每天双脚泡在河泥中人的辛苦啊。” 闻言,沈寒熙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也勾了下唇,笑着问道:“这跟你报备需要再添置二十把新铁锹,有什么关联吗?” 夹枪带棒,话带挤兑,还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父亲房中的那些姨娘们为了争宠,就是这样相互挤兑的。 可同样的手段,男人用出来,就有些令人不适了。 沈寒熙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他微微蹙着眉,直接点破道:“你觉得我的活计轻省,想要替代我,直接去找陈大人说,否则是抓住我的错处,将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都可。” 元祖旺有几分羞恼,因为他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 挖河泥太辛苦了。 他想挤走沈寒熙。 奈何沈寒熙有陈武撑腰。 不过马上,他也能有人撑腰了! 想到这,元祖旺将硬一挺,正要摆开架势跟沈寒熙唇枪舌战,结果沈寒熙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又追加了一击。 “我看兄台也是读书人吧?书上没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吗?” 目光自下而上扫了对方一眼,他摇头不赞道: “这位兄台,听我一句劝,你不能因为自己生的有几分娘气,就把自己当女子看,学女子的做派,把自己活成不得宠的深闺怨妇……你这样不自爱,也太有失男儿风骨了。” 一番话说的火药味十足,直接将有几分羸弱相的元祖旺,定义成了娘娘腔。 远处暗中观察并偷听的江水生听得大感惊讶,显然没料到沈寒熙今天说话这般恶毒且不客气。 这跟贵人给他的资料不符啊。 资料上说,这位昔日的大将军,性情高傲,惜字如金。 可就冲对方那一大串奚落的话来看,哪里就是惜字如金了,分明就是个毒舌啊。 这时,楚玉儿派来跟着他的那位长随说:“沈将军这是心里面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拿那呆头鹅泄愤呢。” 正狐疑的江水生一听,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好歹也是做过大将军的人,结果却要跟一个乡下寡妇配种,心里面可不就是憋着股火! 再想想昨夜趴在墙根下偷听到的动静,江水生真想得意的大笑三声。 贵人交给他的差事,他办到了! 而且,他还能办得更好! 这边,被嘲笑是娘娘腔的元祖旺险些气吐血,一张脸青了白,白了又红,活脱脱像是开起了染色坊。 “沈寒熙!你别太过分了!”他扯开嗓子怒吼。 这一声吼动静不小,立马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侧目。 这会儿刚好又是半途休息的时间,于是大家纷纷围过来瞧热闹。 望着四周聚拢起来的人墙,沈寒熙笑了笑,似乎还嫌动静闹得不够大一般,他挑衅一般道:“我就是过分了,你能奈我何?” 说完,他目光一凛,拿起旁边的拐杖,直接往元祖旺的脑袋上打去。 他伤的是腿,手上功夫丝毫不受影响。 小小一根拐杖,在他手中,硬是舞出了大刀斩杀强敌的杀伐气息。 至少元祖旺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杀气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有种感觉,这一棍子要是真打在他脑袋上,他只怕顷刻间就要脑浆飞溅,当场毙命! 他只是想换一份轻省的活计而已,可没想过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啊! 第116章 跳梁小丑 拐杖直直地落下来,距离元祖旺的脑门越来越近。 元祖旺的呼吸凝滞住,面色由惨白转为赤红,再转为惨白…… 脑门上黄豆大的冷汗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赶紧躲开。 可身体却完全不听大脑调遣,他的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满了泥沙一般,别说撒丫子逃命了,连挪动一下都费劲! 拐杖距离脑门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了,元祖旺惊悚地瞪圆眼睛,脑中轰隆隆地滚过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怕死的恐惧呈实质性在身上呈现,他两股战战,屎尿再也夹不住。 随着“噗噗”几声动静,一股难闻的恶臭从他裆下飘出来,熏得众人连连掩住口鼻后退。 “好臭!” “他吓尿了!” “还他娘的拉了!” “还得是沈将军啊,挥一挥拐杖,都能把人屎尿吓出来哈哈哈!” 周围响起哄堂大笑声。 元祖旺还在闭着眼睛绝望等死,然而他等了又等,也没等来预想中的剧痛。 ……难道人死的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吗? 心中正狐疑,忽然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以及雷雨般爆开的哄笑声。 元祖旺:“……” 他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对面,刚才还挥起拐杖要砸碎他脑袋的人,这会儿已经将拐杖原位放了下去,此时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拐杖挺身而立,唇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望着他。 元祖旺的眼睛再次瞪圆瞪大,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惊悚害怕,而是被戏耍后的愤怒。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沈寒熙:“你耍我?” 沈寒熙不否认,坦然承认道:“对,我是耍了你。” “……”元祖旺愣住,没料到沈寒熙会承认得这般痛快。 代入他自己,他肯定不会承认,而是竭力反驳,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情。 而沈寒熙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元祖旺大惑不解。 就见沈寒熙扯了下唇角,讥笑道:“只是没想到,兄台生了副男儿身,却长了一颗老鼠胆,本将军不过是挥了下拐杖,你就吓得屁滚尿流,可见本将军没有冤枉你,你的确就是个娘娘腔。” 皇上虽然降罪于他,但却并不曾夺了他将军的封号。 而这也是他获罪后,第一次以将军身份自称。 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养出来的杀伐气息也尽数释放。 他一把揪住元祖旺的衣襟,拎小鸡崽子一样将人从地上拎起来。 “像你这种跳梁小丑,本将军就是杀了你,又能如何?” 说完,手一扬,将元祖旺扔了出去。 刚拉出来的屎尿还在裤裆里面兜着,此时元祖旺整个人被凌空抛飞出去,那些屎尿便都从他裆下和裤管中流了出来,宛如下了场屎尿雨。 瞧热闹的人连忙躲闪开,生怕沾染上秽物。 正要扒开人群往中间挤的江水生,忽然发现挡在他面前的人墙,像被大手拨开的潮水般往两边退散开。 面前一下子空旷起来。 他心中一喜,挺挺腰杆就要大步向前。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笔直地朝他飞过来。 同时还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他终于看清了飞过来的是一个人。 这要是被砸中了,那还不得当场鼻血横流啊。 江水生脸上的兴奋凝固住,大吃一惊,正要避开。 可这时,右腿膝盖那里忽然一麻,紧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酸胀感。 咬牙忍着等那股酸胀感缓减,再想躲避开已经是来不及了。 像沙袋一样飞过来的元祖旺,目标精准地砸在江水生的身上,将他重重撞倒在地。 江水生摔了个四仰八叉,尾椎骨险些没摔断裂开,疼得眼前金星直冒。 还没等他从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中,鼻息间忽然闻到一股恶臭。 脸上似乎还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下,结果摸到了一手屎黄色。 江水生:“……” “哎哟,这砸的也太巧了吧!” “可不是么,拉出来的屎尿一点儿都没浪费,全糊在秀才老爷的脸上了哈哈哈哈!” 四周再次响起哄笑声。 只不过这次众人嘲笑的对象,从元祖旺,变成了江水生。 江水生连忙自己看了下手掌上的东西,再看向元祖旺,目光直接看向他裆下部位。 待看清元祖旺那处的痕迹后,江水生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顿觉胃里面翻江倒海起来,一边连声作呕,一边嘶吼道:“水!快给我水!” “水来了!” 随着声音落,一股加粗加大的水流泼过来,将江水生从头淋到脚。 沈寒熙拎着水桶问:“秀才老爷还需要用水吗?” 水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河水,里面还有稀碎的冰渣子。 现在又正是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想再加个火盆烤的季节,这样一桶冰冷的河水泼在身上,滋味可想而知有多销魂。 江水生立时就打起了冷战。 他不敢再要水了,哪怕脸上的秽物还没冲洗干净也不敢再要。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的棉衣,这样里层的衣服就不会被浸透,再用打湿了的棉衣去擦拭脸上的秽物。 一番折腾,江水生总算是把脸弄干净了,他一脚踢在元祖旺的身上,气得破口大骂。 “多大个人了,屎尿还能拉在裤裆里面!” “没用的东西,滚!” 因为有江水生在下面做肉垫,元祖旺摔的倒是不严重,但是丢脸丢大了。 他没脸再待下去,爬起来就要滚,江水生忽然又叫住他:“等一下……你怎么回事,怎么会把屎尿拉在裤裆里了?” 江水生其实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因为沈寒熙挥起拐杖要打元祖旺,元祖旺直接吓尿掉的那一幕,他看到了。 包括众人嘲笑元祖旺屎尿拉在裤裆里,沈寒熙挑衅地说“你能奈我何”的那句话,他也都听见了。 可此时他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元祖旺被叫住,只能涨红着脸,将事情经过又讲了一遍。 这个经过不包括前奏,直接从沈寒熙侮辱他是娘娘腔开始。 “秀才老爷,沈将军他仗着身份欺负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第117章 羞辱 元祖旺跪在地上大声叫冤,还要伸手去抱江水生的腿。 江水生的胃里面到现在还在翻涌着呢,看见元祖旺就犯恶心,哪里容许他碰自己。 “行啦行啦,你就跪在那里说话就好!” 然后看向沈寒熙:“敢问沈将军,这人说的,可都是事实?” “没错,他说的的确是事实。”沈寒熙再次坦然承认,眉眼中透着烦躁和戾气。 而这正是江水生想要看到的。 他环视圈四周。 这般动静闹出去,码头上的大半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是时候该爆大料了! 江水生忍着兴奋,先是做出惊讶状问:“这是为何呀,沈将军为何要如此折辱一个可怜的读书人?” 沈寒熙如他所愿的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为何,就是看他不舒服。” 江水生再次露出惊讶状,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昨日大婚,可是对新婚妻子不满?” 他这话一出,众人也都跟着惊讶起来。 “沈将军成亲了?” “没听说啊!” “……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好运,能嫁给将军这样的大英雄!” 众人议论纷纷,好奇地猜测起来。 江水生这时候说道:“我那二嫂是个乡下妇人,不懂规矩礼教,倘若有伺候将军不周的地方,还万望将军多包容一二!” 他这话一出,还在好奇沈寒熙娶了哪家姑娘的众人,纷纷又是大吃一惊。 “这位秀才老爷的二嫂,好像是前面摆摊卖饭的苏娘子吧?” “没错,就是苏娘子!” “可这苏娘子是个寡妇啊,还有三个孩子呢,沈将军怎么能娶这样的女人?” “谁说不是呢,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能娶一个乡下寡妇啊!” “……” 江水生听着这些议论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得意。 他悄悄踢了下元祖旺,递过去一个眼神。 后者接收到信号,心中了然,立马说道:“那苏娘子虽然是个乡下寡妇,但是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体格,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就合该跟她这样的女子结合,如此便能多繁育一些优秀的儿女出来!” 人群一瞬间静默下来,被繁育这个用词震惊住了。 男女结合传承香火,一般称之为绵延子嗣,而不会用到繁育这个词。 因为这个词的全称是繁殖培育,多用在家禽牲畜身上。 这样的结合称之为配种。 堂堂大将军,被塞给一个乡下寡妇配种…… 众人的神情变得诡异而难言,目光复杂地望着沈寒熙。 有同情。 有嘲讽。 还有事不关己的看好戏。 他们忽然就理解了沈寒熙今天的脾气为何这般暴躁。 “这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能杀人!” “谁说不是呢,苏娘子一个乡下寡妇,配沈将军,简直就是对沈将军的羞辱!” “……”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个人悄声议论。 但是不知道是谁没控制住音量,带头拔高了嗓门。 然后议论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苏麦禾还没到跟前,就已经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跟沈寒熙不匹配。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良言慰藉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苏麦禾咬住嘴唇,望着人群中隐忍怒意的高大身影,终于明白了早上沈寒熙出门上工前,为何要特意叮嘱她去村长家告状了。 她顶着一脸青紫去村长家告状,村长媳妇瞧见了她这副凄惨模样,少不得要拉着她说会儿话,再安慰她一番。 这样,她就可以避开,不用面对眼前这一出。 毕竟,她的家就在码头跟前,码头这边闹出动静,她不可能听不到看不到。 可这出动静又非闹不可,因为这是江水生想要看到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总要来这么一出。 既然早晚都有这么一出,沈寒熙索性就选择一个自己能掌控的时间段让事情发生。 他提前将她从这场风波中推出去,然后他自己一人站在风波中遭受凌辱。 苏麦禾觉得自己真相了。 她望着被各色目光包裹住的男人,心一阵揪疼。 他明明不用遭受这些的。 他入局遭受这些,全都是为了帮她破解困境。 而她的困境,是江水生带来的! 望着江水生那张掩饰不住得意的嘴脸,一股巨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苏麦禾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也尽是冰霜。 她目光如冰锥子一样盯着江水生。 花大婶则是盯着沈寒熙看,气得骂道:“他是死的吗?他就不知道帮你说句话……狗男人,长着嘴不知道用,老娘非去撕烂他的嘴不可!” 苏麦禾一下子惊醒,连忙将人拉住。 “婶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情不能怪他……都是我的错!” 扯住花大婶的衣袖,苏麦禾哀求道:“婶子,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你别管,我担心旁人插手进来,会让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婶子,你让我自己去处理行吗?” “我……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能解释太多,她只能用这个借口。 不是都说了吗,清官难断家务事。 她表现出很喜欢沈寒熙的样子,花大婶哪怕是出于心疼她,也不会再忍心看她为难。 果然,花大婶叹息了声,应了。 “麦禾啊,婶子是过来人,对男人还算有几分了解。” “这男人啊,都好个面子啊,不然为啥他们娶妻都愿意娶家世好的,长得漂亮的?还不是因为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去能给他们长脸?” “你容貌是有的,就是身份上面吃亏了些,他又是做过大官的人,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你,也能理解。” “不过男人大多都耳根子软,你就按婶子教你的方法去收他……” 花婶子絮絮叨叨,传授苏麦禾如何收服男人心的经验。 苏麦禾听明白了,但她明白的不是如何收服男人的心,而是在她和沈寒熙假成亲这件事情中,沈寒熙的牺牲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第118章 一脚踹 阶级分明的社会等级制度下,世人极其看重门第观念。 尤其是在男女婚嫁方面。 世家千金大小姐,绝对不能嫁给一个乡下穷小子为妻,不然就是有辱门楣。 倘若真遇上这种事情,为保住家族声誉,父母甚至都能做出牺牲女儿性命的事情。 同理,男子也是如此。 可她是现代人的灵魂和思想,没有这么清晰的门第观念。 但是沈寒熙不一样,他在答应帮她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自己会面对什么。 可他还是答应了,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再反观她…… 苏麦禾审视了下自己的内心,惭愧蔓延开,耳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通红。 她自私,可江水生也不无辜,不是吗? 这边,眼见沈寒熙受众人非议,江水生心情大好。 他没有制止众人的非议,甚至还总结道:“我那二嫂虽然身份卑微,行为举止也粗鄙了些,但也的确是好生养的体格,将军娶了这样的女子,将来必定子嗣繁盛……啊!” 话没说完忽然发出声惨叫,江水生一个狗啃屎扑倒在地。 等他再爬起来,下巴和鼻尖那里都磕破好大一块皮,衣服上也全是泥泞。 江水生不用照镜子瞧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破皮处火辣辣的刺痛感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谁?谁在后面踹我?!”他气得大吼,转身看向苏麦禾,他脸上的愤怒愈发狰狞,咬牙质问,“你!你竟然敢踹我!?” 他可是秀才老爷! 苏氏这个贱妇,哪来的胆量敢对他动手,就不怕被官府抓起来问罪吗! 对比江水生的气急败坏,苏麦禾则是一派淡定,丝毫没有踹了秀才老爷的恐慌。 古代的秀才已脱离“庶民”身份,一脚迈入“士”阶层,若有庶民敢殴打秀才,则被视为冒犯士人,会受到官府的严惩。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苏麦禾淡淡一笑,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江水生一噎,一张脸瞬间紫涨成了猪肝色,愤怒而又不甘心地瞪着苏麦禾。 他刚才管苏麦禾叫二嫂,说明他把苏麦禾当成了家人。 家人之间发生点矛盾,就要上纲上线,闹到官府去,最后丢人的还是他这个秀才老爷,世人会指责他这个秀才老爷冷血无情。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个闷亏,他发作不得,只能咬牙吞下。 苏麦禾见他咬牙不语,腮帮子更是一颤一颤地发抖,便知道他已经领悟过来了。 她笑了笑,继续道:“秀才老爷方才不是也说了吗,我这人行为举止粗鄙……嗯,确实粗鄙,不过秀才老爷饱读圣贤书,气量宽广,想来应该也能包容我的粗鄙吧?” 这下江水生更加无话可反驳了,因为反驳了就说明他气量狭窄。 何况苏麦禾还用上了一个“也”字。 要知道,他刚才还在劝沈寒熙多包容苏麦禾些,没道理事情发生到他头上,他就要锱铢必较。 那会衬托的他像个小人。 自己打出去的镖,半空中打个旋后,又精准地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江水生让这记回旋镖扎得喘不过气,险些吐出口老血。 这时,陈武得到消息后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面色阴沉地呵斥众人:“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们时间休息,不是让你们聚众起哄的!怎么,是嫌每天的活不够多吗?要不要再给你们多加一些工作量?” 众人一听,立马做鸟兽状散开。 陈武这才看向江水生。 “江秀才,听说你把族人,安排进了码头上做活?” 码头上干活的,不光有役夫,还有劳工。 而劳工,是有工钱可拿的,每天五十文的工钱。 这样的工钱对乡下种地为生的农民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了。 这也是村民们喜欢往码头上跑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码头上找份活干。 可惜,码头上招收劳工的条件不低,且劳工人数也饱和了,除非有劳工病倒,不然没有空缺。 可这位江秀才,却一次性往里面塞了二十个江家族人进去,还是在没有事先知会他的情况下。 陈武心情很不爽。 江水生闻言,不以为意道:“对啊,人多力量大,这样工期也能快起来。” 陈武闻言都要气笑了,指指身后被他叫过来的二十个江姓族人。 “你的这些族人,年纪最大的五十有余,最小的尚未成丁,我就问你,这样的老弱,是如何能让工期快起来?凭他们多走几步都要大喘气的年迈身躯,还是凭他们一挑水都担不起来的稚嫩肩膀?” “江秀才,你想假公济私,利用身份之便为族人谋好处,也要适可而止。” “你的这些族人,哪里来的领哪里去,我这里一个不收!” 陈武一番话说的毫不客气,一点情面都没给江水生留。 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被下了脸,江水生又羞又怒,气得发抖。 他想要跟陈武辩解,甚至还想搬出身后的贵人给陈武施压,可陈武却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将军,辛苦你记住这些人的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过来,工牌上面都不落印章。” 陈武直接对沈寒熙道。 劳工们出工前和收工后,都得来沈寒熙这里点卯登记,由沈寒熙在他们的工牌上面盖上印章,这样才算是有效出工,否则就是白干一天活。 陈武这话的意思,就是江水生塞进来的这些族人,想要在码头上干活也可以,但是没有工钱可拿。 没有工钱可拿的活谁会干? 江姓族人闻言顿时着急了,连忙围住江水生。 “水生啊,这位大人说不给我们工钱,这可咋整啊?” “是啊是啊,我们来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挣俩钱,没钱的活咋干?” “水生,你不是说你身后有贵人撑腰吗?要不,你赶紧去把那位贵人请出来?” “……” 族人七嘴八舌。 江水生脑袋都要炸掉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他的贵人怎么能为这些乡巴佬所用! 强忍着火气将族人安抚好,送走,江水生怒目看向陈武,“陈大人做事,一定要这么不留余地吗?” 将族人塞进码头上做工,这是他许诺给众人的好处。 当时他承诺的斩钉截铁。 结果他今天带来二十个族人,一个能留下来的都没有。 这把脸打得太狠了,他在族人那里的威信,怕是要大打折扣! 姓陈的武夫,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 江水生攥紧拳头,只恨自己体格羸弱,不是对手,不然他今天非要打陈武几巴掌不可。 陈武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看这话,用在秀才老爷身上比较合适。” “朝廷下令让民间女子及时婚嫁,你却仗着你秀才的身份,在村里收买人心,威逼利诱,让村里人都对苏娘子避之不及。” “村人淳朴,不知你的用心,可我这个局外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沈将军和苏娘子结为眷侣,你依旧不肯放过苏娘子,拿她的身份羞辱沈将军,意图挑起沈将军对苏娘子的不满,加怒于苏娘子。” “江秀才,你这份用心,堪称险恶啊。” “你说,倘若我将你的这些用心公之于众,世人对你的评价会是如何呢?” “哦对了,听说你在县学读书对吧?说起来,我在县学里也有三五好友,你说我要不要跟他们聊聊你的事迹呢?” 陈武是真不给江水生留面子,连里子都一并给他揭了,话里话外也都是讥讽,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威胁。 江水生恼他恼得咬牙切齿,偏偏还拿他一点儿辙都没有。 “陈大人这想象力,真是丰富啊,将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跟真的一般,我都差点相信自己真是那种人了,哈哈哈。” 江水生只能干笑。 陈武倒也没抓住他不放,陪着他打哈哈道:“是吧,我的想象力确实丰富,而且我的口才也很好,希望秀才老爷不是我说的那种人,不然啊,我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秀才老爷,您不是吧?” “当,当然不是!” “嗯,不是就好,那以后,秀才老爷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眼睛可别再盯着人家两口子间的那点事啦。” 陈武说完,笑着拍了拍江水生的肩膀。 他是行伍出身。 手捧诗书的江水生在他面前,羸弱得跟小鸡崽子没差。 何况他拍江水生的肩膀,也不是为了示好,而是为了警告。 这一拍,江水生就觉得肩膀上仿佛突然压了块巨石。 他腿脚发抖,狼狈地往前踉跄几步,险些一头摔下河堤。 陈武适时地拉住他胳膊,提醒道:“堤岸湿滑,秀才老爷小心啊,万一哪天一不小心摔跤再滚进河里,不死怕是也要丢掉半条命呢。” 这是大实话。 毕竟天寒地冻,河水冰凉,人掉下去再捞上来,一场风寒肯定是跑不掉的。 再想想自己这身板,江水生吓出一身的冷汗,他再不敢在码头这边多留,连忙寻个借口,逃得比兔子还快。 陈武冷笑着往地上呸了一口,等人跑远了,他才看向沈寒熙和苏麦禾,说了些安慰二人的话,方才离开。 周遭终于清净下来。 四目相对,沈寒熙蹙眉问道:“不是让你去村长家告状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本来是打算去的,后面花婶子过来,看见我这张脸,气不过要来码头这里揍你,我才跟了过来。” 苏麦禾坦言相告,并且问道:“沈大哥,你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才故意把我支开,免得我听了那些话难过,对吧?” “我连累你被世人非议,可你还处处替我着想。” “沈大哥,对不起。” 沈寒熙皱起眉头,觉得苏麦禾把他想象得太善良了。 但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真要说谁连累谁,那也应该是他连累了她才对。 沈寒熙拧眉,正要打破苏麦禾加在他身上的美好光环,结果一抬眸,就对上了苏麦禾望过来的视线。 自责。 内疚。 将所有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沈寒熙:……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苏麦禾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走开,过去跟陈武说了些什么,待陈武点头后,他又回来,对苏麦禾道:“走吧。” “去哪儿?” “回家。” “……你不用上工吗?” “我跟陈大人告了一个时辰的假,有事跟你说。” “……” 其实用不了一个时辰这么久。 毕竟他跟楚玉儿只接触过一回,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 但他担心苏麦禾知道真相后,会吓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然而事实上却是:得知真相后的苏麦禾,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更加没有六神无主,反而更加自责内疚了。 沈寒熙:“……” 难道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闭了闭眼,总结性地重申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你还是受我连累颇多,所以你不必愧疚自责……” “不,你并没有连累我。”苏麦禾打断他,不赞同他这个说法,“那位国公府的嫡女想用我来羞辱你,可你要是不同意的话,她也拿你没法子。” “她就是吃准了你心善,不会不管我。” “沈大哥,你是为了帮我,才接下了她塞过来的这份羞辱。” 沈寒熙:“这只是她以为的羞辱,对我来不算什么,我没有门第观念,更加不会觉得娶一个乡下寡妇,对我就是羞辱。” 苏麦禾:“对,确实是这样,我看出来了,从一开始,你就没觉得跟我成亲有损自己的身份,所以你才会毫不迟疑地答应我的请求。” 沈寒熙:“……” 越来越说不通了,他提醒苏麦禾。 “楚玉儿是国公府嫡女,睚眦必报,且性情骄纵,你我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会将对我的恨,一并施加在你身上,你不害怕吗?” 苏麦禾想了下,反问他:“我要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那位国公府的嫡小姐,就能心慈手软地放过我吗?” 沈寒熙沉默片刻,摇头:“不能。” 苏麦禾便笑道:“既然害怕没用,那我干嘛还要害怕啊……沈大哥,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你是不是存了求死的心思?” 第119章 还敢再怂一些吗 话题转换得太快,问出来的问题也太过尖锐,沈寒熙沉默地蹙起眉头。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审视地望着苏麦禾,不知道她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发现了什么。 但是有一点很明显,他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而苏麦禾似乎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她自己给自己找答案。 她在沈寒熙的目光注视下站起身,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装衣服的木箱子里,枕头下面,被褥底下…… 沈寒熙的目光越来越冷。 苏麦禾却已经搜寻到了目标。 那是窗台下面木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竹编小篮子。 在沈寒熙没住进来之前,苏麦禾是打算将这间朝向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片竹林的房间,打造成自己的工作室。 烹饪美食佳肴是她谋生的方式。 她真正热衷并喜欢的,是做各式手编。 那个小竹篮子,就是她用后山上砍下来的竹条编织的。 并且她还打算做更多的竹编品,包括但不限于竹篮,竹碗,竹蜻蜓…… 反正后山上有一片大竹林,有取之不尽的原材料供她发挥。 后面沈寒熙要在她家借住,她便将这间原本要打造成工作室的优质房间,暂时分给了沈寒熙住。 算起来,沈寒熙在这间房子里也算住了小半月的时间了,但是房间里的摆设基本没动过,唯一挪动过的只有木桌上面放着的那个小竹篮子。 这个小竹篮子,原本不该在木桌上面的,而是应该挂在窗户外面。 因为这是她给那些空中小精灵们打造的空中歇脚驿站。 如今这个空中歇脚驿站,在全屋物品都没有挪动的情况下,独独它从外面被挪到了屋里,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思绪飞转的同时,苏麦禾的身体也跟着做出行动。 她迅速走向那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子。 就在她快要走到跟前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后探出,抢在她前面抓起那个竹篮,手一扬扔向窗外。 苏麦禾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竹篮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急速下坠。 紧接着是一道物体击穿水面的噗通声响。 竹林里面有一条溪流,溪流又跟运河相连,竹篮落水后有可能会停留在溪流中,但也有可能会被水流推着飘进运河里。 捞上来的可能性不大。 就算捞上来,也可能就只剩下一个空篮子了。 因为竹篮刚才是“脸”朝下落下去的,里面的东西又没有黏在竹篮里,早沉水了。 想到那么好一瓶伤药膏,就这样葬身进了水底淤泥中,苏麦禾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缺医少药的时代,又是在乡下,那样好的伤药膏,就是有钱她也买不到。 她气得转身瞪身后的人:“你干什么?!” 沈寒熙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他看出了苏麦禾眼中的心疼,并且知道她在心疼什么。 心疼那瓶被他扔出去的伤药膏。 他当初也是觉得那瓶伤药膏是从太后她老人家宫中流出来的,是好定西,扔了可惜,才会想着藏在竹篮里面,权当是他给她的房钱了。 结果被她提前发现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心中这样想,嘴里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苏麦禾心头的火气还没消散,不太想跟沈寒熙说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抓到一手像样的好牌。 尤其是穿越后的这一世,寡妇,小后娘,恶毒公婆,毒蛇一样阴狠的小叔子…… 可就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有起过要轻生的念头。 可这人呢? 一个在战场上面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因为一次战败获罪,就要死要活的,就问这像话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中,只听到苏麦禾因为愤怒而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苏麦禾终于平静下来,她在椅子上坐下,调整好情绪后,又灌了几口凉茶压压火,才跟沈寒熙讲她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司公子给你伤药膏那天,他打开过,我闻到了药膏的气味。” 她是厨师,嗅觉练得比常人灵敏,对闻过的味道也能比旁人记得更深刻一些。 “可我在你的身上,并没有闻到药膏的气味。” 这不对劲儿。 沈寒熙的那两条伤腿她是看见过的,那样大的面积,哪怕只薄薄擦上一层药膏,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足够浓郁,她不可能什么也闻不到。 但是她又不能将人扑倒卷起裤腿查看,再加上沈寒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傻的,没道理有药不知道用。 直到今天,得知沈寒熙跟她成亲的真正原因,以及两人待在一个空间内,她依旧没有闻到任何药膏的味道。 “你应该是从很早就存了求死的心。” “所以,在你得知了楚玉儿要报复你所使用的手段后,他没犹豫便妥协了。” “因为在你看来,你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想着临死之前再发挥点作用,把我从困境中拉出来。” “你大概是觉得,楚玉儿仇恨的人是你,你配合他,让她觉得你遭受了屈辱,你再在屈辱中死去,这样楚玉儿便会自觉完成了对你的报复。” “等你死后,楚玉儿便没兴趣再盯着我了,我依旧是个寻常的乡下寡妇,继续带着三个孩子过着寻常的日子,对吧?”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中。 片刻后响起男人的声音。 “你是属狗的吗?” “……什么?” “你的鼻子像狗鼻子,很灵敏。” “……” 苏麦禾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骂道:“你才是狗鼻子!” 骂完后她又没好气地说道:“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想知道,你因为什么不想活了……是因为战败的事情吗?” 一起上战场的同袍都战死了,亲眼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活下来的那一个,心里面难免会留下阴影。 这叫应激性创伤。 苏麦禾以为沈寒熙是因为无法接受同袍战友的离去,所以哪怕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了,依旧不想再独活。 这次沈寒熙没再沉默,他看了苏麦禾一眼,说道:“我们这些人,从穿上战袍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把命留在战场上的准备。” 苏麦禾:“……” 不是战后留下的应激性创伤,那是什么啊? 她想了想,换一个原因。 “那,你是受不了自己战败了这个事实?” 天之骄子,忽然从云端跌落进泥泞中,这个打击是挺大的。 倘若再遇上个特别有责任心的,将战败的原因全都归咎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容易想不开了。 然而下一瞬,就听沈寒熙短而轻的哼笑了声,说道:“战场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常胜将军,我还没有自信到那种地步。” 苏麦禾:“……” 苏麦禾不死心,绞尽脑汁还要再想其他可能性,就听沈寒熙道:“别想了,没有其他任何外界原因,单纯是我个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沈寒熙没说,而且看起来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望着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进黑暗中的男人,苏麦禾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她是怎么走出来的? 苏麦禾抿唇,犹豫了会儿,忽然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冬天的衣服穿的厚实。 但她的动作也足够快,都没等沈寒熙从茫然中回神,她已经脱下厚实的棉袄,身上只剩下一件女士内衣。 那是她自己做的简易内衣,用的是上一世的款式,用料俭省,没有钢圈固定,也没有海绵填充,包裹起来的全是女性的天然特征。 原主这俱身体发育的极好,两片布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沈寒熙的眼睛像是被火苗烫了一般,他猛地闭上眼睛,又觉得不够,他索性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苏麦禾,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在面前响起,甚至还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脖颈间。 沈寒熙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跳窗而逃。 结果下一瞬,他的手腕上面忽然缠上一圈冰凉的物体。 铁链?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瞬,他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这是落锁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就听苏麦禾道:“上次司公子来我这里,险些让大黄给咬了,司公子就给我弄来了一副脚镣,说是要罚大黄一天禁闭。” “现在这东西就在你我的手腕上面套着,钥匙在我胸前的内衣里面,你敢拿吗?” 沈寒熙:“……” 他不敢拿。 他气笑了,恶毒道:“你,不知廉耻。” “命都快要被你给玩没了,我还要个屁的廉耻啊。” 这话实在粗俗。 但沈寒熙关注的却是她话中的意思,他本能地睁开眼睛。 苏麦禾早料到这句话出来后的效果,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立马就背过身去。 于是沈寒熙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女子雪白的脊背,以及脊背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些伤痕有深有浅,新旧不一,颜色最淡的应该是几年前的旧伤了,而最新鲜的那几道,看起来似乎就是不久前刚落下的。 因为新长出来的皮肉还是淡粉色的。 这些新旧不一的伤痕,像一条条长虫一样趴在苏麦禾的后背上面,又因为她肤色雪白,就显得更加刺目。 沈寒熙下意识就要闭上的眼睛闭不住了,他震惊地看着这些新伤旧伤。 “你背上这些,应该是鞭子,或者是藤条之类的东西抽打后留下的。”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你婆家人打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寒熙的瞳孔缩了缩,忽然明白苏麦禾那句“命都快要被你玩没了”是什么意思。 果然,就听苏麦禾道:“对,他们打的,不光后背上面,前面也有……你别急着闭眼,我只是让你看看伤,你也只是看看伤,眼睛就看我左边肩膀那里,行吗?” “……好。” 苏麦禾转过身来。 沈寒熙的视线立马精准地落在她左边肩膀那里,没敢偏移半寸。 就见那里有一片更加狰狞的伤疤,那处的皮肉皱皱巴巴,凹凸不平。 沈寒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烫伤。 “后背上面那些伤,是我平时干活干得慢了,或者是没干好,又或者是早睡了,晚起了,江老婆子用藤条抽的。” “肩膀上的这处烫伤,是有次过年准备年夜饭,我没做江水娇爱吃的一道菜,她生气了,就从热汤锅里舀了勺热汤往我脸上泼。” “我护住了脸,但是没能护住肩膀。” 苏麦禾跟沈寒熙说她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 “江家人不喜欢我,甚至想要我死。” “现在我虽然跟江家那边撇清了干系,但是江水生因为你的缘故,攀附上了楚玉儿这棵大树。” “也就是说了,你死了,楚玉儿气消了,或许她不会再盯着我不放,可江水生却不会放过我。” “他会在楚玉儿的势力笼罩下,加倍的折磨我。” “我就是一个乡下寡妇,我哪来的力量去跟一个国公府的嫡女抗衡啊。” “沈大哥,你现在还能心安理得去赴死吗?” 上一世,她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有一次半夜下楼,看见一只趴在垃圾桶里觅食的流浪猫。 那只流浪猫受了伤,前脚掌断了,脊背上的皮毛也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骨头和血肉。 她看得心惊肉跳,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连夜下单外卖过来一个诱捕笼,将那只可怜的流浪猫给收编了。 一开始她想的是等小流浪在她这里养好伤,她再走。 可是养着养着,她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发现活下去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现在,她要扮演那只半夜在垃圾桶里觅食的流浪猫。 而且她比那只小流浪猫更加具备优势。 因为她后面要面对的困境,的确跟沈寒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毕竟,她都把江水生送进大牢里面了。 是因为那位国公府嫡女,江水生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而那位国公嫡女,又是沈寒熙招惹来的, 果然,苏麦禾这话说出来,沈寒熙沉默了,而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却在一点一点攥紧。 苏麦禾没敢松懈,又紧跟着说道:“我的日子过得可比你艰难多了。可就是这么艰难,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看,我一个乡下寡妇,都比你活得像个人样,你这个大将军,还敢再怂一些吗?” 天救自救者 第120章 疯子 县衙官署后院,长随将情况汇报给楚玉儿听。 “……那乡下妇人不知道沈将军就在院门外面,她在江秀才的引导下,大肆嘲讽沈将军是个没用的废物。” “沈将军听见后很生气,都不用等江秀才开口相劝,便主动说要娶那位乡下妇人。” 长随停顿了下,补充上自己的理解。 “小的觉得,沈将军一定是被那乡下妇人的话给气着了,才会头脑发热下做出这个决定。” 楚玉儿对他这个理解很赞同。 沈寒熙是谁? 那是面对圣旨都敢说不的人。 也是古往今来,获罪后却没有被剥夺封号的第一人。 这样的人,倘若坚决不肯低头的话,她也是拿对方没办法的。 好在还有个乡下寡妇可以拿来利用。 楚玉儿心情极好,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长随就继续往下说。 “当天夜里,小的和江秀才躲在屋后的窗户下面,那妇人先是跟沈将军大吵大闹,用很难听的话骂沈将军,后面沈将军就动手打那妇人,那妇人便开始惨叫,求饶……” 长随是个口舌伶俐的,描述的绘声绘色,能通过语言将画面直接铺开。 楚玉儿的心情更加明媚了,尤其是听到“配种”那个词,她以袖掩面“咯咯”笑,发髻上面的朱钗都跟着花枝乱颤。 当初沈寒熙瞧不上她,嫌她是个寡妇。 可是现在呢,他还不是跟寡妇在一起了,而且还是个乡下寡妇。 贴身大丫鬟冬雪从外面进来,说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楚玉儿一听,眼睛更亮了。 自己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不知道谢安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一个反应。 是气急败坏呢,还是依旧假装漠不关心呢? 楚玉儿心中升起期待,并且为之兴奋。 她的两边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起身说道:“姑爷外出办事辛苦了,走,我们去看看姑爷。” 谢安这次确实辛苦了,毕竟他要救的那人就在陡崖峭壁下面。 而陡崖峭壁下面不但生活着成群的毒虫和猛兽,还藏着能吞噬人性命的沼泽。 那些沼泽上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草,茂密又繁盛,看起来就是片普通的草地无疑。 然而踩上去后,脚下立马涌起千斤般的拉力,能在顷刻间将人拉进无尽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耗费的时间不足两息,快的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和施救。 那片沼泽吞噬了他七个手下,连他都险些中招。 他一度怀疑,那片沼泽地上的草木之所以生长的那般茂盛,定是因为下面吞噬了大量生灵的原因。 不管是人的血肉,还是动物的血肉,腐烂后都是极好的养料。 他在崖下困了三天才走出来。 好在这次冒险很值得,他将崖底下的人救了上来。 有了这份救命的恩情在,他能攀上更高更高的位置。 届时,不管他是不是谢安,谢家人也都会一口咬定,他就是他们谢家的长子谢安。 因为相对于一个已经死去,无法再为家族带来任何荣耀的死人,他这个大活人,明显要更有价值些。 谢家人不会舍得舍弃他的。 他的好岳丈好妻子,也别想再拿身份这件事拿捏他。 当然,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发生。 毕竟身后有个得力的岳家,他也能往上攀爬的更加轻松迅速一些不是? 此时,望着笑吟吟朝自己走来的妻子,谢安的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迎上前去牵住出楚玉儿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说:“夫人,这些天我不在家,辛苦你了……没出什么异常吧?” 他外出的这些天,一应事务都是楚玉儿代为处理。 这是惯例。 楚玉儿争取来的惯例。 闻言,楚玉儿摇摇头,也温柔地说:“一切正常,老爷放心。”又仰起头,看着谢安那张明显清瘦了的脸,说,“这趟差事一定很辛苦吧?老爷,你都瘦了。” 俨然是副心疼丈夫辛苦的好妻子模样。 谢安用更加温柔的声音给予回应。 夫妻俩就像天底下无数对正常夫妻那样说了会儿话,楚玉儿才状似无意地提道:“老爷不在的这些天,倒是发生了件新鲜事。” “哦,是吗?什么新鲜事儿,说来听听。” 谢安其实是没兴趣听的,女人家嘴里的新鲜事儿,左不过东家长西家短,没意思的很。 可他是一个好丈夫。 所以他配合地露出好奇模样。 楚玉儿便笑着说道:“那个乡下秀才,就是那个叫江水生的,老爷还记得他吧?” 谢安心里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点头道:“嗯,记得……他又怎么了?” “他倒没怎么,是他那个寡居的二嫂,开了大运,嫁给了沈寒熙……这位可是昔日名声赫赫的大将军啊,居然娶了一个乡下寡妇,还带着三个孩子,老爷你说,这算不算是新鲜事啊?” 楚玉儿说完,含笑看着谢安,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谢安只是皱了下眉头,露出几分惊讶神色,说道:“那这事确实挺新鲜的,沈将军可是京城贵女们的春闺梦中人,没想到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一名乡下寡妇成亲。” 就只有唏嘘惊讶,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怎么会不愤怒呢? 自己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 自己的孩子也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这样的事情,是个男人听了,都应该出奇愤怒才对啊? 至少,表情要狰狞一下吧? 楚玉儿不死心,继续说道:“我还听说,那寡妇身边的三个孩子,不是亲生的,寡妇是后娘,如今寡妇改嫁他人,那三个非亲生的孩子,怕是要过苦日了……真是可怜。” 她一口一个寡妇。 可寡妇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不信这男人还能稳得住。 事实上是,谢安就是稳住了,还安慰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那三个孩子死了亲爹亲娘是命数,将来是受苦受难,还是荣华富贵,也皆是他们的命数,夫人不必太为他们忧心。” 楚玉儿:“……” 她有什么好忧心的? 她怎么可能会为三个乡下小杂种忧心! 楚玉儿顿觉没意思的紧,来时的兴奋感和期待感全都化为了乌有。 她抬手摁了下额头。 谢安立马紧张地问道:“夫人的头疾又发作了?” 楚玉儿“嗯”了声。 谢安忙唤来她的贴身丫鬟。 “冬雪,快扶你家小姐回房休息。” 又柔声对楚玉儿道:“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灰尘,待我洗漱一番,再过去看你。” 这是实话。 毕竟他在满是累累白骨的山崖下面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神经高度紧绷,几次险死还生,冷汗出了不知有多少,又全都浸透进衣服里面,再由体温捂着发酵。 现在,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潲水桶里面爬出来一般,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儿。 刚才是因为被其他事情分走心神,楚玉儿没注意到,现在注意到了,嫌弃感就一下子冒出来了。 她借着头疾发作,歪进冬雪的怀里,跟谢安拉开距离后,说道:“都是老毛病了,老爷不必担心我,洗漱后还是先好好休息一番吧。” 说完,由冬雪扶着离开,待回房后,楚玉儿便一把推开冬雪,在屋里面又摔又砸。 冬雪见状,连忙说道:“小姐,昨日冲撞您的那位男子,奴婢已经把他抓来了,您看,这人要怎么处理?” 砸东西是不能真正出气的。 能让小姐消气的只有活物,也只能是活物。 果然,楚玉儿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她放下高高举起的青瓷花瓶,冬雪立马上前去,熟练地帮她将歪了的发髻扶正,再将衣裙牵整齐。 甚至还拿出口脂,给补了一下妆。 等冬雪做完这一切,楚鱼儿已不复先前的癫狂,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娴熟,与方才面色狰狞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冬雪一点儿都不敢放松警惕,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她扶着楚玉儿去了后面的一间厢房。 推开紧闭的厢房门,一股血腥混合着屎尿的味道扑面袭来。 先前还嫌弃谢安身上酸臭味的楚玉儿,这会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尤其是看见屋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惊恐地望着她的男人后,她就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连瞳孔里面闪烁的光都是森绿色的。 屋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男人,瞧见她,就仿佛真瞧见了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直接吓尿了。 他没认出楚玉儿,或者是说他压根不认识楚玉儿。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他也没想到,他现在会被关在这里,就是因为那天他和友人外出,路上遇见一辆马车,友人感慨那马车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里面坐着的一定是位貌若天仙的小姐或是贵夫人。 他没坐过马车,他也不喜欢坐马车的人,撇嘴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里面坐着的是位满脸疤的丑八怪呢。” 倘若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祸患,他宁可生来便是哑巴。 厢房里的视线因为房门的关上而重新变得昏暗。 房间内的血腥味通过门缝飘出来,冬雪脊背贴着房门笔直站立,在听见里面飘出的闷哼声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开始思索怎么善后的事情。 另一边,谢安洗了个热水澡后,便果真如楚玉儿说的那般,回房休息去了,依旧不见愤怒。 他有什么好愤怒的。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毕竟他的三个孩子,现在由沈寒熙给护着,他连暗中派去看护的人手都能省了。 至于说他的妻子嫁给了别的男人…… 那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并不重要。 而且,那也是个苦命人,倘若真能拿下沈寒熙这样的人物,他也乐见其成,权当是偿还了她帮他养大三个孩子的情分。 楚玉儿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疯子,还想拿这种事情看他笑话,真是可笑至极。 谢安哼笑一声,闭上眼睛安心入睡。 官署后院的风云暗涌传不到乡下的农家小院里去。 苏麦禾已经穿好了衣服,那根绑着她和沈寒熙的镣铐也打开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开门出去,再将门关上,让沈寒熙一个人在房间里面消化。 该说的她都说了。 能做的她也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沈寒熙自己如何做抉择了。 苏麦禾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一个乡下寡妇,对付一个乡下秀才,还勉强能有还手的能力。 可要是对上楚玉儿这样的高门贵女,还真就是拿鸡蛋撞石头,十有八九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表现出了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沈大哥应该不会不管她死活吧? 这一夜,苏麦禾撵转反侧半夜才合上眼,结果睡着了也是噩梦不断,她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房间的墙壁上面都是斑驳的陈旧血迹,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像个疯子一样拿着刀子将她脸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然后扔进旁边沸腾的瓦罐里面…… 她吓得猛地睁开眼睛,爬起来就往外面冲,径直冲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她只有一面铜镜,但是这面铜镜上次送给了春杏,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不过家里的菜刀打磨得刀身铮亮,勉强也能当镜子使。 苏麦禾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菜刀,瞧了又瞧,确定眼睛看见的那张脸完好无损,没有少一块肉,她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人便没了力气,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手里面还紧紧抓着那把菜刀。 太可怕了! 梦里面那个拿刀子割她脸的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子,变态! 梦里面她看不清那女人的脸。 可她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的是华服。 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应该就是那位国公府的嫡女楚玉儿了吧? 可她跟那女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啊,何至于就这般对她? 沈寒熙听到动静跑过来,瞧见的就是苏麦禾瘫坐在地上,手里面抓着一把菜刀,满头满脸都是汗,嘴里面还喃喃地嘀咕着什么。 第121章 攻略 声音太小,又隔着点距离,沈寒熙听不清苏麦禾嘀咕什么。 但苏麦禾握着菜刀两眼发直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儿。 他蹙蹙眉,抬脚往里走。 “你怎么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舌尖回旋,苏麦禾忽然跳起来,挥着菜刀就往沈寒熙身上砍。 苏麦禾做的是灶台上的工作,菜刀在她这里等同于士兵手里的兵刃。 不珍惜兵刃就等同于不珍惜生命。 苏麦禾对菜刀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每一把到了她手里的菜刀,都被她打磨的又铮亮又锋利。 为此,她甚至还特意研究过如何打磨菜刀的技巧。 犹记得上一世,她还是学徒的时候,有一次领到了将店里的菜刀集中送去打磨的活。 她没有将菜刀送到经常合作的老师傅那里,而是将筐子的大刀小刀带回出租屋自己打磨。 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了“险情”,一个负责配菜的同事,一刀剁下去不但熬汤的大骨头一分为二,连下面的菜墩子都给劈成了两半。 那菜墩子至少能有二十厘米厚,以往同样的力气使下去,顶多在案面上留下一道痕迹。 像这样一刀下去直接连骨头带菜墩子都劈成两半的情形,从未出现过。 同事震惊得不行,还以为自己睡梦中觉醒了某种特殊能力。 最后发现是砍骨刀的作用后,那同事还狠狠失望了一把,吐槽她:“就是用来切菜的刀而已,你非要磨得能大劈活人吗,多危险啊!” 现在能大劈活人的菜刀直直地朝沈寒熙的身上挥去。 雪白的刀刃散发出森冷的寒芒。 换个人,估计能当场吓尿掉。 可沈寒熙的脸上也只是露出抹疑惑,并且这抹疑惑转瞬间就被他收了起来。 他灵巧地侧身避过,并且一把抓住苏麦禾的手腕。 女子的手腕细骨伶仃,握在掌心中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实在让人不忍心多加摧残。 可苏麦禾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儿。 菜刀握在她手里太危险了。 担心她不小心自伤,沈寒熙还是狠狠心,加重了指下的力道。 骨骼遭受大力碾压的巨疼瞬间蔓延席卷苏麦禾全身,她握刀的手连同整条胳膊都瞬间失去知觉,菜刀不自觉地从手中脱落,又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手捞住。 锵—— 菜刀飞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菜墩子上面,并且半个刀身都镶嵌进去。 一个苏麦禾轻易绝对拔不出来的深度。 苏麦禾看得暗自心惊,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肯定要鼓掌叫好。 将军的腿不良于行。 但是将军的手上功夫一点儿不受影响,武力值依旧杠杠的! 还有将军的脑子,就问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头脑能差得了? 苏麦禾自问自己不是一个喜欢依赖他人的人。 早早便踏入社会打拼的经历,让她养成了独立的性格,但也是这份经历让她学会了如何审时度势。 这是一个古代社会。 这里等级制度严明。 虽然这里也有律法可依,可这个朝代的律法,更多情况下是为了束缚像她这一类的平头老百姓。 他们无权无势,上位者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平地摔大跟头,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梦里面的情形太可怕了。 她不得不警醒起来。 她需要一个能跟楚玉儿那样的疯子抗衡的人。 沈寒熙就是这个人。 她更不想看到沈寒熙被黑暗吞噬。 她想将他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 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苏麦禾,你到底怎么了?” 抛开最开始险些挨飞刀的那次,这已经是沈寒熙第二次这样问了。 第一次苏麦禾还是一副迷迷楞楞的“梦魇”状态。 这一次她才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盯着沈寒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沈大哥,我做梦了,好可怕的一个梦,呜呜呜——” 苏麦禾的眼泪说来就来,梦魇住了是假的,可是吓住了却是真的,两种力量的推动下,眼泪根本不需要往外硬逼。 她不但哭,她还抱住了沈寒熙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面,哭得稀里哗啦。 上一世,她半夜救助回来的那只受伤流浪猫,在确认了她没有恶意后,就是这样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趴在她的腿上的,两只前爪还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 毛茸茸的一小团,软乎乎的。 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小生命对她的依赖。 她因为这份依赖,从每天只给自己充一点点电,到逐渐开始有了续航焦虑,生怕哪一天自己电量耗尽,好不容易有个家的小家伙,又要重蹈为了口吃的半夜翻垃圾桶,四处颠簸的流浪生活。 事后,她复盘了自己是如何从那段灰暗情绪中走出来的,发现最关键因素就是她救助的那只小流浪猫。 小流浪猫是照进她黑暗生活中的一束光。 她没自信自己也能成为沈寒熙的光,但她自信沈寒熙是一个善良的人。 有善良就够了。 苏麦禾假装自己就是那只小流浪,将自己蜷缩进男人宽厚的胸膛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讲述自己做了场怎样的噩梦。 “我梦见,我被人抓起来了。” “抓我的人是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看清她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很漂亮,质感也很好,一看就是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买不起的料子。” “我还闻到她身上有香氛的味道,好像是蔷薇花的香调,特别浓郁,呛鼻子。” “她把我关在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房间墙壁上到处都是深浅不已的血迹,里面还有很多看着就很可怕的东西,放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街头屠夫们挂猪肉的钩子……” “她用刀子割掉我脸上的肉,放进翻滚的瓦罐里面煮……” “那就是个疯子!” “我梦里的这个疯子,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位国公府嫡女啊?” “沈大哥,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可怕的梦!” 这是实话。 关乎梦境的描述,她也没有刻意夸大,甚至还因为偏科的问题,导致她语言文字功底薄弱,无法用更精确的词语去形容,以至于撑不起氛围。 但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再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怀里面突然塞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还搂住了他的腰,沈寒熙的抗拒瞬间写满全身。 他下意识地就要将怀里的人推出去。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怀里的人便说自己做了场噩梦。 再听噩梦的内容,沈寒熙的瞳孔骤然紧缩起。 他震惊地望着怀里的人。 当年他险些着了楚玉儿的道后,便暗中调查了番楚玉儿,查出楚玉儿有折磨人的癖好。 楚玉儿有一间暗室,专门用来折磨一些得罪了她,或者是惹她不喜的人。 那间暗室,跟苏麦禾形容的小房子很像。 还有割肉煮汤这一点,也很符合楚玉儿的做派。 再就是蔷薇香,楚玉儿天生有狐臭,所以喜欢往身上用香薰,尤其喜欢蔷薇花香薰,因为香味足够浓郁,可以遮盖住她身上的狐臭味。 他不认为苏麦禾会认识楚玉儿。 甚至在昨天之前,苏麦禾可能都不知道国公府有个叫楚玉儿的嫡女。 可苏麦禾却梦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还是那样可怕的一个梦。 沈寒熙的神情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那只原本要把人拎起来丢出去的手,也慢慢地收起力道,并且朝着一个跟他初始目标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等他意识到这个改变,他的手已经在苏麦禾的后脑勺上面抚摸了好几下。 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柔。 好像那脑袋是什么磕不得碰不得的易碎品。 沈寒熙:“……” 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了。 苏麦禾的内心则是欣喜若狂。 当初她也是这么撸小猫头的。 这是心境变化的第一步。 后面小流浪是怎么一步步攻略她的? 苏麦禾仔细回想了下,然后她从沈寒熙怀里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寒熙,拖着浓重的鼻音说: “前面那么苦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我还想着,等码头建起来了,我要在码头上开一间南北百货铺子,我还想乘坐大船,去外面走一走,瞧一瞧……” 沈寒熙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最终变成了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认命一般,缓缓吐出口长气,给出承诺。 “楚玉儿,我会解决的。” “真的吗?” “我保证。” “可是你的腿……” “我治!” “太好了!” “……” 不知为何,沈寒熙忽然有种掉进圈套的感觉。 可承诺都给出去了,他又能怎么办? 沈寒熙仰头望天,再次认命地轻叹了声长气。 他去找司少亭,弄来了一瓶新的伤药膏。 这次苏麦禾学乖了,坚持亲自给他上药换药。 “沈大哥,你得赶紧好起来啊。” “我和孩子们,还得指望着你活命呢。” 苏麦禾絮絮叨叨,小流浪不会说话,可每次她给小流浪喂食的食物,小流浪就会冲她“喵喵”叫,还是夹子音。 如果将猫语翻译成人语,大概就跟她现在说的话差不多吧? 她当时会回应给小流浪一个额头吻。 现在轮到她…… 她悄悄抬眼去看沈寒熙,结果才刚仰头,一块湿润的布巾盖在了她脸上。 “把你脸上的这些伪装都擦掉吧,以后也都不用再往脸上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啊?为什么呀?”苏麦禾忙将脸上的布巾扒拉下来,不解地说,“我要是不做这些伪装,说明咱俩把日子过顺了,要是让国公府那位嫡女知道了,不得气死?” 内心实则却在狂喜,因为她从沈寒熙的这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反击要开始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把脸涂得青青紫紫。 村里人谁瞧见她这一张脸,不得叹一声可怜。 也因为她这张满是青紫的脸,江老头和江老婆子每天见了她都笑呵呵的,就连江水生都没再来找她麻烦。 现在沈寒熙却说要她把这些伪装都洗掉,不是要反击了又是什么?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一味地缩头挨揍了! 这天之后,苏麦禾脸上不再有新的青紫出现,旧的“伤痕”也在一天天减淡,等江水生再看见她,她脸上一点伤都不见了,整个人都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江水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他盯着苏麦禾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道:“你,你和沈寒熙,你们……不打了?” “秀才老爷这话问得真奇怪。”苏麦禾斜了他一眼,冷笑道,“沈寒熙是我男人,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为什么要天天打架?” “可是你们……” 苏麦禾不等他可是完,打断他,好奇地问道:“秀才老爷,你和你媳妇,你们难不成天天在家里打架?咦,你脸上好像有道巴掌印子,该不会是你媳妇打的吧?” “哎呀,这样不行啊,你好歹是秀才老爷,哪能天天被媳妇打巴掌呀!” 江水生的脸上的确有道巴掌印子。 只不过这巴掌不是他媳妇打的,是楚玉儿身边的丫鬟冬雪打的,起因是他多看了楚玉儿两眼。 “好你个登徒子,居然敢偷看我家小姐!” 然后他就挨了一巴掌。 不过现在,这个原因显然没办法拿出来解释。 食摊前还坐着不少刚吃完的劳工和役夫,因为还没到上工的时间,这些人正三三两两凑成一堆闲聊。 这会儿听苏麦禾这么说,再看看江水生脸上那道明晃晃的巴掌印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江水生的脸上瞬时开起了染色坊,连脖颈都变成了紫红色。 他恶狠狠地瞪了眼苏麦禾,扭身就走。 当天下午,江水生又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衙差。 两个衙差在厨房里左看看,右瞧瞧,最后下通牒道:“你这个铺子,从今天开始,关门歇业!” 苏麦禾蹙眉:“敢问官爷,我这铺子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为何突然要关门歇业?” “因为你这个铺子没有官府准许营业的文书!” 其中一个衙差说道,神情很不耐烦,甚至还掀翻了一篮子刚清洗好的菜蔬。 第122章 你就这点手段? 执法人员上门检查,开罚单,甚至是下停业整顿的通知单,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是像这样动手打砸的行为,直接就能登上头条热搜。 没有人和单位会想摊上这样的热搜。 所以苏麦禾也没经历过执法人员上门砸店这么离谱的事儿。 她一时有些懵,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身处的时代。 眼见那衙役掀翻了一篮子菜蔬不算完,又把目光盯上了灶台。 灶台的大铁锅中正热气腾腾,已经炖了半个时辰的鹅块正拼命释放香味,锅边还贴了一圈金灿灿的玉米面饼子。 今天是冬至。 后世就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个说法在古代直接被放大了数倍。 这个时代的人都把冬至当小年过。 苏麦禾也就入乡随俗,弄了道铁锅炖大鹅,准备一家人好好吃顿小年饭。 现在那衙役盯上了他们的小年饭,目光不屑之后又转为惊讶。 “做的什么东西,闻着好像还挺香。” 衙役说着又跟狗似的翕动了几下鼻翼,然后确定道:“嗯,确实香,手艺不错。” 他看向苏麦禾,仿佛估算货物品相一般,将苏麦禾自下而上打量一番,然后给出价码。 “你有这好手艺,还摆什么摊啊,挣的那三瓜两枣,还抵不上受累的。” 他昂着头颅说:“这样吧,我家里面还缺个做饭的厨娘,你跟我走,以后就负责给我洗衣做饭,我管你的吃喝,另外每个月再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你拿去养你那三个孩子。” 一副救世主般的施舍口吻,差点没把苏麦禾给逗笑了,哪里来的傻缺二愣苕,跑她这里耀威扬威来了? 她这个卖饭的小铺子,挣的确实不算多,但仔细算下来,她每个月也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收入,不比那每个月半两银子的工钱高? 但苏麦禾的关注点不是工钱的多少,而是工钱的作用:养孩子。 还是养三个孩子。 她又不是什么举世曙目的大人物,哪至于家里有几个孩子对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对方明明就知道了。 由此可见对方是有备而来,干的也是假公济私的勾当。 再看看跟着两个衙役一块儿而来的江水生,苏麦禾几乎立马就明白了两个衙役济的是谁人的私。 还能是谁的,定然是江家这位秀才老爷的。 楚玉儿想用她羞辱沈寒熙,江水生则想借沈寒熙来折磨她。 起初两人的目的表面上看都达到了,因为她每天脸上都是青青紫紫,沈寒熙则每天都是郁郁寡欢。 可是现在,他们不装了,恢复到了正常的相处模式,而他们这种正常的相处模式,绝对不是江水生想看到的。 这不,迫不及待地就拉来了两个衙役给她制造麻烦。 理清这点,苏麦禾微微抬起下颚看向江水生,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意思是说:你就这点手段? 江水生读懂了,并且被刺激得头脸涨红。 一个乡下妇人,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吓得哭天抢地六神无主才对吗? 苏氏这个贱妇,这个时候不赶紧过来抱他的大腿,寻求他的支援,居然还敢嘲讽他……简直倒反天罡! 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还反遭受到了嘲讽,江水生面色铁青,斯文俊秀的脸上写满不甘心。 他看向那个说要把苏麦禾叫回家里做饭的衙役。 两人交换了下目光,那衙役了然,一脸严肃地恐吓起了苏麦禾。 “小娘子,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这种未经官府许可便擅自开门做生意的情况,是触犯律法的,不但你这铺子要关门,你个人也要受到重罚!” 他一副“你摊上事了”的严肃模样,好像下一刻苏麦禾就要被抓去砍脑袋似的。 苏麦禾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这铺子是犯什么事了呢,要严重到关门歇业的地步。 原来是因为没有得到官府的许可,擅自开门营业的缘故。 衙役口中说的这个东西,放在她那一世叫营业执照,而放在这一世,叫业户执照,是地方官府颁发给商户的经营许可证,内容包含经营者姓名和经营范围,以及商铺的字号。 其实就跟营业执照一个性质,就是换了种说法而已。 而这种东西,早在她的铺子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前,她就置办齐全了。 换句话说,衙役用来勒令她关门歇业,甚至要把她抓起来问罪的依据,压根站不住脚。 不过稳妥起见,苏麦禾还是“啊”了声,做出害怕的样子,问衙役:“啊,官爷说的业户执照,原来这么重要啊!” “那是,所以我才说让你跟走我么,到时候我给你说两句好话,你也就是损失间铺子而已,好歹人不用进去受罪。” 他又打量了下苏麦禾,目光落在苏麦禾的脖颈上。 有个词叫天鹅颈,用来形容女子脖颈的漂亮。 原主就是典型的天鹅颈,脖颈纤细又修长,很漂亮。 而且,这段时间因为没有下地干农活,不用每天遭受风吹日晒,再加上吃得好,睡得好,原主的肤色也从原本的黯淡粗糙,开始向白皙细腻方向发展。 衙役一眼看过去,眼神慢慢起了变化;待他再将视线往下移,眼神已经变得黏糊糊的了。 苏麦禾有种鼻涕虫从身上爬过的恶心感。 她强忍着恶心问:“那,要是有了官爷说的那什么业户执照,那我这铺子,是不是就没事了啊?”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下位置,从那黏糊糊又令人恶心作呕的目光中移出来。 衙役还没察觉到她的闪避,只遗憾还没饱够眼福。 他道:“那是自然,我刚才都检查过了,你这铺子干净整洁,食材瞧着也还算新鲜,只要有了官府颁发的业户执照,就能正常开门做生意。” 今天以前,或许还能办下来。 但是今天之后,那就办不下来了。 除非换个业主。 衙役催促道:“你赶紧做决定吧,是把铺子关了跟我走,还是把铺子关了去蹲大牢。” 说话间,铁锅炖大鹅的香味再次涌入鼻息。 衙役闻着那香味,肚子里面的馋虫直闹腾,响亮地咽了下口水。 他探头往锅里面张望。 看见那些贴在锅边上的饼子,一个个黄灿灿的诱人。 “这什么饼子?我尝尝。” 说完,自己动手拿起锅铲。 苏麦禾微微蹙眉,正想用还没熟的借口把人拦住。 可就在她要开口时,余光忽然瞥到沈寒熙站在厨房门口,并且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第123章 想吞占她的铺子 早上起床的那会儿,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到现在也没见停。 而沈寒熙的头顶,和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可见他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麦禾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了却不进来,这会儿甚至还阻止她拦住那个衙役。 但她也只是心中狐疑,行动上果断地选择了配合。 她闭上刚打开的嘴,原地站着没动。 苏麦禾不喜欢厨房里面乱糟糟的,暂时用不上的厨具她都会放归原位,这样才能保证台面上的清洁和整齐。 锅铲就是暂时用不上的厨具,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旁边的橱柜架子上。 此时,那衙役已经从架子上取下锅铲,拎在手里往灶台这边走。 可就在这时,原本走得好好的人,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不偏不倚,刚刚好地跪倒在了苏麦禾的面前。 苏麦禾:“……” 她福至心灵,忽然就领悟到了沈寒熙刚才朝她摇头的原因。 厨房里面煎炒烹炸,偶尔还会有水渍油渍溅到地上,很容易导致地面湿滑,而湿滑又会导致摔跤。 为了避免这样的意外伤害出现,苏麦禾在厨房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厚实的油毡布,隔上三五天便拿出去用热水浸泡清洗,然后再晾晒干重新扑上去。 今天的油毡布,就是刚刚清洗过才铺上去的,比一些人家的床垫子瞧着都要干净些。 所以,在她的厨房里不会出现因为地面湿滑而导致的摔跤问题。 可那个形容举止都很猥琐的衙役,就是摔跤了。 还是双膝着地下跪的摔跤姿势。 苏麦禾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沈寒熙暗中做的手脚。 她忍住笑,然后学着花大婶她们的做派,夸张地拍了下大腿,叫道: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呀,就是一张贴饼而已,哪就值得大人下跪磕头叩谢了……大人快起来,快起来!” 衙役:“……” 衙役完全懵了,他刚才走得好好的,忽然觉得两条腿后膝窝一疼又一麻,接着他便不受控制地跪到了地上。 跪地上不算,还好巧不巧地跪在了人家脚跟前。 再听听苏麦禾的话,衙役瞬间脸黑如锅底。 他连忙站起身,呵斥苏麦禾:“胡说什么,谁给你下跪了,我那是脚底打滑!” 一个乡下妇人,他能屈尊多看对方一眼,就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居然还想让他下跪……简直不知所谓! 苏麦禾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嗨,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大人是因为要吃我的贴饼子,所以才给我磕头叩谢呢!” 衙役:…… 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可他也不好跟苏麦禾掰扯,因为一看就掰扯不清楚,苏麦禾表现的完全就是一个乡下妇人无知蠢模样。 他甚至都不能拿苏麦禾没把厨房地面打扫干净,所以才导致他摔跤追责。 厨房的地面太干净了,都铺上了油毡布,那油毡布洗得比他睡觉的床垫子都干净。 衙役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因为这一摔,他也没了吃东西的兴致,随手将锅铲一扔,问苏麦禾:“想好了没有,是关了铺子去蹲大牢,还是关了铺子跟我走,去我家里给我做厨娘?” 那锅铲被他扔到了地上。 虽然地面收拾得很干净,可是下锅翻炒菜肴的家伙什儿,就这样被扔到了地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尤其是那衙役还用脚踢了一下锅铲。 这锅铲是没法要了。 苏麦禾强忍着怒意,说道:“大人,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在自个家里头开铺子。” 这个回答太超出人意料了。 至少衙役就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回答,当即就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问她:“你想跟官府对着干?” 江水生也紧跟着说道:“大胆苏氏,你想造反吗!” 他过来后,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狐假虎威地发作起来,指着苏麦禾大声呵斥。 苏麦禾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反问道:“秀才老爷,你怕不是读书读傻掉了吧?我说我留在自个家里开铺子,你怎么就扯到我要造反上面去了呢?你就算要给我强加罪名,好歹也要符合点儿逻辑吧。” 说完,还很不给面子地翻了白眼。 江水生硬是把舌尖咬出血了,才摁住心中的邪火。 他冷笑一声,说道:“没有去官府那里审批报备,也没有拿到官府盖章的业户执照,你就擅自开门做生意,触犯了朝廷律法,如今官府前来拿人,你公然抵抗,就是不遵从朝廷律法,不遵从朝廷律法,那就是造反行为!”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眼见苏麦禾沉默下来,江水生还以为自己的震慑起作用了。 乡下妇人,果然不惊吓。 他放软语气,说道:“你要是想继续经营这间铺子,也不是不行,但要把手续补齐全,而且这铺子也不好再登记在你的名下。” “咱们以前好歹也是一家人,我曾唤你一声二嫂,我那个三个侄子侄女们,现在也都跟着你生活,我也不能看着你落难不管。” “这样吧,手续这些东西,我去跑关系给补上,但是铺子要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好歹是个秀才老爷,还是有点身份地位的,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各方各面也都能有保障些。” 他一副全心全意为苏麦禾着想的模样。 苏麦禾简直都要听笑了,搞半天,原来是想吞占她的铺子啊。 她没有急着发怒,而是问道:“要是这样的话,那这铺子的收益,以后归谁呢?” “铺子都登记在我的名下了,收益当然是归我!” 江水生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说道。 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妥,他连忙又补充道:“但这收益我不动!我是这样想的,以后大丫二丫出嫁,都要准备嫁妆,还有怀瑾将来娶媳妇,也要花钱,所以这铺子的收益,就先寄放在我这里,我这个做叔叔的给他们存着,等他们长大了,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再把钱拿出来给他们用。” 第124章 踢到了铁板 这些话都是来之前就组织好了的,江水生一口气不带停歇,全都倒了出来。 他看着苏麦禾,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我之所以这样规划,一是我有秀才功名在身,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可以有效防止宵小惦记;再一个……” 他向苏麦禾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二嫂对三个孩子的心,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的,但是现在二嫂已然改嫁他人,这个他人跟二嫂未必就是一条心了,二嫂将挣来的银钱都放在我这里,万一将来那个人有了其他心思,你手里有银钱傍身,也不至于一点儿退路都没有。” “二嫂,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将来考虑,更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啊。” 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指的是沈寒熙。 “二嫂,你要知道,沈寒熙不是真的想要娶你,他娶你,更多是因为你出言不当,他感受到了羞辱,所以他才把你捆在身边,想要报复你。” “你们这样的关系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你也别指望他会对你有真心,哪怕他现在不打你了,那也只是暂时的。” “二嫂,你得防着他,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江水生自己都听感动了。 他用看家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苏麦禾,苏麦禾则咬住嘴唇并且垂下眼睫。 因为她担心眼底的讥讽掩饰不住。 她也担心再对着江水生的这张脸看下去,她会控制不住往这张脸上吐口水,打巴掌。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啊? 谁说读书人脸皮就薄了? 要她看,江家秀才老爷的这份厚脸皮,只怕城墙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见苏麦禾一直低头不说话,江水生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眼底不由得浮出得意之色。 小小乡下妇人,轻松拿捏! 他正要趁热打铁将事情给办瓷实了,苏麦禾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唇瓣微扬,如初春季节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可江水生却没有从她这个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美好,反而有种阴风打在脊背上的毛骨悚然感。 他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几步,等他再反应过来,苏麦禾已经打开了橱柜门,示意他过来看。 ……看什么? 江水生心里面产生不好的预感,他这个二嫂,该不会已经把业户执照办下来了吧? 然而下一刻,江水生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一个乡下妇人,一生没进过几次城,眼界儿窄得一个巴掌都能丈量完,哪可能想到开铺子要去官府那里报备! 就算想到了这一茬,可她知道县衙大门朝哪个方向开吗?她能进得去县衙大门吗? 一个乡下村妇而已! 心里面想着这些,江水生重新稳住了心神,甚至开始猜苏麦禾是不是在橱柜里面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想拿来讨好他。 毕竟她将来还要靠他来罩着,怎么能不讨好呢? 这样想着,他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大步跨过去,探头往橱柜里面瞧。 橱柜是格子结构,每个格子里面都分门别类地放着碗筷之类的厨具。 可苏麦禾手指的那个格子却是空的,没有吃的,也没有碗筷。 江水生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苏麦禾将眼神抬了抬,示意他往上看,于是他便也跟着将视线抬高,然后他就看见橱柜后方的靠板上挂着一副用木框裱装过的字。 抬头“业户执照”四个黑色大字赫然入目。 最下方右角那里还有个鲜红色的印章。 江水生对这个印章太熟悉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又使劲揉了几下眼睛,确定不是眼花看错后,他扭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麦禾。 “你,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办下来的?!” “在我决定要开铺子前办的。” 苏麦禾含笑回答,看起来恬静而美好,可江水生却从中看出了对他的嘲讽。 ——看,你的威胁对我毫无作用,蠢货。 这让江水生本来就不好看的面容彻底崩塌了,他近乎是咆哮一般的质问苏麦禾。 “既然你早就办下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说!” 还让他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是存心要看他笑话吗! 苏麦禾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有不想说啊,是你们一过来就说我这铺子开得不合规,要关门歇业,还要抓我去蹲大牢,我没几乎说啊。” 这是事实。 因为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步调,直接雷霆出击,不给苏麦禾喘息反应的机会。 江水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堪称是狰狞,眼神阴鸷地盯着苏麦禾。 虽然他攀上了楚玉儿这棵大树,但随之而来也诞生了新的烦恼。 这个烦恼就是钱。 以往,他的主要花销笔墨纸砚和日常吃喝。 但是现在,他的花销在这些原有花销的基础之上,又增加了一项新的花销:送礼。 给楚玉儿送礼。 他把这位贵人哄好了,将来他的青云路才能走的顺坦不是? 可楚玉儿的礼是那么好送的吗? 一瓶小小的香露膏,居然就花了他二十两银子!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女人家用的东西能这般贵。 二十两银子,用在他身上,都够他用半年的了。 所以他现在很需要钱,特别特别的需要钱,于是他就盯上了苏麦禾的这间食铺。 他预想的是,他带着两个衙役上门,用关门停业恐吓苏麦禾一番,苏麦禾一个妇道人家受不了惊吓,肯定会向他这个熟人寻求支援。 这时,他再出来做好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将食铺吞为己有了。 他算过一笔账,苏麦禾的这间食铺,每个月至少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进账。 虽然挣得不多,但麻雀再小也是口肉不是? 他这里咬口肉,那里咬口头,咬着咬着,肚子不就滚圆起来了?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这些天,仗着身后有楚玉儿这棵大树,他已经从城里好几家铺子那里,或多或少地弄到了些只参与分红的干股。 可今天却在苏麦禾这里踢到了铁板。 江水生的愤怒几乎要呈实质性炸开。 衙役跟他也是老搭档了,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他面色青红变幻一阵后,忽然看向苏麦禾,咧嘴笑了。 苏麦禾:“……” 直觉不好。 一般这种笑后面都憋着坏招。 尤其是当这种笑出现在一个对你恶意满满的人身上时。 她警惕地望着衙役。 果然,下一瞬,就听那衙役道:“既然有业户执照了,只要江秀才没意见,你这间铺子,就可以继续开下去,但是。” 他加重语气,朝苏麦禾笑出一口不知道多少年没刷过的大黄牙,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江秀才不同意的话,你这间铺子,还是没办法继续开下去的。” 第125章 沈寒熙出手 这话出来,不光是苏麦禾,就连江水生都不解地看向衙役。 他就是一个秀才,哪有权利不让人家开铺子啊。 他身后的贵人国公府嫡女倒是可以。 像他们这样的贵人,一句话下去,下面多的是人为他们效命。 别说关停一间小小的乡野食铺了,就是要人性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问题,国公府嫡女的兴趣点只在沈寒熙身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乡野村妇感兴趣。 可衙役又信誓旦旦地说他能决定这间铺子的存亡与否…… “请问大人,这话怎么说?为何我这食铺能不能继续开下去,还要看江秀才的意思?” 在江水生还百思不得其解时,苏麦禾已经抢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江水生连忙竖起耳朵听。 就见那衙役又咧嘴笑了下,方才对苏麦禾道:“过来的路上,我听你们这里的村民说,你现在用来开食铺的这处住所,是江秀才家的祖宅,你用人家的祖宅开食铺,当然要经过祖宅的主人同意才行啦。” 说完,他拍了拍江水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吧,江秀才?” 江水生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的权利在哪里了! 苏氏在他江家的祖宅里开食铺。 江家的一切又都是他说了算,只要他不同意苏氏在他江家祖宅里开食铺,那苏氏的食铺就开不下去! 要知道,当初分家时,苏氏直接带着三个孩子搬过来入住,可没说房产过户这一茬! 哎呀!他真是糊涂了,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江水生崩塌的情绪迅速重建,面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对苏麦禾道:“哎呀二嫂,你看这事……” 他一副“我看你还有什么招”的小人嘴脸。 坦白讲,当那衙役说食铺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需要看江水生的意思时,苏麦禾的心里面的确担忧了一把。 她担心江水生去求助那位国公府的嫡女。 结果没想到,衙役胸有成竹的成算,居然是房屋的归属权问题。 苏麦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简直浪费情绪。 她懒得再跟江水生费口舌,拿出房屋地契展开抖了抖。 “原则上说,这所宅子的确是你们江家的住祖宅没错。” “可当初我和你们江家分家断亲的时候,这处宅子已经分给你二哥江水旺了,但是你二哥已经过世,所以我在办理房屋地契时,便直接将这处宅子落在了你二哥的亲儿子,江怀瑾的名下。” “换句话说,这处宅子,已经跟你江秀才,跟你们整个江家,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秀才老爷,您是读书人,这份由官府开具,并且盖着官府印章的房屋地契书,您应该能看得懂吧?” 说完,苏麦禾还贴心地将那份契书双手展开往前送了送,免得江水生眼瞎看不清楚。 江水生当然能看得懂契书,他瞪大眼睛将契书上面的字逐个看了一遍又一遍。 衙役显然也没想到苏麦禾手里握着房屋地契书。 他皱眉看向江水生,不高兴地问道:“江秀才,来的路上你不是说这处宅子是你们家的,现在怎么又成她的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水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爹娘把祖宅过户出去的事情没跟他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都不跟他说,可恶! 也就是江老爹不在,倘若江老爹在,只怕要跳起来大叫冤枉了。 祖宅过户到孙子江怀瑾名下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情。 因为整个过程不需要他参与,由村长开具证明文书,外加三个村人作保,以及再适当的走点门路花点钱,这事就办下来了 当初沈寒熙提醒苏麦禾去办理业户执照,苏麦禾就把房屋地契的事情一并给办了。 防的就是眼前这一出。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事情又一次落空,江水生刚刚重建起来的心态再次崩塌,居然失去理智地要去夺苏麦禾手里的契书。 可惜,他才刚抬起胳膊,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掌攥住。 骨骼遭受大力碾压,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他全身。 执笔斟茶的手哪受得了这份苦楚,江水生本就不好看的面容瞬间扭曲狰狞,杀猪似的“嗷嗷”惨叫起来。 沈寒熙似乎嫌他呱噪,当胸一脚,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噗通”声响将两个衙役从震惊中惊醒,二人纷纷拔出腰刀,一左一右地指着沈寒熙。 “大胆刁民!” “你居然敢殴打秀才老爷!” 秀才属于四民之首的士阶层,普通百姓殴打秀才,等同于触犯刑律。 可惜。 打秀才的人是沈寒熙。 沈寒熙看都看那两把快要架到他脖子上的刀,冷眼斜了眼那两衙役,淡淡道:“打了又如何?二位是要把本将军抓起来问罪吗?” “将,将军?”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一时都被沈寒熙的自称吓到了,惊疑不定地打量他。 “您……请问您是哪位将军?”先前那个话最多的衙役大着胆子问。 称呼已经从“刁民”换成了“您”。 沈寒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人的腿,问:“腿上的酸麻退去了吗?” 沈寒熙说着,摊开掌心,掌心里面躺着两颗石子。 下一瞬,石子从他指间飞出,目标精准地打在衙役的两条小腿上。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那衙役腿一软,噗通跪到了地上。 他猛地瞪圆眼睛,反应过来:“刚才,也是……您?” 他就说么,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就两腿酸麻了原来是有人从后面暗算他! 可对上沈寒熙凌锐的目光,那衙役到底没敢放肆,而是再次问道:“您……请问您到底是哪位将军?” 第126章 夫人 这次沈寒熙给出了答案。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两个衙役,尤其是那个话最多,还用恶心又猥琐目光打量苏麦禾的那个衙役,直接又跪了下去。 这次没有人偷袭他,纯纯是他自己吓软了腿。 伏波将军啊。 面前这位穿着朴素衣衫,看起来就跟寻常乡下汉子无疑的男子,居然是圣人亲赐封号的伏波将军! 这也是本朝至建朝以来,唯一一个获了罪,但却没有被剥夺封号的人。 ……可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乡下寡妇家里头? 而且看样子,两人似乎还很熟稔。 衙役心头惊涛骇浪,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沈寒熙和苏麦禾二人,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苏麦禾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遗憾不能趁机狐假虎威一把。 江水生不过一个乡下秀才,这俩衙役见了都恭敬的不行,那沈寒熙是将军的这个身份搬出来,会更加有威慑力。 要是让对方知道她跟沈寒熙是夫妻,先前那个对她行目光猥琐之事的衙役,怕不是得吓尿裤裆吧? 条件具备的情况下,谁都想在欺负自己的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苏麦禾自认自己是个俗人,自然也就不能免俗。 可她到底还是压住了这股冲动,只垂下眼睫,遗憾地叹息了声。 她把沈寒熙这面大旗扯出来,她是能扬眉吐气了,可沈寒熙却要丢面子了。 毕竟两人身份不匹配。 苏麦禾叹息得很轻,压在口腔里面,大抵跟蜜蜂扇动翅膀的声音差不多分贝。 可沈寒熙还是耳尖地捕捉到了,她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叹息上了? 沈寒熙微微蹙起眉头,余光捕捉到两个衙役来回打量他们的目光,沈寒熙略略一思索,忽然就明白了苏麦禾因何而叹气。 女人啊。 他心中有些好笑。 尤其是看到苏麦禾垮着肩膀焉头耷脑的模样后,沈寒熙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这半身残破之躯,若能换她片刻欢喜,倒也算是还有点作用。 权当是补偿她因为他而受到的无妄之灾吧。 心中这么想,沈寒熙便轻咳一声,看向苏麦禾:“夫人。” 虽然生疏,但还算自然。 苏麦禾:“……” 焉头耷脑的人猛地抬起头,并且缓缓瞪圆眼眸,清澈黑亮的凤眸中铺满震惊。 她刚才听见什么了? 沈寒熙居然叫她夫人?? ……这人该不会突然高烧神志不清说胡话呢吧?!! 手随心动,苏麦禾立马要去摸沈寒熙的额头,结果让沈寒熙提前给预判到了,就势握住她的手腕,说道:“让你受委屈了,夫人。” 目露自责,且吐字清晰,这回苏麦禾听清楚了,并且迅速领悟到沈寒熙这么叫她的用意。 他是在给她撑腰,成全她的小虚荣心! 苏麦禾愣住,目光呆呆地看着沈寒熙,鼻头忽然酸涩的厉害。 抛开原主不谈,单就她个人来说,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为她舍得的人。 犹记得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在读小学,同桌是个小霸王,往她书包里塞死老鼠,她放学回家打开书包,突然摸到一只死老鼠,吓得惊声尖叫。 卧室里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爸妈听到动静,出来问清楚原因。 一个给了她一巴掌,说多大点儿事,也值得她半夜鬼哭狼嚎扰民; 一个拒绝帮她出头,说因为书包里被塞了只死老鼠就要去学校找老师主持公道,纯纯是丢人现眼,有那时间还不如在家里多看几集电视剧。 没有人知道,因为那只死老鼠,她连着做个大半个月的噩梦。 因为那只死老鼠,她对老鼠这种生物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到现在还谈鼠色变。 可是现在,沈寒熙却为了她…… 苏麦禾用力咬住嘴唇,但却控制不住不让眼圈泛红。 她这模样落在两个衙役眼中,妥妥的就是受了委屈。 再想想沈寒熙的那句“夫人”,两个衙役皆是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寒熙,仿佛在说你怎么娶了一个乡下寡妇做老婆。 不过很快,那个话最多的衙役便顾不上嘲讽沈寒熙了,心里眼里都只剩下惊慌。 获了罪的将军也是将军。 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居然敢调戏将军夫人…… 再想想沈寒熙的威名,那衙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对沈寒熙道:“误会误会,刚才的事都是误会……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到将军了,还请将军恕罪!” 谄媚的嘴脸跟刚才的高高在上判若两人。 沈寒熙撩起眼皮扫了衙役一眼,“你惊扰到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夫人。” 语调平静,没有流露出喜怒。 可衙役硬是从中听出了杀气。 那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觉笼罩全身,衙役这下是真要吓尿裤裆了,很没出息的就给苏麦禾跪下了。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夫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还求将军夫人大人大量个,饶了小的这一次,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便“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哪怕地上铺了油毡布,那声音听起来依旧十分的响亮。 没几下,那衙役的脑门便红肿起来。 这是苏麦禾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阶级的威力。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她心头蔓延开,最终凝聚成一种名叫失落的情绪。 果然是身份悬殊啊! 她一点都没了要在这个欺负了她的衙役面前扬眉吐气一把的兴趣。 “你也是秉公办事,谈不上冒犯。” “我这里粗茶淡饭的,不好招待客人,就不留二位大人了。” 意思:快走吧。 快要吓尿裤裆的衙役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后爬起来就跑。 他那个同伴动作比他还迅速,在苏麦禾不留客的话音刚刚落地,他同伴便抱拳说了句“告辞”,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眼睁睁地瞧着同伴一溜烟没了踪影,心里面郁闷极了。 平日里称兄道弟,真遇到事了,狗屁都不是。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沈寒熙冷冰冰的目光便不悦地扫了过来。 那衙役打了个哆嗦,再顾不上郁闷,也爬起来往外面跑。 院子里,被一脚踹飞出来的江水生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一把抓住那衙役的胳膊。 “别走!”他吐出一口血水,指着沈寒熙道,“这个人,他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将军了,他现在就是个犯人!” 第127章 自顾不暇 试问哪个大将军会被发配到码头上干苦力? 都混到要服役的地步了,比他这个秀才还不如,还在他面前猖狂个什么劲儿? 江水生眼神阴鸷。 他甚至觉得沈寒熙进来二话不说先一脚把他踹飞出去,就是顾虑他知道的太多,容易坏事,所以才提前把他踢出去。 可他人虽然被踹飞了出来,但是厨房的门打开着,他看见了里面的情形,也听见了里面人的对话。 现在,他揭穿了沈寒熙,并且得意扬扬,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自动勾勒出沈寒熙被两个衙役五花大绑住的情形。 犯人就是犯人,敢在衙役面前装大尾巴狼,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结果江水生眼中的兴奋还没来得及形成,被他抓住胳膊的衙役便一把甩开他,并且咬牙低声骂他。 “蠢货!我看你是读书读傻掉了!” “里面那位是圣人亲封的伏波将军,你别看他现在获罪落难了,可是圣人并没有下旨剥夺他的封号,那他现在就依旧还是大将军!”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在他面前,别说是你我了,就连我们的县太爷,在这位面前都只有站着端茶倒水的份儿!” 获罪了,但却没有被剥夺封号,这是本朝自开朝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先例。 可见圣人心中还有这人的位置。 这样的人物,东山再起是早晚的事,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得好,免得将来被秋后算账。 衙役虽然只是个小衙役,连正经皇粮都没吃上一口,属于编外制人员。 这样的人放在苏麦禾那一世有一个统一的名称:临时工。 可他们办公的地点在县衙,对官场上的那一套门道还是有所了解的。 至少比江水生这个从未接触过官场的人了解得多。 当然,获取信息的途径也比江水生多。 比如,京城里来的那位周员外,某日在跟他们县太爷喝酒时,就曾暗中提醒县太爷说虎落平阳依旧是虎,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这头落在平阳上的虎,除了面前这位大将军,还能是谁? 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居然敢跑到老虎的面前耍威风! 该死的乡下秀才,简直要害死他了! 一想到后面有可能被清算,衙役现在看江水生就仿佛看仇人一般,恨不能把人摁地上打一顿才好。 可他就只是个小小的衙役,还不敢将拳头挥舞到秀才公的身上去。 他只能气哄哄的甩开江水生,扭头就走。 江水生被甩得脚下直踉跄,险些再次摔个狗啃屎。 等他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影,两个衙役早跑得没影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少年人响亮的大嗓门。 江水生一听见这声音,面色就变了,待看见出现在院门口的肥胖身影,他全身神经都紧绷起来,再不敢在苏麦禾这里多留,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因为来的人是司少亭。 这可是码头上的活霸王,爹娘和兄长皆是身份不菲,除此之外,这位这还有一个当王妃的亲姐姐。 关于司少亭的家世,早在码头上传开了,江水生也听说了。 他还没头铁到敢硬上前招惹的地步。 就好像现在,他因为跑得太急,门口那里被司少亭撞了下肩膀,直接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地。 可他爬起来后,一句怨言不敢说,还反过来给司少亭连连赔罪。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这么毛毛躁躁……以后走路看着点儿。”司少亭还有事,不耐烦跟他黑虎阿福,挥手将人打发走。 也就是他还不知道江水生刚才干的事儿,倘若知道了,就不是把人打发走这么简单,而是打走。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厨房里面飘出来的香味,乐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上去。 “好香啊!” “让我闻闻锅里面都有些什么!” 说着,他便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细数起来,各种食材一一从他口中蹦出,连玉米面贴饼都没漏掉。 苏麦禾听得大感惊讶,司少亭这鼻子,都快赶得上狗鼻子了吧? 不愧是以会吃闻名京城的司家小公子。 苏麦禾啧啧称奇。 沈寒熙则好笑地摇摇头,问司少亭:“别光惦记着吃,回京这几天,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么样了?” 早在六天前,司少亭就请假回了趟家,因为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过寿辰。 此时听沈寒熙这么问,司少亭笑道:“查了查了,都查清楚了,除了你交代给我的那些事情,我还从皇祖母那里听到了一道内部消息!” 立志要吃遍天下美食的司小公子,一边说,一边探头往锅里面张望。 “我瞧着这铁锅炖大鹅应该到火候了吧?沈大哥,要不咱们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谈?” 苏麦禾见他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忍不住笑道:“嗯,是到火候了,再继续炖下去就炖烂了。” 于是铁锅炖大鹅就从大铁锅里转移到了两口小铁锅中,一口就架在厨房,大丫二丫和江怀瑾,还有司少亭的小厮六子,四人个在厨房这边吃。 而另外一口小铁锅则架在了堂屋,苏麦禾和沈寒熙,还有司少亭,三个人在这边吃。 一边吃一边谈事情。 准确地说是司少亭一个人在吃,大吃特吃。 而苏麦禾和沈寒熙两人都在看司少亭搜集来的信报。 信报用的都是这个时代的繁体字,偏科生苏麦禾看得极为费劲,最后连蒙带猜,勉强算是看懂了。 她将信报递还给沈寒熙,叹息了一声,感慨道:“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俩,还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出来,也是够累的。” “各取所需罢了。” 沈寒熙将信报折叠起来,又丢进炭火炉里烧掉,然后看向苏麦禾。 “但这也是好事不是吗,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楚玉儿怕是没功夫来折腾我们了。” 县衙官署后院,楚玉儿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 她将信丢给丫鬟冬雪。 “你看,仔细的看,然后把信上的内容说给我听!” 丫鬟冬雪狐疑地接过信,看了几眼后,也是大吃一惊。 她连忙低下头去逐字细看。 第128章 生个孩子 其实信的内容并不长。 偌大一页白纸上面,只有短短两列字。 可就是这两列字的内容,冬雪却跟楚玉儿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 怎么会这样呢? 国公爷居然让小姐和姑爷生个孩子出来,而且还是越快越好。 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写信人的急迫心情。 楚玉儿的两只脚像是踩在火床上,不停的来回踱步。 在跟谢安成亲之前,她已经嫁过两个男人了,并且跟第一任丈夫生过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为了生下这个女儿,她在产床上九死一生,险些丧命。 因此,当第一任丈夫以香火不能断为由,希望她再给自己生个儿子时,她果断地弄死了这个男人。 生孩子太可怕了。 那种可怕经历过一次就足够让人心惊,她一点儿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面说如何如何爱她,一面又不顾她的生死,逼着她给自己生儿子传宗接代,可见那些宣之于口的爱有多么虚假。 这样的丈夫不杀了还留着干嘛? 后面她又嫁了一次。 这个丈夫倒是没有逼她给自己生孩子,可这个丈夫却背着她,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 等她发现这一切的时候,那四个外室有三个挺着大肚子。 一边享受着她带来的好处,一边在外面养其他女人,这样的男人更该死。 于是她又弄死了第二任丈夫,连同第二任丈夫养在外面的那四个外室。 再后来,她遇上了谢家的嫡长子,谢安。 虽然这个谢安是假的,但是相貌生得好,体格也壮实,对她更是温柔体贴。 还有一点就是,她连着死了两任丈夫,而且还都是“横死”。 杀人犯法。 哪怕她贵为国公府嫡女,也不能由着心意随便杀人。 她前面那两任夫君,死在她手下,但是死因都做了伪装,一个死于酒后坠湖溺水而亡,一个死于马车坠落山崖。 她逃脱了杀人的罪名,但也因此背上了一个克夫的恶名。 身上背着这样一个恶名,就问哪个世家贵族还敢再娶她进门? 倒是也有人敢头铁上门求娶,可这些人要么是落魄家族的庶子,要么是穷得叮当响的穷书生。 更甚者,居然还有比她爹年纪还大的老头儿。 这些人,都是冲着她的家世来的,她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被人利用,且她爹也不允许她嫁给这样的人。 因为如此低嫁,有辱他们国公府的门楣。 直到遇上谢安。 末流贵族家的嫡长子,家世虽然比不得她,但谢家在京中好歹也能排进贵族行列,配她倒也勉强合适。 再一个,谢安对她成亲后不生育的条件一口答应,甚至还立下重誓,除非是她主动,否则他绝不强求。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她和谢安已经成亲三年了,这三年中,谢安从来没有说过让她生孩子为他们谢家传宗接代的话,更没有在外面养不三不四的女人。 她对谢安很满意。 哪怕知道谢安并非真的谢安,她也乐于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现在,父亲却说让她和谢安生个孩子,甚至还用上了“务必尽快”这样催促的字眼。 ……父亲这是疯了,还是被人控制了? 楚玉儿更倾向于前一种可能,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控制得了她的父亲楚国公。 哪怕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 “看完了没?信上说了什么?!” 楚玉儿焦灼地催促,整个人都被一种烦躁的情绪笼罩住。 她迫不及待地想从另一个人那里确认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身边的丫鬟经常更换新面孔,可不管其他丫鬟怎么更换,冬雪的位置却始终没有被替代。 能做到这一点,冬雪自然有她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便是善于察言观色,足够了解楚玉儿。 比如现在,冬雪就从楚玉儿的话语和神情中,判断出了楚玉儿心里在想什么。 她迅速稳住心神,并且调整了下情绪,才把信上的内容说给楚玉儿听,并且确定了那封信是楚国公在清醒状态下写出来的,依旧是信上的字迹横平竖直。 然后抢在楚玉儿爆发之前,冬雪又语速飞快地进行安抚。 “国公爷处事一向深谋远虑,他这样做,一定有他这样做的道理,并且也一定会有相对应的安排,肯定不会让小姐冒着生命危险去生产!” 楚玉儿受不了生产之苦,也对生产有阴影,这一点,身为父亲,楚国公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会不管呢? 冬雪道:“小姐,您先别着急,我们再等等。” 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楚玉儿气得抓狂,并在当天打残了一个端茶丫鬟后,才勉强稳住心头的火气。 好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不算很长。 没等第二个丫鬟惨遭凌虐,楚国公的第二封信就到了。 跟着信件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妇人。 楚玉儿认得此人,此人的丈夫是宫中太医,她本人也出自杏林世家,因受女子身份所束缚,无法像男子一样大展拳脚。 但实际上她的医术,并不比她那位在宫中担任太医院院首的丈夫差,甚至可能还要强上一些,尤其是在看妇人病这一块。 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夫人和小姐,身上若是有哪里不爽利了,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 楚玉儿第一次生产时大出血,就是她给救回来的。 面对曾救过自己性命的人,楚玉儿愿意摆出恭敬态度。 她扶着老妇人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奉上一杯热茶,这才问道:“青姨,是我父亲派您老来的吗?” 老妇人姓秦,单名一个青字,外面人都叫她青娘子。 但因为她救过楚玉儿性命,楚玉儿便唤她青姨,除了恭敬,还能显得亲热些。 青娘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楚玉儿。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继上一封信的三天之后。 然而两封信送达的时间,中间只隔了一天时间。 可见青娘子带着这封信,一路上有多赶。 楚玉儿飞快地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那个鸠占鹊巢的丈夫,居然救了太子! 那可是下一任国君啊! 他怎么那么好命! 楚玉儿感觉像是在做梦,整个人都是懵懵的,信从手里滑落了也不自知。 青娘子显然也早知道了信上的内容,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又丢进旁边的炭火盆里,看着那薄薄一页纸化成灰烬,方才拉过楚玉儿的手给她把脉。 青娘子一边给楚玉儿把脉,一边开口劝她。 “女子生产的过程虽然凶险,但这种凶险也不是不能提前预防。” “你前面已经生过一胎了,如今再生第二胎,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再由我在一旁给你把关调理,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玉儿,你既然唤我一声青姨,那我便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贴心的话。” “夫妻之间,还是有个孩子比较好,孩子是你们之间的纽带,有这根纽带在,你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更加牢固。” “尤其是现在,谢安救了太子,等将来太子继承大统,他就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国公爷。” “等他成为国公爷,你觉得他,还能再像现在这样迁就着你吗?” 楚玉儿仔细想了下,悲观地摇了摇头。 谢安现在对她百依百顺,万般迁就,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家世不如她。 可一旦双方的家世摆在同一个高度上,谢安怎么可能还会甘心在她面前低头? 而青娘子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让楚玉儿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就听青娘子道:“还有件事情,你父亲没在信上提及,因为此事事关重大,那就是:你们楚家一脉过于庞大了,有不少族中子弟仗着身份,在外面横行霸道,大肆敛财,甚至将人命当儿戏,在圣人眼中,已然成了一颗毒瘤。” 既然是毒瘤,自然就要下狠刀挖掉,不然就会越养越大。 龙椅上面坐着的那位,原本就是从毒瘤围攻中厮杀出来的主儿。 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腥风血雨,又怎么会让子孙后代再经历一次? 现任国君会在卸任之前,将这些毒瘤挖掉,然后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国家,交给下一任国君。 届时,国公府遭到清算,走下坡路,而谢安却因为救了太子,扶摇直上。 这种情况下,谢安的身边,还能再有她的位置吗? 楚玉儿想到那情形,忍不住就浑身汗毛直竖。 她喃喃道:“我了解谢安这个人,他这个人看似和风细雨,其实心狠手辣,倘若真有这一日,他定然要把曾在我这里低过的头,全都抬起来……他会折磨死我的!” 青娘子见她这个时候,想的还只是个人的处境,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头。 国公府没落了,可是国公府的女婿却在扶摇直上。 有这样一个女婿在,即便不能保全所有楚家子弟,但至少国公府这一脉还是能保住的。 这个时候,楚玉儿不去想怎样稳固和谢安之间的关系,利用谢安保住国公府,居然只一个劲儿的担心谢安会不会报复她。 ……未必有点自私了些,还很愚蠢。 毕竟楚国公都给出了解决之法,可她愣是瞧不见。 可她和楚玉儿之间毕竟不是真的血亲关系,即便真是血亲关系,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 所以,青娘子很谨慎,她没将心里面的鄙夷表现出来,而是委婉地又提了遍楚国公那个解决之法。 “等你有了谢安的孩子,你们之间才算真的有了羁绊。” “哪怕是看在孩子母亲的份上,他也不会不管你。” “你甚至还可以用孩子牵制他。”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明了,楚玉儿终于听懂了。 生孩子。 生下一个有着谢安骨血的孩子。 这样,当谢安脱离掌控时,她才不至于毫无胜算。 可楚玉儿妥协了,青娘子的神情却凝重起来。 她又给楚玉儿把了一次脉。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全身心地投入。 过了好一会儿,青娘子才收回搭脉的手指,问楚玉儿。 “我给你的那道避孕方子,你是不是换掉了?” 第129章 龙精虎猛 楚玉儿对生产这事有阴影。 每次房事后,她都会服用避子汤。 而这道避孕的方子,正是青娘子开给她的。 闻言,她连忙说道:“青姨给我开的那道避孕法子极有效,且药性温和,不会伤害到身体,我并不曾换过!” 听她这么说,青娘子的面上露出狐疑之色,让楚玉儿将药拿来给她看。 冬雪连忙跑进里屋,搬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装着好几个药包。 青娘子随手拿出一个药包拆开,一一查验里面的药材。 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药材,甚至连份量都没有偏差。 难道是她刚才诊脉诊错了? 青娘子的眉头紧紧皱起,尽管她认为自己诊错脉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又为楚玉儿把了一次脉。 一模一样的结果。 青娘子沉默地望着木匣子里的药包,神情愈发地凝重了。 楚玉儿终于意识到什么,心中哆嗦了下。 她白着脸问:“青姨,我的身子,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不能再生了,对吗?” 青娘子沉默地点点头。 楚玉儿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 青娘子将她扶起来,问:“这避子的汤药,你多久服用一次?” 楚玉儿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她咬住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除了月信的那几日,基本上每天都要服用一次,偶尔……因为间隔了时间,会出现一日两三次的情况。” 青娘子倒抽一口冷气。 所谓避子汤药,都是房事后服用。 一天一服,代表一天一次的频率。 可一天服用两三次…… 谢家的那位嫡长子,居然如此龙精虎猛的吗?? 青娘子觉得不可置信。 但她也由此找到了出楚玉儿身体受损的原因所在。 她给楚玉儿开的避子汤药方,虽然药性温和,但这种温和,也要建立在频次的基础之上来理解。 换句话说,三天服用一次,药物对身体带来的伤害数值可以忽略不计,可一天三次的话,那没办法再忽略了。 是药三分毒,何况还积少成多。 青娘子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慨谢安身子骨壮实,还是该鄙夷对方纵欲过度。 她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保守之人,到现在还没往其他方向联想。 而知道根源的楚玉儿,身体再次摇摇晃晃起来,有种射出去的箭最终全都回旋着扎进自己身体的绝望。 谢安的身子骨确实不错,但也还没壮实到能让她日日索取,甚至是一天索取三次的程度。 实际上,谢安对这方面还是很克制的,一个月跟她也就能有个七八次的样子。 至于其他时间,全是她在外面打野猎来的野食。 可这些显然没办法跟青娘子言,青娘子也没往这方面想。 世家贵女,再不堪,也不至于淫,荡至此。 她安慰楚玉儿:“避子汤药以后是万万不能再喝了。你身体底子好,我先帮你调理一番,兴许还能调理过来。” 楚玉儿无力反驳,也不能反驳。 她以带着青娘子外出散心为由离开县衙官署,然后住进了距离县衙官署一百里之外的一座农庄。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疗养,是为了避开谢安,毕竟疗养就少得要日日煎药喝药,届时谢安若问起来,不好回答。 再一个,农庄距离府城比较近,快马进城也就小半日的功夫,方便购置药材。 楚玉儿就在这里开启了她的调养身体之路,为早日怀上谢安的骨血而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汁。 青娘子则在帮她调理身体之余,得闲给楚国公写了封信。 她将楚玉儿身体受损,有可能无法再孕育子嗣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国公。 鸡蛋不能都装在一个篮子里头,还是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才算稳妥。 反正楚国公也不是只有楚玉儿这一个女儿。 攀附上一座强大的靠山不容易。 在不将自己牵连进其中的情况下,青娘子并不希望看到国公府倒台。 因为那样,她又要辛苦去找下一个靠山了。 楚玉儿走的很匆忙,匆忙到都没能等谢安从外面回来。 至于具体去向,楚玉儿更是没留下任何信息。 她匆匆离开县衙官署,就是要找一个谢安不知道的地方好暗中调养身体,如果告诉谢安她的去向,那她又何必离开呢? 可楚玉儿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离开,后脚谢安那里就得到了消息;等她在农庄安排好住下,谢安的人已经查到了农庄的所有信息。 “农庄的主人也姓楚,隶属于楚家旁支一脉。” “夫人和那位青娘子住进去后,便第一时间派人去府城药铺采购了不少药材。” 回来汇报消息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后,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从药铺掌柜那里打探来的药材名目,请大人过目。” 谢安原本不认识字。 爹娘不喜欢他,只会把他当牛马使唤,他自然也就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那个他亲手埋葬在山崖下的真谢安也不认字,被恶毒下人偷偷调包抱走的世家小少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过着跟他一样被当做牛马使唤的苦日子。 可谢家的嫡长子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所以,当他成了谢安后,他便主动要求读书认字,并且十分珍惜这份能够蜕变的机会。 现在的他,不说满腹诗书,也能简单的吟诗作赋,读书认字更是不在话下。 并且尤其喜欢读各类医书。 因为他的妻子,那个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女子,就是个喜欢钻研医术的人。 每每捧起医书,就仿佛她还在自己身边一般。 前来汇报消息的下属又道:“据我们的人说,这些药材都是为夫人准备的,夫人每天要喝下不下于三碗的汤药……大人,要不要将药方请个懂医术的大夫瞧一瞧?” “不必了。”谢安摇头。 他不是很懂医术,但他有一颗善于记忆的脑子,并且读过的医书也足够多。 他只粗粗扫了眼那些药材的名目,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这些药材所对应的症状。 再想想楚玉儿房中那满满一匣子的避子汤药,以及每次房事时,他悄悄抹在楚玉儿身上的东西,便能猜出楚玉儿为何要避开他偷偷喝药了。 他救了太子一事,楚家那边应该是听到了风声。 他即将成为下一任国君跟前的红人,他那个好岳父应该是担心他翻身后会脱离掌控,所以才想让楚玉儿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出来。 可楚玉儿为了逃避生产之苦,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服用避子汤药。 那避子汤药确实温和,但不能服用的过于频繁。 可楚玉儿除了他这个丈夫,在外面还有数不清的野男人。 过于频繁地服用避子汤药,再加上他暗中抹在楚玉儿身上的东西,双重作用下,楚玉儿早就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了。 想生下他的孩子? 做梦去吧。 “把我们的人叫回来吧,不必再盯下去了。” “是!” 属下恭声应道,正要退下,谢安又把人叫住。 “撤回来的人,放到码头那边去,你也过去,关注着码头上一家食铺的动态。” “保护好食铺里的女主人,以及她三个孩子的安全,这是你的任务。” 下属迟疑了一瞬,还是请示道:“那,男主人呢?” 谢安蹙起眉头,冷声给出答案:“不相干的人,不必管。” “是!” 属下退下。 这次他没有再被叫住。 只是姜澄没有想到,他才刚过去,就有了用武之地。 江家老宅院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瞧热闹的村民,不时的还能听到老妪高亢的叫骂声。 用的是本地的方言。 姜澄这个京城来的人,听得不甚明白。 他向旁边的人打听。 “大娘,里面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要常驻在码头上行保护之责,姜澄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服役的役夫。 他现在也的确一副役夫打扮,穿着的衣衫还算体面,但身上鞋上都是泥点子。 所以,哪怕他说着一口官话,村民们也没有多想,自动将他归类到了在码头上干活的役夫行列。 听他这么问,那大娘立马大着嗓门说:“这家的女主人不要脸,前头的男人死了,她自己改嫁不说,还强行霸占了她前头婆婆家的老宅!” “老婆子我活到这把岁数,就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小兄弟,你也是在码头上做活的吧?我跟你说啊,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再来这家吃饭了,这家的女主人心脏,做出来的饭菜能干净的了?仔细她往饭菜里面吐口水!” 第130章 天上飞 为了显示愤怒和不屑,苏大娘说完,还吐了口老痰到地上。 距离姜澄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寸半的距离。 随地大小痰,这在乡下是经常见到的事情,不会有人为此大惊小怪。 但姜澄不是乡下人,他在京城长大。 望着脚尖前那滩绿黄色的秽物,姜澄险些没恶心吐。 偏苏大娘还跟眼瞎了一般,看不到他抽动的嘴角和隐忍的愤怒,继续跟他喋喋不休。 全是说苏麦禾如何如何不好的话,唾沫横飞,干劲儿十足,感觉能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手腕上那个明晃晃的大金镯子能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姜澄的忍耐值终于飙升到了极限,在苏大娘转身又跟其他人继续叭叭叭时,他一脚将人踹飞升天。 大人说,要他保护食铺女主人的安危。 这老虔婆四处编排食铺女主人如何如何不好,有煽动他人攻击女主人的嫌疑,间接威胁到了女主人的安危。 保护女主人,这是他来这里的首要任务。 执行任务的姜澄面色淡定,丝毫没有他一个在武学榜上也能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居然脚踹一个乡下老妪的心里负担。 院子里,江老婆子短暂喘了口气后,又对苏麦禾展开了新一轮的谩骂。 “当初分家,我是看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可怜,没处落脚,这才好心把我家的老宅借给你们暂住。” “哪曾想好心喂了中山狼,你不知道感恩我们对你的好,还使用下作手段,悄悄把我家的老宅子给霸占了!” 关于这点,江老婆子的底气相当足,因为江老爹指天发誓说他绝对没有配合苏麦禾做房屋过户一事,他甚至对此毫不知情。 可房屋偏偏就被过户出去了。 契书上面甚至还盖着官府的大红印章。 江老婆子气得够呛,坚持认为是苏麦禾使用下作手段搞的鬼。 所以今天,她便杀上门来了。 苏麦禾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乡下人对房屋地契这类东西本来就没有太强烈的意识。 很多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宅子,也没想过要去官府备案办理契书。 这也是她只需要拿着村长开具的证明文书,以及几个村民的联名担保,就能把房屋地契办下来的原因。 当江家老宅还只是一个废弃的破房旧屋时,江家人不介意让她带着孩子们在这里落脚。 但是现在,这座曾经瓦破门歪,门前台阶石上趴满青苔,门内屋檐下拉着蛛网的破房子,被她拾掇出来了。 不说焕然一新,但也比村里很多人家的房子看起来都要好上一些。 院子大,房间多,山泉水直通厨房屋檐下。 这还只是居住环境这一块。 再说宅子价值这一块。 她借着朝廷在运河边修建码头的东风,开起了一家食铺,每日的营收不知道让多少村里人眼红羡慕。 老宅的价值这个时候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等后面等码头修建起来,这里势必会成为东西两个村子,甚至是方圆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段,到时候老宅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江家人都能干出卖儿媳卖孙女的勾当来,如今这么大块肥肉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们能忍住不上嘴咬才怪呢。 可惜,肉虽香,但却包了铁,江家人又少长了一口铁齿铜牙,也就只能上门闹腾闹腾她。 但是这种闹腾也是够让人心烦的,苏麦禾已经忍过一次了,这次她没打算再忍。 她低头在江怀瑾耳边交代了一番。 小家伙点点头,从角门那里出去,甩开两条小短腿往码头那边跑去。 民怕官。 码头上今天刚好就有官过来。 还是本县的县令老爷。 更巧的是,县令老爷今天还要在她这间食铺里吃饭。 司家小公子司少亭做东请客。 主意是沈寒熙给出的。 一切都是临时性的决定。 苏麦禾也是在江老婆子上门闹腾前几分钟,才收到的这个消息。 一开始她还奇怪沈寒熙的这个举动,现在她了然了。 沈寒熙应该是瞧见了江老婆子,并且预判到江老婆子要做什么,所以他才会让司少亭出面请县太爷吃饭,并且将吃饭地点安排在她这里。 还是那句话,民怕官,江老婆子再不讲理,也不敢在县太爷面前耍横。 苏麦禾甚至还有个猜测,猜测沈寒熙是想利用这次机会,来个一劳永逸,直接把江老婆子弄到县衙大牢里面关起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此时,县令大人已经参观完了码头的修建情况,并且对成果很满意。 “差事办的不错,等码头正式完工,本官给你请功。”县令大人拍着陈武的肩膀许诺。 陈武闻言大喜,连忙感激道:“多谢大人提携,多谢大人提携!”顿了下,他又补充道,“说起来,这次劳工和役夫们能无病无灾的,还要多亏了苏娘子开的那间食铺呢。” 县令大人闻言一愣,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陈武道:“大家干的都是体力活,吃饱肚皮才有力气干活,也只有吃饱了肚子,大家的身体才能强壮起来,以抵抗冬日的严寒,河泥的冰冷,可官府提供的饭食……” 陈武没有直接说官府提供的水煮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猪看了都要嫌弃地直摇头。 但他话未说透,意思却已经传达出来了,县令大人若有所思,明白过来。 官府提供的饭食,吃不饱肚子。 连肚子都吃不饱,又哪来的力气干活?更不要说抵抗伤病了。 可上头拔下来的伙食标准就是那样,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让他自掏腰包养活几百号人吧? 这个口子不能开,毕竟劳役年年有,他养活了今年这一批,来年就得养活下一批,然后是下下一批……简直无穷尽。 而且,他要是敢开这个先例,倾家荡产还是其一,其他县令也会对他同仇敌忾,毕竟有句话叫做“你看人家”。 好在码头上开了家食铺,解决了官府供应的饭食差的问题。 还没见到苏麦禾本人,县令大人就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 码头能顺利修建,这也是他的功绩。 他跟陈武打听道:“我听司家小公子说,那家食铺的老板厨艺极好。” 陈武立马点头说道:“对,苏娘子的厨艺确实好,主要是苏娘子还为人善良,除了正常售卖的饭食外,她每天还会熬上一大锅骨头汤,免费给那些没钱买饭的人吃!” 凌风刮骨的寒冬,一碗热汤太重要了。 有了热汤,冷冰冰的饼子撕碎了泡进去,就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饼。 这下县令大人对苏麦禾的感官更加好了。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个小童哇哇哭着往这边跑,嘴里面还大叫着“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第131章 看好戏 青天白日下,竟然还能出现打死人的情况。 县令大人原本晴空万里的脸,立马变得阴云密布。 他也不等陈武,径直朝大喊着“打死人啦”的小孩走去。 “小朋友,跟爷爷说说,哪里打死人了?”县令大人拦住小孩问。 担心吓到小孩子,他尽量将脸皮放松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板正吓人。 语气也很温和,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江怀瑾看了他一眼,果然没害怕,小手指着河岸边的房子道:“那里!我家!” “你家?”县令大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 这时,陈武也落后一步追上来了,他忙说明道:“大人,那里就是苏娘子开的食铺。” 又低下头问江怀瑾:“怎么回事?你家出什么事了?谁在你家里打架?” 江怀瑾道:“是我奶,我奶不让我们家开铺子!” 县令大人一听,脸色顿时更加阴沉了。 他刚才还在感慨幸亏码头上有家食铺,解决了劳工和役夫们饭食差的问题。 结果转头就有人去食铺里闹事,还想把食铺关停,这不是存心要跟他对着干吗? 县令大人面沉如水,招呼都没跟陈武打一声,便一个人大跨步地往食铺那边走去。 陈武连忙抬脚跟上去。 两个大人好像都忘记了江怀瑾小朋友,江怀瑾好像也不希望他们记起自己。 他原地蹦起来雀跃了下,又迈着小短腿去找沈寒熙。 老宅这边,江老婆子还在唾沫横飞,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个人性物体正朝她袭来。 人形物体不是其他,正是被姜澄一脚踹飞升天的苏大娘。 苏大娘这一辈子的视野都这么开阔过,以至于她人在天上飞都吓得忘记了要惊声尖叫。 可苏麦禾看见了。 院子外面聚集的村民也看见了。 但村民们就跟苏大娘一样,居然谁也没有因为看见人在天上飞这样的奇观而惊声尖叫。 更不要说提醒江老婆子“赶紧躲开”、“危险”之类的话了。 苏麦禾甚至还在有些人的脸上看到了兴奋。 ……有意思。 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失道者寡助吧? 江水生为了笼络村里人的人心,大手笔的赔偿给了苏大娘一个黄金手镯。 然而架不住江老婆子仗着他这个秀才儿子的势,天天跟只螃蟹似的在村里面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挥舞着大钳子夹谁一下,而被她夹到的村民,也没能像苏大娘那样,幸运地得到一个黄金手镯做补偿。 找到江水生面前,江水生也只会说些中听不中用的话,一个铜板的赔偿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由黄金手镯笼络起来的人心就又开始不稳了。 尤其是在面对江老婆子的时候。 就好比现在,哪怕村里的狗遇到危险,村民们也会好心跺跺脚提醒一下,可这会儿就是没有人提醒江老婆子一下。 苏麦禾本来就没打算跟江老婆子撕,这会儿就更加不会动手了,她甚至连回骂的兴趣都都没有,直接抱起手臂等着看大戏。 她没等太久,在江老婆子骂得正兴起时,苏大娘飞过来了,然后再直直地往下坠。 下方着陆点:江老婆子的脑袋。 这个时候,苏大娘终于回复了发声功能,吓得扯开嗓子“嗷嗷”叫。 突然听见有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响起,将江老婆子的骂声一顿,她下意识地仰起头往天上看。 下一瞬,江老婆子也嗷嗷叫起来,挥舞着胳膊喊:“走开,走开……别往我身上砸!” 可就是不知道躲一躲。 于是天上掉下来的苏大娘和地上站着的江老婆子,就结结实实地撞成了一团。 苏大娘在上,江老婆子在下。 好在江老婆子身上的肉够厚实。 但她也被砸得够呛,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好半天才爬起来。 一爬起来就骑在苏大娘身上打。 这下更加没苏麦禾什么事情了,她和其他村民一样,兴致勃勃地看好戏。 “大妹子啊,这不怪我,是有人踹我,真的有人踹我!” 苏大娘不敢和江老婆子对打,她只有抱头嚎叫的份,接连挨了江老婆子好几个巴掌后,苏大娘急了,扯着嗓子喊:“我本来是要来帮你的,你是儿媳妇勾搭的野男人背后偷袭我!” 苏麦禾:“……” 院子外面站着的姜澄。 两人顿时齐齐黑了脸。 江老婆子闻言却是精神一振,也不跟苏大娘厮打了,连忙问道:“野男人呢?野男人在哪儿!” 鼻青脸肿的苏大娘立马抬手指向姜澄:“是他!就是他!” 姜澄:“……” 他想再上去补一脚。 可惜他动作慢了点儿,不等他抬脚,胳膊就被只大手掌握住。 扭头看过去,迎面就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不是别人,正是沈寒熙。 姜澄是领着任务来这里的,自然提前就认过沈寒熙这张脸。 曾经的大将军。 现在是女主人的男人。 他不解地望着沈寒熙问:“你妻子被人欺负了。” 沈寒熙点头:“嗯,我知道了,县令大人会给我们主持公道的。” “县令大人?”姜澄眯起眼眸,望向正快步走来的白发老者,他瞬间就领悟到了沈寒熙话中的意思。 院子里那个满嘴喷粪的老虔婆,一口一个咬定女主人是使用下作手段勾搭上县太爷才弄来的房屋地契。 如今县太爷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院子里,江老婆子自以为抓到了苏麦禾天大的把柄,兴奋地叫嚷道: “我就说你不正经吧,先是勾搭着衙门里的县令老爷侵占我家的老宅,现在又勾搭野汉子打人!” 县令大人一来听见的就是这话,本来就黑的脸更加黑了。 可恶老妪,居然侮他清白! 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县令气得浑身哆嗦,跟他一块儿来的主薄也直摇头,挥了下手。 下一瞬,两个衙役便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江老婆子的胳膊。 “干嘛干嘛?你们干嘛要拿我?我……” 剩下那句“我是秀才老娘”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间。 江老婆子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两个身穿官服的衙役。 第132章 我能不能去告她? “二位官爷,我,我犯啥事了吗?你们为啥要拿我啊?” 刚才的不可一世消失殆尽,江老婆子转瞬间就变得低声又下气。 嘴脸近乎是谄媚。 上一次她来苏麦禾这里大闹,半点儿便宜没捞着不说,还险些被抓起来蹲大牢。 虽然小儿子站出来替她挡了灾,但江老婆子还是对这些身穿官服的人产生了阴影,看见了就本能地畏惧。 两个衙役绷着脸不理她,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江老婆子登时疼得哎哟哎哟叫。 县令大人背着手上前,示意两个衙役轻点儿,两个衙役这才把力道收起一半。 但是依旧没有松开江老婆子。 县令大人也没有要进一步体谅江老婆子年纪大了的意思。 敢背后造谣他,他没让手下人折断这老妇的胳膊,已经是他为官仁慈了。 他上下扫了江老婆子一眼,问:“老人家,先不说你犯了什么事,咱们先说说,你因何要来别人家里大吵大闹。” 江老婆子被反剪着胳膊,虽然两个衙役松了些力道,可用了几十年的老胳膊,到底不如新胳膊灵活有韧劲儿。 她是没见过县令大人的,但她见县令大人和颜悦色,不像那两个衙役穷凶极恶,便提要求道:“我这胳膊快要被他们拧断了,官爷啊,你先让他们把我松开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再次加大的力道。 江老婆子疼得嗷嗷叫,立马老实了,赶紧说道:“不是我要大吵大闹,是苏氏这贱妇,她使用下作手段强占了我家的宅子啊!官爷你不知道,苏氏这贱妇,她勾搭上了……” “闭嘴!”县令大人忽然一声厉喝打断江老婆子。 他已经知道江老婆子下面一句要说什么了。 因为同样的话他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了,心肝肺都现在还难受着。 主簿也不敢再让江老婆子满嘴喷粪,上前喝道:“女子清白事关重大,你这老妇人,张口就说他人如何如何,倘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是要被抓起来关大牢的……我问你,你有证据吗?” 他家老爷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家了,可不能大怒,万一气出个好歹咋整? 主薄目光严厉地瞪着江老婆子。 江老婆子一听拿不出证据就要把她抓起来坐大牢,胆气立马就泄了一大半。 她能有什么证据。 她甚至都知道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是由村长开具说明文书,再由几个村民联名担保而办下来的。 因为江水生在知道苏麦禾手里有他们家老宅的房屋地契书后,先是去找江老爹,确认江老爹不知道此事后,他又去县衙打探,终于弄清楚了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是怎么来的。 正规得很。 一点儿猫腻都没有。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正规了,江家上下所有人,包括家里最聪明最出息也最有远见的江水生,也坚定地认为苏麦禾没有攀附上任何靠山,单纯是因为运气好的缘故。 所以江老婆子今天才敢过来大闹。 倘若真像她口中说的那样,苏麦禾勾搭上了县令大人,那她是万万不敢再过来找苏麦禾麻烦的。 都跟县令大人勾搭上了,她还过来找人麻烦,那她不是蠢吗? 她过来闹腾,纯属是打着恶心苏麦禾,弄臭苏麦禾名声的目的来的。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好查证不是? 想到这,江老婆子还是没有拗过内心深处的不甘心。 她说道:“这还要啥证据啊,她一个乡下妇人,要本事没本事,要门路没门路,就剩下一张脸还能看……她肯定是使用狐媚子手段勾引了县太爷,才哄的县太爷把我家宅子过户给了她!” 她说得信誓旦旦,就好像亲眼看见了苏麦禾勾引县令大人一般。 主薄再次摇摇头,觉得这老妇人应该是没救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县令大人环视圈众人,问:“谁是苏氏?” 苏麦禾收起看热闹的心思,上前回话:“官爷,是民妇。” 县令大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指着江老婆子问她:“这老妇人说,你跟本县的县令……咳,勾搭成奸,霸占了她家的老宅,可有此事?” “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纯属诬告。”苏麦禾想也不想地便说道。 县令大人挑挑眉,略感意外地又打量了苏麦禾两眼,一个乡下妇人,居然会使用成语,关键是还没用错,难得啊。 再看看苏麦禾淡定自若的模样,县令大人对她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他点头“嗯”了声,说道:“那你说说看,你这房屋地契书,是如何而来的?” 苏麦禾道:“当初我和前婆家分家断亲的时候,原本是被前婆家净身出户赶出家门的,村长心善,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没处容身之所,于是就给我们争取来了这座废弃又无人居住的老宅。” 她补充道:“官爷,您别看这处宅子现在瞧着还不错,但是当初我和孩子们搬过来的时候,这座宅子门歪瓦破,后面是我又重新修整一番,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关于这一点,村里人都可以作证。” 围观村民纷纷点头,证明她说谎。 苏麦禾:“我男人虽然死了,但是他留下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男孩,孩子们也都跟着我生活,这种情况下,我们其实是有资格分房屋田产的,对吧?” 县令大人点头道:“没错。” 苏麦禾放心了,她继续往下说道:“分到老宅后,我担心前婆家人日后反悔,赶我们走,于是我就去县衙办了房屋地契书。” 苏麦禾说完,回屋取村长开的说明文书给县令大人看。 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不但有村长的签名,还有几个村民联合作保。 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县令大人又问江老婆子:“老妇人,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江老婆子傻眼了,她不知道有这东西在,因为江水生只说了苏麦禾手里的房屋地契书来途没问题。 至于怎么个没问题法,江水生却没有详细说明。 这时,得到消息的村长终于赶过来了。 跟他一同过来的还有几个村民。 正是在文书上签名联名作保的那几个村民。 这下江老婆子彻底傻眼了,她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哪知道这些嘛,她也没说呀!” 转头就又开始埋怨苏麦禾:“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你咋不早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制造你和县太爷有关系,好让我们都怕你!” 转眼就把自己从施害者,变成了受害者。 将倒打一耙玩得滴溜转,左右都是她有理。 苏麦禾都要气笑了,不想搭理,指着江老婆子请教县令大人:“官爷,这老妇人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能不能去官府告她?” 第133章 罪加一等 县令大人绷着脸点头道:“能。” 他冷冷地扫了眼江老婆子,说道:“不光是你,我也要告她。” 听说苏麦禾要去官府告自己,江老婆子一点儿都不害怕。 村里的人都喜欢说三道四,被人背后说道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就闹到官府去呀? 皇权不下乡,官府才不会官他们乡下人间这摊子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呢。 此时听说县令大人也要告自己,江老婆子“啊”了声,瞪着眼睛问:“你?你为啥要告我?我可没招惹你啊!” 岂止没招惹,她还很恭敬呢。 江老婆子觉得面前这位穿着体面的老头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她这样想,眼神和神态就将内心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了。 那种像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直接摧毁了县令大人最后一丝耐心。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说道,“因为我,就是本县的县令。” 江老婆子:“……啊?啊!” 造谣造到正主跟前的江老婆子傻眼了,万万没想到面前之人就是县令大人。 一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 院子外面围观的村民则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江老婆子口中的县令大人跟他们看到的县令大人完全是两代人。 可见江老婆子纯属就是在胡编乱造。 反倒是苏麦禾,对县令大人的身份一点儿都不意外。 能让陈武都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能指挥得动衙役,加之她早就知道县令大人今日就在码头上巡查,以及人群中按兵不动的沈寒熙,县令大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不过她还是跟众人一样,露出惊讶神色。 县令大人神情凛然,等四周的喧闹声小了些,他才看向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的江老婆子,沉声说道:“你污我清白,你说,我能不能追究你的责任?” 说完,再过三天就要过六十九岁寿辰的老县令,挺起因年老而自然佝偻下去的脊背,满脸愤怒地望着江老婆子。 他出仕晚,五十岁才算正式踏入官场,从一个小小的吏员,一步一步干到县令这个位置,凭的就是他踏实肯干,清正廉明。 他是准备带着这个美名干到致仕那一天的。 结果就在他任期将满的最后一年,居然跳出个老妪要毁他美名,这能忍? 县令大人问身边的主簿:“污蔑朝廷命官是何罪名?要如何惩处?” 主薄恭声回道:“按照我朝律法疏议,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可定其为诬告罪和诽谤罪,以诬告反坐制进行惩处。” 担心江老婆子听不明白,主薄还贴心地举例子解释了番。 “曾有一老汉,污蔑朝廷命官玷污了他家儿媳,后经查实并无此事,老汉因此获罪。” “诬告他人,但又罪名不成立者,原告将受反坐制惩处。” “按照老汉状告朝廷命官的罪证缘由,老汉需按强|奸定处,本应鞭笞三十,徒刑三年,流放一千里。” “但因老汉诬告之人是朝廷命官,于是老汉罪加一等,鞭笞六十,徒刑六年,流放两千里。” 主薄解释完,看向江老婆子。 “老人家,你今日所犯之罪,与那老汉等同。” 本就吓得快不行了的江老婆子,一听自己的罪名这么大,险些晕厥过去。 她这下是真的害怕了,扯开嗓子嚎叫道:“你们不能抓我啊,我儿子是秀才老爷,我是秀才老爷的亲娘!” 江家。 江水生正烦躁地在院子内走来走去。 他今天去找楚玉儿,结果却被告知人不在,远游去了,归期未定。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接待他的下人,跟之前完全是两副嘴脸。 以前他每次过去找楚玉儿,接待他的下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厅堂那里等候,等候期间还有丫鬟伺候茶水点心。 可是这一次,他连官署的院门都没能进去,出来传话的下人态度也极其恶劣,好像他是什么上门讨饭的叫花子一般。 这让江水生心里面产生了极度的不安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厌弃了。 ……是他哪里做的让贵人不满意了吗? 正烦躁不安间,苏大娘火烧屁股般从外面跑进来,带来江老婆子被抓的噩耗。 “你娘这次得罪的是咱们的县令大人,不但要挨板子,还要蹲大牢,流放两千里……” 话没听完,江水生便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任凭苏大娘怎么拍打喊叫,他愣是紧闭着双眼不肯睁开。 很快,秀才老爷突闻噩耗一病不起的消息便传开了。 苏麦禾忍不住感慨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要知道,江水生给自己立了一个孝子的美名,上一次江老婆子犯事,就是他代为受过的。 如今江老婆子又又犯事了,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孝子美名不崩塌,少不得还得再顶一次。 可这次的罪名太大了,江水生顶不起,估计也不想再顶,就只能装病躲避了。 “是有点小聪明在身上,但也翻不起大风浪。”沈寒熙不置可否。 这样的小人物,还不值得他另眼相看。 反倒是那个叫姜澄的人…… 沈寒熙斟酌了下,还是问道:“码头上新来了个役夫,叫姜澄,京城口音,你跟此人有交情吗?” 苏麦禾在脑海中仔细打捞了遍,确定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原主,记忆中都没有姜澄这个名字。 “不认识,这人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苏麦禾狐疑。 第134章 相互成全 沈寒熙没有立马回答苏麦禾的问题,神情也没有因为苏麦禾给出的答案而舒展开,反而变得面色凝重。 苏麦禾:“……” 炉灶上坐着的瓦罐咕嘟咕嘟响,热气不停地冲击着瓦罐盖子,意图将盖子掀开。 这是给县令大人炖的猪肚鸡。 苏麦禾本来是要掀开盖子的,可因为沈寒熙的这个问题以及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态度,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直起身,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已知她和原主都不认识姜澄这号人物。 再已知沈寒熙不是会关注无关人员动态的清冷性子。 两种已知情况下,沈寒熙还是会提起的人,并且还问她认不认识,可见这个叫姜澄的人怕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跟她有关吗? 苏麦禾又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确认她和原主的确不认识姜澄是谁。 “沈大哥,你说的这个叫姜澄的,也是那位国公府嫡女派过来的人?” 苏麦禾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结果沈寒熙却摇头否定了她这个猜测,并且给出原因。 “倘若他真是楚玉儿派来的人,那么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会袖手旁观,而不是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苏麦禾狐疑,她都不知道姜澄是谁。 沈寒熙提醒她:“县令大人过来之前,我看见一个老妇人拉着他说你的坏话,他当时的神情……很不好看,将那老妇人一脚踢飞了。” 年轻人腿脚快,加上心中着急,别看县令大人早沈寒熙好几步得到消息,可沈寒熙腋下夹着江怀瑾,步伐迈得又大又急,比县令大人早先好几步赶到。 一来,就瞧见苏大娘正拉着姜澄诋毁苏麦禾的一幕。 手舞足蹈,吐沫横飞。 沈寒熙就没见过面目这么丑陋的老人家。 那一刻,他一路急赶而来的担忧全化为了愤怒,打劫走了江怀瑾刚剥下糖衣,正准备塞进嘴里去的饴糖。 饴糖质地坚硬,紧急时刻可以充当袭击暗器用。 沈寒熙打算让苏大娘崩断几颗牙齿。 可还没等他动手,姜澄就先动脚了,直接一脚将人踹飞升天。 十分果决。 苏麦禾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谁是姜澄了。 她分析道:“可能……他也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毕竟她和原主,谁也不认识姜澄,双方之间更是没有过任何交集和互动。 除了判断姜澄是个具有侠义心肠的好人外,苏麦禾暂时想不出其他原因。 沈寒熙不是很认同苏麦禾这个说法,因为他从姜澄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场。 没有遇到不平事件时的愤怒。 整个人特别的冷静,像是执行任务一般。 再想想苏大娘被踹飞的原因,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执行的这个任务主体,很有可能是保护苏麦禾。 不过这也只是沈寒熙个人的猜测,现在又从苏麦禾这里得到并不认识姜澄的答案,他便将这个目前还无法确认的猜测暂且放下。 虽然暂时还无法得知姜澄为何要暗中保护苏麦禾。 但是只要不是暗中迫害就好。 这时,瓦罐中聚集的热气更多了,顶的盖子“哐当哐当”响,小火慢炖后的浓郁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苏麦禾掀开盖子瞧了眼,汤汁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再撒上一小把干枣片,些许葱花,色香味俱全。 她将小瓦罐从炉灶上转移到托盘上,交给还在抿唇沉思的沈寒熙。 “汤炖好了,沈大哥。” “好,辛苦你了。” 沈寒熙接过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浓汤往饭厅那边走去。 饭厅内,县令大人坐在主宾位置,身周分别围坐着司少亭,主簿以及陈武。 “县令大人,我没糊弄你吧,苏娘子的厨艺是不是极好?”司少亭问。 “岂止是好,简直是精妙啊,寻常菜蔬也能做的这般好吃!” 上了年纪的县令大人,对口腹之欲本来已经不那么看重了,可是今天面对一桌并不算丰盛的饭菜,他却吃的停不下筷子。 前所未有的好胃口,感觉身体都年轻了好几岁。 胃口由衰转盛的老县令,对苏麦禾的厨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司少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不瞒大人,我们这些人经常私下感慨,说幸亏苏娘子开了这间食铺,不然我们这些人啊,就算不累死,也要病死,饿死。” 陈武对他这话极为赞同,他跟县令大人讲了讲食铺没开前那几天的情况。 “……个个面色蜡黄,别说挖河泥挑黄沙扛木头了,光是走路两条腿都直打摆子。” “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看见他们一个个死气沉沉有气无力的样子,小的那几天睡觉都竖着只耳朵,生怕听见有人饿死或是病死在码头上的消息。” 陈武的这份担忧,县令大人同样有。 原因无他,皆因当今圣人仁慈,体谅百姓疾苦,所以这次修建码头,圣人下令不许从百姓身上征徭役,而是选择了从民间雇佣劳工,以及征用犯事官员为役夫的组合模式。 前者是让百姓多条来钱的路子。 后者是给犯事官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同时也让他们体验一把百姓的不容易。 圣人的用心是极好的,可就是苦了他这个地方官。 自己管辖的地盘上,突然来了这么群大佬让他管束,这不是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地方官吗? 别看这些老爷们犯事了,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却还没倒台。 就比如眼前这位司家小公子,亲爹是侯爷,长姐是王妃,再往高了数还有个太后娘娘给撑腰。 这位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个三长两短,他的脑袋能掉地上摔八掰。 所以,一开始,他也跟陈武一样,生怕听到码头上有谁死了的消息传来。 此时听陈武这么说,县令大人立马就跟他共情上了,也觉得苏麦禾这间食铺开的好,开的及时。 同时县令大人还暗暗决定,不但要把今天闹事的江老婆子拘在大牢里多关些时日,其家人那边也要好好敲打一番,免得那家人再过来闹事,再把食铺给闹散了。 司少亭观察着县令大人的神色,知道第一步已经妥了。 江家那些个蟑螂,时不时的就出来蹦跶一下,瞧着就恶心人。 这也就是太后皇祖母再三警告他不许在外面惹是生非,不然他早把江家那群蟑螂连窝端掉了事。 解决完了江家那群人,司少亭又给县令大人倒了杯酒。 他道:“下个月就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寿辰了,届时我进宫,可得把码头这边的情况跟她老人家好好讲讲,码头上的工事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这可都是大人您的政绩呢。” 县令大人一听,整个人都为之精神一阵,他在县令这个位置上面已经干了两任。 按照惯例,明年任期满,也到了他致仕的年纪。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生的官路,将止步在县令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看来,致仕之前,他或许还可以再往上蹿一蹿? 就像司少亭说的那样,码头修建的工事能顺利往前推进,也算是他的政绩。 可若是他能把码头修建的差事办得漂亮些,那他的政绩,岂不是更大? 因为前来修建码头的人员过于特殊,县令大人并没有想过要靠这个做政绩,他只盼着不出事不死人,就是上天对他最大的眷顾。 但是现在,因为司少亭这番话,县令大人的心开始浮动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一味地龟缩自保了。 好歹他也是本地的父母官不是? 就在这时,沈寒熙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 正眯眸沉思的县令大人瞧见了吓一跳,连忙从主宾座上起身迎上去。 “哎哟沈将军啊,使不得啊,这种活计,怎好让您来做……给我给我,快给我!” 县令大人说着,连忙就要去接沈寒熙手里的托盘。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这也是自从码头开建后,他便一味龟缩自保的主要原因。 尤其是那位京城来的周员外特意提醒他“虎落平阳还是虎”后,他就更加不乐意擦手修建码头这摊子事了。 因为码头上像沈寒熙这样身份的老爷们太多了,几乎曾经个个都比他官高权重,不好驾驭。 反正修建码头的主事人是京城里来的那位谢大人,这种容易让人头疼的事,还是交给那位谢大人吧。 沈寒熙倒也没跟县令大人多拉扯,由着县令大人将托盘接过去,然后他亲自给县令大人盛了碗汤。 “这道菜名叫猪肚鸡,以三年龄母鸡和猪肚为主食材,再搭配胡椒和滋补药材一同熬制,具有温补脾胃,改善气血等功效,大人,您尝尝。”沈寒熙介绍道。 做法和功效都是他特意从苏麦禾那里特意打听来的,现在他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 他将盛好的一碗汤放在县令大人面前,县令大人再次慌的起身说使不得使不得之类的话,说什么也不敢使唤沈寒熙给他盛汤。 面前这位可是正一品的大将军。 哪怕现在获了罪,可是封号和官阶都还在身上。 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哪敢使唤这号人物侍候自己汤饭啊。 “大人言重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将军,只有一个等待机会戴罪立功的罪人罢了。” 沈寒熙强调自己的身份,并且扶着老县令坐下。 只是在他扶老县令坐下的时候,一个纸筒从他袖袋里面滑出来,险些掉进县令大人面前的汤碗中去。 司少亭眼疾手快地将纸筒捞住,展开后看了一眼,狐疑道:“沈大哥,你这上面写画的都是什么呀,我怎么看不懂呢?” 县令大人闻言,好奇地偏头看了眼。 下一瞬他便眼睛一亮,纸上面画的是码头修建工事图,司少亭看不懂,可是他却能看得懂呀。 最初,得知朝廷要在他管辖的地方修建码头时,他内心很是兴奋了一阵,准备施展拳脚做一番政绩出来。 只是后面得知朝廷派来修建码头的人不是从民间征调的百姓,而是一群犯了事儿的官老爷们,他才歇了老骥伏枥的心思,只盼着能顺顺利利熬到来年致仕就好。 但这不妨碍他私下里琢磨码头修建一事。 说实话,现如今修建码头的方案,其实有好些不怎么完美的举措。 而沈寒熙画的这张码头修建工事图,几乎将这些不完美之处全都标注了出来,并且提供了更加完善妥帖的解决方案。 老县令望着这张工事图,耳边不自觉地便回响起沈寒熙那句“寻找时机戴罪立功”的话。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决策。 他想做出政绩,但是又唯恐自己驾驭不了码头上的那些老爷们。 沈寒熙在寻找时机戴罪立功,如果他提供这个时机给对方,他们之间相互合作,不就能彼此相互成全了吗? 毕竟,这位可是能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治一群老爷们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老县令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决策好。 老骥伏枥的壮志瞬间又复活了。 他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 而沈寒熙和司少亭两人,则是彼此交换了下目光,都心照不宣地勾了勾唇角。 苏麦禾不知道饭厅这边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这次饭局过后,沈寒熙忽然一下子忙碌起来,每天早出晚归不说,有时候半夜三更她出来起夜,还能看见沈寒熙的房里面亮着灯。 忙起来好。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被情绪左右了。 苏麦禾心想。 同样,她也没闲着,照常经营食铺生意之余,开始将教花婶子做道新吃食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这是她早就答应送给花大婶的新婚礼物。 只是后面突然遇上朝廷催嫁的政令,这才耽误了下来。 如今风浪平息,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于是这天早上,沈寒熙一开门,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大盆小盆,一个大石磨,甚至还有一头驴。 驴一见他出来,便叫着朝他冲过来,他忙闪身避开,狐疑地问苏麦禾:“这是要做什么?” 第135章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 家里面没有养驴,眼前这头白嘴黑毛驴,还是从苏麦禾一大早从村长家借来的。 特别高冷的一头驴。 吃了她一捆干草,两根萝卜,还陌生得跟不认识她似的。 苏麦禾想摸摸驴头都不行,更别说近身上前蒙住驴眼睛了。 结果没想到,这样高冷的一头驴,却主动靠近沈寒熙。 望着化身小迷弟,还使劲儿将脑袋沈寒熙手边送求摸的黑毛驴,苏麦禾气得想骂驴。 双标。 太双标了。 不是都说有奶便是娘吗? 她刚才喂黑毛驴吃了那么多好吃的,结果这小东西不认她,却跟沈寒熙表现出一副很热络的样子。 沈寒熙可是一片草叶子都没喂过它啊。 黑毛驴正伸长白嘴筒子拱沈寒熙的衣袖,谄媚得不行。 苏麦禾越看越不服气,想趁着这机会将驴眼睛蒙上。 这是村长叔教她的,说驴拉磨的时候要把驴眼睛蒙上,这样能防止把驴转晕,驴也能听话些。 可还没等她靠近,黑毛驴就跟屁股上长了眼睛似的,扬起后蹄就踹她,驴嘴里还发出嗷嗷声。 瞬间从温驯驴转化成暴躁驴。 苏麦禾吓一跳,连忙往后退。 可她后面放着个大盆,这一退便被绊住脚,身体失控地往后仰倒。 沈寒熙刚把毛驴安抚住,抬眼瞧见这一幕,连忙抓住她乱舞的手往回拽。 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拽进了怀里。 苏麦禾更是本能反应地搂住他的腰以寻求支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身体相贴,呼吸可闻,彼此间的心跳都能感觉到。 砰砰砰—— 苏麦禾能明显地感觉到沈寒熙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等她抬起头,就见男人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上,连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日光下晶莹剔透,仿佛戳一戳都能滴出血来。 苏麦禾:“……” ……大将军这么纯情的吗? 又不是没抱过,想当初她刚穿过来那会儿…… 脑中忽然就想起她刚穿过来时,身上药效发作,不顾死活地将沈寒熙扑倒,然后沈寒熙给她喂药。 再想想喂药的方式,本来还觉得抱一抱没什么的苏麦禾,也不由得红了脸。 院门没有关严实,敞开了半个手掌的缝隙。 透过这个缝隙,姜澄能清楚地看见院内的情形。 他蹙眉想了会儿,走开,寻了块儿石头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在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小本子又记下一笔。 ——辰时三刻,天空晴朗,女主人和男主人在自家院子里深情相拥。 “深情相拥”四个字姜澄写得尤为用力,力透纸背。 可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满意。 那画面…… 怎么说呢。 姜澄回想了下刚才看到的画面,觉得只用深情相拥四个字描述实在是太单薄了些。 秉着事无巨细如实记录汇报的任务原则,他又在深情相拥四个字后面添加了行小字:配图如下。 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家小院里,年轻的男女拥抱着彼此,互相感觉着对方身体的温度。 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男子目光深情,女子面露羞赧。 瞧着就是一副让人羡慕的美好画面,可他们的眼中却只有彼此。 ……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澄心想。 他满意地收起笔,将这页配着插图的纸张撕下来,卷成了一个细细的小筒。 然后他仰头望向蓝天,嘬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儿,一只白鸽从橘黄色的晨曦中冲出来,落在他横起来的胳膊上。 姜澄摸了摸鸽子头,又从系在腰间的小布袋子中抓了些谷子出来。 白鸽踩着他的胳膊啄他掌心里的谷子。 等掌心里的谷子被啄吃完了,姜澄又摸了摸白鸽的脑袋:“去吧。” 吃饱喝足的白鸽拍拍翅膀飞走了,并且带走了姜澄手里的小纸卷。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这个小纸筒出现在了县衙官署后院谢安的书桌上。 不过谢安这会儿正跟县令大人商谈公务,暂时还没功夫打开看。 他又仔细地看了遍县令大人送过来的码头修建工事图。 跟县令大人初次看见这张工事图一样,谢安也是越看眼睛越亮。 待再听说这张工事图出自沈寒熙之手,而沈寒熙又有戴罪立功的心思后,谢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是修建运河码头的一把手。 这是他的好岳父给他争取来的。 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件好差事才对,因为捞油水的空间十分巨大。 然而事情敲定后,圣人忽然做了个梦,梦见先皇斥责他没管束好文武百官,乃至于为官者尸位素餐,不知民间百姓疾苦,而民间百姓四海无闲田,却农夫犹饿死。 于是,圣人反省一番后,决定这次修建码头,不再从百姓身上征徭役,而是采取从民间雇佣劳工,以及征调犯事官员为役夫的组合用人模式。 用人模式一改变,原本肥硕的差事,立马就变得贫瘠起来了。 因为这些官老爷们个个眼睛毒辣,头脑聪明。 关键是他们还经验丰富。 想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行贪污一事,其危险程度等同于刀刃上行走。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就跟老县令担忧的一样,这些官老爷们虽然犯了事,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还在。 想领导这样一群老爷们干事可不容易。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招惹上麻烦。 人人眼红羡慕的梦中好差事,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谢安不想冒险捞油水,更不想招惹麻烦。 所以,他的想法跟老县令的想法是一致的,都是盼着顺顺利利把码头建起来,不求有功,但求不招惹麻烦上身就好。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做事,要想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但是现在,出来了一个人,一个不怕得罪权贵的人,一个不怕事后遭清算的人。 最主要一点,这个人还想要戴罪立功。 谢安眼睛盯着桌子上摊开的工事图,耳边回响的是老县令的提议,脑中却在计算着他能从这件事中谋到多少好处。 他没有跟沈寒熙打过交道,因为品阶还不够,等他爬上来,沈寒熙又获罪入狱。 但沈寒熙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圣人亲封的大将军,据说文能提笔写文章批策论,武能挥刀上马杀强敌。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集智慧与武力一身的人。 如今此人想要戴罪立功,对他来说绝对利大于弊,因为不管对方立下多大的功劳,都得分他这个上峰一杯羹。 有此人在前面给他冲锋陷阵,他被束缚住的手脚就能舒展开,不必再担心那些官老爷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打压报复。 要知道,完成差事,和漂漂亮亮的完成差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救了太子一命,本来就有功。 若是再将修建码头的差事干好,那他在圣人那里也能落下个好印象。 现任国君,和未来的下一任国君,都对自己好感有加,他的仕途想不辉煌都难。 这些利益计算并不复杂,谢安没有犹豫太久,当即便同意了老县令的提议。 有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挣功绩,他要是还拦着,那他不成傻子了吗? 老县令拿到自己的想要的许可,喜滋滋地下去办事了。 等他走后,谢安才跟周员外感慨道:“听说这位沈将军获罪后,一直浑浑噩噩,说一句一心等死也不为过,如今他倒是突然振作起来,想起要戴罪立功了。” 周员外也觉得有些意外。 但跟谢安很少往码头那边去不一样,他是隔三岔五就要往码头那边跑一趟。 因为他是谢安放在外面的眼睛,也是代为传达命令的嘴。 周员外将沈寒熙突然而来的振作,跟自己这些天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联合在一起想,然后有了答案。 “男子成亲后,便会自觉担起养家护家的责任,沈将军突然振作起来,许是跟他现在有了家室有关。” “大人有所不知,沈将军娶的这位妻子,虽是个乡下寡妇,但是手段还是有一些的,预一开始沈将军并不满意她,夫妻二人经常争执,甚至是大打出手。” “但是她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把沈将军拿下了,听村里人说,沈将军现在对她体贴温柔,包括对她那三个孩子,也是极为疼爱,说一句视为己出也不为过。” 谢安斟茶的手一顿。 他前头的妻子嫁人了,这件事他早就知晓,并且还乐见其成。 因为多了一个帮他养护儿女的人,他并不损失什么。 可是如今听周员外说沈寒熙和苏麦禾两人夫妻恩爱,谢安忽然又觉得心里面有些不舒服。 一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被他人抢走的不痛快感。 或者说,原本忠诚于他的人,如今却撇下他改投他人。 这是背叛。 这两种感觉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心情不爽。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中去,有人疼爱他的儿女们,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至于说他的妻子改嫁他人…… 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那个女人只是他在极度思念亡妻的情形下找回来缓解相思情的一个替代品。 仅此而已。 他现在要做的,是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想到这,谢安手势平稳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且将白鸽带回来的那个纸筒,随手扫进了抽屉里。 信鸽带回来的消息有两种颜色,一种有绿标,一种有红标。 绿标代表正常消息传递。 红标代表传递的消息十万火急。 可这个纸筒上面既没有红标也没有绿标,而是一个心形的黑白图标。 这是负责码头任务的姜澄特意设计的,传递回来的也都是“女主人”的消息。 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安现在不想看这类消息,他给周员外也倒了杯茶,两人继续商讨其他公务。 此时,码头这边,姜澄还不知道自己用心记录传回去的消息,连被打开阅览的机会都没有。 他谨慎地环顾了下四周,确认老宅周围没有可疑的闲杂人员后,便扛着铁锹往河堤那边去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役夫,就得去干役夫们要干的活,挖河泥,修码头。 院子里的二人也不知道外面有双眼睛看见了他们相拥的这一幕,并且还落在纸上,传递给了另外一个人。 两人都有些懵。 懵中还带着些尴尬。 最后还是毛驴的一声叫让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彼此后退。 沈寒熙耳垂上的红晕还没退去,苏麦禾的心跳也还有些不正常的快。 她轻咳了几声,将责任怪到毛驴头上去。 “你说说你,好好的尥什么蹶子啊,险些让你给踢到了。” 毛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不是好话,甩了下尾巴表达对她不满。 苏麦禾“嗨”了声,气得要叉腰。 见她还跟一头驴较上劲了,沈寒熙忍俊不禁,方才因为意外而带来的尴尬不攻自破。 他含笑问苏麦禾:“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熬了辣椒酱?” 苏麦禾点头:“对啊。” 天气越来越冷,码头上干活的人都喜欢往饭碗里加一勺辣椒酱,好吃下饭是一方面,还能吃出一身热汗驱寒。 沈寒熙道:“驴不喜欢闻刺激性的味道,你身上有它不喜欢的味道,所以它才会排斥你靠近它。” 苏麦禾:…… 她拎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 别说,还真是,确实挺冲的。 苏麦禾恍然大悟,转而又一脸崇拜地望着沈寒熙:“沈大哥,你懂的真多……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沈寒熙:“……” 他摇摇头,心中苦笑。 这女人,把用在江怀瑾身上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了。 ……他看起来就是那么需要靠鼓励才能存活下去的一个人吗? 沈寒熙在心中想了想,到底没去戳破苏麦禾。 如果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那他便假装很受用这一套吧。 帮忙用布巾蒙上驴眼睛,跟苏麦禾打了声招呼,沈寒熙便出门往码头那边去。 码头上的很多活要返工重做。 那些老爷们可不是愿意多出力气的主儿。 他今天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第136章 返工重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听说要返工,码头上干活的人立马自动分化成两派。 一派是从民间雇佣来的劳工。 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其中还有不少是以种田为生的农民。 他们这些人,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力气。 返工重建,就表示工期要延长;而他们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拿一天的工钱。 有这个前提做支撑,劳工们巴不得码头上的工期无限期延长下去才好呢,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干完今天的活,明天就没活可干的问题了。 修码头可比他们种地来钱快多了。 反正他们身上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不怕返工。 与这些劳工们呈截然相反心态的另一派,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了事,被下放到码头上接受劳动改造的大小老爷们。 他们修码头可没有一文钱的工钱可拿。 没工钱拿不算,干完活他们还得自己掏腰包买饭吃。 没办法,官府提供的饭菜实在太感人了,以至于他们捧着那样的饭菜都难以下咽,只能花钱从外面买吃的。 当然,这点买饭的小钱,他们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计较。 让他们计较的是他们先前干的那些活不合格,有很多要返工重做。 返工重做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在码头上挖河泥扛沙包的苦日子要被延长了! 这怎么能行? 码头上干活实在太辛苦了,他们宁可蹲在大牢里面不见天日,也不想趴在河堤上挖河泥。 一群手掌上磨出层层老茧子,脚上因河泥浸泡而长出冻疮的大小老爷们,听完陈武的通知后,立马闹腾开了。 “为什么要返工重做?” “虽然我们都是免费的劳力,但你们也不能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对,太胡闹了,太过分了,太不珍惜我们的劳动成果了!” 陈武本来还面色平静,这会儿听他们提到劳动成果,瞬间就不爽了。 什么叫劳动成果? 这些大小老爷们仗着脑袋有几分聪明,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本来需要三个沙包才能填结实的缺口,他们硬是用两个沙包就给糊弄过去了,关键是还糊弄得没有痕迹,只有经过时间的验证后,才能看清内里的乾坤。 就问这样的干活方式也好意思称之劳动成果? 运河码头不是陈武监工的第一个码头了,他在这方面多少有些经验,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方式建起来的码头,能交工,但使用寿命绝对不会超过三年。 因为质量实在太差了,说白了就是外表花团锦簇亮眼可观,内里腐烂腐朽无法直视。 可笑这些人还有脸跟他扯什么劳动成果。 时间倒退到几天前,陈武是不会跟这些人较真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斤两重,不会干拿鸡蛋撞石头的蠢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出现了一个比石头还硬的鸡蛋,并且愿意挑这个头。 他冷笑一声,当即便戳穿了大小老爷们偷奸耍滑的事,并且不客气地批评他们。 “按照你们现今的这种做事态度,最终盖起来的码头,能支撑三年不倒塌,都算是你们的祖宗在地下合力托举!” “你们是长了颗聪明的头脑没错,不然你们也不能戴上官帽,可你们的聪明没用在正途上,净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上去了!” 这话说得着实不客气,一群大小老爷们面色涨红,不服气地跟陈武争辩。 “你上下牙齿一碰,就说我们干活偷奸耍滑,你有证据吗?” “对,拿不出证据就是恶意的猜测和诬告!” “都说鲁班门前耍大斧,今天我可算是见识到真实的活人案例了,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朝廷工部任职?” 能戴上官帽的人,多少都有几分口才在,何况陈武还只有一张嘴? 他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人,又不能用武力镇压,气的喘息频率都加快了,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证据是吧?这个简单。” 陈武扭头望去,瞧见声音的主人,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来了来了,敢撞石头的硬鸡蛋来了! 陈武不再理会一群试图用口舌压住他的大小老爷们。 他径直迎着沈寒熙走去,打了声招呼后,便自然而然地跟在了沈寒熙的身后。 落后沈寒熙三步的距离。 一群在官场上混过的老油条们,一眼就看清了他这站位所要传递的信息。 这代表,返工重建的决策,是沈寒熙提出来的。 可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自从获罪后便一蹶不振,说一句颓废等死也不为过。 如今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有要振作起来的苗头了? 难不成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这位昔日的大将军,被开食铺的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家中娇妻能过上好日子,所以重新站起来打拼了? 众人纷纷在心里面猜测沈寒熙振作起来的原因。 而下一刻,沈寒熙就让他们无暇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他环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返工重建的提议是我提出来的,我敢提,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筹码。” 他看向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工部的陈大人吧?” 被点名的老者不意外身份被识出。 他警惕地望着沈寒熙,多年的官场经验提醒他,这样的问话后面往往都暗藏着危机。 果然,下一刻,就听沈寒熙道:“您老在工部任职多年,期间还参与过不止一个码头的修建工作,码头该如何建,才能扛得住风吹日晒,雨打浪拍,想必您老比我更清楚。” “现在,我想请问您,您觉得我们现在正在建造的这个码头,它合格吗?” “……”陈大人紧闭着嘴巴,不敢说合格,也不敢说不合格。 但他心里面很清楚,码头的质量肯定是不合格的。 他年纪大了,干不了这种重体力活,有很多偷工减料的法子,其实还是他暗戳戳教给其他人的。 就是想早点把码头建起来,好早点结束这种苦差事,回大牢里面继续蹲着去。 大牢里面虽然没有自由,但他每天不用辛苦干活,吃穿用度之类的,家里人也都能帮忙打点,日子要远比在码头上干活好过。 但这种想法是能说出来让人听的吗? 陈大人谨慎地闭紧嘴巴不吭声。 沈寒熙似乎也没打算从他嘴里要出答案。 他只等了陈大人一瞬,便自问自答道:“我是觉得现在的质量不合格的,倘若陈大人,以及在场的诸位,都坚持认为质量没问题的话,那我只好上书圣人言明这里的一切了。” “虽然我现在是戴罪之身,但也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境地,往圣人的龙案上面送本折子的门路,想必还是能找到的。” 第137章 拿捏 沈寒熙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 他目光冷冷地环视众人。 气场强大的不容忽视。 威胁的具体事宜更加不容忽视! 众人还真就被他威胁到了,皆都倒抽了口凉气。 尤其是陈大人,几乎瞬间面色惨白,码头质量不合格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一旦这事捅到圣人跟前去,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他。 第一他出身工部,有监督修建多个码头的经验。 这样身揣经验的他,却还能修建出质量不合格,用上两三年就能崩塌瓦解的码头,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提供给了大家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修建出瞧着漂亮,但却毫无质量可言的垃圾码头。 这个法子是他提出来的。 一旦圣人追查起来,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只怕到时他连盖码头挖河泥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就要被拉到菜市口砍头! 不能细想啊,细想下去胆子都能吓破。 陈大人果断地做出抉择,他顺着沈寒熙的话头,笑着说道:“圣人政务繁忙,修建码头这种琐事,还是不要再让圣人忧心了吧?” 紧跟着他又立马表态道:“不过沈将军方才有句话说得对,修建码头是造福黎民百姓的好事儿,咱们可不能把好事变成坏事,这码头的质量啊,确实得严格把关,精益求精。” 事实上沈寒熙刚才压根没说过这句话。 但这重要,重要的是面前这根老油条害怕了。 还知道害怕,这就是个好的开端。 沈寒熙笑笑,他没戳破陈大人,默认自己说过了那句话,并且趁热打铁,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送到陈大人跟前去。 “陈大人所言在理,但是要说质量把关这一块,只怕我们这些人,谁也不及陈大人更有话语权。” “这是我画的图纸,可我打仗还行,但在如何将码头修建的更加牢固这一块儿,肯定比不上陈大人有经验,还望陈大人辛苦一番,帮忙做出指正。” “陈大人一心爱民,又致力于为圣人分忧,想来应该不会拒绝吧?” 沈寒熙笑吟吟地问。 并不想挑起担子,只想泯然与众人的陈大人:“……” 他想拒绝! 他一点儿都不想挑起这个担子! 可他若是不挑起这个担子,那他就不是个为民的好官,不是个为圣人分忧的好臣子! 陈大人鼓着腮帮,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沈寒熙。 工部年前查出了一桩贪污大案,他牵连其中。 他贪的不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够砍脑袋的份额了。 可他早为这一天做好应对之策了,贪墨案爆出来后,他靠着这些早早做下的布置,成功地躲过了砍头,只判了五年监禁。 他自认自己是条狡猾且滑溜的泥鳅。 可他这条老泥鳅,现在却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陈大人有种猜测,他猜测沈寒熙应该早就盯上他了,早在他带着大家偷奸耍滑时。 可沈寒熙选择了隐忍不动,就是为了此刻更好地拿捏他。 ……这般善于蛰伏,难怪能屡屡打胜仗! 陈大人阴沟里面翻船,气得胸口胀痛。 然而命门在人家手里面捏着,他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反抗就要被拉到菜市口砍头,从此做个无头鬼,出狱后买个大宅子过富家翁的设想就只能是设想了。 陈人人咬着腮帮子,无奈地接过沈寒熙递过来的图纸。 沈寒熙再次表示感谢:“辛苦陈大人了。” 这次他不再是威胁,而是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陈大人,陈智尧,不是个好官,但在水利方面有过人的天赋,尤其是修建码头方面,更是积攒下无数经验。 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 到这个时候,陈智尧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被他设套了。 可人已入套,再知道又能有什么用? 陈智尧心中恨,却毫无办法,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沈寒熙看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说了声不客气。 没办法,他不想做无头鬼。 他拿沈寒熙没办法,就把心里的不爽往别处发泄,领着沈寒熙在码头上打转,十处地方能挑出九处不合格,全都推倒重建。 劳工们心中欢呼雀跃,高兴工期延长,自己还能再多挣几天的工钱。 就是苦了一群大小老爷们,一想到被延长的工期,这些人个个如丧考妣,怨声载道,指责陈智尧鸡蛋里面挑骨头。 头发灰白的陈大人义正言辞地回应众人的指责。 “沈将军说了,修建码头是造福利民的善举,我们务必要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言外之意:我也不想这样折腾你们啊,这一切都是沈将军要求的,你们要怪就去怪沈将军吧。 沈寒熙没有回避,坦然地站出来接住陈智尧甩过来的锅。 众人:“……” 敢怒不敢言。 就在开启检查模式之前,上头对沈寒熙的正式任命下来了,码头怎么建,听他指挥。 何况沈寒熙本身跟他们又不太一样。 他们这些人,都是犯事后,被摘了官帽,又撸了官身,然后才丢过来受罚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就是个白身。 而沈寒熙却依旧还顶着大将军的头衔,只不过手下没兵了。 而现在,他们好像成了他的兵?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众人心中更加郁闷了,并将这份郁闷写在家书上,寄给家人。 在司少亭的金钱大法作用下,沈寒熙看到了几封他们写的家书。 上面详细描述了他如何在码头上作威作福,压榨他们,折磨他们,希望家里人帮他们出气之类的交代。 怎么出气呢? 他在码头上服役,那些京城里的人拿他没办法,自然就只能是拿他的家里人开刀了。 可他会在乎吗? 沈寒熙笑笑,他将信件折好重新塞进信封中,还给信使,还给了信使些辛苦银子,并叮嘱道:“这些家书十分重要,还望加快送到收信人手中才是。” 司少亭看得直挠头,信使前脚带着信件快马加鞭地往京城奔,他后脚便迫不及待地问沈寒熙。 “沈大哥,这些家书送出去,你们家……怕是要有麻烦啊。” 第138章 家人 家里人受欺负了。 但是受距离和条件的限制,他们不能直接对沈大哥本人如何。 那么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就会把对沈大哥的愤怒,施加到沈大哥的家人头上去。 当初沈家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沈家在京城中也算是勋贵中的第一梯队之家。 然而沈老侯爷过世后,沈家就开始走上下坡路,并且一泻千里,拽都拽不住。 直到沈大哥立下军功,沈家的颓势才被止住。 可现在沈大哥获罪了,沈家又没有其他有能力的人出来挑大梁,沈家现在的处境而知。 只怕是岌岌可危。 再遇上有人上门为难…… 司少亭试着想象了下那画面,脑中立马冒出“弱小无助凄惨可怜”几个字。 他抓住沈寒熙的衣袖着急道:“沈大哥,不能让那些家书送到京城去啊,不然你的家人就要遭殃了!” “家人?”沈寒熙短而轻地哼笑了下,他将自己被抓住的衣袖扯出来,淡淡地说道,“早在我有可能要获罪的消息传出后,他们就跟我划清了界限,还十分的迫不及待,生怕受我牵连,你觉得,这样的家人,还能称之为家人吗?” 家人应该是同舟共济,而不是在风浪袭来时,将你踹下船,独自驾舟离去。 司少亭:“……” 他只对吃的感兴趣,并不知道沈寒熙家里的这些事情。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沈大哥你等着,我这就给家里人写信,弄死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给你出气!” 司少亭的担忧变为愤怒,哇哇叫着要给沈寒熙报仇。 沈寒熙摇摇头,冷声道:“你家里的那把刀太锋利了,对他们,我更喜欢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 他连陈智尧这种官场老狐狸都能拿捏住,又怎会没有法子让码头上那些大小老爷们心甘情愿盖码头呢? 不用,甚至有意加剧他们对他的不满,就是为了让他们写下一封封满含怒意的告状家书。 他拍拍司少亭的肩膀,笑道:“不过你可以给太后娘娘写封信,跟她老人家撒撒娇,就说你现在跟着我,带领大家伙一块儿盖码头呢,但是驴子拉磨,鼻子前都得吊把青草,这样驴子拉起磨来才能干劲儿十足,你也帮我们在太后她老人家跟前求把青草。” 一直带着怨气的话,是没办法把活干好的。 得让他们自愿出力气才行。 怎样才能让码头上那些惜力气的大小老爷们自愿甩开板子卖力气呢? 那就是给好处。 这个好处由沈寒熙口述,司少亭执笔,落在纸张上,然后再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端王府,端王妃的手中。 身为长孙长媳,端王妃要经常进宫看望太后这个皇祖母。 人上了年纪,就希望儿孙们常在跟前转。 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不能免俗。 但她儿子是皇帝,她孙子是下一任皇帝,爷俩每天都忙得像陀螺,抽不出太多的时间陪她。 于是身为长孙媳妇儿的端王妃,便需要经常到太后跟前尽孝。 收到信的这天,端王妃刚好要进宫,于是就把弟弟写给太后的信,一块儿给带进了宫。 太后看完司少亭的信后,欣慰的都忘了批判司少亭那一手鸡爬一样的字。 “他能有这样的成长,也不枉受这一番苦楚。”太后感慨万分,她将信递给端王妃,说道,“婉柔,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婉柔是端王妃的闺名。 当初就是她主张要把司少亭送到码头上去改造的。 勋贵子弟在外面惹是生非是常态,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是权势镇压,银钱补偿,然后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像自家弟弟打断人家几根肋骨这等小事,放在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家身上,原本不值一提。 但她不希望自家弟弟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就想趁着这次机会,让弟弟吃点儿苦头,长点儿记性。 太后了解到她的良苦用心后,担心姐弟俩因为此事再生出嫌隙来,便亲自出面做恶人,将司少亭送到了码头上吃苦长记性。 如今看来,这苦没白吃啊,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经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吃的人,现在都知道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了。 端王妃已经将信看完,听太后这么说,她也在心里面长长松了口气。 让自家弟弟吃苦长记性的去处有很多,为何偏偏要送弟弟去修码头? 皆因她提前知道有个人也要去码头那里。 而那个人是弟弟心目中的大英雄。 跟在自己敬仰的大英雄身边,人会被激发出上进心。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端王妃捏着信,觉得应该感谢一下那个帮她教好弟弟的人。 她试探性地问太后的意思。 太后沉吟片刻,说:“是该如此,哀家这就去跟皇帝说道说道。” 于是,仅仅只过去三天,一道公文就送到了谢安手中。 彼时周员外也在,他看完公文上的内容后,顿时大喜过望,搓着手掌说:“哈哈哈,这下好了,有甜头吃,不怕那些老爷们再闹腾了!” 谢安却是眉头紧蹙,心里面隐隐有些不痛快。 朝廷大力支持他建码头是好事。 可这份能收拢人心的好处,全都交给沈寒熙去发放,让他心中多少有点儿不爽。 周员外倒是想得开,说道:“码头上那帮官油子现在是他领着干活,他肯定要有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大家才肯听他的,而他又是在为大人您效命,他把差事干得越漂亮,大人您获利就越多。” 谢安:“……”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没错。 于是,这封公文只在县衙官署短暂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马不停蹄地送到了沈寒熙的手中。 沈寒熙打开公文看了看,对结果毫不意外。 他捏着公文,拍了拍司少亭的肩膀道:“走吧,放草料去。” 沈寒熙说完起身,大跨步往码头上去。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已经脱离了靠拐杖借力支撑的阶段。 只要不是快速奔跑,他行走起来与常人无异,基本上已看不出他的两条腿曾受过严重的伤害。 因为要“精益求精,力求完美”,众人辛辛苦苦干了几十个日夜才填上的坑洞,搭起来的架子,全都推倒重建了。 而重建的要求比以前高了数倍不止,少一锹土,歪斜半寸,全都被不允许。 劳工们还好说,反正他们干一天活,拿一天的工钱,不怕工期慢,就怕工期快。 跟一边干活一边龇着大牙乐的劳工们不同,那些一文工钱没有,还要自掏腰包买饭吃的昔日官老爷们,一个个怨声载道,骂骂咧咧,铁锹铲在石子上都能蹦出火星子。 心中有怨念,他们的力气都比以往变大了不少,因为他们将地上那些小石子,假象成是压迫压榨他们的沈寒熙。 脚踩。 铁锹拍。 怎么解气怎么干。 第139章 有能力的人到哪都厉害 沈寒熙对这些情况早就见惯不怪了。 他还贴心地指导人家怎样发力效果更好。 “你可以试着想象下这是脑袋,脑袋哪里最硬?肯定是头骨那里最硬,所以你要避开头骨,朝这里发力。” 被指导的人照做,一斧头劈下去,比成年男子腰身细不了一点的木头,果然被他一斧头劈成了两截。 那人兴奋的嗷嗷叫,扯住同伴展示他的成果。 “快看快看,我把姓沈的脑袋劈成两半了哈哈哈!” “……”同伴欲言又止,神情复杂,拼命朝他眨眼睛。 那人:“你怎么啦?眼睛抽筋了?” “……”同伴内心哀叹,只好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转。 那人被迫转身。 然后就看见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幽深的像口深井。 虽然那双眼睛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可那人还是觉得有股寒意从深井中蹿出来,爬上他的脊背,咬住他的咽喉。 那人浑身汗毛滋啦一下炸开,脸瞬间就白成了纸,哆嗦道:“沈,沈将军……” 他出息了! 他居然敢把木头当成姓沈的脑袋砍,还砍成了两半儿! ……这可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啊! 那人两股战战,已经能预测到自己后面的凄惨日子。 然而沈寒熙却表扬他道:“不错,力气见涨,技巧也掌握了,以后码头上劈木头的活,就由你来负责,每天按质按量完成任务,可以相对应地减少刑期。” 盖码头需要用到大量木材,每天都有劈不完的木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劈木头还能减少刑期?? 那人怀疑自己幻听了,甚至还怀疑沈寒熙说的是反话。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没幻听,沈寒熙也没有说反话。 好好干活,真的能换自由! “不光能换取自由,最后还能论功行赏。” 沈寒熙将手里的公文递给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一目十行地刚看完,就被下一个人心急地抢走了。 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在众人手中来回传阅。 很快,码头上便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那阵仗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刚好路过码头的苏麦禾和花婶子两人,险些让这股浪潮掀个跟头。 “这帮老爷们,好好的,发啥癫啊!”花婶子拍着胸口抱怨。 苏麦禾也不知道,她好奇地往码头那边张望,刚好瞧见一个人被抬着抛起来,落下后被下面无数只手稳稳地拖住,然后再次被抛起。 随着而来的是更大的欢呼声。 苏麦禾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沈寒熙。 再看看码头上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和沈寒熙唇角带着的笑意,她也不由得笑起来。 沈寒熙突然被委以重任,带着众人盖码头的事,她早几天前就知道了。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晚上她正要吹灯歇息,沈寒熙忽然在外面拍她的房门,说是有条蛇从他的床上跑出来,钻进她的房间里了。 两人折腾了大半夜,才从墙角的老鼠洞里挖出那条躲在里面的青皮蛇。 寒冬腊月,蛇类爬虫一般都处于冬眠状态,虽然不排除有没陷入冬眠的蛇,但也不应该往她家里爬才是啊。 山脚下面居住,蛇虫出没是第一隐患,所以她往院墙四周都撒上了驱赶蛇虫的药粉,每隔三五天还要补撒一次,气味浓郁到蛇虫闻了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往她家里面爬? 她问出了心里面的疑惑。 于是便知道了沈寒熙被委以重任,以及随之而来的被人针对的事儿。 那条出现在沈寒熙床上的青皮蛇,就是有人特意抓来塞进去的。 可是现在瞧这情形,他似乎已经获得大家伙的认可了? 所以说,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厉害。 苏麦禾收回视线,她对花婶子笑道:“一帮抠脚汉,就是喜欢咋咋呼呼,不理他们,咱们干咱们的事去。” 花婶子深以为然,跟着苏麦禾往村道上去。 村道上停着等着拉人进城的骡车。 这算是这个时代的公共汽车,按人收费,大人三文钱,小孩两文钱。 因为是给自己办事,花婶子坚持车钱她来付。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车钱,说啥也不能让你掏!” 花婶子一边说,一边掏出六个铜钱,飞快地塞进车夫手中,生怕苏麦禾跟她抢着付钱。 苏麦禾倒也没跟她抢,笑着接受了这番好意。 这几天,她一直在教花婶子手艺。 现在,花婶子已经完全掌握这门手艺了 有这个手艺,花婶子这一辈子应该都不用再为生计犯愁了。 而她此次带着花婶子进城,就是为这门手艺找买主 两人登上骡车,骡车上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差不多快将车子塞满了,只剩下一处不大的空间。 好在两人的身量都属于小巧的那种,仅剩下的那点空间,完全能容下她们,还能留下一点儿富余空间。 然而两人刚要坐下,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用力推了苏麦禾一把。 苏麦禾猝不及防,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推得身子往后直挺挺地仰倒。 眼看就要一头摔下车去。 骡车虽然不高,但现在是冬天,大地结冰,土地冻得邦邦硬,地面上还有零星的小石子儿。 这要是一头摔下去,骨头断不断不好说,头破血流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苏麦禾心中大惊。 花婶子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过去拉住她。 赶车的车夫瞧见这一幕,也是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过来伸开双臂。 想着万一人真的摔下来,他好歹也能接住。 好在花大婶虽然身量小巧,但是因为长年干体力活,手上多少养出了些力气。 她一手抓着车辕,一手拽住苏麦禾的胳膊,硬是把快要摔下车去的苏麦禾给拉了回来。 “咋样,没事吧?”花大婶一脸担忧,都顾不得看一眼自己让车辕磨破皮的手掌,只忧心苏麦禾渔有没有被吓到。 “没事。”苏麦禾也有些惊魂未定。 好险,差点就要摔下去头破血流了! 她呼出口气,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个伸手推她的人。 第140章 砸到了县太爷头上 推她的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头和脸都被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做了恶事的愧疚和惊慌,只有满满的不甘心。 不甘心没把人推下车去。 见苏麦禾看过来,对方恶声恶气地说道:“看什么看?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才推你的!” 声音有些沙哑暗沉,但苏麦禾还是听出了那是江水娇的声音。 在朝廷突然掀起的催嫁浪潮下,江水娇也嫁人了。 听说是嫁给了春杏前面的那个未婚夫虎子。 还听说嫁过去,两人便三天一大吵,天天一小吵,住在他们隔壁左右的邻居,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热闹。 听到这里后,苏麦禾便没有再继续往下听了。 江水娇是江水生的亲妹妹,江水生又攀附上了国公府的嫡女楚玉儿,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只要江水生愿意帮江水娇运作,江水娇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匆忙嫁人。 比如给江水娇弄一张“病重不宜出嫁”的证明文书。 江水娇毁了容,这是全村人都已经知道了的事。有这个前提在,江水娇伤心欲绝下导致“病重”,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都病重了,自然就不好再响应号召嫁人。 这是那道催嫁政令中的一个漏洞。 老实本分的人可能发觉不到这个漏洞,但是江水生明显不在老实本分人范畴内。 知道有这样一个漏洞,但他还是急匆匆地让江水娇嫁人了,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江水娇这个妹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江水娇出嫁后,去找过江水生好几次,催他赶紧请贵人出手治好她的脸。 前面两次江水生还能耐心地编造说辞推脱,后面江水生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告诉江水娇,他在贵人那里的份量还不够重,让江水娇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拉倒。 江水娇不敢说不愿意等。 可是这个等没有具体日期,不知道要等多久,于是她便想着自己先进城去各大药铺问问,看看能不能买到修复疤痕的特效药。 没想到先碰到了苏麦禾。 如今的苏麦禾,不说脱胎换骨,但相貌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在江家,饿肚子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除了饿肚子,原主还要同时面临睡眠不足,挨打受骂,过度劳动等等一系列问题。 人在这种高压状态下,能活着就算不错了,其他的没法强求。 在江家时期的原主,面黄肌瘦,双眼暗淡无神,头发又黄又干涩,像一把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或者说,原主整个人,都像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之所以还没倒下,全靠深埋泥土下的根系还死抓着土壤不肯松手。 而现在的苏麦禾,虽然还没有完全养回白皙状态,但是她面色红润,双眼晶亮有神,肉眼可见的健康。 人的气血一好,看起来就很有精神,精神一好,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在江水娇眼里,现在的苏麦禾,比以前好看太多太多了,好看到那么多人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可她自己的脸上却爬满了狰狞丑陋的疤痕,不知道什么能治好,有可能一辈子都治不了。 一想到自己余生要顶着这样一张丑脸生活,江水娇便对苏麦禾恨得咬牙切齿,她从车上抓起一个东西,也不看是什么,劈头盖脸就朝苏麦禾身上砸去。 “看什么看,都说了是你先踩了我的脚,我疼,所以我才推你!” 一同飞过来的,还有她近乎是嘶吼的解释。 苏麦禾不关心她解释的内容,只关注她扔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红薯,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估摸是车夫给骡子预备的口粮。 这么大块头的东西,砸在身上肯定很疼,苏麦禾下意识地侧了下身。 红薯带着风声贴着苏麦禾的耳朵飞出去。 下一瞬,就听“哎哟哎哟”的呼痛声在身后响起。 ……这是误伤路人了? 苏麦禾连忙扭头朝身后望去。 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叫。 陈武一边扶着老者的胳膊面露担忧,一边扯开嗓子吼:“谁?谁砸的?站出来!” 苏麦禾:“……” 苏麦禾的视线扫过陈武,落在他搀扶着的倒霉老者身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谁能想到呢,江水娇扔出去的那个红薯,没有砸中她,却是砸在了县太爷的脑门上去。 车夫不认识县县太爷,但是他认识陈武,而能让陈武毕恭毕敬对待的人,肯定也是当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至少比陈武当的官要大。 这么一想,车夫害怕起来,生怕自己跟着受牵连。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指着江水娇告发道:“是她!是她砸的……砸了人还想跑,往哪儿跑,给我站住!” 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要跳车跑路的江水娇。 跟车夫不一样,江水娇是认识县太爷的,因为江老婆子被抓走关大牢的那天,她就在现场。 江水娇是在事情快结束时赶过去的,一过去就看见江老婆子跪在县太爷的脚下磕头求饶。 她见情况不对劲儿,便躲在人群中没敢露面,眼睁睁地看着江老婆子被两个衙役五花大绑着押解走。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县太爷的脸,并且还梦见过这张脸好几次。 都不是什么好梦。 梦里县太爷绷着张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老脸,高坐在公堂之上,大声宣读她的罪状,然后扔下一根木签子。 她本来是不认识字的。 可是梦里面的她就是认出了木牌上刻着的三个黑字:斩立决。 她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后屁股下面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万万没想到,她今天又看见了县太爷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 ……她还用红薯砸了县太爷的脑门!!! 江水娇惊骇交加,此时又被车夫拽住胳膊,哭都哭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哀求车夫。 “松手,快松手!” “福伯我求求你了,你放我走吧!” “福伯你看看我,我是水娇啊,我是你的侄女水娇啊!” 情急之下,江水娇扯下布巾,露出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头脸。 第141章 有些旧账该翻一翻了 一张脸上凹凸不平。 那些或凸起或凹陷下去的疤痕,密密麻麻爬满了江水娇的整张脸。 乍一看见这样一张脸,苏麦禾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脸毁成这样,难怪要包裹得那般严实。 顶着这样一张脸走在路上,容易吓着人还是其一,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怪物打死。 果然,江水娇刚把布巾扯下来,骡车上响起大人的惊呼声,小孩的哇哇大哭声……皆都是一副白日撞见鬼的惊悚模样。 车夫最倒霉,因为他离江水娇最近,受到的冲击自然也最大。 他吓得“阿呀”一声,本能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好几步。 江水娇大喜,撒腿就跑。 她闯祸了! 她砸了县太爷的脑袋! 可还没等她跑出三步远,陈武就快步追了上去,一脚踹在她的后背心上。 江水娇“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等她再爬起来,鼻子和嘴巴那里全都是血,下巴那里也磕破了好大一块皮。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这下更加惨不忍睹了。 县太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皱着两道能夹死蚊子的眉毛,沉声问江水娇:“大庭广众下,就敢投物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他右边脑门那里被砸中,鼓起一个鸡蛋大的肿包,火辣辣的疼。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能有好脾气才怪。 因为那几场噩梦,江水娇本来就怵县太爷这张脸,此刻再被县太爷这样盯着问话,江水娇吓得腿都软了。 她“噗通”一声跪地上哭着求饶,最后又抬手指向苏麦禾推卸责任。 “大人明鉴啊,这事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她,我本来是要砸她的,可谁知道她躲开了,所以我才砸到了大人您!” 苏麦禾:“……” 真是好笑。 居然还指责她不该躲开。 合着她就该乖乖站在那里等着挨砸呗? 苏麦禾简直都要无语死了,她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反问江水娇:“我要是砸你,你躲不躲?” “当然躲,我又不是傻子,站着让你砸!”江水娇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她忙又把话题往回拉,“现在不是说你砸我,而是说我砸你……你为什么要躲开?你是不是早就瞧见县令大人在你身后站着,所以你才故意躲开的?” 仿佛抓到了苏麦禾什么把柄一般,江水娇忽然兴奋起来,手指着苏麦禾对县太爷道:“大人您都听见了吧,她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您在她后面,所以她才故意躲开!” “大人!您快把她抓起来啊!关进大牢里!判她斩立决!!!” 苏麦禾:“……”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苏麦禾今天可算深有体会了。 想让县太爷把她抓起来,还要判她斩立决……江水娇这脑子怕不是浆糊做的吧? 蠢不要紧。 又蠢又毒,那就很要紧了。 毕竟蠢人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时不时的还会发疯失智。 苏麦禾眯起眼眸,目光冷冷地望着江水娇。 此时的江水娇无比亢奋,眼睛亮得吓人,近乎是癫狂地大叫着让县太爷赶紧把苏麦禾抓起来砍头。 苏麦禾有种错觉,假如给江水娇一把砍头刀,江水娇估计会化身刽子手,亲自挥刀砍下她的头。 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有些旧账,也是时候该翻一翻了。 主意落定,苏麦禾活动了下手腕,径直走到江水娇跟前,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江水娇的脸上。 啪—— 苏麦禾毫不惜力。 一巴掌打下去,江水娇的大叫声立马变成了惨呼声,头脸都被打的往一侧偏去。 县太爷丝毫没有阻拦呵斥苏麦禾的意思。 在他看来,苏麦禾即便早就看见了她,也不能成为江水娇可以肆意投物伤人的理由。 况且,人在面对危险来临时,会本能地躲开危险物,这是人的本能反应,不应该强加苛责。 反倒是这个满脸坑坑洼洼的乡下妇人,伤人不说,还振振有词地狡辩,甚至是倒打一耙,丝毫没有反省悔过的意思。 心更是恶毒,居然还让他把人抓起来斩立决。 真是可笑,到底谁才是县太爷? 难怪长得这么丑,原来是心毒的缘故。 县太爷面色冷沉,一言不发。 苏麦禾那一巴掌是开始,也是试探。 此时见了县太爷的反应,她心中的成算又大了几分。 江水娇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捂着扎针一样刺痛的面颊,朝苏麦禾吼道:“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都敢拿东西砸我了,我为什么不能打你?哦对了,你刚才还险些把我推下车……你为什么要推我?” “我推你,那是因为你踩了我的脚!” “放屁,我脚底下有没有踩到东西,我自己能感觉不出来?江水娇,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认为,你这张脸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我害的吧?” 苏麦禾说完,目光盯着江水娇的脸打量一番,然后又嫌恶地移开视线。 所谓踩人不踩痛脚。 江水娇的脸就是她的痛脚。 果然,江水娇被苏麦禾眼中的嫌恶刺激到了,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彻底崩塌,大喊大叫道: “就是你!就是你害的!你故意拿出一套胭脂水粉,把春杏打扮的漂漂亮亮,引诱我去你那里抢,我用了你下了毒的胭脂,所以才会烂脸!” 这股恶气已经在江水娇憋了好些天了,今天总算能发泄出来了。 她指着苏麦禾大骂道:“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又挨了苏麦禾一巴掌,苏麦禾冷笑道:“江水娇,你污蔑人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来?我问你,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在脂粉里面下毒害你?” 上一次江水娇过来找她闹的时候,她本来都快把江水娇摁死在泥潭里面了。 可惜江老爹及时拦住了江水娇作死的步伐。 这一次江老爹不在,她倒要看看,江水娇还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恢复理智。 事实证明,被深深刺激到的江水娇,此刻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苏麦禾的话音才刚落地,她便迫不及待地强答道:“因为有次你去井边打水,我从后面悄悄把你推进井里,你险些淹死,你心里面记恨我,所以才要报复我!” 第142章 祸害不能留 冬天地里的庄稼不需要怎么伺候,村里人没事干,白天就喜欢到处走走逛逛,找人拉话叙家常。 今天也不例外,村道上除了骡车,以及坐在骡车上等着进城的人,还有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地在村道上各占据一个位置东拉西扯。 后面骡车这边闹出动静,大家就都吸引过来了。 苏麦禾粗粗扫一眼,发现周围至少聚集了不下百十号人。 乡下就是这一点不好,因为娱乐设施过于缺乏,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半个村子的人吸引过来。 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能让他们兴致勃勃地看上大半天热闹,并且事后还要反复咀嚼说道,直到另一件新鲜新闻冒出来为止。 就像现在,在她和江水娇对质的时候,大家便接头接耳地展开了讨论。 苏麦禾耳边全是众人“嗡嗡嗡”的讨论声。 然而江水娇这话一出来,四周的“嗡嗡嗡”声瞬间全都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寒风掠过耳畔的呼呼声。 众人全都瞪大眼睛,震惊地望着江水娇。 就连因为被太多人围观,而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大青骡子,这会儿也神奇地安静下来。 跟众人一样,大青骡子也一动不动地望着江水娇,黝黑又滚圆的瞳仁像两面镜子,镜子里是江水娇猛然呆滞住的脸。 她刚才说什么了? 还不等江水娇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头皮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好哇,原来那次我落井,不是脚滑导致的,而是你在背后推的我啊!” 突然得知有人害自己,而这个害自己的人此刻就在跟前站着,任谁也无法再保持冷静吧? 苏麦禾也不例外。 她表现出极大的愤怒,一手揪住江水娇的发髻,另一手高高扬起又落下,落下再扬起…… 直打得掌心都有些生疼发麻了,她才揪着江水娇的衣领,将人拽到县太爷跟前。 “大人,江水娇杀人害命,我要告她!” 她这话像根火柴,一下子将沉默的村民们点燃了。 “麦禾落井那次,我也在,我还以为她是不小心脚滑呢,没想到是背后有人下黑手!” “有啥事说不开啊,实在不行就打一架解决呗,也不能把人往死里干啊!” “咱们村多少年都没出过敢杀人的人了!” “江水娇今年多大?她这点年纪就敢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嫂子,以后还了得?” “一想到自己隔壁就住着个杀人凶手,我这浑身鸡皮疙瘩就直冒,以后怕是睡觉都得大睁着眼睛!” “这种人,可不能再留在咱们村里了!” “对,不能再留她在村里了,这以后就是个祸害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事关乎到自己头上来,那就又是另一番姿态了。 村民们情绪激动,纷纷叫嚷着要把江水娇赶出村去,并且大有县太爷要是不管,他们就自己动手的意思。 县太爷:“……” 万万没想到,自己下乡走一趟还能遇上人命官司。 更加没想到,凶手原本都已经躲过惩罚了,结果事隔多日后,又自己蹦出来大喊大叫着说自己杀人了…… ……为官多年,这种事情也属实很罕见。 县太爷一言难尽地望着江水娇,后者已经哆嗦成了筛子,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挣扎着喊道:“我是把她推下井了,可她不是没死成吗?她没死,那我就不算是杀人凶手!” “……”县太爷更加一言难尽了。 按照这个逻辑,行凶者只要没有得逞,就可以不受惩罚……这不是扯吗? 可江水娇却不觉得扯,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说法相当有理。 本来就是这样,她是起过要弄死苏麦禾的心思,并且也真真实实地动手了。 可苏麦禾最后没死成,那她的罪行就不算成立! 自我洗脑成功,江水娇顿时就不那么害怕了,她甚至还得意地看向苏麦禾。 那眼神分明在说:有本事你去死啊,死不了,就别想拿这件事打倒我,你只能咬牙吞下这个哑巴亏! 苏麦禾:“……” 不跟傻子论长短。 那样会拉低她的智商。 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到江水娇。 望着县太爷,苏麦禾再次重申了遍自己的诉求。 “律法是为了约束人的行为而设立,倘若因为行凶者没有得逞,就可以忽略其犯案的事实,甚至不予追究,那律法的存在,岂不是像小儿过家家一样可笑?” 虽然不想跟江水娇这个傻子论长短,但是该摆的道理还是要摆出来的。 苏麦禾的声音并不大,连语气都不是很激烈,但是听在众人耳中,就是给人一种震耳发聩之感。 “说得好!” “要是因为没有造成恶果,作恶者就不用担责,那以后谁都可以杀人放火吓唬人了,反正官府也不会追究!” 村民们想想那情形就觉得可怕,感觉人身安全受到了极大威胁,纷纷站在苏麦禾这边力挺她,生怕县太爷犯糊涂。 毕竟年纪不小了,老人家都容易犯糊涂病。 事实上,村民的担心完全多余。 别看县太爷头发胡子一把白了,脑袋却是比年轻人都要清醒。 更何况江水娇的那套无罪论,在他这里,本来就等同于鬼扯。 他二话不说,当即便让同行的衙差将江水娇绑起来问罪。 还在洋洋得意中的江水娇傻眼了。 待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到身后,麻绳勒在皮肉上的痛感清晰浮起,江水娇才反应过来,吓得大喊大叫。 县太爷嫌她聒噪,让衙役把她嘴巴给堵了。 身为衙役,办案工具都要随身携带,镣铐和麻绳一样不缺,包括塞嘴的布团子。 很快,江水娇刺耳的尖叫声就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她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泪眼婆娑满脸哀求地望着县太爷。 头发斑白,看着面目慈祥的县太爷,此刻却一点儿都不为所动。 他绷着脸,冷声说道:“行凶杀人,殴打朝廷命官,两罪并处……先将这恶妇,押入县衙大牢关起来!” 江水娇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江家。 第143章 娘俩在大牢里汇合 时间倒退到江老婆子被抓之前,江家门口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村民们有事没事就爱往江家这边凑,想着能跟这家的秀才老爷说上几句话,谋点好处。 就算没能跟秀才老爷说上话,跟秀才老爷的家人搞好关系,也是好的。 然而随着江老婆子被抓,江水生病倒搬去城里治病,江家门前的热闹就消失了。 用一句冷清形容也不为过,以前每天都要说上很多话的江老爹,如今却是一天到晚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 因为提不起说话的劲儿。 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消息传来时,江老爹正背着双手在院子里磨圈圈,两眼无神,神情呆滞。 距离江老婆子被抓,也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天时间。 可就是这短短几天时间,江老爹似乎又苍老了好几岁。 以前的江老爹还只是有点点驼背。 可现在的江老爹,脊背都快弯成了一座拱桥。 江大嫂一推开自家院门,就见他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顿时就火冒三丈。 每天都是这幅死样子,瞧着就让人心烦。 可一想到刚才发生在村道上的事情,江大嫂到底还是压住了心中的火气。 她上前拦住江老爹,先跟江老爹说了一个好消息。 “我刚才去看水生了,水生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已经回书院继续读书了,书院里的夫子都说,他来年有望高中。” 楚玉儿搬去农庄调养身体,江水生找不到她人,只能一次次往县衙官署跑,想要打探出楚玉儿的消息。 结果有一次就撞上了周员外。 其实周员外是特意守在县衙官署,为的就是堵江水生。 早先,楚玉儿将江水生这条恶狗放到码头上咬人,谢安担心自己的三个儿女,就让周员外去书院找个跟江水生不对付的学子,也调到码头上去,并且赋予对方比江水生还高的权利。 结果还没等周员外找到合适人选,楚玉儿就一声不吭跑去农庄调养身体去了,撇下江水生成了无主的狗。 这种情况下,周员外认为他没必要再从书院挑人了,没得耽误了人家的学业,反而是罪过。 于是周员外今天就守在了县衙官署,然后他毫无悬念地等来了每天都要往县衙官署跑一趟打探消息的江水生。 “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待在书院里读书,整日四处逛荡,像什么话!”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然后又叫来一个小厮送江水生回书院,并亲自给书院的夫子写了封信。 再然后,江水生便无故不可再出书院大门了,否则就按除名处理。 “你功底不错,来年有望高中,理应潜心钻研课业才是。” 这是周员外在信中交代夫子说的话,夫子听命办事,原封不动地说给江水生听。 事后,周员外还不解地问谢安,江水生明明资质平庸,来年高中的可能几率渺茫,为何要让夫子说这样的话? 谢安:“能看到希望,才能舍得倾囊付出,最后发现付出没有回报,希望也落了空,是不是很有意思?” 可江水生不知道夫子说的是假话,喜滋滋地告诉了江大嫂。 现在,江大嫂又告诉了江老爹,江老爹听后,就好像被注入了针强心剂一般,当场就活了过来。 “好好好,老三果然没让我失望……他是咱们全家人的希望啊!” 颓废了好些天的江老爹忽然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高兴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江大嫂见铺垫做好了,这才抖出第二个消息。 “还有件事要跟爹说,刚才我回来的路上,看见水娇被官府的人五花大绑带走了。” 江老爹闻言面色大变,连忙问道:“好好的,官府的人为啥要抓她?!” 江大嫂便将江水娇被抓的原因说给江老爹听。 “……她不但当众承认了对苏氏下黑手的事,她还砸破了县太爷的脑袋!” “那可是县太爷啊,手里面握着全县学子的前程,他一句话交代下去,老三连考场都进不去!” 江大嫂特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果然,听说小女儿被官府的人抓走了,江老爹还琢磨着要去大牢捞人,如今再听说小女儿的事有可能会牵连到小儿子,江老爹立马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是肉也有薄厚之分。 他是断断舍不得为了一个嫁出门的女儿,搭上小儿子的前程。 那可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啊! 于是,当江水娇的婆婆虎子娘上门求助时,江老爹果断地拒绝了。 “她犯了法,就得受罚,这事我也没办法啊,就让她在大牢里面蹲着好好接受改造吧!”江老爹这样说。 虎子娘求之不得。 要知道,江水娇嫁到她家后,天天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吵。 好好的一个家,整天弄得像战场。 现在这个糟心儿媳妇被官府的人抓走了,要不是怕人说闲话,她都想买挂爆竹庆祝一番。 爆竹不能放,但是一家人可以关起门来吃顿好的庆祝一番。 于是,在江水娇被扔进大牢里跟江老婆子汇合时,她婆婆家又是杀鸡又是炖肉,还用她带过去的嫁妆银子买了坛好酒,满院子都是酒香味和肉香味。 水云涧的肉香味也很浓郁,隔着半条街,苏麦禾都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香味。 孟子悯坐在大堂临窗位置下面,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酒楼内客人满座的盛况,同时还不耽误偶尔伸头往窗外瞧一眼。 远远地瞧见苏麦禾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他连忙放下茶盏迎出去。 “苏娘子,你可算是来了!你瞧瞧,因为等你,我等的脖子都变长了!”孟子悯开玩笑地抱怨道。 苏麦禾闻言,还真就盯着他的脖子打量一番,然后肯定道:“嗯,确实变长了些呢。” “……”孟子悯哈哈笑,他就喜欢苏麦禾这种不扫兴的性子。 两人简单含蓄一番后,孟子悯便迫不及待地问苏麦禾。 “苏娘子,你信上说的东西,可有带来?” 早在三天前,苏麦禾就托人带口信给他,说是有道好食材,跟他店里的香锅是绝配。 他为了这道绝配,这三天觉都没怎么睡好,天天在梦里面琢磨苏麦禾又有什么好东西带给他。 第144章 未来可期 年初那会儿,孟子悯从父母手中接过水云涧,并且立下军令状: 一年之内,他要让水云涧成为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酒楼。 倘若做不到,他就不挣扎了,乖乖接受父母给他安排的亲事,回家娶妻生子,安心过踏实日子。 他们家主要的产业是米面粮油生意,原本并不涉及酒楼生意。 水云涧的出现纯属意外。 起因是水云涧原本的老板,因为经营不善,在外面拖欠了不少外债。 其中就有拖欠孟家的米面粮油钱。 年底的时候,各家债主上门逼债,老板承受不住压力,一根麻绳吊死在河边的大树上,留下病痛缠身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孟父是个心善的,见不得孤儿寡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凄惨样子,于是就出钱盘下这家酒楼。 这样,那家孤儿寡母就能用卖酒楼的钱,结清外面的外债,同时手中还能留下一笔银子生活。 算是给了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可这家酒楼本就处于亏损状态,孟父也没有要扩展其他产业的心思,就打算把酒楼低价再卖掉。 毕竟他买下酒楼的初心,就只是为了帮扶那家的孤儿寡母,并没有要靠酒楼谋利的心思。 孟子悯就是这个时候把酒楼要过来的,并且立下誓要把酒楼盘活的军令状。 他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盘活这家濒临死亡的酒楼。 效果是有的,但是不多,仅仅也只是给酒楼续上口气,勉强苟活而已,距离他军令状上的目标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直到苏麦禾出现,一下子就帮他将苟延残喘的酒楼,拉到了满血复活状态。 现在,水云涧的生意已经好到想要过来吃顿饭,要么提前预约定下位置,要么就排队领号等位置的火爆程度。 但孟子悯觉得,这个高度兴许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所以,在得知苏麦禾又琢磨出了新食材,而且这道新食材还跟他家的香锅极度适配后,孟子悯心中的火苗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开启了每天抓心挠肺的等待。 要不是苏麦禾再三承诺到日子一定过来,他都要亲自跑到苏麦禾家里去守着。 “不瞒苏娘子,我已经制定下将水云涧往外扩张的计划,我父母也是极为支持我的,还专门给我拨了十万两银子的启动金。” 说起未来的事业规划,孟子悯双眼晶亮,全身洋溢着干劲儿,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苏麦禾听了,忍不住在心中羡慕他。 有父母托举的孩子就是幸福啊,不必为启动资金困扰,说一声想做事,父母立马给予大力支持。 像她,上一世,她十六岁辍学开始踏入社会工作,为了开一家营业执照上写着自己名字的小饭馆,她从一个厨房洗菜小妹干起,拼死拼活干了快十年才达成目标。 ……哦对了,她的饭馆开业的当天,她意外猝死了。 而那个写着她名字的营业执照,还在工商管理所那里走最后的盖章流程。 她最终还是没能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营业执照上。 所以算起来,她的第一个小目标好像到死都没能完成? 苏麦禾抿住嘴唇,心中的羡慕变成了淡淡的失落,而这份失落又很快被身周的热闹摁下去。 年关临近,有人忙着置办年货,有人忙着兜售商品,哪怕今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和煦,寒风呼呼的刮着,吹在脸颊上像小刀子割肉,可街道上依旧人头攒动。 商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小儿得到心心念念之物后的欢呼声……还有那些被捆住翅膀待售的鸡鸭鹅的叫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馒头蒸笼冒出的白雾中,共同谱写了一幅人间烟火图。 很真实。 很美好。 ……也让人心生踏实感。 至少在这个世界,她没有一对无时无刻不在拿生恩和养育恩威胁她的爸妈,不是吗? “苏娘子?苏娘子你怎么啦?” 耳边响起孟子悯带着担忧的询问声。 苏麦禾止住思绪,冲他笑了笑:“我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挺美好的……未来可期。” 再没有人拿她无法选择的出生威胁她了。 她甚至都跳过了嫁人生子的环节,直接就儿女双全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是个寡妇。 这对于从小便在爸妈的争吵声成长起来的人而言,真是太重要了。 这样的生活,怎么能不美好呢? 想到这,苏麦禾脸上的笑容又明媚了几分。 孟子悯:…… 总觉得今天的苏娘子怪怪的怎么回事? 不过苏麦禾有句话说的让孟子悯很能跟她共鸣:未来可期。 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和干劲儿! 他发现自己简直就是老天爷的宠儿! 因为在他快要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时,老天爷把苏娘子送到了他身边! 现在,在孟子悯眼里整个人都闪闪发光的苏娘子,从背篓里面拿出了一把灰扑扑的东西。 肉眼看过去色泽接近银色,但是又比银色黯淡许多,像是上面蒙着层灰,所以叫灰色比较准确? 孟子悯盯着这把灰扑扑的东西瞧了瞧,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他从中抽出一根。 摸起来手感偏硬,但是轻轻一折,又很容易就能折断,还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孟家本来就是做米面粮油生意的,孟子悯能接触到各类食材不在少数,但是像这种奇怪的食材,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苏娘子,这,这是什么呀?”孟子悯好奇地问。 苏麦禾:“红薯粉条。” “红薯……粉条?”孟子悯更好奇了,红薯他是知道的,但是粉条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因为这东西是条状的,所以才称为红薯粉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叫红薯粉条的东西,应该是先用红薯磨成粉,然后再搓成条的吧? 红薯因为高产,好伺弄,耐旱性的优点,在这个时代属于广泛种植的农作物,又因为薯肉颜色的不同,区分为黄心红薯和白心红薯两种。 在孟子悯的认知中,黄心红薯出黄面,白心红薯出白面,那么用它们做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与之对应的黄白两色才对。 可眼前这个叫红薯粉条的东西,它是一种比银色还要黯淡些的色泽,跟黄白两种颜色完全没关联。 ……难道说,现在市面上又出现了一种他不知道的新品种? 孟子悯心中有狐疑,便第一时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145章 嗦粉 苏麦禾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新的红薯品种出现,我拿给你看的红薯粉条,就是用最普通的红薯做出来的。” 至于如何做,苏麦禾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毕竟这也是算是一门技术吧? 后面花大婶还要靠着这门技术谋生呢,她不好将如何制作红薯粉条的方法泄露出去。 孟子悯是生意人,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比如他家火爆至极的香锅配方,他是打死都不会往外说的。 “那,这个东西,要怎么吃呢?”孟子悯识趣地没再打探红薯粉条的制作方法,而是问要怎么食用这种东西。 他刚才咬了一口,隐约能吃出有红薯的味道,但是口感十分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糟糕。 因为这东西险些没把他的牙齿崩断。 要知道,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牙口好着呢。 而来他这里吃饭的食客,除了像他一样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者。 要是哪位老人家吃这东西再把牙齿给崩断了,他赔钱还是小事情,还会极大影响他酒楼的口碑。 多日来的期盼似乎要落空了怎么办? 孟子悯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酒楼小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进来。 苏麦禾闭起眼睛嗅了嗅热气中的香味,笑着夸赞道:“孟老板,你家这香锅的味道越来越好了……熬制锅底时添加了牛油吧?” 这个时代的牛都是有专属户口的,不能随意宰杀,每杀一头牛都要先去官府那里申请报备,拿着盖有官府印章的许可文书后,才能宣告一头牛的死亡。 流程十分繁琐,缺少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属于触犯律法。 在如此严苛的背景之下,牛油就成了不可多得的稀缺物,毕竟一头牛身上就那么点儿油。 所以,她先前卖给孟子悯的那道香锅方子中,熬制底料时用到的油脂,首选用猪油,牛油是备选项,并且也说明了原因。 没想到孟子悯还真有门路弄到牛油。 要知道,水云涧现在每日都处于爆单状态,而且这种爆单还不是一日两日,是一日复一日的累积。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种情况下孟子悯还敢将牛油用到配方中,要么就是勇气可嘉,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苏麦禾比较倾向后者的可能性。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再辅助进一点“门路关系”,就没有破不了的策。 不过这都是孟子悯的个人私事,苏麦禾不好过多打探,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兴趣。 她又从背篓里面拿出了一把红薯粉条。 这是她提前在家里面泡发过的湿粉条,喝足水份后的粉条,捏在手里面软绵绵的,但是整体变得坚韧许多,无法再轻易折断。 至于口感…… 孟子悯试着咬了一口。 能咬断。 没有那种崩牙的感觉了。 但是咀嚼起来依旧很费劲。 ……失望的感觉更强烈了怎么办? 孟子悯从怀里摸出张帕子,捂住嘴,将枯树皮一样的粉条吐出来,裹在帕子中,揉巴揉巴一并扔进装垃圾的木桶里。 苏麦禾:“……”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孟子悯用的帕子是罗巾帕,一种轻薄又细腻的丝织物,价格不便宜。 而且那帕子上面还做了刺绣,价格更高了。 她要是有块这样的帕子,只怕都不舍得拿出来擦嘴,结果孟子悯直接当一次性纸巾使用了。 果然啊,有钱人的世界不是她能想象的奢靡。 苏麦禾心中咋舌。 一旁的花大婶更是心疼的不行,眼睛控制不住地瞟向那块明明完好无损,结果却被当做废品扔掉的罗巾帕。 这么精美的帕子,就这么扔了,这得多浪费啊! 要不是怕给苏麦禾丢脸,花大婶都想把那帕子捡起来揣怀里去。 这么精美的帕子,别说用了,她连摸都没摸过。 ……有钱人就喜欢糟蹋好东西! 这时,坐在炭火炉上的小铁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大圆泡了,热气拖着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苏麦禾用特制的长筷子,夹起一根手指宽的湿粉条,放进沸腾的汤锅中。 红油滚汤像张饥饿的大嘴,瞬间将粉条吞噬进去,然后再托着粉条在汤锅中起起伏伏。 苏麦禾没再说话,她用手掌撑着下巴,安静地等待粉条煮熟。 其实粉条原本就是熟化处理过的,属于熟制品。 只不过制作过程中有道风干的程序,将这份熟暂时封印住了。 现在重新煮开的这个过程,苏麦禾称之为重新解封。 正式烹饪前提前用水泡发,一是为了缩短解封的时间,再一个就是为了保持口感度。 苏麦禾以前做过实验,没有泡发过的干粉条直接放进水中煮,只要时间足够长,最终也能煮熟,但是口感黏糊糊的,一点儿都不清爽。 她不喜欢那种口感。 而且也没有哪家火锅店,会直接端给客人一盘干蹦蹦的干粉条。 没错,孟子悯现在做的这个香锅,其实就是后世的火锅。 而粉条,则是最适合搭配火锅的主食食材之一,不然也不会出现专门制作火锅粉的厂家。 等待的过程不算太长,很快,原本灰扑扑的粉条,在高温热汤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又因为是在红油汤锅中翻滚过的缘故,这份晶莹剔透中又透着淡淡的红色光泽。 孟子悯亲眼目睹了粉条变化的过程,惊讶得不行。 先不说这东西煮过后为何会发生变化,但是变化后的样子,要比先前灰扑扑的样子好看多了。 已经快要在心中落瓷实的失望开始崩塌,吗,孟子悯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稀罕地盯着碗里的粉条打量。 苏麦禾鼓励他:“尝一口试试。” “好!”孟子悯深吸了口气,然后用筷子架起粉条,咬下一小口。 苏麦禾:“……” 坦白说,孟子悯的这种吃法十分优雅好看。 但是感觉不对,少了股酣畅柳林的痛快感。 苏麦禾及时叫停道:“孟老板,这种食物最佳的进食方式,是嗦,不是吃,俗称嗦粉。” 第146章 合作方案 孟子悯已经咬下了一小截粉条在嘴里。 软糯,爽滑,是跟之前邦邦硬能崩断牙齿时完全不一样的口感。 但不可否认,这种口感令人享受,甚至是痴迷。 还有味道,味道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被红油薄薄一层包裹住的粉条,吸饱了锅底的精华,一口咬下去完美爆汁,口腔里面像是开起了场味蕾狂欢会。 孟子悯当初接下濒临倒闭的水云涧,并且还敢跟家里人立下那样一个“不成仁便成佛”的军令状,一是他不甘心接受爹娘给安排的人生路。 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而且还是娶一个爹娘满意,但是他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为妻,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太过无趣了,甚至是种折磨。 他不想这样过一生,他想搏一搏。 而他之所以选择拿水云涧开道,则是因为他自认自己在美食品鉴方面还算有几分资历。 这是他走南闯北四处逛吃积攒下来的经验。 凭着这些经验他几乎可以笃定,苏麦禾带给他的红薯粉条,绝对能让水云涧的生意再火爆出一个新高度。 啊啊啊,他果然是上天眷顾的宠儿,苏娘子就是上天派来助他的神! 孟子悯心中的火苗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脸颊也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一双眼睛锃亮的堪比黑夜中的探照灯。 此时听苏麦禾说他吃的方式不对,他正打算用筷子将整根粉条卷起来塞进口中的动作顿住,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嗦,嗦粉?” 连粉条为何物都不知道的土著人,显然无法理解“嗦粉”这种新鲜词儿。 “对,嗦粉。”苏麦禾点头确认。 上一世她每次去火锅店吃饭,手指宽的红薯粉条都是她必点的菜品之一。 她拿起公用的长筷,从沸腾的汤锅里捞出几根粉条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碗中,然后换上自己的筷子,夹起几根粉条,送到嘴边去。 哧溜—— 嘴巴好像生出了磁场,一下子就把粉条吸进去了。 苏麦禾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嗯,真香啊。 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味道。 ……确切地说,味道比她上一世吃过的还要好。 空气没有被污染,土壤中没有化学肥料,红薯的基因也没有遭到人为改写破坏,更没有那些怎么清洗都会有些许残留的农药。 一切都是最原始的。 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 苏麦禾甚至觉得,这个时代的红薯粉条,哪怕只是用清水煮开,味道都不会太差。 她将嘴里面的粉条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睛,对一脸的孟子悯道:“孟老板,这就叫嗦粉,你也试试,像我刚才那样,用吸入的方式。” 抛开你的优雅和尊贵。 后面这句话苏麦禾没说,但是孟子悯就是从她的话中听出了这句潜台词,一时间有些尴尬。 真不是他故意装。 而是从小到大,他接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这样的教育方式让他养成了哪怕再饥饿,也不会狼吞虎咽;哪怕是狼吞虎咽,也要尽量做到优雅可观,绝对不能让食物的油渍沾染到嘴唇以外的地方。 不过孟子悯有个优点,愿意尝试,也敢于尝试。 不然当初苏麦禾上门推销冬笋,他也不能给苏麦禾一个说服他的机会。 要知道,那个时候苏麦禾刚穿越过来,全部积蓄加起来只有不到十个铜板,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人更是面黄肌瘦。 除了瞧着还算干净,比街头上要饭的乞丐还不如。 正常情况下会被人当成乞丐轰出门,顶多再施舍一碗剩饭。 可孟子悯却没有把苏麦禾轰出门,不是被当时的情况威胁住了,而是他愿意给苏麦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当时想的是,让苏麦禾带着孩子去后厨,后厨有很多吃食,可以让娘几个吃一顿热乎乎的饱饭。 一个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怪可怜的。 当然,他也因为这份心善得到了他应得的福报。 ……应该算是福报? 孟子悯心想,这些念头只在他心中转了一瞬,包括他脸上的尴尬。 他笑着说:“好,那我也试试。” 他用长筷子从翻滚的红油汤锅中捞起几根粉条放进小碗中,然后换成自己专用的正常筷子。 苏麦禾贴心地提醒他:“吹一下,小心烫。” “……好,吹一下。”孟子悯夹起一根粉条,嘟起嘴呼呼吹气。 吹凉的过程中,孟子悯发现高温浸煮过的粉条,越发的晶莹剔透,还十分的柔软,像一根质量上乘的绸缎。 孟子悯发现自己好像都有些不舍得下口了,可他还是学着苏麦禾刚才的样子,将这根绸缎一样漂亮的粉条送到嘴边,然后轻轻一吸。 哧溜—— 粉条被吸进了嘴里,过程丝滑顺畅的让人产生种难以言喻的爽感。 而一整根粉条,跟一小截粉条带来的味蕾体验感也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先前的味蕾狂欢还只是个百人小队,那么现在的味蕾狂欢就是千军万马。 难怪苏娘子说这东西跟他酒楼里的香锅是绝配。 这道菜品要是推出去,怕不是要掀起一场全民嗦粉的浪潮吧! 孟子悯的眼睛越来越亮。 苏麦禾对他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问他这道菜品能不能上他们水云涧的菜谱。 结果孟子悯却没功夫回答她,下筷子如飞,狼吞虎咽,好像只饥饿了好多年的大饕餮。 等到最后一根粉条也落肚为安了,孟子悯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擦掉嘴巴上的油渍说:“能,必须能!” 这么好的东西,他要是不收入囊中,简直就白长了一颗脑袋。 “苏娘子,你开个价吧,多少钱都行!” 孟子悯一副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样子。 当然,人家也的确有这份底气和实力,毕竟孟家是他们这一片的首富。 但是这次,苏麦禾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开价,而是摇头道:“这东西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 她说过,红薯粉条的制作配方,是她送给花大婶的新婚贺礼,自然就不能食言。 她看了眼花大婶,对孟子悯道:“红薯粉条的制作方子是我花婶子的,你得问她的意思。” “……”孟子悯一愣,惊讶地看向坐在苏麦禾身边的花大婶。 一开始他以为,花大婶是跟苏麦禾同住一个村里的邻居,跟着苏麦禾一块儿进城瞧热闹玩。 结果没想到,竟是红薯粉条的创始人! 不得不说,孟子悯确实被惊讶到了。 他惊疑地打量花婶子。 花婶子一直处于半透明人状态,此刻忽然受到关注,有一瞬间的紧张。 一种矮人一头的紧张。 尤其是在见识了孟子悯随手将一块造价不菲,且还十分崭新的罗巾帕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后。 贫富上的巨大差距,让花大婶产生了种自残形愧感,甚至在孟子悯面前羞于抬头。 苏麦禾察觉到了花大婶的紧绷,柔声对她道:“婶子,孟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跟他说。” 嗓音轻轻柔柔地在花大婶耳边响起,手也被轻轻地握住了。 花大婶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好像松缓了几分。 她感激地朝苏麦禾笑笑。 孟子悯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对花大婶道:“婶子莫怪,我方才盯着婶子打量,单纯就是因为好奇,并没有其他意思,倘若有冒犯到婶子的地方,还望婶子看在苏娘子的面子上,多担待小侄几分!”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那样赤裸地打量花大婶,单纯就是因为没想到花大婶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怯弱的乡下妇人,居然能用最普通的红薯,做出如此新颖又美味的粉条。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那样盯着人家打量,总归属于失礼行为。 做错了事不但要改正,还要道歉 孟子悯说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朝花大婶躬身行了一礼,诚心实意地为自己刚才盯着人打量的不妥行为赔不是。 花大婶见他跟自己赔礼道歉,甚至还以“小侄”的晚辈身份自居,慌得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跟孟老板没关系,是我……嗨,咋说呢!” 花大婶嗨了声,索性直言道:“说出来不怕孟老板笑话,我呀,就是乡巴佬进城没见过世面,一时被震住了,跟你呀,没关系!” 花大婶本来就不是一个见了生人就怯弱得说不出话的性子。 这会儿她缓过劲儿来了,加上孟子悯也的确不像是个喜欢拿架子的人,她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直爽性子,解释了下她刚才拘谨的原因。 孟子悯就喜欢跟这种性子的人打交道,他笑着对花婶子道:“我看婶子也是个直性子的人,我也就不跟婶子拐弯抹角了,咱们直接谈后续合作的事情吧。” 孟子悯给出了两种合作方案。 一个是像苏麦禾之前卖给他菜方那样,一次性买断。 另一个则是供货的合作模式。 孟子悯私心中比较倾向于第一种合作方案。 他虽然正式下海经商的时间不长,但他有一个成功的商人父亲,还有一个同样算得上是成功商人的亲兄弟。 他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长大,耳熏目染地也学会了些经商之道,并且有一个还算灵敏的鼻子。 他嗅出了红薯粉条后面暗藏的巨大商机,想把红薯粉条的制作方子买下来,然后自家开个作坊,将红薯粉条批量生产出来,像米面粮油一样卖给千家万户。 因为心里面有着这样的算盘,他给出的买断价格极高:一千两。 一千两啊! 这对于每天能有十文钱进账,就高兴的能多吃两碗饭的花大婶,简直是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砰砰砰跳起来。 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肉眼可见的铺开一层红晕。 苏麦禾看她这反应,知道她是心动了。 理解。 毕竟一千两不是个小数字。 可如果让她选择的话,她会选择供货的合作模式。 先供货给水云涧,利用水云涧现有的盘子推广粉条这种新食物。 等粉条的名气打出去后,便可以自己开作坊批量生产。 这种合作模式,前期挣的钱肯定有限,可是当粉条跟米面粮油一样成为人们生活所需的日常消耗品后,那市场空间就相当巨大了。 但这只是她的个人想法,具体要怎么抉择,还是要看花大婶,毕竟她说了,这是她送给花大婶的新婚贺礼。 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是花大婶跑过来帮她收拾好了老宅。 跟她同样想法的孟子悯,在看见花大婶的情绪变化后,心中笃定花大婶会选择将方子卖给他的买断合作模式。 毕竟他给出的数字真的十分诱人。 假如他不是出生在商贾之家,他也会选择第一种来钱更快的合作模式。 而花大婶就只是一个乡下妇人,一看就没接触过生意这个行当,顶多也就只有卖卖自家种的蔬菜的经验。 一个都没有正经做过生意的乡下妇人,又能有什么经商头脑呢? 孟子悯已经开始在脑中起草买断文书了。 这份买断合同不但关乎着他水云涧的生意,还有可能将他孟家再往上推一个新高度,所以他得谨慎谨慎再谨慎,严防死守方子泄露出去的任何漏洞。 可他这份文书才在脑中起了个头,就听花大婶道:“第二种吧,供货模式。” “……”孟子悯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花大婶。 一个乡下妇人,居然还能扛得住一千两银子的诱惑? 他怀疑花大婶没有听清楚他给的买断价格,于是提醒道:“婶子,如果是买断的话,我给的价格是一千两。” 苏麦禾也有些诧异花大婶的决定。 但该说不说,她还是在心里面暗暗松了口气。 一次性买断的方式,等同于杀鸡取卵,最终结果就是蛋吃完了,鸡也没了。 可是如果留着鸡,就能源源不断的有鸡蛋吃。 花大婶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不符合她的身份。 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先是确认自己没听错孟子悯开给她的买断价格,然后认真地解释自己这样选择的原因。 第147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了 “我们乡下人有句老话,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方子就是我的山,我不能把它卖了,我得留住它,以后好传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再传给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再传给我的重孙,我的重孙……” 花大婶掰着手指头往下,子子孙孙数出了一大串。 十分的认真。 苏麦禾总结了下,花大婶的大概意思就是:买断是不可能的,方子是传家宝,要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虽然没有提及到开作坊批量生产,但是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之,花大婶的决定,和苏麦禾心中比较倾向的合作模式对上了,但是孟子悯心中的希望却是落了空。 他愣愣地看着花大婶,很想直接搬来一千两银子砸在花大婶面前。 数字太空乏了,对人的刺激性有限。 他甚至很怀疑,花大婶可能都不知道一千两银子有多少。 待看到小山一样的银锭子堆在面前,他不信花大婶还能保持镇定。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方子后面暗藏的财富太巨大了。 孟子悯不舍得放走这块已经到了嘴边的大肥肉。 在他看来,花大婶毕竟只是个乡下妇人,从她刚才的叙述中,她也只是想给子孙后代保留下一门吃饭谋生的手艺,丝毫没有要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的意识。 要只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可他要用什么借口搬来一千两银子,才能显得合情合理呢? 孟子悯压下心头的失望,拼命思索扭转花大婶决定的法子。 他还是不甘心,想要再争取一下。 就在这时,花大婶又开口了。 花大婶道:“孟老板,我是这样想的,我先给你们酒楼供货,咱们先把红薯粉条的名气打出去,然后再合作开工坊。” 苏麦禾:“……” 孟子悯:“……” 两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花大婶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 尤其是孟子悯,他刚才还在想花大婶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没有经商的头脑。 结果转瞬间就被打脸了。 人家哪里是没有经商头脑。 人家的经商头脑一点儿不比他少! 可笑他刚才还妄想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人家手里的金山! 孟子悯吸了口气,沉吟片刻后,他笑着问花大婶:“婶子,您方才说,以后想跟我们合作开工坊……您这属于是让利行为了吧?您舍得呀?” 虽然没有达到心中的预期。 但好歹以后他们能合作开工坊,他孟家还是能获利不少的。 只是他很好奇,花大婶一个乡下妇人,怕是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懂得经商之道就算了,居然还能如此深谋远虑。 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方就是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单靠个人力量的话,肯定是守不住方子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招惹来杀身之祸。 当倘若对方选择将这道方子跟他们孟家共享,双方之间合作共赢,共同用这道方子谋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他们孟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实力足够硬。 硬到门口铺金砖,也没人敢打半夜跑来撬走他家门口金砖的主意。 除非是嫌命长不想活的人。 花大婶选择绑定住他们家这条大船,无疑是个非常明智的决策。 可一个乡下妇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呢?不是应该心里眼里就只有钱钱钱吗? 孟子悯好奇极了。 而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花大婶的眼睛就是一亮。 苏麦禾甚至从她的神情和动作中提炼出一个信息: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孟子悯会有这样的疑问一般。 而下一瞬,花大婶就坐直脊背,解释她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的原因。 “我对红薯粉条很有信心。”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红薯粉条将会和米面粮油一样出现在世人的餐桌上面。” “这是一个能无限挖掘的巨大市场。” “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我怀揣着这样一个生钱的法子,就好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块大金砖在街上行走,早晚要被人抢走,还可能会因此挨揍。” “你们孟家家大业大,你们是粮商,也是良商——善良的良。” “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前面阐述原因,后面再把孟家捧到良商的位置上架起来。 这样,孟家哪怕为着家族名声考虑,也不好起私吞配方的心思。 不得不说,花大婶这番说辞,简直完美的挑不出一丝漏洞。 但苏麦禾总觉得花大婶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她平时正常状态下与人交谈时不太一样。 语气太板正了。 板正的像个复读机器人。 这不仅让苏麦禾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背诵课文时的情形。 因为严重偏科的原因,她最不喜欢的一项作业就是背诵课文。 别人读几遍就能背下来的课文,她可能要读上几十遍,甚至是上百遍才能背下来。 就这,背诵出来的效果还是一顿一顿的,语文老师更是无情地点评她:死记硬背,单纯就是把课本上的汉字一个一个塞进脑子里,然后再一个一个的吐出来。 没有丝毫感情可言,太生硬了。 花大婶刚才的一番陈述,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花大婶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是花大婶本人的意思,有可能是其他人提前给她起草好了话稿,她提前将话稿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再复述出来? 这就能解释的通花大婶说这些话,为何有种机器人一样的生硬感了。 因为只是复述出了内容,但是却还没有完全理解内容。 苏麦禾甚至还怀疑,花大婶拒绝一千两银子的买断价格,而是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这个决定,都是给她起草话稿那个人的决定。 那这个人是谁呢? 花大婶现在新嫁的那个丈夫吗? 苏麦禾还没有见过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只从花大婶的描述中,知道那是一个会给乞丐买热馒头,还会往乞丐手里面塞一把铜钱的善良人。 现在,继善良之后,对方在她这里又多了个新标签:睿智。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如果这一切都是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在后面主导,那她得提醒下花大婶,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付给对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是她有意要挑唆人家夫妻俩的感情。 实在是财帛容易吞噬人心性。 她看过太多夫妻因为钱财利益而向对方挥起屠刀的案例。 她跟花大婶也接触过一段时日了,是个热心肠,人也很善良。 但是要说花大婶多有心机,那就未必了。 花大婶现在的丈夫,不起什么歪心思还好,一旦起歪心,能把花大婶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要解决的事情,现在还是帮着花大婶先把合作谈成再说。 花大婶刚才提出的合作方式中,其实还是有个漏洞的,要把这个漏洞堵上,才能防止事成后被合作伙伴踢出局的可能性。 果然,听完苏麦禾的补充,孟子悯久久无语。 半晌,他望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笑道:“世人总说女子不如男,依我看,全是胡扯。以后啊,谁要是再敢说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坐在他面前的这位苏娘子,哪一点像是见识短的样子? 要胆识有胆识,有智商要智商,沉稳得像一座风吹不动、雨淋不垮的大山。 这还是她没怎么读过书呢,倘若她有机会走入学堂接受教育,只怕能将世间更多的男子比下去。 孟子悯跟花大婶属于第一次打交道,并不熟悉花大婶日常的说话风格,但是他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花大婶方才是在重复他人之辞。 而这个他人,在孟子悯这里,是苏麦禾。 因为花大婶给他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出红薯粉条的人。 他现在不解的点是,苏麦禾和花大婶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以至于苏麦禾能慷慨的将一座金山送给花大婶。 倘若他知道,苏麦禾的慷慨,源自于花大婶曾帮她一块儿收拾过废弃的老宅,他一定能惊掉下巴。 就只是帮忙打扫一下屋子,就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 ……话说这种好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啊? 孟子悯叹息一声,努力控制住心中的艳羡。 他叫人拿来纸笔,将他们刚才商讨过的合作模式,以文字的形式,落在了纸张上面。 写好后,孟子悯吹干墨迹,看向花大婶,贴心地询问道:“婶子,合作契约书已经写好了,需要我读一遍给您听吗?” 他觉得花大婶不像是能识文断字的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花大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但她听村长说过,苏麦禾认识字。 “多谢孟老板的好意,我让麦禾帮我看看就行了。”花大婶笑着婉拒。 她小心地捧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味的契约文书,摊开放在苏麦禾面前。 “麦禾,你帮婶子仔细瞅瞅,看看这上面还有没有啥遗漏的。” 虽然孟子悯看起来像个好人。 可他们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 比起才第一次打交道的人,花大婶还是更愿意信任苏麦禾一些。 孟子悯对此并不意外,他趁着苏麦禾看契约书的空档,又给自己煮了一碗粉。 刚才的粉条分量太少了,完全没吃过瘾。 孟子悯现在已经有了吃粉的经验,彻底抛弃了吃饭不能有动静的习惯,将粉条嗦的哧溜哧溜响,越吃心中的火苗燃烧的越旺。 好吃! 太好吃了! 他有种直觉,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用拿到市场上进行验证了,粉条生产工坊的计划就该快马加鞭地往前推进! 孟子悯饿狼一样埋头苦干。 等苏麦禾看完合作契约书,孟子悯已经将她提前泡发好的粉条,全都塞进嘴里落肚为安了。 此时孟老板正扶着吃的滚圆的肚皮,满足地打饱嗝。 苏麦禾:…… 真担心孟老板撑破肚皮。 孟子悯见她盯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不好意思地扯扯衣摆,想要把自己过分圆滚的肚子藏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放开肚皮暴饮暴食。 第一次还是香锅刚出现那会儿。 话说,那次他吃的肚子险些撑炸掉,然后第二天,他们水云涧便生意爆火,客人多得险些没把他们酒楼挤爆掉。 多少有点信奉玄学的孟老板:“……” 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没到极限,应该还能再塞下一碗粉。 苏麦禾看出了他的意思,嘴角抽了抽,连忙拦住他作死。 再吃,真要撑死了,还怎么谈合作? “合作契约书没问题。”她将契约书推给孟子悯。 孟子悯只得遗憾地摁下要再吃一碗的冲动。 他重新拿起笔,一边在契约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问花大婶:“婶子,您叫什么名字呀?您是我的合作伙伴,名字要写在上面的。” “我姓花,桃花的花,名字叫大丫,花大丫。” 刚端起一杯茶要喝的苏麦禾:“……” 花大丫。 江大丫。 江二丫。 话说,这个时候的父母,是不是生下个女儿,都喜欢以“丫”字为名啊。 苏麦禾心中唏嘘,忽然庆幸原主有对疼爱自己的爹娘,不然她现在就不叫苏麦禾,而是叫苏某丫了。 这时,报完自己名字的花大婶,又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孟子悯。 “孟老板,麻烦你把这个名字也写上去,我们俩是一起的。”她解释道。 孟子悯没反对,他以为另外一个名字是花大婶的丈夫。 他接过花大婶递过来的纸条,扫了眼纸条上的名字,正要落在契约书上,握笔的手忽然一顿,忙又再次扭头看向纸条进行确认。 没看错啊。 确实是这个名字。 可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好像是……苏娘子家的那个小鬼头,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孟子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布丁形象。 他第一次去乡下收购冬笋,这小家伙仗着信息差的便利,抢在他前面在村里大肆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他,直接获利近七倍。 屎尿都没能完全控制住的小屁孩,脑袋瓜子却是比大人都好使。 第148章 全民嗦粉 孟子悯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聪明的小孩,所以他对江怀瑾的形象特别深。 此时看到江怀瑾的名字出现在纸张上,孟子悯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又想会不会是遇到重名的人了。 他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婶子,这个人,是您什么人啊?” 在听到花大婶要在合作契约书上再多加一个人的名字时,苏麦禾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怕不是花大婶的丈夫。 女人啊,果然一遇到情情爱爱这种事情就容易昏头。 不管是多大年龄段的女人都一样。 瞧瞧,两人这才刚成亲没几天呢,花大婶就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底牌送到对方手上去了。 苏麦禾不由得暗暗叹气,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花大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然后小声催促孟子悯先把名字写上去再说。 那样子,仿佛慢一步,那名字就写不上去了一般。 孟子悯心中虽然狐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花大婶立马凑过去,将契书上的名字,跟纸条上的名字仔细做对比,好确认两个名字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没办法,她不认识字,只能用最原始的辨形方法进行确认。 可是刚才,她明明还让苏麦禾帮忙确认契约书上的内容来着,结果现在却又是一幅生怕苏麦禾凑过来看的样子。 孟子悯若有所思,觉得重名的可能性可以排 除了。 从目前的情况他可以判断出,红薯粉条的方子是苏娘子送给花大婶的,花大婶接受了苏娘子的好意,但是她又不肯一人独占,于是她就瞒着苏娘子,悄悄把苏娘子的小儿子拉进来共享了。 那,花大婶刚才复述的那番话,到底是苏娘子教的,还是苏娘子家的小儿子教的? 如果是苏娘子,他会觉得很正常。 可如果是苏娘子家的小儿子…… 孟子悯低头看了眼契约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那就太可怕了。 那小子才多大啊,乳牙都还没换干净呢,就能有这么高瞻远瞩的眼界,还有一幅缜密如丝的心思。 假以时日,这孩子长大了,怕不是要长成一个妖孽! 这边,花大婶终于做好了确认,她像是卸下了多日来压在心头上的大石头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回答孟子悯先前的问题。 “这孩子呀,是我的侄孙,也是麦禾家的小儿子。” 还在思索怎么帮她谋出条后路以防万一的苏麦禾:“……” 苏麦禾惊得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她连忙夺过合作契约书,看见契约书上面江怀瑾的名字,她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神情复杂地看向花大婶。 “婶子,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了,这个方子,是我送给你的新婚贺礼。” 这段时间,江怀瑾一直都表现得很不错。 结果这熊孩子,居然背着她,打起了方子的主意。 苏麦禾有些生气。 花大婶生怕她一气之下再做出什么举动来,连忙将那纸合作契约书从她手中夺过来。 “麦禾,你先别生气,这事不怪怀瑾,都是我的主意。” “我想过了,我要是不接受你这份贺礼,你心里面怕是不好受。” “可这份贺礼实在太贵重了,我捏在手里,也会心中不安啊。” 原来,她跟着苏麦禾学手艺的那几天,一直心中惴惴不安,认为自己也没帮过苏麦禾什么忙,实在不该收下这么贵重的贺礼。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刚好这时,江怀瑾给她端来一碗热茶,她便拉着江怀瑾说话。 她的本意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没想到江怀瑾不但认真地听她说话,还跟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又帮她出谋划策,还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跟她说,按照他说的做,保证让她挣座金山银山回来。 她还真就信了。 然后她又花一文钱,请街头上帮人代写书信的先生,把江怀瑾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面。 她心里面想的是,有钱不能她一个人挣,但是她要是直接跟苏麦禾说这话,苏麦禾肯定不能同意,那她就悄悄把江怀瑾拉进来。 反正娘俩是一家人,谁进来都一样。 花大婶道:“麦禾,婶子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你要是不同意,那你送的这份贺礼,婶子也不要了。” 苏麦禾:“……” 花大婶又道:“怀瑾那孩子脑子好使,以后他在后面掌控,我在前面干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苏麦禾:“……” 合作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以一个苏麦禾绝对没想到的走向。 回到家,看着正撅着屁股玩雪团的小家伙,苏麦禾再次产生了狐疑,怀疑江怀瑾小小的身躯里面,住着一个成人的灵魂。 小家伙可不是会主动给人端茶送水的好性子。 所谓的刚好,只怕是早有预谋。 她将玩雪团的小破孩拎到椅子上放好,拿出那份合作契约书递过去。 跟她猜测的一样,小家伙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合伙人那一栏时,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虽然短暂的只有一瞬,但是苏麦禾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扶额,无奈道:“坦白交代吧,你是不是早就盯上你花奶奶的红薯粉条制作方子了,所以你才特意跑过去端茶送水,还帮你花奶奶出谋划策?” 见自己的小伎俩被看穿了,江怀瑾倒也没有嘴硬不承认。 他跟苏麦禾讲道理。 “花奶奶太笨了,我问她,假如有人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她这个方子,她卖不卖,她想也不想便说卖。” “一千两银子是很多,可是这个数字是死的啊,花完就没有了。” “于是我就给她出了个钱生钱的主意。” “她原本只能挣一千两,可我给她出的这个主意,可以让她多挣很多很多个一千两。” 一副花大婶并没有吃亏,反而还是大赚了的意思。 都大赚了,分他一点怎么啦? 苏麦禾安全无法反驳。 望着江怀瑾那张稚嫩的小脸蛋,她再次怀疑起了小家伙的属性。 这孩子,确定不是一个穿越者吗? …… 跟孟子悯预测的一样,红薯粉条一经推出,果然将水云涧的生意又推上了一个新高度。 仅仅只过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在城内掀起了一场全民嗦粉的狂潮。 很多跟孟家粮行有合作关系的生意伙伴,纷纷找上门订购。 “孟老爷,咱们可是合作多年的老伙计了,您不能藏私啊。” “是啊是啊,您吃肉,好歹也带我们喝点汤不是?” “我也不多要,先给我来个五千斤的量,我打算运到京城那边去卖,钱我都带来了!” 第149章 建作坊 一摞又一摞的银票拍到了孟老爷的面前。 火遍全城的红薯粉条,只出现在水云涧,找遍全城都找不到货源售卖处。 而水云涧又是孟家的产业,一些嗅觉敏锐,想要抓住这波浪潮吃笔红利的商人,便火急火燎地找到孟老爷,生怕慢人一步登不上船。 孟老爷简直有种天降馅饼追着砸他脑袋上的惊喜。 万万没想到啊,他心里那个只知道四处逛吃逛喝的二儿子,不但盘活了一家濒临死亡的酒楼,还顺带着给他挖出了一条新财路。 商人逐礼,孟老爷是不可能放弃这条生财之道的。 他立马找到二儿子,说明情况,希望儿子赶紧多进点货,他好转卖给那些找他拿货的生意伙伴。 然后孟老板又被第二块馅饼砸中了:他儿子就是源头货商,他们可以自产自卖,他们是百分百的独家经营。 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孟老爷,第一次有了眩晕感。 他捧着合作契约书的手都在颤抖,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下人来报,说是又有人上门找他订购红薯粉条,他才反应过来,用力吐出好大一口长气。 就好像他刚才在憋气没有呼吸过一般。 神志回笼的孟老爷在屋内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做出了决定。 “不用再继续验证了。” “立刻开办红薯粉条生产作坊!” 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多耽误一天都在影响他挣钱的速度。 孟子悯对此没意见,他也觉得应该赶紧将生产作坊的事宜提上日程。 “行,我今天就去跟苏娘子说说这事。” 于是这天一大早,苏麦禾家门口就多了一辆马车。 跟着孟子悯一块儿过来的,还有花大婶。 毕竟她是合伙人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合伙人…… 另外一个合伙人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苏麦禾连被子都给掀了,结果江怀瑾左一拱一下,右拱一下,拱起身下垫的褥子裹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条长虫,继续呼呼大睡。 叫是叫不起来了。 而且小家伙有很大的起床气,她要是强行把人拽起来,估计能闹翻天。 苏麦禾没办法,只得又把被子给小家伙盖上,跟孟子悯说明了情况。 “没关系,你也一样。”孟子悯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虽然江怀瑾才是他的合伙人。 可面对一个乳牙都换干净的奶娃娃,他还是更愿意跟苏麦禾谈生意。 花大婶对此更是没意见。 苏麦禾没办法,只得接过这个差事。 她问孟子悯:“你打算将工坊开在什么地方?” 她比较倾向于将生产作坊开在村里面,这样可以给本村人提供就业机会。 不能她一人吃饱,就不管村里其他人死活,这样一人独富的状态容易激起民愤。 住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这里山清水秀,实在是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 如果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她打算以后就在这里养老过完后半生,不去外面折腾了。 有这个养老计划在,那她就要跟村里人搞好关系,最好还是能掌握些话语权。 孟子悯是个十分敏锐的人,一听苏麦禾这话,就知道她心里面已经有选择了,于是他弃权道:“生产上的事情我这边不插手,我只负责将生产出来的货物对外售卖。” 这也是苏麦禾后面补上的那个漏洞,孟子悯只负责销售,不插手生产上的事宜,花大婶这边则只负责生产,不插手销售上的事宜。 如此,既能避免一个公司两个老板,一个老板说往东,另一个老板说往西,下面的员工不知道该听谁的好,最后弄得一团糟。 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为了保护花大婶被蚕食掉。 生产的事情握在花大婶手里,孟子悯接触不到。 拿不到核心技术,孟子悯就不敢干卸磨杀驴的事。 毕竟孟家不是只有一个孟子悯。 苏麦禾相信孟子悯的为人,但却没办法完全相信孟家的每一个人。 此时听孟子悯强调说不插手生产的事,苏麦禾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想把生产作坊建立在村里。 “我将粉条生产工坊建立在村里,不排除我个人有私心,想给村里人提供一个能挣工钱的好去找。” 苏麦禾没隐瞒自己的私心,上来就先把话挑明了说。 然后她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说道:“但同时,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工坊的后续发展考虑。” “孟老板也瞧见了,我们村里面正在建码头,等码头建起来,这里势必会发展成一个港口,南来北往的客商货船都会在这里停靠。” “届时,我们可以用他们的货船,将我们生产出来的粉条,售往五湖四海。” “这个一个很庞大的潜在客户群体。” “孟老板,你觉得呢?” 孟老板觉得可行,非常可行! “行,就将作坊建在你们村里!”孟子悯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苏麦禾能看到的前景,他自然也能看到。 花大婶则是全听苏麦禾的,一点儿反对意见都没有。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工坊选址的事情,就定下在我们村里建,接下来我们要去找村长,确定一下具体的位置。” “行。” 三人当即便去找村长。 他们的作坊要建在村里,不管是重新起厂房,还是购买村中现有的闲置屋舍,这件事都得经过村长。 听到这个消息的村长,震惊的直接弹跳起来了。 “麦禾,你没拿叔寻开心吧?你们……真的要在咱们村建作坊?还是跟城里的孟家合作??”老村长一副自己做梦没醒的不敢置信。 身为一村之长,老村长需要经常往城里面跑,自然清楚孟家的地位。 那是他们这一块儿最有钱的人,妥妥的大户人家。 这样的大户人家,要跑到他们村建作坊,以后还要雇佣他们村里的人去工坊上工……这是要带着他们赚钱啊! 老村长紧紧抓着苏麦禾的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眨眨眼,梦就醒了。 这样的好梦,他想再多做一会儿,舍不得醒! 第150章 祥瑞之地 苏麦禾大概能理解村长现在的心情。 乡下人能挣钱的路子本来就不多,生活保障大多来自田里的农作物。 可是粮食最终能不能丰收,决定权却还不是全都掌握在他们手里,而是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 庄稼人再勤勤恳恳地伺弄庄稼,有时候碰上大洪大旱,也只能是望天抹泪,眼睁睁地看着庄稼死去。 原主的记忆中就有这么段记忆,眼看粮食丰收在即,结果天降暴雨,一夜之间大水淹没粮田,辛苦种出来的庄稼颗粒无收,全都让洪水给吞噬了。 如今他们在村里建作坊,村民们多了条挣钱的路子,就多了条生活保障,不怪村长这么激动。 “村长叔,您没听错,是真的。”苏麦禾含笑点头。 她又扭头看向孟子悯,示意他也说两句。 她觉得,这个时候,孟子悯的话应该比她的话更有信服力一些。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当孟子悯说出跟她同样的话时,老村长“啊呀”了一声,布满老茧的大手掌用力搓了把脸。 “好好好,这是好事,好事啊!” 他应该是想去握孟子悯的手,但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正在编藤筐。 山里有种野生作物,叫石耳藤。 石耳藤的藤条细细长长,经过去皮,晒干等处理后,藤条就会变得十分柔韧,可以用来编些藤筐和簸箩之类的器皿。 村里很多人都会这门手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会在石耳藤出世的季节,尽可能多地砍一些藤条回来,处理过后就保存在房间中的某个角落里,农忙过后再拿出来,编一些藤筐之类的小东西,或是留着自家用,或是拿到街上卖掉换钱。 毕竟这东西天生地长,他们编这些东西,唯一需要付出的成本就是时间和力气。 可乡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力气,不是吗? 此时村长一双手上多少有点儿脏污。 他意识到这点,就不好意思再去触碰孟子悯,转而又摸了把自己的老脸,笑着对孟子悯道: “我们村虽然穷了点儿,但是这块地儿,它有福气啊!” 孟子悯一愣,有些不太明白村长这话的意思。 什么叫这块地儿有福气? 难不成这个村里还出过百鸟朝凤的祥瑞之象? “哦,这话怎么说?村长叔,你们村莫不是还出过什么祥瑞之象?比如百鸟朝凤,七彩祥云之类的?”孟子悯好奇地问出心中的狐疑。 苏麦禾管村长唤叔,他便也跟着这样叫。 这一声“村长叔”叫的,村长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 因为绫罗绸缎和灰布麻衣对比出来的局促感消失了不少,老村长哈哈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你说的这些都没有,不过我也没有胡说,你看,傍着大运河而建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可是官府偏偏就选定在我们村这一段修码头,这不是有福是啥?” 孟子悯:“……” 好像还真是。 村长:“现在你们又要来我们村里办作坊,让大家伙多了条生存保障,在家门口就能把钱挣了,好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不是有福是啥?” 孟子悯:“……” 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村长:“孟老板,不是老汉我自夸,我们村就是块风水宝地,你们把作坊办在我们村,将来肯定生意红红火火,财源广进,四季发财!” 老村长搜肠刮肚,将肚子里那点存货不多的好成语挖出来,一股脑儿地全往外抛。 孟子悯听得眼眸发亮。 这话说得好啊! 做生意的,还是很愿意相信这些东西的,尤其爱听这种吉祥好话。 孟子悯对老村长的话深表赞同,他主动拉住老村长的手,笑得耳朵都快要裂到了耳后根上。 苏麦禾:“……” 原来孟老板还是个喜欢听好话的人啊。 果然,论说话的艺术,她还是得跟村长叔学习。 同样的话,她说出来干巴巴的,激不起人的情绪,可从村长叔嘴里说出来,就能听得人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信服。 苏麦禾表示学到了,她含笑看着一老一少在那互夸,等二人互夸完了,她才问村长关于作坊具体落在哪一块的问题。 老村长沉思片刻,给出了两个选择。 一个是在靠近村道的地方,给他们划出一块儿地,重新起屋舍。 另一个则是租或是买村里闲置的空房,这处空房既不靠近村道,也不在村子的正中心,而是在距离村子有点儿距离的山脚下面。 “那处院子虽然多年没住过人了,但是前头主人起建房屋时,用的都是真实材料,房梁上面架着的木头,用的都是几十年树龄的榆木!” 榆木谐音“余”,寓意“年年有余”,木质坚硬,不易变形,还有“家有榆木是富户”的说法。 老村长还就这个说法进行了佐证。 “房子先前的主人,原本也是村里的农户,以种地为生的,一家人省吃俭用才盖起这座榆木梁的新宅院。” “新房子盖起来的第一年,就娶了个新媳妇进门,新媳妇有能耐,带着家里人去山上挖草药卖,挣了大钱,一家人就搬进城里去住了。” “听说啊,他们现在在城里都住上了两进三出的大宅子呢!” 老村长摸到了窍门,知道怎样说话孟子悯爱听。 孟子悯果然听得很心动,他转头看向苏麦禾,眼神传递出他很看好这座房子的信息。 苏麦禾也觉得这座房子不错,倒不是因为“家有榆木是富户”的说法,而是因为老村长极力推荐的这座房子足够宽敞,四四方方的结构很适合用来改造成厂房。 另外一个原因,作坊开工后,每天的动静肯定不小,跟村民集中居住区拉开点距离,能避免掉后续扰民的问题。 “那就选用这处空房子吧。” 在征询了花大婶的意见后,苏麦禾拍板做下决定。 接着就是买还是租的问题。 “前头的主人没打算再回来住,他们从这里搬走的时候,特意拜托过我关于房子的处置问题,如果有人租,就每年三两银子的房钱,如果是买的话,就要七十二两银子……七十两也是行的。” 村长主动抹掉了零头。 就这村长还有些底气不足。 房子的主人五年前就从村里搬走了。 搬走之前,那家人特意拎着礼物过来找他,拜托他帮忙将自家房子租出去,或者是卖掉都行。 可乡下的房子,又是远离人群立在大山脚下,哪是那么好容易租或者是卖的。 那家人倒也没说什么,每年回来一趟看看房子,看完房子再去看村长,只要去看村长,手里面必定拎着礼物。 村长已经连续吃了人家五年的礼物了,心中有愧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送上门,他就想着帮人把房子卖出去。 村长说完,也不敢催促苏麦禾等人立马做决定,就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第151章 成立助学基金会 听完村长说的价格,苏麦禾微微蹙起眉头。 七十两银子在乡下买一座宅院,不算贵,但也绝对不算便宜。 但想想那处宅子的占地面积,七十两银子的价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看向孟子悯,眼神询问孟子悯的意思。 按照合作契约书上约定的,花大婶这边是技术入股,孟子悯这边则是资金入股。 也就是说,前期成立作坊需要的一切开销,都由孟子悯这边负责。 要从人家荷包里掏钱,自然就要给予人家足够的尊重。 结果然孟子悯压根没将七十两银子的价格当回事,直接大手一挥拍板道:“租太麻烦了,直接买。” 他当场便从袖袋里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村长。 “村长叔,这里是一百两银子……您不用找零,房钱之外多出来的,麻烦您老帮忙找些人,看看房子哪里有漏水的,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再一个就是找人把卫生也做一下。” 区区七十两银子而已,他书房里的一个花瓶摆件都不止这个价。 可他这豪横的举动却是把村长给吓坏了,连连摆手道:“多了多了,太多了,就是把门窗瓦片全都换成新的,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 抛去七十两银子的房钱,还多出来三十两银子,山脚下的宅子虽然已经五年多没人居住了,但是因为主人家用料扎实,门窗和瓦片都还好好的,墙体上面也没有出现一丝裂缝,几乎不存在维修的情况。 唯一要做的,就是像孟子悯说的那样,雇人把卫生做一下。 可是薅茅草,擦洗门窗,清扫地面,再把墙角各处挂着的蜘蛛网打下来,最多半天时间就能搞定,哪用得着三十两银子这么多! 这得雇啥身份的人,才需要给开这么高的工钱啊! 老村长觉得孟子悯可能还不知道乡下人的功夫不值钱。 可他一生淳朴,自认不能干这种欺负人的事,坚决不肯收那三十两银子。 “洗洗刷刷都是手上功夫,不值当个啥,我找几个村民把活给干了,不要钱!” 苏麦禾也比较倾向于买,这样省心省力,免得将来房主见他们生意干得好再坐地起价。 因为这样的事情,她上一世的老板就经历过。 上一世,她的第三任老板,是一对很有想法的年轻夫妻。 夫妻俩别出心裁,没选择临街铺面,也没选择人口密集的居民区,而是将饭馆开在人烟稀少的城郊鱼塘边,连房子带鱼塘,一块儿给租下了。 夫妻俩的经营理念是“一片净土,心灵的停靠驿站,味蕾的狂欢圣地”。 直白点说就是来这里的人可以通过垂钓的方式,释放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精神压力,顺便再吃顿饭。 很治愈的一个去处。 再加上夫妻俩又善于用自媒体平台吸引客流,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这家开在城郊鱼塘边的私房菜饭馆,就成了年轻人驱车数百里也要赶过来打卡的网红景点。 生意越来越好。 房东看得眼红心热,提出租金涨价。 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夫妻俩答应了。 哪知道这次涨价,就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释放出了人性中潜藏的恶意,房东接连好几个月,每个月都要上门长房租。 年轻夫妻俩不干了,谴责房东不该得寸进尺。 房东大发雷霆,翻脸无情,直接提出要把房子和鱼塘都收回去,不租了。 年轻夫妻俩自然不肯。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意,哪可能放手。 最后以房东被打伤住进医院,年轻夫妻俩中的丈夫被以伤害罪起诉而告终。 这些血泪教训告诉苏麦禾,有些麻烦能在源头上杜绝掉,还是尽量杜绝的好。 今天,就算孟子悯想租,她也会尽力劝说孟子悯改租为买。 好在孟子悯的决定跟她的想法相符。 至于多出来的那三十两银子…… 苏麦禾低头沉思片刻,对孟子悯和花大婶使了个眼色。 两人忙跟着她往边上走去。 苏麦禾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在村里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会,以后我们作坊,每年往村里的公账上面捐助一笔不少于五百两银子的善款。” “这笔善款,只能有一项用途,那就是用来资助村里有读书天赋,想读书,但是又没钱读书的孩子。” “我是这样想的,这些受我们资助的孩子,将来若是能出人头地,定会转过头来反哺我们作坊。” “即便他们将来没能出人头地,村里人也会因为我们资助了他们的孩子,而对我们心生感念,这种感念对作坊的后续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知道,资助所需要花费的钱款,都是出自作坊。 换句话说,作坊好,才能有善款捐给村里,他们的孩子才能享受到资助。 就问这种情况,谁还会不盼着他们的作坊越来越好呢? 孟子悯对助学基金会这个名词很陌生,但是他听完苏麦禾的讲述后,立马就明白这其实就是他们这些商人经常参与的义学组织。 一项专门用来助力寒门学子的善举。 他们孟家,每年往各处义学捐赠的善款加起来,能高达上万两银子之多。 除此之外,他们孟家还专门成立了孟氏族学,凡是他们孟姓子弟,只要能通过考核,都能进入他们孟氏族学读书,并且不需要承担任何花销,他们唯一需要出力的地方,就是认真读书,用心读书,冲刺科举,光耀孟氏门楣。 每年又是一笔接近上万两银子的花销。 再对比苏麦禾说的五百两银子的捐助,简直少得不值一提。 何况这种捐助,还能为他们作坊拉来一村子的人作为守护神? 届时自愿保护他们作坊的人有了,他们还能落下一个助学的好名声,妥妥的一举两得。 在商言商,孟子悯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同意了苏麦禾的这个提议。 花大婶依旧是事事都听苏麦禾的,苏麦禾往哪边走,她便坚定不移地跟上去,坚决不唱反调。 三人商议定后,苏麦禾便将他们的决定转述给村长听。 还在担心他们反悔,不愿意再买房子,正满心忐忑不安的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