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长生万古,苟到天荒地老》 第2624章 瞬息镇杀 不动。 像是早已站在那里无数年。 雨水落下。 却在靠近他们时无声偏移。 雷霆劈落。 却在上空化作细碎光屑。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甚至没有释放气息。 但整片天髓矿脉,却已经开始变得陌生。 仿佛...这里原本就属于他们。 虚空深处。 数十位仙祖第一次出现了细微变化。 因为他们看不透。 看不透境界。 看不透气息。 甚至—— 看不透存在。 这在九州天下,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终于。 一位身披古雷道袍的仙祖踏前一步。 天地雷霆重新汇聚。 他的声音如同天律: “天髓矿脉,为九州道统镇守之地。” “外来者。” “退下。” 话落。 雷海轰然暴涨。 亿万雷弧化作天幕压下。 整片天地再次恢复了那种镇压万族的威严。 那是一种统御了无数时代后的绝对自信。 他们,曾镇压旷族。 他们,曾改写天地。 他们,便是如今九州秩序本身。 然而。 雨,还在下。 比方才更大。 像是天穹深处,有什么正在缓缓裂开。 陈浔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向那些仙祖。 他的目光。 落在大地。 落在那些仍在挖矿的旷族身上。 那些麻木的动作。 那些早已没有光的眼神。 那些被雷霆灼成灰白的枯骨。 风雨无声。 雷海翻涌。 天地依旧浩瀚。 只是—— 不知为何。 虚空深处,那些镇压九州万古的仙祖们,忽然第一次感到。 天髓矿脉的雨。 变得有些冷。 陈浔缓缓抬头。 雨仍在落。 雷光仍在撕裂天幕。 但就在他目光抬起的一瞬—— 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 风停了。 雷缓了。 连那亿万雷弧都在云端凝滞,如同被定格在岁月之外。 “原来就是你们。” 声音不高。 却在落下的一瞬间,层层回荡。 不是回荡在天地之间。 而是—— 回荡在因果之中。 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又落回万古之后。 虚空深处。 数十位仙祖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那声音,并非震荡神魂,而是震动道心。 他们体内沉寂亿万年的大道印记,竟同时泛起波澜。 陈浔目光平静。 却像是在看一段早已尘封的历史。 他缓缓开口。 每念出一个名字,天地便暗上一分。 “九霄雷庭。” 轰—— 雷海猛然震荡。 那位身披古雷道袍的仙祖瞳孔骤缩。 “太玄天阙。” 远方虚空中,一座无形道宫虚影竟自行浮现,又迅速崩散。 “无量道庭。” 天地仙气突然出现短暂的紊乱。 像是某种古老秩序被触动。 “归墟古宗。” 虚空深处,一道原本隐匿的气息瞬间紊乱。 那是连九州都几乎遗忘的古道统。 却被一句话——直接点出。 陈浔的声音仍在继续。 没有停顿。 没有思索。 仿佛只是随意念起。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尽头取出。 “当年天髓之乱。” “你们以镇压为名。” “立九庭,划天脉。” “封旷族。” “改因果。” “断传承。” 轰!!! 天地雷光骤然狂暴。 但这一次。 不是天象。 而是—— 仙祖气机失控。 因为这些事情本不该有人知道,因为早已抹去一切天地因果。 可如今。 却被一字不差地说出。 像是亲眼所见。 雨,越来越大。 天地像是在渐渐下沉。 远方那些仍在挖矿的旷族,动作依旧麻木。 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也什么都看不到。 仿佛这扬对话,本就不属于他们。 却又—— 只因他们而起。 “原来。” 陈浔轻声道,“你们还在。” 这一句话落下。 虚空骤然一沉。 不是气势压迫。 而是—— 因果在下坠。 像是某段本该结束的仙史。 突然重新被翻开。 虚空深处。 一位仙祖终于踏出半步。 雷海重新暴动。 天地威压轰然落下。 他声音如天罚降世: “你——是谁?!” 虚空震荡。 那位仙祖踏出半步之后,整片天髓矿脉的雷海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亿万雷霆自九天倒灌而下,化作一条条贯穿天地的雷道长河,直压陈浔而来。 这一刻天脉震动。 诸天道庭皆在注视。 那是真仙之威。 一道之尊的威压。 足以镇灭亿万生灵的无上法则。 然而。 陈浔没有动。 甚至连衣袍,都未曾被风吹起。 雨仍在落。 像是与他无关。 直到那铺天盖地的雷道长河已压至头顶三丈—— 陈浔,终于抬手。 只是伸出了一指。 这一指。 平平无奇。 甚至没有任何道光。 却在抬起的一瞬间—— 天地忽然安静了。 雷,落不下。 亿万雷霆悬停在半空。 像是撞上了一层不存在的界壁,岁月仿佛被这一指,按住。 下一瞬。 陈浔轻轻一点。 像是点在虚空。 又像是点在岁月之中。 轰!!!! 天地猛然塌陷。 不是空间破碎。 而是—— 大道出现了断层。 那位仙祖的雷道长河,竟从中间开始崩裂! “放肆!!” 那仙祖震怒,法相轰然展开。 亿万丈雷影自他身后升起,化作古老雷庭真身,掌控九霄雷罚,试图重新镇压天地。 这一刻。 才是真仙真正的滔天战力。 因果不灭。 大道不灭。 真仙不灭。 但就在他法相成形的一瞬—— 陈浔那一指。 落下。 没有光。 没有爆裂。 只有一种—— 无法形容的下沉感。 仿佛整片天地,被那一指轻轻压低了一层。 咔。 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 却让所有仙祖头皮炸裂。 因为那不是空间破碎。 而是—— 仙骨断裂的声音。 那尊雷道仙祖的真仙法相,竟从眉心开始,出现一道笔直裂痕。 裂痕不大。 却贯穿过去、现在、未来! 轰!!! 他的法相骤然崩塌,亿万雷霆瞬间失控。 可更恐怖的是—— 他的真身,并未消失。 反而在疯狂重生。 真仙不灭。 因果尚存,便可复生。 这是仙道铁律。 然而。 陈浔的手。 仍停在半空。 那一指—— 并未收回。 第二息。 那位仙祖重新凝聚真身。 第三息。 再次复生。 第四息。 再度出现。 他的气息依旧浩瀚。 仿佛根本无法被真正抹杀。 可就在第四次复生完成的瞬间—— 陈浔,终于轻轻向前又点了一下。 这一指。 落在虚空。 却像是点在了“因果”之上。 轰——!! 天地骤然震荡。 九州苍穹之上。 竟浮现出一条浩瀚无边的因果长河。 那是—— 真仙的根。 大道的源。 过去未来之所在。 而那位雷道仙祖的所有身影—— 全部浮现。 过去的他。 现在的他。 未来的他。 无数岁月节点,同时显化。 真仙不灭的根基,彻底展露。 这一刻。 九州所有仙祖脸色大变! 陈浔目光平静。 像是看着一条普通河流。 然后。 他轻轻一划。 轰!!! 整条因果长河—— 断了。 不是震碎。 不是崩塌。 而是像被一柄无形之刃,从中间直接切开。 干净利落。 无声无息。 却让天地都出现短暂空白。 下一瞬。 那位仙祖所有岁月节点—— 同时崩灭。 不是陨落。 而是—— “消失”。 仿佛这位煌煌真仙,从未在天地存在。 天地寂静。 雷海停滞。 九州失声。 第2625章 恒古旧纪 天地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那位雷道仙祖彻底消失之后—— 没有尸身。 没有神魂。 甚至连大道回响都未曾留下。 只剩下空白。 一种让真仙都感到窒息的空白。 下一刻。 轰——!!! 九州天陆之上,突然响起一道无法形容的悲鸣。 不是声音。 而是天地本身在震动。 苍穹深处,一条横贯万界的雷道痕迹开始迅速暗淡,像是被人从岁月之中一点点擦去。 雷海塌陷。 雷云崩散。 那原本覆盖亿万里疆域的雷道法则,竟在短短数息之间出现断层。 真仙陨落—— 天恸降临。 但这一次的天恸,远比任何一次都恐怖。 因为不是“陨落”。 而是—— 大道被斩。 九州各地。 无数闭关万古的老怪同时睁眼。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怒震恐。 而是茫然。 仿佛天地少了什么。 却又说不出。 天髓矿脉上空。 剩余的数十位仙祖彻底沉默,吓得一瞬间吐纳出现了紊乱。 他们没有再释放威压。 甚至连气机,都开始收敛。 因为刚才那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因果……断了?” 一位白发仙祖声音沙哑。 他的瞳孔在轻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而是道心在动摇。 “不可能。” 另一位仙祖缓缓摇头。 “真仙因果,不可斩。”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没有人回应。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那条因果长河—— 确实断了。 忽然。 远方虚空骤然炸裂。 一道贯穿九天的仙光冲天而起。 那是—— 雷庭祖域方向。 亿万道雷符同时燃烧。 整片九州雷道体系彻底暴动。 无数雷修在同一时间吐血。 因为他们修行的大道,正在崩塌。 “祖师——!!!” 一声撕裂天地的怒吼从雷庭祖域传出。 那声音带着无尽悲意。 也带着滔天杀机。 轰!!! 雷庭祖域深处。 三道古老身影同时踏出。 他们气息沉重如界。 每一步落下,都有雷海铺开。 那是—— 真正镇压一个时代的古仙。 雷庭底蕴。 “是谁。” 其中一人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亿万雷霆同时震鸣。 下一瞬。 整个雷庭道统彻底动了。 亿万雷修升空。 雷舟横渡。 雷阵启动。 像是一头沉睡亿万年的洪荒巨兽,被彻底惊醒。 不仅仅是雷庭。 太玄天阙。 无量道庭。 归墟古宗。 所有曾参与镇压旷族的顶级道统—— 全部震动。 天髓矿脉上空。 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的镇压之势,已化作一种深沉的凝重。 数十位仙祖仍立于虚空。 但此刻,他们的站位,已在无声中发生变化。 原本围压陈浔的阵势—— 已经散了。 甚至隐隐后退。 一位身披古金道袍的老者缓缓开口: “刚才那一指……” 他的声音极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并非神通。” 这句话落下。 周围数位仙祖瞳孔同时一缩。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位男子没有结印,没有调动大道,甚至没有凝聚法则。 那一指—— 像是随手点下。 却直接点断了真仙因果。 “因果不可斩。” 一位白眉仙祖缓缓说道,“除非——”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旁边一位女仙祖声音微颤: “除非什么?” 那白眉仙祖沉默数息。 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除非……他不在因果之中。” 轰!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 周围所有仙祖的道心同时一震。 像是被一道无形雷霆击中。 “不可能!” 一人低喝,“只要存在,就必在因果之内,天地之中。” 可话音刚落。 却没有人附和。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他们刚才,确实没有感知到那位男子的任何因果。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甚至没有“现在”。 仿佛此人,是突然出现在天地之间。 虚空更深处。 一道古老神识缓缓扫来。 那不是普通探查。 而是直接窥视大道痕迹。 然而—— 只扫到一片空白。 那道神识猛然收回。 随即,一道苍老声音低沉响起: “查不到。” 短短三个字。 却让在场仙祖心头骤沉。 “连因果镜都映不出?” 有古老存在忍不住问。 虚空沉默。 没有回应。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逐渐扩散的寒意。 就在此时。 远方雷庭祖域方向。 数道更为古老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是沉眠纪元的存在。 是真正经历过天髓旧纪的人物。 当他们的神识扫过陈浔时—— 其中一人,突然轻咦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 却让所有仙祖同时看向他。 那是一位面容枯槁的古老道人。 他的双眼,像是被岁月侵蚀。 却在这一刻,猛然亮起。 他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那位男子。 越看。 瞳孔收缩得越厉害。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整个人猛然一震。 脚下大道虚影竟出现短暂紊乱。 “这气息……”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像……”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 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确认。 周围仙祖忍不住追问:“像什么?!” 那枯槁道人沉默数息。 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像……恒古旧纪的人。” 轰!!! 这一句话。 仿佛直接砸进所有仙祖心中。 旧纪。 那是连真仙都不愿提及的时代。 那是大道混乱、万族争锋的纪元。 更是—— 旷族最辉煌的时代。 所有仙祖,几乎同时看向下方矿脉。 那些麻木挖矿的身影。 那些滚落的枯骨。 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族群。 再看向那位强大惊世的男子。 忽然之间。 一种荒谬的感觉开始蔓延。 “难道……” 有人低声开口。“他……来自那个时代?” 就在此时。 天地再次震动。 不是雷。 而是—— 空间。 远方。 一座座仙舟开始显现。 数量之多,遮天蔽日。 每一艘,都刻满古老道纹。 每一道气息,都足以镇压一域。 天髓矿脉各大道统顶级强者开始真正降临。 战意,正在汇聚。 杀机,正在凝成。 第2626章 血流成海 覆压九天 天穹愈发低沉。 雨,像是从万古尽头倾泻而下。 那漫天仙舟终于彻底显现—— 遮蔽九天,横断星河。 雷庭、天阙、道庭、古宗…… 一座座祖庭虚影自虚空深处显化,如同诸天古界重叠降临,浩荡威压覆盖整个天髓矿脉。 这是九州真正的底蕴。 也是曾镇压旷族的力量。 天髓矿脉之外。 九州天陆的天穹,彻底燃烧。 不是火焰。 而是—— 大道。 亿万道光自诸天祖庭升起,如同万界星河同时坠落,铺满苍穹,压向那一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轰!!! 第一座无上道宫显化。 那道宫横跨十万里,其上刻满古老仙纹,每一道纹路都曾镇杀过一个时代的强者。 道宫之中。 三位仙祖同时出手。 他们合掌而立,口诵古经。 大道轰鸣。 天地开始收缩。 像是要将陈浔直接炼入天地本源。 虚空之外。 亿万修士骇然。 “那是——太玄镇世宫!” “此宫曾镇压过真仙之乱!” “那位存在究竟是谁?!” 然而。 陈浔只是抬头。 看了一眼。 下一瞬。 他一步踏出! 轰——!!!! 天地直接塌陷。 那横压十万里的太玄道宫,竟猛然一沉。 随后—— 裂。 咔!!! 一道贯穿天地的裂痕,从道宫中央直接撕开。 仙纹崩散。 法则断裂。 道宫中的三位仙祖同时喷出仙血。 “什么?!!!” “这是何等伟力...!” 他们怒吼。 催动全部大道本源。 试图稳住道宫。 陈浔却已抬手。 五指微张。 像是在—— 握住天地。 轰!!! 整座太玄道宫瞬间坍塌。 化作无尽仙光炸裂九天。 仙祖真身直接被震出。 仙骨断裂。 仙血横洒。 这一刻。 天地失声。 “镇压此人!!!” 虚空深处方向,一声震怒响彻万界。 轰隆隆—— 九道古老祖器同时降临。 每一件,都曾染过真仙之血。 每一道,都足以毁灭一方天域。 大道燃烧。 祖器齐鸣。 无数仙祖踏出岁月长河。 这一刻的天髓矿脉—— 如同万古战场重现。 然而。 就在九祖器落下的一瞬。 大黑牛动了。 它缓缓抬头。 牛角之上。 古老裂纹骤然亮起。 像是封存亿万年的大道伟力,被重新唤醒。 “哞——!!!” 这一声长鸣。 震碎九天。 轰!!!! 空间直接塌陷。 祖器光芒竟同时出现扭曲。 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压制。 大黑牛踏空而起。 如同一座行走的太古神山。 第一撞—— 祖器震裂。 第二撞—— 仙祖咳血。 第三撞—— 天地轰鸣。 一件祖器,竟被直接撞飞亿万万里! 九州诸天彻底沸腾。 无数强者心神炸裂。 “那黑牛……是什么存在?!” “为何没有大道,却比大道更重?!” “为何突然开战,诸位道友!究竟发生了何事!那是真仙大战么?!!” 此刻。 陈浔已踏入战场中心。 衣袍微动。 周身无光。 却让所有道光黯淡。 一位古老仙祖怒喝: “结封天逆阵!” 轰——!! 天地震动。 亿万阵纹铺开。 无尽道光汇聚。 那是一座足以诛灭真仙的绝世大阵。 阵起的一瞬。 九州天穹彻底变成金色。 大道如海。 镇压一切。 陈浔停下脚步。 看向那阵。 目光平静。 “封天,逆道...?”他轻声道。 随后。 他笑了。 那笑意极淡。 却让天地忽然一冷,冷入骨髓。 “谁给你们的胆,动我恒古生灵。” 轰!!!! 陈浔一步踏出。 整个诛仙阵—— 直接震动。 阵纹开始断裂。 大道开始崩散。 诸仙祖同时变色。 疯狂催动阵法。 但下一瞬。 陈浔抬手。 一掌落下。 没有神通。 没有法诀。 只有—— 纯粹的力道。 轰!!!! 封天阵—— 碎!!! 亿万阵纹崩裂。 仙光炸裂九天。 数位仙祖当场被反噬震飞。 仙血如雨。 染红天穹。 这一刻。 真正的盖世威压—— 降临九州。 陈浔踏空而行。 声音缓缓传开: “亿万年了。” “你们还是只会借阵。” “借器。” “借天。” 他抬头。 目光横扫诸天。 轰!!! 天地轰鸣。 九州道光骤然逆转,像是在回应。 仙祖道心震动。 第一次。 真正出现恐惧。 远方。 无数道宫开始崩塌。 祖庭虚影接连破碎。 仙舟坠落如雨。 仙血—— 开始真正成河。 大战彻底进入狂潮。 大道崩。 祖器裂。 真仙陨。 九州天穹,被无上道光彻底照亮。 陈浔立于战场中央。 衣袍染血。 虚空深处。 数十位仙祖同时变色。 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本能的颤栗。 因为他们发现: 自己所掌控的大道正在“松动”。 陈浔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落入天地。 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 却在下一瞬—— 掀起滔天巨浪。 轰! 天地因果显化! 亿万道光同时浮现。 不是法则。 不是神通。 而是—— 岁月。 过去的天髓矿脉。 现在的天髓矿脉。 未来的天髓矿脉。 竟同时重叠显现。 仿佛整片天地,被强行叠在一起。 诸天仙祖瞳孔炸裂。 “这是什么?!” “为何能显化纪元轨迹?!” 然而。 这只是开始。 陈浔缓缓抬手。 掌心向上。 像是托起天地。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那不是法相。 也不是大道真身。 而像是—— 一条贯穿万古的修行之路。 那条路,没有尽头。 没有起点。 却覆盖诸天。 横压纪元。 这一刻。 天地所有大道—— 同时震鸣。 虚空深处。 那九条大道长河,竟开始剧烈动荡。 像是在抗拒。 又像是在臣服。 “镇压!!!” 诸天仙祖怒吼。 九大道源同时压下。 整片天地开始坍塌。 然而陈浔目光只是微凝。 一眼,那九条大道长河——当场崩断! 轰隆隆... 大道碎片如同星河炸裂。 洒落九州。 九州亿万修士看傻了眼,呆若木鸡。 反噬降临! 数十位仙祖同时喷出仙血。 有人仙骨炸裂。 有人大道崩塌。 有人直接被震出岁月轨迹。 仙血—— 第一次真正汇聚成海。 天穹之上。 血雨倒流。 仙光逆卷。 整片天地仿佛化作赤红。 旷族所有人彻底呆住。 他们看见—— 那些曾镇压他们亿万年的祖庭。 正在崩塌。 一座。 两座。 三座。 …… 无尽道宫坠落。 祖器爆裂。 仙舟燃烧。 九州天脉,彻底失色。 陈浔踏空而立。 身后那条修行之路愈发清晰。 仿佛贯穿万古。 超越纪元。 陈浔的声音,缓缓响起,冷漠如天道之音响彻:“今日,你,你们,天髓旷脉诸天道统,当戮尽。 ” 轰!!! 天地震鸣。 天脉诸天道统剧烈震动,无数修士头皮发麻。 陈浔目光横扫九州。 衣袍猎猎。 仙血未染其身。 却让所有人心神震颤。 大黑牛仰天长鸣。 牛角之上,万古纹路彻底亮起。 如同两道贯穿纪元的裂痕。 它踏空而行。 空间层层崩塌。 仙祖纷纷暴退。 仙血成海。 道宫尽坠。 祖庭震裂。 九州天脉失序。 这一刻,陈浔终于回头,他眉宇微沉了一分,看向无尽旷族修士:“诸位,随本道祖脚踏这成海仙血,离开这里。” 第2627章 恒古之祖 轰—— 陈浔话音尚未落尽。 天地之间,却已再无喧声。 像是某种跨越亿万年的沉重意志,在这一刻同时松动。 远处,一位旷族老者先是微微颤抖,像是忘记了该如何弯下自己的脊背,那被岁月压弯的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后——缓缓跪下。 咚。 这一声,并不响,却像落在整片天地的心口。 紧接着—— 第二位。 第三位。 成百。 上千。 上万。 人群没有呼喊,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跪下。 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咚!咚!咚! 声音开始连成一片,低沉而厚重,如同远古战鼓自大地深处被重新敲响,又像潮汐无声起落,一层接着一层,向天地尽头铺开。 老者跪下。 妇人跪下。 孩童也被轻轻按住肩膀,一同跪下。 数十万。 数百万。 数千万。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尘土被震得缓缓浮起,又在光影中静静落下,仿佛连天地都不敢打扰这一幕。 他们的神色,没有狂喜。 没有感恩。 甚至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麻木。 那是被镇压亿万年岁月后,早已忘记如何表达情绪的目光。 可在那麻木深处,却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坚定得无法撼动的光。 像埋在灰烬中的火种。 他们只是在确认。 确认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确认这一次,不是幻觉。 咚——! 最后一片区域跪下时,大地仿佛都轻轻沉了一瞬。 天地依旧安静。 风也停了。 旷族没有人抬头。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一次。 无需再看。 天地沉寂。 那并非安静,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死寂。 数千万道身影匍匐于地,像是一片被岁月碾碎的苍生海。 有人额头触地,久久未动。 有人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骨发白,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脚下的大地依旧真实。 还有人身躯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们早已不会哭喊。 亿万年的压迫,早已将情绪磨成了灰。 风,从破碎的山脉间缓缓掠过,卷起干裂的尘土,拂过一张张苍老、麻木、却又无比坚定的面孔。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跪伏。 一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 像远古时代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忽然。 一位年幼的旷族孩童抬起了头。 他的额角还沾着尘土,眼神却清澈得没有被岁月污染。 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见——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轻声问: “他是谁?” 声音很小。 却像一道裂痕,轻轻撕开了那压抑亿万年的沉默。 他身旁的妇人身躯猛然一颤,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说出话。 许久。 她才缓缓闭上双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道祖...” “吾族之尊,恒...古...之祖。” 话音落下的瞬间。 妇人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但她依旧没有哭。 她只是将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咚!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仿佛压着一整个族群的历史。 渐渐地——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的身躯开始微微颤动。 那不是恐惧。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 有人咬破了嘴唇。 有人指尖深深嵌入泥土。 有人额头已磕出血迹,却依旧没有停下。 鲜血滴落。 一滴。 两滴。 无数滴。 像是在用最沉默的方式,祭奠那段无人记载的岁月。 天地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可那无数次落地的“咚咚”声,却仿佛穿透了时间长河,震得虚空都在轻轻发颤。 仿佛亿万年前,那片同样跪伏的大地,与今日重叠。 仿佛那道身影,从未真正离开。 远方。 陈浔静静站着。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 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跪伏天地。 “恒古仙疆,从未有跪礼。”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横贯万古的雷霆,在每一位旷族修士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仙血汪洋中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大黑牛深深看了陈浔一眼,又看了旷族一眼,眸光复杂,却未多言,转身跟在他身后。 轰隆隆... 仙血汪洋缓缓翻涌,血浪如山,沉浮着破碎的法则与断裂的岁月,仿佛无数战死的仙影仍在其中无声嘶吼。 然而—— 就在这一刻。 第一位旷族修士,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 他额头血迹未干,双膝仍在轻颤,可当他看见那道已经迈入仙血长河的背影时,瞳孔深处却忽然燃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双手撑住大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像是一个早已被打断脊梁的人,重新学会直立。 紧接着。 第二位。 第三位。 第十位。 第百位。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缓缓起身。 没有呐喊。 没有激昂。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们的目光,却已不再麻木。 那是一种沉默到极致的坚定。 像石。 像铁。 像被岁月反复锻打却始终未碎的骨。 咚。 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下时,大地微微震动。 那并非力量的震动,而是意志。 紧接着—— 脚步声开始连成一片。 踏。 踏。 踏。 数十万。 数百万。 数千万。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旷族如同一片沉默的洪流,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回头。 没有人再看身后的废墟。 因为他们知道—— 那是已经活完的岁月。 前方。 仙血汪洋翻涌。 血浪冲天。 其中沉浮着破碎仙兵、断裂大道、以及无数早已湮灭的时代。 那是连大能都会止步的禁地。 可旷族,没有一人停下。 第一位旷族修士踏入仙血之中。 血浪瞬间没过他的脚踝。 那刺骨的杀意仿佛要撕碎神魂。 可他只是微微一顿。 然后——继续向前。 第二位踏入。 第三位踏入。 越来越多旷族修士走入这片仙血汪洋。 血浪拍击在他们身上,溅起猩红光影,像是在重新为这个族群染上战色。 有人肉身开始崩裂。 有人气息逐渐紊乱。 有人步伐已经踉跄。 可没有人停下。 更没有人后退。 因为前方—— 那道身影仍在走。 衣袍猎猎。 背影平静。 却像是一座横跨万古的天穹。 第2628章 岁月重叠 渐渐地。 脚步声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沉重。 像是一支沉睡亿万年的军团,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仙血长河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连这片埋葬无数时代的禁区,都在为这一幕震动。 风起。 血浪如幕。 而那无尽旷族,已尽数踏入仙血之中。 没有誓言。 没有号令。 只有一道横贯万古的沉默意志,在天地之间缓缓回响—— 他们不是在追随。 他们是在—— 回归。 三日后。 仙血漫过一座腐朽且浩广的旷洞。 陈浔步伐竟然在此刻一停,他猛然侧头,望向那座幽暗无尽的矿洞深渊,骤然间...一步咫尺天涯,仅在矿洞外落足,大黑牛眼中精光同样猛然一闪。 那是一具不朽仙骨。 盘坐至此,被岁月风化至此的无上仙骨,仿佛连天地、大道、因果都无法震碎其骨,唯有让他安然矗立至此。 这一刻。 陈浔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浓郁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抬手。 他像是想去触摸这尊仙骨,但动作却缓慢得不成样子。 一缕烟尘缓缓掀起。 无比浩瀚。 原来是岁月掀起的烟尘,这一瞬间,陈浔眉宇微不可察的下沉了一分。 “何人?!!” “三位,吃饭不叫本道祖?!” …… “道祖,在虚空海挖矿?!!” “挖!” …… “道祖,吾族以立族,为旷!” “日后你让我们挖哪,那就挖哪!” …… “道祖,恒古飞天,未来天地广阔无尽,有山挡路,那就交给吾族来开,有矿脉蕴藏,就交给吾族来挖!” …… “哈哈哈,道祖,我恒古仙疆飞升,天地初开,矿脉无尽,我们定然重重鞭策那鸿蒙仙域的无量矿工!” “道祖,大矿,大矿啊!!” “如今也终于到了我旷族三尊为道祖效大力之时!” …… 一些细碎嘈杂的声音渐渐从这缕岁月尘埃中传入了陈浔耳中。 而他的手已经离那尊仙骨越来越近。 陈浔面无表情,眉宇再度微不可察的下沉了一分。 咔... 一阵莫名的微小声音突兀响彻天地大道,一股莫名的岁月洪流猛然逆冲九霄! …… 那是一座浩瀚洞府。 洞府外正有一位天地大能脸色苍白的飞渡而来,他的生命气机在疯狂流逝,宛如遭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大恐怖一般。 但他面色依旧沉静,没有一丝惊慌的消息。 嘭... 这位大能修士坠在洞府之外,让大地都是一沉。 他哇的一声,但却没咳出一滴血,原来是他仙血已尽,只剩下一具枯骨、道皮。 倏然。 他起而盘坐,拿出了一座传音法器。 “极衍大人。” “御尊。” 另外一头的声音竟然迟疑了半分,他声音平静,深沉得可怕,“还能坚持多久。” “一日不到。”他竟是旷族御尊,旷族三大始祖之一。 “九州天下因果逆乱,我恒古因果仙舟无法即可抵达。”极衍话音再度变得深沉了一分,“...这些年来,辛苦了。” “大人,无妨,能为我恒古战死,乃我御尊...无上...荣耀...” 御尊缓缓抬头一笑,神色高昂,气势恢弘,看不见他长生迎来烬灭的任何恐惧,“大人,若道祖归来,还望告知,旷族御尊,不负恒古,不负道祖,不负此生仙途。” 说完,他缓缓拱手朝极衍一拜。 “放心,安息。” “多谢。” 御尊说完竟然主动切断了传音法器神念,甚至还一指破灭了此物。 他轻舒了一口气,缓缓望着血色苍穹,目光混沌模糊了起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也像是在回忆着自己跟随着道祖一路走来,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仙途。 嗡! 突然。 天地逆流,岁月波动骤然间浩瀚无比。 岁月节点,骤然相连! 御尊瞳孔猛然一缩,但神色竟未出现太大震惊。 不远处。 一位白衣男子静静从岁月之外走来。 “御尊,拜见道祖。” 他响彻起一阵爽朗笑容,混沌的目光突然像是恢复了活力一般,“能在此见到您,想必您已从后世归来!” 陈浔深深看了一眼御尊,点头轻声道:“小子,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这一刻。 御尊为之动容! 他的脸庞霎时间生出抽搐之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浔,声音竟变得有些哽咽道:“道祖,恒古内乱,天道内乱,无数仙人失踪,至天下伐恒。” 他未曾因这一切而动容,而哽咽,哪怕战至身陨,也无比坦然。 但道祖的出现,道祖的这句话... 已经击中他内心最为软肋之处。 御尊微微颤抖的低头:“您不在的这段岁月,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踏... 陈浔一步步走近,直至走到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肩膀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御尊,唯有看着他那身后的无尽深渊。 一股岁月的荒芜感汹涌而来。 这尊伟岸洞府渐渐变成了矿洞。 御尊渐渐变成了一尊枯骨。 直至... 陈浔彻底将手放在那尊枯骨肩膀之上,浩瀚岁月在此刻缓缓重叠,映照至今。 万古岁月。 陈浔抬手到放在枯骨肩膀的一瞬间而重叠完成。 他依旧还在看向深渊,目光也渐渐化为了深渊。 “哞...” 大黑牛远远望着陈浔。 矿洞外其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陈浔凌空放下的一只手。 但它也看见了陈浔所看见的一切,外人无法看见的一切。 御尊逝去了。 逝去得失去了痕迹。 天地一片沉默,寂静得可怕。 陈浔缓缓转身,平和道:“诸位,走。” …… 与此同时。 九州天髓矿脉之逆天大乱瞬间传遍了九州天下,无数惊哗声冲破九霄,一位位天地绝巅者震怒。 百年后。 这一日。 九州天穹骤然黯淡。 并非乌云遮日,而是整片天地的灵光被强行压低,仿佛有某种超越界域承载极限的存在,正在缓缓降临。 轰!!! 天幕撕裂。 亿万里云海被一股无上伟力生生分开,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天道裂痕横亘虚空,如同大道被人以指锋划开。 下一瞬。 龙吟起。 不是一声。 而是——万龙齐鸣! 昂~~~~!!! 那声音震得九州山河同时颤动,江海倒卷,万族生灵神魂轰鸣,仿佛远古龙庭在这一刻重临世间。 只见虚空尽头。 一条条真龙破界而出。 金龙、玄龙、苍龙、血龙、雷龙…… 龙躯纵横百万丈,龙鳞如山岳叠嶂,龙目如星辰燃烧,它们并非飞行,而是在——拖拽。 拖拽一座仙宫。 一座几乎无法被描述的仙宫。 那仙宫并非悬浮,而像是压在虚空之上。 宫阙重叠亿万层,殿宇横跨界域,天阶如银河倾落,仙柱直插星海,每一道梁柱上都刻满早已失传的古老大道纹路。 远远望去—— 那不像一座宫。 更像是一方被炼化的天界。 万龙之躯皆缠绕着大道锁链,那锁链由纯粹法则凝聚,每一节都重若界域。 而那上面竟然站着一位目光淡漠,带着淡淡蔑视沧桑之感的存在,他平静道: “...恒古旧纪的存在,本座倒是想看看究竟是哪位敢毁我道统,放出九州罪族。” “...老不死,就该被岁月埋葬,而非归来。” 第2629章 接踵而至 话音刚落。 龙爪踏空。 虚空塌陷。 龙尾摆动。 天地失衡。 它们不是在护送,而是在拉动。 轰隆隆—— 整座仙宫缓缓前行。 所过之处,空间层层坍塌又不断重生,天地法则被强行让路,连岁月流速都出现紊乱。 九州各地。 各方真仙境强者猛然抬头。 有人瞳孔剧缩。 有人神魂震荡。 甚至有人不自觉后退一步。 忽然。 仙宫深处。 一道模糊身影缓缓站起。 刹那间—— 万龙齐震! 所有龙首同时低垂,龙躯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违逆的意志。 轰! 整个九州天脉仙穹再次下压三分。 山河震荡。 仙宫深处。 那道身影,终于彻底显现。 他缓缓踏出一步。 没有异象爆发。 没有光华冲天。 可就在他出现的刹那—— 整座万龙拉动的仙宫,竟同时微微下沉。 仿佛承载他的,并不是宫阙,而是一方正在被压弯的天地。 他身形修长挺拔,宛若大道所铸。 一袭素白长袍垂落,却并非布帛,而像是由无数细碎法则凝成,衣摆之间隐隐流动着星辉般的道纹,每一次轻微摆动,都牵引虚空泛起涟漪。 长发如墨,未束未冠,自然垂落却并不凌乱。 而是像被某种无形规则约束,丝丝分明。 那不是风。 是道。 他的面容,并不锋利,也不冷峻。 却近乎完美。 眉如远山,目若深渊,鼻梁挺直,轮廓干净得没有一丝凡俗之气,仿佛并非生于天地,而是天地为了“承载大道”才塑造出的形态。 可真正令人心神震颤的—— 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目光,而像两座正在缓缓运转的纪元。 深邃、空旷、无尽。 仿佛看一眼,便会被卷入岁月长河,再也无法回头。 当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九州天地时—— 没有滔天威压降临。 却让所有绝巅强者同时心神一紧。 他并未刻意释放气息。 可整片天地,却已自动形成了一种“大道领域”。 空间在他周身变得极为安静。 法则流动速度明显减缓。 甚至连岁月,都像被某种伟力轻轻按住。 真仙之上。 却未至第三步,但已经无限逼近!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道正在跨越门槛的身影。 半步之间。 便是纪元更替。 忽然。 他负手而立。 动作极轻。 却让整座万龙仙宫的气机同时归一。 万龙龙首低垂。 虚空彻底沉寂。 轰隆隆... 九州无疆霎时间仙光绽放,无数古地被此气息惊动,一位位强者踏天而行,神色震惊而又古怪。 “...御龙仙尊。” “传闻他已化古万物,不在九州天陆中,没想竟然归来!” “恒古旧纪之辈归来,逆杀诛仙,恐怕是要掀起天大动乱,这位回归不算意外。” “那位究竟是谁!真可弑杀真仙?!” “瞬息镇杀!释放旷族,千真万确!” …… 一道道震惊目光疯狂交汇,说实话,他们百年前没真信过,那太过离谱,甚至时不时还在找寻那位气机,如今御龙仙尊归来,看来此事已然是真。 “诸位,战事恐怕将升级到我等无法想象的地步,早做...打算!” “老道,难道连我真仙之境都不可参与此事?” “若你想被瞬息镇杀,九州天髓矿脉的方向,便是指引你大道的方向。” “你......!” “那位不可敌,若动乱掀起将会是毁灭性,将后路留在九州之外绝不会有错。” “嗯。” …… 就在无数古地老祖沉声商议之时—— 天地,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光被遮住。 而是因果被扰动。 九州天穹之上,所有推演道盘同时剧烈震颤,阵纹扭曲,命线错乱,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整片天地的因果丝线轻轻拨动。 下一刹。 轰——!! 天外星河骤然裂开。 不是空间破碎,而是一整条星域,被某种力量强行贯通。 只见无尽星辉之中,一道横贯亿万里的“光河”缓缓铺开。 那是因果仙芒。 亿万众生的命线,在虚空显化,如同万千丝线汇聚成海,彼此交错、缠绕、延伸,最终凝成一条贯穿九州的无上大道。 有仙人当场失声: “因果显化于形!” “这是...因果大道化界,这究竟将无量青天炼化修炼到了何等地步?!” 就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自那无尽因果长河之中,缓缓踏出。 踏—— 第一步落下。 九州亿万生灵心神同时一震。 仿佛自身命数,被轻轻触动。 踏—— 第二步落下。 山河万法短暂失序,天地间所有因果推演之术全部失效。 踏—— 第三步。 他已踏入九州天穹。 那是一位身着玄金长袍的男子。 衣袍之上,无数细密光线缓缓流动,如同活物,那并非纹路,而是——真实存在的因果之线,以此线为丝铸造仙袍。 每一道线,都连接着一段岁月。 连接着一场生灭。 连接着一位曾存在过的强者。 他的面容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万世的冷漠。 眉心之间,一道淡金色印记微微闪动,仿佛记录着纪元更替的轨迹。 最恐怖的,是他的双眼。 左眼如白昼。 右眼如永夜。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却在他眼中形成完美平衡。 仿佛—— 一眼可定生。 一眼可断死。 当他真正降临的瞬间—— 整片九州的因果气机,竟同时朝他汇聚。 就像江河归海。 天地间,无数古老真仙几乎同时变色。 “他来了。” “嗯,嗯...” 与此同时。 九州之外,那些沉寂已久的古老界域中,数道极端古老的气息猛然苏醒。 因为他们认出了这条道。 这是一条—— 曾经斩灭过旧纪元的道。 有人低声吐出四个字:“劫命仙帝。” 轰! 就在此时。 那位男子停步虚空。 目光缓缓扫向九州深处。 正是——万龙拉宫的方向。 两道无形气机,在亿万里外轻轻碰撞。 虚空开始轻微扭曲。 法则出现短暂断层。 这是—— 真正同层次存在的对视。 天地间。 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连真仙都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 都将改写九州纪元。 而那位踏因果而来的男子,声音淡漠,却响彻九天: “九州之争,竟已演化至此,看来恒古时代之辈已皆在归来。” “呵呵...” 他负手而立。 亿万因果之线,在他身后缓缓展开,如同一张覆盖纪元的网。 第2630章 黑暗 外界。 “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一座隐世古地内,一位灰袍老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极低,却让周围几位真仙同时侧目。 有人摇头。 有人沉默。 却无人敢轻易推演。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某段极其久远的记忆: “若老夫没认错——” “他应当来自九州之外的劫墟天陆。” 空气骤然凝固。 劫墟天陆,那并非普通的仙陆之域。 而是一片早已被纪元大战打碎的恢弘仙陆,究竟是何人打碎,至今无人得知。 那里没有完整大道。 没有稳定法则。 只有—— 无尽因果残骸! 传闻中,每一条漂浮在劫墟中的光线,都是一段断裂的纪元命数。 能在那里活下来的生灵,本身就是妖孽的存在。 有人低声道: “劫墟天域……不是早在上个纪元就已经崩灭了吗?” 灰袍老者缓缓摇头: “崩灭的是天地,从来不是生灵。” 关于他的传闻,并不多。 但每一件,都足以震动纪元。 其一,斩断命河。 传闻在劫墟天域尚未彻底崩碎时,有一条贯穿三十六界的命数长河。 那条河,记录众生因果。 无人可触。 无人可改。 可劫命天帝曾一人踏入命河源头。 三步之间—— 斩断三成命数。 那一日。 三十六界同时出现“命数紊乱”。 无数强者破境失败。 无数本该陨落者却逆天而活。 传闻劫墟天域曾降下“纪元劫火”,专门焚灭真仙层存在。 整整七十二位古老真仙陨落。 唯有一人,自劫火中走出。 衣袍未损。 因果未动。 那一战之后。 “劫命天帝”之名,真正响彻界外。 最可怕的一点是—— 他并不属于任何势力。 他从不建立道统。 也从不占据天域大陆。 因为他所修之道,本就不需要根基。 众生因果—— 就是他的道场。 就在此时。 一位几乎从不现世的老怪忽然开口: “你们只知他来自劫墟天域,却不知劫墟天域,是因他而成。” 这一句话落下。 连真仙都瞬间变色。 那老怪目光幽深,缓缓说道: “传闻上个纪元末。” “界外曾有一场——因果崩塌,有人正在逆改万物命数。” “结果——” “天陆崩碎。” 无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一件事: 若此事为真。 那这位存在,根本不是在修因果。 而是—— 曾经打碎过因果。 但还有一件事,无人敢论。 新纪元的开始,从伐天而始! 而这位就是当年参与伐天的古老之辈之一,强大绝巅,以无法用真仙境修为来衡量这位。 而此刻。 九州天穹之上。 劫命天帝踏虚而立。 亿万因果之线在他身后缓缓流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方向。 九州天髓矿脉。 像是在等待。 等待某个真正值得出手的瞬间。 就在九州因劫命天帝与太初御龙仙尊的气机交汇而陷入压抑之时—— 真正的变数,终于降临。 不是龙吟。 不是因果震动。 而是—— 大道共鸣!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一道极其古老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风。 更像是有人在缓缓讲道。 字音未现,道韵已生。 九州各地,道门法器同时轻颤,万千符箓无火自燃,化作纯粹道光升空。 有人惊骇失声: “有人在……动道源?!” 下一瞬—— 轰!!! 九州天穹中央,一座横贯亿万里的阴阳道轮缓缓显化。 黑白交错。 五行流转。 八卦自转。 那不是异象。 那是——大道结构本身被显化出来。 仿佛整片天地的运行规则,被某种存在短暂“打开”。 忽然。 虚空之上出现了一条路。 不是空间通道。 而是一条由纯粹法则铺成的“道途”。 道途没有尽头。 因为尽头在——大道之外。 踏。 一道脚步声响起。 极轻。 却让九州所有真仙同时心神剧震。 因为他们发现—— 自己体内修行万古的大道,竟在这一刻产生了“回应”。 像弟子遇见了祖师。 像河流遇见了源头。 那是一位身着灰白道袍的老者。 没有威压。 没有气势。 甚至看起来——极为普通。 可他出现的瞬间。 天地法则自动排列。 阴阳归位。 五行平衡。 就连先前因两大存在对峙而紊乱的天地结构,也在这一刻恢复稳定。 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他的面容苍老,却不腐朽。 眉须如雪,垂落胸前。 双目半阖,似醒非醒。 但当他真正睁开双眼时—— 九州天穹,竟短暂失去了颜色。 因为所有大道光芒,都被压下。 只剩最纯粹的“道”。 这一刻。 真正恐惧的,不是普通修士。 而是那些活了亿万年的老怪。 有人直接站起,声音发颤: “道源祖气……” “这不可能!” 另一位真仙面色苍白,“他还活着?!” 很快。 一个尘封已久的称号,被缓缓说出: 玄天道祖! 传闻中—— 九州最早一批踏入真仙层的存在之一。 甚至有人怀疑: 如今九州道统体系的雏形,便源自他的讲道。 可在纪元末代前。 他便消失了。 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今日。 关于玄天道祖,九州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他不是在修道。 他是在——整理大道。 曾有上古真仙亲眼见过: 玄天道祖一指点落。 一条即将崩碎的大道支脉,被重新稳定。 这一刻。 九州天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万龙拉宫横压东天。 因果长河贯穿西域。 阴阳道轮镇于中央。 三道气机。 三种大道。 三位站在真仙极巅、无限逼近第三步的存在。 玄天道祖缓缓抬头。 目光跨越亿万里。 落向九州天髓矿脉。 他轻声开口: “原来如此。” “难怪……” “连你们都来了。” 语气平静。 却让天地彻底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 三大绝巅存在同时降临。 目标。 只有一个! 天髓矿脉之巅。 一位白衣男子静静盘坐,衣角落在晶莹矿石之上,宛如雪落星河,他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 这一瞬间。 九州无疆天陆瞬间变得黑暗无垠,宛如无底深渊! 也是这一瞬间。 三大真仙绝巅强者猛然变色。 第2631章 别是那位 这是...! “恐怕不妙。” “恒古旧纪的人族...” “呵,看来是出土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 三位存在神色各异,凝重,如临大敌,张扬。 陈浔抬头,天音浩荡于天地之中,平静道:“你们身上,染着我恒古的血,那看来你们已无存在的必要,皆该被抹杀于这茫茫天地中。” 话音未落。 御龙仙尊神色愈发冰冷且难看,因为这位男子的身后是九州天脉所有道统的倒塌的废墟,无数仙骨如林一般矗立在身上,引动莫大天地因果。 看来,他在这里等他们许久了。 “老家伙,你已触本尊逆鳞。”御龙仙尊气势疯狂攀登起来,他俯瞰陈浔,蔑视众生,“那本尊曾经还是杀得不够狠,竟能还有老不死归来...” 他目光渐渐变得淡漠且冰冷起来。 “想要追溯旧纪,为旷族报仇,老家伙,你来得太晚了些!” “那看来...这已是你遗言。” 黑暗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光,忽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仿佛在这片天地诞生之初,便有一双手,将光这个天地规则从九州的底层规则里悄无声息地抹去。 轰——!! 九州无疆天陆,亿万生灵同时仰头。 什么都看不见。 天穹之上,三道震古烁今的气机,在这一刻全部凝固。 御龙仙尊负手悬空,万龙颤抖,龙首深埋,无一敢抬。 劫命仙帝踏因果而立,身后亿万命线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大面积断裂——命线本身在颤抖,像是某种根植于道源深处的本能恐惧。 他眉宇越皱越深,第一次竟感觉心中没有底。 玄天道祖立于阴阳道轮之上,须眉尽白,双目在此刻骤然睁大。 这是这位历经亿万岁月、见证过无数纪元更迭的存在,第一次,在自己脸上展示出真实的惊骇。 他的大道感知,在这片黑暗里彻底失效。 不是被压制——是找不到参照物。 如同一个人习惯了以日月丈量时间,忽然有一日日月皆灭,连此刻是何时辰都再无从确认。 整片九州的大道结构陷入静止。 天地像是在等待某个人的许可,才敢继续运转。 天髓矿脉之巅。 陈浔缓缓站起身来。 衣角拂过晶莹矿石,无声无息,宛如雪羽落于静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每站直一寸,九州的黑暗便深邃一分。 等他彻底直立于天地之间,黑暗已深不见底。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亿万里虚空,将三道气机一一扫过。 就是这一眼。 御龙仙尊感觉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以他凌驾真仙的修为,这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像是水,而对面那人,是容纳水的器皿。他再深,再广,再澎湃,在那人眼中,终究只是被盛放的事物。 糟了! 他道心瞬间一空,像是瞬间感知到了什么大恐怖。 但御龙天尊的神色很快冷静了下来,恒古旧纪的仙人必须清除,如若不然,天下大难! "道外……" 玄天道祖喃喃低语,苍老的声音里浮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竟真有人,踏出了道外之境。” 他眼眸微震,内心泛起滔天大浪。 这位... 可,别,别是那位! 劫命仙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那黑暗之中独立而立的白衣身影,眼中左白右黑的双瞳同时收缩。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轻视,没有嘲讽,有的只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绝巅强者之间的战意——强者看见更强者,才会有的东西。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亿万因果之线,轰然震动。 他们知道,这位白衣男子是为他们而来,而后者也是在等他们,既然如此,一战便可! 劫命仙帝率先燃起战意。 他踏出一步,虚空中无数命线如天雷乍响,将亿万里星河横断,因果之力汇聚成一道无形巨手,自九州西域贯穿天穹,朝天髓矿脉方向抓落—— 他要将陈浔的命数锁死在此刻。 令其此后每一步,皆走向他早已推算好的终局。 劫命仙帝修因果大道亿万载,斩过命河,焚过七十二位真仙,整个劫墟天域的诞生都与他有关。 这一手定命之术,曾令无数绝巅强者在毫无察觉之中,走完了他人为其设定的命途,死时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次。 那只无形巨手,在距离陈浔还有三万里时,忽然停住了。 巨手就那么悬在虚空里,像是碰上了某种令因果之力本身都无法理解的大道。 陈浔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轻轻侧过头,瞥了一眼那只巨手。 下一息。 轰!! 天髓矿脉之巅,五道气柱同时冲天而起。 金、木、水、火、土。 五色交织,光芒之盛,将九州的黑暗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五道气柱落地成形,凝而不散,各化人形,缓缓站直。 “五行身!” 劫命仙帝竟然失态般的惊呼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的深深看了陈浔一眼,他沉声道,“果然,还真是复苏了一位了不得的古代强者。” 五行大道。 恒古旧纪绝巅大道,盖压九天蛮荒之道,自恒古仙界沉沦,无人再可证道真仙,宛若天禁仙道! 他目光扫过五行身。 每一道,都有真仙境的气息,而且绝非刚刚触碰真仙门槛的层次——是压着真仙境走的存在,气机深沉如渊,仿佛在各自的道途上都已走到了极致。 “诸位,看来是苦战了。” “这位,有些不一样。” “天道隐匿,不敢现身,他...” 话还未说完。 五道分身同时抬头,五双眼睛里,都流淌着与陈浔一模一样的平静。 金行分身动了。 它没有用仙术,只是抬手,向天空虚握一下。 那只劫命仙帝的因果巨手,应声碎裂,因果之线四散崩飞,像是被某种更根本的力量从内部瓦解。 金者,肃杀,断绝,斩一切羁绊。 连因果,也是羁绊。 “什么?!” 劫命仙帝双目微眯,眼中白黑二色交替闪动,手中无形道印骤然捏动,已断的命线竟在虚空中重新汇聚,化作铺天盖地的因果罗网,向五行分身兜头罩下! 他要将五道分身的命数一并锁定,令其与本体相互拖拽,寸步难行。 第2632章 古代恐惧 “小子,就只有如此手段么。” 罗网落下的瞬间,一道冷漠的声音响彻诸天。 木行分身踏步上前,掌心向上,托住了整张罗网。 生机之力沿着每一条命线蔓延而去,那些本该锁死命数的线,竟开始发芽,抽枝,长叶。 因果罗网,在木行分身的掌心,变成了一片蓬勃生长的树冠。 “......” 劫命仙帝第一次看傻了眼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试图对抗因果,斩断,燃烧,逃逸,封印,从未有人想过——用生机去喂养它。 以生克死,以长化绝! 木克土,土生金,金断因果,木养命线——陈浔的五行分身并非各自为战,它们之间流转着一套完整的相生相克逻辑,每一步应对都在同时为下一步铺路。 然而就在劫命仙帝思量之际,御龙仙尊太初已经动了。 他不擅长算计,也从不需要。 万龙齐吼——!! “本座虽从来不喜欢合力,但今日看来只能合力。” 九条上古真龙同时挣脱虚空,龙躯横贯天地,每一条都绵延亿万里,鳞片之间透出的古老龙威,令九州山河同时震颤。 九龙聚阵,以龙脉之力强行抽取九州地底天髓之气,化成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洪流,朝天髓矿脉之巅轰然倾泻而下—— 这一击,称得上是以九州天地本身为仙器。 洪流席卷之下,连虚空都开始融化! 火行分身抬头,看着那道足以将一切炼为虚无的洪流,眼中没有一丝慌乱。 它踏步入洪流之中。 火,者,烈,极,无惧一切焚灼。 分身周身火焰骤然盛放,火色由红转金,由金转白,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焰色——那是火行大道走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道火,连大道本身都能燃烧。 两股伟力正面相撞。 轰!!! 九州天穹被这一击震出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型裂缝,裂缝两侧,空间层层叠叠地翻卷开来,像是一本被人从中间撕开的古书。 御龙仙尊太初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了。 那道道火,在与自己龙脉洪流相抗的同时,竟还在缓缓净化洪流里的杂质——把本该用于毁灭的仙力,一点一点地剥离出纯粹的天髓之气,归还给九州地脉。 攻伐之中,还在度化。 这份从容,令他心头微沉。 而玄天道祖,在此刻终于动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脚下无声无息,却令虚空自动让路。 阴阳道轮跟随他缓缓旋转,大道之力在他周身凝聚,渐渐在他身前汇成了一道无量之壁。 那道壁,仙识看不见。 但九州每一位修士都感受到了。 那是大道本身凝固成的屏障。 玄天道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陈浔本体。 这一指,无风无雷,无光无焰,却令九州天地的大道运转骤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偏差——就像在一座运转完美的阵法中拔掉了某一颗关键阵眼。 那个偏差,会在瞬息之内,传导至九州所有大道支脉,令修士的修为无法正常调用,令法则无法正常响应,令这片天地,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陈浔的囚笼! 这就是玄天道祖真正可怕之处。 他从不正面硬撼,他整理大道,他也能拆解大道。 将某人从天地规则里,悄悄剔除出去。 然而。 水行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一指的路途上。 水行分身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一指,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道理之力沿着水行分身扩散开去,本该引发偏差的大道波动,在水中荡开,层层涟漪将其消解,最终归于平静。 就像将一块石头投入深海,无论多大的力量,深海只是包容,荡漾,然后,依旧深海。 上善若水,天下莫能胜。 玄天道祖的手指,在水行分身身上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他沉默地收回了手指。 三位绝巅强者,第一轮交锋,全部落空。 陈浔本尊始终没有动。 他站在天髓矿脉之巅,白袍垂落,长发随某种看不见的韵律轻轻摆动,神情淡漠,像是一位坐在山顶看云卷云舒的寻常道人。 五行分身立于他四周,各据一方,气机稳如山岳。 然后—— 他抬起了手。 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抬起了手。 可三位绝巅强者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压力。 那种压力,不来自气息,不来自大道,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道外之境。 已在大道之外。 天地法则,对他而言,既是可用之物,也是可弃之物。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轰!!! 整片九州天地,猛然一震。 山川移位,江河倒流,万古悬于天穹之上的星辰,在这一刻全部偏移了半寸。 半寸。 却令所有天象推演彻底失效,令所有基于星河方位构建的大道阵法同时崩塌。 下一息。 一柄巨斧出现了。 它没有大如山岳的体型,没有灼目的光芒,甚至看起来并不起眼。 一柄深灰色的斧头,斧刃朴拙,斧柄粗糙,表面纹路古老到近乎模糊,像是比九州本身更古老的事物。 可它出现的瞬间,三位绝巅强者同时倒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气息,而是因为本能。 那是根植于所有修仙者生命本源深处、最原始的那种本能——对开辟与毁灭这两个大道同时存在于同一件事物上时,所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不可能!” “那柄斧,为何会有我等生命印记的气息存在?!!” 劫命仙帝声音首次出现裂纹,他眼眸震若江海,“难道是恒古旧纪传说那位回来清算了?!” 玄天道祖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漫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两位,看来此行我等气运不佳,恐怕终将魂陨此处。” 御龙仙尊不敢置信的转头,没有说话,只是听得头皮微微发麻。 这一次,他们三人,同时动了。 因为他们终于想起了年轻时被那个恐怖时代支配的恐惧。 一切天地之秘自那而起,一切天地大道源头自那而起,苍生皆在其目光之下,万物皆在其掌控轨迹之中! 第2633章 蜉蝣撼树 气氛瞬间微妙无比。 此乃清算! 三人无人多言,因为实在了解太多太多从前,他们目光同时下沉了一分,同时动手!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直接出了杀手。 御龙仙尊仰天一啸—— 那声龙吟不是声音,是一道古老的律咒,自恒古旧纪传承至今,专为灭道而生。 咔! 啸声所及之处,虚空中的大道法则像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条条断裂崩碎,九州天穹在这一声中轰然凹陷,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捅破的纸。 裂口向四面八方撕扯蔓延,无数星辰从裂口处倾泻而下,坠入九州大地,每一颗落地都是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山河在星辰雨中寸寸崩塌! 九条真龙从仙宫深处冲天而出。 这一次它们不是在拉宫,是在猎杀。 九条龙身急速膨胀,每一条都将整片天穹撑满,龙鳞燃烧,烧出亿万年龙脉积蓄的最原始伟力。 九龙相互缠绕,盘成一座巨大的龙阵,阵眼正对天髓矿脉之巅,九道龙息汇聚成一柱,那柱光芒比太阳更烈,落下之处,连虚空本身都在融化,化成一片流淌的虚无。 劫命仙帝同时出手。 他没有动命线,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往上,轻轻一握。 九州所有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感到了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 那是命数,是每个人此生此世继续存活下去的资格,被他强行从亿万生灵身上一点一点地剥下来,汇聚成一道漆黑如墨的命河,自九州各地奔涌而来。 命河所经之处,大地变成荒土,江河变成死水,飞鸟从空中坠落,草木枯萎成灰。 这条命河携带着整个九州的生死,轰然砸向陈浔。 玄天道祖走出了阴阳道轮。 他抬起双手,往两侧一分。 九州天地,从中间分裂而开。 不是空间裂缝,是大道本身被他从中间掰成了两半,阴归阴,阳归阳,五行失序,万法紊乱! 整个天地的运行规则在这一刻彻底分裂成两套截然相反的规则,生与死同时发生,存在与虚无互相叠加,所有身处九州的存在,在这一刻都感到了一种来自存在本身的撕裂感,仿佛自己同时活着又死去,同时存在又消亡。 这片被他撕裂的天地,是一把刀。 刀口,对准陈浔。 三路毁灭,同时压落。 龙阵光柱、九州命河、撕裂天地。 三种绝世手段叠加在一起,令九州天穹发出了这片大地诞生以来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像是一声来自天地深处的哀嚎,沉闷,绝望,如临末日。 嗡—— 天恸之声响彻! 九州各地,无数修士当场喷血倒地,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身处这片天地之内,便已承受不住这三股伟力叠加产生的余波。 古地山门轰然崩塌。 真仙境的强者面色惨白,抱头蹲伏,无一人敢抬头。 天地,要碎了。 陈浔抬起头。 开天斧,出鞘。 他将斧横在身前,左手握柄,右手抚过斧刃,那道无色光纹在他指尖流淌,像一条沉睡亿万年的河流被他轻轻唤醒,光纹从斧刃蔓延至斧身,从斧身蔓延至他的手臂,从手臂蔓延至他周身每一寸皮肤,最终,蔓延至他脚下的虚空。 虚空开始耀眼。 那道光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崩裂的天穹重新弥合,断裂的大道重新接续,坠落的星辰在半空中停住,重新飞回各自的位置—— 那道光每扩散一分,九州便完整一分,仿佛他只是站在这里,便已在控制这片天地走向毁灭。 道外之境。 天地以他为锚。 龙阵光柱率先压落,陈浔横斧上举,斧身迎上那道光柱。 轰!!! 九州地底,天髓矿脉整体下沉了三千丈。 光柱与斧身相触的刹那,九条真龙同时发出痛嚎,亿万年积攒的龙脉伟力沿着光柱反向涌回,灌入九条龙体,九龙龙鳞炸裂,龙血如瀑,洒落九州大地,每一滴龙血落地都是一声惊雷,砸出深不见底的巨坑。 御龙仙尊双眸猩红,他咬破舌尖,以真仙血祭龙阵,龙阵光柱骤然暴涨三倍,挟着毁天灭地之威强行下压—— 陈浔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一步,光柱压落之势,骤然停住。 他抬手,五行分身轰然降临,金行分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钻入龙阵核心,在九龙盘绕的阵眼之中,金行大道肃杀之力爆发,九龙盘绕的龙阵从内部开始崩解,龙与龙之间的纽带被逐一斩断,龙阵轰然散架。 九条真龙在金行分身的肃杀之力中四散溃逃,御龙仙尊强行召回,九龙重新汇聚,可这一次汇聚已失去了完整的阵势,龙阵威力大打折扣。 木行分身飞身迎向九州命河。 漆黑命河挟着整个九州的生死轰然扑来,木行分身踏入命河之中,双臂张开,生机之力如怒放的洪流向外爆发。 命河中每一缕被抽走的命数,在生机之力的触碰下开始复苏,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重新鲜活,重新滚烫—— 那些命数没有被消灭,被木行分身生生推回了九州大地,还给了那些被抽走命数的亿万生灵。 漆黑命河在木行分身面前开始变色,由黑转灰,由灰转绿,最终化成一道汹涌的生机之河,浩浩荡荡地反向涌向劫命仙帝。 “什么...”劫命仙帝万万没想到,自己汇聚的九州生死之力,竟被人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他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压,强行截断这道生机之河。 可那股生机之力渗透进了他的因果命线,命线开始疯狂生长,一条条命线向外延伸,越长越长,越长越粗,将他周身缠绕,令他调动因果的速度骤然迟滞。 水行分身无声出现在玄天道祖面前。 玄天道祖撕裂天地的那道刀,在水行分身踏入的瞬间,刀口之中涌入了无尽水流,水流沿着撕裂的天地缝隙渗透进去。 上善若水,水无定形,水入裂缝,将阴阳两半之间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填满,天地撕裂带来的双重叠加感,在水行分身的渗透下开始消融,阴阳重新向彼此靠拢。 玄天道祖眼中精光大盛,他猛地捏诀,要将那道裂缝永久固化,令水行分身困死在阴阳两界之间—— 陈浔本尊,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出现了,开天斧微微斜举,斧刃上无色光纹已然大盛。 “无法看见么...”玄天道祖大袖猛地展开,阴阳道轮轰然旋转至极速,他以整座道轮为盾,硬接这一斧。 嘭! 斧落。 道轮碎。 亿万年的阴阳大道凝聚的道轮,在开天斧面前撑了不到一息,轰然化作满天光尘,玄天道祖被斧气掀飞出去,在虚空中连续倒退亿万里,口中涌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入虚空,虚空当场腐烂出一个黑洞,将反应千万里虚空尽数吞噬。 他眼中瞬间染上了一抹极致恐惧,竟...不可敌! 第2634章 真正身份 御龙仙尊眼见玄天道祖受创,仰天龙啸,他拔出了随身佩剑。 那柄剑,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剑身是一条龙的脊骨铸就,龙骨剑出鞘的瞬间,九州所有龙脉同时共鸣,大地轰隆作响,像是九州本身在为这柄剑呐喊助威。 他将剑横在胸前,九条真龙同时俯身,将各自最后的龙脉伟力全数注入剑身,剑身开始发出低沉的龙吟,那声龙吟越来越响,越来越深,最终化成一股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剑意—— 剑出。 一道龙形剑气横贯天地,所过之处,虚空被剑气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封存着毁天灭地的龙脉之力。 这道剑气不只是一击,是无数击,是将九州所有龙脉积攒的毁灭之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的最后一搏! 劫命仙帝同时发动。 他以自身命数为引,斩断了自己三成命线。 三成命数,化作三道漆黑闪电,劈向陈浔,每一道闪电都携带着劫命仙帝亲手推算出的死局命数,凡被这闪电触碰,命中注定的死劫将在瞬间降临,无论修为多高,都将走向那个被推算出的终点。 以自身命数伤人,这是劫命仙帝从未动用过的底牌。 用一次,便永久失去三成生命本源。 他动用了。 龙脉剑气与三道死劫闪电同时压来,从两个方向将陈浔夹在中间,玄天道祖在远处强撑身形,以残破之躯重新展开双手,将九州残存的大道之力再度汇聚,要在陈浔的道外之境上凿出一道裂口。 三人最后的底牌,同时亮出。 陈浔将开天斧彻底斜起,斧柄朝下。 他闭上了眼睛。 五行分身消散,五色气流归体,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他体内轰然相撞,相克相生,循环往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无数次的生灭轮回,最终凝聚成一股超越五行本身的浑元之力,沉入开天斧之中。 斧身震颤。 那道无色光纹,亮到了极致,亮到了肉眼无法直视的程度,九州所有修士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无数古地的老祖将自己的神识深深收拢,不敢向外探出分毫。 开天斧顿地。 轰!!!! 这一声,九州没有任何人听见。 因为这一声超越了声音本身,超越了大道能够承载的范围,它直接击打在了每一个存在的本源深处,让所有生灵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洪荒最深处的震颤—— 那是天地初开时的回响,那是一切存在诞生之前的那一声,被人在这片天地里,再度奏响! 龙脉剑气,在那声震颤中,寸寸化灰。 三道死劫闪电,在那声震颤中,悄然熄灭。 玄天道祖重新汇聚的道力,在那声震颤中,轰然瓦解。 开天斧顿地之后,陈浔睁开眼睛。 他看向御龙仙尊。 御龙仙尊握着龙骨剑的手,在颤抖,剑身上的龙脉之力已经耗尽,九条真龙垂首匍匐在他身后,再无半分战力,他的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杀意,那杀意炽烈而绝望,像是一把没有柴薪可烧却仍在燃烧的火。 陈浔抬手,土行之力从掌心涌出,化成一道金色的镇压之印,印落御龙仙尊眉心—— 御龙仙尊双目猛地一震,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道基深处轰然沉落。 那股镇压之力像是一座永恒的山岳,压在他修行亿万年的一切之上,令他的大道陷入了无法撼动的静止,九条真龙在同一时刻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龙身急速萎缩,化成九道虚影,消散于虚空之中。 御龙仙尊跌落虚空。 他没有落地,就悬在半空中,手中龙骨剑轻轻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入九州大地,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坑。 他的眼睛,还睁着。 杀意还在燃烧。 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陈浔转身,看向劫命仙帝。 劫命仙帝面色如铁,他知道结局,但他不会后退,斩断三成命数的代价令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有血迹流下。 他仍然挺直了身子,眼中白黑二色交替燃烧,以最后的因果之力凝聚成一柄命刀,刀刃上刻满了他推算出的必死之局,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走向死亡的命途,他将这柄命刀架在自己喉间—— “你若敢近前一步,本帝以自身命数为引,将你我因果彻底斩断,你的道外之境将在命数斩断的瞬间彻底崩塌。” 他用大道在威胁。 用同归于尽,在威胁。 陈浔走过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劫命仙帝死死盯着他,命刀颤抖,他看见陈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连正眼看他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是他手中那柄拼死凝成的命刀,在陈浔眼中,只是一件摆设。 他脸色难看至极,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败得如此凄惨,因为他根本就看不清! 命刀,划下。 刀刃触碰陈浔衣袍的瞬间,停住了。 金行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命刀与陈浔之间,金行肃杀之力将命刀侵蚀,刀刃上的每一道必死命途,被金行之力从刻痕里一条条剥出,化成光尘消散,命刀,在金行分身的手中寸寸崩碎。 “在本道祖身前用这点手段么。”陈浔漠视的远远俯瞰着他,“你还远远不够资格。” 劫命仙帝盯着碎裂的命刀,沉默。 陈浔伸出手,将劫命仙帝仅剩的七成命线,捏在了指间。 捏住了,就是捏住了这个人存活于天地之间的全部资格。 陈浔低头,看了看那七成命线,然后抬头,看向劫命仙帝: “你还有用。” 他没有解释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是将那七成命线,握成一个死结,封入劫命仙帝的眉心深处,那个死结令劫命仙帝的因果大道彻底封死,动弹不得,却又令他不死不灭,悬在生死之间,进退两难。 劫命仙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道心空乏了一瞬间。 最后,转头,向天吐出一口仙血。 玄天道祖立于远处,重伤之躯,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陈浔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眼神平静,像是一位坐在山中等待落日的老人,知道日落必然到来,知道黑夜随后降临,却依然安坐,不慌不忙。 陈浔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人对视,无声无息。 “老道知道这一天会来,”玄天道祖轻声开口,嘴角有血,声音却沉稳,“只是没想到,会是被你来了结。”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缓缓燃尽,“恒古旧纪,天道长尊,五行道祖...” 第2635章 以命换命 轰! 天地中一股无形的恢弘因果气息荡开,此刻这位玄天道祖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惊为天人的话。 劫命仙帝骇然,瞳孔猛然放大,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 玄天道祖伸出手,将胸口最后一口真仙元气凝聚于掌心,化成一道璀璨的道光,向陈浔打来。 这一击,没有任何杀伤力。 那是玄天道祖整理亿万年的大道精华,是他此生见过的所有大道支脉的印记,是他用一生去理解、去归纳、去梳理的天地法则的结晶,他将这一切,在临死之前,全数打入了陈浔的本体。 而这些... 来自恒古旧纪,清算已然来临,他不敢不交。 陈浔没有躲。 道光没入身体,陈浔周身的道外气机骤然一震,大道感知在这一刻向外爆发,将那股道光所携带的一切,尽数吸纳,像是拿回本来之物。 玄天道祖的手落下,他颓然坐倒,阴阳道轮在他身后彻底熄灭,大道之力散尽,那位整理天地亿万年的老人,在这一刻只是一具垂垂老矣的躯壳,坐在破碎的虚空之上,眼睛缓缓阖上。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天髓矿脉之巅。 陈浔站在那里,白袍如故,发丝未乱,开天斧消于无形,五行气机归于沉寂。 御龙仙尊悬于半空,大道封印,万龙俱灭。 劫命仙帝跌坐虚空,因果封死,命线死结,生死两难。 玄天道祖阖目假死,道力散尽,亿万年修行,尽归于陈浔一身。 九州天穹,寂静如死。 直到很久之后,一位古地老祖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在场所有人此刻共同的心情: “三位绝巅,一战而败。“ 没有人接话。 因为接不下去。 陈浔坐回矿脉之巅,衣角落在晶石之上,宛如雪落星河从未动过,他重新微阖双眼。 衣角落在晶莹矿石之上,宛如雪落星河。 九州各地,那些从古地中惊动而出的老祖,一个一个,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九州的黑暗,悄然退去,日光重新照落,矿脉折射出万千细碎光点,像是下了一场轻柔的光雨。 这片天地,重新开始运转。 只是从这一日起,九州天地的运转之中,多了一道无形的刻印—— 那是开天斧顿地时,留下的痕迹。 永不消散。 这一刻。 白衣陈浔竟然朝远天缓缓拱手,话音淡漠道:“主尊,三人已镇压,待我血洗九州后,不日带回。” “知道了。” 天地之间,传来一道悠悠声音,沧桑荒芜得不成模样。 大地。 白衣陈浔的目光渐渐看向了劫命仙帝,后者僵直,大道全无,宛如凡人。 “我本可削你境界。”他突然淡淡开口。 “...恒古..道祖...” 劫命仙帝沉声开口,满是虚弱,他神色中带着迷茫、不忿、不敢置信、未知恐惧,“他怎么可能会回来,怎么能回来...” 他失神失笑,眼眸中竟带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癫狂之色。 “但若削你境界,本道祖怕你承受不起这之后的天地因果。” 陈浔冷漠俯视着他,“劫命,你因果大道承于三眼古仙族,师承我恒古大道,当你对本道祖出手那一刻,你便已无未来。” 刺骨寒风从九天轰然而落,排山倒海,席卷万里,天穹之上,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悄然蔓延,仿佛苍天本身都在这一道身影的气息之下,生出了臣服的战栗。 劫命仙帝艰难抬头,眼眶中布满了血丝,宛如正视陈浔都是一种滔天压力。 他突然笑了:“原来如此,看来道祖很想得知旧纪真相,但我等真仙不在岁月长河中,也不在天地五行中!” 嘭! 突然,天髓大地猛然碎裂,一道惊世烟尘席卷九天,磅礴无尽。 “哇!!”劫命仙帝发出一道痛入骨髓的嗷嚎,凝练亿万年的仙骨竟被一掌击碎,而那位出掌人正是陈浔。 然而那一掌所过之处,方圆数百万里的虚空骤然撕裂,一道狰狞的天地巨洞横亘苍穹,磅礴尘烟遮天蔽日,滚滚烟浪携着碎星残土席卷九霄。 阴影,自九天降临。 他被打趴于大地深处,周身仙力溃散如烟,宛如一只折翼的飞蛾,跌落于无尽深渊之底,再无半分真仙之姿。 陈浔缓缓收回手,墨发轻扬,眸光自高处垂落,语气依旧如冰川亘古:“后生,真仙又如何,本道祖问话从来不问第二次,还是以为你区区真仙之境就能与本道祖有对话资格。” “灭真仙,从来不需要本道祖真正动手。” 话音刚落,尘烟散尽。 劫命仙帝伏于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仙骨碎裂,血流成河,七窍皆溢出暗金色的仙血,将脚下焦黑的土地洇染成一幅诡谲的古图。 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 但他笑了。 “恒古道祖...”他以手撑地,颤颤巍巍地自尘埃中抬起身,仙袍尽碎,发冠散乱,半张脸埋于血污之中,另半张脸却扭曲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一笑,“恒古仙疆...不配!!!” 他喘息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虚空之上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一字一字从牙缝间挤出像是发出仙命最后怒吼。 你奈我何! 他仰天大笑,笑声撕裂云霄,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癫狂,亦是一种赌上全部的孤注一掷。 真仙之躯尚存最后一口元气,周身因果大道轰然运转,无数道命数锁链自虚空中浮现,化作滔滔黑金锁链朝陈浔缠卷而去。 以命换命,以因果缚道祖,哪怕只是一瞬,也要将这旧纪古人永远带入虚无! 锁链呼啸,撕裂虚空,遮天蔽日。 陈浔站在原处,纹丝未动。 他看着那漫天锁链向自己涌来,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场螳臂当车的拙劣把戏。 陈浔沉默片刻。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虚握,天地间的光,骤然黯淡,万古光阴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一只手,轻描淡写的攥住: “天地万道,皆由吾起。” 第2636章 清算 他指尖轻弹。 轰!!! 劫命仙帝刹那间消失。 不是身死道消,不是形灭,是那道存续了亿万年、凝练了无尽岁月的真仙本源,连同他的神魂、道果、因果大道,那一切的一切—— 在这一指之下,彻底、干净、寂灭。 连一缕残魂都未曾逃脱。 漫天的因果锁链在大道之尊陨落的瞬间悄然崩解,化作点点黑金光尘,无声飘散于苍穹之间,宛如一场盛大焰火的最后余烬,转瞬,归于虚无。 巨坑之中,空空荡荡。 唯余那滩暗金色仙血,还在无声地向四面渗透蔓延,是这位亿万年真仙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陈浔收回手,墨发垂落,眸光平静如故,似在沉思。 不久后。 天恸。 起初只是一声沉闷的轰鸣,自九霄极深处滚滚而来,像是沉睡亿万年的巨兽在梦中低吟。 接着,天穹之上,一道足以贯穿三界的巨大裂缝,缓缓撕开。 真仙,为天地所孕,与天地同序,与岁月共存。 真仙第二步之境陨落,等同于天地失去了一根支撑苍穹的古柱——天地感其陨,故而恸哭。 裂缝自九天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张泣血的蛛网铺满整片天幕,苍穹之上,血色的云层滚滚涌现,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惨烈的暗红。 九州大地颤抖。 无数山河在这一刻无声崩塌,古老的湖泊无故决堤,千年古木轰然折断,亿万飞禽走兽在同一时刻,齐齐仰天悲嚎。 九州,各处。 “真仙再陨——!!” 不知是谁第一个察觉,这道惊骇欲绝的呼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彻无数宗门,无数古地,无数隐世洞天。 镇宗祖地,闭关万年的老祖猛地睁眼,眼眸中精光骤盛,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惶恐所取代,他踉跄地冲出洞府,仰望那片血染的天穹,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道颤抖的声音。 “怎……怎么可能……那是真仙第二步……第二步的真仙……” 他的手在抖。 一位闭关千万年、见过无数风浪的老祖,手在抖。 万妖山深处,妖族大老祖以元神遥望九天异象,下一刻,那张历经亿万年风霜的老脸骤然变色,膝盖一软,竟险些跌坐于地,他强撑着,声音嘶哑如碎石摩擦: “杀……杀真仙,如此……如此轻描淡写……这天下,究竟是何方存在归来了——” 天墟古域,一位枯坐于万骨之巅的上古遗族老祖,猛地自冥想中惊醒,他睁开那双浑浊了亿万年的古目,遥遥望向天髓方向,嘴唇嗫嚅,面色惨白如纸,喃喃道: “那个方向……是天髓……天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劫命仙帝……劫命仙帝他难道……!” 话未说完,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目瞪大至极限,死死盯住那道自九霄蔓延而来的血色天幕,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究竟是谁……能以弹指之力,覆灭真仙。” 血色的云,越压越低。 九州天下,无数修士抬头仰望,不知所措,惶惶如丧。 天穹上,那道巨大的恸裂仍在无声蔓延。 血云翻涌,席卷九天。 而天髓之地,风平浪静。 陈浔立于虚空,墨发轻落,衣袖未染半点尘埃,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滩冷却的仙血,随即抬头,遥望九州方向,眸光深邃,幽渺如古井, 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玄天道祖。” “后,生,拜,见,五行,道祖。” 玄天颤颤巍巍的开口,竟起身想陈浔行了一个恒古仙疆才会有的古老仙礼,他道心中终于出现了一股先天恐惧,再拜道,“拜见五行道祖!” 最后一句,像是用尽了他全身力气,竟说完后有一种虚脱之感。 他神色中闪过一丝荒诞绝望之感。 曾经。 他玄天道祖也镇杀过不少恒古‘古代修士’,今日以为同样如此,但从未想过竟遇上了恒古传说中的这位,他现在已无生志,只想如何陨落得更体面一些。 “看来你也是当年恒古叛逆中的一员。” “道祖...” “谁。” “天...机...” 说完,他眼中竟然开始渗血,浑身微微颤栗,“...长生族,域外...异族....五...五...!” 轰—— 岁月抽离。 一缕奇妙的禁忌之力贯彻诸天,瞬间降临玄天道祖大道本源,仙道本源,生命本源! 死无葬身之地。 当着陈浔的面,直接从岁月之外击穿玄天道祖一切。 然而陈浔并未阻挡。 他唇角竟突然勾勒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睁睁看着玄天道祖在他身前化为虚无,喃喃自语道:“看来你们终归还是上不了什么台面。” 陈浔微微抬手。 九州苍穹开始绽放一座座浩瀚无比的恐怖空洞,遮天蔽日,无法形容究竟有多庞大,而其内又究竟在酝酿着什么。 嗡! 渐渐的。 九州苍穹之上,那一座座恐怖的漆黑空洞仍在无声扩张,边缘处,连虚空都在一点一点地碎裂、蜷缩、消融,宛如被某种亘古意志捏住了天地的边角,正在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向内撕扯。 而那些猩红天星,还在降临。 一颗,十颗,百颗,万颗—— 每一颗都宛如一轮沉眠亿万年的古老星辰被强行唤醒,赤红如血,岩浆般的光芒将整片天幕烧灼成一幅末日的残卷,所过之处,虚空尽数气化,不留分毫痕迹。 打击范围,九州天下,全境。 陈浔一步踏起,立于诸天之上。 一股浩瀚的意志的缓缓扑向山河八荒,那是一种俯瞰一切、裁定一切、覆灭一切的,天地至高意志。 陈浔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在同一时刻回响于九州每一处角落,回响于每一位生灵的神魂深处:“今日,一并清算。” 轰!!!! 第一颗猩红天星,落下。 落在九州极北的荒古禁地,那里有一处隐匿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道场,深埋于万年玄冰之下,连九州最顶尖的存在都未曾察觉其踪迹。 然而天星不需要察觉,不需要寻找。 它只是落下。 接触的瞬间,死寂。 一道足以将整座山脉气化的猩红光柱自天而降,轰然洞穿玄冰万里,洞穿大地千重,洞穿一切屏障、禁制、阵法、秘境—— 那处藏匿了亿万年的道场,连同其内所有的存在,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布局, 在这一刻,彻底蒸发,不留灰烬! 很快。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颗。 第一百颗。 天星如雨,猩红漫天,每一道落下,九州大地便有一处域外暗桩彻底消亡,每一道光柱冲天,便有一批参与当年恒古因果的道统存在在惨烈的嗷嚎中化为飞灰。 它们有的藏于万丈深海之底,有的匿于上古遗迹核心,有的混入人族宗门,有的寄生于名山大川的地脉深处—— 但没有一处能够逃脱。 九州各处。 恐惧,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第2637章 有山 亘古不落 不是之前劫命仙帝陨落时的那种震惊与惶惑——那是因为不理解,因为未知。 而此刻这种恐惧,清晰,赤裸,直白。 每一个存在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漫天猩红天星,在定点清除什么。 青玄宗老祖跌坐于地,神魂颤抖,望着极远处连续轰然腾起的数道猩红光柱,喃喃失语:“他……他知道所有道场……亿万年的布局,所有隐匿……他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天墟古域,那位上古遗族老祖此刻面白如纸,再无半点镇定,双手按住古案,古案在他掌下震出无数裂纹,他回头望向族内一众老祖,声音嘶哑至极,只吐出一句话: “族内所有与域外有过往来的……” “现在,立刻,自陨。” 万妖山,妖族老祖枯立于山巅,任由猩红光芒将他的身影拉扯成一道扭曲的暗影,他从未有过的,闭上了眼睛。 那些天星,其中有两颗,落在了妖族的地界。 他没有资格开口,也没有脸面开口。 而那些暗处。 无数古老存在们,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乱了。 它们嚎叫,它们逃窜,它们拼命激活一切逃命的手段,撕裂虚空试图遁入九州域外。 然而九州的天,已经被陈浔的意志悄然封死。 没有一道裂缝能够打开。 没有一条退路留存。 不!!! “这不可能,那位早已...!” “逃!!往禁天广域逃!!” 嚎叫声此起彼伏,猩红天星却依旧不紧不慢地一颗颗坠落,没有愤怒,没有嗜杀,就像一场按部就班的收割,从容,有序,不可阻挡。 最顶级的杀戮与清算,从来不带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星,停了。 猩红的光芒渐渐收敛,那些漆黑的苍穹空洞缓缓合拢,消弥于无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九州天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尘烟还在各处升腾,无数道焦黑的深坑横亘于大地之上,是这场清算留下的唯一痕迹。 无数道统被一朝覆灭。 如同被一只手,从九州的土地上,彻底拔除。 陈浔缓缓放下手,袖袍轻落,眸光淡淡地扫过这片满目疮痍却已然干净的天地,神色间没有任何波澜。 他抬眸,望向天际深处那个方向,眼神悠远,幽深如渊。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极低,极淡,却字字清晰地回响于九州每一寸苍穹: “不急,有的是时间。” 风起。 九州沉默。 无数双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惶恐,敬畏,颤栗,却无一人敢出声。 天地,在这一刻,只余一道身影。 白衣陈浔消散于天地间,他去往了九州中央,像是去寻觅什么,无人再能探查到他的气息,看见他的身影。 …… 寰宇天下。 九州之外,有山域,名千万。 无人知晓它从何而来,亦无人说得清它究竟横亘于此多少岁月。 它亘古不落,横亘于万象星海永恒不落,有修士说它是一颗不朽星辰,也有修士说它是苍天道场,传说无尽。 也有修士踏入过它,出来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道场,那是墓。” 一座,极为庞大的墓。 无人知道他所指为何,但这句话却在万界之间悄然流传,经久不散。 后来,越来越多的天骄踏入其中,带着对机缘的渴望,带着对传说的猎奇。 他们在其中发现了鸿蒙仙气,发现了陨落道火,发现了顶级残缺仙脉,发现了一处处古老遗迹的断壁残垣—— 每一样,都是足以令万界天骄趋之若鹜的绝世机缘。 于是千万山域的名声,就这样在无数代天骄的口耳相传中,愈发响亮,愈发鼎盛,最终成为了寰宇诸天人尽皆知的历练圣地,每逢时代交替,万界英才云集,热闹非凡。 然而,鲜少有人在得了机缘、欢天喜地离去之后,回过头来,静静的想一想... 那鸿蒙仙气,是从哪里散逸出来的。 那陨落道火,又是谁的道,在此陨落。 那一处处残缺仙脉,在它们还完整的时候,究竟曾供养过怎样的恢弘存在。 那些断壁残垣之下,当年究竟矗立过什么。 若是有人真正俯下身去,拂开岁月覆盖的尘埃,细细辨认那些残迹上的道纹,或许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发现一个令他终生难以释怀的事实—— 这里曾经不是遗迹。 这里曾经是最为顶级的仙域! 是恒古仙疆最璀璨岁月里,屹立于万象星海之巅的无上道场,是整个寰宇仰望的圣地,是令诸天俯首的所在。 而那道场的老祖,有一个如今已在万界之间几近湮没的名字。 天轮仙翁。 如今,他的道场,沦为了天骄们的历练之所。 那些年轻的生灵们兴高采烈地捡拾着散落一地当年旷世大战后遗留的散乱机缘。 殊不知,他们手中的每一缕仙气,每一寸道火,每一块残脉,都不过是这座昔日辉煌从指缝间漏下的碎屑,是一段已然逝去的无上岁月,留在此间的,最后一点, 余温。 千万大山,亘古不落。 只是山还在,人已不知所踪。 那些传说还在万界流传,却已无人记得,这传说本身,究竟是一段佳话。 还是一声, 无人听见的, 叹息。 …… 这一天,千万山域开。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寰宇诸天便已沸腾。 不知从哪个时代起,千万山域的开启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 每逢此时,万界宗门皆遣天骄登临,既为历练,亦为扬名,更为那一桩桩散落于遗迹深处、足以令人一步登天的绝世机缘。 于是整个星海都动了。 最先抵达的,是那些大界的顶尖道统。 浩浩荡荡的宗门船队自虚空深处破界而来,一艘接着一艘,遮云蔽日,绵延不绝,船身之上流光溢彩,宗门徽印以大道之力凝铸,悬于船头,远远便能望见,招摇而耀眼。 各家弟子立于甲板之上,锦衣华服,仙器傍身,眉宇间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意气风发。 他们谈笑,他们比较,他们遥遥指着千万山域的方向,讨论着哪处遗迹尚未被人捷足先登,讨论着此行谁能夺得头筹,讨论着若得了鸿蒙仙气该如何炼化,得了陨落道火又该如何淬道。 声音喧哗,热闹非凡。 第2638章 余温 紧跟着,是那些散修天骄。 他们没有宗门船队,没有华服仙器,只是一道道身影自虚空各处破空而至,落于千万山域外围,三三两两,各自为阵。 虽不如宗门弟子那般招摇,眼神却更深沉,更锐利,带着一种在万界摸爬滚打出来的警惕与野心。 再然后,是那些小宗小派,是那些不知名的小界来客,是那些跟随宗门顺势蹭入的外围修士—— 人潮汹涌,声浪滚滚。 千万山域外围,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聚集了不知凡几的修士。 放眼望去,袍色各异,徽印各异,道法各异,几乎将整片星海的气机都搅动得混沌起来。 各家天骄相互打量,相互试探,言语间机锋暗藏,偶有摩擦,灵气激荡,便引来四周一片喝彩与哄闹。 整座千万山域的外围,在这一刻,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仙道宴会。 然而这热闹本身,便已然是一种割裂。 这个时代的修士,将千万山域视为机缘之地,视为扬名之所,视为历练的绝佳舞台。 他们争先恐后,摩肩接踵,眼中燃烧着对机缘的渴望,对前途的野心,对同辈的胜负欲。 那些情绪,鲜活,炽烈,真实。 却与这片土地本身,格格不入。 他们脚下踩着的山道,曾是天轮宗弟子们修行肃立的地方。 他们随手折断的枯枝,曾是亿万年前道场庭院中遮荫的古木。 他们席地而坐高谈阔论的山崖,曾有一位冠绝寰宇的存在负手立于其上,与至交论道,笑看星海。 而如今坐在那里的年轻人,正在争论一株仙草该如何分配。 山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无人察觉的,古旧气息。 这片土地沉默着,亘古地沉默着,用它千万年的漫长静默,旁观着一代又一代的生灵在它身上留下他们自以为重要的印记,然后随着岁月,消散无痕。 它见过太多了。 太多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漫天遍野的喧嚷人潮之中,有两道身影,静静地落在了千万山域最外围的一块孤石之上。 一人,墨发如瀑布,眸色幽深,灰色衣袍随风飘扬,立于石上,宛如浑然天成。 一牛,通体玄黑,庞大身躯,牛眸微阖,平静而沉默的立于人侧。 无人注意到他们。 那些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修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谈笑如旧,眼神从未在这两道身影上停留超过一瞬,仿佛他们只是这人潮中最普通的两个过客。 陈浔就这样站着,看着眼前这一片人声鼎沸。 看着那些描绘着各家徽印的华贵宗门旗帜,在他曾经无数次到访的这片天地上迎风招展。 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骄傲与锐气,踩着这片土地上那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旧日印记,大步向前。 看着那些被人随手捡起、欣喜若狂地收入储物戒的“机缘”——那些不过是旧日荣光碎裂之后,散落一地的,最末微的残片。 他看了很久。 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大黑牛在他身侧沉默着,庞大的牛首微微低垂,牛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平寂。 良久。 大黑牛以神念传音,声音低沉而缓慢: "哞哞..." 它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陈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眸,望向千万山域深处,望向那个方向,眼神悠远,穿透了眼前所有的喧嚣与热闹,穿透了这个时代所有的鲜活与陌生—— 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他还记得的,旧日清晨。 山风又起。 人潮涌动,笑声阵阵。 无人知晓,在这片热闹的边缘,站着一个人,正在以一种这个时代所有人都不会懂的眼神,看着这里的一切。 陈浔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人潮从他身侧涌过,喧嚷如旧。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年轻修士正兴致勃勃地朝千万山域深处张望,其中一人抬手指向山域核心方向,压低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新奇与跃跃欲试:“听说此行机缘最盛的地方在最深处,那里有一条上古残缺仙脉,鸿蒙仙气汇聚成湖,若能……” 话未说完,旁边一名年长几岁的师兄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面色陡然严肃,压声道:“闭嘴,那地方,不是你我该打主意的。” 年轻修士一怔,正要追问,却见那师兄的眼神往深处瞥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像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妥,只低声道了四个字: “镇山使在。” 八字落地,周遭几名听见的修士,神色齐齐一凛,原本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眼神,在这一刻悄然熄灭,不再言语。 这个名字,在千万山域,有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它不响亮,不张扬,从不出现在万界天骄的榜单之上,也从不出现在任何宗门的典籍记载之中。 但凡是来过千万山域的人,都知道它。 而知道它的人,无一例外,都选择绕道而行。 各大道统在遣弟子入山之前,长老们的叮嘱或有不同,有的说深处危险,有的说机缘难测,有的说同辈之争须谨慎,但几乎每一位长老,都会在最后加上这样一句话: “千万山域深处,若见一道身影,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切记——莫要开口,莫要对视,莫要踏前半步,转身便走。” 弟子们起初不解,往往要追问:那是何方存在,竟需如此谨慎? 长老们的回答各有不同,却又出奇地相似。 有长老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只说了一句:“那位的存在,比我宗门道统传承还要久。” 关于镇山使,流传于万界之间的传说寥寥无几,却每一则都令人心悸。 有人说,曾有一位自恃天纵之资的大界天骄,机缘巧合之下踏入了深处禁地,意图夺取那汪鸿蒙仙气之湖,遇见了镇山使,只对视了一眼—— 那位天骄当场坐地闭目,一言不发,足足枯坐了万年。 出山之后,再不踏入千万山域半步,逢人便道“此生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却始终不肯说那一眼究竟看见了什么。 也有人说,曾有一队宗门仙人长老联袂踏入深处,欲探镇山使底细,带着十数件上古仙器,满怀把握。 回来时,仙器尽失,人人面如死灰,为首的长老当夜闭关,多年后出关,头发全白,却破境而入,再不提此事半个字。 还有人说,镇山使的真实境界无从探知,因为从未有任何一种探测神通能够在他身上获得任何回应,就好像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千万山域本身,站成了一道人形! 传说越讲越玄,越讲越深,却始终没有人能说清楚那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存在。 只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 千万山域沧海桑田,万界天骄一代换过一代,宗门林立起落,星海几经变迁。 他一直在那里。 如同这片山域本身。 沉默,古老,不可触碰。 第2639章 守无可守 枯无可枯 陈浔听见了那些年轻修士的低语。 他没有回头,眸光只是极轻地微微一动,随即重归平静。 大黑牛在他身侧,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以神念传来一道声音,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哞哞~~" 不是疑问,是确认。 陈浔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人潮依旧喧嚷,没有人注意到这两道身影开始向山域深处走去,也没有人注意到,随着他们每踏近一步,周遭细微的天地气机,便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 仿佛这片山域,在沉寂了太久太久之后。 在某个它自己也不曾料到的时刻。 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 微微地,颤抖着。 像是认出了什么。 像是... 等待了太久的某件事,终于要来了。 山道越走越静。 身后的喧嚷声一点一点地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像是这片山域深处自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热闹、那些人声、那些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切气息,尽数阻隔于外。 天地气机在这里变得厚重而古老,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经亿万年沉淀的质感,仿佛空气本身都是另一个纪元留下来的。 脚下的山道生满了无人踩踏过的苍苔,蔓延于石缝之间,葱郁而寂静,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蔽天光,只余星点碎光自叶隙漏落,打在地面上,像是岁月本身的碎片。 没有人声。 没有仙气波动,没有宗门徽印,没有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里,不属于如今这片喧嚷的千万山域。 它只属于它自己。 属于那段没有人再记得的,旧日岁月。 不久后。 陈浔与大黑牛看见了那道‘传说’中的身影。 他立于山道尽头一块浑圆的古石之上,背对来路,面朝深处那片残破而沉寂的旧日道场,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处伫立了足以令山河变迁的漫长岁月。 四野无声。 唯有山风偶尔拂过,撩动他的衣袍,轻轻的,又轻轻的落定。 他开口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起伏,声音就那样从极深极静的地方漫溢出来,像山涧里一道无人听见的流水,自顾自地淌着: “守一处枯地,枯地非枯,枯中藏的是满。” “拾一缕散气,散气非散,散里埋的是聚。” “来者皆言此域有,吾观此地,唯无。” “然无之为无,无中自有,有者不见,见者不有……” 山风倏然静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山域的一草一木喃喃低语,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极度古老的平静声音: “昔有大者立于此,大者不言大,故天下莫能及其大。” “今有小者聚于此,小者皆言得,皆言得者,得的是……皮,还是骨。” 他顿了顿。 “骨已随大者去矣。” “去了多久...”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问山,在问风,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声音里漫出一种连他本人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怅然—— “吾也不知道了。” “时之为时,久则非时,非时则无时,无时……则吾守的这些岁月,算是长,还是短呢...”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轻轻笑了一声,又喃喃道:“大道无问,无问则无答,无答则一切自明。” “自明者……” “唯归处。” 周遭彻底静了。 许久。 山风轻拂,古木不语。 这片深处的天地静得像一口枯井,他的声音落进去,没有回响,没有涟漪,只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入那无底的寂静之中。 无人应答。 亿万年岁月以来,从未有人应答过他。 他也从未期待过应答。 然而这一次。 他的声音,停了。 不是说完了,而是那道埋藏于神魂最深处、被岁月压了太久太久的感知,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轻轻的震了一下。 像是一根绷了亿万年的弦,被一缕再熟悉不过的风,无声的拨动了。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极轻微的动了一下。 四野俱寂。 他缓缓的转过身来。 但就在这转身的瞬间—— “守无可守,是为真守。” “枯无可枯,是为真枯。” 陈浔的声音自山道尽头缓缓落下,平静,清冷,不带任何起伏,却如同一块亘古巨石投入死寂万年的深渊:“你问长短。” 他顿了顿,墨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漫动,如同亘古星河倒映于枯井之底,幽深而悠远: “长者,不知其长,是因心中有所候。” “短者,不知其短,是因来者终归来。” “你守的从来不是山,不是脉,不是这一地枯寂。” 陈浔声音微微一沉,像山岳落定。 “你守的是一个‘等’字,等字既破,何来长短。” 平静,清冷,自山道尽头悠悠落下,不带任何起伏,却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死寂千年的古井,在这片天地之间荡开了一道无声的、绵延不绝的涟漪。 守山人的身形,僵住了。 没有完全转过来,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棵被无形之力钉住的古木,动弹不得。 陈浔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山道之上,墨发垂落,眸光平静地看着那道僵住的背影,等着。 良久。 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那般淡,那般静,像山涧里一道亘古流淌的细流:“本道祖离去时,你尚在蹒跚,本道祖归来时,你已守山至发白。”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山风停了,古木停了,连那几缕自叶隙漏落的碎光都仿佛凝固于半空。 守山人就那样站着。 一动不动。 像是那几句话根本没有传入他的耳中,像是他已在此处伫立太久太久,久到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已在岁月里消磨殆尽。 然而他的手。 负于身后的那双手,指节,悄悄的,悄悄的收紧。 又缓缓的,松开。 又收紧。 他慢慢的,彻底将身形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历经了亿万年风霜的脸。 眉目深刻,沉静如山,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褶皱,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令人无法逼视的古老厚重。 第2640章 一瞬流光 那双眼睛澄澈而深邃,像两口沉睡了太久的枯井。 此刻,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陈浔。 看着陈浔。 看着大黑牛。 什么话都没有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声。 又动了一下。 还是无声。 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又像是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挤在喉口,反而将所有的声音都堵死。 他就这样看着陈浔,看着立于陈浔身侧那头通体玄黑、沉默如山的庞大身影,眼神里没有狂喜,没有哭嚎,甚至连波澜都算不上。 只有一种大到装不下任何情绪的... 茫然。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转角看见了光,却已经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感觉,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抬脚向前走的意识都暂时失去了。 良久。 良久。 良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样平静的,静静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两道身影。 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自他眼角滑落。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落下来了。 落在了脚下这片他守了亿万年的土地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 又或者,察觉了,却已然顾不上。 他的喉咙动了又动,那道声音在胸腔里滚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才终于以一种沙哑至极、近乎破碎的姿态,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关间漏出来—— “....道。” “...道...祖,牛...祖。” 说完,他又沉默了。 像是把毕生所剩的力气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说完之后,便什么都变得空乏无比。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道沉默的泪痕在脸侧无声蜿蜒,他也没有抬手去用法力蒸发。 只是那双眼睛,看着陈浔,就那样一眨不眨的,看着。 亿万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枯守山道无人应答的漫漫长夜,所有对着残破道场喃喃自语的清晨与黄昏—— 全在这一瞬流光。 大黑牛在陈浔身侧,沉默良久,庞大的牛首缓缓低垂,牛眸深处那向来憨厚至极的神色,此刻敛去了所有,只余一片深沉。 它没有说话。 连它,也沉默着。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低眸看着眼前这道身影,这道守着这片山域、守着这段旧日岁月、守了太久太久的身影,神色平静如故,静默片刻。 他开口了,声音极低,却字字沉稳,如山如渊—— “千穹,本道祖回来了。” “哞!”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什么都碎了。 不是轰然崩塌,不是山呼海啸,是那种绷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某一个细小的节点上,悄无声息的裂开。 千穹站在原处,没有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悲泣的颤抖,不是喜极的颤抖,是那种一根撑了亿万年的脊梁,在某一刻突然被人告知—— 你可以放下了。 那一刻,骨头本身都在颤。 “道祖……”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块在烈火里炙烤了亿万年的枯木,骤然裂开。 不是喜悦,不是悲恸,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压在所有情绪之下、将所有情绪都压成了灰烬的东西。 那是恨! 是悲! 是一个人扛着整座时代的废墟,独行于亿万年漫漫长夜之中,无人知晓,无处可放,无从言说,最终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重。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老祖、师尊失踪,师兄们走了,宗门走了,恒古仙界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决口的洪流,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拦截。 说到此时,他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来了又去了三次,他才开口。 而声音却突然变得很平静。 “恒古仙界亡了很多人,数之不清...” “千穹当年亲眼看着师兄,师姐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有的连尸骨都没留住。” “有的道果被人摘走,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去拼杀,无痕师尊拦住了我,说,活着,守着,等。” “千穹便活下来了。” “就守着了。” “就等着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团东西烧得更深了,却愣是没有一点火光漏到表面来,全压着,全埋着,压得那双眼睛平静如黑暗深渊—— “后来旧纪覆灭,恒古仙界的名字从天下间消失,千穹守着这座山,看着一代一代的人踩进来,把这里当成无主之地,把师门的一切当成无主之物。” “我便杀生...” “拦不住的,杀。” “敢动天轮宗道场根基者,杀。” “但我一个人,终究拦不住岁月。” “我唯能守住根。” “其他的...”他恍惚失神的看着那片断壁残垣,“就那样了。” 他没有悲意。 眼眶里甚至没有泪意。 只是那双眼睛,盯着残破道场的方向,久久的,久久的,定在那里,像一把在鞘中藏了亿万年、从未出鞘、却已将剑鞘都从内部蚀穿的剑。 “道祖。” “那些人还在。” “当年覆灭恒古仙界者,当年杀我师门者,当年将恒古纪元亲手埋进尘埃者。” “还在...” 他说完,闭上了嘴。 重新沉默。 像一座山。 像一口枯井。 像这片守了亿万年、将所有的血与恨都无声埋入地底、表面上却只剩荒草与枯石的旧日道场。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深得没有底。 却一个字,都不往外多漏。 大黑牛静立于陈浔身侧,沉默如岳。 许久,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压境—— “哞哞!” 两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怜悯。 只是两个字,却重如万钧,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落地,生根。 陈浔立于山道之上,静静地看着千穹,墨眸深处幽深如渊,一动不动。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已听进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极低,平静如这片山域亘古不变的山风:“我已归来。” 山野之间,天地之间。 千穹站在原处,听完这句话,久久的没有动。 然后,他那双枯井一般沉寂了亿万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极缓极缓、却无可阻挡的姿态... 一点一点的,变亮。 第2641章 长生规则崩灭 陈浔坐在了石阶上。 那石阶已不知在岁月里沉寂了多少年,表面覆满了厚厚的青苔,棱角被风霜磨得圆钝,像一块被时间反复抚摸过的旧物,安静地承接着他的重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越过千穹,越过眼前这片残破的旧日道场,遥遥地望向某个极深极远的方向,眸色深沉,幽邃如渊,将所有的东西都静静地藏在最深处。 千穹。 当年在天轮宗里,总跟在无痕身后的那个小幼灵,话不多,不显眼,在一众天骄之中甚至算不上出众。 唯独那双眼睛令人难忘——纯净无暇,清澈得像一面未曾染尘的镜,将天地万物都如实映入其中。 如今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陈浔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带散,像一缕青烟,升起,消弭,了无痕迹。 “当年因何而起,因何而乱。”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千穹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的躯体,穿透了这片山域,穿透了眼前所有的现实,望向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道祖,您走后...” 千穹开口,声音很平,却在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脸上涌上了一股剧烈的痛苦之色,那痛苦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深埋于地底亿万年的暗流,骤然从裂缝中涌出,压都压不住。 他艰难沉声道,“那是一段恒古仙疆最为鼎盛辉煌的岁月,仙疆亿万道统布施寰宇天下...” “万道敬拜,万灵敬仰。” “天下仙道发展迎来最为疯狂的进程,亿万年的仙道变迁在恒古仙疆道统的引导下数千年即可完成迭代,因果仙舟横穿万域,大道仙舟俯瞰苍茫...” …… 他徐徐说着,声音愈发平静,脸色却愈发痛苦,像一个人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一件令他肝肠寸断的事,强撑着,一字一字地往下说。 那确实是一段极度鼎盛辉煌的梦中岁月,远超道祖坐镇时的超级仙道时代,也是他最为辉煌...平静...淡然...快乐的一段绝世岁月,为—— 仙者天下。 但也因此。 恒古道祖的威严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巨大的下滑,独留下敬畏,因为,恒古仙疆太多年轻一代,年轻一辈觉得超越了古时代,超越了道祖时代。 但事实也如此。 真仙境第二步、第三步被恒古年轻一代轰轰烈烈的走出,甚至已有太多传言皆说恒古仙疆已有超越真仙境者。 这一切都在致使恒古仙疆走向未来,抛弃过去。 道祖时代。 固步自封。 道祖时代。 无真仙第二步者。 道祖时代。 天下承压,苍生承压。 太多太多。 那些声音像岁月洪流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断地、反复地冲垮着过去,冲垮着那个旧日的恒古时代,直至将它彻底淹没于滚滚向前的浪潮之中,不留一点痕迹。 也是这个时代。 恒古古代修士们看见了太多的大道希望,他们义无反顾地远去,朝着真仙境之上更深远的方向参悟而去,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但... 真正的时代崩塌节点,那便是后来人总结的恒古旧纪,长生规则崩灭纪元! 据传。 恒古道祖逆改天地规则,镇压天道,封锁长生道。 那个纪元。 恒古修士亲自破除了那道天地规则封印,一切祸乱,自那开始,同样也是预示着恒古仙疆不再恪守道祖之举,也为后来的恒古惊天内乱埋下了巨大伏笔。 提到此事时。 千穹已经开始浑身微微颤抖,如临万古冰窖。 “千穹。”陈浔目光微微一沉。 “道祖!” 千穹的眼睛开始泛红,那双亿万年来始终枯井般沉寂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口子里,汹涌地渗出来—— “天机前辈化天道镇世,但...天机道宫却毁了天道,他们...!他们...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吼... 他突然有些疯了起来,癫狂了起来,一声低沉而破碎的嘶吼,自千穹胸腔深处炸裂而出,响彻山野,惊散了林间所有的飞鸟。 那嘶吼里裹挟着亿万年压抑的怒火与悲恸,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漫长的蛰伏与忍耐之后,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那道拖延了太久太久的哀鸣。 原来。 千穹早已经疯了。 他守在千万大山,非清醒,而是执念。 这也是为何陈浔面色一直深沉的真正原因,他看透了一切,却看不透一切... “哞?!”大黑牛眼眶暴涨,四蹄竟然沉沉焊入了地面。 它不敢置信的看向陈浔。 什么叫柯鼎以身化天道镇世,什么叫天机道宫毁了天道?! 它浑身都在发毛,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一脸自始至终古井无波的陈浔,后者听见此话时没有多余一丝反应,连眼眸都没有一丝变化,平静得像这片山域的旧日清晨,静默,深远,无从窥测。 陈浔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向苍穹,平静道:“怪不得...无法再感知天道气息,怪不得,太多因果无法回溯,原来是岁月长河,大道因果曾经断流。” 原来是天道已被恒古仙疆亲自毁灭,也毁了太多。 “为长生么...” 陈浔神色恍惚,看向天边悠悠自语道,“嗯...” 长生。 非他所不允,由天道推衍未来而成,天下不允长生。 因此,他镇压天道。 因此,他觅道而去。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他皆有推算,一切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看着发疯的千穹,略微失神道:“老牛,你说当年我们应该升华天地么。” “哞?”大黑牛一愣。 “他们活腻了。”陈浔平静道,“活太久,活太腻,若不升华这天地,死路一条,无路可走,升华只是拖延,拖延那条死路的到来。” “为求道,为精进修为,本就是未知,本就是险途。” “恒古沉沦,其实一直在我意料之中。” 陈浔缓缓捡起一片枯叶,细细看了一眼其中腐朽纹路,“天地、纪元、时代,本就是在复苏中毁灭,在毁灭中腐朽,在腐朽中重生。” 他将此叶放在掌心,像是在看一幅意味深长的古图,又像是在看某段他亲历过的往事。 第2642章 葬仙古域 “我们知道,也一路见证,早已知晓。” 他话音平和温润,眸光如水,那片枯叶在山风中轻轻颤动,他的声音也跟着轻轻落下,“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们体悟到岁月的不易与珍贵,生命的厚重与尺度。” “哞?!”大黑牛彻底傻眼。 它眼眸缓缓上抬,看着缓缓从石阶上站起的陈浔,后者正在掀起一股势,一股惊天动地的宏大气势,一股令整个千万大山都被笼罩的恐怖之势。 不是轰然爆发,不是倾天盖地,而是那种来自极深极远之处、带着某种亘古意志的宏大气势,悄无声息地涌动,涌动,蔓延,扩散—— 像一轮被云层遮蔽了太久的星辰,在某一个寂静的瞬间,云开了。 光,就那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山林静了,风静了,连那些散落于深处不知年岁的残碑枯石,仿佛都在这一刻,微微地,颤了一下。 “道祖!” 这一瞬间,千穹混沌的目光都彻底变得清醒。 陈浔戴上了一尊斗笠,树影在他脸上不断摇曳,光暗相交,他竟微笑道:“千穹,他们在哪,本道祖知道,他们死不了,只是暂时不在这里。” “哞哞!!” “禁...禁...道...海。” 千穹颤颤巍巍的开口,他像是在陈浔身上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震惊异常,就连神魂都震荡不已。 噌—— 一道轻吟声微微响起。 那是一柄歪七扭八的白银色开山斧,陈浔将其负在背后,他微微低头,脸上彻底隐匿在阴影之下,独留那嘴角的淡淡弧度:“千穹,在这里好好待着。” “待我与你牛祖归来时,天下皆安。” “是!!!” 吼... 千穹猛然爆发出一声巨吼,响彻山野,响彻万林,响彻这片沉默了亿万年的旧日道场。 那声音里,裹挟着所有——所有的孤守,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血与恨,所有压在岁月深处从未有人听见的呼喊—— 在这一刻,倾尽而出。 踏—— 两道身影缓步背对而去。 “千穹,恭送道祖、牛祖!!!”千穹拱手低吼,十分郑重且标准的施展出了恒古道礼,这道古礼任何外人来了都学不会。 “好。” 两道身影已行至山道深处,树影将他们的身形切割成光与暗的碎片,那道回应的声音随风飘来,轻,淡,空灵,像从极远极深的岁月里,悠悠穿越而来。 落进这片山域。 落进千穹的耳中。 落进这段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旧日时光里。 无声地,荡开了涟漪。 …… 十年后。 寰宇天下,边荒。 此处极度偏远,属于宇宙万象星海之外的外星海,空旷异常,浩渺无际,仿佛连天地本身都将这里遗忘在了某个角落,任它孤悬于星海之外,无人问津。 天下修仙地图的坐标几乎不对此处标记,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唯有一些为躲祸而走投无路者,或是一些原始生灵,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然而,这里,曾经是恒古仙疆的所在之地。 天下最为孤独,最为安静的地域。 也是当初陈浔亲自选定的地方。 因为这里最接近他心目中修仙圣地的模样——不在本来的浩广无穷,而在那遥望天地之远的旷达,在那道心宁静致远的清寂。 但如今。 这里血气冲天。 大道裂痕无尽蔓延,像一张被撕裂的天幕,沿着每一道缝隙渗出亿万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残余气息,腥厚,浓郁,令神魂颤栗。 一座座不朽法相矗立于远古天地之间,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形成一片片浩广无尽的宏大苍天异象。 那些法相所散逸出的残余道韵,至今仍令周遭天地规则不敢靠近,浩瀚如繁星的碎陆在此无声漂浮,每一块,都是一段已然湮灭的历史。 无数星辰因接近这些碎陆而产生规则逆乱,周天星轨轰然发生偏移,像是天地本身,至今仍在那场浩劫的余震之中,无法平息。 这里是葬仙古域。 仙人坟场。 大道禁区。 天地规则不敢染指之地,大道不敢降临之域,万劫不敢侵犯之所。 仙道的终极之地。 天地的诞生源头。 鸿蒙河的起源地,太初玄黄归寂之所,大道终焉之域—— 恒古仙域。 天下修仙界不敢标记此地从来不是因为此地而偏远,那是托词,只是因为这里无人敢标记,万仙陨落之域,纪元崩塌之所,不祥气息无处不在,谁来谁死! 那一战。 恒古仙界横推天下,一界杀伐诸天万界,仙人陨落如雨,无数天命之子宛如像是暴风雨中的蝗虫一般被搅碎,大道差点归零,岁月长河差点消失,因果差点重启。 无人敢回想此战,无人敢提及此战,唯有用旧纪提及,像一道谁都不敢揭开的旧疤,就那样压着,埋着,代代相传,却代代无人敢正视。 因为是真差那么一点,诸天万界,无数强者,无数天骄,无数天命之子被恒古仙疆彻底清零... 那一战有人曾说就快要被打回仙界原始时代,就是做梦、走火入魔都不敢想象仙界竟然有如此逆天的遮天势力,举世伐恒,差点被打成原始人,打回原始时代! 若非恒古内乱。 他们后人恐怕都得给恒古仙界世世代代挖矿。 那一战,几乎没有仙人能活下来,诸天传奇强者皆陨,万古岁月长河在那一段,永远留下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疤。 嗡—— 嗡—— 道从天降。 两道身影轰然降临此域。 天地,骤然变色。 葬仙古域上空,那些亿万年来从未止息的血色云层,在这一刻诡异地向两侧分裂,无声退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意志缓缓推开,在那漫天的腥红与黑暗之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从那道口子里透下来。 不是日光,不是灵光,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亘古的,沉静的光,将这片死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域,静静地,浅浅地,照亮了一隅。 “回来了。” 三个字。 落地,无声。 第2643章 旧土 一人,一牛。 人负一柄歪七扭八的白银开山斧,斗笠压低,墨发垂落,衣袍在这片古域的腥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气息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悄然地,自觉地,绕道而行。 牛通体玄黑,庞大如山,四蹄落地的瞬间,脚下那片亿万年来寸草不生的焦黑古土,轻轻地颤了一颤。 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沉寂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重量,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低哑叹息。 两道身影就那样立于这片葬仙古域之中,立于那些残存的不朽法相之间,立于漫天碎陆与大道裂痕所构成的亘古废墟之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站着。 然而整片古域的气机,却在这一刻,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式,悄然的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就像一片死寂了亿万年的荒原,某一粒种子,悄悄的落了下来。 陈浔立于废墟之上,墨眸缓缓抬起,望向这片他曾经亲自选定、如今满目疮痍的旧日土地。 他神色平静,深邃,幽远,像一面映照了太多岁月的古镜,将眼前一切尽数收入,不动声色。 大黑牛立于他身侧,庞大的牛首缓缓低垂。 牛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着,望向这片它们曾经无数次踏足、如今已面目全非的土地,久久没有言语。 风起。 自亿万年的废墟与枯骨之间,缓缓的,悠悠的吹过来。 带着这片古域独有的、腥厚而苍凉的气息,拂过两道身影,拂过那些沉默矗立的残碑与法相,拂过漫天漂浮的碎陆—— 像是这片土地,以它所能做到的最后的方式,迎接着归人。 两道身影,走入了碎陆。 没有人说话。 脚下的土地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寻常焦土的颜色,而是一种被亿万年岁月反复浸透、连颜色本身都已沉淀至极致的深黑,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的骨骸。 陈浔低着头,走着。 大黑牛低着头,走着。 风从碎陆边缘刮来,夹带着这片古域特有的气息——腥,厚,凉,像一坛封存了太久的旧酒,开坛的瞬间,所有的岁月都一并涌出来,扑面而至,无处可躲。 最先看见的,是那片灵药园的残骸。 或者说,已经看不出那曾经是一片灵药园。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平原,地面龟裂,裂缝深不见底,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枯网,将这片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偶有几根枯茎从裂缝间探出,黑色的,细的,脆的,风轻轻一吹,便无声地折断,落入黑暗的深处,不知所终。 就这些了。 陈浔的脚步,慢了一下。 仅仅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不疾不徐的继续向前。 但大黑牛看见了那一下。 它没有说话。 只是将硕大的牛首,微微低了一低。 那片灵药园,陈浔曾经来过。 不止一次。 青玄仙域以丹道立世,诸天万界,凡提及丹道二字,无不以青玄为尊。 而支撑起整座青玄仙域丹道根基的,便是这片绵延数亿万里、被称为‘玄圃’的宏大仙植灵药园。 那里有无数仙药。 大道朱灵芝,连片生长,红得像一片落不尽的霞。 九转还魂草,随风摇曳,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淡金色的仙液。 混沌莲台,扎根于玄圃中心那片鸿蒙古湖之中,莲叶铺满湖面,宽逾千丈,每至花期,香气弥漫三千万里。 诸天闻香而来的恒古修士踏破了玄圃外的云道,连青玄仙域的长老们都要出来维持秩序。 还有那株无名古木,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它从青玄仙域建立起便已在那里,树冠遮天,树荫之下可容纳数百万人同时席地而坐。 极衍曾在那树荫下与陈浔对弈过一局,下到一半,棋盘被大黑牛一屁股坐翻,满盘皆输…… 如今。 古湖干涸,湖床开裂,那片混沌莲台腐烂成了黑泥,连根系都已化作了尘。 无名古木只剩一截枯根,从地底探出半截,像一根折断的残指,无声的指着苍穹。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浔从那截枯根旁走过,脚步没有停,眼神没有停,连衣袍的摆动都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他负于背后的那只手,指节,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松开。 再往深处走,是青玄仙域的主城旧址。 旧址这两个字,已经是对那片废墟最体面的描述。 那里已经崩塌。 城墙塌了,殿宇塌了,那些曾经以玄铁与仙晶铸就、号称可抵万古风霜的高台楼阙,如今横七竖八地倒伏于地。 巨大的石块残骸散落方圆数万里,每一块都有山岳般的体量,被黑色的尘土半掩着,像一具具还未彻底沉入地底的遗骸。 城门还立着。 只剩两根门柱,孤零零地立在原处,门楣早已崩塌无存。 两根柱身都布满了深深的裂痕,像是历经过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却硬撑着,没有倒,就那样兀自立在废墟之间,不知道在守着什么,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柱身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字迹的痕迹。 是青玄仙域的名号,当年以大道之力镌刻于其上,历经亿万年不朽—— 然而如今,那字迹已残缺大半,仅余几道笔划的轮廓,模糊地嵌在风化的石面上,像一个人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已忘记了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陈浔走过城门,走过那两根门柱之间。 他抬了一下眼,望向那残存的字迹,停了停。 也不知看了多久,才重新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走。 大黑牛跟在他身后,经过那两根门柱时,它的步伐,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城内更静。 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已经彻底凝固,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将所有的废墟、所有的尘埃、所有那场浩劫留下的最后印记,原样封存其中,不腐,不朽,不散。 第2644章 拾荒 那里曾经是丹道广场。 青玄仙域每隔百万年,便会在此举办一次‘玄圃丹会’,届时诸天万界的丹道修士齐聚于此,炉火彻夜不熄,药香弥漫九霄。 那是整个仙道世界最盛大的丹道盛会,曾有人说,在那一日,光是飘散于青玄仙域上空的丹气,便足以令寻常修士跌坐于地当场突破。 陈浔也曾去过那丹会扮猪吃虎。 如今那广场,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边缘的土地已经玻璃化,黑色的,光滑的,是当年那场浩劫中无法想象的高温留下的痕迹,将这片土地永远烧结成了这副模样,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陈浔站在那深坑边缘,俯视着坑底的黑暗,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大黑牛没有催他。 它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牛眸低垂,不知望向何处。 风吹过深坑,发出一道低沉的呜鸣,像是这片土地最后残存的一口气息,从那道永远闭合不上的伤口里,缓缓地,缓缓地,漏出来。 陈浔最终,没有说话。 他转身,继续走。 再深处,是青玄仙域的藏典阁旧址。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废墟都没有。 那场浩劫将这里彻底气化,连地面都凹陷了进去,形成了一片方圆数里的深洼,洼底积着一汪黑水,静止的,无风自不动,像一面照不出任何东西的破镜。 但陈浔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 青玄仙域历代传承的丹道典籍,从开派之初积累至旧纪末年,足足摆满了藏典阁七十二层,每一层都以大道阵法封护,号称水火不侵,万劫不灭。 那里有无数代青玄弟子穷尽一生心血写就的丹道手札,有历代宗主留下的传道亲笔,有数不清的丹方、药谱、炼器之法…… 还有弟子丹君写给陈浔的一封信。 那封信搁在藏典阁最顶层的一个小匣子里,丹君亲口告诉过他的,说是他觅道而去之前写的,说如果老师哪天回来了,记得去取。 还说写了很多,很厚一封。 “但老师肯定没耐心看完。”丹君当时笑着说,“但弟子还是希望老师看完。” 陈浔那时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陈浔在那片黑水边站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那汪倒映着残破天幕的黑水,看了很久。 大黑牛静静地立于他身侧,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生怕打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陈浔缓缓抬起手,将落在额前的一缕墨发,轻轻地,拢到了耳后。 就这一个动作。 寻常至极,细微至极,像一个人在整理衣冠,像一个人在掩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掩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意识举动。 走到最深处,天地陡然开阔。 那里是青玄仙域的炼丹峰,峰顶极高,直插云霄,是整片青玄仙域地势最高的地方。 当年那里常年云雾缭绕,遥遥望去,隐约可见峰顶的炉火终年不熄,那是历代青玄宗主的炼丹台,那炉火,从青玄仙域建立的第一日,一直燃到了最后一日,从未熄灭过。 如今炼丹峰还在。 峰体还在,高度还在,轮廓还在。 但峰顶,空了。 炼丹台塌了,炉火熄了,那座被誉为‘青玄仙火永不灭’的古炉,连一块残片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片峰顶,光秃秃地,孤零零地,暴露在这片古域永无止息的腥风之中。 陈浔仰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峰顶,望了很久。 大黑牛也仰着头,和他一起,望着。 两道身影,一人一牛,就那样静静地立于这片废墟之间,仰望着那座已经空了亿万年的峰顶,无声,无言,无动于衷。 风继续吹,腥厚而苍凉,将两道身影的衣袍与鬃毛一并卷起,又轻轻放下。 陈浔最终收回了目光。 一人一牛,就这样穿行于整片废墟之间,走过每一处旧址,走过每一片死地,走过每一道被岁月与浩劫共同刻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痕迹。 数日后。 他们竟然在一处废墟中遇见了一位幼灵。 陈浔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一片断壁残垣之间,目光落向前方某处,不动了。 那是一处塌了大半的旧殿废墟,殿顶早已不知去向,四面墙壁只剩两面,斜斜地撑着,像两块随时会倒的枯骨,勉强围出一片窄小的角落,遮住了头顶那片永远阴沉的残破天幕。 废墟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她很小。 小得像一株从石缝里艰难钻出来的草,细瘦,局促,整个身形蜷缩在那片逼仄的角落里,专心致志的在一堆碎石残土中翻找着什么。 她动作极轻,极仔细,像是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惊扰了什么。 她的脸是黑的。 不是寻常风吹日晒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深深浸透、洇入皮肤肌理之中的焦黑,从额头到下颌,从脖颈到手背,连成一片,均匀而彻底。 像是在某场无法想象的烈焰中,被烧灼过,又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直至连本来的轮廓都模糊了,看不出眉眼的形状,看不出年岁,看不出她原本生得是什么模样。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被岁月浸透。 它们藏在那张焦黑的脸上,干净,澄澈,纯粹得令人一时失神—— 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苦难之后、反而将所有杂质都燃烧殆尽、只剩最本真的东西留下来的纯粹,像两颗落入深潭的星子,周遭越黑,它们越亮。 她还没有发现陈浔与大黑牛。 只是低着头,专心地翻着那堆碎石,细细的手指在残砾之间摸索,偶尔碰见一块入眼的碎片,便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对着那片惨淡的天光仔细端详一番,或收入怀中,或轻轻放回原处。 她在拾荒。 在这片亿万年无人问津的仙域废墟里,一块碎石一块碎石地,拾荒。 恒古生灵... 眼睛,眉心法纹,血脉,道韵传承... 诸天万界独一无二。 大黑牛的牛蹄蹭了一下地面,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哞...” 小女娃骤然抬头,蹭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将身后的那堆碎石死死护在身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一双眼睛警惕而迅速的在陈浔与大黑牛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她愣住了。 那种警惕在她眼底停顿了片刻,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不知该继续落下去,还是该收回来,就那样悬着,悬着,最终,悄悄的松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浔,看了很久。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灿烂得像是这片死寂亿万年的废墟里,骤然有什么东西,蓬的燃起来了,那么亮,那么真,那么不加任何修饰,就那样铺开在那张焦黑的小脸上,将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了光。 “你住在这里?”陈浔开口。 小女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道细微的、断续的气声—— "……住,住这……" 声音极轻,极哑,像是那条嗓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用过了,说话的时候,字与字之间,有一道几乎连不上的空缺,支支吾吾,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往上捞。 捞上来了,又不太确定该怎么拼在一起。 说了两个字,她便放弃了,将那些说不顺的话重新咽回去,又冲陈浔灿烂地笑了一下,用那个笑容代替了所有。 第2645章 月黎木 陈浔走近了几步。 小女娃没有退,只是下意识的往身后那堆碎石的方向侧了侧身,像是一只护着窝的小兽,悄悄的,将那堆东西遮得更严实了一些。 陈浔低眸,往那堆碎石看了一眼。 那是一堆不起眼的残砾,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被她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一起,显然是花了心思归置过的,每一块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齐整得令人意外。 然而仔细看去,那些碎石里,有几块并不寻常。 有一块残缺的瓷片,釉色已大半脱落,仅余一角依稀可见一丛墨绿色的草叶纹样,笔法细腻,那是青玄仙域特有的器皿釉彩,专用于盛放珍贵灵药。 有半截断裂的铜牌,背面的铭文已然漫漶,正面尚能辨出一个残缺的‘玄’字。 还有一小截烧焦的木料,黑而轻,拿在手里恐怕轻若无物,看不出曾经是什么,却被她搁在那堆碎石最中央,位置郑重,仿佛是最珍贵的那一件。 陈浔盯着那截木料看了片刻。 他认出来了。 那是月梨木的纹理。 青玄仙域的藏典阁,楼梯扶栏,用的是月梨木。 “这些。”陈浔抬眸,看向小女娃,“捡来做什么。” 小女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点得极认真,那双眼睛亮亮的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急切想要表达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东西,挣扎了片刻,她张开嘴—— “……好看,“她挤出两个字,顿了顿,又往下艰难的续了一句,“……这里的,好看。” 说完,她又笑了。 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像是珍视,又像是一种极素朴的、连她自己恐怕都无法言说的,深情。 她蹲下身,从那堆碎石里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截月梨木残料,托在掌心,递向陈浔,仰起脸,眼睛弯成了一道细细的月牙。 不知道为什么。 她很相信这位修士,没有原由,与生俱来的相信,从血脉,从生命本源中流淌出的相信。 陈浔垂眸,看着她掌心那截焦黑的、轻若无物的旧木,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 山风又起,从这片死寂的废墟间穿行而过,吹动陈浔的墨发,吹动小女娃头顶那一撮枯乱的碎发,吹过那堆被她一块一块仔细码放的旧日碎屑—— 那些碎屑,在她眼中,是宝贝。 是这片废墟里,最好看的东西。 陈浔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只托着梨木残料的小手,微微有些酸了,却仍然倔强的举着,举着,眼睛依旧亮亮的望着他,等他看。 最终,陈浔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的,将那截月梨木从她掌心拈起。 他低头,细细的看了一眼,轻声道:“嗯,好看。” 小女娃立刻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张焦黑的小脸上,因为那个笑容,在这片亘古荒芜的废墟之间,倏然的明亮了不少。 陈浔将那截月梨木,轻轻的放回了她掌心。 小女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着,将那截旧木重新放回了那堆碎石最中央的位置,仔仔细细的摆正。 陈浔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在原处,低着眼,看着她摆弄那堆碎石,看了一会儿,缓声开口:“一个人住在这里?” 小女娃抬起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张嘴,喉咙动了几下,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还有,阿翁。” 说完,她往旁边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个方向。 陈浔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是那片废墟更深处,两块斜靠在一起的巨大残石之间,围出了一个极逼仄的窄缝,窄缝里铺着一张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破旧兽皮,兽皮上,蜷缩着一道极老极老的身形,安静的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 陈浔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阿翁,”他平声问,“多大了。” 小女娃蹙了蹙眉,那是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她掰了掰手指,掰了很久,最终放弃了,抬头冲陈浔茫然的笑了一下:“……不,不知。” “阿翁说。”她顿了顿,费力的往下说,“阿翁说,很,很老了,老,老得……记,记不住了。” 她笑了笑,像是觉得这没什么。 陈浔在小女娃身旁寻了块残石,慢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继续翻那堆碎石,翻出一块,端详,收起,翻出一块,端详,放下。 专注,耐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陈浔失神了片刻。 若是当年,她这个年纪应该正是恒古幼灵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对这片天地充斥着无限澎湃期待时。 过了一会儿,陈浔开口:“这里就你们两人?” 小女娃点头。 “以往呢?” 小女娃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的,极慢极慢的,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很轻,却像一块什么东西,无声的坠落在了这片废墟的深处,落的,不发任何声音。 陈浔没有再追问。 风吹过来,小女娃随手从那堆碎石里捡起一块碎瓦片,把玩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阿翁说。”她慢慢的说,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费力的译释某种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语言,“这里,以前...很,很多生灵。” “很多很多...人。” 她将那块碎瓦片在掌心翻了个面,看着上面残存的一点花纹,若有所思—— “热,热闹。” 她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望向四周这片死寂的废墟,望了一圈,又望回来,神情里有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在试图想象一件她从未见过的事,却怎么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阿翁说,”她继续,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有,有人教他……认,认字。” “有人,教他,种,种药。” “有人……” 她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像是在记一件很遥远的事—— 第2646章 沐同一片风尘 “有人……每天,给他,讲,讲故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点烛火在风里轻轻的摇—— “阿翁,很,很喜欢,听故事。” 她顿了顿,那个笑慢慢的淡下去,她低下头,重新去翻那堆碎石,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后来,就,没有了。” “都,都没有了。” 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一个从未见过那一切的孩子,只是在转述一段早已与她无关的旧日故事。 陈浔坐在那块残石上,没有动,眸光静静的落在那个低头翻石头的小小身影上,深邃,幽远,像一口装了太多东西、已经平静到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过了一会儿,小女娃翻出了一块新的碎片,那是一小块残破的青色瓷底。 上面烧制着极细极浅的纹样——是一株灵草的轮廓,线条简洁,却生动,草叶的弧度里,有某种活泼的气息,想来当年绘制它的那个人,心情应该很不错。 小女娃将那块瓷底翻来覆去的看了很久,爱不释手,最终将它贴在胸口,抬头望向陈浔,眼睛亮亮的,笑道:“...好看!” 就两个字,却说得笃定,说得心满意足,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陈浔看着她,突然露出温和笑容点头道:“嗯。” “嘻...” 小女娃用力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将那块瓷底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拍了拍,确认妥当,又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碎石,专注而安静,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用心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 里侧兽皮上的那道老迈身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动了一动。 小女娃立刻抬起头,利落的站起身,抱着她那堆碎石往里走,走到那道身影旁边,蹲下去,轻轻的将那截月梨木搁在老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俯下身,将那张破旧的兽皮,往老人的肩头掖了掖,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惊着了什么。 老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度浑浊的眼睛,浑浊到几乎看不见瞳仁,他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的一声—— “阿黎...” “嗯。”小女娃应了一声,低头检查那截月梨木放的位置够不够顺手,调整了一下。 老人的手缓缓的摸过去,枯槁的指节触上那截旧木,摩挲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却没有完全笑出来:“今天,又捡着了?” “嗯。”小女娃点头,眼睛弯起来,“好看的。” 老人“嗯”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向头顶那片灰暗的残破天幕,望了很久,很久,像是透过那片天幕,在看某个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这里……很多年前,有一棵树。” “大树。”小女娃接道,像是听过很多遍了,“阿翁说过。” “很大。”老人喃喃道,“大得很,坐在树下,什么都不用做,风一吹,树叶哗哗的,那会儿……” 他停了一下,吐纳慢下来—— “那会儿,阿翁还小,有人教阿翁种药,种了一下午,种完了,就坐在树底下歇着,那个教阿翁的师兄,摘了片叶子,给阿翁编了个……” 他说不下去了。 安静了片刻。 小女娃没有催促,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是专注的、熟悉的神情——这样的故事,她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听,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神情。 老人最终没有说完。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重新睡过去了,嘴角那个没有完全笑出来的弧度,却还留着,留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像一件被遗忘在原处的旧物。 小女娃在那里又陪了一会儿,见老人睡稳了,才重新站起身,抱着她那堆碎石,走回原处,蹲下,继续翻。 她翻出一块,看了看,放回去。 又翻出一块,看了看,收起来。 安静,专注,一丝不苟。 陈浔坐在残石上,就那样看着她,看着他们,一直看着,没有说话。 大黑牛立于他身后,也沉默着。 风穿过废墟,低低的鸣着,将这片死寂古域里唯一的一点声响,也一并带远了。 就剩下这一大一小,坐在这片亿万年前曾经辉煌至极、如今满目疮痍的旧日仙域废墟里,沉默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一个活了亿万年,走过无数纪元的道祖。 一个不知何时生于废墟、不知何时会消散于废墟的拾荒幼灵。 中间隔着亿万年,隔着整整一个纪元的兴衰与覆灭,隔着那场几乎将天地打回原始的旷古大战,隔着所有用来形容“代价”这两个字的一切一切—— 然而此刻,他们只是安静的坐在同一片废墟里,被同一阵风吹着。 小女娃翻出一块新的碎瓦,拿起来,对着惨淡的天光细细看了一眼,然后爬起身,走到陈浔面前,将那块碎瓦,郑重的递了过去。 陈浔低眸。 那是一块极普通的残瓦,什么纹样都没有,只是一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旧瓦片,岁月将它的棱角磨得圆钝,边缘有些参差,如此而已。 然而小女娃托着它,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容灿烂。 那笑容的意思清晰,一如既往—— 给你的。 陈浔微微一笑,失神了良久。 久到阿黎那只小手微微颤了颤,却仍然倔强的举着,她还是和方才一样,隐隐间透露着一股倔强。 陈浔最终伸出手,将那块残瓦接了过来,放在掌心,目光略微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这片四野寂静的废墟,望向那些倒伏的残碑,望向那两根孤立于风中的门柱,望向那座空了亿万年的炼丹峰顶。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那块残瓦,轻轻的放入了衣袖。 小女娃见状,立刻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低下头,心满意足的重新去翻她的碎石堆—— 荒芜的风吹来又走,吹过一人一牛,吹过这片死寂的废墟,吹过那个低头专心拾荒的小小身影。 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带不走。 第2647章 旧事 夜深了。 小女娃睡得很沉,手里仍攥着那块青瓷残片,睡颜安静,呼吸平稳,像这片废墟里唯一一件,还未被什么碾碎的东西。 老人没睡。 他半靠在残石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深黑的夜幕,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极缓极缓的氤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的浮上来。 不是寻常老迈生灵的眼神,而是某种被压在极深极厚的岁月之下、沉睡了太久太久、却从未真正死去的东西,正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的破土而出。 那是道韵。 残缺的,破碎的,如同一面被摔成万片的古镜,每一片都映着光,却再也无法拼回完整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 声音大变。 不再是那种断续磕绊的、几乎衔接不上的老迈气声,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东西,从那副残破的躯壳里,缓缓的涌出来,像地底深处一道沉睡了太久的暗流,终于在某个夜里悄然的渗透了地表。 “前辈...” 他叫了一声,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个字,都要清晰。 陈浔抬眸,看向他。 老人望着夜空,望了很久,才开口:“看见前辈之后,我似乎记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漫出某种难以言说的茫然,“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记得,还是大梦里的事。” 阿瓮缓缓闭眼。 对陈浔与大黑牛没有任何生疏之感,甚至都没多问他们来历。 闭眼后他直起了身。 那个动作,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风烛残年的、随时会散架的颤巍巍,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被亿万年岁月磨砺出来的、连躯壳再如何残破都压不住的,从容。 “晚辈沉眠太久,这副仙躯已经快撑不下去。” 他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从那副残破的躯壳里缓缓的漫溢出来,像一条曾经奔涌千万里的大河,如今水量所剩无几,却依然携带着远古河床的记忆,流淌着。 陈浔抬眸,看向他,神色不变,只是那双墨眸,微微的深了一分。 “但有些话,今夜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漫出某种极淡极远的东西,像是从另一个纪元飘来的风,“前辈若不介意,且听一位将散之人,说说旧事吧,这里已经太久无人登临。” “嗯。”陈浔轻轻挥动衣袍。 “我记得这里。”阿瓮说,“不是眼前这副模样,前辈也莫要误会。” “那时候,这里叫青玄仙域。” “仙城绵延万万里,城墙以大道铸骨,以万古仙晶为肉,城头旌旗猎猎,旗上的纹样,是一道仙光破穹而出的图景,那旗,寻常风吹不动,唯有大能降临,方才自行震响,声震九天,诸天皆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某种令人屏息的庄重。 “城中,道统林立,殿宇高入云端,山峰从殿宇之间穿行而过,仙舟往来不息,每一艘皆庞大如星辰,船头悬着各家道纹,自诸天万界汇聚而来,降落之时,气机震动,寻常修士须得退避三舍,否则,单是那降临的气浪,便足以令人道基动摇!” 说到此处,他声音竟然微微激荡了起来。 “而城中修士。”他语气一沉,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慨,“强者如林,大能如云,真仙境,不过是大道入门,长生者,遍地皆是,端得是盛世之象,亘古罕见。” “我那时尚且年幼,站在城头,看仙舟云集,看旌旗招展,看那些俯瞰苍穹的大能从天外归来,意气如山,道韵如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漫出一丝极轻极淡的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这盛世,万古不灭。” “城中有一处玄圃,”他继续,“绵延数亿万里,天底下但凡叫得出名字的灵药,玄圃之中,无一或缺,大道朱灵芝连片如霞,九转还魂草随风摇金,混沌莲台铺满鸿蒙古湖,每逢花期,香气弥漫三千万里,诸天修士闻香而来,踏破云道,盛况空前。” “玄圃深处,有一株无名古木,树冠遮天,荫蔽百万里,从青玄仙域立派之初便已在那里,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岁数,只知它年年抽芽,岁岁结果,从未有一年,枯过。” “我年轻时,曾在那树下坐过一整日。”他突然温和的笑了笑,就连语气都柔和了一瞬,“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听风,看叶,偶尔,有仙果熟透,自行落下,滚到脚边,捡起来,咬一口。” “那仙果,香甜得令人惊叹。” 他沉默了片刻,“如今那树,只剩一截枯根,我方才,见前辈从那里走过,脚步,慢了一分。” 陈浔没有说话,眼中只是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 老人没有看他,继续望着夜空。 “城中有一处广场,每逢玄圃丹会,诸天丹道修士汇聚于此,炉火彻夜,药香九霄,那是整个仙界最盛大的丹会,我参与过数次,每一次,皆是半月之内,大道气息浓郁至极,寻常修士于其间打坐半日,便可突破数个境界,如此盛会,旷古罕见。” “然而老朽记忆最深的,不是那丹会。”他说,“而是有一回,丹会之上,有一位年轻的丹道修士,炼了一炉丹,足足三千年,当着满城修士的面,开炉——” 他笑了一声,“却是炸了。” “炸塌了半座广场,烟尘弥漫三千里,满城修士皆以为是什么天地不祥来袭,轰然戒备,结果烟散之后,只见那位丹道修士,站在白烟之中,那张素来矜持清贵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窘迫的神情……” 他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位修士,是我极敬重之人。”他说,“那之后,老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亲口说,炉丹便是炼气,天地之气有变,则丹变。” 夜风起了。 第2648章 一直在等 老人的声音,随着那阵风,沉入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前辈,我见过这里最盛之时。” “见过仙道大能俯瞰苍穹,见过诸天天骄汇聚一城,见过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每一株灵草,每一条云道,每一面旌旗,在最盛之时的模样。” “那时候,我以为。”他低沉的笑了笑,,声音里漫出某种连语言都装不下的东西,“此生仙途已然值得。” “但那一日,天地之气巨变,规则逆乱产天崩之象。” “老朽那时在玄圃之中,忽然脚下震动,抬头,看见天穹之上,一道裂缝,自天边撕至头顶,裂缝之内,有光,那光,不是仙光,不是道光,是一种令人魂魄俱裂的、来自某种不可名状之处的,彻骨之光。” “之后,遮天大战来临。” “他们陨落了,道果俱碎、神魂俱灭、连最后一道残念都不曾留住的,彻底的,消亡。” “我看见,曾经稳如山岳的仙城,在那一役之中,轰然崩塌,城头旌旗,燃了又灭,灭了又燃,最终,什么都燃尽。” “玄圃之中的万年灵药,在那场浩劫的气浪之中,寸寸化为焦土,那香气,弥漫三千万里的香气,在一夕之间,消散殆尽,此后亿万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曾经意气如山的修士,曾经俯瞰苍穹的大能,一个一个,在老朽眼前,陨灭...甚至我已无法记得他们的模样,他们音容笑貌。” “那一役打了多久,我说不清楚。”他的声音,已经极度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的哭嚎都要令人心悸,“只知道当当一切终于静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已毁灭。” “城,毁。” “树,塌。” “人,陨。” “就连天道...”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永远阴沉的残破天幕,“也一同沉沦。”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我那时,站在废墟之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没有那一战便好了,若是那几位还在就好了。” “城还在,树还在,那炉丹或许已经炼成,玄圃的花期,年年如约而至,老朽,还能在那无名古木下,捡一颗甜得令人惊叹的仙果,坐到日落……” “阿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睡中的小小身影上,声音极轻,“也不应是这副模样。” “她本应生在那样的世界里,有人教她认字,有人带她看仙舟,有人给她讲道,带她在玄圃里,寻那些开得最好看的仙花。” “而非。”他看着阿黎手里紧攥的那块青瓷残片,“在废墟里,捡这些。”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体内流淌着何等血脉。” “或许,也好...” 夜风穿过废墟,拂过那株野树,带来一缕几不可察的、极淡极静的气息。 “前辈。” “在的。” “那无名古木,在最盛之时,曾有人在树下对弈,老朽远远见过一回,棋盘被一头黑牛坐翻,满盘皆输。” 老人的眼神,慢慢地,自那株野树上移开,转向陈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埋藏了亿万年的残光,在这一刻骤然爆闪。 他望着陈浔,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来了又去了三次,才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生怕将这片寂静打碎。 “道祖。” “您...终于回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一个将散之人,用最后一缕清明,认出了这个世间,他等待了亿万年的,那道身影。 陈浔静静的看着他,声音低沉,如山如渊:“嗯,回来了。” 阿瓮唇角弯成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像一件被遗忘在旧日某处的旧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人重新寻回,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那个笑容,留着,留在那张历经亿万年风霜的老脸上,安静,平和,像是终于,将一件放了太久太久的事放下了。 突然! 他神色带着某种令天地为之一肃的的郑重,拜道: “恒古仙疆,青玄仙域,瓮飞扬。” 他顿了顿,将这个名字,一字一字的,清晰的送入这片沉默亿万年的夜色—— “我等恒古子民,一直在等您,等您归来。” 最后寥寥数字,他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再也压不住的、汹涌而至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喉间翻涌,翻涌,却被他以最后的气力,压成了最平静的声线,一字一字,沉甸甸的落地。 随即,俯身。 那是恒古古礼。 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不会的、早已湮没于岁月长河之中的、只属于旧日恒古仙疆的,道礼。 “拜见,道祖,牛祖——!” 这一声,不响,却如同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洪钟,穿透了这片死寂亿万年的古域,穿透了漫天碎陆与废墟,穿透了每一块残碑,每一寸焦土,穿透了所有那些被岁月与浩劫碾碎的旧日印记。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旧日废墟里。 回荡着。 久久,不散。 “不必拘礼。”陈浔目光深邃了几分,“你受了很重的伤。” “战界营修士,卫土,卫疆,气血一日不散,便战至最后。” 瓮飞扬声音骤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也根本看不出来,方才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竟然是恒古百里军庭的修士,然而陈浔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他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 “百里元帅可还在。” “道祖,星域边疆。” “好。” 陈浔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将他们一个个接回来,老牛,稳住飞扬仙魄残魂。” “哞!”大黑牛重重点头。 它仙识早已蔓延诸天。 陈浔看向某个方向,一步踏出,天地开道。 路上。 他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 “元帅,五蕴宗宴会,这次又不来岂不是又不给本道祖面子?” “陈浔,不必再邀,本帅还要修行。” “元帅,天下皆安,不必如此。” “吾族,生于忧患之境,死于忧患之境,天下从无安乐可言,当年如此,至今如此,陈浔,不必多言,再有此事也不必叫本帅。” “卧槽...” …… 百里冢虎依旧还是那么不给陈浔面子,哪怕是复生之后。 第2649章 苍鹰 人皮骨 神魄 与此同时。 仙界不存、不可知之域。 那是一片滔天劫海,宛若万劫源头。 轰隆隆…… 劫力撕裂天穹。 雷海无边。 亿万劫光在黑暗深处翻涌,像古老天地在不断塌陷又不断诞生,粗大的雷霆从虚无中垂落,一道接着一道,将整片劫海贯穿得明灭不定。 就在这无尽雷潮之上。 一道巨影缓缓掠过。 那是一只巨灵。 形如苍鹰。 羽翼展开之时,横亘劫海之上,仿佛将一段天穹悄然铺开。 它飞得很慢。 却极远。 每一次振翼,劫海深处便被无声分开。翻涌万古的雷潮在它身下退去,粗若山岳的劫雷从它两侧坠落,炸裂成无数碎光。 天地在咆哮。 那巨灵却始终沉静。 它的羽翼掠过雷海,亿万劫光在羽端化作细碎流辉,如同星尘在暗夜中缓缓散落。 远远望去。 那身影孤独而辽阔。 仿佛一枚跨越万古的古老星辰,正缓慢渡过这片劫海。 雷霆仍在不断坠落。 天地仍在震动。 那巨灵却一路向前。 一振翼。 越过雷潮。 再振翼。 横渡劫海。 劫光在它身后连绵起伏,像一片被惊动的星海。 而它已渐渐远去。 只留下一道横贯劫海的古老轨迹。 仿佛自万劫源头而来。 又将飞往更深处的无尽天地。 渐渐的。 前方的雷潮开始变得深沉。 劫光不再四散翻涌,而是在某一处缓缓塌陷。 那是劫海的中心。 远远望去。 那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无数劫雷自天穹坠落,却在临近那片区域时骤然沉没,光辉瞬间被吞入其中,仿佛坠入一口吞噬万物的深渊。 那巨灵的身形缓缓掠过高空。 忽然。 它的目光垂落。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眸子。 雷光在其瞳中流动,亿万劫海仿佛都倒映其中。 它正望向那深渊,羽翼再次展开。 劫海上方掠过一阵极轻的气流。 巨灵的身影微微下沉。 方向已然改变。 它正朝那劫海最深处飞去。 雷潮在它前方缓缓裂开。 那深渊越来越近。 无尽黑暗在其中缓慢旋转,仿佛天地尽头的一口古井,吞没着所有坠落进去的劫光。 而在那深渊最深处。 静静沉着两道身影。 一具人皮骨。 枯坐万古。 骨架苍白,外覆干裂人皮,像是一尊被岁月遗忘的古尸。 另一处。 一道神魄悬浮。 没有肉身。 只有一团凝聚不散的魂光。 那魂光缓缓流转,像是一枚尚未熄灭的古老星辰,在深渊黑暗中静静燃烧。 整个劫海中心。 寂然无声。 而那只巨灵的身影,正自高空缓缓降临。 嗡—— 那一刻。 深渊中的两道身影缓缓睁开眼。 人皮骨的瞳孔深邃,像一段被封存了万古的岁月,沉稳而厚重,每一次眨动都仿佛在缓缓翻阅逝去的古史。 神魄凝聚的魂光微微波动,光色幽蓝而内敛,像古老星辰的余辉,在深渊黑暗里缓缓流转,却足以让虚无中的每一束劫光在它面前暗淡几分。 深渊的气息似乎都在凝固。 巨灵在高空中停滞,锐利的目光与深渊中那双眼相对。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拉长。 雷潮翻涌,劫光奔流,却无法搅动深渊内部那股平静而浩瀚的气息。 人皮骨与神魄凝聚的生灵,彼此沉默,气息低沉而广阔,像古老海域深处的潮流缓缓流淌,携带着无声的威压。 巨灵振动羽翼,却未发声,身影在上空划过,仿佛仅仅是探视,又仿佛整个劫海都在屏息注视这两道古老存在的目光。 这一刻,浩瀚无声。 却让每一片劫光、每一阵雷流,都感受到了一种压抑而深远的存在感。 这是两位气息强盛的绝世恐怖,甚至恐怕是仙界至强者之一,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两位竟会沦落至此,甚至弄得如此狼狈。 “何事...”人皮骨男子静默开口,仿若世间一切都无法再惊动他半分。 “它来此,从来不会有好消息。”神魄略显调侃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如今境遇窘迫。 “不是坏消息。” 劫海天幕下,巨灵平静开口,声若雷涛,“天下九极天柱之域,出现了动静,据传,数十位真仙同陨,大道崩裂,此道再无证道可能。” 话音未落。 两道身影目光骤然暴涨... “谁...”人皮男子低沉开口,“齐鸣,可与我恒古有关...” “是。” 轰隆隆... 苍天劫雷闪过,劫海天地宛如白昼,映照出了这尊巨灵的真正面貌,道伤布满全身,宛若世间最丑恶的生灵。 它的羽翼上布满裂痕,每一道裂缝都像亿万岁月在羽毛上刻下的伤痕,锋羽尖端残缺不全,光芒隐约透过破碎的羽隙,闪着冷冽的光。 身躯宽阔,遍布裂痕与符印般的道伤。每一条道伤都像被锋利的刀割开,又被岁月的尘埃慢慢填充,却依然疼痛难忍! 其胸腹之间,原本光滑的羽甲深陷裂纹,仿佛心脏被无数道劫光反复刺穿。 长长的尾羽断裂成数截,边缘焦黑,像承受过无数劫雷的烈火灼烧,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双臂羽翼接壤之处,皮肤被道光烙成浅浅凹槽,每一寸都闪烁着被撕裂的痕迹,呼之欲出疼痛,却毫无、从无一丝呻吟。 巨灵的肩背,布满斑驳深浅不一的道伤,像世间最古老的战场在它身上重演,无声地述说着它曾承受过的亿万磨难。 然而,这些伤痕没有让它为之变色,甚至宛若不存! 羽翼微振,它缓缓在雷光下展开全身。 那双锐利的眸子平静而坚毅,仿佛每一道道伤都被炼成了意志的纹路,连其眉宇都从未紧蹙过一分。 即便日夜受道伤摧残,即便每一次振翼都像穿越万劫的痛楚,它依旧站立,坚定而沉默,如同万古长河里一块永不折断的磐石。 在闪电映照下,那些裂痕、伤痕、残缺与烙印,反而衬得它愈加沉稳而伟岸。 它不言痛楚,却让天地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坚持——哪怕天地倾覆,劫海翻腾,它也永远不会弯下身。 奇鸣。 三千大世界仙狱,最有种的生灵,一生尊崇大黑牛,也只认可大黑牛。 第2650章 洪荒界林 长生仙族 那一刻。 劫雷闪耀之时,也同样映照出了两尊人影的模样,他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激动与震惊。 “谁归来了...” “不知,但一定是我恒古仙尊之一。” 奇鸣沉声道,锐利的目光竟在此时闪过一丝恍惚,“或许,是那两位归来也说不定,明宇,徐莽,看来天地封印已经开始陆续松动。” 明宇,徐莽。 天庭修士,由万劫时沙亲自送入仙界的天命修士,更是当年仙庭一代共主。 “何意。”明宇终于抬头,神色中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 “我怕他们遭遇围杀。” 奇鸣死死盯着深渊,“如今,我恒古仙疆支离破碎,万族分化逃难,沉寂万古,而现在,至少要保住那些归来之辈。” 闻言。 徐莽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明宇。 “我已明悟你的意思。”明宇轻轻点头。 “只有带回被岁月所囚的于家,才能一个个保住他们。” 奇鸣深邃的目光望向劫海苍穹,“长生于家乃我恒古仙疆顶级道统之一,强盛绝巅,如果能将他们带回,或许有些事会变得不太一样。” “至少,他们躲过了那次天道大劫。”明宇目光微凝,“当年绝望下,我们一致认为,不必带回于家,就算他们归来也于事无补。” “但恒古逆乱谁又不惧于家,万古以来,他们也一直在防备于家仙族。” 齐鸣冰冷开口,声音不带有一丝情绪与感情,“绝望之下,他们自是不必归来,但如今天地封印已然松动,于家再不寻回,境遇只会更惨淡。” 它没有任何复仇的言语,只想保下残余的恒古修士。 徐莽神色变得深沉了几分。 当年天变之前,整个恒古仙疆就已出动数百位古代大能寻觅于家,那一次,恒古仙疆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损失,此事便搁浅,等待天帝参悟归来。 然而! 天帝身化万物修行后,却被苍生万物所算计,本源破碎,此事至今也是恒古悬案之一,当年宋前辈有些疯魔,竟杀上了五蕴仙宗,也因此事被恒古仙疆所驱逐。 那件事闹得很大,恒古诸天惊动。 后来才知,宋前辈并未杀错,五蕴宗有三大峰主才是诸天祸源,其中一位竟强盛到能与孟胜前辈所抗衡,一位早已布局诸天万古,却被九天仙盟所镇压。 还有一位,谁也未猜到。 竟是当年道祖小界域中的姜家后人,羽化芊。 真正的主导者,更是震惊恒古天下。 那是天机道宫,天机子用陨落昭示的死命天机。 天机道主... 本命法宝,天机卷轴之道灵,柯紫霄! 然而。 他们以为看见了真相,但真相却远远不止于此,那是一场自古以来针对恒古仙疆的天地变局,人心的巨大分歧,在道祖与牛祖离开后彻底大爆发。 “你师承天庭与伏十教,此事唯有你去,不惜一切代价带回于家。” 奇鸣声音愈发冰冷,只是冷漠的盯着明宇,“我恒古仙疆已无法再失去太多,我们已无颜面对那两位,但至少应该要让结果好上那么一些。” 就算那两位归来。 它此生也不想再见,甚至当真正听见他们归来消息的那一刻,就是他自陨之时。 恒古崩灭,苍生溃败。 是他们拱手送出去的。 高傲,无敌,至尊,天地之主,是恒古修仙者共识,不仅是后纪元的生灵,哪怕是当初天道诞生的域外生灵,他们恒古修士都早已产生出一股淡淡的排斥之感。 就更别说面对那些新生代外域修士,那目光足以蔑视得与看原始人相差无几。 也是这点点滴滴,乃至‘仁慈’,‘不放在心上’等等汇聚成了如今场面,自此葬送了万古基业,乃至激不起它一丝复仇之心,唯有羞愧难当。 “知道了。”突然,明宇起身,“那看来此事只有我去做。” “明宇...” “莽子,不必多言。” 明宇目光深邃的望向上空,“不知为何,我感觉像是听见了道祖的消息,就感觉宛如听见了祖星、祖庭、故土的消息,感觉很不错。”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徐莽低头嗤笑一声,笑得很难看,也有些煎熬。 “如果我没有回来。” 明宇低头,“莽子,记得我,记得我们自古并肩作战,记得我们未曾倒在天庭崩塌之前。” “当然。”徐莽坦然点头,“一定会记得。” 他笑着: “记得回来,与于家一同,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 嗡! 明宇冲霄而起,掠过奇鸣身旁,侧头道:“保重。” “嗯。”奇鸣目光依旧看向远方,没有多看明宇一眼,仿若明宇只是它可以利用的手段之一。 深渊缓缓关闭。 劫风自八荒再起。 天地间。 独留那尊伟岸巨灵悬空展翅,死寂无比。 待明宇彻底离开,待深渊彻底闭合后,奇鸣神色间竟出现了一抹黯淡神色。 万古岁月。 总是在失去。 似乎这长生仙途就是一场不断失去的仙途,就连修为也如此,不过,一切也慢慢变得不太重要,就连仇恨也无关紧要。 它飞远了。 不知所踪。 …… 寰宇天下,大道禁区无数。 有远古禁区,名——洪荒界林。 天下修士只闻其名,却不知其界在哪,只知此禁区绝对能在寰宇天下中排得上顶级道统之一的称号,仙界天下百大巨头之外的恐怖种族。 长生仙族道场! 此族产业贯穿亿万星域,横穿无边仙陆,一言可让一大星域震三颤,就连真仙也只能拜山而非直入,更能与九州天陆亿万道统直接进行对话,威严滔天。 仙界也早已传言此族可以与那仙界百大巨头平起平坐,但就是太过低调。 而对这百大巨头最基本的定义便是,他们的一个想法,就是未来寰宇天下的时代走向,就是未来苍生命途,因为仙界早已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他们。 那是从纪元浪潮,万古时代更迭大淘汰中筛选出的胜利者,强大得不可测度。 今日。 界林微微天变。 一座宏伟高山之中,长生仙祖面色微变:“道...道祖,归...来了...?” 一阵荒芜的山风吹过。 不知何时,他背部已经浸满冷汗。 第2651章 变数 他眸光渐渐沉下。 一股岁月波涛渐渐闪烁在他眼中。 “老祖...” “吾族后人已无法证得长生,族人凋敝。” “天道堵住了长生规则,道祖已放任不管...” “老祖,难道吾等修仙千万年,换来的只是大梦千秋,一场空么...如今就连血脉天赋都被天道抹去...” “天道早已不是我恒古天道,它已在针对我恒古苍生!” “放肆!!” …… 万古之前,他勃然大怒,也是第一次失态。 后来。 天道渐渐死寂。 他们以为等来了曙光。 然。 道主以身化天,延续一切。 也是那日,他亲手镇压了长生一族动荡,甚至手刃真仙族人,自那时起,一切就开始变得渐渐混乱。 但他依旧死守。 死守道祖留下的规则。 因为,始祖真仙界初开,是道祖将他们接回五蕴仙域,也是天机道宫收纳了他们,他活腻了,早已不在乎什么长生,只在乎整个恒古仙疆,哪怕是种族生灵都让他内心泛不起多大波澜。 确实。 恒古仙疆古代修士皆如此,是那一辈的共同道心,年轻一代无法共情他们当初经历过什么。 但变数...自南宫前辈登天起。 她要召回道主。 寰宇天下的乱象也是自那一时代开始。 天机道主想要稳固天下,南宫仙尊却大怒,只说道祖不允,同样,不管天道、天下发生何等变故,恒古仙疆皆能接下。 但柯鼎已经见过太多天地轮回,纪元变迁。 他只明悟出一个浅显道理,天地,不进则退。 宁愿在希望中毁灭,也不愿在绝望中重塑。 稳固,至少结局不会太差,能安然等到陈浔他们归来,然而南宫鹤灵完全不这样想,她描述的是另外一个未来,看见的也是另外一个未来。 天机道宫宣天言: “天地不稳,道祖不归。” 也就是天地若不稳固,道祖无法突破归来,恐怕甚至还会受到天地反噬,但南宫仙尊同样不认,打死不让柯鼎化身天道稳固天下,分歧异常的大。 也就是如此。 寰宇天下的仙道大时代浪潮彻底来临。 天材地宝扎堆。 秘境无数。 大道逆天强盛。 无天下量劫。 更无绝世强者威压天下。 那时候,天道长生规则彻底崩裂。 恒古仙疆的无数内部分歧给了外域亿万种族无数崛起的机会,长生老怪,绝巅强者,万脉真仙疯狂崛起、堆积,数量多得可怕。 与此同时... 恒古仙疆生灵还处于万道同修的古时代。 更别说还有太多太多变数。 不祥一族出手毁灭外域真仙,造成无边量劫,说是只为平衡,他们很冷漠,冷漠得像是做过无数这样的事,冷漠得令恒古仙疆的修士为之心悸。 九天仙盟大手盖压万域,牵动苍生命途,造成无量因果。 也是自那时起。 恒古仙疆一尊尊大手浮现,布局天下时代者无数,大族、道统原来早已参与时代、天道、长生规则纷争之中,可谓是将整个寰宇天下搅动得天翻地覆。 致使无数外域真仙道心破碎。 因为他们最后才发现仙途有太多大事皆由这些天地大手而推动,但就算强如真仙,也不过是他们天地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也是那时候。 恒古仙疆迎来了鼎盛辉煌,超越道祖时代的鼎盛辉煌,恒古血脉、恒古生灵为天耀血脉,超越天道之上,走到哪里,就算外域真仙也得拱手一敬。 就算是看起来羸弱无比的恒古人族修士,也能直接指使外域强盛道统真仙做事。 听起来是一个宛如天方夜谭的疯狂时代,但那时候恒古仙疆真实做到了,君临天下,威严旷古烁今,天地十荒无敢不拜服者,哪怕是极域之地。 没有恒古仙疆大道仙舟无法抵达的地方,只有他们想不想。 浩瀚如天地九极之域...不过矿产之地尔。 什么天命之子,气运之子,放到恒古血脉中也只是仅仅能让他们多看一眼就罢。 这一切的辉煌背后,但也同样是道祖时代的彻底落幕,也是祸根的起始。 良久。 长生仙祖望远山而叹息,喃喃道: “道祖...” 他们那一代人或许会对任何事产生意见,但唯独不会对那位有一点意见,有一点反叛之心。 他只是对恒古仙疆其他道统意见很大,天庭、五蕴仙宗、星空古神族! 长生仙祖不知何时双眼已然泛红,他喉咙滚动,再无言。 …… 天地,边荒。 星空禁区。 恒古仙疆遗址。 此处,寰宇地图不载,星海航道不经,连岁月本身,仿佛都在亿万年前那场旷世浩劫之后,悄然绕道而行,将这里永远遗落在了时间的褶皱之中。 那是一座残缺的巨大门户。 曾经叫星门。 当年星门开启之时,浩瀚无边,仙纹密布,以亿万道大道之力铸骨,以诸天星辰之力为肉,是恒古仙疆贯通万界的无上门户,每逢开启,八方星海震动,诸天万界仰望,强者如云,仙舟蔽日,何等气象。 如今,仙纹尽散,星辰尽灭,门户残缺,框架歪斜,像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巨人,用最后的骨架,撑着那个早已残破的身形,兀自伫立于这片死寂的星空之中。 门户四周,不再有仙气,没有道韵,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唯有干涸的仙血。 那些仙血密密麻麻地附着于门框每一寸残骸之上,黑红交织,如同某种古老的、永不消散的印记,被岁月风干,被星空冻结,却偏偏还在跳动。 无数岁月,依旧还在跳动。 像是那些血的主人,早已魂飞魄散,形销骨灭,连名字都被这个天地时代彻底遗忘。 但那些血,却仍然记得,记得这里曾经是什么,记得这道门户守着的是什么,于是在这片永恒的死寂之中,无声的,固执的一下一下跳着。 第2652章 守门 门户之下。 有一个人。 血色长发,散落于肩,发丝在这片无风的星空禁区里,却极轻微的飘动,像是那个人本身,便是这片死寂之中,唯一的风。 他右手持一柄长刀。 那刀横陈于膝,刀身古朴,无任何纹饰,通体呈沉黑色,看不见锋芒,看不见寒光,就那样静静的横着,却令这片方圆万里的星空,在这把刀的气息之下,悄然压低了几分。 他低着头,盘坐于那片干涸仙血之上,背脊如山,纹丝不动。 衣袍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星尘,那星尘已经沁入布料深处,与那件袍子融为了一体,像是他在这里坐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岁月的尘埃,都默认了他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就那样坐着。 不言,不动,不睁眼。 没有任何人知晓他在此处,没有任何人记得这片禁区之内,有这样一道身影,亿万年如一日,守在这里。 然而整片星空禁区,那些残存于门户周遭的、历经亿万年仍未彻底消散的浩瀚煞气却在这道身影的气机之下,老老实实的蛰伏于外围,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同一群被驯服的古兽,围着这道身影,无声的俯首。 百里冢虎。 恒古仙疆,战界营百里大元帅。 旧纪那场旷世大战,他以一己之力,独守星门,以血以命,以这柄刀,将无数意图从此门鱼贯而入、趁恒古内乱覆灭仙疆的域外势力,尽数拦于门外,杀得星海尽赤,煞气冲天,血染半个星域—— 最终,恒古仙疆仍旧覆灭。 但星门,未破。 此后万古,他便坐在这里,坐在这扇残缺的门户之下,坐在那些至今仍在跳动的干涸仙血之间,右手握刀,低头,闭眼。 不言,不走,不死。 像这片星空禁区本身,像这道残缺的星门本身,像那些亿万年来跳动不息的仙血本身。 踏... 一道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万古寂静。 就一声,轻得像是星空深处某颗将灭未灭的星辰,最后迸出的一点微光,落在这片亿万年未曾有任何声响的禁区之中。 那些蛰伏于外围的浩瀚煞气,在这道脚步声落下的瞬间,骤然躁动,随即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齐齐向两侧退开,退得极远,退得极彻底。 百里冢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血色。 非煞气侵染,而是那双眼睛,本就是血色,深红如熔岩,幽邃如深渊。 亿万年的杀伐与枯守,将所有的锋芒与悲怆,全数沉淀于那一片深红之中,压成了某种比任何颜色都要重的,厚。 他抬起头。 那个动作,极慢,极稳,像一座沉入海底亿万年的山岳,在某一刻,自海底缓缓升起,带着整片海的重量,带着亿万年积压于山体之上的无尽深海。 一寸,一寸浮出了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来人身上。 就那样静静的,落在了陈浔身上。 四野俱寂。 百里冢虎就那样坐着,看着陈浔,右手握刀,血发垂落,星尘满身,周身气机,没有收敛,没有压制。 就那样,自然而然的漫溢出来。 那是一种令星空失色的气势。 是那种经历过最惨烈的绝世大战、守过最漫长的孤寂、杀过最强横的敌人之后,沉淀于一个人身躯与骨髓最深处的,浑然天成的统帅之威。 方圆亿万里星空,在他这道目光睁开的瞬间,无声震颤,那些退避于外围的煞气,在这一刻,竟又往后退了三分。 恒古仙疆,边军大元帅。 那场旷世大战,他一人一刀,于星门之前,以霸绝之躯横立于万军之前,杀得星海尽赤,令诸天胆寒,再无任何强者,敢从他守着的方向踏过来半步。 “终于等到你归来。”百里冢虎沉声道,略带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我曾经说过,居安思危,恒古仙疆,本帅只守住了这座东天星门,让你失望了,陈浔。” 他眼眸中没有见到陈浔透露出的万古激动,反倒是只有一种必然的重逢之态,不惊,不乱。 “元帅。”陈浔拱手,声音同样显得低沉无比,“人,还在就好。”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百里冢虎,一种无言的震撼静静在这漫天星海扩散开来... “既然你已归来,那本帅终于可以歇息片刻。” 百里冢虎声音渐渐变得浑厚起来,他抬头,“看来你对如今的一切并不意外,也或许,你早已看见未来。” 他目光带着一股深邃的别样,一种看透了世间万千的别样。 “我曾看见无数未来,这只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百里冢虎突然释然了许多,“你有准备便好,不愧是你,当年敢让本帅发起界域决战的小子。” 他突然笑了。 说这些话,他竟然只是想知道陈浔是否会有心理准备,看起来是怕陈浔无法接受如今恒古仙疆惨淡的收场与结局,致使性情大变,道心受损。 但一切看来他都想多了。 陈浔早已成长得令谁也看不透,也比谁都沉稳。 “元帅,但这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差一些。”陈浔突然负手转身,“我曾立下誓言,只要不是反叛,我会放我恒古仙疆万族一条生路。” 说完,他轻轻摇头。 啪...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了陈浔手臂。 “陈浔,不必了。” 百里冢虎平静开口,“这番天地结果,已是恒古仙疆亿万道统自行选择,也是当年无数决定之下的最终走向,那一战,皆为各自立场而战。” “元帅,知道了。” 陈浔侧头,“看来也是天地的最终选择,如今,看起来一切都好。” “嗯...” 百里冢虎深吸了一口气,“修仙者,仙道争锋,唯有选择,从无败者。” “元帅,但山河疆土得来不易。” 陈浔缓缓抬头看向星空,“不知其他人可还好。” “各自为战,散落天下。” 百里冢虎渐渐松手,“那场大战,战火弥漫诸天,那些道友都在尽力远离恒古疆土,也因此,大战之后,他们踪迹全无,再未归来。” “元帅,裂土者何人。” 陈浔遥望四方,平静道,“恒古仙疆,乃不朽仙土,根源与天地同在,能裂土者倒是令我意外,更不知,我家四弟...小赤如今身在何方。” 第2653章 天命玄武 话音刚落。 天地万象都像止息了一瞬。 百里冢虎目光微凝,却显露出一股淡淡失神之态,良久道:“孟盛、仙古与上序一族仙战,南宫鹤灵与沉寂天道一战,恒古仙疆天地亲自参战,镇压‘鸿蒙虚无’。” 三大战役。 致使恒古仙疆疆陆崩溃。 “原来如此。”陈浔指尖划过一道流光,“看来他们的境界已然超越恒古仙疆的天地境界。” “已抵创世境界。” 百里冢虎轻轻点头,“孟胜与仙古已可立世,上序族与外域修士同样出现了这等存在,强者天下,难独善其身,一切都在走向终点,亦是起点。” “北冥红狮,战后恒古失踪强者之一。” “他们不会死。” 陈浔遥望星宇,眼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元帅,恒古未来不会再重塑。” “那便好。”百里冢虎声音愈发深沉。 “修仙者、道统、万族虽皆有立场。” 轰隆隆... 突然。 百里冢虎目光一肃,眼中竟然闪露极度震惊之色,一股滔天大劫的气息正在无边星河泛起,那是一种威压天地的恐怖气息,仿若要把天地压在掌心的恐怖气息! 而那道气息的来源者正是陈浔。 “但恒古仙疆唯有一个立场,那便是本道祖。” 陈浔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得致使整个天地都在承压,“乱恒古天地、斩恒古生灵、毁我河山,这番因果我会一一了结,无人可躲,无人可逃,让他们大劫临头前惶惶不可终日。” “陈浔...” “元帅,此事,由我一人即可,不会有战争,也不再会有恒古,我将亲手终结一切。” 陈浔声音竟变得温和了起来,“日后,元帅,你们,不必再有任何重担。” 百里冢虎瞳孔猛然一缩。 轰隆隆—— 轰——!! 忽然,天地之间,炸响了。 那声音,来自脚下,来自那片亿万年来死寂飘零的恒古碎裂大陆,来自每一块残破仙陆的最深处,来自那些沉埋于星野之下、不知已沉睡了多少纪元的某种存在。 大地颤抖。 是那种从星野根骨深处传来的、排山倒海的震动,将整片恒古遗址,将那些漂浮于星海之中的无数碎裂仙陆,同时震得剧烈摇晃,仿若天地量劫骤然降临,诸天崩塌在即。 无数散落于星野各处的残存恒古血脉后裔,在这一刻骇然抬头,面色煞白,不知所以。 “阿瓮!!”阿黎尖叫,死死抓住他身体,声音里满是惊惶。 “阿黎,莫急。”阿瓮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他站在那片颤抖不息的大地之上,稳如泰山,那副本已行将朽散的残躯,在这铺天盖地的震动之中,竟没有退半步,没有晃半分。 他仰起头。 望着那漫天汹涌而来的所谓大劫异象,望着那些剧烈震颤的碎裂仙陆,望着那道从恒古遗址最深处,正在轰然涌动的血色光芒—— 那张历经亿万年风霜、早已平静如枯井的老脸上,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种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神色。 那是,激动。 死寂的血脉... 死寂的道基... 等等一切。 皆在疯狂触摸他那早已死寂的生命本源! “哞...” 大黑牛目光深邃,眼中竟也同样流露出一丝激动之色,它的血液在此刻律动了一分。 咚——! 咚——! 咚咚咚——!! 那声音,从星野深处,一声接着一声地,炸响而来,每一声都如同天地的心跳,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加浩瀚,更加磅礴,更加令整片星空为之颤栗—— 那是血液的律动声。 是沉睡了无数纪元的血液,在某种无可抗拒的召唤之下,骤然复苏,奔涌于亿万里仙陆之间,直冲九霄星汉的律动声。 周天星轨,疯狂逆乱。 那些稳定运行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星辰,此刻竟然产生一股前所未见的逃逸之态,轨迹骤然偏移,漫天星海为之大乱,守于星辰之上的修仙者们彻底看傻了眼。 什么情况?!! 他们俯身望去,只见那些死寂了亿万年的碎裂仙陆底部,正在迸发出一道道恢弘无尽的血色仙光。 那仙光,从每一块碎陆的最深处,破土而出,破岩而出,破开亿万年积压于其上的岁月尘埃,向上!向上!向上! 像是复苏。 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生灵,在某个无可阻挡的气息牵引之下,睁开了眼。 更像是,那些血色光芒,彼此感知,彼此呼应,正以一种令天地震撼的方式,朝着同一个方向涌来。 “什么...” 百里冢虎猛地起身,虎目洞穿浩瀚星野,那双血色眼眸之中,此刻映照着满天涌动的血色仙光,映照着那些正在剧烈震动的残破仙陆,映照着那股正在席卷整片恒古遗址的、惊天动地的—— 复苏之势。 他在这里,修行了亿万万年。 他见过这片土地最狼狈的模样,见过它最死寂的岁月,见过无数纪元的风霜将它一寸寸碾碎,见过那些曾经辉煌至极的山河化为尘土,见过那些曾经强横盖世的生灵魂飞魄散。 然而此刻,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何为恒古仙疆。 碎陆底部,有东西,在睁眼。 那是一双眼睛,犀利,浩瀚,深邃如星渊,自沉睡了无数纪元的黑暗深处,缓缓的睁开。 一双。 两双。 十双,百双,万双,千万双!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亘古不灭的、令天地为之颤栗的火焰,那火焰沉睡了太久,此刻骤然苏醒,灼灼大盛,将整片星野,映照得如同一场亘古以来最浩大的,烈焰盛典。 恒古... 天命玄武! 呜————!!!! 一声长啸,自那沉睡亿万年的古老躯体中,轰然炸裂而出。 那声音,不像任何一种生灵的嚎叫,那是某种更原始、更古老、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声响,带着亿万年的沉睡与苏醒,带着整个族群封存于血脉深处的记忆,带着对那道身影的回应。 星天,震动。 十荒,颤鸣。 始祖真仙界,原始森海,那时天地初开,万物蒙昧。 陈浔亲手将这些懵懂的生灵从混沌中拉出,看着它们生长,看着它们壮大,看着它们从最原始的蛮荒,一步一步,踏入这片天地最恢弘的传说。 第2654章 携漫天杀意而至 轰——! 轰——!! 轰轰轰——!!! 那是整片恒古遗址的回应。 一片片浩瀚碎裂大陆,在玄武苏醒的这一刻,相继颤动,相继迸发出那道血色仙光,相继从亿万年的死寂与沉眠之中,轰然醒来。 它们有生命。 它们本就有生命。 天道,自山河苍生而生,那是这个世间的规则。 然而恒古仙疆,自陈浔之手而生,那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天地同修的,道。 无人可挥使真正的恒古山河。 无人可令恒古天地俯首承认。 亿万年来,无数强者踏足于此,欲以这片土地的气运为己用,欲令这片山河俯首称臣—— 然而这片天地,始终沉寂。 始终死寂,始终无声,始终像一片真正的废墟,任人踩踏,任人采撷,从不回应任何人。 但唯有一人,天地共尊。 今日,他已归来。 它们便苏醒归来。 无需召唤,无需号令,那是天地本能,那是山河血脉,那是沉睡于这片土地每一寸之中的、亿万年来从未消散的古老的认可。 轰——!! 天地开始大碰撞。 那些亿万年来各自飘零、相隔无尽星野的碎裂仙陆,在这一刻,以一种令整片星海为之震颤的姿态,骤然生出牵引之力,彼此感知,彼此呼应,彼此靠近—— 有史以来,第一次。 残破的恒古疆陆,开始接轨。 那道轰鸣,那道震动,那道席卷整片星海的浩瀚动静,令无数星域的修士同时感知,同时骇然,同时仰望那片骤然天变的方向,却无一人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片亿万年来死寂如墓的恒古遗址,此刻,活了! “玄武一族——” 那声音,从亿万里碎陆之间,自千万道苏醒的古老喉咙之中,汇聚而来,震动星天,回响十荒,如万古洪流,奔涌不息。 “恭迎,道祖,归来!” “拜见,道祖——!” 轰隆隆... “拜见道祖!!” 那声音,一声更胜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将整片星野,将整片亿万年的死寂与荒芜,在这一刻彻底轰碎。 陈浔站在那片残破的星门之前,负手静立。 天地接轨之碰撞,玄武恭迎之声浪吹动了他的衣袍,致使其墨发轻轻扬起,那张脸,藏于斗笠阴影之下,看不见神色,看不见眸光,只见其微微点头之动作。 百里冢虎立于他身侧,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血色仙光,望着那些亿万年来死寂如枯骨的残破仙陆,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颤动、呼应、苏醒、接轨。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再也压不住。 他握刀的那只手,终于彻底松开。 那柄亿万年不曾离手的长刀,带着他守了太久太久的所有重量,静静落在了脚下这片终于重新活过来的... 故土之上。 他的目光之中,正在倒映出一幅伟岸且不可想象的山河社稷万象,静待一切。 …… 洪荒界林,西疆。 月色清冷。 不是寻常月色的清冷,是那种将整片星野都浸入一种死寂的银白之中、令人吐纳都不自觉放轻的彻骨之冷。 西疆镇守修士立于星域边陲,照例巡守,照例运转感知,照例将这片疆域的每一丝气机变动,尽数纳入仙识之中—— 万古如一,从无异变。 然而这一夜。 一朵花突兀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出现的。 只知道某一刻,一位巡守仙人抬头,看见了它。 一朵黑莲。 漂浮于西疆星域的入口处,静静地,悬在那里,花瓣舒展,姿态从容,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像是它生来便该在此处。 那仙人愣了一下,开始探查。 黑莲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沉淀着某种极深极幽的颜色,那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于那花瓣的纹路之间,沉睡着。 却又随时会苏醒。 “不好!!!” 突然,仙人猛然变色,仙光霎时间冲霄而起,那是预警... 反应看起来很快,整个西疆边陲,所有镇守修士在同一时刻腾空而起,灵识向四面八方暴射而出,杀意骤然凝聚,将那朵黑莲团团锁定。 然而黑莲,只是漂浮在那里。 不动,不言,不理会任何人的灵识探查与杀意锁定,就那样悬于月色之中,花瓣随着某种无人感知的、极细微的气流,轻轻转了一下。 “何方宵小?!!” 西疆统领厉声暴喝,真仙修为轰然释放,将整片星域的气机压得微微震颤,“放肆,竟敢擅入我洪荒界林!” “查!!” 无数仙识如暴风骤雨,向这片星域的每一寸角落席卷而去,将所有可能藏匿身形的虚空,尽数翻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朵黑莲。 静静漂浮于月色之下,静静的舒展着它的每一片花瓣,静静地,像是对这漫天的怒意与杀意毫无所觉。 月色,沉寂。 星野,无声。 黑莲,微微转动。 便在这时—— 月光,动了。 不是月亮移位,不是云层遮蔽,是那道从星海深处倾泻而下的、冰冷如刃的月光,在某一个极细微的瞬间被一道身影,切开。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 没有任何气机波动,没有任何空间震荡,没有任何降临的迹象——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立于月色之下,立于黑莲身侧,黑衣,负手,低眉。 像是从这片月色里,本来便有的一道影。 整个西疆边陲,在这一刻, 彻底死寂。 那道黑衣身影,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月光将他的面容压入阴影,看不见眉眼,看不见神色,只有那道极淡极冷的轮廓,在月色下沉着。 黑莲漂浮于他身侧,那些封存于花瓣纹路之间的、染尽亿万年万族精血的幽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慢渗了出来。 西疆统领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很久,久到喉咙里那句“何人胆敢”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咽回去了。 只知道,那道身影立于月色之下的瞬间,他道心深处某个极深极旧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骤然的... 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战栗。 黑莲在这一刻彻底开始转动。 一缕,两缕,千缕,万缕—— 大道本源级别的杀意,它们漫出来了。 自花瓣间,自那些染尽了万族精血的幽色纹路之间,一丝一缕无声的漫入了整片洪荒界林西疆的天地气机之中—— 轰! 西疆天地骤然变色。 他于月色降临,携漫天杀意而至。 第2655章 命线 “退!!!” 突然。 西疆统领看着那道黑衣身影猛然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爆吼,“快去洪荒中州请吾族长生诸祖!!!” 这一道声音惊动天地,穿透四海八荒,无边山野。 西疆苍生神色茫然,无数道统弟子神色一脸惊愣,甚至还在探查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竟有如此仙音传荡而来,实在有些过于莫名其妙。 一座天山香炉旁。 一只仙鹤面色淡然的在其旁修行,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听着道场山河中的弟子们随意谈论。 呼... 几枚鹤羽淡淡从山巅飘落。 “谢道鹤前辈赐福!” “道尊之羽,无量,无量机缘啊!” “拜谢道鹤!!” …… 一瞬间,各方弟子瞬间被此机缘所激动吸引,浑然忘记了方才的天音异变。 然而... 那位夺得仙羽的天骄弟子瞳孔猛然睁大,神色惊悚沉声道:“...什么,什么....?!” 他竟然将此仙羽猛然扔了出去。 “师兄,放肆,你作甚?!” “大师兄,你不要以为你...你...” “......” …… 突然,一片喧闹的山脉中气氛开始变得渐渐诡异起来,那正欲指责的无数声音骤然消失,一位位弟子的目光都在死死望向那枚被扔出去的仙羽。 风有些冷,也有些大。 仙羽飘了很远。 各脉弟子的目光也跟随了很远,而他们的神色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直至变成了一片惨白,甚至已有大量弟子浑身开始微微颤栗起来。 那枚仙羽染着血。 就在天音落下的一瞬间。 快到无人察觉,无人有任何反应。 妖风骤起...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妖风,在外界称之为‘天泣之风’,便随仙人陨落而起。 “道鹤前辈!!!” 一声惊啸瞬间打破了天地寂静,大乱之象瞬间出现。 只见山巅。 那只仙鹤像是被抽走了生命本源与寿命,死死倒在香炉一旁,浑身仙羽被山风不断吹向远去,宛若寿尽之态,死不瞑目。 咻! 咻! …… 天泣之上,一条条黑气死线正在贯穿诸天,它们宛如这世间最为完美的仙器,没有任何棱角,大道禁地被冲破,诸天界壁被穿透,无物可挡,无物可拦。 “遭了,不好!!” “敌袭!!!” …… 轰隆隆... 西疆无边山海彻底大乱,仙陨之象扎堆出现,陨落只在一瞬间,在同一息之间,血从七窍漫出,或立或坐或飞遁于半空,姿势各异,却无一例外的,于同一个瞬间,绝灭。 那些仙血,飘在空中,久久未落。 漫天血雾,映着月色,红透了西疆半边天。 这一幕,落入了无数修士的眼中。 一道彻骨的寒意染尽了西疆苍生道心中。 …… 西疆边境。 境况惨烈。 仙血飘在高空,被杀意托着,落不下来,连成了一片腥红的云海,月光穿透进去,把那片云海照得如同燃烧的天河,赤色漫延,遮住了半个西疆的穹顶。 万灵血陨,山河崩塌,天地沉沦。 “你!究竟...!是何人!!啊...!!” 西疆统领颤颤巍巍的站在血海之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瞬间的山河崩塌的毁灭之景,“放!!肆!!!” 嘭... 他猛然栽倒,连神魂都被一阵莫名冷火灼烧殆尽。 血色天幕下。 黑衣陈浔淡淡垂眸,他踏天而行,一路朝着洪荒界林深处而去,其背后,早已是尸山血海,鸡犬不留,长生仙族、灵兽、山神等等一切尽皆死寂,唯留血海沸腾。 三息之后。 洪荒界林西疆异变瞬间传遍了全境,无数仙人闻之色变,骇然起身,屠戮长生族?!根本不隐匿踪迹?!这寰宇天下还能有如此人物?! “找死...” “不死不休。” “诸位,速速动身,此事恐怕不简单。” …… 数日后。 无数噩耗传遍洪荒界林万水千山。 生灵大灭绝。 大道崩灭。 天地封锁。 命线横贯诸天。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快,每日都有浩瀚仙疆沉沦,像是正有一座无法想象的巨山在朝着每位长生仙族的修士倾压而来,天地将沉! 此时,已有长生仙族绝世强者出现,甚至还有古人出世。 大劫已至。 恐惧遍布全境。 洪荒中州。 长生仙祖死死低头盘坐,他神色在煎熬,目光在失神。 “诸位,若道祖归来,我族如何交代?!” “道兄,你太小看我们长生仙族,也太小看我族后辈天骄,他们早已超越我们,未来,也定会超越道祖!” “道兄,道祖恐怕已无法归来。” “天道已寂,他老人家已困于大道中,或许早已迷失自我。” “师兄,道祖不会归来了...” …… 眼前。 天幕星图,乃洪荒界林天地坐标,但如今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苍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就连天地规则都在产生裂断反应。 最后...就应该轮到大道了。 他像是陷入了永久沉默,族人与天下苍生的死都与他无关,甚至让他道心毫无波动。 很快。 界林天地至暗。 那是一尊无法想象的宏大法相,整个洪荒界林像是被早已拖入其掌心中,天地...万物,不过是那掌心玩物,长生仙族各方古老大能疯狂冲杀。 但。 有绝世真仙永堕虚无。 有人堕入岁月长河,被人一指断流,永世无法归来。 有人甚至走入了轮回天地中,一瞬万古,迷失道心。 …… 万道终极在此显露,诸天因果尽加其身,道、命、存在,皆由他定,他宛如天地规则的制定者,俯瞰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芸芸众生,一脚便可踩死无尽蝼蚁。 半日后。 天塌地陷。 经营了亿万年岁月的洪荒界林仿若成了一个笑话,无数长生仙族修士道心破碎,癫狂而陨。 轰! 轰! …… 一道道惊天重击砸来,崩腾了长生仙祖的仙殿,那是长生族古代真仙的坠落声,他们眼中染上了一抹绝世恐惧,无法理解的恐惧,未知的恐惧。 第2656章 偷家 “道...兄...” “道兄!” “你,为何还不出手,啊...!” …… 他们神色凄厉,长生仙族万古天骄、绝世大能接连被那尊法相镇压‘流放’,甚至都无法探知他们究竟去了何处,宛如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中一般。 天地晃动。 长生仙祖盘坐于废墟之中,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天际。 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在天崩之下,他淡漠冰冷的双眸微凝了一分。 “道祖!!!” 一位白发老人五体投地,怒喊道,“我长生仙族从未背弃过道祖,吾族何曾又不在等道祖归来,为何...为何,您要如此不顾因果屠戮我族!!” “道祖,我长生族跟随您在真仙界走南闯北,渡过无尽岁月,您...太无情。” 一位从未出手的老妪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她走在沉沦大地,目光略显迷离,失神道,“那时,我族已无法保全天机道宫,更无法撑起恒古仙疆。” “但就算如此,我族就算万古岁月对恒古仙疆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 她话音沧桑无尽,谁也未想到,他看向天际陈浔的目光中竟一直带着一股‘迷离’与‘神情’,谁又不想道祖归来,谁又不想等到他归来,怎会不想呢... 这时候。 界林大地中竟然出现了一些古老纪元的老辈修士,他们欲言又止的看向苍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那位静静一拜,神色没有一丝仇恨,唯有一丝岁月难平的苦涩。 长生仙族至今的辉煌? 再怎么比也比上不上他们在恒古仙疆时的辉煌,或许也根本不配比,山河破碎...便破碎了,毫无留恋。 族人死寂。 苍生死寂。 毫无意义。 他们早已不在乎,甚至不在意种族。 天边。 黑衣陈浔静静环视八荒,静静环视那些‘古人’,他略微熟悉的身影,最终目光定格在了那位长生仙祖身上。 “罪灵长憬...拜见道祖。” 轰隆隆... 大地一沉,长生仙祖低头重重砸地,他们眸光中毫无波澜,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平静,宛若一潭死水,没有侥幸,也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道祖,下次我还来您宗门宴会!” “滚!” “道祖,天机有秘,听闻天轮仙翁率天轮宗万千弟子又在背后腹诽您。” “放肆,快快讲来。” …… 他沉默砸地,无尽回忆如川流闪过脑海,没有悔恨,只有平静。 “仙者,既然做出了选择,便已无回头路。”黑衣陈浔竟然难得开口,也多看了长憬一眼,眼角余光也多看了这些曾经的恒古老辈一眼。 “道...” “闭嘴!!!” 突然,长憬发出磅礴怒吼之音,仙音震碎苍穹,震碎九天十地,也震碎了各方长生族老人的声音,大地十荒长生族修士神色惊骇的愣在了原地。 天外。 那尊法相竟然在侧头转身,也是这一刻,他们终于看清了一角,那遮天蔽日的法相竟然并非什么宏大天地世界,而只是一尊投射而来的虚影。 一尊身着麻衣的虚影。 “你族手中不该染恒古同袍之血,你们踩在同袍尸骨之上因此而延续了万古辉煌,延续了长生,足够了。” “仙途,止于此。” …… 声音浩瀚铺散,滚滚而来。 长憬低头,轻喊道:“...吾族,晚辈长憬,领死。” 他坦然且神色平静的起身,眼眸中已经没有丝毫生灵般的情绪,道祖并未说错,他们已经延续了一切,至今,便不用再想未来,仙途,止于此。 法相淡淡消失。 长憬缓缓闭眼,竟然开始自主逸散大道。 嗡—— 那是一阵天地切割的声音。 也像是切割了他们与恒古时代的声音。 界灵诸天彻底死寂。 翌日。 黑衣陈浔并未离开。 他坐在倒塌的废墟顶部之上,遥望着破碎苍穹,目光深邃宛如深渊。 “道祖,那时候很难,我想活下去。” “难到我们认为从来不会崩腾的恒古仙疆,却在渐渐沉沦,我怕到了骨子里,有史以来第一次那般怕陨落。” “现在,倒是不怕了...” “晚辈不配再见您,先走一步。” …… 天地荒芜的风缓缓吹过。 黑衣陈浔手中拿着‘一本书’,此书记载了许多,被长憬用神魂保存,记录了那个纪元的许多异变,许多事实,他像是一直在等,等到将此物亲自交到他手上。 陈浔缓缓低头。 风吹哪页,看哪页。 写得很简单。 大致意思只是,道祖不在,无人以镇恒古天下,强者,皆独立。 他目光微沉。 但很快。 陈浔收起了这本书籍。 他待在这里并未选择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 十年后。 仙界边荒。 “老牛,神山大陆被搬走了。” 一片满是大道残痕的浩瀚大地上,陈浔与大黑牛抬头望着那片光秃秃的熟悉地域,眉宇微蹙,后来渐渐变得眉宇紧蹙。 如果你能把神山大陆打碎... 他们能称你一声有本事,他们也有伟力重新复苏神山大陆。 但。 偷家。 这便有些不讲道义。 记得。 当年第一次被偷家,还是在他们凡人时期开小吃店的时候,那一战陈浔差点提斧当街杀人,虽然最后被官兵所镇压,但偷家一事显然已经踏破他内心底线。 “哞...”大黑牛目光深沉,死死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 他们被抢了很多东西,家也被抢了。 “如今这些天地后生已经有些无法无天,神山大陆就算被偷,本道祖也不信他们能承载得起如此天大因果,一草一木他们恐怕都不敢乱动。” 陈浔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流淌着无边仙力,“老牛,可有算出来我们家如此在何方。” “哞?”大黑牛缓缓转头,认真看了一眼陈浔,你到现在还未算出来? “没有天地痕迹与因果痕迹,我就算全知全能也无法得知一件不存在之物。”陈浔认真开口,“何况已经过去亿万年岁月,很难算到在哪。” 旷古神山大陆,被他们弄得本来就不在天地因果之中,无人可测算其方位,当年可是他们专门用来避祸的绝佳仙山。 “哞!” 大黑牛目光一肃,重重点头,它知道在哪。 第2657章 最后一页并不重要 “噢?”陈浔也侧头看向大黑牛。 “哞哞~”大黑牛目光笃定,还在这天地间。 说了像没说。 陈浔眉宇微挑,没有多言。 他看了四周良久。 “老牛,暂时先在这里等等。” “哞..” 大黑牛与陈浔心意相通。 他们已经并不打算远行,就在这里等,因为需要等的事太多。 “倒是好久没回来了。”陈浔低头蹲下,捻起了一粒尘埃,一粒尘土,他摇头轻笑,“倒是走得干净,早已不是当年我们神山大陆的尘土。” “哞!”大黑牛目光灼灼的拱了拱陈浔。 “放心,两人在外,一个杀,一个救。”陈浔目光微微一闪,“其余事,我们刚回来,暂时不必多管。” 大黑牛侧目。 陈浔如今面对一切都有一股淡淡的感觉,恒古崩灭平静似水,一切噩耗消息皆平静似水,只有在看见这些尘土时他眼中才多流露出了一丝情绪。 “哞哞~” “三妹...” 陈浔话音略沉,捻土的指尖微微一顿,“她自会归来,这世间没有存在会对她造成伤害,谁也不行,她只是去做一些事,做完了,便归来了。” 大黑牛缓缓喷出一口鼻息,轻轻点头,它也是如此作想。 “老牛,走。” “哞!”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朝着陆地深处走去,身影愈渐模糊。 翌日。 略显荒芜的大地上,一道身影渐渐忙碌了起来。 陈浔开始在这片地域中种树,大黑牛便在一旁认真刨坑,他们宛如凡人,不挥使丝毫法力,反而更喜欢触摸自然。 轰... 远方掀起一道微尘,一尊庞大玄武‘滚滚’而来。 它神色虽然不怒自威,但眼神中却带着一股莫大喜意,喊道:“道祖,牛祖。” “玄大头。” “哞哞~~!” 陈浔微笑着回应了一声,‘玄大纲’,就是当年在始祖真仙界他们最开始骑的那头小玄武,这名字是陈浔取的,十分粗糙,也确实是因为当年这头玄武头颅很大,被陈浔所相中。 头大,一看就是睿智加机灵。 听见真名,玄武憨笑了一声,眼中流淌过一股暖流,还是喜欢这个本名,而非什么仙道尊称。 “这些年如何?”陈浔撸起袖子,依旧没停下。 他们太熟,不必见外。 “道祖,仙疆没了。”玄武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并未听你的话,孟胜前辈,鹤灵前辈也未听。” “若是听了你会觉得如何。”陈浔话音如和煦春风,“大头,我曾见过你的睿智,相信多年来你也自有考量。” “额...” 呜... 玄武重重趴在地上,目光终于流露出一股岁月沧桑之感:“若是在恒古仙疆不出,一切都不会改变,他们欲望太多,想法太多,也是他们一手毁了道祖打下的天下根基。” “无妨,结局从来不重要。”陈浔缓声开口,“恒古仙途已然足够辉煌,不必久久纠结于过去,至少....故土还在。” 说完,他唇角泛起了一抹弧度。 “道祖,您回来难道不是重塑恒古仙疆,灭杀那些叛逆?!”玄武想起此事便有些怒不可遏,“自古以来,恒古天下亿万种族、亿万道统是一家,不管面对何等灾厄,大家都一路扛了过来...” 话还未说完。 陈浔突然打断了他:“玄武,那是我们那一代人,非恒古后代修士,重塑恒古仙疆,我和你牛祖并无这般想法,让这片荒芜大地恢复一些生机即可。” 玄武愣住,它来前其实就已做好与道祖杀伐天下的准备,全族一起跟! 哪知陈浔摇头:“玄武,不必了,恒古仙疆属于我们,愿意固守者已然在这里,不认者已然做出选择,至于那些宵小叛逆,本道祖自会亲自处理。” “天地无常,因果无迹,每一个选择注定会走向注定的结局,玄武,不必担忧。” “是...道祖。” 玄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深深看了陈浔一眼,心中那缕杀伐之气渐渐压下。 “来帮我种树。” 陈浔抬头,看向玄武背部那片州陆,笑道,“你小子...” 那是一片浩瀚的背部绿洲,有许多曾经的恒古仙药灵植,生机盎然。 “哞哞~~!”大黑牛突然看向玄武,目光异常犀利。 “牛祖,旷古神山大陆被五蕴仙宗所带走。” 玄武沉闷开口,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当年听闻他们去往了天华仙洲斩首异族仙帝、仙祖,但后来仙宗异变,宗门中分成了数派。” “发动天下动乱,覆灭苍生,重启天地纪元者。” “救天道者。” “等等,相当混乱,也是五蕴仙宗造成了整个恒古仙疆的内部动乱。” 玄武神色很沉重,就连硕大头颅都在渐渐低下,“旧纪时代,我恒古鼎盛辉煌,同样也埋下了无数因果,那时候天下很混乱,混乱得恒古仙尊也无法具体看清楚局势。” 若是让它再回到那个时代,同样看不清。 乱到已经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地步,整个恒古仙疆根本就没有一个说话能有巨大份量者,恒古新生代修士太强,强到甚至以为超越了道祖时代。 强到竟能废弃万道同修之路。 外域更加混乱,恒古缔造了这个无疆天下,天下也同样缔造了无数恐怖存在,伐天一战,更是彻底终结恒古时代,时局混乱到无边无际,恒古仙尊接连入局。 它承认自己傻。 率领种族不愿听任何人的话,它只认道祖,根本不想有任何改变。 恒古仙疆像他这样的从来不在少数,不知不觉间,这也是恒古仙疆巨大分歧之一,乃至天下伐恒时,他们还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巨大状况而分歧。 造成浩瀚恒古仙疆道统,各自远走大战。 大家唯一统一的意志便是,祖地不容有失,其他的,只有按照各自选择来办。 但,伐天一战后。 恒古仙疆彻底分裂,回归者甚少,似乎大家都已心灰意冷,是失败,也是失望,它在恒古裂陆等待了万古岁月,也只有等到寥寥一些强者归来。 但很陌生,似乎只是当年那些种族、道统后人。 陈浔静静的听着,玄武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他第一次看见它这么多话,甚至话语中还带着一些混乱,无法真正讲述那个混乱无边的时代。 第2658章 永恒帝城 “道祖,恒古仙疆碎裂,超出了太多人想象,就像大家一直以来所坚守之物,破碎。” “嗯。” “是有人用天道残骸做局,逆改天地九极,倾轧我恒古而来。” 玄武说出了与百里冢虎截然不同的话,“是有人告知外域强者,天地根基、大道根基起源于我恒古仙疆,九州非天地中极,恒古仙疆有叛逆早已不希望恒古仙疆存在。” “好。”陈浔平静点头。 玄武重重点头,不知为何,他看见道祖归来后一切都变得释然起来,那位总是有一种魅力,坚定且平静,不管有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能站在最前方抵御。 一切都不需要他们来担忧,就像古时代一般,他在,恒古仙疆便稳如泰山,曾经,大家都太忽略这个事实,直到那个时代,道祖存在的意义才开始无限放大,无人可取代。 因为偌大恒古仙疆,是真无一人可挥使仙尊、乃至真仙,而这位一言便可让恒古真仙心甘情愿的去挖矿,去做任何事。 “玄武,先陪我种树。”陈浔淡淡道,“往后之事,不必担忧。” “是!” …… 十年后。 一座雄浑、气息蛮荒且荒芜的伟岸大陆渐渐重新矗立于万天星河中央,星河闪耀,群星拱卫,一股滔天的生机横贯诸天,疯狂扫去这万古死寂的气息。 “哇...” 阿黎每日都在欢天喜地的惊呼,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比曾经开心,快乐了太多太多,就连眼眸都日渐明亮。 不仅仅只是那种春回大地的生机让她心中充满期待,还有阿瓮也不再死气沉沉,他如今身子骨愈发健朗,不再终日沉眠,不再浑浑噩噩。 “阿瓮,你快看!”阿黎指着远方,激动得大叫。 “呵呵...” 阿瓮抚须长笑,同样看着远方,他眼中泛着明亮光芒,“曾经也是这般,朝气蓬勃,我恒古天地岁月每日都是疯狂上行期,万象生机。” “他老人家回来了,这一切便真正回来了...” “阿瓮,你在说什么?” “阿黎,未来你便可有修仙之机。” “啊?好!!” 阿黎面庞唰的一下红了,不敢置信的点头。 阿瓮没有解释,他今日有些意气风发的看着天地四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回到恒古仙疆,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明明...天地依旧荒芜,生灵依旧凋零。 本来乍眼一看还是死寂沉沉的天地,没有太大改变,但他就是看见了天大改变。 嗡! 星河万象突然抖动。 星河深处,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死寂长河,此河曾贯穿诸天,但早已枯寂,而如今这条死寂长河竟然泛起了一缕生机,一缕疯狂的挣扎之色。 它在朝某个方向延伸而去,宛如看见了指引,宛如看见了来时路。 这条星空仙河。 曾乃寰宇天下绝世奇迹之一,为天下祖河,受到不少大族供奉,曾名—— 鸿蒙仙河。 “道...祖...” 莫名的,仙河中竟然泛起了一缕令人神魂惊悸的浩荡天音。 轰隆隆...! 长河横亘诸天,猛然东流。 辉煌异象引动诸天万疆,无数修仙者哗然,无数强者惊骇望天。 “祖...祖河?!” “天河异动了?!!” “那曾是仙界奇迹之一,为天道长河,也为天道帮凶,此河不祥,当年就已被斩尽,为何今日竟有复苏之象?!” “不好...” “天河复苏,大凶之兆啊!” “怎么可能...” …… 这一刻,天下哗然,无数远古传说、好坏传说等等全被说出,听得当代无数修仙者瞠目结舌,有被吓着的,有不信的,更有杞人忧天者。 但这一天。 确实有无数古老道统异动,也有无数古老强者静静出关掐算一切。 寰宇天下,万界诸天之外,有公认之天外极地。 此域超脱岁月、凌驾法则、不属五行、不入轮回,世人尊其为鸿蒙虚无。 此非疆域,非星域,非秘境,而是开天之前、混沌未生、大道未显之原始本源地。 要真说起源,那就是当年恒古仙疆吞噬万界虚无,天地还未彻底消化之地,对于修仙者来讲神秘无比,对于恒古仙疆来讲此地也就那么回事。 这里无天无地,无昼无夜,无生无灭,无始无终。 目之所及,是亿万里鸿蒙紫气翻涌如沧海,紫气之中,沉浮着破碎的天地残片、陨落的上古仙域、崩解的真仙道骨,每一缕气流,都蕴开天辟地之威,每一道涟漪,都可碾碎一方大千世界。 这里也无道韵,无仙气,只有本源鸿蒙气,一步踏出,可跨亿万纪元,一眼望去,能见万古兴衰。 虚空之中,悬着无数残破世界胎胞,那是未曾孕育便已崩灭的天地雏形,每一颗都比曾经的真仙界、诸天万劫加起来还要浩瀚亿万倍。 但说起真相来,其实就是曾经虚无轮回的无尽世界残骸,大千世界、三千大世界等等。 这里在外面的名声传得很大,牛皮惊天。 什么万道之母,万法之源,万界之始。 诸天万界的道则、仙气、法则、血脉、神通,追本溯源,皆从此地流出。 然而,但凡来一个恒古修士听后都得吐三分唾沫,吹到我们头上来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恒古仙疆崩裂后,这鸿蒙虚无似乎就接过了曾经恒古仙疆的传说,但这些牛皮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宛如狸猫换太子一般,因为这些传说可都是曾经恒古仙疆的传说。 并且事实真相一切可查。 然而... 这所谓的连岁月都不敢轻易触碰、连天道都要俯首称臣的鸿蒙虚无最深处—— 万道交汇之核心,紫气永恒之中央,混沌不破之原点。 却静静矗立着一座横贯鸿蒙、镇压虚无、俯瞰万界、永恒不灭的无上存在,永恒帝城! 它不借地而存,不依天而立,直接扎根于鸿蒙本源核心,城体由永恒仙金、鸿蒙道晶、纪元神铁浇筑,亿万大道纹交织,每一道都比诸天万界的大道还要古老。 城墙横跨不知多少亿万里,城头直插虚无之外,城门高不可测,门楣之上,“永恒” 二字,乃是城主亲手所书,一字压万古,一字镇万道。 而其帝城之中,无岁月可老,无劫难可侵,无生死可束。 依旧还是那么诡异。 依旧还是那么模仿。 依旧还是那么像曾经的恒古仙疆。 虽然传说很传奇,但无人却能够得知这座帝城的真相,因为此城的存在只是用来镇压一位真仙! 一位曾经属于恒古仙疆的绝世真仙。 第2659章 老五 城墙之上,一尊伟岸身影矗立。 无风。 鸿蒙虚无之中,本就无风可言,然而那身影周身三丈之内,亿万里翻涌的鸿蒙紫气,却于此刻凝而不动,宛如见了什么不可直视之物,悄然退避,不敢亲近半分。 那是一种无声的敬畏。 不是威压所致,不是道则强迫,仅仅只是——存在本身。 他就站在那里,便已经足够。 其身形极高,却又说不清究竟高出多少。 若以诸天万界的尺度去丈量,怕是量不出结果——因为眼睛告诉你他不过是一道人形,但神魂却在颤抖着说,那分明是一座山,一片海,一尊完整天地。 他一袍玄色,无绣无纹,无金无饰。 然而那袍子垂落的弧度,却像是将整片鸿蒙虚无都兜在了衣摆之内,随便一动,便有气流在无声之中翻滚,将那些沉浮了不知多少万古纪元的破碎天地残片,无声无息地推得更远。 他不开口,他不动作,他甚至没有将目光投向任何地方。 但就是这样,周遭的虚无都在以他为轴,缓缓旋转。 面容。 若说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不该被看清楚,那便是他的脸。 不是因为模糊,不是因为遮掩,恰恰相反——那张脸清晰得令人心悸。 刀削般的轮廓,棱角分明,如同开天之斧亲手雕刻,每一道线条都是一条大道,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则法则,偏偏又生得极为寻常,寻常到你若在市井之中见他,或许以为不过是个过路的行人。 然而当你将目光对上那张脸—— 你会意识到,你不是在看一个人。 你是在看一段岁月的起源。 一段漫长到连漫长这个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的岁月。 其眉如沉渊,不怒而威,似乎眉宇之间积压着无数个纪元的兴衰,压而不发,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随时可以将一方天地压成齑粉。 那双眼闭着,但偏偏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人确信,即便眼睛闭着,他也早已将鸿蒙虚无亿万里之内的一切,尽收于心。 他不需要看。 他只需要在。 气息。 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一座死火山,你知道它的内部熔岩翻涌、热烈滔天,但表面冷静得像一块亘古未动过的石头,没有一缕热气散逸,没有一丝震动外传。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弥漫。 不是杀意,不是威压,不是道韵,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有。 就好像永恒这个概念本身,化作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质感,附着在他周身三丈,向外一点一点地渗透,渗入虚无,渗入鸿蒙,渗入那些历经万古都不曾消散的天地残片之中。 那些残片,在接触到这种渗透的瞬间,悄然停止了崩解。 就算是消亡本身,也不敢在他面前继续进行下去。 他抬起了一只手。 鸿蒙虚无在那一刻,轻轻颤了一颤。 他的掌心向上,摊开。 掌纹之中,静静躺着一缕细若游丝的东西,不是气,不是力,不是道,更不是仙,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事物。 但站在亿万里外,任何一个以"纪元"为寿命单位的存在,在见到那一缕东西的瞬间,都会本能地明白一件事: 那,是一段光阴。 一段被他直接握在手心里的,真实的光阴。 被捏住的,活生生的,光阴。 城墙之下,永恒帝城的纪元禁制在无声运转,万道枷锁层层叠叠,深入鸿蒙本源,每一道都是一则不可撼动的永恒律令,每一则律令都在重复着同样一件事。 镇。 镇压深处那一位。 然而此刻立于城头的这个人,却连看都没有看那万道枷锁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永恒帝城的城墙之上,站在鸿蒙虚无的正中央,站在万古之前与万古之后的交汇处。 玄袍无风自动,却又在下一刻骤然静止。 他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而其嘴角,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能说清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但若真是笑,那笑意之中,有岁月,有漠然,有一种历经了所有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鸿蒙仙河异动...” 他声音很奇异,很低。 低得像是从某个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不知穿越了多少纪元,多少虚空,才在此刻抵达,带着一种岁月回转的空荡之感。 若说鸿蒙仙河的起源是曾经的恒古仙疆。 那自古以来鸿蒙仙河的尽头便是这鸿蒙虚无,流淌不息,随岁月而不断澎湃激荡。 起源处异动。 尽头处自有察觉。 城主转身面向整个永恒帝城,但令人心悸的是,偌大帝城竟无一生灵,安静得可怕! 但并不是没有,真相是被杀绝了... 被城下那位恒古真仙所杀绝,甚至杀得再无诞生生命的可能,也再无鸿蒙虚无生灵可言。 那镇压之辈叫‘老五’! 仙傀一族之仙祖。 曾顺着鸿蒙仙河杀入永恒帝城,直捣黄龙。 那年,他历经了最为绝望的黑暗时代,绝无可能被定位的永恒帝城被仙傀一族所定位,除了这座死寂帝城,他可谓算是失去了一切。 伐天一战后,他也彻底选择归隐祖城,镇压仙傀仙祖。 也是他一手终结了那个寰宇天下仙傀时代,断其恒古仙疆一脉,也给恒古仙疆造成了致命打击。 城主修‘帝道’,非帝王之道,而是万道为尊之道。 但令人唏嘘的是。 他曾经去往恒古仙疆天庭修行,曾经也算是一位外门恒古修士,甚至有传言让他接任天帝之位,他那时意气风发,享受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仙途澎湃,万众瞩目之感。 然... “非恒古种族血脉者,有逆骨,不可接替恒古道统大任。” 一句话像是将他打入了谷底,说是没有嫉恨、怀才不遇之心那定是假的,但他没有放弃,依旧迎战恒古诸天群雄,一路证明着自己,证明着自己可以。 但似乎自己在那个恒古鼎盛时代并不太耀眼,他最后也选择了离开那里,离开了那个论资排辈的地方。 然而离开了那里,才发现外面风雨挺大。 第2660章 异动 更发现了恒古仙疆如何收割苍生气运、苍生命途,就连真仙也无法逃脱恒古定下的命数,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在背后掌控着修仙者无法想象的滔天仙域。 他确实生出了逆骨,觉得这仙界不应该是这样。 为何恒古修士出生便是踏在天之上的尊贵血脉,就连真仙见之都要行礼,而他们却只能不断仰望,在其定下的天地规则中不断游弋挣扎! 后来。 天机逆乱,天道量劫真相显露,恒古仙疆渐渐成为众矢之的,寰宇天下的格局也开始渐渐转变,天道不仁,恒古坐卧云端,俯瞰寰宇。 修仙者,最喜欢干的便是你家祖上三代。 也是这时候,他利用曾经在恒古仙疆的见闻,入鸿蒙虚无修行,立下永恒帝城,即是完成年轻时候未能继承天庭的遗憾,也是受其恒古道统影响太多。 觉得修仙者就算游历四海,那也应该立下一尊不朽洞府。 不多时,他目光微凝。 自恒古旧纪崩断,天下彻底迎来平稳期,天之上也再无一双眼睛监察众生,控制时代走向,可谓是生灵终于有了踏破原本宿命的机会。 但如今鸿蒙仙河异动... 他似乎看见了恒古仙疆卷土重来的未来。 永恒城主随着鸿蒙仙河的异动眉宇变得愈发深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真要毁灭恒古仙疆,哪怕是他们曾经伐天也完全没有可能做到真把恒古万族彻底按死。 光他知道的。 天下至今还残留着诸多恒古血脉,甚至隐世强盛道统。 “帝昭,吾曾说过,恒古不会沉沦。”帝城之下,传来一道古老沧桑的声音,但却没有任何虚弱之感,“你真以为能够镇压本座?” 永恒城主目光一冷。 “仙傀,你族本源大道被吾道所克制,你以为鸿蒙仙河异动,你便会有复苏之机么儿,太天真了...” 他平静开口,不为所动,“此生,本帝就在此镇压你便够,永恒帝城也早已消失在天地间,无人能寻,你已不存于世间。” 永恒城主声音很冷。 “后生,难道天真的不是你?”仙傀老五轻笑,笑声不断回荡,“永恒帝城,我恒古强者迟早会找到,帝昭,你已镇压不了本座多时。” 他话语坦然,无惧一切。 城主眉宇变得更冷了些许:“待到真仙之上,我便会亲自终结你们,诸天万界最大的祸源。” “哈哈哈....荒唐!”老五大笑,“帝昭,就凭你这天庭求道后辈?!” 轰隆! 天地间响彻起一阵浩大且沉闷的镇压之声,永恒城主紧紧握掌,将那道仙傀之祖的声音彻底镇压。 此族旧纪时代相当恐怖,测算能力无人能及,更对天地万族无孔不入,就连那惊动诸天的天枢仙器都是其族手笔,瞬息之间收纳亿万种族消息。 那已是一群仙道怪物,这样的恐怖种族让人绝望,因为你走的每一步,他都已经想到你万步之后,乃至他的永恒帝城都因此而沉沦,超乎他想象。 如今他的笑声,他的平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他被永恒帝城镇压都是一场万古棋局,他像是一直借此在等待着什么,自己完全是在为他护道一般! “帝昭道友。” 突然,一道声音从岁月长河逆流而来,淡淡回响于他道韵之中。 “柯前辈...”帝昭目光沉下了一分,“看来这鸿蒙仙河异动并不简单。” 柯紫霄。 伐天大战真正的发起人,天下伐恒的始作俑者,看起来也是他,给了域外无数强者脱离恒古仙疆俯瞰掌控的机会,让其一个个走上当年天道留下的‘天命之路’。 “九州天陆已然血流成河,长生仙族已被灭族。”柯紫霄的声音平静传来,“鸿蒙仙河异动,其乃尽头之处,仙傀老五是你最后的底牌。” “何意...” “道祖已然归来,未来恐有惊世大变。” “柯前辈,你当年可说,那几位已无法归来。” 帝昭眉宇微跳了一分,“他们早已跳脱天地之外,行走于岁月之外,一切因果皆为其中岁月节点,苍生皆为因果尘埃,为何还会降临一个毫不起眼的天地、岁月节点。” 这位的仙道天赋,感悟有些恐怖。 竟已悟出了道外境的一丝玄妙,一丝想象。 “天机逆乱,岁月混淆,他们不应该降临在后世,当年我之推断绝无一丝谬误。” 柯紫霄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深沉起来,“他们应该降临在过去,他们离开之时的一瞬节点,但看起来道祖...已然走过那个时代来到现在,我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一个破碎的恒古仙疆时代,他会如此归来,且能精准回到现在,道祖,不是如此性格,这也不可能是他想要的时代与光景。” “柯前辈,那就是一切手段都已对那位无用。”帝昭目光深邃了起来,“是如此意思么?” “嗯。” “看来前辈已经逃亡岁月长河中,对那位怕到了骨子里。” “无知者总是无畏,逃,总比陨落好。” 柯紫霄平静开口,“但可惜,岁月长河已然被断流,道祖降临时早已切断天地过去,未来,我恐怕凶多吉少,时日无多。” 闻言,帝昭心神猛然一震,目光冷若冰川:“柯前辈,那当年你们如此做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就为了对付未来你们根本不敢面对的一位古人么...” 不知为何。 他现在出现了一阵心惊肉跳之感,一种被卖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心悸,令他遍体生寒,又无法得知究竟从哪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不管是那仙傀仙祖,还是这位柯紫霄,都有些不对劲。 “帝昭,既已得长生,何需再问太多,你问的究竟是此话,还是其长生背后的代价。” 柯紫霄的话音洞穿一切,彻骨冰冷,“你只需要知道,保全自身一切,天下无人是那位至强者对手,仙傀老五是你最大底牌即可。” “其余一切,当年,你们不需要知道,如今,更不需要知道。” “那看来吾等终归只是柯前辈手中棋子。” “...噢?” “但柯前辈未免有些太小看我们。” 突然,帝昭神色意味深长的开口,更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未来究竟如何,想必柯前辈会在过去慢慢看见,现在,只希望前辈能藏得更深一些。” “可别陨落太早...” 说完,他目光静静遥望莫名之处。 第2661章 长生九鼎 “呵呵。” 虚无中传来柯紫霄的淡笑,他的声音也随之彻底消失。 那是曾经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柯紫霄正站在一棵树下,他面色冷漠,眼眸很大,丝毫不带生灵情绪。 “羽峰主。” 突然,他缓缓看向前方,千羽飘飞,仙光自九霄垂落,从那里走来一位气质华贵的虚影女子。 “道祖已经归来。”羽化芊声音清冷,“长生仙族被屠戮消失,上序一族在九州天陆近乎灭族,他老人家看起来比曾经还要强盛。” “那份归来的平静或许也更令人心悸。” 柯紫霄话音低沉了些许,“但我相信,道祖不会放过我们,我也未曾看出他想放过任何人,自始至终,我等只是道祖岁月里的一缕波澜。” 他目光深邃了些许,望向了某个远山的方向。 那是一座伟岸仙山,瑞彩万千,霞光四溢。 那座仙山,没有名字。 或者说,曾经有过,只是没有人再敢提起。 山体极高,高到山腰以上便已遁入虚空,肉眼不可见,神识探入,也只会在触碰到某个边界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描淡写地推回来,推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余地。 而山顶之上,竟有一座大鼎。 它就那么搁在山顶,像是从开天之初便已在此,而这座山势,本就是为了托住它而生。 鼎身极古,古得没有颜色可言。 若说是玄色,它比玄色更深,若说是金色,它比金色更老,若说是无色,它偏偏又在某个角度,会倒映出观者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是景,不是人,是你自己,从出生到消亡,一生的全部,被它静静映在鼎壁之上,一息不落。 鼎身无铭文,无道纹,无任何雕饰。 但那些你以为是鼎壁本身的东西,却是在动。 极慢,慢得像是万古才挪动一丝,但确实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鼎壁之内,缓缓吐纳。 鼎口,半开。 从那半开的鼎口之中,有气逸出。 那气无色无味,飘出鼎口之后,便在山顶无风消散,消散之处,有什么事便在悄然发生。 一块山石,在逸气拂过的瞬间,忽然抽枝,生叶,开出了一朵不属于任何已知仙界的花,花开三息,随即连同山石一起,化作了一捧泥土,泥土落地,又无声无息地,长出了一棵树。 树生而无根,却岿然不倒。 树上无叶,却有果,果实悬于枝头,隐隐透出内里,可见其中有一方天地,云卷云舒,山河浩荡,生灵往来,宛如真实。 一息之后,果实坠落。 落地,碎。 那一方天地,随之湮灭,无声无息,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那棵树,也在下一刻,倏然不见。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地面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此生长过,又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造化长生鼎。” 柯紫霄的目光,在那座仙山的方向停驻了很久,许久之后,他收回视线,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有此鼎存在,或许道祖也会顾虑三分。” 闻言,羽化芊却微微皱眉。 这便是造化长生鼎。 造化者,创生万物,演化无穷,一缕逸气,便可在虚无之中凭空孕育天地,令无中生有,令死地逢春。 长生者,永驻鼎盛,斩断死劫,凡被此鼎气息沾染之物,皆在最盛之刻,凝而不朽。 但两者并于一鼎—— 造化不止,长生不灭。 生而不死,死而复生,生死之间,无穷演化,无穷轮转,永无止境。 这便是恒古彻底走向崩裂的原因之一! 旧纪时代,天下雄杰辈出,真仙界时代天地造化已然不可想象,更遑论早已超越始祖真仙界的无疆天下,造化天材地宝无尽,造就无数强者。 而那时候大家已然开始向外探索。 但道祖似乎已然累了,竟然将恒古仙疆移至天下边荒之地,再无前行开荒之举。 而更深的原因,便是恒古仙疆似乎没有出现太多令人意外的绝世天材地宝,亦如往常,仿若那次天地升华只是扩张了天地,好处也给了外域。 但异变也来了。 自道祖离开后,恒古仙疆彻底迎来井喷式爆发发展,恒古天下不知何时也冒出了与外域截然不同的‘苍天至宝’,是为‘长生九鼎’! 如今甚至关于长生九鼎的消息与痕迹都已在天地中彻底抹去。 甚至...‘天命长生鼎’,足以抹去真仙记忆。 但此鼎并不在他们这里。 九鼎出土,堪称跨过真仙之机缘到来。 恒古有诸多仙人因‘三座长生鼎’而失踪,至今没有归来。 造化仙鼎,落于五蕴仙宗。 被柯紫霄直接借走救主,再未还回来。 也可以说,当年恒古仙疆发生的太多变数都因这九鼎而起,苍天至宝,造化莫名,足以让修士对一切失去敬畏,但也只是仅仅如此罢了。 最多也就是将道祖的‘祖训’‘规矩’抛诸脑后,犯不上反叛内乱。 然。 “皆说天道为苍生意志...”柯紫霄声音变得略微唏嘘起来,“但那不过只是曾经的大世天道,诸天万界的天道,从来不是恒古仙疆的天道。” 羽化芊目光微凝。 他知道柯紫霄的意思,恒古天道,没有苍生意志,永远只有道祖意志。 “道祖当年在我等不可知之时,收割了太多太多下界生灵,乃至九天仙盟最后一击覆灭诸天,吞噬天下,迎来这前所未有的无疆仙界。” “这长生代价的背后有些重。” 柯紫霄淡淡说道,“道主承受不起,恒古万灵也承受不起,恒古仙疆不应该存在于这方天地,我想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因果分化...未尝不可。” “我恒古乃天地起始,仙道终点,就凭这些后生先天生灵...他们还远远不够资格,但这条路并未有太多恒古道统站在我们这一边。” 算计苍生,远比算计天地容易。 第2662章 毛骨悚然 “如今,就已是最好结局。” 羽化芊同样在望向那座神山,“曾经,天道量劫看似是平稳天地,但事实却是释压,它身上苍生业力太重,需要如今天地生灵转嫁。” 换而言之,天地并非自循而来,而是吃太撑,需要不断重新整理,重新走上天地正途,诞生生灵,毁灭生灵,都是一种天地不断自循的过程。 但那双手已然盯上了恒古仙疆,才引得道祖出手打压,强行拖慢脚步。 “当年道祖亲自镇压了天道。”柯紫霄踏前一步。 “当年道祖也从未踏出宗门半步。”羽化芊看向柯紫霄,“他在放任恒古万族、道统离开祖地,自镇压天道之后,道祖便已开始准备离开突破。” “看来道祖当年就已知道恒古长生背后的代价愈发无法压制,苍生业力迟早会一代代彻底冲垮恒古仙疆,也就是天道当年开始针对恒古修士。” 柯紫霄负手,眼眸抬高了一分,“道祖的离开,是找寻更好的办法,也是留给我们自行选择,如今...一切都好,只是我们手上染上了太多恒古修士的血。” 羽化芊神色变得沉重了一分。 天机子... 他是一位很危险的人物,竟想释放天道,放任天道不断对恒古仙疆未来造成冲击,甚至想从他们手中抢夺‘造化长生鼎’,最终也被此鼎所镇杀。 当年,就是她护送此鼎送往天机道宫,也是一直用来盯着柯紫霄的五蕴宗强者。 天机子意外身死。 他们没有再无回头路可走,自相残杀,恒古万世大忌,也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那个时代很辉煌,也很混乱。 混乱到他们竟然也只是恒古仙疆混乱中的一脉势力,一脉看起来比较强盛的势力,但看起来也确实是他们彻底掀起了恒古内乱的开端。 后来,便更加混乱。 天机道主与南宫仙尊于天外九霄打了起来,天道于大战时复苏。 天庭之主顾离盛不知为何消匿,黑锅被他羽化芊背上,宋恒前辈杀上五蕴宗坐实一切,那时候感觉整个恒古仙疆都在内战,一群强者有一群强者的想法。 大家在杀,也在逃。 伐天之战是他们所引导,但天下伐恒绝不是他们所引导,是那个恒古辉煌时代所至。 玄黄道主作为诸天最大的奴仆之主,居‘首功’! 自轮回归来,自道祖离去。 他彻底放飞自我,在恒古仙疆不给任何人面子,逍遥天地而去,造下无边因果。 果然... 恒古仙疆一群人强者确实有一群强者的想法,立场与想法各不相同,亦如百里冢虎与玄武一族的那等纯粹之辈甚少,不过生灵从来如此。 “道祖不会听我等解释,结果如此。” 柯紫霄一脸坦然,“勘破造化仙鼎,踏入道外之境,自有可直面道祖的实力。” 此鼎造化且诡异。 其鼎身一震,可于虚空之中凭空造出无形枷锁,以造化之力铸就,专门针对敌手本命道则量身生成,令其道则反噬自身,越挣越紧,越战越弱。 枷锁无实体,无法斩断,因为它本就是从敌手自身大道中生出。 当年天机子就是被这般莫名反噬而死,根本反应不及! 也是亿万年岁月,他才堪堪破鼎入门。 其余,五鼎,不知所踪。 这长生仙鼎最为恐怖之处就在于没真正见到它时不可能出现一丝对此物的记忆,乃至与此鼎有关联的生灵,像是先天就不在天地、因果中。 “你认为道祖归来会重塑恒古?” “一定会。” 柯紫霄轻轻点头,“将我们镇杀,是最好的重塑之路。” 他自认还算了解那位性格。 然而,羽化芊却微微摇头:“恒古结局已然如此,或许这也是道祖想要的结果,柯紫霄,不必去揣测道祖,我们如今躲好便是。” 可惜。 旷古神山大陆被一座长生仙鼎所平移,也致使恒古仙疆天地彻底失去了根基,宛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最终四分五裂。 不知道是谁... 亿万年来,他们都无法查出蛛丝马迹。 “等吧。”柯紫霄突然叹息一声,“就看是那些古人先归来,还是我等先被道祖镇杀。” 闻言,羽化芊神色莫名,虚影彻底消失。 …… 三年后。 边荒,恒古仙疆。 如今这里出现了山海草木,一座原野山坡上出现了一把椅子,原野的风不再荒芜,而是清新,陈浔独坐在这里,缓缓翻看着这个时代的书籍。 他眼眸深沉而平静,古井无波。 大黑牛同样一脸深沉趴坐在他身旁,目光看着远方。 说是不想那些老友,定是假的。 说是看见如今的惨淡一幕,内心没有任何触动,那也一定是假的。 但它知道,他们一定没死,而且很难死透便安心了许多。 那些人,其寿如龟,手段‘肮脏’,想陨落都难。 尤其是小赤。 大战它恐怕很难冲在最前方,但跑一定是第一个。 “哞...”突然,它看向陈浔,“哞哞...” 还能将旷族接回来吗。 “老牛,我正在找。” 陈浔平和说道,“一直都在找,复生亿万年前的真仙,有些麻烦,但若能‘找到’,他们就能回来,至少,有太多人不应该逝去。” 元帅的话他自始至终都明白。 非叛乱,而是内乱。 但这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纯粹修士不应该为此战而牺牲,不值得,不应该。 “哞!” 大黑牛重重喷出一口鼻息。 陈浔头微微低垂,一手托腮,微笑道:“先将恒古坐标重塑,待他们归来即可,免得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说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外干枯的鸿蒙仙河。 “还挺狠,竟然将我恒古仙河之水抽干,不知道是这世间哪位‘大仙’‘天骄’做出来的事,一点体面都不给本道祖留下。” “哞...” 大黑牛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薅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不留,世道真是变了,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陈浔摇头失笑。 “记得,老五他们曾将仙傀一族祖地立在鸿蒙仙河中,看来也出了变故。” 他观天喃喃说道,“仙傀一族,在我恒古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他们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不知镇压我恒古仙傀一族作甚......永恒帝城之主。” 嗡! 天外极地。 鸿蒙虚无仿若炸开了一般。 城主帝昭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之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