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惊》 第1章 长寿面 天刚亮,又下起雨,细密雨线从屋瓦上划过,化为水滴淅沥沥砸在青石砖地上。到处都是雾蒙蒙的,天上挂着抹极淡的月牙,仿佛下一刻就会散去。 沈二在窸窣声中醒来,目光一扫,便见一条细小黑蛇,叼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破瓦处滑进来,落到被打湿一片的木地板上。 这条蛇是前段时间,她上山偷鹰崽时,在鹰窝里捡到的小蛇。那时它奄奄一息,用少了一截的尾巴尖努力勾住她的手指,眸中满是求生的乞怜,索性就把它带了回来。 待养好伤,它就赖着不走了,在她生病期间,还经常给她带吃的回来。 小蛇叼着那半截死老鼠,献宝似的想往沈二榻上爬,被捏住后颈调转方向,“你自己留着吃吧。” 声音低哑虚弱,话音落下,一串剧烈的咳嗽随之响起。 “咳咳咳——咳——” 沈二掩唇,倾身朝向榻外,不住地干呕,连带身子都跟着颤抖。楼下,小姨刺耳的骂声穿过木地板传来: “别咳了!大早上的就在那里咳咳咳!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招了这么个病痨鬼在家里!” 然后是姨丈带着困意的说话声:“你能不能小点声,老子都被你吵醒了。” 沈二收了声,无力地靠在墙上,光透过窗户缝隙打在沈二消瘦苍白的下颌,她这样咳了有半个月了,也不怪小姨会嫌她烦。 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但吃了药也不见好,直到遇到个算命先生,说她只剩下三个月可活,且无药可医。 一开始她是不信的,但现在,她深信不疑,而且觉得三个月还多了。 大夫说她这病不会传人,可小姨嫌她晦气,把她关在阁楼,不让她出去,一天送一次饭。 雨水从屋顶漏口处啪啪滴在木地板上,那个口子是为小蛇预留进出的,因为它不喜欢走窗户。这几天连着刮风下雨,原本的小口豁成大口,没来得及补。 沈二把架子上的木盆拿下来,放在漏口底下,让水滴在盆里,想着待会小姨送饭上来时,讨块木板碎瓦,她自己就能把屋顶补好。 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小姨生活。小姨说,她是她娘未婚先孕生的孩子,亲爹据说是个修仙的,跟她娘一见钟情,相见恨晚。 但在她娘怀上她之后,她那个亲爹就带着剑飞走了。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个木头簪子,上面刻着符文,据说是可以驱邪保平安。 这也是她娘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她娘生她时难产,生下她之后便撒手人寰。 这些都是小姨告诉她的,她什么都记不得,只能通过小姨所说,在脑子里想象出一个与小姨七八分像,穿着秀丽衣裙,每天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的身影。 为了这么个抛妻弃子的人渣断送自己的一辈子,她真心为她娘感到不值。也因此,从心底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生出恨意。 现在再多的恨意和不甘都无法去寻了,沈二望向一滴一滴滴入水盆的雨水,眼神逐渐涣散。 “你说说,那个死丫头哪来的狗屎运!都快死了,她那个失踪十六年的爹竟还传了信来,要接她上山修仙!”院外,小姨面红耳赤,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姨丈手里的信纸,恨不得把信戳出两个洞来。 “明日就派人来接,看信上这意思,小二这爹派头不小。”姨丈咂咂嘴,“诶,说不准上了山,小二就有得救了。” “那又怎么样?”小姨气得咬牙切齿:“我家水依这般有天分,也不见有人来收,那个贱种短命鬼凭什么?” “娘,我也想去修仙。”姜水依说。 “娘也想让你去,可信上说了,就只接那贱丫头一个。”小姨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与姨丈对视一眼,“当家的,你怎么看。”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姨丈当然知道她心中所想,“这么做,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了。”小姨说道:“小二这丫头,看着好说话,实际心眼子比谁都多。西市柳巷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她扮男孩儿去那当伙计打杂,一干就是三年,到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她生下来那会儿,水依也才几个月大,本来都把她扔后山去了,谁成想又给野狗叼回来了。我待她那般,若她真去修了仙,回头不得找我苦头?” “也是。”姨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信物还在她手里,若是明天来人被她发现怎么办?” “简单。”小姨勾勾唇,“今天我给那丫头做顿好的,下点药,把东西找出来之后再把人丢后山里。反正她也没几天可活了,养了这么些年,咱也是仁至义尽,绝没有对不起她。” 姨丈想了想,有些担忧:“你就不怕她再回来?” “你没给她送饭你不知道,那脸白得跟纸糊似的,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行。”姨丈终于拍板,“就这么办。” 这几天这雨下了很久很久。 午后,阁楼的门锁被打开,沈二望过去,看到小姨笑盈盈地朝她招招手:“来,小二,今天到楼下去吃。” 沈二看到那个笑容,隐隐感到不安,印象中,小姨很少对她笑,这样的笑也只有她每次上交月钱时才会出现。 顺着楼梯从阁楼上下来,半月以来,第一次有完整光亮照到身上的沈二有些恍惚。跟着小姨来到厨房,桌上,放着一碗面,满满当当的,上面还铺着个荷包蛋。 对上沈二不解的眼神,小姨笑了笑:“你忘了?今天是你十六岁生辰啊,这是小姨特意为你做的长寿面。”说着,招呼沈二坐下。 “生辰。”沈二愣了愣,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长寿面,“原来今天是我生辰。”她以往从来没过过生辰,以往都是看姜水依过,这长寿面还是第一次吃。 “对呀,你的生辰。”小姨见她迟迟不动筷子,上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快些吃,不然凉了面就坨了。” 沈二嘴角勾出一抹笑,“谢谢小姨。” “这孩子,跟小姨还客气。” “姨丈和表姐他们不吃吗?”沈二问。 “长寿面是过生辰才吃的,他们晌午吃过别的了。”小姨似乎有些着急,像是真担心面坨了不好吃。 沈二点点头,筷子夹起面条,还是热的,徐徐冒着热气。 “好香。”她说了这么一句,便埋头吃了起来。 第2章 神仙姐姐 雨,渐渐停了。 姨丈从厨房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眼趴在桌上的沈二,问道:“药倒了?” 小姨面上露出揶揄的笑:“那么大一碗面,她全吃了,不倒才怪。你那边呢?东西找着了吗?” “找着了,就放在床头,水依看过没问题。” “那就行。”小姨欲上前把趴在桌上的沈二扶起,不料边上突然窜出来条黑蛇,一口咬上她的指背。 “诶哟——”小姨吃痛惊叫一声,下意识甩手把黑蛇甩开。 黑蛇啪嗒落地,又迅速弓身弹射,直冲她面门。好在姨丈眼疾手快,用折叠起来的麻布袋子把它扫开,乌黑的长条身子砸到墙上,再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小姨捧着冒血珠的手破口大骂:“我她娘的就说这贱丫头心眼子多吧!还养条蛇防着咱们,疼死我了,那蛇不会有毒吧?” 姨丈看了眼她手上的伤口:“放心吧没毒,毒蛇咬的伤口就两孔。” 她看见自己指背上两排细小牙印,这才安心些许,退到厨房门口给他望风,“赶紧的弄走,放在我家一刻都给我招晦气。” 姨丈也不含糊,用麻布袋子把沈二套上,扛到肩上就要出去,被小姨拦住。 “不等天黑再走?” “你懂什么?现在雨刚停,没人会去山里的,而且我这个点出去,天黑前才能赶回来。” 好像是这么个理,小姨伸长脑袋朝外边望了望,“你路上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知道。” 他们家后边就是一片蜿蜒山林,雨刚停,山路并不好走,好在沈二身量轻,姨丈一路走来还算轻松。 他就是靠上山采药为生,这次为了不被旁人发现,他特意选择走进没涉足过的禁区。他抬头望了望逐渐暗沉的天色,想着应该差不多了。 正好就近有处天坑,把人丢到坑里,双手合十:“莫怪莫怪,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早点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感觉到一股阴风吹拂后颈,姨丈瑟缩了下,不再过多停留,匆匆离开。 他离开后不久,草丛里就钻出来一条小黑蛇,绕着麻袋转悠一圈,费劲巴拉地用嘴把扎绑袋口的绳子扯开,看着里头一动不动的沈二,蛇仰天长啸:“war——war——” 麻袋口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捏住它的嘴筒子,手臂苍白到发亮。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还会叫。”沈二的声音弱不可闻,把麻布袋子扒拉开,露出脑袋,这个动作就用尽她所有力气。 “咳咳咳——”她低低咳嗽起来,干裂发白的唇间渗出鲜红,“叫得很好听,下次不许叫了。” 一阵山风吹来,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有些痒,但她已经无力去拨弄了。 他从小就五感敏锐,小姨他们的大声密谋她听得一清二楚,小姨说得对,能把她养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们不欠她的,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那碗长寿面一点也不好吃,小姨没舍得放盐,还有点泛苦。”她无意识喃喃出声,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蛇说。 把仙缘给姜水依,就当是报答了小姨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若是到了阴曹地府,侥幸没有喝孟婆汤,来世再找她们算账。 日头西沉,天上亮起繁星,沈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war!” 耳边的叫唤也只是让她很短暂的清醒,“乖,我……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蛇用脑袋去拱她的脸,却无济于事,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沉,蛇急得团团转。它盯着沈二看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定,爬到她的头顶,脑袋贴上沈二额头,一道微妙的光在二人之间亮起。 …… 沈二昏昏沉沉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星空。 “原来地府也有星星可以看。” “war!”蛇在旁边叫了一声 沈二被这怪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向那条黑蛇,“你怎么也下来了?” 这句话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星空连绵无尽,连她身下躺着的都是。沈二坐起身,腿不禁发软,只因下方的星空浩瀚无际,深不见底。 她伸手在躺着的地方试探性地摸了摸,感知到有个无形的平台在支撑着她,所以才不至于掉到下面去。 奇怪的是,引得她剧咳的胸腔灼痛竟有所好转,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她明显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正缓慢地在身体各处游走,修复着什么。 “是你?”沈二看向黑蛇,“你做了什么?” 黑蛇左右转了转脑袋,扭动身子往后面爬,完还回头叫唤一声,示意她跟上。 沈二心有疑虑,却还是起身跟了上去。这地方看着连绵无际,可还没走多久,沈二就被一堵空气墙挡住去路。 空气墙摸上去光滑冰凉,非金非石,更像是凝成实质的透明屏障。 黑蛇用尾巴尖在墙面上敲了敲,那触之光滑的空气墙,忽然自接触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光在墙的另一侧亮起,汇聚成束。 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清寂。光束缓缓拉伸,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不过几息之间,便化作一个十几丈高的女子虚影。 那虚影凌空而立,身姿绰约,着一袭样式简洁却不失华丽的浅青色衣裙,裙摆与袖口虚无,与浩瀚星辰融为一体。她静静闭着眼,面容笼在朦胧的光晕中,美得不可方物。 沈二仰着头,瞳孔不住震颤,呼吸都屏住了。她喉咙发紧,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神……神仙姐姐。” 第3章 成了! 声音很轻,但似乎还是惊扰到了这位神明,她抬起手,指尖相抵,周身的气开始产生变化。 沈二鬼使神差地盘腿坐下,双手学着虚影的样子,在胸口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在她闭上眼的瞬间,一直蛰伏在她体内的那丝暖流忽然剧烈地涌动。 “咳……”沈二身体微颤,各处经脉像是被强行挤压后打通了一般,传来阵阵酸麻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是机缘,是活下去的生路。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经脉拓宽带来的不适,全身心沉浸在那股暖流与外来能量的交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体内奔涌的力量慢慢平息下来,最终归于丹田。她睁开眼,虚影在这时换了个手势——右手两指并拢,指尖置于眉心处。 沈二抬手照做,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脑海中,一道温柔好听的女音响起:“想着要去往的位置,驱动丹田。” 这声音……好听到沈二麻了半边身子,不愧是神仙姐姐,人美,声音也好听。 “叩!”后脑凭空挨了一记。 “咳咳……”沈二清了清嗓子,收起异样的心思,神仙交给她的应该是类似于瞬间移动的法术,那就先到黑蛇的后边试试。 想着想要去往的位置,驱动丹田…… 下一刻,沈二身形一晃,仅仅是半息之间,便出现在黑蛇身后。 “呕——咳咳咳……”沈二一阵晕头转向,扶墙干呕。方才那一下子,她人像是被强行从那边扯到这边,站稳后整个脑子都在晃。 待她缓过神来,虚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气墙依然存在,有所不同的是,墙上凭空出现一扇石门,在旁边浮现出一行星星汇聚成的小字。 奈何沈二不识字……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写的什么?”她低头看向脚边的黑蛇,“你认识吗?” 蛇也在看她,尾巴一摇一摇的。 石门是锁死的,门上有一个锁孔,那锁孔的形状跟她以往常见的都不一样。 看着像一朵花,五瓣,沈二脑中灵光乍现,当即就想到了母亲留下的那个发簪。 木制的发簪,样式类似于一枝梅,不过比一枝梅更胖更丑点,上面雕琢出来的梅花形状与这锁孔一般无二。 看来要去门的那边,还得需要那支发簪。只是现在发簪在姜水依手里,沈二的心沉了下去,不死心地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在这里面待了不知多久,也不知现在外面是何光景。她估量了一下此刻的身体状况,虽远不如以前那般壮实,但至少不再是走几步,吹到风就咳嗽得要死的状态。 既然她活下来了,那该属于她的东西还是她的。 ……??)? “你确定是走这边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从秘境出来,外边的天还是黑的,蛇在前边窸窸窣窣地带着路,七拐八绕,走得沈二晕头转向。 蛇没有理会她,在干枯落叶上爬行,时不时停下来,伸直脑袋嗅嗅探探,然后继续爬。黑黑长长,滑溜溜的一条,沈二心中不禁生出恶寒,她确实挺讨厌这种长条无腿生物的。 走了许久,沈二发现不远处有火光,还隐隐听到有人说话。想来是山里的猎户在那边歇息,便想着过去问问路,说不准还能讨点吃的。在秘境待了那么些时辰,她实在是饿了。 扒开树丛走进光晕中,沈二整个人顿住。 只见正前方,五六个人凶神恶煞地拿着火把大砍刀,正要对着一个被绑在树上的少年做点什么。她的出现,引得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 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 沈二扶额,抬头看了看天,“诶,这月亮一点都不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迈步离开。这些人看着不像好人啊,那个少年也是真惨,她这样见死不救是不是不太好? 沈二在心中博弈,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救人,出去之后顶多帮忙报官,给他收尸。 不料还没走出去多远,被绑住的少年突然开口:“别让他跑了!他要去报官。” 沈二猛地转头:“??!”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啊!”沈二被逮到绑在少年身边。 其中一个眼神格外睿智的小伙对她道:“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都看见俺们长啥样了,所以必须得把你一起做掉。” 沈二:“……其实我刚刚没看清你们长什么样。” “那俺不管。”小伙举起火把,“谁让你点背呢?今天就跟这个缺心眼的王八蛋一起上路吧。”随后一点不含糊,大手一挥,将火把丢到二人脚边的柴火上。 靠!好歹给个机会商量商量吧! 沈二暗暗谩骂。 身侧被绑得跟粽子似的少年嗤笑一声,沈二侧首看去,少年灰头土脸的,嘴角勾着一抹笑。 那几个人不由分说的往他们脚边堆柴火,这是要放火烧死他们的节奏,都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就是他方才一句话把她拉下水的,缺心眼的王八蛋,形容得还挺贴切。 少年看着她,眼睛微眯,面上笑意收敛。 沈二愣了愣,莫非……他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 “听不见。”少年道。 沈二:“哦,那没…” “!!!!!” 少年蹙眉,显然是觉得沈二骂得太难听。 火把点燃柴火,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作响。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绳子绑得死紧,想要靠蛮力挣脱不大可行,那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沈二暗暗闭上眼,两只并拢,驱动丹田。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已经视死如归,闭眼等死,唯独少年,他盯着她,眼里的探究满得快要溢出。 那种脑子被拉扯搅动翻滚的感觉再次袭来,沈二感觉身体一松,没了支撑的她脚底踉跄,好在身侧有个人扶了她一把。 沈二睁开眼,傻里傻气地咧嘴一笑:“诶,成了!” 第4章 帮忙 “不好!他们跑了!”睿智小伙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走。”还没等沈二反应过来,少年抓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 “啊……啊?”沈二勉强跟上,看清前面带着她跑路的少年后,她疑惑:“我怎么把你也带出来了?!” 来不及细问,后头气急败坏的喊声已然近在咫尺。 “站住!小王八蛋!给老子站住!” 沈二提起精神,赶忙跟上少年的步伐,两人就这么往林子深处奔逃。 迷雾四起,再加上夜色昏暗,原本还穷追不舍的几人逐渐迷失了方向。 睿智小伙气喘吁吁,挠着后脑望向四周:“咋……咋个不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壮硕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先不搞了,雾越来越大,搞不好遇上脏东西还要载在这,回吧。” “走吧走吧。” “诶,白忙活一场。” “下次再让俺遇到那小王八蛋,就地活埋。” 几人拿着火把大刀呼啦啦走远。 树后,沈二长舒了一口气,“咳……咳咳……”湿冷的空气划过咽喉,引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方才驱动丹田那一下,消耗极大,加上一通逃亡,她感觉自己才有所好转的病情又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少年的气息倒还算平稳,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转身,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二,目光在她瑟瑟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停留片刻。 “你刚才用的,”他开口,声音因奔逃有些微喘,“是什么?” 沈二喘匀了气,直起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说的是真话,心声不怕他听,“新学来的,情急之下,就使出来了。” 少年没再追问,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雾霭在他身侧流动,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我名叫安衍,你叫什么?” “你不是能听到吗?”沈二话语中带着点怨气。 “那个是要废灵力的。”安衍笑了笑,“你也有,只不过你好像才刚入门,还不稳。” 不是不稳,是完全就不会稳。沈二懒得跟他废话,“我叫沈二。” “沈二。”他喃喃重复,“这什么破名字?” “……名字简单活着不累。” “行行行,记下了。”安衍摆摆手,“你救了我,作为回报,你帮我个忙如何?” 沈二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安衍勾起一抹非比寻常的笑,道:“帮我个忙。” “帮不了。” 沈二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瘦得跟竹竿一样的手臂,“你看我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走两步都费劲,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命不久矣,但你能逃出来,还顺手把我捎带上,这说明你至少有两下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且,我觉得……那个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沈二心头一跳,这人说话总带着钩子。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安衍卖了个关子,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不紧不慢,似乎笃定沈二会跟上来,“放心,不远。而且,你不是迷路了吗?此事若是办成,我就带你出去,说不准我还能治好你的咳疾。” 这话对她来说百益无一害,但面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 蛇不知何时悄然出现,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肩,嘴里叼着只壁虎,歪头看着她,壁虎绵软的身子晃晃悠悠,吊儿郎当。 沈二嫌弃地偏开头,靠这条蛇带路出去是不太可能的,她咬咬牙,跟了上去。 前脚明明说好的不远,后脚就一言不发,翻越半座山。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只能勉强看清几步内安衍移动的身影。 脚下湿滑,腐叶和泥泞让她险些滑倒。 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安衍在爬满野草苔藓的土堆前停下。 “到了。”安衍手伸进兜里,掏着什么,回身却发现沈二不在后边,他愣了下,一转头,便看见沈二不知从哪捧来碟米糕,正狼吞虎咽。 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米糕? 安衍往沈二边上看了眼,有些无奈:“乱吃东西,你也不怕吃坏肚子。” 沈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开口:“有得吃就赶紧吃,省得以后饿肚子。”嚼吧嚼吧咽下肚,“这米糕用料扎实耐放,能吃,就是有点干吧。” 话说得有那么点道理,安衍不再管她,在旁寻了个地方坐下。 刚一坐下,沈二便凑过来,问:“有水吗?” 安衍看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水袋给她。 “多谢。”沈二想也不想,仰头就倒了一口。把水袋还回去时,发现这厮眼神有些怪,“怎么了?”沈二又拿了一块米糕吃,把剩余的递向他,“你也要吃?” “你自己留着吃吧。”安衍摆摆手,“吃饱了好干活。” 沈二嚼嚼嚼:“干什么活?” 安衍微笑不语,而很快,沈二就知道了答案。 一把铲子铲入松软的泥土,安衍撬动铲柄,把挖出来的泥土抛到沈二脚边。 沈二还沉浸在震惊中,这么大的两把铲子,他是怎么从兜里掏出来的? “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安衍催促道。 “哦。”沈二回过神,拿着铲子帮忙将那个土堆挖开,先是看见个木制,类似于箱子的东西。 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伙同安衍把箱子打开,看见里头发黑的女尸,沈二猛地退避三舍,脸色比先前白出另一个维度。 “这……这这这……”沈二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什么来。 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而她刚刚做了什么?她竟然把人家的坟给挖开了! 沈二这边宛若被惊雷击中,安衍却淡定自若地掏出手套戴上,手搭在棺材边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从哪开始下手比较好。 那敲击声宛若敲在沈二心头,她先前在柳巷当伙计,试问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但这种三更半夜跑出来刨坟,还对尸体有非分之想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麻麻个吻,这厮真有够变态的,她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沈二悄摸瞅他一眼,他正直勾勾盯着女尸,应该一时半会顾不上她这边,不如趁此机会,先跑为上。 刚挪动半步,边上就冷不丁响起一句: “你要去哪?” 第5章 合情合理 沈二单薄的身躯一震,尬笑着回过身,“没去哪,站久了腿酸,动动。” “是吗?” “哈哈,是啊。”沈二干笑两声,伸展了下手臂,然后她就看见惊悚的一幕,棺椁中的女尸竟然坐起来了! 那女尸发髻整齐华丽,面色青黑,眼窝深邃往外淌着暗色血污,她坐起的动作僵硬滞涩,关节随着她的动作咯吱作响,还伴随着一段诡异笛声。 沈二瞪大双眼,抱着铲子以及被吓直的蛇一动不敢动,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咳嗽的气音。 笛音逐渐急促,女尸骇人的面庞突然转向沈二,并迅速从棺椁中爬了出来。 沈二:“!!!” 还没来得及跑开,那刚爬出来的女尸就被平地绊倒,pia唧一下面朝地摔倒了。 “啧,看来还是不行。”安衍手腕一转,把玉笛收回兜里,抬眼看向被吓得不轻的沈二,“别怕,她早就死了,我方才只不过用她做了个小试验。” 沈二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挖坟就是为了这个?” “是,但也不全是。”安衍移步走到女尸旁,蹲下身把女尸翻正,“这女尸死得有些蹊跷,魂魄离体时被此地阴浊之气沾染,未能顺利入轮回,反而积了怨秽。” “若放任不管,时日一久,秽气侵染尸身,说不准会生出什么麻烦东西。我路过感应到,顺手帮她一把。” 这番解释沈二听得心惊胆战,“你也不怕人家后面跑出来找你。” “怕什么,我助她入轮回,作为回报,尸身借我用一下,合情合理。况且……”他望向沈二:“坟可是我们两个一起挖的,你还吃了人家的贡品。” 沈二:“……” 靠,连个碑都没有,谁知道那是贡品。 “好了。”安衍脱下手套随手丢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活干完了,走吧,我带你出去,顺便跟我聊聊你的病。” 沈二站在原地,盯着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女尸。 从骨相和衣着上不难看出,死者生前应是生得很美、家境很好的女子。死后被埋在这荒郊野岭,还被个变态刨出来暴尸荒野。 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沈二于心不忍,来到女尸身侧,轻轻拾去她身上的枯枝烂叶。双手合十,口中默念:“无意冒犯,我只是想帮你安葬回去,莫怪莫怪。” 安衍见沈二迟迟没有跟上,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二念叨完之后似乎还有些怕,对着女尸手忙脚乱一通,无从下手,最后终于是鼓足勇气,把女尸横抱起来,放回棺椁中。 还帮忙整理了下发髻,就是这脸,让沈二头大,她又没有随身携带帕子的习惯。 想什么来什么——一块素净帕子递到面前,沈二顺着拿帕子的手往上,看见安衍带着笑意的脸。 沈二没跟他客气,夺过帕子给女子擦拭面颜。待把棺椁归位,土堆重新堆好,沈二掏出剩余的几块米饼放在土堆旁。 此处无声默哀,奈何有些人非要出声。 “你还挺好心。” “不然…”话还没说完,沈二耳朵微动,视线落向远处的林子。 安衍也在这时觉察到不对,眸光一凝,顺着沈二的视线望过去。 一把大砍刀劈开灌木丛,睿智小伙跨步出来,恰好看见提铲跑路的沈二两人,他抬手一指:“俺滴娘嘞!俺就知道这两王八蛋是一伙的!” 壮硕汉子后半步冲出来,“废什么话?赶紧追啊!” “不能再让他俩跑了!” “追啊!” “站住!” “不是……咳咳……不是说好不追了吗?”沈二麻了。 “谁跟你说好了?这叫虚晃一枪!”睿智小伙声音洪亮,“先前被你们用妖法逃了,今天必把你两个王八蛋一起给点喽!” 沈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猛地转头看向安衍,真的是被这家伙给坑惨了。 安衍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理了下袖口。 “你之所以被抓,不会也是因为去刨坟了吧?” 安衍欣然挑眉。 “……刨完没给人家埋回去?” “为什么要埋回去?” “!!?” 他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径有什么不妥,饶有兴致地看着沈二脸上变幻的表情,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家常便饭。 沈二嘴角抽搐,难怪那几个要把他绑起来烧死,要换作是她,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你这人一定没朋友。” 安衍眸光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留着点力气跑吧。” 二人借着灵巧的身形在林间穿梭。蛇从沈二肩头跃下,一头扎进灌木,故意制造出西一榔头东一棒子的动静,成功把几人搞得晕头转向。 “俺嘞娘,这蛇成精了!” “先别管蛇!上弩箭!” 沈二跑得肺都要炸了,体内有股子力量开始横冲直撞,喉间泛上腥甜。 “噗——” 沈二扶树停住,一口鲜血喷溅在树根底下。她眼前天旋地转,指尖嵌入树皮,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原本已经跑出去老远的安衍又折返回来,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门。 沈二想抽回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体内那股力量彻底失控,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尽是灼烧般的剧痛。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你脉象乱得都快打结了。”安衍眉头拧得死紧,迅速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道:“按我方才所点的穴位方向调息。” 话音刚落,沈二忽然推了他一把,随之而来的是沈二隐忍的闷哼。 她膝盖一软,不住地往下栽去。 好在安衍接住了她。 月色下,一支暗红色的弩箭钉在沈二单薄的背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血沿着箭杆渗出,很快洇湿了她的衣衫。 “多谢……”沈二声音微弱地响起,“我本来想躲来着,没来得及,就…咳……”她攥紧安衍的衣角。 “就当是你欠我的,别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第6章 你们互砍吧 “你……”安衍的声音罕见地滞了一瞬,后面说了什么,沈二就听不清了。 她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浮浮沉沉,再度睁眼,意识骤然清醒,她发现自己来到秘境的石门前。 偌大的空间只有她跟一扇门,想到外头情况危急,沈二没有耽搁,就地盘腿坐下,按照安衍所说的穴位开始调息。 外边,追来的几人声音此起彼伏。 “中一个!” “快快快,别让他溜了。” 安衍半张脸被阴霾笼罩,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将沈二放在地上,手探向腰间,缓缓抽出柄泛光银白。 “快!再补一箭!”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 安衍只是微微侧身,那支暗红的箭矢贴着他耳畔掠过,带动他散开的发丝,钉入身后的老树。 他指尖搭上那柄银白,那是一柄极薄的软剑,剑身如波浪般涌动震颤。 壮硕汉子脸色铁青,一把夺过同伴手里的弩机,上弦,瞄准—— 安衍手腕转动,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鸣,他的身影随之闪烁,周身的雾气骤然撕裂,像被那无形的剑气从中剖开。 壮硕汉子的箭还没来得及离弦,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手腕一凉,弩机四分五裂,连同他扣动弩机的手都被划出一道口子。 “啊——!” 惨叫声惊起林中鸟兽。 安衍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他垂眸,看着捂住右手哀嚎的壮硕汉子,神情淡漠。 其余几人深知不是安衍的对手,都没有轻举妄动,唯独那个睿智小伙。 “啊!俺要为大哥报仇!”睿智小伙气红了眼,抄起家伙事就朝安衍冲了过来。 “找死。”安衍冷笑。 “住手!” 这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匪徒,众人寻声望去—— 沈二闪身窜了过来,按住安衍握剑的手。 剑尖停在睿智小伙咽喉前三寸,剑锋已经割破他颈侧的皮肤,一线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睿智小伙僵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柄银白软剑,以及安衍冰冷变幻的面容。手里那把大砍刀不知何时已脱手,落在脚边。 “住手。”她重复,因着急气息不大稳,“你要是把他杀了就真脱不干净了!” 安衍转头看她。 “你……没事了?” 沈二愣了愣,“你不说我都忘了。”她背过身,指了指还在背上扎着的弩箭,“帮我拔一下,我够不着。” 箭头深埋在血肉里,血顺着箭杆慢慢渗出,早已将她大半个后背染透。 安衍收剑,二话不说,握住箭杆。他动作很快,快到沈二还没感觉到疼,那支箭就已经拔出来了,还顺带点了几个穴位。 “箭上没毒,但伤口要好好养一阵。”他道。 沈二摆摆手:“先不管那个。”她看向抱作一团的几人,“他刨你们家坟确实不对,但你们也追了一路,该打也打了。后边你伤了我,他也伤了你,那这事就算扯平了。” “凭什么?!”有人不服气,躲在壮硕汉子后边梗着脖子叫喊道:“他刨了俺们家七座坟,凭啥你说两句话就算了?” 七……座坟?沈二险些惊掉下巴,抬手指了指安衍:“你……”而后无奈竖起大拇指。 “不服气,不服气你们互砍吧,我不当这和事佬了。”沈二甩手转身,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睿智小伙缩到壮硕汉子身侧,瑟瑟发抖:“大哥,俺怕。” “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沈二等了一会儿,见无一人上前,拉着安衍就走。 天边翻起一片朦胧光影,两人走在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上。 “你当真能带我回去?”沈二狐疑地问。 “回哪?” “?哥你别闹。”要是能打得过,沈二真想给他一拳,都走这么久了,要是跟她说走错道,她真会崩溃。 “大致方向还是知道的,保准不会带你兜圈子。” 天色逐渐破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还有沈二压抑、断断续续的咳嗽。 安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是突兀,“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很特别。虽然这次你侥幸打通了,但若不好好控制,力量反噬会要你的命。” 他说的这些新鲜词,加上前面的,沈二听都没听过,更别提怎么去控制。她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才哑声问:“你知道怎么控制?” “知道一点。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力量是怎么来的。我看你貌似连基本的调息功法都不会。” 完他又补充一句:“你想说就说,我不会去窥探你的心思。” 沈二抿了抿唇,该怎么回答?说误入一个秘境,跟里面的虚影学了点皮毛?还是说原本她快死了,又莫名其妙没死,力量也是在这个时候有的? 思索半晌,沈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先前身体特别难受的时候,偶尔会感觉有一点暖意,试着去抓,有时候能抓到一点点。” “无师自通?”安衍的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运气倒是不错,能在那种时候摸到门槛。不过,野路子终究还是野路子。”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本册子,“喏,别说我没报答你,这是我自创的行气秘籍,你还是除我本人之外第一个看的。” 沈二看着那册子,犹豫再三,还是接了下来。 “多谢。” 册子不厚,封面无字,入手有几分粗糙的质感。借着月光,能看到封面上有些扭曲的纹路,像是装饰。 安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拿出来的东西也偷着一股子邪乎。自创的行气秘籍,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 “怕我害你?”安衍一眼看穿她的犹豫,“放心,这套秘籍对别人可能没用,对你这种力量属性不符合常理的野路子,说不准刚好能对上。” 这话打消了沈二一部分顾虑,翻开册子大致扫了眼,字迹工整有型,连她这个不识字的都觉得这字写得好看。 至于内容嘛…… 每个字单拎出来或许勉强能认出半个,组合在一起之后就跟天书鬼画符没区别。 沈二眉头拧成了疙瘩,合上册子,欲言又止。 第7章 天玄宗 “怎么?是有什么不对?” 沈二摇摇头,她想到秘境石门旁那行小字,相比于这本秘籍,她更想知道那行字的内容是什么。“我不认识字,你能不能先教我几个字?” 安衍沉默了,他盯着沈二看了几眼,“言传身教,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就让你帮忙认几个字而已,而且,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 相比于沈二的棕色粗布衣裳,安衍那身行头虽然脏了点,但明显比她好上太多,活脱脱一个来外头历练的富家公子哥。 安衍想了想,“你想认哪几个字?” 沈二连忙从边上寻来一根树杈,正要把那行小字照葫芦画瓢写在地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万一那几个字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毁天灭地的关键信息,被不法之徒知道,她不就成祸害了吗? “你又怎么了?”安衍见她迟迟不动,凑到她身侧问道。 沈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要不咱还是聊聊言传身教的事吧。” 安衍挑眉,爽快答应:“行啊,那现在开始?” “晚几天吧,我得……先回家一趟。” …… 屋里,小姨正给姜水依精心梳理打扮,边忙活,边交代道:“等会儿仙人来接,你就说你姓沈,叫娘叫小姨,可千万别喊错。” “知道了知道了。”姜水依在胭脂盒子里挑挑拣拣,没有一样满意的,干脆把盒子推到一边,抬头看向铜镜,当即就炸了:“娘!你这弄的什么呀?!” “什么呀?”小姨手顿了顿:“镇上那些漂亮小姑娘发髻都是这么扎的,娘特意去学的咧。” “诶呀——”姜水依不耐烦地退到一旁,把头发上的金银配饰一股脑丢在桌上,“俗得要死!我是去修仙,当仙人,不是去给有钱人家当小妾!” 小姨被吼得缩了缩肩,心疼桌上的金银又不大敢去捡,“好好好,水依喜欢什么样的?娘给你重新弄。” “你去帮我看看仙人来了没有,我自己弄。”姜水依懒得再搭理她,自己对着铜镜,把一头乌发散开,随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配上她一身素色衣裙,小家碧玉,又不失利落。 “这样才好。”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点点头。 小姨拿着金钗问她:“这个不戴吗?娘特意为你打的。” “犯不着,这些俗气的玩意儿你自己留着吧,你见过谁家姨子待侄女这般好的?等我到了仙门,何愁没有更好的?” “诶哟,你看娘这脑子,还是水依机灵。”小姨赔笑着拍了下脑门,“我家水依天生丽质,随便打扮一下就比那些大小姐好看一百倍。” 姜水依嘴角微翘,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个簪子跑哪去了?” 小姨往枕头底下瞟了一眼。 姜水依几步过去,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支木簪,古朴的梅花样式,刻痕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姜水依翻来覆去,越看越嫌弃,若不是还要靠这个认亲,她连碰都不想碰。 小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点声,这簪子可是信物,等会儿仙人来,你得戴上。” “我才不要,这么丑,几百年前的老款式,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诶哟我的小祖宗!”小姨急得跺脚,“不戴人家这么认你?” 姜水依翻了个白眼,“娘你是不是傻?咱家现在又没有其他女孩,现在簪子在我手上,等会我把东西拿出来,他们还能不信?” 小姨愣愣笑了笑,“这……诶哟,你看娘真的是,高兴得脑子都不好使了。” “快!快出来!仙人来了!” 姜水依眼睛一亮,几步冲到门口,又忽然停住。 她回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理了理衣襟,把那支木簪从袖口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在了发髻上。 丑是丑了点,但万一能留下好印象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院子里,姨丈正点头哈腰,迎着三个身穿素白长袍的道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清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少年,神情淡淡,对姨丈的热情招呼视若无睹。 “这就是那个孩子?”年轻女子看向姜水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她发上那支木簪。 年轻女子的话自带威压,是姜水依从未见过的,她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袖口。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微微欠身:“见过仙人。” 年轻女子微微颔首,静静地看着姜水依。 那目光太冷,冷得姜水依心里发毛,脸上的浅笑几乎要挂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女子终于开口。 “回仙人,我姓沈,名叫水依。” 年轻女子眸光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姜水依愣住。 走? 就这么简单? 小姨也愣住了,随即狂喜,把包袱塞进姜水依怀里,“小姨给你带了点东西,路上…” “不必。”年轻女子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漠,“宗门有规矩,不可携带民间俗物。” 小姨的笑僵在脸上。 姜水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复杂的父亲,忽然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会激动,会迫不及待。 可刺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母,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家,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走吧。”年轻女子又说了一遍,转身朝院外走去。 小姨还想交代什么,被姨丈眼神制止。 姜水依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用手背抹着眼睛。父亲低着头,唉声叹气。 姜水依收回目光,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等她在仙门站稳脚跟,成了真正的神仙,再回来接他们也不迟。 三道身影踏着飞剑从天上掠过,眼尖的沈二看见姜水依就在其中。 “唉——”沈二单手扶树,还是来晚了一步。 安衍往天上看了眼,开口道:“天玄宗的人。” 第8章 举杯邀“日” “天玄宗。”沈二视线跟他对上,问道:“是个什么地方?” 安衍娓娓道来:“放眼大陆,就属这个天玄宗势力最为庞大,其宗主沈究朗,实力虽不说是大陆最强的,但在人脉关系上,绝对是最硬最广的。” 安衍说到后半段,语气中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但沈二的关注重点却不在这,“你刚才说他们宗主叫什么?” “沈究朗。”安衍一字一句道,看沈二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你也姓沈,莫非你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你想多了。” 话虽这么说,若是沈究朗真是她亲爹,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姜水依。 安衍笑了笑:“你不是说要回家吗?怎么不走了?” “回个屁。”沈二看向山底被晨雾笼罩的村落,现如今姜水依飞去那什么天玄宗,簪子肯定也给带走了。 “哦。”安衍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去天玄宗?” 沈二没有立刻回答,想要拿回簪子,天玄宗非去不可。可她现在这副样子,估计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那就走吧。” “去哪?” “天玄宗。” “我没说我要去啊。” “你都快把‘想去’二字写脸上了。” “……”沈二抹了把脸,有这么明显吗? 转眼间安衍已经走远,沈二连忙跟上去:“你等等我,我不认得路。” 晌午,风和日丽,沈二盘腿静坐,手置于双膝,一道无形的气在她周边形成屏障,细看那气还在有节奏地流转。 安衍背靠大树,闭目养神。 发黑油亮的一根从前方悄摸爬过,安衍缓缓睁眼,起身一把把它捞起来。 “war!”蛇扭动身子张口反击,被无情地握住嘴桶子。 “嘘——”安衍轻声道:“你家主人正在调息,不能打扰,你要是有孝心,就去逮只野兔野鸡什么的回来,给你主人补补身子。” 沈二此时的意识已经进入秘境,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根据安衍教的调息法子,沈二很快掌握要领,体内的力量运行几个大周天,最终稳定下来,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五感变得更加敏锐,风带动落叶从身旁飘落,她甚至还闻到了烧鸡的味道。 烧鸡?哪来的烧鸡? 沈二倏地睁开眼。 “这么快就醒了。”安衍转动着火上的烧鸡,头也不回。鸡被烤成恰到好处的焦糖色,油水滴入火堆,滋滋作响,给沈二香迷糊了。 “哪来的鸡?” “war!”盘在安衍身边的蛇叫唤一声,支棱起身子邀功。 沈二看着那条得意洋洋的蛇,拍了拍它的脑袋:“很棒。” “war!” “你让它去的?”沈二看向安衍,她很难想象,这么小一条蛇,是怎么把比自身大数倍的野鸡带回来的。 安衍挑眉,“你这兽宠不错,搞得我也想养一只。” 沈二顿了几息:“它不是我的兽宠。” 安衍不信。 “真不是。” “那它为什么跟着你?”安衍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 沈二接过鸡腿,烫得左右手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撕下来一块喂给蛇,然后才下嘴。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在嘴里爆开,她眼睛都亮了。 “可能是因为我救过它。”她嘴里含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从没把它当什么兽宠,它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但我看它,好像认定你了。” 沈二低头看向蛇,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出现在秘境,就是它所指引。如果当时没有它,她可能已经死了。 蛇也在望着她,那双浅紫竖瞳映着她的脸。 “这样吗?”沈二戳了戳它的脑袋,蛇歪歪头,顺着她的手一路爬到肩上,“那我是不是该给他起个名字?” 这话像是在问安衍,也像在问自己。 安衍把烤好的另一半鸡分给她,“你想叫它什么?” 沈二犯了难,她没上过私塾,大字不认几个,就连名字都是小姨随便给她起的。谈到给蛇起名字,她大脑一片空白。 “叫……小黑?” 蛇原本晃悠悠的尾巴尖僵住。 安衍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沈二有些不好意思,黑色怪叫蛇,简称小黑,这没毛病啊,但貌似它不是很喜欢。 这么土的名字也确实不讨喜,沈二盯着蛇看了又看,绞尽脑汁:“那不然叫息玄,怎么样?” “war!”它叫了声,尾巴欢快摆动。 看来是满意了。 名字的事告一段落,安衍看着手中的烧鸡,忽然来了句:“光吃鸡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然后沈二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壶酒,连带两个酒杯。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 “我决定了!”安衍拍膝起身,举杯对日,光线太强使得他不得不眯起眼,但似乎不影响他大义凛然说出接下来的话。 “去天玄宗路上的坟绝对不会少,到时候你同我一起,我掘坟,你放风,如何?” 沈二扶额,“刨一路坟……怕是有点缺德吧?” 何止是缺德,简直丧心病狂!变态至极! “怎么?”安衍转头,眸光幽沉,“你不愿意?” 沈二二话不说,起身与他手中的杯子碰上,“求之不得。”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好!”安衍勾唇,大手一挥揽住她的肩膀,“人生何处觅知己,从今往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好好好,我当你兄弟就是了,安兄喝酒。”沈二按住他的手把酒往他嘴里灌。 经过这番,沈二知道件事。 那就是这狗东西好喝酒,但又是个一杯倒,而且酒品极差。 “沈二,你知道吗?嗝——”安衍一手揽着沈二的肩膀,一手比划着什么。 “我知道。”沈二嫌弃地把他的脸推开。 “你不知道!”安衍却倔强地把脸又转了回来,盯着她,他面色淡定自若,眼神异常坚定,若不是他满身酒气,还以为他滴酒未沾。 “从我阿娘离世那天起,我就立誓成为医道宗师。可是没人理解我,没人!他们都怕我,远离我,还不许别人与我亲近,直到我遇到你。” 第9章 杀手书生 那种癖好,有人能理解就怪了。 沈二觉得他离得实在太近了,别开脸,“你如此不辞辛苦地刨坟,未来的医学宗师非你莫属。” “不单是这个。”他被沈二的话绕回去,又道:“还有…”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轰然倒下,好在沈二及时扶了一把,不然他整个人都得栽进火堆里。 看着他靠在树上安静的睡颜,这么看,沈二感觉他也没那么邪乎了,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 跟她一样也是没娘的可怜人,既答应了跟他称兄道弟,结伴而行,后面就试试能不能把他拉回正道。 刨人家坟刨一路,这个事实在太缺德了。 等等,沈二脑子里灵光一闪。 称兄道弟。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 夜~??)? 安衍揉着后颈睁开眼,入眼的夜幕让他有些恍惚。目光一扫,沈二抱膝坐在远处,背对着他,背影尽显落寞。 觉察到他的视线,沈二回头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让安衍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看他那副样子,沈二知道他肯定全忘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你醒了,那就继续赶路吧。” 耽搁半天,得连夜把路程进度赶上。 安衍疑惑,想去探知她在想什么,被沈二敏锐察觉,并用意念弹开。 “我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沈二得意洋洋,不料下一刻就咳嗽连连,狠狠打了她自己的脸。 安衍看了眼她背后,衣裳是昨日的,上面大片血污已经干涸发暗,“你要不先换身衣服?” 沈二摆摆手,“等到个正经的落脚地再说吧。”这荒郊野岭的换衣服也不方便,她现在特想泡个热水澡。 但谁能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竟然会有家驿站。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大道旁,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灯笼,内里灯火通明。 推开门,大堂内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有气质儒雅的书生,还有带着行囊的赶路人,一眼望去,一切正常。 沈二目光在那个书生身上顿了顿,书生边在灯下看书,边拿着折扇一扇一扇的,扇面上还写着什么什么风四个字。 许是看得太过直白,书生有所察觉,沈二随即收回视线。 一背过身,便感觉背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两位?”柜台后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得和气,“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安衍答道:“来两间上房。” “住店的话,只剩一间上房了。”妇人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二位……” “一间就一间。”沈二不等她说完就拍了板,“同住一间房,方便照顾我家少爷。” 安衍站在她身后,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单看二人的衣着打扮,说是主仆确实说得过去。 妇人又看了他俩一眼,喜笑颜开:“行嘞,公子您随我来,带您去房间。” “舒服——” 沈二泡在浴桶里,烟雾缭绕,脑袋惬意地后仰,枕在桶壁,简直不要太爽。 屏风的另一侧,安衍坐在桌边喝茶,盘在桌上的息玄眼睛死死盯着他,凡他稍有点动作,都能引起息玄强烈的反应。 安衍:“……” 还真是养了条好蛇。 沈二在屏风后边待了半个时辰,不为别的,就为把头发弄干束起来。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披头散发在一个男子面前晃来晃去,多少有点膈应。 她依旧是男装打扮,身上穿着驿站老板娘准备的干净衣裳,虽是粗布,但浆洗得清爽,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绕过屏风,就看见安衍和息玄俩个在大眼瞪小眼,对峙得那叫一个专注。 安衍朝她看过来,也不说话。 沈二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貌似她弄得有点久了。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沈二几乎是逃一样地推开门。 息玄跟了出来,盘在她肩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安衍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被门板隔绝视线。 大堂比方才冷清了些,那个书生还坐在那个位置,手中的书翻到后半本。 怕被人看见,沈二把息玄藏进袖子,然后才下楼,来到柜台前。 老板娘正在拨弄算盘,见她过来,笑眯眯地抬头:“饿了吧?本店有酒有菜,客官要来点什么吃食?” 沈二想了想,“一肉一菜,再来壶热水,干粮有吗?” “有。” “也来点,打包路上吃。” “好嘞。” 沈二转头,恰好与那个书生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书生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那笑太过刻意,沈二心底发毛。她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面很快就好了,热气腾腾,浇头是蘑菇肉丝,看着就好吃。沈二端着托盘上楼,不紧不慢回到房间。 安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抬眼,察觉沈二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沈二把托盘放到桌上,做了个噤声手势,低声道:“进门的时候,你有没有留意到那个书生?” 安衍眸光微动,颔首,拿起筷子把面翻拌均匀,“他应是个杀手,武器是把扇子,不过放心,他的目标不是我们。” 面对沈二的疑惑,他耐心解释道:“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打家劫舍图财害命,他那种就是收钱办事,他们这样的人有专门的组织管理。” “雇主花钱,组织再把任务分发到这些人手里,这些人就被称为打手,或是杀手。” 沈二点点头,这么一说,她就放心了。毕竟她又没有那种苦大仇深,还家境富裕的仇人会花钱买她的命。 “你知道的还挺多。” 安衍没有接话,掏出一个罐罐放到桌上,“饭后服用,今夜用那套调息法继续修炼,可助你伤口愈合。” “哦。”沈二应下,其实她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清晨,外边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死人了!” 沈二睁开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推开门。安衍也站在外边,她快步来到他身侧,目光往下看去。 大堂里乱成一团,老板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第10章 两袖清风 几个住客围成一圈,对着躺在血泊中的人指指点点。 那人身着青衫,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成惊恐的形状,眼睛瞪大突出,死不瞑目。 是那个书生。 沈二蹙眉,死的怎么是他? “生拔喉管,好手段。”边上的安衍开口,平静的话语中夹杂着点兴奋。 沈二余光瞥他一眼,悄摸挪动步子离他远了些。 “你不说这个书生是个杀手吗?这样的人都被悄无声息干掉了,这跟鬼有什么区别?” 安衍道:“那个人确实不容小觑。” 沈二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回屋拿上干粮,“此地不宜久留,咱赶紧走吧。” 路上,沉默半天的安衍突然来了句:“他杀完人就离开了,我们这么着急走,万一遇上怎么办?” 沈二咬牙切齿:“安兄这话真是让人醍醐灌顶啊。” “不错,都会用成语了。”安衍夸了这么一句。 “……” “二位道友。” 一个白衣青年悄然出现,抬手作揖:“可知河州绍平往哪走?在下地图不慎丢失,迷了方向。” 又是个书生,不过相比于惨死的那位,这个就相对年轻很多,清风朗月,彬彬有礼。 沈二的直觉告诉她,像这种长得好看还爱笑的男的,绝逼不是什么好东西。 “咳咳。”安衍清了清嗓子。她这次没有藏着掖着,心声被听得一清二楚。 沈二斜他一眼:也包括你。 安衍:“……” 二人之间的互动,白衣书生尽收眼底,他没有打扰,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打开扇子,在胸前轻轻扇动。 扇面上赫然写着什么什么风四个大字,沈二抬手扶上额头:他那把扇子。 安衍自然也注意到了,扇面上那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淋漓。 “两袖清风。”安衍开口道。 原来那四个字是这么念的,沈二恍然大悟。 白衣书生来了兴致,“这位道友,是不是也觉得这四个字与在下更为相配?” 演都不演了。 沈二绝望地闭上眼,又睁开,“这位……兄台,请问你真是来问路的吗?” “当然。”白衣书生爽朗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不过还需要二位帮在下一个小忙。” 纸张展开,纸上画着两个画风潦草的大头像,以及几行沈二看不懂的字。 “那个是什么?”沈二问安衍。 “悬赏令。” “我……俩的?” “嗯。” “?!”沈二不能理解,那两个寥寥几笔拼凑出来,勉强能算是人的东西,这货是怎么看出来是他们俩的? “你值多少钱?”沈二又问。 安衍:“二两。” 沈二差点没绷住。 紧接着安衍又道:“你二十三文。” 沈二这下彻底不淡定了,“他二两就算了,我才值区区二十三文,犯得着特意跑一趟吗?” 白衣书生“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漂亮的狐狸眼中,痞气逐渐显露,“来都来了,不要白不要。” 话音未落,沈二已经跑出去二里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先走!你断后!” 白衣书生愣住,“就这么跑了?” 安衍也很是无奈,趁其不备,扭头就跑。 被留在原地的白衣书生保持着收扇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低声自语:“想挣点钱还真不容易。” 这边,沈二看着追上来的安衍,惊了。 “你不是在断后吗?” 安衍看她一眼,“我不善近战。” ? 没等沈二开口,强烈的杀意骤然袭来。她下盘发力往边上躲,与扑来的白色身影擦肩而过。 白衣书生并不给她反应机会,反手将那生出利爪的手直逼她面门。 沈二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驱动丹田,眼前画面一晃,她便闪到白衣书生身后。 与此同时,一柄软剑缠上白衣书生的右臂,剑刃划破衣袖,剑尖如银蛇般游向他的脖颈。 “有意思。”白衣书生冷笑,右臂顷刻间化为虚无,挣脱软剑的束缚。 安衍剑势落空,软剑绷直,带起一道嗡鸣。 他面色不变,手腕一转,软剑顺势横在身前,侧首看向沈二,“你怎么样?” 沈二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摇摇头。 白衣书生的身影已在三丈开外,他那条右臂重新凝聚,从虚无到透明,再从透明到实体。 “这家伙是人是鬼?” “灵体化形。”安衍眸光微凝,“普通的武器伤不了他。” 白衣书生活动了下右臂,勾唇:“好眼力,不过我还是对你身后那个更感兴趣。” 沈二心中暗骂,没完了这是。 安衍道:“有点麻烦,你能否牵制住他,我远程干扰。” “war!” 她刚想说自己手无寸铁,肩上的息玄就叫了一声,随后沈二觉察到隐藏在深处的秘境传来异动。一道幽绿的流光破镜而出,裹挟着清冷的锋芒,直直朝她飞来。 下意识伸手去接,触感冷硬,一柄三尺长剑出现在手中。 剑身通透,泛着淡淡的碧色光晕,像是浸过月色的寒潭之水,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她不认识,但隐约能猜到,那是这把剑的名字。 武器有了。 但她不会使啊。 念头刚刚闪过,一个持剑的小人凭空出现在她脑海中。 小人通体莹白,看不清面容,但动作清晰无比——起手,横剑,踏步,刺出。 也是现教上了。 安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剑上顿了顿。 “会了?” 沈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握紧剑柄,感受到那套剑招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 然后她睁开眼。 “会了。” 安衍当即掏出玉笛退到一边,把主战场给她让出来。 白衣书生看着这一幕,眼中燃起兴味,“有意思。”他痴笑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身形一晃,化作白色残影直扑沈二。 沈二瞳孔微缩,横剑。 “铛——!” 利爪与剑刃相撞的响声炸开,迸出几点星火。他的指甲足有三寸长,此刻正死死扣住剑身。 “反应不错。”他那张俊脸近在咫尺,“可惜——” 左爪已至。 沈二丹田涌动,连人带剑消失不见。 悠扬笛声发挥作用,干扰了白衣书生的反应,沈二趁此机会在他身后出现,提剑斩向他后腰。 第11章 河州城的城 白衣书生察觉到背后的杀意时,剑锋已至腰际。他来不及回身,身体本能地虚化。 “嗤——” 剑刃划过,带起一缕白烟。 白衣书生在三尺开外重新凝聚,低头看向腰间,笑容有些开裂:“你知不知道,后腰这个位置,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沈二眨眨眼,“不好意思。” 安衍的笛声再次响起,婉转悠扬。笛声入耳,沈二感觉自己的力量开始恢复,而且比之前更为强盛。 原来不仅能干扰敌人,还能起到辅助队友的作用。 笛声越来越急,形成一道道无形的音浪,将白衣书生笼罩。他的身形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压制。 沈二抓住机会,再次提剑破空闪近,剑身横扫。白衣书生向后飘退,谁知那招横扫带出一道碧绿剑光,他躲闪不及,左臂齐肘而断,化作一团白雾散开。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看着短时间内无法凝聚的左臂,又看向沈二手中的剑,脸色很是复杂。 “能斩灵体的剑。”他眼睛微眯,“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沈二没有回答,握紧剑柄,将剑背到身后。她此时已头昏眼花,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那现学现卖的剑招杀伤力是大,就是太费力量,配合她那个瞬间移动的术法,又累又想吐。 笛声停了,安衍收起玉笛,来到沈二身侧,“还要打吗?”他问白衣书生。 “不打了。”白衣书生摆摆手,为表诚意,他收起爪子。 “本大爷累了,今天就大发慈悲放过你们一马。不过…”他话锋一转,道:“你们还没告诉我路往哪走呢。” 安衍给了沈二一个眼神,让她安心,然后道:“正好顺路,一起吧。” 沈二瞪大双眼。 不是?就不怕半道这货把他俩都杀了。 “好啊。”白衣书生欣然答应,看向沈二,“在下涂城,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屠城?”沈二愣住,这名字有够混蛋的。 “哪个城?” 涂城微笑着抬手一指,“河州城的城。” 宏伟的城门牌匾上刻着河州城三个大字,沈二抬手照着字形比划,默默记下这几个字。 “河州城出去一路向东便是绍平镇。”安衍给涂城指了个方向,“此去一路都是官道,便不送了。” “安道友怎就这么着急赶在下走?”涂城做出一副可怜模样,“相逢即是缘,怎么说也该一起吃顿饭才是。” 提到吃饭,沈二兴致勃勃,奔波数日,天天啃干粮睡石头,还要防着被人偷袭,这样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 “涂兄!”沈二上前,紧紧握住涂城新长出来的左手,义正言辞:“路上千万要小心保重,你我有缘自会再重逢!” 话说这么明白,涂城再赖着不走,那她可就要动手了。 涂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既如此,沈道友日后可要勤加练习,提升修为,下次再见面,在下可不会手下留情。” “一定一定。”沈二学着他的样子笑道:“涂兄也要努力加油。” 两人相握的手吱吱作响。 安衍冷着脸上前把他们两个掰开,挡在沈二前面,“慢走。” 涂城抬手作揖:“不送。” 待涂城走远,沈二捧着自己通红的手吹气:“呼呼——这畜牲手劲真大。” 城内,安衍在最大的一间酒楼前停下脚步,正要进去,被沈二拦住。 “安兄。”沈二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里的东西都太贵了,一道菜就够买几十个饼子,还不好吃。” 安衍问:“你来过这?” 沈二笑了笑,“进去过,不过当时是被拉来打群架的,我之前在河州西市那边做工。” 依稀记得当时场面非常混乱,她在打砸后厨时趁乱拿了只烧鸡吃,味道也就那样,还不如街边铺子三十文一只的烧鸡。 安衍点了点头,“那你说去哪吃。” 西市,柳巷酒馆。 长相美艳的女人站在柜台后磨着指甲,余光瞥见进来两道人影,没有抬头,招呼店里伙计:“人呢?没见有客吗?” “柳姐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娘愣了下,见是沈二,她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小二!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她扶上沈二的肩膀,动手捏了捏,蹙眉,“怎的瘦这么多?” “啊……”沈二挠挠头,“说来话长,我今天是带朋友来照顾柳姐姐生意的。” 提到朋友二字,柳娘视线才落在跟着沈二一起进来的安衍身上。 安衍礼貌揖礼,“见过柳老板。” 柳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拍了拍沈二的肩膀,“不错啊,小二,你这个朋友还挺俊的。” 沈二干笑两声,“柳姐姐,我们是来吃饭的,赶一天路,都快饿死了。” “行行行。”柳娘转头朝后厨喊道:“小驴,来贵客了,上拿手好菜!” 后厨传来一声响亮应答。 柳娘领着几人上楼,在窗边寻了张桌子让他们坐下。 “这位置净。”柳娘道,“菜就按招牌上了,要来点酒吗?” “不用不用。”沈二连忙摆手,“不喝酒。” “行。” 柳娘坐到沈二身侧,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看得沈二都有些不好意思,找了个话题道:“柳姐姐,今天店里咋这么冷清,钱叔跟勇哥他们去哪了?” “还不是因为你。”柳娘眼中浮上怨色,“你不在,店里都没生意了。” “咳咳。”沈二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句话。 柳娘深知她是个不经逗的,也是见好就收,“好啦,开个玩笑,他们两个被我派出去收账了,夜里就回来。” 提到收账,沈二又想起些不大好的画面。 饭菜很快上齐,沈二捧着一盆饭大快朵颐,奔波许久,终于是吃上正经饭了。 息玄也没闲着,对着一只鸡腿在啃。 “慢点慢点,看孩子饿得。”柳娘道:“没人跟你抢。” 沈二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唔”了声。 安衍坐在另一侧,给她倒了杯茶。 “这位小哥。”柳娘把目光落到安衍身上,“家住何处啊?” “洛城。”安衍答道。 “家中做什么营生?父母健在否?行几?兄弟姊妹有几个?有婚配否?” 沈二闻言险些被一口饭噎住。 第12章 柳巷 她灌了口茶,把饭顺下去。 “柳姐姐。” 柳娘瞪她一眼,“又没问你,别说话。”随后微笑回看安衍,“小哥你说。” 安衍倒是淡定,“家中经商,母亲早逝,父亲续弦,我乃长子,弟妹各一个,尚未婚配。” “哦。”柳娘若有所思,“那青梅竹马娃娃亲呢?” 沈二忍不了了,“柳姐姐你要干嘛?” 柳娘在沈二额头上来了一记,“好好吃你的饭,别老插嘴。” “你这样会把人家吓跑的。” 柳娘直接问安衍:“你会跑吗?” 安衍看了看张牙舞爪的沈二,又看了看柳娘,摇头。 “呐,人家不跑,你瞎担心什么?吃你的饭。” 沈二:“……” 他们越聊越开心,沈二也是多余瞎担心,干脆不管他们,埋头继续干饭。 窗外,日头高升,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 沈二终于把一桌饭菜扫荡干净,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活了。” 安衍掏出片金叶子付账。 沈二盯着那金叶子,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余钱。”安衍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对沈二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打击。 看见沈二的反应,柳娘忍俊不禁,笑出声,“我这店小,这个可找不开啊。” “没事。”安衍把金叶子放在柳娘面前,“柳老板这既是酒馆,这桌饭菜加上几坛好酒,便不用找银了。” “小哥有品位,我这确实有珍藏的好酒。”柳娘转头对沈二道:“小二,你下去跟小驴挖几坛出来。” 沈二想阻止,奈何完全插不上话,最终认命地站起身,走下楼去。 柳娘一直看着沈二走进后厨,才开口道:“小子,我有两句话要问问你。” “洗耳恭听。” 后厨,马驴正坐在灶火旁打盹,看见沈二进来,先是愣了下,随即眼前一亮。 “小二,你回来啦,俺说掌柜咋嫩高兴。” “驴哥,有空吗?” “有啊。” 沈二轻车熟路地拿上锄头递给他,“有客人要买酒,帮帮忙挖几坛上来。” “中!” 马驴是个魁梧的老实汉子,菜烧得好吃,干活也麻利,没一会儿就伙同沈二把埋在地下的酒坛子挖出来了。 “三坛够吗?”马驴问。 “够了够了,就这么着吧。”沈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马驴咧嘴一笑,露出排大白牙,“那俺先回厨房了,不能搁外边待太久。” 沈二点点头,弯腰去抱那三坛酒。 一坛二十斤,三坛就是六十斤。 按安衍那酒量,自己偷着喝就够他喝到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她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臂发力—— 没抱起来。 “……” 沈二陷入沉思。 没病之前她抱上百斤的酒坛都不带喘气的,现在都踏入修炼行列,怎么还越来越弱了。 她试着调动丹田里一点点力量,手臂确实有了力气,一鼓作气把酒搬进酒馆大堂,酒坛放到地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失了所有力气,仿佛身体被掏空。 沈二低头看着自己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不对劲,十分有十万分不对劲。 察觉到有人下来,沈二忙收起异样。 柳娘从楼梯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那张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柳姐姐。” 她走到沈二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沈二的手腕,“接下来什么打算?留在我这,还是回家去?” 沈二苦笑:“我已经没有家了。” 关于沈二的家里情况,柳娘多少知道一些,她叹了口气,“那今后就留在酒馆,继续当伙计,我保准在河州地界,没人敢动你。” 沈二摇头,“不用了,柳姐姐。” “怎么?在我这当伙计委屈你了?” “不是不是。”沈二解释道:“柳姐姐待我很好,无以为报,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不能留下。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也该出去闯闯。” 沈二的眼神清澈坦诚,柳娘沉默了一会儿,便不再劝说沈二留下。 “出去闯闯见见世面也好,出门在外要多带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我知道。” 柳娘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 “知道个屁。”她道,“你这人脑子笨,心也软,最容易被人骗。” 沈二捂住脑门,“我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柳娘懒得跟她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沈二手里。 “拿着。” 沈二光凭手感就知道里面是碎银跟铜板,数目还不小。 “这我不能要。” 柳娘按住沈二的手,“让你拿着就拿着,出门在外,身上没钱怎么行?” 沈二看着那个小荷包,眼眶开始发酸,“谢谢柳姐姐。” “行了行了,别在这煽情了。”柳娘拍去沈二肩膀上的灰土,“你朋友外边等着了,快去吧。” “啊?” 沈二抱起酒坛,跟柳娘半推半就送到门口,安衍果然就站在街边。 看到沈二出来,他上前接下她手里的酒坛。 “那我走了。”沈二回过头,面带不舍。 柳娘挥挥手:“路上小心,记得常回家看看。” 沈二愣住。 柳娘缓缓道:“从今往后,柳巷就是你的家。” 沈二用力点了下头,忙转过身,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走在街上,沈二脑子一直都在恍惚。 她终于是有家的人了。 “你为什么不把酒放进兜里。”一旁的安衍问她。 沈二回过神,看见他还把那三坛酒坛抱在怀里,“我哪有兜?不对,这话该我问你吧?” 能把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从兜里掏出来,她也就在安衍身上见识过。 “我兜小放不下。”安衍神秘一笑,“你试试你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二能想到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就是秘境,看来还是被他发现了。 跟这货相处简直毫无秘密可言。 “诶,试试就试试吧。”沈二手抚上酒坛,意识探入秘境,除了那把剑,她还没试过把别的东西放进去。 下一刻,安衍怀中的酒坛消失不见,转而在她的秘境空间中显现。 “这就,成了?!” 沈二满脸的不可思议,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从怀里掏出柳娘给的小荷包,意识一动,小荷包也被放了进去。 这样一来,就再也不用怕丢东西了。 身后,柳巷酒馆的招牌下,柳娘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难得生出忧愁。 “掌柜。”马驴在门口探出脑袋,“既然舍不得,怎么不留小二住几日再走?” “那孩子。”柳娘道,“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能耽误了她。” 马驴不太明白。 第13章 忘了 “柳姐姐跟你在楼上都说了什么?”沈二问他。 安衍面不改色,“没什么。” 沈二不信,但又找不到证据,只好暂时作罢,“接下来往哪走?” “出城,往北边走。”安衍说。 “北边会不会很冷?”沈二伸出手指掐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北方肯定会更冷,要不要买点厚衣裳备着?” 安衍看了她一眼,“你现在都算是一个正经的修士了,还怕冷?” 对哦。 可沈二还是担心,“不行,万一天寒地冻,我体力不支受不住怎么办?至少得买件袄子备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踏入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子,不一会儿便抱出一团灰朴朴的棉袄。 安衍看着她,目光在她怀中的棉袄停了一瞬。 “就买这个?” 沈二心满意足地把棉袄塞进空间,闻言,她回道:“怎么了?它才要八十文,我还特意买大一号,后面长个了也能穿。” 安衍唇角动了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现在的她比初见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了很多,就是没几件像样衣裳,身上这套还是上个驿站拿的。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向北延伸。两侧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鸟落在田埂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叽叽喳喳飞走。 一路走到天黑,二人坐在树下准备过夜。 晚风渐凉,息玄都冷得钻进秘境,沈二掏出棉袄盖在身上,棉袄厚实,很暖和。 就是有点大,她在店里试过,下摆拖到膝盖,袖子也长出一截,但这那家店里最便宜的,她还跟老板砍价砍到八十文。 不过大也有大的好处,后面风餐露宿的日子绝对少不了,这棉袄不但穿,还能当被子盖。 安衍坐在她身侧,闭着眼。 沈二偷偷瞄了眼他的衣裳,白色的,料子很好,但已经脏了,衣摆还沾着几点泥渍。 她忍不住开口:“安兄。” “嗯。”他没睁眼,闷声回应道。 “你那兜里有没有换洗的衣裳?” 安衍睁开眼,视线与她对上,“有。” 沈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斟酌了下,问:“那你怎么不换?” “……” 安衍沉默片刻。 “忘了。” 沈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过头去,拿出那本行气秘籍,翻开,借着月光去看上面的字。 许是见她看得费劲,安衍从兜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递给她。 沈二接过,珠子入手微凉,散发出一团柔和的光芒,照亮书页。 “这是……夜明珠?” “萤石。”安衍道,“不值钱。” 沈二点点头,借着光开始看书。这秘籍她几乎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上面的字她都认齐了。 “行气的口诀你不是都会了吗?怎么还要看?”安衍问她。 “会是会。”沈二懊恼,“就是不持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着再自己摸索摸索。” 安衍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沈二知道他要做什么,没反抗,“你给的药我都有按时吃的,我这几天都没咳嗽了。” 安衍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松开手。 “你之前是不是每次动用力量之后,都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样?” “对。” “不是力量不持久。”安衍顿了顿,“是你的识海太浅,存不住气。” “识海?” 安衍解释道:“修炼之人,丹田蓄力,识海存神。你每次动用力量,消耗的不仅仅是丹田里的灵力,还有识海里的气。” “你的识海比常人要浅得多,这对你有所限制。就像一个碗,别人能装一碗水,你只能装半碗,只有半碗水,那自然很快就亏空了。” 沈二听懂了。 “那这个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 安衍想了想,“对身体影响应该不大,除了你方才说的那个不持久之外,实力提升也会受到一定限制。” 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却告诉她,她的“碗”比别人小,这不就等于输在起跑线上了吗? “有没有办法把那个……识海,变大。”她问。 “有。” 沈二眼睛一亮。 “什么办法?” 安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向夜空,缓缓开口:“修补识海的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天材地宝。有些天地灵物,能滋养神魂,扩充识海,但这些东西可不多见,就算有,也是家族至宝级别的宝物,有钱也买不到。” “第二种,学习功法。学专门养神念的功法,日积月累,慢慢拓宽识海。这种算比较现实的,不过好点的功法一般都是家传秘技,外传的可能性不大。” 沈二问:“那坏一点的呢?” 安衍挑眉,“极难修炼,要不就是容易走火入魔。” “哦。”沈二默默记下,“你继续。” “第三种,破而后立。”说到这个,安衍语气都变得正色起来。 沈二心头一凛,竖起耳朵认真听。 “识海受损到极致,要么彻底崩溃,要么涅槃重生。运气好的,在生死关头,识海被强行突破,从此脱胎换骨。” 沈二眼睛都亮了几个度,“这个好,赌命,你说我要是…” 话说到后半句,被安衍幽暗的眼神吓得哽在喉咙里。 “咳咳,我说笑的,我又不傻,好好的玩命干嘛。”沈二干笑两声,整个人蜷缩进棉袄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出在外面。 安衍叹了口气,“这路子你就别想了,十个里面,活下来半个都算多的。” 十个里面活半个,二十个里面就能活一个,那还是有点概率的。前面两个都太难了,她没钱没人脉,要真到了危急关头,不破不立。 安衍极冷极冷的眼神投过来。 沈二头皮发麻,她吞了吞口水,抬头望天,“诶,你看那月亮真亮嘿,有点困,我先睡了啊。” 说着,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觉。 冷风吹在她的脑门,思来想去,她往安衍边上挪了挪,把棉袄分一半给他。 “晚上冷,我不介意你也别嫌弃。” 这几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沈二是真的累了。 没多久,安衍就听到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第14章 没睡好 沈二已经睡熟了。 棉袄分了一半给安衍后,她那边明显漏风,她浑然不觉,睡得安稳。 息玄从秘境钻出来,盘在沈二肩侧,浅紫色的竖瞳幽幽发亮,盯着安衍看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安衍没有动,保持着靠坐在树干上的姿势,肩膀上搭着那半边棉袄,目光悄然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细看之下,感觉她更瘦了。虽不是先前那般病态的青白,有了些许血色,但眉眼间还是憔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片阴影,随着夜风轻轻颤动。 “我会给你想办法。”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沈二眉头警觉地皱了皱,没醒,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到了后半夜,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很快又恢复沉寂。她翻了个身,把棉袄尽数扯了过去。 安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么坐着,任着冷风灌进衣领。 他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他在想柳娘说的那些话。 “小二是个命苦的,从小就没人疼。我第一次见她时,她险些被人牙子卖了,瘦瘦小小,豆苗那点高。” “在西市这几年,是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 “……” 晨光微亮,沈二醒了。 她柔着眼睛直起身,发现棉袄都跑到了自己身上,她没在意,转而推了推边上的安衍。 “安兄,起了。” 安衍睁开眼,眸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道:“继续赶路?” 沈二点点头,把棉袄叠好收进空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难得睡了个好觉。” 转头问安衍:“你呢?” 安衍没有回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沈二看着他,注意到他眼底有点青。 “你没睡好?” 安衍动作顿了顿,面色有些不自然,“睡了一会儿。” 沈二狐疑,但也没追问。 两人继续赶路,翻过山,跨过河,又翻山,又过河。 在不知翻了第几座山,跨过几条河之后,沈二累麻了,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安衍靠坐在她身旁,从兜里掏出水袋递给她。 沈二接过水袋,猛灌几口,终于是喘过来气了。 “安衍。” “嗯?” “你为什么放着那么正经的大道不走,非要往荒郊野岭里钻,是走这边比较近吗?” “不是。” 沈二差点被水呛到,那就是说,他是故意带着她绕路的喽。沈二咬牙切齿:“你倒是老实。” 安衍微笑着,歪了歪头。 “……” 沈二扶额叹息,“天就要黑了,你到这来干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安衍还是微笑,从兜里缓缓掏出两把铲子。 不会吧? 沈二两眼一黑,倒下了。 夜~??)? 沈二站在一大片土包前,傻眼了。 “这怕不是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埋这了吧?安兄你……”沈二竖起大拇指,然后又改为双手抱拳,语气略带恳求:“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怕。”安衍把铲子强塞进她手里,指了座泥土新鲜的坟包,周围还散落着纸钱,“就挖这一个,天这么黑,外面这么冷,没人会发现的。” “这是会不会被人发现的问题吗?当着人家祖宗十八代的面刨,这太缺德了。”还是座新坟,新得沈二还能依稀闻到香火蜡烛味。 安衍一铲子铲进土包,“你又不是没干过。” “我那是被你给骗了。” “这次不骗你。”安衍手上动作不停,“你就当帮帮我,事成之后给你个大宝贝。” “什么大宝贝?” 安衍勾唇,没有回话。 沈二将信将疑,认命地举起铲子,跟着他一起挖。坟是新的,土很松,没挖多久,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等等。”沈二忽然开口,她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一截棺材板。 她侧首用耳朵凑近,疑惑呢喃:“里面怎么会有喘息声?” 话音刚落,二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什么。对视一眼,快速把棺材上的土铲开。 “你确定是呼吸声?”安衍问。 棺材用的是上好的红柏,棺盖被钉死,是不是真的有声音,安衍无从判断。 “确定。”沈二目光沉沉落在棺材上,“这里面,可能有活人。” 事已至此,是人是鬼都要一探究竟。 安衍掏出短撬,钉入棺盖缝隙。沈二也顾不上缺不缺德,抄起铲子帮忙。 “一,二,三——起!” 咔嚓一声闷响,棺盖被撬开一条缝,二人再次合力,把棺盖彻底掀开。 里头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皆穿着喜服,棺材内凌乱不堪,内壁满是血红色的抓痕。 男的被推挤到边上,肤色已经发青,死得不能再死。女的约莫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她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确实在呼吸。 “我先把她弄出来。”沈二丢下铲子,把那个女子从棺材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女子昏迷着,但好在呼吸平稳,脉搏也还在。 “她这是……被活埋了?”沈二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配阴婚。”安衍道:“这是个大户人家,儿子未娶妻便夭折,怕他在下面孤单,就会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配个婚。” 沈二听着,背后一阵发凉。 低头看着那个女子,她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喜服,嘴唇被咬破,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她可能是被迷晕后放进去的,在里面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困在棺材里,和一个死人躺在一起。 她拼命地喊,拼命地抓,指甲劈了,血流了一手。 可棺材钉死了,没人能听见。 沈二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转头看向安衍,“她还有救,对吗?” 安衍沉默片刻,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药水尽数倒在女子唇间。无色的药水渗入女子口中,她双眼紧闭,下意识地吞咽。 “放心,有我在,她死不了。” 沈二点点头。 这时,女子的眼皮颤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从茫然到惊恐,仿佛醒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开阔的视野,新鲜的空气又让她慢慢稳定下来。她看向沈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呜咽。 第15章 送回家 沈二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没事了。” 掏出水袋喂给她。 女子喝了一口,因太急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拼命地喝,像是渴了很久很久。 “慢点喝,不着急。” 女子狂喝了好几口,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感激的看着沈二,眼眶里蓄满泪水,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谢……谢……” “不用谢。”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女子身子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流,“我……我叫何苗……”她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我爹……骗我,他……他说给我……寻了门亲事,大户人家,把我带到一处院子,我喝了碗茶,然后……然后就……” 她再也说不下去,扑进沈二怀里,放声大哭。 沈二身形明显僵硬了下,轻轻拍着何苗的后背,“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 何苗脸埋在她肩上,哭声从嘶哑到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何苗的哭声终于停止,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对……对不起……”她哑声道,“弄脏了恩人的衣裳。” “没事。”沈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上那片湿迹,“洗洗就干净了。” 何苗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恩人,你人真好。”她哽咽道,“我……我没有地方去了,我爹收了人家的钱,我现在回去,他……他会把我再送回去的。” 沈二沉默了,转头看向安衍。 安衍倚着铲子,眸子微沉,没有说话。 “你娘呢?” 何苗摇摇头,哭得更凶,“我娘不在了。” 说错话的沈二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有的有的。”何苗急着道,“我有个朋友,他住在襄都,只要我过去找他,他会收留我的。” 说着,她跪下连连磕头,“求求恩人,送我一程,我孤身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求求恩人了。” 沈二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又没说不送。” 何苗抬起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泥土,狼狈得很,但那双眼里,满是希冀的光。 “真的吗?恩人当真愿意送我去襄都?” 沈二又回头看向安衍。 他正面无表情的拿着铲子挖土。 “那个……”沈二莫名有点心虚,“去襄都的话,顺路吗?” “襄都在西北方向。”他动作不停,淡淡回道,“从这里走,要走一两天。” 沈二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两天,也不算太远。 “那我们先送她去襄都?” 安衍看向她, “你确定?” 沈二点头,“她都这样了,我要是见死不救,那跟把她埋回去有什么区别。” 安衍没有说话,但也没反对。 沈二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好了,不哭了。”沈二按住何苗的肩膀,“我们送你去襄都。” 何苗强忍着泪,嘴唇不住地颤抖,“谢谢!谢谢二位恩人!” 情绪到了,何苗又要跪下,被沈二眼疾手快拉住。 “再跪我可就不送了。” 何苗立即站直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要掉不掉的。 几句话的功夫,安衍已经把棺材埋了回去,他从旁边走过,语气淡淡:“再磨蹭,天就亮了。” 沈二望了望天,弯月高悬,这不是才入夜没多久吗?想是这么想,沈二却一句话不敢多说,毕竟还要靠着安衍带路。 “走吧。”沈二叫上何苗,跟在安衍后边。 由安衍在前面开路,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何苗走了一段,忽然压低声音问:“恩人,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不太高兴?” 沈二看了下安衍的背影,他走得不算快,但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没有。”沈二摆摆手,“他就那样。” 山路崎岖,何苗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又生怕被丢下,手紧紧攥着沈二的衣袖。 树木越来越密集,月光被树冠遮挡,四周黑暗,何苗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沈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何苗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没……没事。”她声音发颤,“我没事……” 随即一旁树丛又窸窸窣窣窜出来一条什子东西。 “啊——!!” 息玄嘴里叼着只青蛙,浅紫色的竖瞳幽亮。 “war?” 何苗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盘在落叶上的小黑蛇,整个人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蛇……蛇……” 息玄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害怕,它往爬了爬,想靠近沈二。 何苗又是一声尖叫,整个人躲到沈二身后,瑟瑟发抖。 “别……别过来!我最怕蛇了!” 息玄停下,盯着沈二,眸子里满是委屈。 沈二叹了口气。 “别怕。”她拍了拍何苗的胳膊,蹲下身,朝息玄伸出手,“它是我的朋友,不会咬人的。” 息玄立即窜上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她的肩上盘好,把青蛙吞下肚,冲何苗吐了吐信子。 “war!” 何苗后退几步,这一下子,她已经不敢再靠近沈二了。 “前面不远就是官道。”安衍在这时开口,“上官道走上半日,就能到襄都。” 何苗听到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她攥紧衣袖,脸上终于露出点笑。 沈二看着那笑,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走吧,早点到,也能早点见到你那个朋友。” 何苗用力点头,却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二肩上的息玄,还是有些害怕。 沈二看出来了,戳了戳它的肚子,“你到前面去一起带路。” 息玄叫唤了声,扭动身子避开她的手指,不乐意。 “乖。” 息玄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她肩上滑下去,爬到安衍脚边,身子弹跃,跑到了他的肩上。 何苗松了口气。 “谢谢恩人。” “走吧。” 几人继续往前走,息玄离开后,何苗接着抓住沈二的衣袖,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16章 自己解决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夜,在晨曦初现时看见了襄都的城门。 沈二难以置信,这就到了? 她比划着把城门上的襄都二字记下,不得不说,这两字的笔画还挺多。 一旁的何苗不解的看着她。 沈二笑了笑,“我认字呢,好了,咱进去吧。” 城门刚开,进出的人不多。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懒洋洋扫他们一眼,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你那个朋友住哪?”沈二问。 “应该在城东。”何苗回忆了下,“城东的一家卖布的铺子。” “城东,卖布的。”沈二抓住关键词,“那走吧,往前面找找看。” 街边有商贩支起早点摊子,包子馄饨热气腾腾,勾得沈二望眼欲穿。 奈何进城之后,就一直被何苗拉着走。 “你先等等。”沈二叫住她,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看看那伤的不成样子的指尖。 “那边有家医馆,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总不能就这个样子去见你那个朋友吧?” 何苗犹豫了下,点点头。 若不是沈二提起,她都忘记这回事了。 进到医馆,清洗,上药,十个手指头被纱布包裹住,看着有些滑稽。 医药费是沈二付的,何苗很是感激:“多谢恩人,待见到朋友,一定把钱还给恩人。” 街道上,何苗走走停停,每路过与布有关的铺子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 “不是这家。” “也不是。” “不是……也不是这家……” 终于,在一处拐角的巷口,何苗停下脚步,抓着沈二袖子的手缓缓松开。 “找到了,就是这里。”她望着巷子深处,表情上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沈二边抚平皱巴巴的袖子,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间铺子,门上挂着块匾,写着“程记布行”四个字。 铺子看着是挺大,但开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能挣得到钱吗? 这是沈二的第一反应。 铺子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但依稀能看见里头有一对年轻男女,正相互依偎,你侬我侬。 再反观何苗的反应,沈二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苗动了,一步步朝那处铺子走去。 沈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貌似也不好多说什么。 铺子里,那对年轻男女靠在一起,男人低头凑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羞怯地捶打在他胸口,两个人闹成一团。 何苗看着他们,微肿的眼眶开始泛红。 “闵哥哥。” 她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近乎听不见。 铺子里,面向外边的于闵察觉到什么,朝门口看来。 他看见何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 何苗早在坟地时便褪去喜服外袍,只留下红色的衣裳,发髻上的首饰也摘了个干净。 因为急着来找人,她没有收拾,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 “苗……苗儿?” 于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自觉地呢喃。 程兰珠察觉到异样,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何苗,眉头皱了起来。 “她谁啊?” “她……”于闵眼神闪烁,“她是我表妹。” “表妹?” “对啊。”于闵道:“她自小就带着疯病,一直都被关在屋子里,不让见人,所以夫人才不曾见过。” 程兰珠轻蔑地扫何苗一眼,不避不闪,“这样啊,看着确实不太正常。” 于闵附和点头,“夫人且先稍等,我这去把她打发走。” “嗯。”程兰珠手指在他胸口处画了个圈,“去吧,快些回来。” “得令!” 于闵笑得灿烂,走出大门,面上的笑容瞬间收起。他抓住何苗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 “你来这做什么?还穿成这样。” “闵哥哥。”何苗看着他,眼眶里早已蓄满的泪水滚落,“她是谁?你不是说好要娶我的吗?我爹把我卖了,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于闵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程兰珠,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闵哥哥,你说过的,你说等你安定下来,就来娶我,你还发过誓的。我等了你三年,我娘没了,我爹要把我卖给别人配阴婚,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找你……” 她声音发颤,水盈盈的眼里满是他。 于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阴婚?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何苗看着他眼底的不耐烦,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不信我?” 于闵没有回答,又一次回头看向铺子,从衣服里摸出一块银子塞给她,“你先走,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何苗被气笑了,“你让我去哪?” “你拿着这些银两,去找个地方,等我忙完这阵,再去找你。” 何苗盯着他。 他眼神闪烁,目光下意识逃避。 她明白了什么。 “你骗我。” 声音出奇地平静。 于闵脸色一僵。 “你根本不会来找我,你早就把我忘了。”何苗说着说着,忽然疯了般抓住于闵的衣衫。 “可是你明明答应了!你还发过誓的!你忘了吗!?你发…” “啪——!” 声音戛然而止。 “我特么——” 站在远处观望的沈二忍无可忍,撸起袖子欲要上前,被安衍给拦住。 “你别拦我,那个畜牲竟然打女人,欺软怕硬的王八蛋,看我不把他打得他老娘都不认得。” “先让他们自己解决,你现在去了也没用。”安衍把她摁坐在椅子上,往她嘴里塞了个馒头。 “唔唔……”沈二嘴里叼着馒头,含糊不清。 他们能怎么解决? 安衍挑眉,让她自己看。 何苗单薄的身子栽倒在地,她瞳孔震颤,看着还保持着抬手姿势的于闵,脸颊浮起一片红。 于闵蹲下身,深吸一口气,与她说道:“苗儿,你知道程兰珠是什么人吗?她是襄都最大布行的小姐,她哥哥在天玄宗修仙。” “这个名号你估计连听都没听过,仙人知道吗?长生不老,轻轻动一下手指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我之前是喜欢你,这个我认,但你要知道,我是读书人,我需要人脉,需要钱来给我铺路,而不是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的村妇。” 几句话的功夫,何苗的半边脸已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她听着于闵的话,眸子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第17章 自己拿 “你说什么?” 于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愧色。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整了整衣襟,“苗儿,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路,程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那点小时候的情分,就让它过去吧。” 何苗慢慢从地上撑起身,痴痴地笑了,“小时候的情分,那可不是说算就能算的。” “你挨饿的时候,是我家给你送饭,你才不至于饿死。你受欺负的时候,是我挡在你前面。” “够了!”于闵打断她,脸色涨红,“你别在这翻这些小打小闹的旧账!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你发过的誓呢?”何苗问他,“你说过,此生非我不娶。你说过,你要是变心,就把命给我。” 于闵不屑地冷笑,“誓言?那不过是年少时不懂事,随口说说的,你还当真了?” 仅剩的一点星火熄灭,何苗没有再说话,眼底漫上阴霾。 于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从衣服里又掏出一块银子,丢在她脚边。 “拿着这些银子走吧,你我从此两清。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成婚了,别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何苗低头,盯着脚边的银子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 “这就对了嘛。” 当她再次抬头,那双眼里就只剩空洞的死寂,“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她开口道,语气不咸不淡。 于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一步。 “再多就没有了,兰珠管得严。” 何苗无声地笑了,一股阴寒气息自她周身扩散。她抬手,死死掐住于闵的脖子。 于闵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那只手明明小小的,却如铁钳一般强悍,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苗儿……”他脸涨得通红,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放……放开……” 何苗欣赏着他痛苦扭曲的脸,五指慢慢收拢,缠着绷带的指尖嵌入他脖子处的肌肉。 “你说过的,要是变心,就把命给我。”何苗轻声说,面上露出诡异的笑,“你不主动给,那我就只能自己拿了。” 于闵的挣扎越来越弱,脸色从红变紫,嘴唇发青。 “!!” 远处的沈二猛地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安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你也要救?” 沈二身形顿了顿,装作无事发生地伸了伸腿脚,“谁要去救了?我只是坐太久腿有点酸,动动。” 安衍没有揭穿。 她不该管,那个畜牲,死一百次都不够。 但何苗杀了人,以后怎么办? 她会被抓起来,杀人偿命,她会被砍头,然后尸体丢进乱葬岗。 “人杀人才用偿命,她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安衍一句话打破了她所有思绪。 “你什么意思?” 安衍没有回答,示意她自己看。 这边,于闵的身体在何苗手底下瘫软,他身上溢散出一缕缕极淡,若有若无的血气,正在被何苗吸收。 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够刁钻,那血气常人看不见,不然必会引起恐慌。 “她……”沈二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沈二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正常的活人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不是说你能把她救活吗?” 安衍一脸无辜,“她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能跑能跳。” “我说的不是这个活着。” “沈兄。”安衍双手环抱在胸口前,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你有点太高看我了,我暂时还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她早就死了,是怨气作祟,才吊着她半口气,刚好被我们碰见,我顺水推舟帮了她一把。”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沈二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 “啊——!!!” 出来寻人的程兰珠站在巷口,目睹了骇人的一幕,她双手捂住嘴。 方才那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街道的宁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那边探头探脑。 何苗松开手,于闵的尸体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她转头,看向程兰珠。 由于刚吸收完血气,她周身的阴寒气息暴涨。 程兰珠对上她的眼,浑身一颤,“杀……杀人了!”她大喊着转身跑开,“快来人啊!妖怪杀人了!” 妖怪杀人这些字眼一出,瞬间引爆人群。 “妖怪!有妖怪!” “快跑啊!” “报官!报官!” “娘——!” 街边的摊贩丢下摊子就跑,行人推搡着四散奔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爹喊娘。 沈二站在远处,看着那片混乱,脑子嗡嗡的。 完了。 这下可不就是报官这么简单的事了。 妖怪可不归民间的官府管。 何苗缓缓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身上的血气已经呈现暗红,在她周身翻涌缠绕。 她目光扫过跌跌撞撞跑远的程兰珠,没有去追,而是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上,沾着于闵的血。 她刚刚把于闵杀了。 “何苗!”沈二冲她喊。 何苗置身于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反应。 沈二感知到异样——有人正往这边赶来,不是官兵,是有灵力的修士。 这下真麻烦了。 “安衍。”沈二唤他,“你先把何苗带走,我留下断后。” “不行,那个人气息不弱。” “放心,我又不傻,肯定不会跟他正面硬刚的。”沈二话锋一转,“你弄出来的妖怪你自己负责,赶紧的,再废话谁都跑不了。” 安衍没有耽搁,“我快去快回,你自己小心。”说罢,便往何苗那边赶去。 沈二把不大安分的息玄塞进空间。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踏剑飞来。 男人五官冷峻,可以看出年轻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他腰间挂着一个令牌,随他的动作摇摆不定,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这人一出场,气势上就压得沈二有些喘不过气。 还真是不弱。 街道上空荡荡,沈二独自一人显得格外突兀。 “小子。”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自带混响扩音,“你可有见到那妖物?” 第18章 姑且信你 “妖物?”沈二左看看,右看看,眨眨眼,“什么妖物?” 中年男人落地收剑,目光落在沈二身上,眼神锐利如他那柄剑一般。 沈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种直接被看穿的感觉,比安衍的窥探心声还要让人讨厌。 “你既是修士,那应当知道人妖有别的道理。” 沈二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晚辈知道,但的确不知前辈口中的妖物是什么。” 在中年男人的审视及无形的威压下,沈二一本正经,“晚辈刚入门,连妖怪长什么样都不曾见过。” 她说的是实话,中年男人没有安衍那么变态,就算探也只能探出她修为尚浅,确实刚入门。 “哦?”中年男人一手背到身后,“可本座怎么看着,你是故意站在这,好拖延时间的?” “前辈冤枉,我哪敢拦您啊。”沈二指向边上那桌还没吃干净的早点,“我在吃早饭,突然就听到有人喊妖怪杀人,人都跑了。” “我原本还想着留下来,为民除害,结果连妖怪的毛都没见着,然后前辈就过来了。” 在柳巷混了几年,别的本事没有,装傻充愣她最在行,可想要骗过眼前这人,沈二并没有把握。 果不其然,中年男人冷笑。 “伶牙俐齿。” “……” “你说你刚入门?”他问。 沈二点头。 “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晚辈名叫沈二,没有师承。” 中年男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二。”他重复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沈二身上停留一瞬,“巧了,本座也姓沈。” 这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沈二故作惊喜,“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沈澹。” 沈二回味着这完全陌生的名字,半晌才干巴巴吐出来一句。 “好名字。” 此话一出,空气一下子沉寂下来。 直到沈澹忍俊不禁的笑声响起,才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他眉眼舒展开来,原本冷峻的气质变得柔和些许,他将沈二的反应尽收眼底,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本座姑且信你。” 沈二一头雾水。 这就信了? “好好修炼,若是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沈澹留下这话,踏剑飞走了。 独留沈二在风中凌乱。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沈二晃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开,转头看向远处,也不知道安衍有没有顺利把何苗带到安全的地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衍匆匆赶来,便看见沈二一脸郁闷的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他缓了几口气,在她边上坐下,“你怎么了?” 沈二摇摇头,生无可恋地看他一眼,“先说说你,你把何苗送哪去了?” “沉渊阁暗桩。”安衍回答,他知道沈二不懂,又解释道:“那是专门接收妖物的地方,不单是妖物,还有那些邪魔歪道。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杀手,就是来自沉渊阁。” 沈二:“听着不像什么好去处。” “是算不上好去处,但对她来说,沉渊阁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待她日后强大起来,可再寻别的去处。” 沈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安衍拿出两块白花花的银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 “她让我转交给你。” “……”沈二看着那两块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苗自己都那样了,竟然还想着还钱。 安衍又说:“还让我替她好好谢谢恩人。” 沈二笑了笑,把其中一块放到他面前。 安衍疑惑。 “算起来,你帮她帮得更多,你也是她的恩人。这银子正好有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安衍看着她。 “干嘛?” “你那个好像要更大一点。” “!?”沈二连忙把面前的银子收起来,“我那么穷,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安衍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无奈扶额,“行,让着你。” “跟我说说吧,你遇到什么人了?搞得魂不守舍的。”安衍拎起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水。 提到这个沈二就莫名郁闷,“他说他叫沈澹。” “竟然是他。”安衍有些意外,“我说怎么没察觉到任何气息。” 沈二问:“你认识?” 安衍反问:“你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沈澹就是天玄宗宗主。” “!!!” 沈二从椅子上跳起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句:“你之前不是说天玄宗宗主叫沈究朗吗?!” “‘究朗’是他的字,我称沈澹为沈究朗,这不犯毛病吧?”安衍又以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沈二默默地又坐了回去,喝口茶,告诉自己要冷静。 冷静个屁! “啪——!” 沈二拍了下桌子,麻麻个吻,她可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连天玄宗宗主叫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新手就是傻。 搞半天原来是在内涵她啊。 好好好,沈二咬紧后槽牙,沈澹最好不是她亲爹,不然她非孝死他不可! 她的一会儿怒,一会儿笑,表情很是精彩。安衍慢悠悠地抿口茶,想去窥探她在想什么,被她察觉给弹了回来。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天玄宗?” 安衍把剩余的几滴茶水倒在桌上,指尖沾了点,在桌面上缓缓画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我们现在在这,襄都。”他点了下路线最下方的位置,“从这里出发,渡过沧桑江,再穿过京都,到达天河。” 他指尖沿着路线向北移动,把途经几个大洲圈点出来。 “天玄宗位于天河以北,按我们现在的脚程,如果过程顺利的话,还要走上一个月。” “一个月?!” 沈二瘫倒在桌上,生无可恋地呢喃:“我还以为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边是东边,我们要走北边。”安衍有些好笑,“而且,那山看着近,实则很远,它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巅峰山。” “管它什么山。”沈二赶苍蝇似的摆摆手,“你说前面要过什么江来着?” “沧桑江。” “哦,那江好过吗?” “有船就好过。” “……”这不废话。 第19章 沧桑江 十一月的天,越往北越冷,沈二裹着臃肿的棉袄矗立在江边,面向江面以及远方的夕阳。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被风吹动的刘海,与她震颤的瞳孔相呼应。 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望无际,偶有几只看着像个小小黑点的船在江面驶过。 她怔愣地一点点转头,看向身侧的安衍,齿关不停打颤,“你~管~这~叫~江~?” 安衍朝不远处的石碑抬了抬下巴,“那不是写了吗?沧桑江,你自己看。” “这玩意应该叫海吧,怎么能叫江呢?”沈二想抓狂,奈何实在太冷,一动就漏风。 然后她就不敢动了,把下巴缩进棉袄的领子里,“我好像知道它为什么叫沧桑江了。” 嫩大一条江,谁见了不沧桑? “往好处想。”安衍披着件白色狐裘,笑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这里的景色还是挺不错的。” 沈二眼睛微眯,嘴巴一开一合: “……” 安衍咬牙切齿:“沈——二——” 掏出玉笛就往沈二身上招呼,那力道毫不手软。 但对于沈二来说,太慢了,她往前挪了半步就轻松躲开。安衍反手再打,她就再躲,愣是连边都没让他沾到。 沈二咧嘴一笑: “诶——打不着。” “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出言有尺,温良恭俭让!” “听不懂听不懂!我不识字!” 沈二头也不回地往码头方向跑。 “给我站住!” 码头上几个船夫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看着那两人在下边你追我赶,面上露出看戏的笑容。 “年轻真好啊。”一个老船夫叼着烟枪,嗒吧嗒吧抽两口,吞云吐雾间慢悠悠道:“年轻有劲,你们看前面跑的那个,大冷天的还这么有劲,抱着那么大个沙包都能跑这么快。” “老姜,人家穿的棉袄。” “咳咳咳。”被称为老姜的老船夫呛出几口白烟。眯起眼睛仔细瞅了瞅,抽口烟,“还真是,他们要过来了。” 这边,跑到船下的沈二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安衍提着玉笛走过来,拍了拍沈二的背,“跑啊。”他缓了缓,“怎么不跑了?” “不跑了,是这艘船吧?” 安衍抬头看了眼。 船估摸有三丈长,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船头挂着盏风灯,还未点亮,是专门渡人的船。 “对。” “那咱俩赶紧上船,外面冷得我快受不了了。” 沈二顺着梯子,三两下爬到船上,回身冲还在下面的安衍招招手,“快上来!上面没什么人!” “小伙子。”老姜凑到沈二跟前,笑眯眯问:“坐船呐?” 沈二看向身侧略有些佝偻的老头,笑着点了点头,“是呐,老伯,这船是您的?” “不是我的,是船老大的。”老姜拿着手中的烟杆指了指船头那个络腮胡,“姜老大,我大儿子。” 又指了指络腮胡边上的瘦子,“姜老二,也是我儿子。” 然后又指向后边船舱记账的小胡子,还没开口,沈二就接过话茬。 “让我猜一下,他是姜老三,也是您儿子。” “不是不是。”老姜呵呵笑了起来,“他是我外甥,姜老乙。” “哦~”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要在哪下啊?”老姜问。 “您怎么知道,我在对岸下。” “听你口音就不是本地的。”老姜来到阶梯上坐下,烟杆在甲板上磕了磕,“对岸好啊,那边下去就是江阳镇,那边好吃的可多了。” 沈二眼睛亮亮,跟着坐到他旁边,“什么好吃的?” “有家卖羊肉汤的,透骨鲜,用饼子沾着汤吃,或者淋在饭上伴着吃,嘶——那叫一个香。”老姜竖起大拇指,讲得绘声绘色。 “哇——那家羊肉汤叫什么?我下船就去吃!” 安衍刚上来,便看见沈二正与老姜相谈甚欢,他挑了挑眉。正欲过去,姜老乙拿着册子迎过来。 “公子,去何处?几位?” “去对岸,两位。”安衍掏出银两付账。 姜老乙收了钱,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从腰侧那一大串竹排中扯下两个,递给安衍。 “公子拿好,保一路顺风。” 安衍道谢接过。 “喂——船家!” “上面的!来几个人搭把手!” 船下忽然响起叽叽喳喳的喊声,很是热闹。 沈二扶着老姜,兴冲冲地跑到船沿去看,还顺带把半道上的安衍也带了过去。 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从衣着上看着像主子带着几个家仆。为首的是个球形的男子,穿着身靛蓝色长袍,披金戴玉,看着很是华贵。 他此时正抓着梯子想往上爬,梯子不堪重负地吱吱作响,底下有五六个家仆给他撑着,后边还有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在加油打气。 “夫君加油!就快上去了!”见船上有人探头,又冲船上叫喊道:“你们眼瞎吗?!还不快帮忙!做不做生意了?” 看傻眼的姜老大和姜老二这才回过神,赶紧跑过去帮忙。那男子的体型实在太过富态,船身都开始颤抖着向他那边倾斜。 船上的其他人呼啦啦站到对侧,这才幸免于难。 姜老大姜老二一人抓着男子一只手往上拉,几个家仆在底下拖,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将这尊大佛请上了船。 男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肥硕的脸颊通红,“诶哟诶哟……累死小爷了!倒了八辈子血霉,上这个破船!” 那个身姿婀娜的女人一上船,就凑到男子身边,拿着玫红色的帕子给他擦汗。 “夫君辛苦了,夫君真棒,奴家被夫君的英姿迷得如痴如醉,亲亲~” 这辣眼睛的一幕让沈二目瞪口呆,她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安衍转头看江面,非礼勿视。 那几个家仆也陆续爬上来,一个个累得够呛,但还得挤着笑脸过来问主子有没有事。 姜老乙硬着头皮拿着册子走过去。 “几位要去何处?” 那男子好半晌才喘匀气,手撑着在两侧,身子像面团似的在甲板上颠吧两下,没能爬起来。 “……” 第20章 就你不服是吧 沈二强按住上扬的嘴角,背过身去,肩膀不住地轻颤。 有人实在忍不住,但心中知晓,男子不好惹,笑声便转变为断断续续的咳嗽。一时间,船上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那男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身形实在笨重,手脚并用也只是在原地弹了弹,身上的金玉配饰叮叮当当的响。 几个家仆七手八脚地帮扶才将将站起来。 “笑什么笑!?”女人尖声扫了一圈,“知道我夫君是什么人吗?再敢笑,就把你们这些贱民都扔江里喂鱼!” 船上顿时鸦雀无声。 沈二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她死死咬住下唇,愣是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女人得意地哼了声,对姜老乙道:“我们去对岸,船快些开,我夫君有要事办,耽搁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说罢,她扶着那胖男人便往船舱走,“夫君,别跟那些贱民一般见识,咱们就去歇着。” “慢着慢着,里头没位置了。”姜老乙想拦人,却拉不住。 老姜抓着烟杆快步过去,“里头的厢房都被贵人包圆了,几人既是去对岸,且先在外头坐坐,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到。” “我去你的!”男子粗硕大的臂膀横扫过来,老姜躲闪不及,枯槁的身子飞出去数尺,重重摔在甲板上。 “大伯——!” “爹——!” 姜老大老二几人前仆后继围拢到老姜身侧。 “不长眼的老东西。”男子眼神嫌恶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若非有要事,这破船小爷看都不会看一眼。” 女人随即附和:“就是,上你的船是给你面子,厢房满了不会腾出来吗?再重的贵人比不上我夫君半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姜老大无法,只能气得干瞪眼。这边离京都近,每天不是这个贵人就是那个贵人,真真假假,他们都惹不起。 “慢着——!” 沈二高呼着从人群走出来。 女人鄙夷地扫她一眼,“哪来的土包子?” “……”沈二暗暗磨着后槽牙,土就土吧,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家夫君有多金贵?比得过我家公子吗?” “你家公子谁啊?” 沈二轻蔑一笑,“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她侧身后退半步,抬手指向立在人群中的安衍,“他!就是我家公子!” 原本离安衍比较近的几人听到这话,纷纷往边上靠,离他远远的。 “怎么样?”沈二站到安衍身侧,双手叉袖,“我家公子何许人也?他都只能站在外边吹风,你们凭什么进去?” “不得无礼。”安衍开口,温声斥道。 他身披狐裘,头戴玉冠,精致的五官清冷矜贵,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气质浑然天成,宛若天上的谪仙下凡。 沈二都忍不住愣了几息,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货原来生得人模狗样的。 女人不说话了。那个公子年纪并不大,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所以她心里清楚,若只是一般的世家,绝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夫君……”她靠在男子耳边,低声劝说:“要不咱们还是在外边等等吧。” 男子可不管那老些,一把甩开女人的手,“等什么等?两个人小爷我会怕?”他瞪着眼,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小爷叫张华,乃京都张首辅嫡长子!大矞境内,但凡有点名气的公子哥,听到小爷的名号都得低头绕着走,你算哪根葱?” 安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张首辅嫡长子,有所耳闻。” “哼,知道怕了?你跪下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再把你那个仆从丢到江里,今个儿爷就放过你。” 安衍眸光微暗,隐隐生出寒芒。 “公子,你跟他废什么话?”沈二从他后边探身出来,“既然他不服,那就打到他服为止。” “狂妄。”张华招呼手底下的家仆,“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奴给我剁了。” 站在最前面的家仆闻言,为邀功率先冲线。他手握成拳,大喊着朝沈二冲过来。 紧接着几声惨叫响起,那个比沈二高出两个头的家仆,此时竟被沈二高举过头顶。 “啊!啊!救命啊!” 沈二随手把人丢下了船,“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她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笑盈盈看向张华,“你说,这要是把你丢下去,水花会不会溅到天上?” 张华吞咽口水,不住地后退半步,“你们几个,一起上。” 剩下的几个家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 刚才沈二那一下子,他们都没看清是怎么出招的,这会儿谁敢上去送死。 “都愣着干什么?”张华吼道,“上啊!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个胆大的咬了咬牙,抄起根棍子,豁出去了。 沈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家仆冲到她面前,举起木棍——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那个穿着狐裘的公子,正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开始发抖,木棍脱手掉在甲板上。“哐当”的声响警醒了他,转身就跑。 张华气得脸都绿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几个家仆又踹又骂,他们缩成一团,谁也不敢还手。 张夫人上前拉住他,“夫君,算了算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耽搁下去,爹那边……” “还没完呢。” 张夫人话还没说完,沈二就打断道。 “我说过,不服就打到服为止。”沈二捡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量掂量。 不错,还算趁手。 “就你不服是吧?”她看向张华,木棍架到肩上,吊儿郎当地朝他勾了勾手,“来,孙子,过来咱爷俩练练。” 安衍抚上额头突突狂跳的青筋,这些不三不四的姿势话术,都是上哪学来的? “不见棺材不落泪。”张华横跨一步,脚下甲板被他踩裂,他周身气息暴涨,橙红色的火焰徐徐燃烧。 “小爷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块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 围观群众见架势不对,纷纷退离现场,更有甚者直接下船跑路了。 第21章 单手吊打 沈二丝毫不慌,她说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嚣张,原来也是个练家子,还是火属性的。 “这个我打得过不?”她在心中悄摸问安衍。 他睨她一眼,“单手吊打。” “得嘞。” “你们未免太狂妄了!” 张华掌心凝聚出火球,还未成型,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二一棍子打散了。 张华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你怎么……” “这小火苗连只鸡都烤不熟,别掏出来丢人现眼了。”沈二目光落在他右臂,眸光微沉,刚刚就是这只手伤的老姜。 “不过是个没有属性的废物罢了!跳梁小丑,以为小爷会怕你?” 沈二怔了下,喃喃:“什么叫没有属性?”目光不自觉看向安衍。他面色波澜不惊,视线与她对上,微微颔首,让她安心。 张华再次蓄力,沈二可不会给他机会,她手里拿着棍,使的却是那套剑法,没过三招,就逼得张华节节败退。 张华额上冒出虚汗,早些年他是有些天赋,现如今痴迷于酒色,身体早已被掏空。 他想跑,想喊人,却发现腿不听使唤,而他带来的那些家仆,此刻也不见踪影。 “我……我警告你!”张华边后退边威胁道,“我爹可是首辅,你敢动我,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二举起木棍,在掌心敲了敲。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特么谁啊?!” “不知道啊。” 沈二笑了,那笑容让张华从头凉到脚。 “啊——!!我的手!” 张华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下面的小心!要炸了!” 船上传来带着难掩笑意的喊声, “走你。” 一颗硕大的球状物被人从船上抛出,落入水中,掀起数丈高的水花。 “太壮观了。” 沈二兴奋地看着这一幕,余光瞥见底下的张夫人,“快救人啊,你家夫君落水了。” 张华如同落水狗般被人架上岸,他恶狠狠地瞪向船上的沈二,“王八蛋,你给小爷等着!不把你碎尸万段,小爷的张字倒过来写!” “行!”沈二丝毫不虚,跳上船头追着他喊,“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涂城是也,有什么仇什么怨,尽管来,我涂城随时恭候!” “涂城,好,给小爷等着!!” 目送几人走远,沈二笑着掏出块从张华身上顺的金子,沉甸甸的,赔完老姜的医药费,还有修船钱,还能有不少结余。 到时候就收进自己的口袋。 “嘿嘿嘿。” “你既教训了他,为何不直接找他要赔偿?”安衍问她。 “我也想摁着他给老姜道歉,可我不能这么做。” 安衍不懂。 “我得罪人事小,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但老姜就不一样了。若是我逼他道歉,被他记恨,他日后回来报复怎么办?老姜一家子都靠着这条船生活,到时候我走了,他们又能去哪?” “所以说,找回面子不如多拿点钱,面子才值几个钱?” 安衍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他抬手作揖,“沈兄,受教了。” “可别,我受不起,真受不起。”沈二似想起什么,问:“诶,安兄,他刚刚说的,我没有属性,是什么意思?” 安衍看着她,月光在他逐渐柔和的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纱,“字面意思。” 沈二心口漏了一拍,她收起异样的心情,等着他的解释。 “修行之人,大多天生都带着一种灵力属性。”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安抚意味。 “金木水火土,这种是比较常见的属性。有属性的人可修炼专门的功法,实力提升方面事半功倍。”他抬眼看她,“但你没有。” 沈二问:“那我是废物吗?” “你觉得你是吗?” 她摇头,抬手竖起四根手指,“我刚刚就只用了四棍,就把那个火属性的球打得落花流水,真要论起来,他这个有属性的比我还废物。” 安衍嘴角上扬,“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总会遇到打不过的嘛。”沈二把手缩进袖子,“你刚刚说的是天生有灵力属性的人,那天生没属性的人总不能全是废物,是不是有个例?” “聪明。”安衍夸了句,接着说道:“没有属性的人若是生于仙门,这样的人是不适合修炼的,但好在出身好,学几门术法傍身不成问题。 “出身不好的,那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普通人,除非是遇到契机的天选之人,而这些人的灵力属性,以及修炼方式也与其他人大为不同。” “比如说我们之前遇到的涂城,他的灵体化形极为罕见,我之前也只是在书上见到过。” 沈二眨眨眼,“那我呢?” “你这个我从未见过,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属性,没有本体,像是与生俱来。姑且先称它为空间,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虽然暂时没有对应属性的功法,不过你现在不是在学剑吗?有剑术傍身,日后可再去寻。” 沈二摩挲下巴,此时的她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涂城也是异类,那我冒用他的名号,就不会轻易被发现了,哈哈哈,真是机智如我,太有先见之明了。” 安衍:“……” “咳咳。”沈二清了清嗓子,“学,我学的就是剑!你说我有没有希望能成为剑仙啊?”她抬手指月,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届时我脚踏山巅,一剑扫平这天下乱世!” 那月下意气风发的模样映照在安衍眸中,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沈二举着手,保持了半天造型,迟迟等不到回应,低头看他。 “怎么?你不信?” 安衍收回目光,不自然地侧首看向别处。 “信。”他道。 “真的?” 安衍点点头,“你的属性很特殊,虽说没有先例,但只要肯勤加苦练,假以时日,成为剑仙也不是不可能。” 沈二大手一挥,揽住他的肩膀,“那到时候就由我罩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上前直接就是一剑!” “当然。”沈二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除了因为刨坟引来的仇家,那确实是你的错,这逃不脱的。” 第22章 来了吗? 安衍:“……” “话说你的灵力属性是啥,金木水火土这些都没见你用过。”沈二想了想,“不会就是,能窥探别人心声的那个……” “嗯。”安衍神色黯然,不愿多说什么。 沈二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刨坟,去研究那些东西了。 “没事,我的也挺废物的,使出来就眼花,用多几次还会头晕,但是上天给我安排的就是这样一条路,我除了埋头走下去,还能怎么办?” “大不了以后我保护你,我在前面打架,你就一直待在我后面就行,要是我打不过你直接跑。” 安衍转头,“那你怎么办?” “我?我随便就行了。” 安衍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阴郁消失不见,总算恢复正常了。 “也不知道老姜怎么样了。” “他还好,就是磕了下,养几天就没事。”在沈二玩球期间,安衍有去看过。 “还得是你啊安兄,走走走,去看看老姜。”沈二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老姜头那处带。 “安兄这医术不错,改天教教我呗。” “你字都还没认全。” “字随时可以认的嘛,医术也一样,你就教教我吧,我记得住。” “再说吧。” “安兄——” “……” 船重新启航,坐船的人跑了大半,但好在沈二抢得够多。 老姜的脸上笑眯眯的对着几个老小子说:“我年纪是大,但身子硬啊,看看,摔一跤啥事没有。你们几个老让我在家待着,我渡了大半辈子船,在家哪里闲得住。” “老姜。”沈二来到他身边蹲下,“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 “没事没事,老头子皮糙肉厚,摔一下不碍事。”老姜抬头看向安衍,“还要多亏了这位公子。” 安衍微微颔首,“应该的。” 沈二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子,塞进老姜手里,安衍一看便知那金子被裁掉了一些。 “这个您拿着,当医药费。” 老姜低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使不得。”他连忙推辞,“太多了!太多了!” 沈二按住他的胳膊,“不多,是那个胖子赔的。您收着,养好身子,船也该修修了。” “那就谢谢你了,小伙子。”老姜这才收下,把那块金子交给姜老乙,“给我拿些零钱来,等到前面江阳,我请这俩个小伙吃羊肉汤。” 姜老乙接过那块金子,仔细看看,用牙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大伯,这块金子成色极好,比我们跑一年船挣得都多。”他顿了顿,“不,三年,比三年挣得还要多!” 姜老大:“真是要多谢小兄弟了,若不然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要得来赔偿,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老姜呵呵笑道:“好了,先忙去吧,我也歇一歇,等到了江阳,再好好款待两位。” “我爹年纪上来了,平时觉多,就是睡不长,勿怪。”姜老大道,拿来块毯子给老姜盖上。 “不妨事,那我们先不打扰了。” 两人回到外头继续吹风,闲来无事的沈二把息玄叫出来,天越来越冷,息玄不太爱动,整个软趴趴地趴在沈二手心。 船舱内,走出来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眉眼严肃冷硬,身着劲装,怀中抱着把大刀。 他与算账的姜老乙说了句话,便来到船舱入口站着。 安衍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在那个男人注意到他之前,移开视线。他望着江面,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沈二自然也注意到船舱里头出来个人,看着还很不好惹。 安衍压低声音,“你还记不记得,老姜他们说的,里面厢房被贵人包了。” 沈二点点头。 “刚才外边那么大动静,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现在船刚开,就出来人了,这很不对劲。” 沈二眼睛清澈见底,“哪不对劲。” “那人明显是个护卫,而且能拥有这种实力的护卫,在大矞没几个。所以……”安衍卖了个关子,期待地看着沈二。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沈二恍然大悟,“他在里面闷太久了,出来透透气。” “……”安衍眼睛微眯,“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遍。” “咳咳,开个玩笑。”沈二正色道:“他不是出来放风,是因为里面感知受限,所以出来探查外面的情况。” “按理来说,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让他们忌惮的人出现,除非那个人现在还不在船上。” 安衍满意点头,“现在不在,不代表后面不会上来。” “那么大一条江,附近又没船,他怎么上来?” “风雨欲来,静观其变。既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切记,不要多管闲事。” 夜~??)? 一道闪电划破寂静夜空。 沈二提起精神,莫名有些激动,晃醒边上昏昏欲睡的安衍,“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安衍揉揉眉心,看着沈二,“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很兴奋。” “嘿嘿。”沈二眼睛亮亮,“肯定啊,我还没见过高手打架呢。”而后她又有些担心,“你说他们打架,不会把船打坏吧?” “这可不好说。” 沈二收回笑脸,双手合十暗暗祈祷,“那还是别来了,别来别来……要打就在岸上打。” 狂风呼啸,平静的江面浪涛翻涌,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沈二一把抱住船舷,以稳住身形。 息玄不安地支棱起身子,细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沈二抓住它,免得被风吹进江里。 安衍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来了。” 月亮被乌云遮挡,船头的风灯被风吹灭,天地间一片漆黑。偶有几道闪电划过天际,忽明忽暗。 “麻麻个吻,这人谁啊?出场这么大排面!” 沈二话音刚落,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气息骤然袭来,她感觉自己被数只无形的手裹住,惹得寒毛直竖,还无法动弹。 护卫大刀出鞘,刀背向己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住甲板上的阴暗处。 夜空中,电光再次闪烁,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探出,以极快的速度掠向那护卫。 第23章 不是所有的老头都是好老头 护卫的大刀猛地挥出,斩向那道黑影。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星火四溅。 黑影的身形在护卫身后停住,手腕转动,手中的黑色长刃利落转动。而护卫的大刀,连同他的脑袋,一齐落到地上。 躲在远处的沈二傻眼,“这……这就秒了!?太夸张…”话还没说完,安衍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摁了回去。 黑影浑身上下冒着徐徐黑气,看不清颜面,他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移步踏入船舱。 护卫血淋淋的脑袋随着他的步子滚下阶梯,撞在姜老二不住颤抖的脚边。 姜老二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兄弟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黑影途径老姜所在的躺椅,姜老大看过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老姜仰躺着,低低的鼾声不断,不知是做着什么梦,时不时哼唧两下,睡的很是安稳。 好在黑影并没有做什么,径直走过,身形融入黑暗中,再从暗处探进厢房。 姜老二看着那个黑影消失不见,又看了看脚边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那个黑影还没走。 沈二被安衍捂住嘴,她看着那具倒在甲板上的无头尸体,眼睛瞪得老大。 太快了。 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个护卫大叔就没了。 这就是高手吗? 黑影进入船舱后,外面的风浪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江面。一道身影悬空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位白发白胡子的老头,身着灰衫,给人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这下麻烦了。”安衍喃喃道。 “什么?”沈二探出脑袋去瞧,“怎么又来一个?” 安衍没有回答。 老头踏着虚空,并没有走近,而是抬手掐诀,口中默念着什么。 紧接着船的上空突然出现泛着金光的符文,周边环绕圆环,且范围越来越大。 沈二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炸船。” 安衍声音平静,平静得沈二都没反应过来。 “哦,炸船啊。” “炸船?!” 沈二猛地跳起来,船身摇摆不定,她又不得不蹲回去,“那我们怎么办?” “他是冲着那个黑影来的。”安衍掏出一颗珠子,“你会水吗?” “老姜他们呢?” “这颗珠子只能护住两个人。” “……” 沈二沉默了。 她知道,安衍也没有办法。 “你去保护老姜他们。”沈二褪下身上的棉袄,塞进空间,好让自己更加轻便。 安衍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 “我去会会那个老头。” “你是不是傻?”安衍呵斥道,他此刻的神情无比认真,“你什么修为他什么修为?去了只是送死!” “我知道。”沈二手按在他的手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背有些发凉,“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天空那道符文越扩越大,直至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没时间了。” 沈二挣开他的手,飞快跑到甲板上,冲着那个老头大喊道:“喂——!!” “老爷子!还有人在船上,别急着炸船!还有人!” “喂——!!” “咳咳咳……”沈二喉咙都喊哑了,也不见老头施舍一个眼神,依旧不停地念着咒语。 “靠。” 沈二骂了声,掏出三尺长剑,这剑许久未用,生出来几点锈迹。她愣了愣,没管,提剑朝老头斩出一道碧绿剑气。 “我让你停手!” 这点剑气的伤害对于老头来说微不足道,好在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头看向站在甲板上的沈二,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修士。”他苍老的嗓音回荡在空中,“只是可惜,老夫的阵法已成形,下辈子投胎注意。” 沈二真的是想骂人,“这船上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他们只是无辜的老百姓,为什么就不能留他们一命?” “区区几只蝼蚁罢了,比起老夫要做的事情来说,不足挂齿。” “蝼蚁蝼蚁,得了几年道行就可以眼高于顶,对天下苍生视而不见吗?若没有我们供奉香火,仙人算个屁!” “放肆!!” 无形的气浪席卷而来,船帆被震得四分五裂。 沈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直冒冷汗,却没有倒下,死死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不禁有些意外,受他一击还能活着的可不多见,更别提这样的事还出现在一个刚入门的小小修士身上。 “真是可惜了。”老头面上露出些许惋惜,“看在你这么有骨气的份上,老夫让你死个明白。你可知船上的人是谁?” “他是沉渊阁左护法,沉渊阁这种邪门歪教,一直都是我名门正派的死敌。他们烧杀抢掠,残害仙门,这个左护法更是杀人如麻,阴狠至极。” “今日老夫设计才将他引到这里,就是为了一举将他击杀,你们为此舍去生命,也可谓大功一件,老夫会记住你的。” 沈二笑了,像是听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她的牙齿被鲜血染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 “他确实是杀人毫不手软,但他只杀他该杀之人,而且我觉得他很有礼貌,不会一怒之下,打坏别人一家子赖以生存的工具。” 船帆仅剩的一点残肢被狂风彻底摧毁,断裂的声音尤为刺耳。 “哼,冥顽不灵。”老头冷笑,“老夫看你也是邪门歪道之一,今日便随之一同去了吧。” 头顶上那道金色的符文阵法已经成型,光束由上至下将船体笼罩其中。 来不及了。 可能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沈二的心情出奇的平静。要是自己能再强点就好了,不用死到临头,还什么事都做不了。 就是可惜,没吃到老姜说的羊肉汤。 “不是所有老头都是好老头。”沈二说着,上空掠过一道黑影。她抬手挡在额头,眯着眼朝上方看去。 黑影手中握着柄黑色长刃,一个横斩,符文阵法的光芒骤降,看似坚不可摧的阵盘,竟有了开裂的迹象。 第24章 哪来的鱼啊 沈二惊呆了。 “哇——” “war——” 息玄都忍不住张大嘴巴,分叉的舌尖露在外面,挂着一颗晶莹,要落不落的。 “诶不是,你怎么流口水了?” 符文阵法开始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老头脸色骤变,双手连连掐诀,想要稳住阵法。 但无济于事——黑影的第二击已经斩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阵法如同镜子般被击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老头遭到反噬,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捂住胸口,面色铁青,“你……你……这怎么可能?” 夜空电光闪烁,黑影静静地飘在船的上空,他浑身黑气萦绕,让人辨不清喜怒。 沈二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不是那个老头,而是她。确切的说,是在看她手中的剑。 一把生锈的剑有什么好看的?沈二不理解,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剑的来历。保险起见,她把剑背到身后,想趁其不备,再悄摸把剑藏起来。 “邪魔妖法,坏我大阵,老夫今日便以己为祭,斩了你这妖邪!”老头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 “妖邪受死!!”金光化成金色大剑,径直朝黑影斩来。 这一下子,沈二感知到不对,忙跑入船舱,与安衍一齐把老姜几人护住。 从这个角度,恰好看见黑影被老头的大剑击飞出去,而江面正好窜出来条大鱼,黑影吞入口中。 哪来的鱼啊?! 沈二目瞪口呆,“就这么草率的结束了?” “没那么简单。”安衍开口,注意力被她紊乱的气息吸引,“你受伤了?” “啊?我没事,小问题。”沈二无关紧要地摆摆手,继续认真看戏。 “哈哈哈哈哈——” 外头的老头发出狂笑,“沉渊阁左护法也不过如此!被鱼吃了,哈哈哈,老夫必定会传扬出去,让你流芳千古!不枉此生!” “……”沈二唇角微微抽搐,“这老头不单话多,嘴也有够损的。” 她意识到什么,转头又问安衍,“你刚刚说没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那个人还活着?” 江面突然疯狂翻涌出血水,那只大鱼再次跃出江面,两柄长刃由内交叉破开鱼腹。黑影从破口钻出,一脚将大鱼整个踹向老头。 “雕虫小技。” 大鱼被老头一剑拍到甲板上,就这分神的功夫,黑影手持双刃,将老头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老头脖子处血管狰狞暴起,他怒吼一声,把黑影逼退。 胸口的两个窟窿并没有冒多少血,残留的黑气灼烧伤口处的皮肉,滋滋作响。 沈二这边闻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烤肉味,她皱着眉头捂住鼻子,“原来那人身上裹着的黑气是火,但是怎么感觉不到热?” “那不是普通的火。”安衍回答道,“是冥火。” “冥火?”又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嗯。”安衍看着外面那道黑影,“传说冥火来自九幽,可由继承者随意操控,冥火可烧毁万物,尤其是灵魂。” 沈二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人岂不是无敌了?”灵魂被灼烧,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感觉。 安衍点头,“可以这么说。” 老头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眼中浮现出恐惧。 “你……你是……”他顿了顿,而后疯了般摇头,“不……不可能!若真的是,那你十几年前就该死了!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夺舍,对!你们这些妖邪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一定是这样!你动用邪术夺了冥火为己所用!” 没等老头疯多久,黑影动了,他双刃齐落,那发狂的疯言疯语这才戛然而止。 风浪逐渐平息,夜空也没了声响,打了这么久的雷,竟然一点雨都没下。 沈二探身出去时,黑影早已消失不见,独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老头,还有只大鱼。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安衍拍拍她的肩膀,“这个老者是天玄宗的长老,如果他不死,日后必会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他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鱼。”沈二回头问安衍,“你说这鱼能好吃吗?” 安衍:“六。” 她看向还在打鼾的老姜,“老爷子觉不错嘛,待会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姜老大几个面面相觑。 方才刮大风,没了船帆,船一直在原地打转,原本一个时辰包能到对岸,现在搞了近三个时辰。 沈二从船上一跃而下,双脚沾到地面的瞬间,她看见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 “不行,我好像有点晕地……呕……”沈二单手扶树,吐得天昏地暗,奈何一晚上没吃东西,只能不住地干呕。 “这是咋了?我就睡了一会儿,船咋就造成这样了?”睡醒的老姜被姜老乙搀扶着下船,口中还在念叨着船。 “还不都怪那鱼。”姜老乙指了指被姜老大老二合力抬着的大鱼,“大伯你是不知道,昨夜那风浪大得呀。我们船走得好好的,水里突然窜出条鱼来,直接给帆干得稀碎,它自己还扎在断杆上,给自己弄死了。” 老姜看看那鱼,眼睛眯了眯,半晌,算是信了,“真是条傻鱼。” “可不。” “不过这样大的鱼,不常见,拉到鱼市上,说不准能卖个好价钱。” “我们哥几个也是这么想的。” 老姜笑了笑,突然觉得哪不对,脚步顿住。 姜老乙心里有些发虚,口供是他们几个事先对好的,可若细想还是漏洞百出。 “厢房里那两个客去哪了?怎的没见他们下船?”老姜问。 姜老乙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啊,船靠岸有一会儿了,他们也早下船了,大伯那时睡得正香,就没打搅您。” “诶呀——”老姜拿烟杆敲了敲他的额头,“不能这样办事的呀,他们呢?船靠岸就该把我叫醒,大半夜的,让人家干等着,这像话吗?” “是是是。”姜老乙捂住额头,赔笑道:“下次保证不会再犯。” 这边,安衍适时递来一个水袋。 沈二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劲来,转头看见正迎面走来的老姜,招了招手。 “姜老伯,走啊,我们去吃羊肉汤。” 第25章 羊肉汤 “对对对,羊肉汤!老头子我请客!” 天边升起晨霞,老姜领着几人往镇上走,街边商铺都还未开张,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 “这个时辰,卖羊肉汤的的开门了吗?”沈二问。 “那家店开了几十年,天不亮就开门,从早卖到晚。这个时辰过去,正好那赶上头锅汤。” 沈二口中不停分泌口水,“我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 一行人穿过巷子,来到街角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老汤羊肉”四个大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就是这个味。”老姜激动地颜面泛红,朝店里正在忙碌的身影喊道:“老班头,来客了!” 蒸腾的水汽中,钻出来个围着围裙的老头,见是老姜,当即眉开眼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 两老头手拉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许久未见的挚友般。 “老姜头!好久没见你了!” “净说笑,我不前日才来过嘛?” 老班头愣了愣,“你前日来过吗?” 老姜也愣住了,挠挠头,“啊?我前日没来过吗?” “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管那老些了。快,给我们上六碗羊肉汤,馍馍米饭各一摞。” 老班头笑着应声,转身去忙。 沈二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座椅板凳因经年累月浸染油烟,被熏得黢黑,但却擦得铮亮。墙上挂着几副泛黄的画,角落里摆着几个咸菜坛子。 老姜坐下后,还在嘀咕,“我前日到底来没来过?” 姜老大开口道:“您前日不是说您脚疼得厉害吗,老乙想找郎中给您看看,你不让,说在家里躺躺就好。” 老姜恍然大悟,“是是是,瞧我这脑子。” “羊汤来喽——” 老班头招呼一声,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汤被端上桌。 “慢些喝,小心烫着。” 汤呈奶白色,汤面飘着绿绿的葱花,大块的羊肉堆得冒尖。 沈二用勺子喝了一口,这羊汤一点都不膻,鲜香的暖意从舌尖漫延到全身,她感觉这辈子死也值了。 藏在袖子里的息玄蠢蠢欲动,沈二怕它出来吓到人,便只能拿一块肉,偷偷喂给它。 余光瞥见一道倩影,还隐约闻到一股子花香,但沈二没去在意。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捧来一筐馍馍摆到桌上。她长相秀丽乖巧,头发用青色的发带扎成麻花状,搭在一侧肩膀。 少女将馍馍放下,目光不禁被桌上的白衣公子所吸引。 “小翠,今日怎的是你过来?你娘呢?”老姜问她。 班柳翠忙回过神,老实答道:“娘昨夜染了风寒,爹就没让她来店里。” 说话间,目光还似不经意地往安衍身上瞟。 “风寒症不要命,但磨人啊,妹子有够受的喽,吃过药没有?” 班柳翠轻轻地点了点头,“有在吃药的。” 姜老二插嘴:“爹,你自个儿都不乐意吃药看郎中,还有闲工夫关心别人吃不吃药。” “你……”姜老大板起脸,“怎么跟爹说话呢?” 姜老二耸耸肩,“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他嘀咕着,偷偷瞄了班柳翠一眼。 沈二正专心喂蛇,她加起一小块羊肉,放在嘴边吹吹,然后把筷子垂到碗后,藏有息玄的那只手伸过去,挡住旁边暴露的视野。 息玄吃她袖子里探出脑袋,一口咬下那块羊肉,满足地摇摇尾巴尖,又缩了回去。 感觉到它暗示的沈二低声道:“乖,等会儿再给你一块。” 安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下垂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寒意。 班柳翠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来到老姜身侧,“姜伯,我给您掰馍馍吧。” 老姜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诶呀,舍不得舍不得,姜伯还没老到那副田地,我自己来就行。” 班柳翠却已经拿起一个馍馍,熟练地摆成小块,放进老姜碗里。 “姜伯您不客气,我爹的朋友不多,您就是其中一个,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老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老班头,你家小翠是真懂事啊。” 不远处看着锅的老班头应了声。 班柳翠抿嘴浅笑笑,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安衍那边瞟。她掰完老姜的馍馍,又拿起一个,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来到安衍身边。 “公子是从外乡来的吧?要不要我给您也掰一个?” 安衍把碗放下,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不必。”他道。 班柳翠的手僵在空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又微笑起来。 “那公子您自己来,馍馍要趁汤热吃,不然口味就变了。” 安衍没有回应,继续喝汤。 姜老二冲她笑笑,“嘿嘿,小翠,你给我掰一个呗。”话刚说完,就被姜老大训了。 “你自己没手吗?净添乱。” “我……”姜老二想反驳,但看见老姜也瞪过来,便闭上嘴,不说话了。 沈二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转头与安衍的视线对上。 “羊汤泡馍馍,是什么吃法?看着不错啊。” 安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一个馍馍,掰成小块,放进自己面前的空碗里。 沈二也拿起一个馍,馍馍比巴掌大点,是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外皮看着金黄,捏上去是温软的。 她试着咬了一口,咬不动。 “哈哈哈,小伙,这不是这么吃的。”老姜道,“你学学你那个朋友,掰成小块,泡着羊肉汤吃。” 沈二再一转头,安衍已经掰好了一个,把碗放到她面前,把羊汤倒进去,又往里头加了些调料。 “吃吧。” 沈二没跟他客气,拿起勺子拌了下,吃了一口,羊汤的鲜香浸透了馍馍,馍的味道有点像馒头,带着一点嚼劲。 沈二眼睛亮了。 “好吃!” 班柳翠站在原地,看了看安衍,又看了看沈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联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她低下头,默默退开。 沈二对此浑然不觉,埋头吃着饭,竖起耳朵,听老姜跟老班头念叨那些趣事。 第26章 夜探皇陵(一) “舒服。” 沈二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老姜乐呵呵的看她,“吃饱啦?” 沈二点点头,“这羊肉汤真心不错,老姜果然好品味,不过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老姜愣了愣,“这就走?不多待会儿?” “再待下去就舍不得走了。” 老姜叹了口气,“那你们路上小心,若有空,便回来看看,还坐老姜家的船,不收二位钱。” “老姜你太客气了,那就说好了,下次回来,我们再一起吃羊肉汤。” 沈二很不习惯临别之际拉拉扯扯,所以跟老姜道完别后,便赶忙离开了。离开前一刻,还顺带自掏腰包,避着老姜他们把钱付了。 这让安衍感到很是意外,忍不住调侃道:“我原本以为你视财如命,没想到还挺仁义的。” 沈二瞥他一眼,“你懂什么?老姜可以请,但我不能真让他付钱,修个帆要花很多钱的,而且估计几天都不能渡人赚钱。” “那你可悠着点。”安衍似笑非笑,“到后边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这么一说,沈二才想起什么。下一站要去的是京都,像这种地方她以前是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了,物价绝对贵到飞起。 她身上那点钱,估计连住个客栈都够呛。 “安公子。” 思来想去,她将希望寄托在安衍身上,她谄媚笑着,拍了拍他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您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随从,您不妨看看我,我很有用的,什么都会干。” 安衍有些无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钱花吗?” 不用想也知道,并不能。 安衍无言以对。 沈二见他眉眼间有些许松动,继续死缠烂打,“安公子,您可怜可怜小的吧,等到了京都,您吃香喝辣,小的喝口汤就行。” 街上人来人往,有不少人被他们吸引,注视回头,指指点点。 安衍实在是经不住,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她。 金灿灿的金叶子出来的那一刻,沈二的眼中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 “多谢公子。”她伸手要去接。 安衍手一缩,金叶子又收了回去。 沈二的手僵在半空。 “?” 安衍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方才说,什么都会干,那是不是就代表,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做?” 沈二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但奈何金叶子实在太闪太亮,她已经顾不得别的什么了。 “对,我什么都愿意干!” 得了她的承诺,安衍这才把金叶子给她。 金叶子到手,还没来及快乐一会儿,沈二就意识到哪不大对。她抬头看向安衍,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二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又来? 夜~??)? “咱们这次真的只是去挖坟吗?” “那不然?” 沈二看了看他们两个身上的夜行衣,以及手里的铁锥,一把会自己转来转去的尺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挖坟,更像是去盗墓。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 在一处低矮的隐蔽石门前,沈二拉住了安衍,“这是什么?” 安衍把石门旁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石门原本的模样。石门不大,三尺有余,上刻着浮雕,那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陵墓。”安衍回答道,手上动作不停,在石门摸索着。 “什么人的陵墓?” “皇家的。”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给了沈二雷霆一击。 “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说了什么都听我的吗?你想反悔?” “不是……这……”沈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可是皇陵啊,被抓到要砍头的。” “而且这皇陵里头的尸体都死很久了,就只剩一把骨头,你要来也没什么用啊。”沈二开始跟他讲道理,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哪知安衍淡淡地来了一句,“谁说我要尸体了?” 沈二:“???” 不要尸体还能要什么? 说话间,石门被撬开,黝黑的洞口深不见底,大小只能容一人进出。 “走。” 安衍说罢,径直从入口跳了进去。 “不是……”沈二麻了。 她四下扫了眼,确定没人发现后,她视死如归地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还要短,不过半个呼吸间,双脚便踩到了实地。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能感觉到,安衍就在身边。 “安兄?” “嗯。” 他应了声,然后沈二就听见一阵窸窣声,一抹光亮了起来。 是安衍掏出了萤石,柔和的光照亮周围,沈二这才看清,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条甬道里。 甬道很窄,只够两人并肩而行,两边的墙上刻着壁画,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脚下是青石铺成的路,上面落满了灰尘。 沈二心里发毛,“这……真的是皇陵?” 安衍点头。 “你来这,到底要找什么?” 安衍神神秘秘地凑近,“你猜我的金叶子是哪来的?” “!”沈二瞪大了双眼,“你……我靠!” “啧,注意言辞。” 沈二绝望地捂住嘴,闷声道:“我现在上去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异响,他们进来的那座石门竟自动关上了。 安衍两手一摊,拿着萤石,沿着甬道往前走。光亮越走越远,沈二无法,只能跟上。 路上,安衍如事先知道般,巧妙地避开几处机关。 沈二目瞪口呆,问:“你来过这?” “没有。” “那你怎么对那些机关这么熟悉?” 安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唯手熟尔。” 说话间,前方墙壁上飞出数把飞镖,他站着的位置,恰好躲过离得最近的一支。 “我去,你这太牛了。”沈二感叹道,“你之前还盗过谁的墓?” “也是皇家的。”前方的镖雨停歇,安衍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但这里不太一样。” “啊?” 他拿萤石照亮墙上的壁画,越往里走,壁画越清晰,清晰得跟刚画上去般。 一群鸟儿围着一个人翩翩起舞,底下坐着宾客。不知是不是画师偷工减料的缘故,那些宾客中有的人画得很正常,有的人却画得奇形怪状。 第27章 夜探皇陵(二) “这上面画的什么?” 安衍没有继续走,沈二也不敢乱跑,掏出他先前给的那颗萤石,去照墙上的壁画。 她看不太懂,只觉得这画很好看。 “这应该不是大矞的皇陵。”安衍盯着那副画看了半天,得出这么个结论。 沈二也靠过去看,“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矞建国不到三百年,而这壁画,至少存在了五百年,而且…”他顿了顿,“大矞的画师没这画工。” “前朝的皇陵……” 沈二盯着壁画上那个跳舞的人,从纤细轻盈的身姿上看,这人应该是个女子。 她身上的飘带是彩色的,随着她的舞步飘扬,周身的鸟儿宛若活过来般,沈二依稀能听到鸟儿的悦耳鸣叫。 画中的人动起来,舞姿盈盈,飞舞的飘带几乎要飘到沈二脸上,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沈兄!醒醒!那是假的。” “war!” 沈二身子猛地一颤,喘着粗气,额上冒出虚汗。视线从朦胧到清晰,墙上的壁画还是壁画,只有身边安衍和息玄忧心的神色才是真的。 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中了这壁画的邪。 “还好吗?” 沈二晃晃脑袋,“没事了。” “这壁画有问题,应该是某种幻术。”他道,“你识海太浅,所以才会被勾住。” 沈二抬手挡在眼睛两侧,“那我不看了。” “不一直盯着看就没事。”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而且她总感觉背后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 “还没到墓室,你来都来了,不带点东西再走?” 说的也是,来都来了。 沈二不说话了,跟着安衍继续走。这一次她学乖了,手抓住安衍的袍子,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连余光都不分给那些壁画。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好像是被脏东西盯上了,她壮着胆子猛地回头,并没发现到有什么异样。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脚下的影子,比安衍的更深一些。 甬道越走越宽,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安衍忽然停下脚步。 分神的沈二险些撞到他身上。 沈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环形盘绕的鸟兽图案,还有一些稀碎的,看着像字的古老符文。 沈二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几眼,感觉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安衍从兜里掏出那个会转的尺子,那尺子在他手中转了几圈,最后指向石门的正中。 “就是这里。”他移步上前,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符文,时不时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按。 知道他在专心,沈二没有打搅,脑子用力去想,到底在哪见过这些符文。 就在边边上,差那么一点…… 这时,她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貌似动了一下。 沈二愣住,在这种封闭环境下,她不得不时刻警惕,试着移动了下手里的萤石,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并没有异常。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影子的颜色突然变深! 沈二被吓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躲,而身后的石门也恰好在此时被安衍打开。她没了支撑,一下子栽倒进去。 “小心!” 安衍伸手去抓,但有个东西比他更快。 那个东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安衍被那东西扣住,肩膀处皮肉传来疼痛。 安衍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丢到边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窜进去。石门再次关上,他迅速掏出玉笛,卡在门缝。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安衍捂住冒血的肩膀,看着紧闭的石门,眸子冷凝,胸口剧烈起伏。 石门内,萤石脱手掉在地上,忽明忽暗的光芒在黑暗中滚动,跳跃。这又黑又陌生的地方就那么点光源,沈二顾不上别的,赶忙去追。 追了几步,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砖,大地震颤,四周的火烛骤然亮起,照亮偌大的墓室。 满地的金银珠宝险些闪瞎沈二的眼。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沈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冒黑烟的人形黑影,这可不就是之前船上,杀了天玄宗长老的那个什么左护法嘛。 息玄盘做一团,脑袋藏在卷曲的身子里,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 跟了一路,肯定是冲着她来的,沈二绝望地闭上眼。 …… “沈二!” 石门再次打开,安衍手中握着软剑,气息凛冽地冲了进来,在空旷亮堂的墓室中,看见了目光呆滞的沈二。 他急忙跑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眼,没受伤,没中幻象,就只是单纯傻了。 安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这才回过神,“啊?”涣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安兄,你进来啦?” 安衍蹙眉,“你怎么了?刚刚那个人呢?” 沈二摇摇头,先是闻到血腥味,定睛一看,安衍肩膀处有几个破口,边缘的衣料被血浸染成深色。 “你咋受伤了?” “在门口的时候被抓到的。”他低头看了眼,再看向沈二,“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傻站着?” 提到这个,沈二面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 “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预想中被削成七八段的痛苦并没有袭来。 沈二慢慢地睁开眼,发现黑影站着一动不动,貌似没有敌意,目光死死盯着她……手里的萤石。 她把萤石换到右手,他脑袋就跟着转向她的右手,再换到左手,他就再往她左手边转。 “你……想要这个?”沈二将手里的萤石上下抛了抛,他的脑袋也跟着上下转动。 看来就是想要这个。 沈二看着那颗溜圆的萤石,记得安衍说过,萤石并不值钱,这个黑影为什么想要,她不清楚。 萤石对她来说,除了照亮,并没有什么用,既然他想要,那便给他,总比要她命好。 沈二把萤石抛给他。 黑影接过,捧在发黑冒烟的掌心,很是满意。 见他转身离开,沈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料他又停住,大手一挥,把满地闪闪发亮的金银珠宝收得连渣都不剩。 墓室一下子暗淡下来,亦如沈二的眼睛。 “……” 太贪了吧!多少留点啊!! 第28章 夜探皇陵(三) 不知为何,安衍有点想笑。 “全拿走了?” 沈二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欲哭无泪。 安衍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分明是他非要拉着她来盗墓,辛苦半天,连根毛没捞着就算了,他自己都受了伤,她还搭进去一块萤石。 “别难过了,人没事就好。”安衍收敛笑意,但眉梢还残留着一点弧度,“我手里也有萤石,怎么没见他来找我要?” 沈二看了眼他手里的萤石,凭记忆盘了盘她的那颗,“可能是因为我那颗比较圆,比你的好看。” “……”安衍默了下,不禁怀疑,这种幼稚的想法,用在那样强的高手身上,真的合适吗? 沈二满脸愁容,安衍没再跟她追究什么,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里的棺椁?” 沈二回想了下,摇头,“没有。” “确定吗?可能被那个人一起顺走了?” 沈二看着他,“不是谁都有你那种癖好。” “哦。”安衍若有所思,四下观望,“这里不是主墓室,是用来迷惑盗墓贼的,真正的主墓室宝贝肯定更多。” “放心,我不会让你这趟白来。” 沈二眼睛一亮,“果真?” 他脸色有些发白,沈二视线落在他还在往外冒血的肩膀上,“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 “也好。” 安衍就地坐下,从兜里掏出药箱,对她道:“你来。” “我?” “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医术吗?”安衍气息有些虚浮,“今天便教教你怎么治外伤。”他将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 从里头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这个是药酒,用这个,先把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干净。” 然后他又指了指箱子里另外一个小瓶子,“这个是止血的,清理完再用这个。” 还真就“言传身教”。 人家既然这么信任她,那她不能虚,当即就把他衣服扒了,将伤处裸露出来。 安衍:“!咳——咳咳……”因一时情急被口水呛到。 沈二动作顿住,“我太用力了?” “没……没有。”安衍别过脸,“你继续吧。” “行。” 肩膀处是四个血洞,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边缘的皮肉翻卷,隐隐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啧啧啧。”沈二咂咂嘴,“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 安衍点了下头,耳尖泛起一抹红。 沈二把药酒直接往伤口上倒了点。 安衍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攥紧,愣是一声没吭。 “我是不是弄错了?”沈二觉察到他的反应,手上动作暂时停住。 安衍摇摇头,“没错,就是这样。”他哑声道,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二眼睛一转,掏出个馍馍塞进他嘴里,“你咬着这个。”放了一天的馍馍又冷又硬,用来咬刚刚好,没那么容易咬坏,就算咬坏了还能吃。 药酒继续冲洗着伤口,这次沈二没有含糊,手又稳又快。 清理完伤口,她又拿起他说的那瓶止血的药,把里面的药粉一点点撒在他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皮肉“滋滋”作响。安衍身体绷紧,死死咬住口中的馍馍。 等把药粉撒均匀,安衍已近虚脱。 沈二扶住他,很是贴心地拿他的衣服给他擦擦汗,“接下来做什么?包扎?” “嗯。”他闷闷地应了声。 “得咧。” 沈二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在安衍肩膀比了一下,开始包扎。 最疼的过程过去,安衍腾出一只手拿开馍馍,上面印着一排整齐的牙印,他愣了愣。 方才那般都没咬下来,这馍馍还能吃吗? 沈二把绷带打了个结,拍拍手。 “好了。” 安衍低头,绷带包法一丝不乱,松紧恰到好处,眼中露出意外的神色。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天分?”沈二得意地笑了笑。 “还行,但跟我比,还差点意思。” “切——” 安衍缓缓把那半边衣服穿上,“我先调息,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沈二点点头,老老实实在他不远处坐下。 安衍闭上眼,开始调息。 墓室内静悄悄的,沈二有些无聊,把息玄掏出来护法,她自己则进入秘境修炼。 不进来不知道,一进来就发现空间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知道还能放多少东西。 正想着,前方突然亮起白光,光亮凝聚成一道巨大虚影,矗立在石门后。 “神仙姐姐。” 沈二走过去,但没靠太近,她抬头仰望着那个飘渺的虚影女子,“好久不见,神仙姐姐还是这么好看。” 虚影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石门旁边那几个小字在不停闪烁。 沈二盯着那些字,脑子一头雾水。这些日子她跟安衍学了不少字,虽说还认不全,但一些常用字还是没问题的。 可这些字,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字形笔画毫无逻辑,跟她学的那些完全不同,倒像是…… 沈二顿了顿,忽然激动起来,难怪她会觉得那扇墓门上的符文眼熟,那字体跟笔画走向,可不就是跟面前这几个小字一模一样嘛。 但问题来了,这个秘境里的东西,怎么会跟几百年前的墓有关联? “神仙姐姐。”沈二抬头,“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虚影果真动了,她摊开双手,掌心处出现一副雪梅景,其中一朵梅花开始闪烁光芒,然后一朵接着一朵,总共七朵,串联成一个类似于勺子的图案。 沈二把这些东西记到脑子里,还想问什么,那幅画连同虚影一起,再次消失不见。 她双手抱拳,行了个半吊子的礼,“多谢神仙姐姐指示!” 意识回到秘境外面,息玄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见她醒了,眸子亮亮。 “war!” “嘘——” 沈二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眼边上还在调息的安衍,“不要出声,他在休息。” 息玄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 沈二脑子里在想着那副画,那画风看着有点像这的壁画,这次神仙姐姐第二次出现,应该就是让她在这里找到那副画。 她看向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不细看不知道,细看之后吓一跳。墓室共八个面,每个面上画的都是雪梅图。 第29章 发财了 她不能理解,这墓主是有多喜欢梅花? 不过也可以见得,她所猜想的方向是正确的。 沈二走到墓室中央,一副接着一副地打量那些雪梅图。 八个面,八幅画,每一幅上面都画着姿态各异的梅花,沈二很快便寻到那幅一模一样的。 她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上凸起的梅花浮雕,发现这浮雕是松动的,每一朵盛开的梅花可以往下按。 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墓室那么多机关陷阱,若是弄错,那就完了。 她没有乱动,而是回忆神仙姐姐的指示,依次找出那几朵梅花,并标注出来。 一个看着像勺子的图案在壁画上显现,勺端像在指引,所指的是壁画上一朵飘零在雪中的梅花。 有种很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 她把手附上去,没急着按,可奈何在她手放上去之后,整个壁画突然开始抖动。沈二连忙退避三舍,躲到灯柱后边,露出半颗脑袋观察。 “沈二。”安衍不温不火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我什么都没做!”沈二举起双手,回头看他,“真的。” 又有些心虚地补充:“我就轻轻摸了一下。” 壁画带动他们脚下的石砖,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壁画缓缓上升,里头的画面让见多识广的安衍都不禁怔住。 沈二回过头看去,人直接傻了。 里面的金银珠宝堆积成山,一只手握不住的金砖,脸盆大的夜明珠,绿得发黑的玉石。 “这……这这这……” “发财了发财了!” 沈二一头栽进金山,一个劲地往空间里塞。有了这些钱,她直接农奴翻身,再也不用帮那个死变态干活了。 “咳咳。”安衍清了清嗓子,睨她一眼。 沈二冲他摆摆手,“快搬快搬,能拿多少是多少。” 安衍还算冷静,拿起一件金饰端详,“这看着像西属的东西。” “什么?我这里太响没听清。” 安衍无奈拔高音量,“我说,这应该是西属遗留的宝藏,西属国建国时间比大矞久得多。十几年前被大矞联合周边各国联手灭国,财物被瓜分。” “但依然有不少宝藏遗留在外,大矞至今都在派人到处寻找,这处就藏在京都脚下,竟然没有被发现。” “沈二,你真是走了大运了,若是他们知道,宝藏是被你给找到了,还就藏在眼皮子底下,估计得气得吐血三千里。” 安衍看向沈二,发现她正埋头苦干,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啊?”沈二敷衍地用余光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安衍叹了口气,“没什么。” 听到他情绪不对,沈二这才过了他一道完整的视线,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饰把玩了下,又给放回去,有些疑惑。 “你怎么不拿啊?” “既然是你打开的门,这些自然都是你的。” 沈二抬头看向那望尘莫及的金山顶峰,全部拿完,她没那么贪,“是你带我来的,所以这里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半。” 安衍眸光微动,“一人一半?” 沈二点头,一边往空间塞东西,一边说:“对啊,要不是你非拉着我来盗墓,我也不会发现这个地方。而且你来这,不就是为了偷点钱花吗?” 她抱起一颗比她脑袋还大的珍珠,左看右看,塞进空间,“你说那个黑影要是看到这个,会不会后悔死?” 安衍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你快拿啊。”沈二拿起一块金砖塞进他手里,“别愣着,万一那家伙又回来怎么办?” 那个黑影,能在黑暗中随意穿梭的技能属实逆天。 忙活了半个时辰,那座金山纹丝不动,沈二累的瘫坐在地,“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看见边上没有动作的安衍,问道:“你怎么不拿了?” “我兜里装不下多少。”安衍走到她身侧,“你拿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空间没满就再装,装到满为止。” 安衍挑眉,“你那空间有多大?” 沈二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 “现在还没装满?” “没有。” “你这样一点点塞要塞到什么时候?怎么不试试之前帮我存酒的那个术法。” 沈二眸光呆滞,僵硬地转头看他,手里比比划划,“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用那个,那个叫术法的东西,一下子把这些塞进我的空间里?” “……”安衍觉察到她情绪不太对,犹豫一番,回应道:“你不知道?” “……” 沈二哈哈一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这不是大病初愈,想着多动动,锻炼一下体魄。” 安衍拍拍她的肩膀,“我信你。” “哈哈哈……呜——” 沈二大手一挥,将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尽数收入空间,然后她就被榨干般倒地。 安衍把她扶起来,她双腿打着摆子,根本站不稳,“你的识海见底了。” “我……知道。” 虽然被榨干了,但她是幸福的,因为她有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 沈二颤抖地抬手,勾住安衍的肩膀,“能不能麻烦你…”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 “忘了你伤还没好。”她坐到地上,盘腿打坐,“我也得调息一下,你好好待着等我,别乱跑。” 安衍轻笑一声,“行。”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沈二睁开眼。 安衍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颗珍珠,跟同样无聊的息玄丢着玩。 “war!” 沈二睁眼,息玄直接抛弃那颗珍珠,往沈二这边爬。 “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她把息玄塞进袖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吧,该出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来的时候紧张兮兮,走的时候心满意足。沈二甚至觉得那些壁画都变得顺眼多了。 来到外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山坡上,给这片荒凉的地方镀上一层金色。 沈二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终于出来了!”她伸了个懒腰,然后瑟缩得抱住自己,齿关颤栗,“外边怎么这么冷啊……” 安衍拿出件白色狐裘,发现她已经掏出那件棉袄穿上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 安衍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缓缓开口, “京都。” 第30章 花琼 京都。 几里开外的郊区。 浑身裹满兽皮的少年从树丛中跨步而出,看着前方城门的“京都”二字,咧嘴一笑。 “到了,终于到了!” 盘在少年肩上的黑蛇亦然兴奋地发出怪叫。 “war!war——!” 一团白色绒毛一样的东西飘入她的视野,沈二愣了愣,想伸手去接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头望望,天上满是这样的白色绒毛,正密密麻麻地往下飘。 “诶——天上下毛毛了嘿。” “那是雪,土鳖。” 一道阴柔的声音在身侧传来,低头看去,先是看见柄绣着牡丹的折扇,再是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 沈二还是第一次见到打扮得这般美艳的男子,不由得傻在原地。 男子眉头微拧,嫌恶地扇了扇扇子,白她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你好美。” “?” 沈二的眼神清澈真诚,不像在骗人。 男子眉眼弯弯,说话语气立马好了几个度,抬手整理下发上的牡丹,“哼,算你小子有眼光。” “怎么走这么快?” 安衍姗姗来迟,一袭白色狐裘,玉冠明眸,比这漫天飞雪更为惹眼。 “早点到早点吃上热乎饭,我都当了好几日野人了,再吃那种无任何香料的肉,我会疯的。” “war!” “……”安衍转头,才看见那个花般的男子,微微颔首。 男子脸上笑意更深,一脸娇羞地屈膝回应,“鄙人名叫花琼,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沈二察觉到端倪,很是自觉地移步到边上,给他们二人腾出相处空间。 “萍水相逢而已,不便以姓名相告。”安衍淡淡道。 “公子好生冷淡。”花琼掩唇轻笑,目光一直粘在安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沈二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安衍有这么难堪的时候,难得一见,机不可失,再不看就没了。 安衍面不改色,直接无视那道炽热的目光。 “雪大了。”他道,“进城吧。” 沈二惋惜轻叹,跟上他的脚步。 花琼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摇着那把牡丹绣扇,走在安衍身侧。 “公子看着不像本地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吧?要不要我给你当向导?不收钱的。” 安衍没有说话。 沈二在旁边憋笑。 “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家住何处?怎的出门就带一个小厮?能照顾到位吗?” 沈二:“……” 要是放在以前说她是小厮伙计,她忍了,但现在,她可是比安衍还要有钱的人,让她做小厮合适吗? “看什么看?”花琼视线与她对上。 沈二微笑:“觉得你好看。” 罢了罢了,财不外露,小厮就小厮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这可把半天没得到回应的花琼说美了,“你这小厮嘴可真甜,跟抹了蜜似的,叫什么名字?” “她不是小厮。” 沈二还没想到怎么回话,安衍便插嘴道。 “诶呀,公子,你终于肯理我了。”花琼心花怒放,眼睛弯成月牙,“公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不知是否婚配?” “……” 看着安衍一副吃了假药的样子,沈二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花琼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二摆摆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随即在心中暗暗调侃:安兄还真是风采依旧,男女老少皆宜啊。 听到沈二心声的安衍:“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花琼愣了下,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意识到不对,面色骤然变了。 说实话,安衍这个能窥探别人心声的技能还真是变态,不知情的连防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剖了个干净。 可以想象,花琼心情估计不是很美丽。 “你是洛城安家的安衍?” 花琼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的风流娇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还有一种沈二不能理解的鄙夷。 安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承认也没关系。” 沉默几息的花琼忽然笑了,他摇着扇子,语气中带着嘲讽意味,“洛城安家的大公子,天资聪颖,但却是个无法继承家族属性的废物,外界一致怀疑,这大公子是不知哪来的野种。” “我听闻你走入邪门歪道,欲残害同胞弟妹,被安家主囚禁于后院,没想到……” 花琼顿住,只因一柄生锈的长剑已横在脖侧。 沈二勾唇,“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这样当面诋毁,是不是不太好?” “我是实话实说,你若是不信,可以去大街上随便找个达官贵人问问,问问他安先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琼用扇子把她的剑抵住,“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传他的吗?” “不知道。”沈二道,“也不想知道。” 花琼冷笑,“你是他的朋友吧?你看看,跟着他混有什么好处?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剑生锈是因为我还没开刃,今日算你走运,等你死后,我便用你的名字来给剑命名。” 剑身横扫,斩向花琼脖颈。 花琼挥扇格挡,后退一步,绣有牡丹的折扇出现剑痕,绣线被斩断崩裂。 他盯着沈二,眼中浮上阴郁,“小土鳖,你竟敢弄坏我的宝贝扇子,你找死!” 话音未落,花琼周身气息暴涨,伴随着狂风,将他发间那朵牡丹卷至空中,粉色的花瓣纷飞,在满天白雪中格外扎眼。 他手腕一转,手中折扇扇出锋刃,裹挟着狂风朝沈二袭来。 锋刃所至,雪花瞬间融化。沈二早有防备,丹田发力,眼前画面一晃,她直接借助瞬移来到花琼身后。 沈二的身影突然消失,花琼反应极快,察觉到身后杀意,身形扭转,收起折扇,反手指向沈二。 她侧身避开,折扇从她身上的兽皮掠过,削下几缕毛毛。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剑已至,锈迹斑斑的长剑与折扇相撞,火花四溅。 花琼借力后退,落在三尺开外,看着沈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瞬移?”他道,“小土鳖,想不到你一个二阶修士,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第31章 青袖 沈二握紧手中长剑,盯着他。 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原先刚掏出来时淡了一些。 她提起剑,指向他,“还要打吗?我觉得花琼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花琼嘴角抽动,“你丫的,你这剑不是有名字吗?剑身上那么大的‘青袖’二字是摆设吗?!” 沈二眨眨眼,看了眼剑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原来你叫青袖啊。” 青袖剑:“……” 花琼:“……” “还是个不识字的土鳖。”花琼咬牙切齿。 “谁说我不识字?青袖嘛,我早就知道了。”沈二理直气壮,“我这是在考验你。” “考我?”花琼深吸一口气,“你一个二阶修士,拿着把生锈的剑,还特么不识字,你考我?” “二阶怎么了?你厉害,”沈二道,“刚才那一剑,你不也没躲开吗?” 花琼哽住,刚开始那一剑确实是他轻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折扇,那上面的剑痕触目惊心,绣线崩裂,牡丹残破。 这把扇子跟了他八年,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场面,也见过各种高手,今日竟然折在一个小土鳖手里。 他抬头,盯着沈二。 沈二也在盯着他。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剑拔弩张。 “你这剑从哪里来的?” 花琼率先开口。 “你管我从哪来的。” “小土鳖,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是又怎么样?要不成你名字,那你就给安衍道歉。” “你是他谁啊?这么护着他?” “我是他的打手,谁欺负他我就干谁。” “打手?”花琼不由得高看沈二几分,“小土鳖挺勇啊,你还不知道,当他的打手要面对多少敌人吧?” 沈二丝毫不虚,“我管他有多少,有一个算一个。”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卖命?” “你少管,道歉。” 花琼扫了扫袖子上的灰尘,“那些话又不是我传出来的,众人皆知的事情,我凭什么道歉?” 沈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众人皆知?你亲眼看见了吗?” 花琼愣了下。 沈二朝他走近一步,“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你只是听到相关的谣言,然后就信了,还当着人家的面理所当然的说出来。”她顿了顿, “传播谣言的人,不该道歉吗?” 他看着沈二,眼睛里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许久,花琼笑了,“小土鳖,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沈二皱眉,“你少转移话题,道歉!” “war——” 肩上的息玄露出尖牙,凶他。 “诶……”花琼摆摆手,“行行行,我道歉。” 他转过身,面向安衍,抬手作揖,态度很是诚恳,“安公子,方才那些话,是我失言,这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安衍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花琼又转向沈二,“行了吧?” “行。”沈二这才收起青袖剑。 “这把扇子跟了我八年。”花琼一脸心痛地抚摸扇面,叹了口气,“算了,回头找人修修。” 他把扇子小心收好,看向沈二,“小土鳖,能不能告诉我,你这剑到底是从哪来的?” “不能。”沈二果断拒绝。 “行,那我不问了。”花琼转身面朝城门,方才那一番打斗,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花琼冷着脸,冲着人群喊道:“都打完了还看什么看?雪下那么大没事干啊?” 人群这才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散开。 花琼移步走进城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小土鳖,花某佩服你的勇气,下次再见,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雪花满天,不知不觉间,大地被铺上一层白色地毯。 安衍依旧站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怎么了?”沈二凑过来问。 安衍摇摇头,伸出手,隔着个兽皮制成的简易帽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沈二移步躲开,护住脑袋上的帽帽,“别乱摸,等会儿摸散架了。” “走吧。”安衍面色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带你去一家酒楼,吃好吃的。” 沈二眼睛亮亮,“你请客吗?” “嗯,我请客。” “行。” 两人并肩走入城门,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他们的脚印覆盖。 沈二跟着安衍走进城门,整个人瞬间被眼前景象震住。不愧是京都,这繁华程度,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彩旗招展,就算是当下是大雪天,依然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身边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卖卤煮热汤的铺子门口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 “哇……”沈二眼睛都不够用了,脖子转来转去,息玄从她肩上的兽皮帽子里探出脑袋,也被这热闹景象吸引。 “war……” “别叫。”沈二怕它吓到人,把它按回去,“等会儿找个没人地方再出来。” 走了一会儿,沈二问他:“你真的请客?” 方才观察了一下,这京都的物价真心不便宜,外边三文的油条,这里卖十二文。 “嗯。” 安衍回答得毫无压力。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安衍嘴角扬起,“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沈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东张西望。 约莫走了一刻钟,安衍在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前停下。 酒楼门面气派,檐下挂着八盏大红灯笼,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伙计,见他们停步,立刻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雅间还是大堂?” “雅间。”安衍答道。 伙计笑着应了,把两人往里引。 沈二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大堂好大堂好,省钱。” 安衍道:“雅间清静。” “好吧。” 大堂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两人来到二楼雅间落座,伙计麻利地递上菜单。 安衍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 伙计记下,又问:“酒水呢?” 安衍看向沈二。 第32章 你开心就好 沈二连忙摆手。 “不喝酒不喝酒,喝茶就行。” 伙计应了声,转身走了。 “就你那酒量,还想着喝酒呢?”沈二忍不住调侃。 “我酒量怎么了?”安衍一副对此事浑然不觉的样子。 沈二看他一脸坦荡,估摸着他已经完全忘了醉酒后的事,“没事没事,你开心就好。”她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捂着。 雅间宽敞精致,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窗台摆着盆假兰花,窗户敞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落雪。 沈二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来京都,第一次看到雪。她捧着冒热气的茶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息玄从她身上钻出来,在桌上盘成一团,浅紫色的竖瞳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war……”它小声叫了一下。 蛇饿了。 沈二戳戳它的腹部,“等会菜上来就有得吃了。” 息玄缺了半截的尾巴尖摇了摇,乖乖把脑袋搁在身子上。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沈二转头,便对上安衍意味不明的眼神。 “想问的?”沈二想了想,“还真有。” 安衍避开沈二的视线,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你问。” “就是那个花琼说的那个……”沈二顿了下,新词有点拗口,“就是他说我是个二阶修士,这个‘阶’是怎么划分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安衍抬眼,脱口而出:“就问这个?” “不能问吗?”沈二眼睛微眯,伸出食指对着他指指点点,“你偷工减料,故意不想教我是吧?” “没有。”安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是忘记这回事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沈二不信,“那你现在告诉我。” 安衍把茶杯放下,娓娓道来: “修士等级用‘阶’划分,可分为下五阶和上四阶,妖兽一族亦是如此。一阶是可吸收天地灵气,在丹田凝结成形,这是修士的基础门槛。二阶往上就是根骨经脉达到一定强度,用灵力辅佐作战。” “到了五阶,那在大陆已经是能留下名号的人物了。上四阶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妖兽六阶化形,修士在突破五阶瓶颈达到六阶,自身原有属性会发生强化异变。” “属性发生强化异变,运气好的,实力有机会进一步提升。运气不好的,此生都会停留在这个阶段,还极有可能走火入魔。” 沈二听得认真,手中的茶水凉了都没放下,“那之前那个长老,是几阶?六阶吗?” 安衍挑眉,“聪明,他确实是六阶,算是大陆的一大强者,所以天玄宗才放心让他单独去击杀那个黑影。” “只是可惜,他们低估了黑影的实力,估计再过不久,你就能听到有关天玄宗长老身死的传闻。” “也是走运,一路走来,接连见到三个上四阶强者,算是长见识了。” “那个扯远了。”沈二现在还不关心那些个强者,“我是二阶,那那个花琼呢?” “他是四阶。” “那也没高到哪去,他咋那么嚣张?” “是他轻敌了,要真打起来,你现在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他解释道:“实力达到二阶之后,每往上升一阶都是一道比一道更大的坎。” 大陆就是这样,有气运有实力才是王道。 “那涂城呢?”沈二又问。 安衍眸光凝了一瞬,“你怎么还记得他?” 沈二一愣,“怎么会不记得?他跟我约好了下次见面要比试的,知道他的实力我才有目标,然后努力反超他,下次见面直接给他打趴下。” “他应该也是四阶。” “四阶。”沈二掰掰手指头,喃喃道:“差两阶……” 安衍补充道:“他那种灵体化形属于特殊存在,可以说在四阶这个等级领域,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了?我不也是特殊的存在?”沈二大手一挥,“等着吧,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第一个把他打趴下的。” 此时远在绍平的涂城。 “哈欠——” 在树上蹲得好好的,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他搓了搓鼻子,又是哪个仇家在惦记他? 这时,涂城眼眸陡然睁大,铮光发亮,身形化作白烟在树顶消散。视线一转,他对着前方一道身影五体投地,行了个跪拜大礼。 “偶像!我就知道在这能蹲到你!求你……求你再打我一顿!给我打趴下,求你~” 那道身影:“……” 吃饱喝足后,沈二在大街上散步。天上还在下雪,安衍撑着把油纸伞,走在她身侧。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个缩着脖子从边上跑过,鞋陷进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啊——”沈二对着天空张大嘴,试着用嘴去接点。 “没吃饱?”安衍问她。 “没有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我第一次见雪,得好好感受一下。” 安衍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这雪下这么大,要不我们在这住一晚再走?” “嗯。”安衍没有拒绝,“前面有家客栈不错,可以去那里住一晚。”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常来啊?京都这么大,酒楼客栈在哪都这么熟悉。” 安衍答道:“来过一次,记性好罢了。” 沈二呵呵笑了笑,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她定睛看去。是一处告示牌,两张明晃晃的大头像,占了告示牌最中间的位置。 其中一个是沉渊阁左护法,也就是那个黑影的通缉令,是天玄宗发出来的。 沈二盯着那幅人像,摩挲着下巴,越看越觉得好笑,“你说这画师是不是偷懒?黑乎乎一团墨,再点两眼睛,这能抓得到人了?” “那个黑影,本就没几个人在见过之后还能活着的。”安衍道,“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沈二撇撇嘴。 “还不如不画呢,那眼睛就多余,跟两大珠子似的,应该纯纯一团黑才对。” 沈二开始想象,要真那样画,说不准还真能找到。 另一张是写着涂城名字的通缉令,直属京都府衙,画像却跟别人没半毛钱关系。 沈二仔细瞅瞅,乐了,“你看这画像,是不是跟我有点像?” 第33章 换身行头 安衍看了一眼,“是有点,不过最多就三分相似。” 沈二想到那个胖子,他自称是京都首辅的儿子,“看来是通缉我没错了,赏金还不少。” “但名字不是我的,除非牵着胖子本人出来寻,不然单凭这画像,能找到我就怪了。” “还是别得意太早,他既是首辅之子,在京城地界必然是手眼通天。” 也是。 “我们低调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应该问题不大吧。” “不好说。”安衍上下打量她一眼,“除非你把现在这身行头换一换,那就有可能蒙混过去。” 沈二低头,“我这身行头怎么了?暖和,而且这可都是我的战利品,你看看这虎皮,看看这熊皮帽帽。” 安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好吧,确实有点招摇。”她摸了摸肩膀上的熊耳朵,这一路走来,吸引不少目光,是该换换了。 “现在这里是京都,你可是坐拥金山银山的人,不置办几身好点的衣裳,说不过去。” “……行吧。” 花锦阁。 “二位客官,里……” 掀开帘子出来迎客的花琼,发现是沈二两人,欢迎的话如鲠在喉,脸色当即就变了。 沈二也愣住了。 那么多家成衣铺子,偏偏选中这家。 沈二问他:“你怎么在这?” 花琼抬手撩拨发上的牡丹,“店是我开的,我什么不能在这?这话理应由我来问,” “怎么又是你们?” 沈二幡然醒悟,花锦阁,花琼,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来这当然是买衣裳啊,总不能来找你打架吧?”沈二理直气壮,“老板你还做不做生意?店开着不让人进?” 花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二位客官,里面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我这的衣裳可是全京都最好的,价格不便宜。” “放心,有钱。” 沈二大步走了进去。 店内暖洋洋的,几个穿着打扮跟花琼同样风格的男子,正在忙着接待其他客人。 “要不要我帮你挑挑啊,小土鳖。”花琼靠在柜台边,眼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他摇着一把新扇子,扇面上绣着牡丹,但明显不是原来那把。 “不用。” 沉默许久的安衍开口道。 花琼哼了声,“早干嘛去了?人家跟着你混,自己打扮的白白净净,也不知道给人弄几件像样的衣服,养得跟个土鳖似的。” “……” 安衍又沉默了。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一言难尽。 沈二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却莫名觉得很顺耳。 “还是让我来吧。”花琼用扇子搭上沈二肩膀,“相信我的眼睛,保证好看。” “额……”沈二被他身上的胭脂味呛到,干笑两声来掩饰咳嗽,“我想自己看看。” 花琼收回手,脸上表情有些微妙,“行,我这里什么样的衣裳都有,你先自己看看。” 她四处看了看,架子上挂满各式各样的衣裳,看得她眼花缭乱。看了一圈下来,最终一堆衣裳里面选中一件棕色的长衫。 拎着长衫在领口比了一下,看着还不错,也挺合身的。 她问安衍:“这个怎么样?” 安衍:“不怎么样。” 花琼的意见跟安衍出奇地一致,他走过来,把沈二手里的衣服丢回去,“我这那么多衣裳,你怎么就偏偏选这件?” “啊。”沈二挠挠头,可是她觉得挺好看的,她转头指了件藏青色的,“这个呢?” “太老气。”花琼都不知道,自己店里什么时候多了那老些丑衣裳,“你这个年纪的小子就该穿像样点的衣裳,若错过了这个最好的年纪,再想穿就晚了。” 安衍取来一件月牙白的长袍,“试试这个。” 沈二刚接过,花琼就反驳道:“太寡淡,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冷冰冰的。”他取来一件红色的长袍,在沈二面前展开。 那红色鲜艳夺目,上面还用金线绣着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土鳖比较适合穿红色。” 沈二接过安衍那件月牙白的长袍,又接过那件红袍,小心地抱住,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好的衣裳,有点奢侈了。 “两件都要?”沈二问。 安衍还没说话,花琼便抢先一步开口:“先去试试,肯定不能就买两件啊,看看什么样的最适合你,到时候再包起来。” “……”沈二看向安衍。 安衍没有异议。 “好吧。”沈二抱着两件衣裳,进入后边厢房。 换好出来,她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月牙白的长袍质地柔软,垂感极好,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清瘦几分。 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云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照过时才隐隐闪烁。 镜子里的少年正低头整理腰带,眉眼清隽,气质疏离,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花琼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没想到你这小土鳖底子还不错啊,人靠衣装,这要是站在月下,配一壶酒,一把剑,不知得迷死多少小姑娘,啧啧……” 沈二被他说得脸热,“有吗?” “当然了?不信你问问那个安公子。” 沈二抬起头,而安衍目光一直落在沈二身上,视线对上,他点了点头,“还行。” 这可给了花琼接话的机会,“还行就试试那件红色的,快去快去,保准适合你。” 沈二就这样又被推进后边厢房。 红袍上身的那一刻,沈二自己都愣了一下。 鲜艳的红色衬得她多了几分气色,金线绣的花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显得她身形更为高挑有型。 花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安衍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 “这个好!这个好!”花琼拍着手走过来,“我就说嘛,小土鳖适合穿红色,你看看,多俊俏!多精神!” “这……”沈二有些担心,“会不会晃眼了?” 花琼歪着脑袋凑过来,“再晃眼也比不过你那虎皮熊袄。” “那不一样。” “鲜衣怒马少年郎,年轻人怎么好看怎么来。” 第34章 虎皮披肩 沈二摸了摸下巴,“那就两件都要了。” “这就对了嘛,小土鳖总算是开窍了。”花琼眉开眼笑,“不对,不能再叫小土鳖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二。” “沈二。”花琼喃喃重复,皱眉,“怎么叫这种名字。” 沈二一脸坦荡,“名字简单活着不累。” “说得还挺有道理,行,那以后我就管你叫小二。” “随便吧,这衣服多少钱?” “我算算啊。”花琼拨了拨算盘珠子,报了个数。 沈二掏钱的动作一顿。 “这么贵?” “你以为?我这店里的衣裳,放眼京都找不出第二件,从料子到裁剪,刺绣,每一样都是按最高标准来。就连宫里的皇妃,都是穿我家的衣裳。” 沈二还是觉得贵,犹豫着,安衍已经把钱袋子递过来了。 “你干嘛?”沈二连忙按住他的手? “付账。” “用你付?我自己来。”沈二把他的手拍回去,自己掏出金银付账,一脸肉疼。 花琼接过,脸上笑眯眯,“外头这么冷,要不要再来件斗篷啊?” “不用,我自己有。”沈二掏出虎皮。 花琼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眼睁睁看着沈二把虎皮,往自己身上一披,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贵公子,变成山里的猎户少年。 “你……”花琼实在是看不下去,“你这是干什么?” 沈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披着暖和啊,这红袍好看是好看,但不抗冻,还得是我的兽皮。” 花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来吧。”安衍上前,接过沈二手中的虎皮。 沈二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发懵。 只见他拿着虎皮在沈二肩上比了比,然后折叠起来,把原本的虎皮披风改为单侧的披肩,从左肩斜披而下,绕过腰侧,被腰封稳稳压住。 红色的长袍,加上斜披上虎皮。 “这……”沈二摸了摸上面的毛毛,发现这处还有个巧思,手冷了可以塞披肩里,“好像还挺好看。” 花琼上下打量,得以松了口气,“确实好看多了。”要是按沈二那个穿法,从他的花锦阁走出去,那他的脸往哪搁? 沈二高兴了,转头看向安衍,“衣服买好了,那我们走吧。” 安衍点点头。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道霞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有人在扫雪,有人在摆摊,还有几个小孩在嬉戏玩耍。 偶有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雪地,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子,两条灰扑扑的线。 “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更招摇了?” 安衍看她一眼。 “还好。” 一座花花绿绿的高楼内,身着华服的张华,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出到大街上。 “张公子慢走~” “常来玩~” “奴家好舍不得您啊~” 张华红光满面,在其中一个莺燕腰上摸了一把,“爷有要事在身,不然……今晚必定跟你们不眠不休。” “嗯~讨厌~” “哈哈哈哈哈——”张华仰天大笑,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正朝这边缓缓走来的,那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白衣少年清冷矜贵,红袍少年肩上披着块虎皮,英气逼人,两人并肩而行,格外醒目。 张华眯起眼睛,可不就是在沧桑江船上,让他丢了脸面的那对主仆吗!? 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来人啊!”张华的声音都气劈叉了,“给小爷抓住那个通缉犯!” 几个莺莺燕燕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惊慌失措,尖叫地跑回高楼。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逃离。 沈二脚步一顿,转眼就看见那死胖子。 真是有够背的。 “他通缉的是我,咱俩分头跑。”沈二丢下一句话,便扭头就跑。 安衍欲言又止,想叫住她,但她一下子就跑远了,只能无奈扶额,“你不认识路,能躲到哪去?” 沈二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几个衣服上印着张字的家仆正穷追不舍,抬头看去,还有个人拿着刀,在房顶上追。 “站住!别跑!” “前面的拦住他!他是个通缉犯!有丰厚赏金!” “通缉犯?” “抓通缉犯啊!” 沈二也是服了,她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有路就往里钻,结果误打误撞进了死胡同。 “……” 她转身想往回跑,但巷口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就在前面,他跑不掉的!” “追!” 沈二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起跳,扒住高墙。她手脚并用往上爬,还算利落的翻过墙头。 落地的瞬间,脚底一滑,摔了个屁股朝地。 “不是……谁家好人在墙边修水池啊?”她嘀嘀咕咕抱怨,还好水都已经结冰,不然衣裳白换了。 沈二一手扶墙,一手揉着屁股,一点点往岸边的草坪移动。 墙的另一边传来几道声音。 “人呢?跑哪去了?” “奇了怪了,明明看见是往这跑的?” “要不翻过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不知道这是谁的院子吗?” “……” 一阵沉默过后。 “走吧走吧,去别处走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他们说的,好似此处是什么龙潭虎穴般。 沈二警惕地四下看看,这院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又贵又气派,想必是什么达官贵人住的府邸。 不过好在并没有看到有人。 沈二扶着墙走,想着寻个地方再翻出去,却在这时,听到了琴声,顺着琴声的方向看去。 那琴声从院子深处传来,曲调悠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就像是一个人迷失在树林,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二忍不住朝琴声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处院子。 老梅树开得正盛,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低头抚琴。她的侧脸被梅枝遮住,看不清面容,一双白皙修长的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沈二站在原地,不敢吱声。 但女主似乎察觉到什么,琴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沈二。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温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愁。她身畔是红梅白雪,在夕阳的余晖下,美得像一幅画。 第35章 故人 沈二有些失神。 “你是谁?”女主开口,声音轻柔,没有一丝对陌生人的恐惧。 沈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我是翻墙进来的。” 女子愣了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嘶……沈二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翻墙?”她问。 “被人追杀。” 女子点点头,没有追问。 手抚过琴弦,勾出一个音节,“你喜欢听琴?” “不喜欢…”嘴比脑子快,沈二咬了下自己的舌头,纠正道:“之前不喜欢,现在喜欢。” 女子又笑了。 沈二感觉疼也值了。 “那你喜欢听什么曲子?”女子又问。 沈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没听过别的曲子,刚刚那首就很好听,它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眸光暗淡了下,答道:“思归。” 沈二点点头,“很好听,就是听着有点伤心。” “是这样的。”女子站起身,移步来到沈二面前。 近距离看,沈二觉得她更美了。女子与沈二一般高,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的味道很香,但不浓郁。 “外面冷,你进来坐吧。”她道。 “啊?” 梅树旁有座暖房,里面的炭火烧着正旺,隐隐还有股茶香传出来。 “这不合适吧?” “没事的,我夫君夜里才下值。” “那好。”沈二一只脚刚踏上木地板,身形突然顿住。 这话好像不太对吧? 恰好女子在这时回过身,手里捧着碟花花形状的糕点,见沈二愣在门口,便问: “怎么不进来?” 沈二此时进退两难,她现在可是男装啊,虽然说年纪不大…… “来了姐姐。” 女子在矮几旁边坐下,给沈二倒了杯茶,见她还是拘谨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坐啊。” “好。” 沈二乖乖坐好。 女子将茶水,以及糕点放在沈二面前,“给你尝尝我做的糕点,甜的,应该合你的口味。” 糕点被做成了梅花形状,粉白分明,做得得跟真的一样。 “谢谢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二搓搓手,小心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沈二眼睛亮了亮。 “好吃!” 女子看着她那副样子,眼中带着复杂的笑意,像是通过沈二,再看另一个人。 “喜欢就多吃点。” 一连吃了几块,沈二才终于意识到,该收手了,“咳咳,不好意思,姐姐做的糕点太好吃了。” “没事,你喜欢吃,待会给你带上一些。” 沈二心里那个美啊。 也不知是哪个男的这么走运,能够与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相配。 “那个……姐姐,我们都不认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二的问题问得突然,女子翻动炭火的动作顿了顿。 她催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因为……”她抬眼看向沈二,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夹杂着沈二看不懂的东西,“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啊?” “一个故人。”女子给沈二添上茶水,“不过他没你这么爱笑,总是冷冰冰的,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沈二挠挠头,这说得不就是个冰块吗? “那他人现在在哪?” 女主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 “他已经不在了。” 沈二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好意思,我不该问的。” 女主摇摇头。 “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看着沈二,“所以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想跟你聊聊天。” 沈二生怕又说错话,拿起一块糕点,堵住自己的嘴。 女子眼里带笑,“你叫什么名字?” “沈二。”沈二闷声回应。 “沈二……”女子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可爱,小二。” 不知为何,同样是喊这个名字,从女子口中说出来,就格外的动听悦耳,如痴如醉。 沈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夜幕悄然降临,沈二不敢多待。 “姐姐,我朋友还在外面找我,先走了。” “好。”女子跟她指了个方向,“你出了这个院子,翻过正对面那座墙,出去就能看见街道。” “好嘞。” 出了暖房,寒风袭来,温度骤降。 沈二抱住自己,齿关打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回去吧姐姐,外面冷,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 “路上小心点。”女子挥挥手,目送她离开。 沈二裹紧身上的袍子,这京都的夜,比白天下雪的时候还要冷。 她搓着手,一路来到女子说的那个位置,用同样的方式再次翻过墙头。 完美落地。 转头便撞上一个人影。 沈二被吓了一跳,险些掏出保命剑呼上去。 “你是谁?” 眼前是一个陌生男子,身着墨色衣袍,面容俊美,气质冰冷疏离。 同样是三个字的问题,从他口中说出来,宛若将沈二直接拖进冰窟,冻得沈二浑身发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货应该就是漂亮姐姐口中的那个夫君了。 她该怎么解释? 一副男装扮相,从人家家里翻墙出来,还被正主逮个正着。 总不能说:“我误打误撞翻墙进入你家,然后跟你夫人一起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 “见天黑了,不便打扰,所以就翻墙出来了……” 这除非脱裤子自证,不然不被打死才怪。 男子的目光越来越阴沉。 沈二硬着头皮,一本正经:“我是飞贼。” 飞贼翻墙进,翻墙出,沈二自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男子冷笑,“你觉得我信?” “我真是飞贼,你不信我也没招啊。”沈二耸耸肩,强装镇定地从他身旁走过,“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还赶着偷下一家呢。” 话音刚落。 背后,骇人的气势骤然袭来,沈二反应极快,飞快地掏出青袖剑去挡。 “叮——!” 双剑碰撞,在昏暗的巷子中闪烁星火。 这个男子相比以往碰上的那些,明显强得多,沈二实力不济,被男子用剑死死抵在墙上。 “既是飞贼,那便随本官到京都府衙坐坐。” 真是有够巧的,还是个官,沈二咬牙死撑。 这时,更为恐怖的话从他口中传出来。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 第36章 不讲道理 “你狗鼻子啊!?”沈二无能狂怒。 被暂时挡住的剑缓缓往沈二脖颈逼近,对方压迫感太强,除了苦苦支撑,她什么都干不了。 “错了错了!哥!我真什么都没干!”想干点什么她也干不了啊。 男子的剑又往前逼近半寸,声音宛若恶魔低语,“再不说实话,脑袋就别要了。” 沈二感觉脖子处传来寒意,她人都麻了。 “别别别!我说实话!” 男子这才松了些许力道。 “我是被人追杀,意外翻进你家院子,被琴声吸引,然后就见到你家夫人……” 沈二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男子,除了漂亮姐姐说她像自己故人那件事。直觉告诉沈二,这要是如实说了,这个小气的男人会毫不犹豫,把她砍成臊子。 “……天黑了,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就又翻墙出来了,就这样。” 男子沉默几息。 “你说我夫人请你吃点心,还弹琴给你听?” “……” 事关生死,沈二这次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男子的脸色依旧异常冷漠,仿佛说什么都是错的。 果不其然,男子邪恶地勾唇,“那更留不得你了,夫人只能是我的。” 麻麻个吻,讲不讲道理啊!? 就横竖她都得死呗,那还怂个蛋,拼了! 沈二一咬牙,丹田内的力量瞬间涌动,强行冲破压制。 用作抵挡的青袖剑向一侧倾斜,男子手中长剑同样偏移,剑刃划过沈二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息玄突然窜出,张口弹向男子。 沈二借助这个空隙,从禁锢中挣脱出来,反手一剑劈向男子后颈。 男子眸光一凝,先是把息玄一剑击飞出去,然后侧身避开,手中长剑顺着变招,横斩沈二腰腹。 “war——war——”某蛇怪叫着跑远。 沈二汗颜,好在她早有防备,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红色泥鳅般滑开,同时青袖剑从手中飞出,刺向男子。 男子以剑抵挡,长剑蹭过青袖剑上的锈迹,火花四溅。沈二闪身而至,握住被挡开的青袖,反手又是一剑刺出。 他格开沈二的攻势,沉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沈二闻言,没有退缩,反而欺身而上。 “打不过也得打。”她道,“总不能站着让你砍吧?” “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 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沈二瞳孔骤缩,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青袖剑险些脱手。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出数尺,鞋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男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已至。 沈二咬紧牙关,再次格挡。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击剑。 这一次,她半跪在地,虎口血流如注,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剑一点点往下压,剑刃深深嵌入她的肩膀。 “住手!” “不要!!” 在沈二身后,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女子飞奔而来,站到男子身侧,握住他持剑的手,“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不会随便杀人吗?” 男子低头看她,那张冷冰冰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身上有你的味道。”他道。 女子愣了一下,绝然地笑了,“她一个小孩子,我留她陪着聊聊天,请她吃糕点怎么了?” 说到后面,她崩溃落泪,“裴洛,裴大人,我就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吗?” 裴洛肉眼可见地慌乱,“若君,我……” 长剑收回,沈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用青袖剑撑着才没栽倒。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她。 “抱歉,我来晚了。”安衍一手扶着她,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掌心有温热的气息传来。 沈二摇摇头,“来得正是时候。” 商若君走过来,蹲下身,“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是姐姐害了你。” 沈二真心见不得美人落泪,扯出一个笑。 “没事姐姐……” 裴洛阴郁的目光投来,沈二暗磨后槽牙,虚弱地往商若君怀里一靠,气若游丝:“小伤而已……我还好……不用担心……” 旁观的安衍看出她是装的,放开手,任她去了。 商若君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眼泪落得更凶。 “你还说是小伤……”商若君伸手想碰沈二的肩膀,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都怪我,要不是我留你,你也不会……” “姐姐你别哭……”沈二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弱弱地看着她,“我没事,你一哭我的心可疼了。” 裴洛紧握手中的长剑,指节咯吱作响。 商若君被她这话说得一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孩子……” “嘿……”沈二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嘶——” “别动。”安衍把她掰过来,往她嘴里喂了颗药丸,“把这个吃了,自己运气疗伤。” 沈二乖乖吃药闭嘴。 商若君看着他们俩,柔声道:“小二你好好疗伤,下次姐姐再给你做糕点吃。” 说罢,她站起身,走到裴洛面前,“我们回家。” 裴洛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若君……” “我说,回家。”商若君打断他。 裴洛不敢再反驳,跟着她离开。走了几步,又转头冷冷地看了沈二一眼。 沈二冲他挥挥手,话却是对商若君说的,“姐姐,下次我走正门去找你玩。” 商若君回头冲她笑了笑,点点头,“记得好好养伤。”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拐角,沈二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安衍身上一靠。 “累死我了……那么温柔漂亮的姐姐,怎么就找了个那样的?” 安衍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免得她滑下去,“你也不怕他又提剑杀回来。” 沈二忙坐直身子,从安衍身侧探头出去,巷口空无一人。她抬眼看向安衍,“我都受伤了你还吓我。” “是你自己胆小。” “我胆小?”沈二抓住他的胳膊,借力起身,“你都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凶,一点道理都不讲,你要是再来晚点,我今天就要葬身于此了。” 第37章 扇出风寒 安衍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抱歉……” 突如其来的服软,打了沈二一个措手不及,她其实也没想着要真的怪他。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话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衍掏出一盘息玄,它卷曲得跟黑黢黢的麻绳似的,一动不动。 沈二伸手戳了戳,它小小的身子颤动了下,这才确定它没死。 “它怎么了?” 安衍没说话,手上下掂掂。 被颠簸起来的息玄冲他呲牙咧嘴:“war——!” 凶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子,巴巴望着沈二。 沈二疑惑,“你怎么了?” 息玄垂下脑袋,尾巴尖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它把你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觉得愧疚。”安衍开口帮它解释道。 沈二看着畏畏缩缩,脑袋都不敢抬的息玄,笑了。 “你还知道愧疚啊?”沈二歪头去看它的眼睛。 息玄下垂的尾巴尖摇了摇,还是不敢抬头。 “行了,我又没怪你。”沈二从安衍手上把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那种情况,你留下也是送死,跑了是对的。” 息玄这才慢慢抬起头,浅紫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不还找人来救我了嘛,要是你留下帮我,被那个家伙一剑砍成两段,那才是真的丢下我一个人。” 息玄怪叫一声,身子终于支棱起来,尾巴尖摇得欢快。 安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们得走了。” 沈二抬头,“啊?” 安衍目光扫过夜空,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里是京都,方才你和裴洛交手,产生的剑气已经扩散出去。裴洛是京都府衙的人,他没有什么影响,倒是你。陌生的气息,势必起驻扎在京都的各大势力警觉。” 沈二:“你是说,会有人来找麻烦?” 安衍点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二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几道身披银甲的身影正在逼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腰间挂着一个令牌,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二身上。 “奉裴大人之命,缉拿持剑飞贼。” 该死的裴洛。 沈二在心底暗骂。 中年将领等了几息,见无人回应,冷笑一声。 “两个都带走。” 身后几个兵将立即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慢着。” 众人回头。 身着绯色衣袍的男子走进来,浓妆艳抹的脸上带着笑。 是花琼。 他走到中年将领跟前,绣着牡丹的扇子在口唇处扇了扇。 “老吴,这二位是鄙人的朋友。” 中年将领皱眉。 “花老板,这事跟你没关系,最好不要掺和。” “怎么没关系?”花琼挑眉,“他们刚从我店里买了衣裳,出来就被抓,我不得过来看看?” 他凑近,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老吴啊,给个面子,人我带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来找我。” 中年将领看他一眼,挥挥手。 几个兵将退开。 花琼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冲沈二还有安衍二人抬了抬下巴。 “走吧。” 中年将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花老板的面子,不能不给。” 三人穿过街巷,又一番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 花琼推开门,让他们先进去。 沈二跨过门槛,发现到了花锦阁后院。 “我说小二,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花琼用扇子扇了扇她,试图把她扇出风寒,“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裴洛,你是嫌活得太顺了吗?” 沈二避开他扇来的风,不服气,“是他自己小气,非要跟我较真,回头我必把他媳妇抢了。” 花琼的扇子停住,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诶哟小二啊,你别逗了,你都差点被人家砍死了,还想抢人家媳妇。” 安衍也忍俊不禁。 “那怎么了?我还年轻,等我到了他那个年纪,未必会比他弱。”沈二双手环抱在胸口,眼里满是熊熊怒火。 “裴洛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几,官居三品,同时也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六阶修士。”安衍道。 沈二不说话了,六阶,难怪她打不过。但她眼中的斗气并未熄灭,“六阶怎么了?我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会超过他!” 花琼笑得直不起腰,“小二啊小二,你这志气,花某真心佩服,反正他夫人也是抢来的,你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沈二愣了愣,“什么叫也是抢…嘶——安衍你干嘛!” 安衍那只罪恶的手,按在沈二肩膀处的伤口,面对沈二的质问,他有些无辜,“又流血了。” “先治伤吧,跟我来。” 花琼把二人带到二楼的厢房,“你们今夜就暂且在这住一晚,等天亮,我送你们出城。” 沈二感激道:“多谢美丽大方的花老板。” “少来。”花琼移步走到隔壁房间,进门前留下一句:“我住这,晚上动静小点,没什么事别叫我。”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边还有个小榻。 沈二坐到床上,舒了口气。 安衍关上门,来到她身边坐下。 一张床上坐着两个人,沈二有些不太自在,“那个……要不我把床让给你?” 安衍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疗伤了?” “哦,疗伤,早说嘛。”沈二干笑两声,“我该怎么做?” “你背对着我坐好,调息,我会用我的气给你疗伤,你只需要跟着我的气走就行。” “明白。” 沈二乖乖照做。 房间内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她感觉到安衍的手轻轻附上她肩膀的伤口。 “开始了。”安衍的声音很轻。 沈二应了声,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内的力量在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很快,另一道柔和的气息从伤口处涌入,与她自己的力量交汇。 她能神奇地感觉到,周身因打斗而酸痛的肌肉得以舒缓,伤口处传来痒意,皮肉正一点点修复。 “别分心。”安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二连忙收敛心神。 第38章 帮个忙 不知过了多久,安衍的手终于移开。 “好了。” 沈二睁开眼,试着活动了下胳膊,竟真感觉不到疼了,“我去,你太厉害了,怎么跟你上次教我的不一样?” 安衍没有回答。 “你竟然还帮我把衣裳补好了!”沈二惊叹不已,就连上面沾的血污都清理干净了。 沈二原本还在忧心,这新买的衣裳才穿一天就给弄破了,实在太过奢侈。 “小小二术法罢了。”安衍回道,声音略带沙哑,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 “那你教教我……”沈二转过头,这才发现安衍脸色有些苍白,“你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咳咳咳……”安衍刚把茶水送到嘴边,就被这话呛到,他看了沈二一眼,眉头微拧。 “注意用词。” “哦。” 可沈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白灰,房间里还留着一丝暖意。 沈二坐在床上,看着那缕阳光,有些恍惚。 “这么快天就亮了……” 她下床,感觉精神还不错,身上那哪都不疼了。倒是安衍,他依旧坐在桌边,闭着眼,像是在调息。 沈二没有打扰,掏出息玄陪着他,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息玄盘在安衍身侧的桌子上,浅紫的竖瞳盯着门这边,见沈二回头,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沈二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是那几个跟花琼差不多装扮的男子。 时辰尚早,还未开门迎客,所以他们几个聚在一起闲聊。 沈二从楼上下去,他们的目光纷纷投来。 “你们好……”沈二冲他们笑了笑,问:“你们有看到花老板吗?” 一个着鹅黄色袍子,发上有朵黄花的男子指了指后院方向,“在后院呢。” “好的,谢谢。”沈二微笑点头。 男子勾勾唇,“不客气。” 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花琼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手里摇着那柄牡丹扇子,不知在看什么。 “花老板。”沈二走过去。 花琼闻声回过头,挑了挑眉。 “哟,小二,起那么早?休息得怎么样?” “已经好全了。”沈二抬手作揖,“多亏了花老板收留。” “好说好说。”花琼收起扇子,看着她,“你找我有事?”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花老板。”沈二打了个哈哈,“你昨夜不是说,今日一早就带我跟安兄出去嘛。” 花琼点点头,“是有这回事,你们现在就要走?” “差不多……”沈二顿了顿,“其实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说说看。” “就是……把我们送出去之后,能不能再借辆马车给我们?” “不借。” 沈二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花琼会拒绝得这么果断。 然而下一刻,花琼话锋一转,“不过可以卖你。”看着沈二大起大落的神色,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怎么借你。而且借你之后,你要怎么还呢?” 沈二想了想,好像也是。 “也行,多少钱?” 花琼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沈二瞪大双眼,“这么贵!?” “我的马车配的可都是云马,千金难求。” “那也用不着这么贵吧?” “嫌贵啊?那让我想想……”花琼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若是实在出不了这个钱,那你就帮我办件事吧。” 对于“帮忙办件事”这几个字,沈二本能地警觉,“什么事?” “小事,是你力所能及,且绝不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勾当。” 听着好像挺简单的,沈二整个人放松下来。 “行,你说。” 花琼像是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长条的盒子,递交给她。 “这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看。” 沈二看了看那个盒子,盒身包裹着锦缎,像是用来存放什么大宝贝的,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折扇。 在花琼的示意下,沈二打开折扇,发现扇面是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花琼道:“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做的事情。” 沈二一头雾水。 “你拿着这把扇子,帮我找到一个叫姬仲颜的人,让他在这把折扇上画一朵牡丹,切记,要红色的。” 沈二更迷茫了,“就这样?” 花琼点头,“就这样。” “那他人现在在哪?” “我要是知道,又怎么会找你帮忙呢?” 也是。 可沈二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姬什么的,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花琼回道:“他的字画好看。” 这都废话,要是画得不好,花琼就不会点名找他画牡丹了。 沈二还是犹豫不决。 花琼叹了口气,欲拿回盒子,“唉——这点小忙你都做不到的话,那你还是老老实实付钱吧。” “谁说我做不到了?”沈二把盒子收起来,“这活我接了。” 花琼面上露出得逞的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放心,我沈二绝不食言。”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亲自去给你备马车。”花琼生怕她反悔似的,脚下生风地赶往前堂。 那几个男子还在闲聊,见花琼进来,纷纷起身。 “掌柜,这是要出门?” 花琼摆摆手,对其中一个兰花男子道:“去马厩把那辆青布马车套好,叫上老周,待会儿送二位贵客出城。” 兰花男子愣了愣,“那辆不是您最喜欢……” “废什么话?让你去你就去,没睡觉?之前的机灵劲上哪去了?”花琼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快去。” “好……好。” 兰花男子捂着发上的兰花,忙跑出去。 黄花男子眼神在二楼停了一瞬,移步来到花琼身侧,问:“掌柜,那那个人是什么来头,怎么让他们住在店里?” 其余几人也没闲着,竖着耳朵偷听。 花琼的扇子停了。 他转头看向黄花男子,目光冷冷,“你是掌柜还是我的掌柜?我留谁过夜还要给你交代?” “是属下失言,掌柜勿怪。” 第39章 要红色的 花琼看了眼低着头的黄花男子,目光扫过后边眼神闪躲的几人。 “都别在这杵着,干活去。” “是。” 沈二从门处探身进来,恰好看到花琼训人的一幕。 “花老板。”沈二道。 面对沈二,花琼又展开笑颜,“小二啊,马车马上就好,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沈二刚想上去看看,二楼便传来开门声。 安衍:“现在。” 街边的行人零零散散,大多是赶早去做工的工人。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 沈二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好香。” 站在马车前的兰花男子含笑道:“已给二位准备了早点,就在车厢内。” 沈二:“花老板想得还挺周到。” 花琼看了眼兰花男子,目光带着几分赞许。 兰花男子会意,笑着点点头,退到一旁。 “那我就送你们到这了。”花琼指了指马旁的老头,道:“那个是老周,他带你们出城之后,马车留给你们,他自己会回来。” 花琼看向沈二,“小二,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要红色的,千万别记错。” “放心吧。”沈二拍胸脯保证,“不过什么时候能要来,我不敢打包票。” “无妨。”花琼笑了笑,“你答应就好,不差这一时半会的,我等得起。”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 沈二掀开车帘,发现车厢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边上铺着软垫,中间放着一只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最显眼的是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沈二一屁股坐在软垫上,上面垫着厚厚的兽皮,软软的,很暖和。 舒服。 安衍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花琼对老周道:“老周,交给你了,把人安全送出去。” “是,掌柜。”老周坐上车辕,朝车厢内喊道:“二位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沈二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花琼还站在门口,他摇着扇子,视线与她对上。 这看都看见了,不打个招呼多少有点尴尬。 沈二挥挥手:“花老板!保重!” 花琼笑着点点头,嘴唇动了动,隔着这么远,沈二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记住,要红色的牡丹。” “……” 沈二放下车帘,缩回车厢。 安衍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你答应了他什么?” 沈二接过包子,先是分了息玄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口吃掉,含糊不清地说:“唔……让我找个人,帮他画幅画。” “什么人?” 沈二把包子嚼吧嚼吧,咽下肚,“叫什么姬仲颜的。” 安衍的眸光微微凝住,“姬仲颜?” 沈二注意到他的反应,顿了顿,“你认识?” 安衍沉默片刻,“不认识。” “……你刚刚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你认识。” 安衍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要是认识就好办了。”沈二满脸愁容,“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花琼那样的惦记着。” “他让你找,你就找?” 沈二愣了下,“人家昨夜救了我们,还留我们住,然后又送马车,我就帮他找个人画幅画,有什么不对吗?” 安衍没说话。 “没事的,这也不难办,不就是找个人嘛,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安衍看着她,“你知道姬仲颜是谁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安衍沉默。 沈二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才要找嘛。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软垫上。 “反正咱们要去天玄宗,路上肯定能遇到很多人,说不定就遇上了呢。” 出了城门,外头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平息,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序的咯吱声。 窗外是处平原,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被子。沈二看着窗外飞掠的雪景,眼皮越来越沉。 她打了个哈欠,往软垫里缩了缩,“到了叫我……” 安衍看着对面缩成一团的沈二,从旁边拿起一张兽皮毯子,盖在她身上。 沈二无意识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她脑袋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屑。 息玄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盘在她膝上,也闭着眼,油光郑亮的黑色鳞片泛着微光。 安衍盯着她看了良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碎屑。 沈二似乎有所感知,眉头微微地皱了下,翻了个身。 安衍收回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窗外的雪原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几只麻雀落在枝头,马车驶过,又将它们惊飞。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安衍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格外清隽。 “唔……”她揉揉眼睛,“到哪了?” 安衍转过头看她。 “还早。” 沈二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走,被她一下子摁住。 睡觉的时候貌似没盖毯子,她看向安衍,问:“你盖的?” “嗯。” “谢谢啊。”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雪原还是雪原,天还是那么蓝,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睡得好舒服。”她伸了个懒腰,咂咂嘴,“吃的还有吗?” 安衍把那一笼包子推到她面前。 沈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已经凉透。 “前面有个镇子,晌午可以在那儿歇脚。”安衍道。 沈二点点头,几口把包子吃完。 窗外的雪原上,远远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马车靠近,那黑点渐渐变大,变成一座镇子的轮廓。 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沈二趴在窗口,眼睛亮亮的。 马车很快驶进镇子。 说是镇子,不如说是村子,一条主干道从头望到尾。道路两边开着几家店铺,有卖杂货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挂着酒旗的小酒馆。 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看见马车进来,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谁能想到,距离京都不远处,还有这种地方。 第40章 打劫 沈二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脚刚踩在雪地上,就有几道不大友好的视线投过来。 她扫了眼,街边蹲着几个汉子,身上穿着厚实的袄子,缩着脖子晒太阳。乍一看是普通村民,但那种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那种眼神沈二熟,在柳巷混了三年,除了安衍那种变态,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分明就是流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香火味。沈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发现安衍正盯着她,眸光微妙。 想来,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阻止,那就按原先的目的办。 沈二来到唯一的那家包子铺前,铺子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叠放着一打蒸笼,还冒着热气。 京都城内的物价贵得吓人,沈二原本想着离了京都地界,再买点干粮带着路上吃,可她是万万没想到。 “馒头三两一个……”沈二抬头看向面点铺子的老板,“你这面里和了金子?” 那老板是个满面油光的邋遢汉子,他坐在躺椅上,睨了沈二一眼,小指在鼻孔里抠了抠,然后往边上一弹。 “外地的吧?你去打听打听,方圆几百里,是不是就我这一家卖馒头干粮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那也犯不着卖这么贵吧?” “别跟我搁这七儿八的!”汉子起身,手狠狠往桌上一拍,吹胡子瞪眼,“你到底买不买?!” 沈二完全不带怕的,“买不起。” “小白脸,看了我家的馒头不买,我还怎么卖给别人?!” “?”沈二被气笑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卖馒头是假,你其实干的是抢劫的行当吧?” “哈哈哈哈哈——”汉子捧腹大笑,从裤裆里掏出一把柴刀,“没错,被你个小白脸给说中了!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让你死得痛快点!” 此话一出,原先蹲在街边的那几个汉子蠢蠢欲动。 沈二却沉默了。 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裤子上,抬手摩挲着下巴,“你刚刚是怎么把刀掏出来的?” 汉子愣住,脸色红了又红,“你管老子从哪拿出来的?!还不快把钱都交出来!” 沈二:“没钱。” “没钱?”汉子握住柴刀指向沈二,“衣着这么光鲜,还坐那么好的马车从京城出来,你说你没钱,谁信啊?” “真没钱。”沈二摊开双手,“我钱都在我家公子那……”她回头望向马车旁,不由得一怔。 她口中的公子安衍,此时已被五花大绑,最开始见到的那几个小孩,正围着他转圈圈。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花样? 既然他被绑了,她就不能坐视不管,沈二想要掏出青袖剑,却发现自己的丹田无法运转,空间像是被什么封住一般,完全感应不到。 “哈哈哈哈哈——”汉子的笑声再次响起,“从你们进来开始,便中了特制的迷香,可禁制四阶以下的修士,若你们只是普通人,早就倒了。” 沈二:“……” “赶紧的,把东西都交出来,不然就把你们两个剁碎了做成肉包子。”汉子叫嚣道。 本来还有点,现在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两人被一齐绑住,带到铺子后边的柴房。里面还绑着两个少女,看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见有人进来,两个少女如惊弓之鸟般缩到一起。 沈二被死死地绑在柱子上,汉子似乎觉得还不保险,又拿来一根铁链缠上。 “不是,凭什么就绑我啊?他呢?”沈二用下巴指了指安衍,相比与她,安衍可舒服多了,只是上半身被绑,丝毫不影响他走来走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两个小白脸里面,最能打的就是你。”汉子把铁链收紧上锁,“不绑紧点,你跑了怎么办?” 这倒是。 沈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老实呆着,待会就让人带你们去见阎王。”汉子撂下这话,转身时朝那两个少女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 沈二听得那声尖叫,那汉子已经走到那两个少女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其中一个的衣领。 “哎哎——”沈二扯着嗓子喊,“大哥!你过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二嘿嘿笑了两声,“我突然想起来,有金子放在马车上。” 听得金子二字,汉子的眼睛瞬间就放大了,“真的?” 沈二一脸真诚,“当然。”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这不是忘了嘛,而且金子是我家公子的,我也不好做主不是?” 汉子盯着沈二,眼神中带着狐疑,“你这个小崽子,该不会是在耍老子吧?” “我都这样了,怎么耍你?要是没有,你再回来收拾我也不迟,不过我劝你赶紧去,去晚了就被别人摸走了。” 汉子细想了下,觉得有道理,“谅你也不敢跟老子耍花样。” 看着汉子走出去,沈二试着动了动。 麻麻个吻,绑得是真的紧。 安衍已经解开绳子,来到沈二身侧,给她松绑。 “你怎么没受影响?” 安衍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 “迷香只对四阶以下有作用,莫非你……” “我只是提前服用了丹药。”面对沈二想刀人的视线,安衍终于给出解释,“他们有个五阶高手坐镇,就算我们都没中迷香,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沈二眼中闪过难掩的失望,随即又用笑意掩盖,“我以为你是隐藏修为的高手。” 这点心思根本躲不过安衍的眼睛,他看着她,眸光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早点知道,她就不会停在这买干粮,而是让马车直接过去,一了百了。安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什么事都事先知道,可就是一句话不说。 非得一起被抓起来,困在这。 那两个少女被绑住手脚,互相依扶着站起身,其中一个着湖水蓝衣裙的率先开口: “二位公子,我乃唐家嫡女唐渺,若二位肯救我脱困,唐家必有重谢。” 第41章 闹掰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沈二在心中暗暗道。 唐家嫡女,她没听说过,但她知道,有这气度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唐家必然不容小觑。 据她的了解,安衍不是那种会英雄救美的人,要不是对他有利,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明明只是普通的绳结,安衍愣是磨蹭了半天才解开。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再说一句话,沈二叹了口气,“算了,救人要紧。” 沈二来到唐渺面前,给她解绳索,这一靠近,沈二发现自己对她高出一颗头。 唐渺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同龄人少有的镇定。 旁边那个看着年纪差不多,生得与唐渺有七分像。此刻正凑过来,眼圈红红,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绳子。 “多谢公子。”唐渺道。 “等出去之后再谢吧。”沈二拍拍手,“看起来你们也是修士,有没有可以解开这禁制的办法?” 唐渺与唐思对视一眼,摇头。 “那就不好办了。”沈二看向安衍,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感受到沈二的视线,他才回过神,与她视线对上。 沈二对他有气,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脱困。 安衍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这个是迷香的解药。” “多谢。” 沈二接过解药,分给唐家姐妹。吃下解药之后,针对于丹田的压制很快便消散无踪。 “你们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那个五阶的高手,是什么人?”沈二问。 唐渺想了下,道:“知道一些,这里是淮门,又称‘天门’,是京都与天河的交界,也是通往两地的必经之路。” “淮门早打劫路上行人都传闻,不过之前都是打劫过往普通客商,极少对修士出手。那个五阶高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是近期才到,淮门也是近期开始对途径的修士下手。” 唐渺抿抿唇,“实不相瞒,我们乃天玄宗弟子,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而来,只是我们实力不济,中了迷香被他们抓住。” 听到“天玄宗”的字眼,沈二有些许失神,很快又恢复正常。天玄宗就在天河境内,在这碰上天玄宗的弟子并不奇怪。 “你们宗门既然知道这件事,就派了你们两个来?” “是……”唐渺顿了顿,“不过我们只是来探路的,只要发现事情不对,发出传讯符,师父就会派师兄师姐们来支援我们。” “那你们发出去了吗?” 唐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还没。” 沈二有些无奈,两个年纪年轻尚轻的女修士,来查淮门这种虎狼窝,没来得及传讯就被拿下,倒也不算意外。 “先出去再说。”沈二掏出生锈的青袖剑,一剑将柴房后的木墙劈出一个洞,外面是一片荒原。 “待会出去之后赶快传讯,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发现我们。” 木墙碎裂的声响不大,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唐思吓得一缩,紧紧拉住唐渺的衣袖,唐渺还算镇定,点了点头。 四人先后从洞口钻出,沈二垫后,脚还没踩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不好!他们跑了!” 是那个汉子赶回来了。 “快走。” 几人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他们追过来了!”唐思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二回头看了眼,七八个汉子举着大刀,正朝他们追来,他们均是一到二阶的修士。沈二心头一沉,荒原无遮无拦,雪地更是让他们无处遁形,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安衍跑在她身侧,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脸色白得吓人,沈二想到是因为昨夜为了救她。 真的是…… “前面!”唐渺忽然喊道。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约可见一片树林,到了树林兴许有机会甩开他们。 沈二停下脚步,“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话还没说完,安衍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拖什么?” 沈二挣扎了下,没挣开,“拖援兵,不然照这么跑下去,不被打死也被……” “对方是五阶,你留下就是送死。”安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沈二愣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沈二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不决了?” “我……”安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位——”唐渺回身看向他们,前面的唐思一直在拽着她走。 沈二无法劝安衍走,对她们道:“你们先走,记得找援兵来救我们!” 唐渺目光闪闪,用力点了点头,“好!你们坚持住!” 沈二看着唐渺被唐思拽着跑远,她松了口气,转过头,安衍还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 安衍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青袖剑在手中转动,“就是拖延时间而已,等她们找到援兵,咱们就撤。” 安衍还是没说话,也没动。 “行吧,那就一起。”她握紧青袖剑,看向越来越近的那几个大汉,“不过待会儿打起来,你可别逞强。” “好。”安衍终于给出回应。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领头的汉子狞笑一声,挥刀就砍。 沈二侧身避开,青袖剑顺势一挑,剑尖直刺他手腕。汉子反应不慢,收刀格挡,却被沈二一脚踹在膝盖上,踉跄后退。 “就这?”沈二挑眉。 汉子脸色铁青。 “一起上!” 七八个人立刻围上来,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沈二左躲右闪,青袖剑舞得密不透风。她仗着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刺出一剑,总能逼退一两个人。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刚躲开左边一刀,右边又砍过来一刀,沈二咬牙硬接,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道银光从身侧掠来,帮她挑开了那一刀。安衍闪身来到在她身侧,手持软剑,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异常锐利。 “不是让你别逞强吗?”沈二喘着气,刚刚那一下,她其实可以换位出去的。 第42章 失控 安衍:“我还好。” 沈二不信,他这话说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血了,“我还能打两下,要不我先带你去歇着?” 他没有接话,抬手间,软剑如银蛇般缠上另一个汉子的刀,顺势一拉,那汉子踉跄着撞向同伴。 沈二趁机一剑刺出,将想要偷袭的那人捅了个对穿。 生锈的青袖剑刺过皮肉的瞬间,她抬眼去看那个人的脸。他手臂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双眼瞪大,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没了性命。 长剑抽出,大片鲜红喷洒在雪地上,异常醒目。 那人的身形轰然倒下,沈二还沉浸在血红的画面中没有回过神来,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不是害怕,是从心头蔓延至全身的异样感觉,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难以压制地震颤。 “沈二!” 安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记惊雷炸在耳边,他几次挡下朝她袭来的砍刀。 “别愣着,沈二!我们不能死在这!” 沈二猛然回神,下意识持剑横斩,一剑封喉,鲜血喷涌。 “对……我们不能死在这……”沈二呢喃着,双目已被嗜血的痞气所占据。她握紧剑柄,青袖剑像是感应到什么,剑身上的锈迹又淡了几分。 沈二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汉子身后,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剑贯穿后心。 她抽剑,鲜血喷溅在脸上,刚触及时,是温热,而后瞬间转凉,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这种味道让她上瘾,仅是几息之间,又解决两个。 “撤……撤!”领头的汉子终于怕了,转身就跑,剩下的两个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沈二提剑就要去追,被安衍拽住。 “别追了。” 沈二扭头看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杀意。 这样的沈二,让安衍感到陌生,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眸光微动,柔声安抚道:“够了,沈二,已经够了。” 沈二脑子里那股嗜血的冲动慢慢褪去,她低头看着手上还在滴血的青袖剑,又看了看那几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恍惚间剑险些脱手。 “我……杀人了。” “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他可能有孩子有爹娘要养,我却把他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只有安衍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就算有,他也是坏人,普通人不会拿刀追着你砍,不是吗?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们,你这样做是对的。” “是对的?”沈二呢喃着重复。 安衍拍拍她的肩膀,“你要相信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令人窒息的威压横扫而来。沈二觉得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这个时候躲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把抓住安衍的胳膊,利用空间瞬移,一下子把他带到十丈开外。 远距离的传送消耗极大,沈二眼前天旋地转,转得她恶心想吐。 “走。”安衍拉着她,往林子里走。 这边,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几具尸体旁,他身着布袄,国字脸,皮肤呈小麦色,像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 “杀完人,就想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让已经跑远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二没缓过劲来,明明还离得很远的一个人,下一刻就窜到他们面前。 中年男人抬手一挥,硕大的旋风裹挟着落雪袭来,二人被震飞出去。 “咳咳——”沈二趴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那被旋风卷起的雪团纷纷砸在身上。 这就是五阶的实力吗? 恍惚间,沈二看见那个男人正缓缓朝安衍走去。 “等等……”她用剑撑着起身,“人是我杀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中年男人的脚步停住,他转过头,看向沈二,“二阶的小子,你杀了我四个人,吃我一记风掌还能站起来,有点骨气。” 他缓缓走到沈二面前,老实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抹违和的笑,“给你个机会,只要答应以后跟着我混,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抱歉。”沈二扯了扯嘴角,一口血吐在雪地上,“我对拦路抢劫没什么兴趣。” 中年男人的笑容渐渐淡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便留不得你了。”他抬手,掌心旋风凝聚。 沈二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意。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闪过,风刃从天而降,斩在两人之间。 中年男人收手后退,目光微凝。 视线一晃,便看见个身着布衣的青年站在她前面,他背对着她,作揖,“穹山派韩执旭,见过风筝前辈。” 在他抬手间,沈二看到他腋下的位置打着补丁。 被称作风筝的中年男人眉头拧作一团,“穹山派?”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那个落魄户还没散?” 韩执旭没有回应,侧首对沈二道:“道友,你先去救你那个朋友,这里交给我。” 沈二点头,用剑撑着往安衍那边移动。 “你们这些小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烦人。”风筝掌心旋风再次凝聚,比之前更为狂暴。 “不过是个四阶而已,我倒要看看,你能拦我到几时。” 韩执旭:“请前辈多多指教。” 两个风系的修士扭打在一起,卷起的雪块几乎要把安衍埋了,沈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挖出来,拖到暂时安全的地方。 “安衍,安兄。”沈二拍拍他的脸,唤道。 安衍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在看到沈二的那一刻,眼中本能的警惕消退了些。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没事,有个高手来救我们了。” 安衍愣了一下,朝灵力波动最汹涌的方向看去。 远处,两道身影相互缠斗,狂风呼啸,雪花翻涌。 安衍疑惑:“穹山派的人怎么在这?” “你刚刚不是晕了吗?怎么知道他是哪的?”沈二连连称奇,“莫非是他用了门派独有的功法?” “不是。” “那是什么?” “穹山派那种独有的简朴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二一头雾水。 第43章 热闹 “穷就是穷,还简朴,读书人说话怎么老喜欢弯弯绕绕的,没点文化听都听不懂。” 二人同时一怔,又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人未到,声先到。 “哟,还挺热闹的。” 懒洋洋的声音从雪林深处传来,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沈二和安衍转头看去。 雪地里,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大冷天的,他只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活像个刚喝完酒出来遛弯的闲汉。 他走到沈二他们两个跟前,冲他们笑了笑,而后看向远处还在缠斗的二人。 “这不是穹山派的小韩吗?你可算来了,正惦记你呢。”他话锋一转,“风筝老小子!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爷爷我来跟你打!” 风筝的动作骤然一顿,那张老实憨厚的脸上露出忌惮,“是你?” 沈览晃了晃酒葫芦,咧嘴一笑,“怎么,不认识你爷爷了?” 风筝的脸色变了变,不再与韩执旭缠斗,收了气势,死死盯着沈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韩执旭退下阵来,礼貌行礼,“见过前辈。” “乖~去歇着吧。”沈览走到韩执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风筝。 “风筝老小子,这几年混得不错啊,都当上土匪头子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来,跟爷爷过两招。” 两人之间的气氛近乎凝固,相比之下,他们这边很是和谐。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沈二道。 “小事小事。”韩执旭拜拜手,视线在沈二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揽住沈二的肩膀。 “二位道友是散修吧?有没有兴趣入我穹山派?” 沈二愣住,“啊?” 韩执旭笑脸盈盈,继续道:“我们穹山派虽然单薄了点,但是祖师爷人特别好,绝对不会亏待弟子。入门即是亲传,一对一传教,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重修。” 沈二:“……” 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没兴趣。”安衍不动声色地把韩执旭的手拨开。 “别呀。”韩执旭连忙又补充道:“我们穹山派风景特别好,依山傍水,冬暖夏凉,修炼环境一流!而且房租全免,伙食全包,每个月还有零花钱!” 这说得沈二都心动了,要不是她必须要进天玄宗的话,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去天玄宗了,抱歉啊,这位道友。”沈二道。 “啊,好吧。”韩执旭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事,相逢即是缘,在下韩执旭,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沈二。” 安衍冷着脸不说话,沈二用手肘捅了捅他,还是不说话。未免太过尴尬,沈二干脆替他答了。 “他叫安衍,伤得有点重,不大能说话。” 韩执旭大方地笑了笑,“不妨事。” “公子——” 唐渺姗姗来迟,看见沈二几人,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话是对他们几个说的,眼睛却一直挂在沈二身上。 “没事。”沈二回道,“刚刚过来的那个,就是你找来的援兵?” 唐渺点点头,“嗯嗯,他是我师叔。” 沈二若有所思。 “那个……”唐渺犹犹豫豫地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二,“你的气息好像不太稳,我这有瓶固元丹,你拿去用,对恢复很有帮助的。” 固元丹,还是整整一瓶,韩执旭眼中冒出精光。 安衍也不禁多看她几眼。 “啊?”沈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给她的,“不用不用,我还好,你自己留着。” 沈二还是很有原则的,这种没听过的东西,肯定很贵重,不能随便收。 边上的韩执旭对她刮目相看。 唐渺抿抿唇,“就……就权当是答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和妹妹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没有没有。”沈二把安衍拉过来,“救你们是他的主意,要不是因为他,我都不知道你们在哪。” “可是……”唐渺看着沈二,欲言又止。 安衍开口:“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人家之前也说过,出来之后必有重谢。” 唐渺连连点头。 好像是有这回事,沈二干笑两声,接过唐渺手里的瓷瓶,“那就多谢了。” “公子客气了……” 唐渺微笑颔首,转眼就看见,沈二把丹药分了安衍和韩执旭一人一粒。 韩执旭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那颗丹药,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还有我的份?” “见者有份,还要感谢你救我一命。” “这可是天玄宗的固元丹,还是三品的……”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用剑斩下一块衣角,把丹药小心包好。 见沈二正眼神奇怪地盯着自己,脸颊泛红,“沈兄见笑,我是想带回去给我师弟,他上个月外出时受了重伤,到现在都还没好……” 他将丹药收好,抬手作揖,“多谢沈道友!这份情,我韩执旭记下了!” “别别别,你救我一命,我分你一颗丹药,应该的。” 听着好可怜,沈二动了恻隐之心,想着,等到了唐渺和安衍看不到的地方,她就偷偷把剩下的丹药都给他。 安衍:“……” “公子也姓沈?”唐渺在这时出声。 “对,我名叫沈二。”沈二回道,她敏锐地捕捉到唐渺话语中,那种别样的意味,“你为什么说也?” 唐渺默默记下沈二的名字。 闻言,她脸色有些异样,先是问了一嘴,“二位是第一次来天河吧?是不是为天玄宗而来?” 沈二点点头,“对。”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同门,那跟你们说说也无妨,”唐渺四下看看,确定沈览顾不上这边,压低声音,“就是……” 韩执旭和安衍两个微微倾身,悄摸凑了过来。 “前些日子,宗主派秋水师叔从外面接回来个女子,叫沈水依。说是宗主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一来便成了宗主的亲传弟子,与秋水师叔平起平坐,闹得宗门沸沸扬扬。” 沈水依? 沈二心头一震。 第44章 世外仙境 说来也是难得,听到个认识的人。沈澹就是她那个抛妻弃子的亲生父亲,真是便宜姜水依了。 “有这样的事?”韩执旭插话,“我听闻沈宗主潜心修炼,不近女色,是众多修士心目中的标杆,怎会凭空多个女儿出来?” “确实如此,这位道友……”唐渺看向韩执旭,“你是穹山派的吧?” 韩执旭乐了,“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那的,你继续说。”沈二有把话题掰了过来。 唐渺道:“那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跟你们说的。” “守口如瓶。” “确实如这位道友所说,我们宗主身为前任宗主的嫡传大弟子,向来是洁身自好。宗门上下都在传,十余年前宗主下山历练时,被山下的女子勾引,这才酿成祸事。” 沈二:“都这么说?” 唐渺点点头,“沈水依自从来到天玄宗之后,就一直待在宗主后山的居所,我曾私下与她见过,她那人假惺惺的,说实话,生得跟宗主一点都不像。” “生得不像不能代表什么,若她比较像她母亲呢?”安衍开口道,余光偷偷观察着沈二的反应。 “这么说也没错,但她天赋也不行,完全没有继承宗主的天赋,比我们末位的女弟子都不如,还一上来就比我高了个辈分。”唐渺攥紧拳头,提起这个,气得腮帮子都鼓囊囊的。 韩执旭:“沈宗主的天赋,本就鲜少有人能出其右,更何谈是个女…”女字刚出来,就有两道视线刀到身上。 “咳咳……”韩执旭清了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就恰恰说明,勾引宗主的只是山下的普通女子。” 沈二算是看出来,天玄宗这帮人,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母亲,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早逝,名头被人顶了,她没有想过去争什么,最多把簪子要回来,然后一声不吭地找个风水宝地,开间铺子什么的,渡过余生。 唐渺说了一堆,沈二充耳不闻,思绪已经飞到天边。 到时候开间什么铺子呢?她啥都不会啊。 沈二绞尽脑汁。 安衍:“……” “你们几个小的聊什么呢?” 沈览走到他们这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师叔。”唐渺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心虚,“那个人呢?” “被我打伤,跑了。”沈览仰头把葫芦往嘴里倒,奈何葫芦已经空了,他抖落半天也就尝个味。 “师叔真厉害,但怎么不直接把人抓回去?” 沈览咂咂嘴,“待会还有大部队要来,留给他们练练。” “还是师叔想得周到。” 沈览揽住韩执旭的肩膀,“小韩啊,这次你也有功,回去我帮你邀功,找秋水领赏钱。” “多谢沈长老。”韩执旭道,“此事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这两位道友。” “知道知道。”沈览视线在沈二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二位可是来拜入我天玄宗的?” 安衍点头,“正是。” “天玄宗三年一次的招收大考,今年已经过了,念在你们有功,我倒是可以破例,让你们到齐初长老那,做个外门弟子。” 沈二回过神,不管外门还是内门,先答应再说。 “多谢沈长老。” “不用客气,你们随我一起上山去吧。”沈览勾着韩执旭便走,像是想起什么,“唐渺,你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这等大部队?” “我,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唐渺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沈览把剑放大数倍,载着他们几个,在天上飞。 耳畔风声呼啸,沈二也是体验了一回御剑飞行。她要是早学会这个,何须翻山越岭,赶那么久的路。 她低头往下看,雪原在抵达连绵山脉时被隔断,仿佛一下子置身另一个世界。山上绿意盎然,白云伏在山间,沈二伸出手,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这里便是世外仙境了。 外面是皑皑白雪,里面是春暖花开。 沈览把剑降低,沈二看着初现在视野中的那座巨大的山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白玉为柱,金瓦为顶,宏伟壮观,山门后是连绵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行白鹤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发出一声声清唳。 “到了。”沈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飞剑缓缓下降,落在一座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穿着青衣的弟子,看见沈览,纷纷行礼。 “沈长老。” “唐渺啊,麻烦你把他们两个带到齐初长老那里去。”沈览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先回去睡一觉。” 唐渺雀跃:“没问题。” 待沈览走远,唐渺站到沈二身边,“齐初长老的住处在东边,我带你们去。” 沈二道:“有劳唐师姐。” 听到师姐二字,唐渺愣了下,很快便回过神,“没事没事。” 沈二疑惑,“不是叫你师姐吗?” “是叫师姐没错。”唐渺笑得发苦。 三人穿过广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东走。路两旁种着各种花草,还有几棵桂花树,香味扑鼻。 不时有弟子从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这就进来了,沈二四下打量,总感觉不大真实。 “唐师姐。”沈二问道:“那个齐初长老,人怎么样?” “齐初长老是外门长老,怎么说呢,”唐渺想了想,“人挺好的,就是比较严厉。不过只要你们认真修炼,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走了许久,三人终于来到一排青瓦房前。见多了外头的金碧辉煌,这样的屋子显得很是朴素。 “就是这里。齐初长老就住这儿,你们自己进去吧。”唐渺顿了顿,“我先去找师父复命,回头再来找你们。” “好。” 得到回应,唐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似乎在忌惮什么。 这让沈二摸不着头脑,“安兄,你认识这个齐初长老吗?” “不认识。”安衍回道,“我没来过天玄宗。” 好吧,这来都来了。 沈二来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朝里头唤道: “你好,有人吗?” 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滚蛋——!” 第45章 齐初老头 沈二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玩意? “我还没说什么呢。” 安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二又敲了敲门,“齐初长老,是沈长老让我们来的——” 门内沉默了一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十分不耐烦,“沈览那个混蛋,一天天的,净给老夫塞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白发白胡子的老头站在门口,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二和安衍两人。 “底子还行,长得也不错。”他眉眼间的锁松动些许,“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一旦入门,便是我门中弟子,别无二致。” “只不过,老夫还有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够格。” 沈二正色,莫非是要过什么试炼?仙门大家,果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留下的。 齐初生满老茧的手伸到他们面前,“要入门,先交钱,五两银子教一年,三年只需要十两。你们俩一块儿来的,算你们便宜点,五年,二十两,概不还价。” 沈二在风中凌乱。 安衍掏出钱袋,拿出二十两放在他手心。 “爽快!”齐初掏出两个木牌,指向沈二,“你叫什么名字?” “……沈二。” “沈…二…”齐初徒手在木牌上刻上她的名字,转头看向安衍,“你呢?” “安衍。” 齐初利索在另一个木牌刻上安衍的名字,随后把木牌递给他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最烦那些繁文礼节,拜师礼就免了。” 他指了个方向,“住处在那边,两人一间院子,你们去挑个没人的,进去住就行。” 直到被安衍拉进院子,沈二都没缓过神来,这么一下子,二十两就没了? 她怎么没听说过修仙还要交钱的,她一脸震惊地望向安衍,“我们怕不是被骗了吧?” “这里是天玄宗没错,骗应该不至于。” 沈二无能抓狂,“那可是二十两啊,够我躺平吃好几年!” “好了好了,没事的,好歹是成功进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安衍轻轻推开屋门,那门便“啪咔”一下碎了半边,另外半边摇摇欲坠。 沈二呆了呆,“你那么用力干嘛?” “我没用力……”安衍不知所措。 沈二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块门板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不是你的问题。”她把门板靠在墙边,“这木头都朽了,一碰就碎。” 沈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里,又是一怔。 进门是客厅,左右两边各一间房,房顶结着蜘蛛网,三条腿的桌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她又去房间看了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光秃秃的,铺着张破草席,边角都毛了,还破了几个洞。桌子倒是四条腿,但却有些跛脚。 麻了。 沈二两眼一黑。 “就这样吧,收拾收拾能住。”沈二把袖子圈起来,“干活。” 安衍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沉默片刻,也把袖子挽了起来。 “我来扫地。” 沈二把门后藏着的陈年扫帚递给他,拿出旧衣服充当抹布,看着满屋的灰尘,一时不知该从哪下手好。 刚一动手,灰尘就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这地方得多久没人住了?” 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天都要暗了,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沈二扶着酸痛的腰背,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心中被成就感填满。 “终于——!!” 院子里残破的篱笆外,探出一颗脑袋,“二位道友。”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沈二转头,便看见韩执旭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一壶酒,两个油纸包,看那架势,像是找他们聚餐来了。 “小韩,来得这么巧。”怎么不早点过来,但凡早那么一点点,她都能给他分点活干。 “啊?”韩执旭愣了愣,“沈道友早知道我要来?”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来得巧,刚收拾好你就到了。” “哦哦,我刚去领了赏钱,买了些酒菜,专程过来找你和安道友的。” “客气了,来来来,进屋坐坐。”沈二热气地把他迎进来,到了门口才发觉,屋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沈二望见院里的草坪上有块大石头,心中有了主意。掏出青袖剑,把石头拦腰斩开,一张完美的石桌就出来了。 韩执旭竖起大拇指,“沈道友好剑。” 沈二:“啊?”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桌子有了,那椅子呢?难不成坐地上?”安衍问。 “这还不简单。”沈二将其余的石块削成几块石砖,放在石桌旁,往上面一坐。 “诶——完美。” 天色渐暗,安衍从屋里翻出一个灯架,由于没有火油,便放了颗萤石在上面,照亮韩执旭带过来的一壶酒,一份花生,还有一份牛肉干。 好在安衍兜里有碗,不然真是连个装酒的都没有。 韩执旭给她和安衍都倒了一碗,自己的碗却空着。见两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的碗看,韩执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二位勿怪,韩某从不饮酒的。” “那你怎么还买酒过来?” “我师父说,请朋友吃饭,一定要有酒有肉,我在天玄宗除了沈长老,就只认识你们俩了。”韩执旭察觉到沈二他们脸色不对,试探性地问: “莫非,二位也不能饮酒?” 沈二扶额,“算是吧。” “那这……”韩执旭有些懊恼,“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 沈二没有想要难为他的意思,“没事,你都说请朋友吃饭,既然是朋友,那喝点酒是应该的,勿要贪杯就好。” 韩执旭笑道:“好,那我也喝点。” “这就对了。” “我先敬二位道友。”韩执旭举起碗就要喝,被沈二拦住。 “都是朋友了,怎么还道友道友的,我叫你小韩,你就叫我小二,至于安兄嘛……”沈二看安衍一眼。 “就叫小安。” 第46章 三小只 安衍挑眉,“还有我的小名?”表情看着不像反对。 “那肯定是不能落了你的,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老叫你安兄安兄的,叫小安显得亲切一点。” 安衍道:“你可以喊我的字。” “你的字?”沈二疑惑,“什么字?” “先知,就是我的字。”安衍以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表情看着她。 这沈二还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谁提起过。 韩执旭附和道:“你们也可以唤我的字,我本名叫韩逸,字执旭。” 沈二不说话了,她单名叫一个沈二,没有其他名字。 “你若是喜欢叫小安……”安衍用尽力气认下这个名字,“也可以。” 韩执旭连连点头,“小二你不用忧心,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沈二展开笑颜,“谁说我忧心了?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来,我们一起举杯,敬朋友。”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光是闻着就有几分醉人。 沈二仰头喝了一小口,眉头皱成一团,“咳咳咳……这什么酒?这么辣!” 韩执旭也喝了点,脸瞬间涨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强撑着说:“还……还好。” 沈二拦住安衍还没来得及喝的那碗,“你就别喝了,闻闻味儿就行。” 安衍:“……” “这牛肉干不错,哪买的?” “就广场那边的杂货铺子,卖得比外面便宜多了。” “是吗?”沈二眼睛一亮,“就是单吃这个太干巴……”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几个面饼,分给他们。 “这是我从山下带的,原本想着道上吃,现在正好当主食。” 韩执旭:“多谢小二。” “客气。” 安衍扯着嗓子:“多谢小二~” “你有病啊?” “……” “咳……哈哈哈。” 岁月静好,酒足饭饱,沈二背靠在石桌上,抬头望天。天玄宗不愧是仙门,这夜空都跟外面的不一样。沈二把息玄悄悄摸出来,放它到外边撒欢。 韩执旭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意识还算清醒,他察觉到异样的动静,见是沈二放出来的,便没在意。 “诶,小韩,你不是穹山派的吗?怎么到天玄宗来了?”沈二问。 “我来参加明年的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沈二提起精神,“是什么?” 安衍给出解释:“就是大陆上的各大宗门派出代表,聚在一起进行比赛。每六年一次,有资格参加的都是各势力顶尖的天才。” 韩执旭接着说:“赢了不仅能扬名立万,还能得到非常丰厚的奖励,灵石,丹药,法器。就是不知道今年的奖励是什么。” 丹药,法器,沈二知道,“这灵石又是什么?” 安衍:“灵石是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可用于修炼,布阵,炼器炼丹,也可以用来跟别人兑换丹药法器,总之比那些黄白之物有价值得多。” 韩执旭:“没错,例如丹药法器,这些东西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必须得用灵石。”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听得沈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要真这么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不就成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了? “先不说这个灵石了,继续说说宗门大比的事。”沈二不想再受钱上的打击,她问韩执旭,“这个宗门大比,外门弟子有机会参加吗?” 酒劲上头,让他脑子转得有些慢。 “按理来说是有的,在大比之前,每个宗门内部都会先进行选拔,挑选出最优秀的弟子代表宗门出战。外门弟子如果实力足够,应该是可以的。” 沈二眼睛亮了亮,“那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韩执旭摇摇头,“天玄宗的我不是很清楚……”他想到什么,整个人缩成一团,“穹山派没有内部选拔,就我一个,本来师弟也能来的,可他受了伤……”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趴在桌上,口中还在嘟囔着,“师父,师弟……” 沈二回想起唐渺提过,姜水依一直待在沈澹的住所,想必就是为了这个宗门大比在修炼,到时候拿个好名次。 “你想参加宗门大比。”安衍说的并非疑问,而是肯定,“你想证明给他看。” “有这个原因。”沈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更多的,是不想被她比下去。” 安衍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许是饮酒的缘故,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以前,总想着要证明自己。”沈二仰头望着夜空,“证明我有用,证明我能养活他们,证明他们没有白养我。” “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做得再好,都不会改变。”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得到过她真正想要的,为占机缘,那所谓的家人狠心将她抛弃。 安衍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得出口。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沈二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安衍点头,“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衍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回答。 不回答沈二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很清楚,安衍那个逆天属性是防不住的。就算她有心去防,哪天稍有点松懈,直接前功尽弃。 毫无秘密可言。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把碗里剩的最后一口酒喝光,哑声道:“但有时候,又挺好的。” “哐——” 回应她的,是安衍倒在石桌上的响动。 沈二看着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喂。” 没反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还是没反应。 直到她看清他面前空了的酒碗。 沈二:“…………” 沈二对天发誓,她要是再跟这两个狗东西喝酒,她就是狗! …… 次日晨,沈二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霹雳哐啷的,隐约还有:“不好意思”“你听我解释”等稀碎的说话声。 “大早上的,搞什么?” 沈二睡眼惺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而后,她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第47章 你自求多福吧 沈二匆匆披了件外袍,往对面房间赶。 一进门,安衍站在床前,上半张脸被阴霾遮挡,身上像是结了层冰,冷得渗人。 韩执旭唯唯诺诺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到沈二,如蒙大赦:“小二,你可算来了,快帮我解释解释,我对他绝没有非分之想。” 沈二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小韩,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她毅然决然,转身就走。 “沈二。”安衍开口,声音毫无温度,宛若恶魔低语勾魂,沈二当即就走不动道了。 韩执旭趁此机会,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小二,你自求多福吧。” 沈二绝望地闭上眼,又睁开。 双膝跪地,死死抱住安衍的大腿,高呼:“大哥我错了!!” 安衍扯住她的衣领,“放手。” “不放。”沈二抱得更紧,“我也是没办法,昨天晚上你们两个都喝醉了,我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他住哪,只能把他留下。我们院里就两间房,两张床,我只能放他跟你一起。” “我让你放手——” “我承认这是我的错!我罪大恶极!”她攥着他的衣袍,死活不松手,“我昨夜也喝了酒,脑子不太清醒,要不然我绝不会让你跟别人睡一张床,即使他是个男的。” 要是小韩是个女的就没这回事了。 安衍冷笑,“你还觉得挺可惜?” 沈二:“……”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都是男的啊,他跟你睡一张床也没什么——” “没什么?”安衍的脸色愈发黑沉,“你把我跟别人放在一张床上你觉得没什么?” 沈二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小韩也不算别人吧?昨晚我们不还一起喝酒来着……” 安衍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沈二趁机松开手,悄摸往后挪。刚挪动半寸,就被安衍一把揪住衣领,又给拖了回去。 “想跑?” 沈二干笑两声,“没……没有,就是想换个姿势跪着,膝盖有点疼,呵呵。”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安衍终于开口: “算了。” 沈二眨眨眼,就这样完了? “你说得也对,我们初来乍到,多个朋友不见得是件坏事。”安衍揪住沈二的衣领,威胁道:“但是这件事,若再敢有下次……” “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 “嘿!有人吗?” 庄鱼从敞开的大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不可描述的一幕。他愣了愣,“抱歉抱歉,我见门没关就……打扰了,你们继续。” “等等!”沈二爬起身,将他一把薅住,他看着也就十二岁的样子,尚且稚嫩的脸蛋胖乎乎的,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沈二看了眼他腰间简陋的手刻木牌,“想必你就是师兄吧?” “对,我叫庄鱼,入门比你们早。” “你过来是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任务吗?” 庄鱼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把包袱塞给沈二,“师父让我来给你们送衣裳。”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裳,料子一般,但很耐穿。” “多谢师兄。”沈二接过包袱,掀开一个角,青灰色的布料,应该是长袍样式,“这料子不是挺好的吗?哪里一般了?” 庄鱼眸子闪了闪,“师弟不嫌弃就好。” “这个一定要穿吗?”沈二问。 “出任务的时候不用,在宗门走动是必须要穿的。” “行,那师父没有别的事情找我们?” 庄鱼摇摇头,“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刻意交代,不让任何人去打搅。” 刚进门就被放养了。 “我问一下,咱们师父,有几个徒弟?” “以前有一千多个,现在加上你们……”庄鱼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七个。” 沈二看着他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头,太阳穴突突狂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些个师兄师姐去哪了?” “都死了,我来的时候,师父就只有三个徒弟。”庄鱼心情有些许低落。 “……” 沈二沉默了。 庄鱼察觉到沈二情绪不对,开始絮絮叨叨,生怕他们卷铺盖跑了似的。 “不过师父人挺好的,虽然脾气有点怪,但对徒弟很上心,我入门三年,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而且师父不轻易收徒的,今天师父跟我说,给新来的两个师弟送衣裳,我本来还担心你们会不适应,见了才知道,师父眼光真好,你们都是好人。” 确实也谈不上坏人。 “我知道了,小师兄,你去忙吧。” “好。”庄鱼应了声,刚走出去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师弟,你要是实在无聊,可以去山上种树。” “之前这边有一大片宅子,都是师父的,后面师父一直在养伤,很少收徒弟,有好些宅子都塌了,空出来的地方就种上树,才显得没那么秃。” “我会去的。”沈二目送庄鱼离开,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一千多个徒弟,死得只剩三个。现在再加上他们两个,七个。 修个仙这么费命? 可想了想,她又释怀了,反正她来这是为了拿回簪子,拜师什么的,不过是留在这的理由罢了。 安衍从屋里走出来。 沈二看向他,“你都听到了?” “嗯。” 当然也包括她的心声。 “等把东西拿回来,我就走,找个风水宝地,开间铺子,一辈子自由自在。” 安衍沉默片刻,“你舍得?” “舍得什么?”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淡淡的香味飘过来,沈二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过客。” “遭了。”沈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忘了问小鱼师兄去哪买饭吃了,这小韩也真是,跑这么快。” “我们换上衣裳,到外面去逛逛吧。正好去找找,小韩说的那个地方在哪。” “也好。”安衍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饼子,递给她,“估计要找上一阵,你先垫垫肚子。” 沈二怀中抱着东西,直接用嘴去叼饼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啊。” “……” 第48章 内门弟子 他们两个在附近转悠几圈,没找着吃饭的地方,倒是找到了韩执旭买牛肉干的那个杂货铺子。 正要进去,就被人举着牌子拦住。 沈二:“什么叫外门弟子谢绝入内?” “牌子上不是写着吗?”拦着他们的男子身着浅青色服饰,腰间挂着块刻有“刘振”二字的玉牌,他手搭在牌子上,打量二人几眼,“我怎么没见过你们?新来的?要进去也行,交一块灵石。” 沈二连灵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里掏得出灵石来。 “这位师兄。”她挤出个笑脸,好声好气,“我们确实是新来的,昨天刚入门,能不能通融通融?” 刘振不屑道:“我通融你,谁通融我?杂货铺的规矩,外门弟子进一次一块灵石,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出来,免谈。” 说话间,一对衣着服饰与刘振相似的男女走来。 刘振态度立马大转变,觍着脸迎上去,“师兄师姐,来这么早啊?” 那对师兄师姐约莫二十出头,腰间皆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牌。男的淡淡地“嗯”了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进铺子。 刘振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着:“师兄师姐今儿想买点什么?新到了一批符纸,品质上乘……” 门帘在他身后合上,便响起一道跋扈声:“那两个外门的杂碎杵在门口干嘛?这是他们能来的地方?” 紧接着是刘振的说话声,“是是是,他们新来的,齐初长老的弟子,估计是没人跟他们讲规矩,误打误撞跑这来了。” “原来是那个老疯子的弟子。” “师兄慎言。” “怕什么?要打起来,他那几个又残又废的弟子有哪个能打的?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哈哈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好歹也是个长老呢。” “再过不久就不是了,长老会早就想将他除名……” “哈?当真?” 沈二听见里头的说笑声,手指慢慢攥紧,沉默了许久。 “小安。” 安衍:“……嗯。” “凭什么内门的能随便进,外门的就得交灵石?我们是不是被歧视了?” “嗯。” 广场上,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切磋,剑光闪烁,灵气涌动。而广场入口处,赫然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外门止步。 不单是杂货铺有限制,就连练武用的广场也不许外门弟子使用,难怪庄鱼让他们没事干就去山里种树,原来是宗门对外门弟子限制太多。 简直就没把他们当人。 “该去哪赚灵石啊?”沈二原地抓狂,坐拥金山银山的穷光蛋,谁懂? 安衍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 “沈公子。” 沈二抓狂的手停在半空中,顺着安衍的目光望去。 青石小径的尽头,一个穿着湖水蓝衣裙的少女正朝这边跑来,是唐渺。 唐渺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羞涩,“我在那边看见你们在这,想着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她说完发现,沈二和安衍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她瑟缩了下,“怎么了?” 沈二看着唐渺那张略带不安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裙子,她之前穿的好像就是这套衣服,原来这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没什么,就是遇到个问题。” 唐渺愣了一下,“是因为那个刘振吗?” 啊?刘振是谁? 沈二内心发出疑问。 “沈公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刘振那个人就是那样,欺软怕硬,最会巴结人。他其实是个外门升上去的,根基不稳,所以才拼命巴结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兄师姐。” “那个…”沈二看着她欲言又止,其实不用跟她解释这个的。 奈何唐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 “你们才刚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最近一次比较好的机会,就是宗门大比,凭沈公子的实力,肯定能拿到一个靠前的名次,到时候就有机会进内门。等进了内门,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嚣张。” 听完唐渺这番话,沈二都不好意思纠正她了。 “多谢师姐开导,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师姐”二字宛若砸在唐渺心头,她强装镇定,摆出一副温柔的师姐模样,“师……沈公子你问。” “我想问,这灵石要怎么获得?” 唐渺想了下,道:“灵石获取有好几种方式,最简单直接的就是做宗门任务。万任堂每天都有各种任务发布,完成后会获得灵石,外门弟子虽然限制多,但任务还是可以接的。 “只不过……”她顿了顿,“现在任务可能已经没有了。” 沈二如遭雷霆一击,“没有了?” “啊,也不是完全没有,诶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另一个方向走。 唐渺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万任堂在东边,离这儿有点远。平时任务都是早上发布,好的任务很快就被抢光了。现在这个时辰,可能就只剩下倒转的任务了。” “倒转的任务?” 沈二带着这个疑惑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座三层高的楼阁。楼阁门前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万任堂。 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浅青色服饰的内门弟子,有几个看见唐渺,笑着打招呼。 “唐师妹,你来晚喽。” 唐渺道:“我带朋友过来看看。” 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二和安衍身上,看见他们身上的外门长袍,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都在好奇,唐渺怎会结识外门弟子朋友,有人细看他们二人的长相,看出点端倪。 “唐师妹的朋友呀,虽然是外门的师弟,但我们也得照顾照顾,我这刚好有个要出手的任务。”其中一个女子扬了扬手里的木牌,“采集灵芝,十块下品灵石。” 有人打了头阵,其余几人争相上前递牌子。 “我也有我也有,师弟看看我的,护送商队,十二块下品灵石。” “除妖,二十块下品灵石。” “寻找失踪弟子,十五块中品灵石。” “……” 第49章 有主意 沈二看着面前突然递过来的一堆木牌,懵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接哪个。 那些个内门弟子个个笑容满面,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刚才还只是打量,现在就争着抢着要送上来之不易的任务。 安衍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但沈二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不太喜欢这种被围攻的场面。 唐渺也有些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控场,“诸位师兄师姐,不用这么热情,我们只是过来看看。” “哎,唐师妹别客气。”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子笑道,“大家都是同门,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其余几人附和道: “对啊对啊。” “都是朋友,应该的应该的。” “小师弟别客气啊,这些任务都很抢手的,机不可失。” 沈二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木牌,下品灵石,中品灵石,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价值,但“中品”两个字,听起来就比“下品”值钱得多。 沈二咽了口口水,“那个……” 那几个内门弟子立刻看向她,眼神殷切。 “师弟想接哪个?” “别客气随便挑。” “对对对,都是好任务,简单好做。” 沈二与安衍对视一眼,然后大手一挥,接下所有牌子。 “多谢各位内门的师兄师姐厚爱,我全接了。” 那几个内门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仿佛凝固。 “全……全接了?” 那个最先开口的女子愣愣地看着沈二,手里的木牌还举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 沈二一脸真诚地点头,“对啊,诸位师兄师姐这么热情,我要是只挑一两个,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好意?” 她伸手把那四个牌子一一从他们手中夺了过来,“来来来,都给我,我慢慢做。” 牌子到手,沈二感觉灵石在向她招手。 “不能慢慢做的。”唐渺凑过来,小声地说,“他们是专门倒转任务赚差价的,万任堂的任务都是有时效的,接下之后三天内就要完成。得不到报酬不说,给你这个任务的人也会有麻烦。” “他若是有麻烦,就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给你背后使绊子都算是小的。” 沈二忽然觉得手中的牌子有些烫手,她看向那几个内门弟子,刚才还热情洋溢的笑容,此刻已经变得微妙。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师弟啊,这任务都是有期限的,三天之内要完成,你一下子接四个,怕是忙不过来。” 沈二沉默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某个落寞的身影,她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 “三天是吧?”她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问题不大,我做得过来。” “师弟,你确定?寻找失踪弟子那个在万任堂挂了半年,是我今天失手,不小心给取下来的。” 怎么还有个坑在等着? 沈二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勾起嘴角,“没事,就算他化成灰,我也会给他找回来。” 那几个内门弟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还有人干脆别过脸去偷笑。 那个“失手”取下任务的师兄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师弟有志气,那我们就等你好消息了。” “对对对,等你好消息。” “三天后见啊师弟。” “别忘了,是三天,不是三十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笑呵呵地散了。 沈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四块木牌,脸上还挂着笑。 等那些人走远,她脸上的笑容才垮下来。 “化成灰也得找回来……”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转头看向安衍,“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唐渺在这时插话:“没事的沈公子,我可以帮你。那个失踪的弟子我真的,是秋水长老的弟子,半年前进迷踪林历练,之后再也没出来,宗门派了好几拨人去找,都没能找到。” 半年前失踪,说不定真的已经化成灰了。 沈二一阵头疼。 “多谢师姐好意,你带我们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些任务不好劳烦你。四个任务,两个人做确实有点勉强,不过我已经找到帮忙的人选了。” 唐渺:“谁?” 这边,韩执旭孤零零地走在小道上,他走几步,叹一口气。再走几步,又叹一口气。 “小韩!” 他正要转头,沈二便窜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一起做任务赚灵石啊,小韩。”沈二拿着那四块牌子,在韩执旭面前扬了扬。 韩执旭愣了下,“你这是?我刚刚去的时候明明……” “那不重要,你来不来?到时候灵石咱们平分。” “可以,但……”韩执旭瞄了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安衍,他压低声音问:“安兄他消气了吗?” 这让沈二想到不太好的画面,脊背顿时有些发毛,感觉像是被鬼直勾勾地盯着。 二人不自觉从勾肩搭背中挺直腰杆,“放心吧,他不记仇的,你要是不信,自己问问他?” 韩执旭看向安衍。 安衍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韩执旭抖了一下,干笑两声,“哈哈,安兄。” 安衍淡淡地“嗯”了声。 算是以一种很尴尬的方式和解了。 韩执旭艰难地回过头,“我看看都是什么任务?” 沈二把木牌递给他。 韩执旭一张张地看,“有时间限制吗?” “有,三天只内要办完。” “三天。”韩执旭把手中的牌子翻来覆去,“那得好好规划规划。” “护送商队,从天河城到马山镇,这路程不远,半日便能抵达。” “除妖,西山镇有妖邪作祟,这个与马山镇方向一个朝西一个朝东,我提议这两个任务,我们分开行动。” 安衍若有所思,“是该如此,分开行动可以节省时间。待两个任务完成,我们在迷踪林汇合,找人时顺便采灵芝,那里资源丰富,采几个灵芝不是难事。” 韩执旭主动揽下护送的活,“去马山镇的路我比较熟,我可以御剑,这个我能单独去。你们先去西山镇,那边再往东便是迷踪林,待我这单任务完成,便赶过去与你们汇合。” 第50章 除妖(一) 沈二听着他们两个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对!就这么办!” 那个师弟失踪半年都没能找到,他们几个去找,肯定要费不少时间,所以能节省时间自然最好。 唐渺在旁边小声问:“沈公子,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我不要灵石,那个失踪的弟子我认识,我能帮上忙。” 沈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安衍他们。 “我没意见,安兄觉得如何?”韩执旭笑了笑,把问题抛给安衍。 安衍思索一番,“正好我们要去打听那个失踪弟子的情况,既然师姐认识,那这件事便麻烦师姐了。” 唐渺连连点头,“没问题。” “需要知晓那个弟子叫什么,长什么样,最后出现的位置,越详细越好。”安衍补充道:“时间有限,我们抓紧行动。” “好,我现在就去。” 韩执旭道:“那我先去接商队。” 沈二靠过来,“那我呢?” 安衍看她一眼,“我们两个去除妖。” “现在就去?” 安衍反问,“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这意思,早点去好,但不等师姐一起吗?” “她会自己跟上来。” “那行吧。” 说走就走,有任务在身,二人顺利出了宗门,一路向东,直奔西山镇。 “这西山镇在东边,那为什么叫西山镇,而不是叫东山镇?”沈二问。 “等到了地方你再问。”安衍看着地图上的位置,眉头微拧,“这么远的距离,单靠人力得走一天一夜。” “那怎么办?我们去搞两匹马?” 安衍摇头,“那也来不及。” 想了一会儿,二人视线对上,开发出赶路新招。 沈二一次最远可瞬移出二里地,加上安衍的笛音加持,可瞬移三里。虽然一次就能榨干沈二所有灵力,不过好在安衍有恢复灵力的丹药,吃了丹药后,再将意识沉入秘境进行修复。 秘境与外界是存在时间差的,在外界看来,沈二只需半刻便能回满灵力。 然后再传,再吃丹药。 仅仅两个时辰,二人便抵达距离天玄宗八百里的西山镇。 沈二眼神空洞,四肢无力,整个人瘫软在地。 安衍也是没办法,给她喂了颗药,说:“辛苦了,我背你进去。” “……”沈二已经说不出话,没有拒绝,爬上他的背。沈二闭上眼,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榨干的橘子,干瘪得一点灵力都挤不出来。 “小安……” “嗯。” “我好想吐。” 安衍脚步顿了顿,“别吐。” “哦。”沈二把脑袋枕在他肩上,“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太累了……” 安衍道:“下次我们换个方法。” “我要学御剑飞行。” “你灵力不够,御剑也飞不了多久。” 沈二哼唧了一声,没再说话。 镇子不大,此时还是大白天,街上却空荡荡的,只有屋檐下几块破布在风中摇曳。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上面还贴着各种辟邪驱鬼的符文,朱砂画的痕迹还很新,有的甚至还没干透。 安衍背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寻到当地府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边耳朵,一只断了尾巴,上面还有几道明显的爪印,像是某种动物留下的。 大门紧闭,门上贴的符咒比别家的都多,层层叠叠,生怕有什么东西钻进去。 安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朝里面喊:“天玄宗派遣我等前来除妖。” 门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地开了条缝,一只满是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天……天玄宗来的?” 安衍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对,我们是来除妖的。” 那只眼睛在安衍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他背上看着半死不活的沈二身上。 “二位……请进。” 门打开了,这才看清,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官服,但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眶发黑,看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安衍背着沈二走进去。 男人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闩,又加了几道锁,这才稍稍安心些。 “二位可算来了!”他转过身,差点给安衍跪下,“本官……下官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天玄宗的仙师盼来了!” 安衍问:“你是本地县令?” 男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本官姓钱,是这西山镇的县令,二位仙师怎么称呼?” “我姓安,她姓沈。” 钱县令连忙拱手,“下官见过安仙师,沈仙师这是?可是路上遭那妖物袭击?” “没有,她只是赶路累了。” “累了,累了好,累了就好好休息。”钱县令语无伦次,“二位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安衍把沈二放到椅子上,缓了口气,问:“钱县令,说说那个妖兽的事,将情况如实告诉我们。” 钱县令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天的恐惧都压下去,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二位仙师有所不知,这妖物是半个月前突然出现的,一开始只是偷些鸡鸭,村民们也没太在意,可没过几天,就开始伤人了。” “先是镇子东头的老王头,夜里起来解手,被那东西拖走了。第二天早上,只找到半条腿……还有西街的刘屠户,一家五口,全没了。” 沈二瘫在椅子上,听到这儿,努力睁开眼。 安衍追问:“可有人见过那妖物长什么样子?” “有几个远远看见的,说那东西有牛那么大,浑身黑毛,眼睛血红色,跑得很快,刷一下就过去了。有人说是狼,但狼哪有那么大的?” 沈二嘀咕了一句,“莫不是成精的狼妖?” 安衍没接话,继续追问:“它一般在什么时候出现?” “夜里。”钱县令道,“天黑了才出来。现在不管天黑不黑,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就算这样,还是有好几家遭了殃——那东西会撞门,会爬窗,力气可大,防都防不住。” “那你们没请过别的修士来?” 钱县令苦笑,“请过,那妖怪吃人啊,怎会不请?” 第51章 除妖(二) “前前后后来了两拨人,第一拨待了几天,说是头二阶妖兽,转头就走了。还有一拨追到林子里,结果……”他唉声叹气,捂住脸,“再也没回来。” “那就是说,你们知道那妖物的老巢在哪?” 钱县令愣了一下,连忙道:“在林子里!具体在哪个位置不清楚,反正那妖怪就住在林子里!” 安衍应了声,“今晚我们去看看。” 钱县令眼中欣喜雀跃,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二位仙师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现在天还没黑,那东西一般不出来。” 安衍看了看沈二,“也好,可有吃的?” “有,有!”钱县令赶忙去招呼手底下人,“来人啊!给二位仙师上好酒好菜!” 沈二靠在椅子上,一听“好酒好菜”四个字,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酒就不用了,”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菜多来点。” 钱县令连连点头,亲自跑出去准备。 安衍在沈二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她。 “再吃一粒。” 沈二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她现在这状态,就算安衍给她喂毒药,她也懒得问了。 丹药入腹,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暖意修复着干涸的经脉。 安衍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闭着眼调息。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钱县令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二位仙师,先用些饭菜垫垫肚子。”钱县令把托盘放到桌上,一道道菜摆出来,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鸡汤。 沈二睁开眼,看着那一桌饭菜,按了按不停叫嚣的肚子,得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可打不动妖怪。 “钱县令,你这,”沈二搓了搓手,“太客气了。” “二位仙师是为我们除害来的,这点饭菜算不得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仓促了些,比不上仙门里的伙食,二位将就着吃。” 沈二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不将就,好吃!” 钱县令见她吃得香,脸上的紧张也消了几分。 “沈仙师喜欢就好,喜欢多吃点,不够下官再让底下人准备。” 沈二又夹了一筷子鱼,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钱县令,你也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下官不饿,二位仙师慢用。”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眉眼间不禁生出忧愁,“那下官就不打扰二位仙师用饭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沈二继续埋头吃饭,吃个正经饭可真不容易,那么大那么奢华的宗门竟然不管饭,谁敢信? 两人吃完,沈二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安衍看了她一眼。 “能走吗?” 沈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能。” 安衍推开房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钱县令正来回踱步,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 “二位仙师,天快黑了,要不要下官派几个衙役跟着?” “不用,人多了反而碍事。”他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那个林子,怎么走?” 钱县令指向宅院的后方,“后门出去,一直往北边走,翻过那座小山包就到了,那片林子叫‘黑松林’,以前常有猎户进去,自从那东西出现之后,就再没人敢去了。” 安衍微微颔首。 夜~??)? 西山像一座死镇,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都不敢叫,紧闭门窗的门窗上,符咒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镇子入口处,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动了一下。 黑暗里,渐渐探出一个轮廓,起初只是比夜色更深的一团黑,像墨滴入水中,缓缓晕开。然后那团黑开始凝聚,形变,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真的有牛那么大。 它浑身长着黑毛,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槐树上留下深深的划痕。那双眼睛瞬间血红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那张脸,似狼非狼,嘴角微微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俯身在地上嗅了嗅,有涎水顺着牙缝滴落在地上。它四肢并用,朝着镇子里走去。它的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地在镇子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它在府衙门前停下。 似乎是对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情有独钟,它又在那上面分别留下痕迹,随后径直朝大门走来。 躲在暗处的沈二目睹这一切,她提剑出房顶上飞出,在接近那妖怪的那一刻,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浓烈、刺鼻,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铁锈,熏得沈二几欲作呕,没再往前。 妖怪自然发现了她,猩红的双目映出着沈二的脸,嘴角咧得更开,獠牙上挂着的涎水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前爪在府衙门前的石板上轻轻一划。 “刺啦——” 那上面赫然出现五道深深的爪痕。 “二阶。”安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怕是不止。” 沈二心头一沉,青袖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星星点点的锈迹在黑暗中泛着幽亮的冷光。 “那怎么办?” 安衍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在黑暗中抖开,如银蛇吐信。 “打。” 一个字。 沈二笑了,“那就打!” 那妖怪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它四肢微微下沉,后腿发力,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扑来,带起的风刮得沈二眉头紧皱,她本能地侧身,青袖剑横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出数尺,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 那妖怪一击不中,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扭,前爪横扫,直取她面门。 沈二瞳孔骤缩。 第52章 我不干净了 那股腐烂血肉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沈二感觉自己不能呼吸,这玩意怎么可以这么臭? 沈二直接瞬身躲出去老远。 而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从侧面掠来,精准地缠上那妖怪横扫而来的前爪。软剑如银蛇般收缴,剑刃切入皮毛,带起一蓬黑血。 安衍:“???” “吼——!” 那妖怪发出一声吃痛的咆哮,反手朝安衍攻来。安衍手腕一抖,软剑松开,脚登上妖物膝关节,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折转,一剑刺向那妖怪后颈。 那妖怪反应极快,四足发力,猛地向前一窜,避开那一剑,它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里浮现出警惕。 安衍喘着气:“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这话是问沈二的。 沈二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喊:“它太臭了。” 安衍深吸一口气,脸色不太好看。 确实臭。 “速战速决,不然你又空了。”安衍率先发起攻势,那妖物动起来味道似乎更浓了,沈二远远站着,依旧被那股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但看着安衍一个人与那妖怪缠斗,她屏住呼吸。 “来了。” 她身形瞬间出现在那妖怪身后,那妖怪刚甩开安衍的纠缠,还没来得及转身,沈二的青袖剑刺入它后腰,脓血喷涌而出。 那妖怪这下是彻底怒了,发出一声震天的嚎叫,后腿随之疯狂蹬踹。 沈二感觉心神发颤,被那妖怪蹬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开外的府衙门柱上,后背撞得生疼。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 大地震颤,那妖怪径直朝沈二奔来。 “靠。” 沈二心中暗骂,一手撑地,瞬身传至妖怪头顶,长剑精准刺入妖怪后颈。 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妖怪四肢乱挥,带着沈二往府衙大门撞。 “轰——!” 府衙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那柄青袖剑,还死死插在妖怪后颈,它在地上疯狂翻滚,想要把她连同她的剑一起甩下来。 沈二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整个人被甩得到处乱飞,但就是不松手。 “沈二!” 安衍的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沈二没空回应,她盯着妖怪后颈,插着剑的那道口子,发黑的血正在疯狂涌出,但涌出来的血,并没有流到外边,而是被青袖剑吸收。 她能感觉到,剑身在自己手中微微震颤,贪婪地吞噬着那妖怪的生命。 妖怪也感觉到了,它越来越疯狂,拼命往墙上撞,沈二被撞得七荤八素,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妖怪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的四肢开始发软,咆哮声也变得虚弱,那双血红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世间回归沉寂。 沈二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那具庞大的尸体下钻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衣裳被木屑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糊着血和脓,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她顾不上这些,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袖剑。 剑身上的锈迹,已经完全褪去。月光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身流转,那是刚才吸收的妖血,正被炼化。 这诡异的一幕,让沈二险些把剑丢开。 “沈二。” 安衍赶过来,但没靠她太近,他的呼吸急促,软剑上还挂着妖血,“你没事吧?” 沈二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配上她那张血污纵横的脸,莫名地滑稽。 “没事。” 安衍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剑,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渐渐被剑吸收,与剑身上那抹碧绿色融为一体。 “你这剑……”安衍顿了顿,“有够怪的。” 沈二也觉得,秘境出来的东西,都很奇怪。 油光锃亮的息玄从沈二身上落下来,朝那具妖怪的尸体爬去。 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血红的双眼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息玄爬到妖怪脑袋边上,左看看右看看,张开嘴就要咬,被沈二给吼住。 “等等!”沈二指着它,“别什么东西都乱吃,你要是敢吃我就不要你了。” “war。” 息玄这才巴巴地收嘴。 沈二似乎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头去看安衍,欲哭无泪。 “我不干净了……” “咳咳。”安衍险些没忍住,后撤一步,“我用术法给你清干净。” 他往后退的那一步,沈二看得清清楚楚,“你嫌弃我?!” 安衍面不改色:“施法需要距离。”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微光,轻轻一挥,微光悉数落到沈二身上,光芒一闪,她身上顿时变得干干净净,被划破的衣裳也恢复如初。 沈二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法术,只觉得非常新奇。 “回头再叫你。”安衍看穿她心中所想,“先处理这个妖物,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 息玄还趴在妖怪脑袋边上,望着沈二,满眼期待。 沈二道:“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想吃这个妖物的妖丹。”安衍说道,掏出一柄小刀,刺入妖怪的脑门。 息玄少了半截的小尾巴摇啊摇。 “妖丹?” 又是一个新词。 安衍从妖怪脑门处扣出一颗红色的晶石,放在月光下打量,同沈二解释道: “妖兽之间,弱肉强食,吞食高阶妖兽的妖丹,可以快速提升实力。这只妖物有点特别,正常都是长在心口,它却长在脑袋上。” 他转眼看向息玄,“你的这条蛇,也不是普通货色,只是现在还是幼体状态,还看不出来是什么蛇。” 沈二蹲下身撩息玄的肚皮玩,对于安衍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她心里清楚,大陆广袤,无奇不有,息玄才这么点就通人性,说不准还真是什么奇珍异兽。 息玄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一声声讨好祈求的“war~”声。 沈二看着安衍手里的妖丹,“那这个可以给息玄吃吗?” 自己的孩子当然得疼,不过这只妖是任务,妖丹一只妖兽只有一颗,这样贵重的东西,沈二不确定要不要上交。 第53章 没那么简单 “恐怕不行,妖丹是除妖任务的凭证。” 沈二低下头,想她坐拥金山银山,却是个连一块灵石也拿不出的穷光蛋,灵石对她来说很重要。 但息玄也很重要。 蛇把脑袋往沈二手心里蹭,又从她虎口处钻出来,看着她。 沈二也是无法,“我们能不能把这颗妖丹给它?反正妖物已经被我们弄死了,上面随便查验,也能知道西山镇已经没有妖物再伤人,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凭证呢?” 安衍没有回答,而是先反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除妖任务的奖励是什么?” “当然记得,二十块下品灵石。” 安衍把那颗红色的妖丹展示在沈二面前,“那你猜猜,这颗妖丹价值多少块灵石。” 沈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之前听都没听过,哪里猜得出价格。 “这个红色的至多值五块灵石,属于妖丹里面的最次等。” 沈二呆了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忙活大半天,才得了这么个玩意?” 安衍挑眉,“你杀的妖物,这妖丹本该交由你处置,但你算算,是想要稳稳当当的二十块灵石,还是这个最次等的妖丹?” “废话,肯定要灵石啊。”沈二把息玄薅起来,“息玄乖,咱们不要那个,到时候我给你找更好的。” “war!” 不知为何,沈二心中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看向那具妖物的尸体,总感觉哪不对。 “小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顺了?” 闻言,安衍恍然悟出这话其中的深意。确实是太顺了,能逼退两拨修士的妖物,绝不会这么弱。 “啊——!!救命啊!!!”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划破夜空,不是镇子的方向,是山的那边。 隐约还有剑气波动。 沈二眸光一凝,“唐渺。” 林间,唐渺湖水蓝的衣裙上已经挂彩,她手中长剑不断挥砍,死死护住缩在她身后的少女。 她们对面,三头巨大的黑影正在轮番进攻。那黑影与沈二他们遇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浑身黑毛,血红的眼睛。 赶来的沈二没有耽搁,身影瞬移过去,长剑精准刺入妖怪后颈。 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青袖剑迅速抽干那妖物的血,那妖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便倒地不起。 唐渺又惊又喜,“沈公子!” 剩下的两头妖怪看见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狂暴。它们转头选择围攻沈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沈公子小心!”唐渺大喊。 妖怪已经扑了上来。 沈二拔剑躲开,先前对付那一个,体力已经消耗大半,方才她趁其不备才弄死一头,要再这么缠斗下去,搞不好会交代在这。 唐渺提剑刺向妖怪腰侧,剑刃切入皮肉,那妖怪吃痛之下,反爪子横扫,逼得她不得不抽身后退。 笛声伴随着音浪传来,在缓慢修复沈二体力的同时,那两头妖兽的动作变得迟缓。 沈二抓住机会,提剑跃起,长剑再次刺入妖怪后颈。又一头妖怪被抽干,剩下的那头这才生出退意。 除安衍的笛声外,又一段铃声响起,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势明显盖过笛音。 妖怪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扭头便往林子里逃窜。 安衍放下唇边的玉笛,望向铃声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那铃声来得突然,仅短短几息便停了。 “不能让它跑了……”沈二想去追,奈何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咳咳咳——” “你先别着急。”唐渺扶着她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瓶丹药给她,“回元丹,你吃这个。” “多谢师姐。”沈二嘴角溢出血丝,刚接过瓶子,就被安衍夺了去。 “她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吃我的丹药比较好。”安衍说着,直接往沈二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顺带把唐渺给的瓷瓶丢还给她。 唐渺秀气的眉头微皱,见沈二闭眼调息,便没去争辩什么。 少女来到唐渺身侧,怯生生去看那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们与救下自己的人相熟,脸上的恐惧消了大半。 “别怕,他们是我同门,也是一起来除妖的。”唐渺同她解释。 少女轻轻地点了下头,视线到处乱瞟,在沈二身上停留得最多。 沈二能明显感觉到,有好几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但都没有恶意。四方安静下来,直到她睁开眼睛。 “咳咳咳……”她咳出几口瘀血,脸色有些发白。安衍拍拍她的背,“赶路加上杀妖,确实难以承受,把淤堵咳出来就好了。” 沈二瞥他一眼,“你也知道我赶路体力透支。” “那我不还背了你一段吗?” 唐渺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打转,“沈公子,你怎么样?” 沈二看向唐渺,表情柔和起来,“我没事,师姐,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小二就好。”老是沈公子沈公子这么叫,越听越奇怪。 唐渺愣了下,点点头,“好,那我以后叫你小二,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行。”沈二应下,随即又问:“师……唐渺,你出发得比我们晚,怎么那么快就到这了?” “用传送符啊。”唐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出发前我去找符修的师姐要了一些,只需一点灵力,便能瞬间穿越几百里。西山镇距离太远,我用了两张才到。” “……” 那她费半条命疯狂磕药,榨干自己赶路算什么? 沈二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小二!你怎么了?”唐渺一惊,忙去扶她。 沈二摆摆手,“没事,不用管我。”她坐直身子,生无可恋地看向安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传送符这种东西?” 安衍毫不掩饰,“知道。” 沈二深吸一口气,现在不宜动怒,不宜动怒,要心平气和,淡定。 “传送符太过贵重,我们又没有灵石,所以你才出此下策,不是有意要折磨我,对不对?”沈二微笑着看他。 第54章 就是故意的 这话中的深意,她不信他不懂,但愿是她想的这样。 安衍道:“像师姐那样,可以跨越几百里的传送符可称之为上品,没有五阶的实力画不出来,确实贵重。” 他勾起嘴角,很有先见之明地离沈二远了些,“不过画符,安某略懂一些皮毛,虽画不出上品,但是中品,还是勉强可以的。” 沈二还是想少了。 “安——衍——” 看他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沈二近乎咬碎后槽牙,想去锁他喉,但身体虚弱,那个鸟人躲得又快。 “我要跟你绝交!” “小二,你方才说,他叫什么?”唐渺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平淡得有些奇怪。 沈二注意力被她吸引,转头便发现唐渺脸色不太正常,像是有些害怕,至于害怕的是谁,她又看向安衍。 沈二强撑着站到他们中间,打着哈哈,“你们认识?” 唐渺扯住沈二的衣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小二,他真是安衍,安先知?” 名对得上,字也对得上,看来没跑了。对于安衍的传闻,沈二从花琼那里听到过一些。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唐渺目光越过沈二,落在不远处那个白衣身影上。安衍没有看这边,只是背对着她们,低头擦拭着软剑上的血迹,仿佛这边的对话与他无关。 沈二知道,他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向。 “我知道有人传他不好。”沈二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认识的安衍,不是传闻里的那样。” 而是另一种变态。 安衍擦剑的手一顿,发出一声冷笑。 沈二:“……” 唐渺的脸色变了又变,抓着沈二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小二,你不懂,我父亲与安家主是好友,洛家姐弟现如今又与我拜入同一个师父门下,安家的事情,我再清楚不过。” “安家大公子不能继承家族属性,安家主母又早逝,但安家一直待他不薄。他想要害死自己的弟妹,用的手段也极其残忍,此事传言非虚。” “也是因为这个,安家主才把他囚禁在后院,这事整个洛城都知道。” 沈二没有说话。 唐渺继续道:“后来他逃了,安家派人找过,但没找到,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入了邪道……我没想到,他会和你在一起,还进了天玄宗外门。” 沈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唐渺一愣,“什么?” “你信那些传言吗?”沈二看着她的眼睛。 唐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二道:“我不信传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被人绑在树上,差点被烧死。他喜欢装神弄鬼吓唬人,还喜欢刨人家祖坟。” 唐渺:“……” 安衍:“……” “后来我们遇到追杀,他没有丢下我一个人,给我疗伤,教我修炼,教我认字,他没害过我,也没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沈二顿了顿,“我不太会表达,我不知道洛城安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传闻是真是假。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他对我好,那我也会对他好,不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唐渺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二叹了口气,“你要是害怕,可以离他远点,这没什么。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放弃他。” 唐渺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防着我了。” “啊?”沈二一头雾水,谁防着谁? “我听过很多关于安大公子的事,但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替他说话。”唐渺看向安衍的背影,“或许传闻不一定是真的。” 沈二摸不着头脑,一开始还信誓旦旦,才说两句话,她就信了? 沈二转过身,恰好迎上安衍的视线。 他与她对视一眼,略显凌乱地偏头,移开目光。把软剑缠回腰间,他并未低头细看,剑刃险些刮到手。 沈二的目光落在安衍那只险些被剑刃割伤的手上,“你没事吧?” “没事。”安衍几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回道,他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把软剑缠好。 可唐渺却注意到,安衍的耳尖微微泛红,她的视线在沈二和安衍之间来回转,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安衍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方才的铃声,你们听到了吗?”他问,沈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回归正题。 沈二同唐渺一齐点头。 “响了那么几声,像是某种信号,那妖物听到铃声就跑了。”沈二回想起白日里在府衙赵县令所说的话。 “有一波修士,进了林子之后就再没出来,所以那妖物的老巢必定是在林子里,而且有东西在操控它们。”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安衍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起,隐隐有些兴奋,“这片林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凶险。” 那东西能操控二阶的妖物,而且可能还不止一只。 唐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往沈二身边靠了靠,“那我们要不要等韩道友来了再进去?” “要等。”沈二回答道,“但不能就这么干等。” 唐渺是内门弟子不假,但她身份不同,刚才对付那三头妖兽,已经把她逼到极限,若是她遭遇不测,搞不好会惹上别的麻烦。 沈二看到那缩成一团的少女,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唐渺,你先护送这位姑娘回去,我和小安先到林子里面看看,你在外面等到小韩,再同他来寻我们。” 唐渺摇头,“不行,就你们两个人太危险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若是去晚了,那东西转移老巢,还会跑去害更多的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沈二压低声音,“这三更半夜的,你送比较方便。” 在外界看来,沈二就是个男子,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她倒是没什么,就怕被那个少女家中其他人看见,会乱嚼舌根。 唐渺仔细想了想,终于点头,“那你们小心点,我们没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沈二双手抱拳。 “一切都听师姐的。” 第55章 端倪 唐渺被沈二那副假正经的模样逗笑,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贫了。”唐渺收起笑意,“一定要小心,若是发现不对,就立刻跑出来,等我们来了再一起想办法。” 沈二点头,“放心,我惜命得很。” 唐渺看向安衍,欲言又止。她深吸一口气,朝他微微欠身,“安公子,方才那些话,是我唐突了,实在抱歉。” 安衍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没事。” 唐渺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个少女,她看见有人过来,瑟缩了下,发现是唐渺,才稍稍放松下来。 “别怕。”唐渺声音放轻,“我送你回家。” 少女眸光闪烁,偷偷往沈二他们那边瞥了一眼,有些怯,但还是起身来到唐渺身侧,“麻烦你了……女仙师。” “不妨事,我们走吧。” 唐渺带着少女离开,沈二望着少女的背影,不知为何,总感觉哪怪怪的。她原地伸展手臂,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一场恶战。 “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呢喃着转头,被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安衍吓了一跳。 沈二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干嘛?” 安衍看着她,眼神中含着很多沈二看不懂的东西,“那个……”他欲言又止,攥着手里的什物,要给不给的。 “你吃错药了?”沈二实在是搞不懂,他捂得严实,看不到是什么,但她此时无心顾及,因为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安衍喉结滚动了下,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干涩地开口:“这个给你……” “她要出手了。” 沈二提剑,胳膊肘恰当碰到他伸过来的手,话声被沈二盖过,以至于她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一声清脆。 低头一看,原本一块圆润的羊脂白玉,此时已经碎成两半。 安衍怔住。 “抱歉,我……”沈二哽住。 安衍默不作声,脸上也失了一贯的笑意,他蹲下身,默默把碎成两半的玉捡起,攥进手里。 “你先去吧。” 他道:“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二看他一眼,她知道安衍喜欢玉,也能看得出来这玉安衍是何其的珍视,恐怕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等我。” 说罢,她提剑追了出去。 这边,唐渺察觉到赶来的沈二,叫声划破夜空—— “小心!有埋伏!” 唐渺被那个少女扣住咽喉,少女的脸上挂着邪魅的笑,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怯弱。 沈二闻言,脚步一顿,可已经晚了。霎时间,小道两侧窜出来数道妖怪,将沈二团团包围。 那股子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沈二头都大了。 那个扣着唐渺咽喉的“少女”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脸扭曲成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模样,五官阴鸷。 他上下打量着沈二,“你就是那个拿古怪剑的小子,刚才在林子里杀了我好几个阴兵,必须得跟你好好算算账。” 有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找我算账?”沈二握紧青袖剑,剑身上的碧色纹路疯狂流转,“好啊,你的那些什么都是我杀的,你把她放了,我这就过去跟你好好算算账。” 唐渺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小二,别管我,你快跑——” “闭嘴。”那人手上用力,唐渺的声音戛然而止,脸憋得通红。 沈二心里一紧,却不敢轻举妄动,“你想要什么?” 那人歪着头看她,“我想要什么?”他慢慢带着唐渺往这边踱步,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铃铛,“我想要的东西多了,我要你那把剑,还有……” 他笑脸狰狞扭曲,“把你们几个都制作成我的阴兵。” 那就是没得谈了。 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沈二懒得废话,瞬身来到那人身后,挥剑砍向他的后肩膀。 那人没料到她还有这技能,掐着唐渺的手被砍断经脉,手臂脱离的同时,被沈二一脚踹到山沟里。 “咳咳咳——”唐渺捂着脖子剧烈喘息。 “没事吧?”沈二扶住她。 唐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几个妖怪正在迅速逼近,沈二提剑去挡,并对唐渺道:“唐渺,你先躲起来。” 唐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大树后,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二屏住呼吸,面对妖怪,月光下,能隐约看见它们有些穿着破烂的布衣,有些还戴着残破的法器,它们生前,都是人。 这让沈二有些犹豫,它们生前或许只是普通人,本该过着平凡日子的普通人。 一个妖怪扑了上来。 沈二侧身避开,青袖剑横斩,一剑削去它的半个肩膀,没有血,只有一股脓液涌出。 那妖怪发出一声嘶吼,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沈二咬牙,一剑刺穿它脖子。 剑身贪婪地吸着它的血,那妖怪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更多的妖怪已经围了上来。 沈二来不及拔剑,只能先弃剑后退,瞬身来到树上。 那些妖怪扑空,抬头锁定她的位置,开始疯狂用利爪击打树干。 在这上边暂时闻不到那些臭味,沈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她看向还插在黑影尸身上的青袖剑,剑身正疯狂吸着血,碧色的纹路越来越亮。 “过来!”她伸手一招。 青袖剑颤动了下,自动拔出,朝沈二飞来。 树也在此时被击倒,沈二握住剑柄,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剑刺穿想要偷袭唐渺的那只妖怪。 青袖剑又开始吸,沈二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地去对付其余那几只妖怪。 没有剑,根本杀不死它们,只能暂时把它们击退。 一道银光从侧面掠来,精准地缠上最前面那个妖怪的脖子。 安衍及时赶到,软剑缠住妖怪脖颈,脚踹在妖怪后背借力后跳,那妖怪的脑袋就这么被绞了下来。 “抱歉,来晚了。”他落在沈二身侧,从兜里掏出一把丹药,塞到沈二手里。 “吃了。” “……” 沈二微微愣神,什么时候她才能不磕药啊。 第56章 被控制 这么一大把吃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无法,现在是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 沈二将丹药尽数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吞下肚。丹药入腹,一股暖意涌上来,体力瞬间回满。 安衍:“???” “我又行了!”沈二双眼迸出血丝,面红耳赤地喊道,抬手招回青袖剑,人直接飞了出去。 剩下的几只妖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剑一个削掉脑袋,全部砍翻在地。 青袖剑疯狂地吸收着那些妖怪的血,剑身上的碧色纹路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 亦如沈二的双眼。 唐渺面上一喜,声音嘶哑,“小二要突破了。” 安衍面色却异常凝重。 他探不到沈二的心声。 一阵宛若穿透脑膜的铃声传来,沈二僵硬地扭头,“看”向安衍。 “遭了。” 沈二握着青袖剑的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他,剑身上的血红色纹路疯狂流转。 铃声再次响起。 沈二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剑刺来,直逼安衍咽喉。 安衍侧身,软剑缠上青袖剑,使得剑身偏移,并没有还击。 “沈二!醒醒!” 沈二没有回应,挣开安衍的软剑,反手挥砍,剑法比平时更快、更狠,每一剑都是杀招。 但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又被什么东西压制,动作不够连贯。 安衍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机会唤醒她,“沈二,冷静,调息,用我教你的方法,不要被他操控!” “小二!你醒醒!是我们啊!”唐渺也试图唤醒她,但根本没用。 沈二的剑越来越快,安衍已经快躲不开了。 “小二……”安衍已经力竭。 沈二动作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跑——”她嘴巴一开一合,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铃声响起,那一点清明瞬间消失。她又一剑刺来,比之前更快,安衍根本来不及躲,被逼至树干,长剑“噗嗤”刺入他的胸口。 “桀桀桀……”那个被踹到沟里的“少女”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那笑音尖锐刺耳,毫不掩饰的得意。 “打啊,怎么不打了?”他欣赏着二人自相残杀的画面,笑得更加癫狂,“多么美好的画面啊,我最喜欢看你们互相残杀了。” 他摇动手中的铃铛,命令道:“给我杀了他。” 铃声尖锐刺耳。 沈二浑身一颤,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身又往前推了一寸。 “噗嗤。” 安衍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那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但声音来源却是沈二的手。只见她腾出一只手,死死裹住剑刃。 “没事,可以放手的。”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位置我死不了。” 沈二身形僵住,攥着剑刃的手都颤抖得厉害,血从她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尘土上。 那人啧声赞叹,“啧啧啧,情真意切,看得我都要感动哭了,那就把你们一起做成阴兵好了。” 那人怪笑起来,忽然—— “铛——!” 一道剑气从侧面掠来,精准地击在他手中的铃铛上。 铃铛脱手飞出,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手掌痛得扭曲,猛地回头,“谁?!” 唐渺从树后冲了出来,“我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是你啊,小丫头终于敢出来了。”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唐渺,“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做成阴兵可惜,不如从了我,做个暖床丫头。” “仙女暖床的滋味,我好久没尝过了。” 那污言秽语让唐渺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个怪人,握紧手里的剑,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哟,还挺有脾气。我就喜欢这样的,待会儿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侧面掠来。 “啊——!!” 那人惨叫一声,刚伸出的手被一剑削去四根手指。 鲜血喷溅。 韩执旭落在他面前,长剑指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让那人脊背发凉,“再说一遍。” 那人捂着喷血的手,踉跄后退,脸上生出惊恐。 “你……你……”他喘着气,面目狰狞,余光瞥见还在僵持的沈二,命令道:“去!给我杀了他!” 韩执旭怔住,这才察觉沈二的不对劲。 沈二把青袖剑从安衍身上抽出,转身,一步一步朝韩执旭走来。 安衍靠在树上,迅速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捂住渗血的胸口,拼尽全力喊出两个字:“沈二……” 那声音沙哑虚弱,像一根针扎进沈二混沌的意识里。 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人见状,又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沈二猛地抬头,握紧剑柄,朝韩执旭冲去。 韩执旭咬牙,横剑格挡。 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韩执旭被震得虎口发麻,满眼震惊,沈二被控制后,力量竟比平时强了数倍。 那人趁此机会地往边上跑,想捡起掉在石头边的铃铛。他刚伸手,一只脚踩住铃铛。 是唐渺。 那人瞪着她,惊怒道:“臭丫头,滚开!” 唐渺抬脚把铃铛踢飞,一剑刺入那人脊背。 “咔——!”那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怪叫。 失去了这人的控制,沈二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双血红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她看着面前的韩执旭,“你终于来了,对不起……”说着,她便失了所有力气,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韩执旭连忙扶住她,“是我该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二陷入昏迷,韩执旭扶着她,让她靠在一棵树下,转身快步走向安衍。 “安兄!”韩执旭蹲下,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他伤口上,“你先别动,我先给你包扎。” 安衍点了点头,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沈二,担忧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他没事。”韩执旭安抚他。 “不能让她躺着,她吃了太多药……”安衍弱弱地开口。 韩执旭没太听清,侧首凑近,“你说什么?” “她补药吃太多,停下会爆的。” 韩执旭:“???” 第57章 突破 “她体内灵力已经失控,昏迷只会让那些失控的灵力重创经脉,必须要有人引导,把那些力量散出去。”安衍咽下口中的腥甜,迫切地想往沈二那边靠。 “你别动。”韩执旭将他按住,“以你现在的状态,自身都难保,我知道你担心小二,但我劝你先管好自己。” 安衍不管不顾,撑着树干站起身,胸口处的伤口被牵动,血渗出来,染红刚包扎好的白布。 韩执旭额角青筋狂跳,忍无可忍,一记手刀将他击晕。 世间终于安静。 唐渺看着倒下的安衍,不免有些忧心,“你把他打晕了,那小二怎么办?” 韩执旭朝沈二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浩瀚星空,沈二呈大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息玄用脑袋去拱她的脸,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war——” 息玄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气息暴涨,但她的储气空间有限,无法承载那么多的力量。它将额头贴上她的,将外泄的气吸收掉一些。 得到力量的滋养,息玄的身形长大一倍,从原先的小拇指粗,长到了现如今的三指粗。 直起上身,浅紫色竖瞳闪烁光芒,威风凛凛,足以让万千少女为之尖叫。 但是沈二还是没醒,息玄急了,爬上她的胸口,又蹦又跳,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叫醒她。 “war!war!” 体型变化,声音也发生改变,先前是尖锐的怪叫,现在是略带低沉的怪叫。 一只无情的手握住它的嘴筒子。 入手的手感不对,沈二愣了下,睁开眼。 “!!!” 沈二下意识把它甩飞出去。 “哪来那么大的蛇?!” 息玄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嘤嘤嘤。 它挣扎着爬起来,浅紫色的竖瞳里满是委屈,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war……war……” 沈二看着那条三指粗,油光锃亮的黑蛇,半天说不出话来。 “息玄?” 听到呼唤的息玄立马支棱起来,飞快地爬回来,尾巴兴奋地摇啊摇。 沈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变这么大条了?” 这下更不敢带它随便出去见人了,大冷天还好,衣服多,等天热衣服里根本藏不住。 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抽痛,沈二脸色一变,手捂上小腹。 方才还温顺流淌的灵力,此刻像是被点燃了般,猛地暴涨,顺着经脉疯狂涌动,强行挤压。 疼。 那哪都疼。 外边,昏迷状态的沈二闷哼一声,顷刻间便大汗淋漓。 “小二。”唐渺轻声说着,拿着帕子小心拭去沈二头颈处的汗水,没有过多打扰。 因为唐渺知道,沈二在淬体。 突破三阶之后,经脉需要重新淬炼,才能容纳更强的力量。经脉被撑开、撕裂、又愈合,再撕裂、再愈合…… 直到淬炼成型。 这个过程痛苦不堪,大部分修士都无法承受,早早放弃,能坚持下来的,并且坚持得够久,那就等于为晋级下一阶段铺了条大道。 加油。 唐渺在心底暗暗为沈二打气。 沈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所有的意识,都被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占据。 灵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着她的经脉。她能感觉到自己经脉被撕裂,又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速度在修复。 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撕裂的速度,才稍稍有点恢复的苗头,就被奔涌而过的灵力再次撑爆。 她想起安衍说的那些话,识海就像一个碗,别人能装满满一碗,而她只能装半碗。 还没开始跑就落后别人一半。 这道理用在经脉上也行得通,力量太多,但她承受不住,等于老天喂饭吃,她都接不住。 那怎么能行?接不住她就想办法去接,能接住一点算一点,大不了最后鱼死网破。 她用安衍教的调息法修复破损的经脉,好不容易修复好的位置被再次撑爆,剧烈的疼痛让她险些咬碎后槽牙。 沈二的意识在这无尽的撕裂与修复中浮沉,她几度想要放弃,但都被不甘的念头所盖过。 病重被关在阁楼的时候,她只道命运的不公。 被丢在天坑等死的时候,她只当还了那多年的养育之恩。 好不容易当了修士,却告诉她天生比别人落后半截,仿佛她步步退让、小心翼翼,上天才赐予她一点眷顾。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她从小没爹没娘,当牛做马活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老天却告诉她,她天生比别人差半截。 别人能稳稳当当接住的东西,她拼了命也只能接住一半。 凭什么? 沈二的意识里涌起一股狠劲。 灵力再次涌来,撕裂着她刚修复好的经脉,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要昏过去。 如果现在放弃,那这些天受的罪,那些疼,那些被撕裂又修复的经脉,全都白费。 她不甘心。 经脉刚撕裂,又修复,再撕裂,再修复。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有本事就疼死她。 不知过了多久,沈二觉察到一丝不同。 撕裂的速度越来越慢,修复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原本纤细脆弱的经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修复中,慢慢变得坚韧有力。 灵力终于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地在新生的经脉里流淌,比之前更充盈,更凝实,也更听话。 她成功了。 沈二终于释然,身体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 “小二突破了!”唐渺惊呼,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难掩惊喜。 明明初见时还是个看着刚入门的二阶修士,这才过去几日,修为竟已突破到三阶。 韩执旭很为朋友高兴,但面上却没有过多的喜悦,“是突破了没错,可是这时间未免太短了。” 经脉修复是件很漫长的事,期间还不包括被再次撕裂,这个过程宜慢不宜快。可以这么说,重新修复的经脉越多,能走出去的路就越长。 韩执旭在沈二身上探到的灵力储量,比其他的三阶初级少太多,这也是他担心的原因。 转念一想,应该是丹药使用过度的缘故,修为是强行提升了,但根基不稳,恐日后再难提升。 第58章 昏迷 夜~??)? “兄长兄长,小木船跑走了,你帮我们捡回来好不好?” 安衍低头,只有他腿那么高的男童扯着他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望向水面,一只小木船在池中央浮浮沉沉,这池水不知深浅,得找根棍子去勾过来才行。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另一道声音,【怎么还不去?犹豫什么呢?再不去我一会儿就把你推下去。】 安衍猛地回头,那孩童的眼神明显变了变,装作不解地眨眨眼,说出来的话表里不一,“兄长你怎么了?” 【看什么看?眼神吓死人,难怪父亲不喜欢。】 “兄长,帮帮我们~”一个与男同长相一般无二的女童开口,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哀求,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除了安衍。 【再不下去,我就要跟哥哥推你下去喽。】 两个孩童偷偷对视一眼。 【推下去推下去,像小狗一样,湿淋淋的,肯定很好玩。】 安衍沉默地看着他们。 “兄长?”男童语气恰到好处的委屈,“你不愿意帮我们吗?你不帮的话爹爹会不高兴的。” 女童附和着点点头,“对呀对呀,爹爹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又要罚你了。” 不远处,另一道声音传来。 “阿衍,愣着干什么?你是兄长,帮着点弟弟妹妹。” 安衍抬起头,看见站在回廊下的继母,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捧春水。 但他却听见了别的声音。 【这孩子比他那个母亲还难缠,本想着两个一起病死,一了百了,没想到吃了那么久的病气,还活得好好的。】 【贱命一条,倒是耐活得很。】 安衍迟迟不动,继母无奈地叹了口气,“宝儿不急,娘亲来帮你们捡。” 她一步步走近,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安衍后退一边避开,不知为何站到了台阶上。 没等他反应,后颈就被一股蛮力抓住,天旋地转间,他的脑袋被人按进水里。 他下意识挣扎,手扑腾着,冰冷的池水顷刻灌满他的口鼻,但他听到的声音,却比这池水更为冰冷。 【杀了老的还剩下个小的,天天看着这长相像的脸,搞得老娘夜不能寐,去死,小兔崽子,早该死了!】 【早知道这么难杀,当初就该单独下点猛药。】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安衍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啊——!!!” 刺耳的尖叫响起,“扑通”一声,继母落入水中。 “咳咳咳……”安衍呛咳着吐出池水。 姐弟两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被吓傻了。女童率先反应过来,惊声大叫着跑去喊人:“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男童也想跑,被安衍扼住喉咙,他淡淡开口,“你娘掉水里了,你去救救她吧。” 说罢,便将其丢进水里。 岸上想救人的下人看见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插手? 但还是有不少嘴碎的吵吵嚷嚷。 “不好了!大公子魔怔了!” “不好了!大公子把小公子丢水里了!” “大公子把夫人和小公子推水里了!” “大公子杀人了!!” 安衍不甚在意,直到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定睛看去,是一袭红衣的沈二,肩上还搭着那块虎皮披肩。 她一双眼睛里是难掩的失望,“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错信你了。” “你这样的人,活该没朋友。”她掏出那块玉,随手丢在地上。 落得一声清脆,那块玉碎成两半。 “不……” 安衍猛地摇头,想去追,可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移动步子,只能看着沈二的身影越走越远。 “不要走……” 母亲的憔悴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阿衍乖,要好好吃饭,快快乐乐的长大,阿娘不能要走了……。” “不要走!” 安衍从地上骤然惊起,胸口撕裂的疼痛让他意识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后,他看向不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二。 她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 “诶,安兄你这么快就醒了。”韩执旭按着他不让他起来,“别动别动,你看看,伤口又裂开了。” 安衍攥住韩执旭的衣袖,手不住地颤抖,“她怎么样了?” 韩执旭不用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你说小二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摇摇头。 “?!” “咳咳咳……”安衍疯了般借力起身,跌跌撞撞地往沈二那边爬去,胸口的伤再次崩裂冒血,他都跟没事人一样。 “沈二……”他轻声唤她。 没有人回应。 他爬到她身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起掀开那碍眼的白布,奈何手抖得不成样子,完全就不使唤。 安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二。”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你起来。” 没有回应。 “你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你欠我的玉还没赔呢。” 安衍伸出手,手指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又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二。”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恐惧。 他真的怕了。 “你起来,起来……”他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不是说好以后要护着我吗?你不在我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他的声音低下去,低成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你死了我怎么办……”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 落在沈二苍白的脸上。 韩执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安兄。” 安衍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安兄,其实……” “你别说了。”安衍打断他,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缠上自己的脖颈,闭上眼。 韩执旭:“!!!” 第59章 尴尬 “安兄冷静!小二没死!” 眼看着安衍就要自刎,韩执旭急切地大喊。 安衍动作一顿,仔细一看,沈二确实还在喘息,只是很微弱。 看他愣在原地,又不说话,韩执旭补充道:“他没死,只是刚突破三阶,体力透支,暂时昏迷了。” “……” 场面一下子陷入尴尬中。 安衍的手还握着剑柄,软剑缠在脖颈上,剑刃贴着皮肤,已经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韩执旭喊完那嗓子,也愣住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对方绷直后逐渐放松的脊背,脖子上的剑拿下不是,不拿下也不是。 气氛就这么凝固住,谁也没说话。 风从林间吹过,带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唐渺站在一旁,看了看安衍,又看了看韩执旭,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韩执旭率先开口。 “那个……安兄。”他干笑两声,“要不你先把剑收收?” 安衍没动。 唐渺终于忍不住,“都跟你说了不要用白布盖,不要用白布,这下好了,招人误会了。” “我这不是怕小二着凉嘛……” 韩执旭理不直气也不壮,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沈二的眼皮子动了下。安衍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把软剑缠回腰间。 “哈欠——!” 沈二猛地坐起身,打了个喷嚏。突如其来的喷嚏让她突然惊起,一时间头昏脑胀。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手掌触及凉凉的水迹。 “下雨了?”她愣愣,嘟囔了这么一句。视线一晃,安衍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她懵了。 什么情况? 安衍的手臂箍得很紧,头埋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哎。”她弱弱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怎么奇奇怪怪?” “没什么。”他闷声回应,慢慢松开她。像是在有意回避,松开之后就偏开脑袋不去看她。 沈二歪头,非要瞧个清楚,“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安衍定睛看她,面色淡淡,看不出端倪,“疼的。” “那疼……”沈二目光下移,落在他染血的胸口,不太好的回忆在脑海中涌现。 那些记忆片段混乱而破碎,她体内的气息暴涨无处发泄,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铃声,之后…… 沈二的脑子“嗡”地一声,想起自己用青袖剑捅了安衍。 “我……”沈二无地自容,想去碰那道伤口,但又怕弄不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道歉: “对不起。” 安衍看着她,眼中的清冷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没关系。” 乌龙告一段落,安衍被韩执旭强行按住,重新包扎。 “小二,你感觉怎么样?”唐渺问。 沈二并没受什么伤,再重的伤,在那场激烈的经脉修复中,都随便给修复好了,就连手心被剑刃割破的伤也都愈合了。 “我好得很。”沈二锤了锤胸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感觉有一身使不完的劲。” 唐渺点点头,“那就好。” 韩执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护送商队,除妖,这两个任务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迷踪林,” “迷踪林。”沈二喃喃着这三个字,光是听着,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找灵芝,还有在迷踪林失踪的那名弟子。” 韩执旭一边说着,一边将绷带打结,可能是用力过猛,引得安衍闷哼一声,抬眼瞪他。 “……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 “迷踪林占地广袤,光是这么硬找,是行不通的。”安衍理了理衣襟,看向唐渺。 “唐师姐,你说说你打探到的消息。” 沈二和韩执旭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唐渺身上。 唐渺被三个人同时盯着,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打听过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油皮纸地图展开,上面详细描绘了整片迷踪林的地貌。 “那个失踪的弟子叫周元,秋水长老的弟子,半年前与同门的几个弟子,一共五人,进迷踪林外围历练。” 她指着地图上画的一个简易标记,“他们就是在这儿进去的,据当时跟他一起进林的师弟说,迷踪林地势凶险,恐会走散,他们约定三日后在这个入口处集合离开。” “他们五人进林之后,一开始还走在一起,周元是带队的那一个,五人中,就数他经验最为丰富,但他们还是在林子里走散了。” “据回来的那四个弟子说,他们是在一处岔路口走散的。当时雾气突然变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周元自告奋勇去前面带路,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韩执旭皱眉,“他们没跟着?” 唐渺摇头,继续道:“他们喊周元的名字,没人应,当时雾气太重,恐迷失方向,只能先退回。原本想着周元会按照约定返回,结果五日过去,周元都没能出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出事了,开始在附近搜寻,但只找到这个。”她从衣袖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裹着一块残缺的玉牌。 玉牌只有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上面刻着的“元”字只剩半边,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 沈二隔着布拿起玉牌,“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林子边缘。”唐渺指了指地图上距离标记处远了些的位置,“离他们标记的地方,有七八里远。”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沈二把玉牌包好,交还给唐渺,“这个你来保管。” 唐渺点点头。 韩执旭道:“走吧。” 明显感觉少了个人,沈二环视一圈,发现了蹲在不远处的安衍。 “小安,你干嘛呢?”她唤道。 安衍把盯着看了半天的铃铛捡起,收进兜里,随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干了什么,只是心照不宣。 “你捡那个铃铛干什么?”沈二偷偷问他。 “觉得有趣。” 安衍面上淡定自若。 好吧,沈二不再过问,这货就纯变态,干点什么有违人伦的事并不奇怪。 第60章 寻人(一) 安衍:“你多少防着我点。” “那个是要费灵力的。”沈二笑了笑,“我有灵力,但不多,得省着点用。” 安衍:“……” 这话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呢?”韩执旭回头问他们。 沈二抢先一步回答:“我们再说,要不要把妖丹都带走,一颗妖丹值五颗灵石,不能浪费。” 到时候拿一颗去上交,剩下的他们几个分了,想想都觉得美,也不枉费她打得那么辛苦。 韩执旭却不赞同,“他们生前都是普通人,甚至是修士,遭人谋害练成妖物,故而生出妖丹。” “话虽这么说没错。”唐渺道,“但他们生前既然是人,那肯定不会愿意在自己死后,还有个妖邪之物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们把妖丹取了,再寻个风水宝地好好埋葬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岂不是更好?”她顿了顿,“再说,小二他们这么辛苦除妖,也该得到些回报。” 沈二对唐渺简直刮目相看,言之有理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师姐不愧是师姐。 韩执旭想了想,“也是,先把妖丹取了,再找块好地方把他们埋了,而且小二和安衍这次确实辛苦。” 既然他们两个都同意了,沈二便不再客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走近了,那股腐臭味又飘过来,她屏住呼吸,掏出青袖剑,在妖怪脑门上比划了一下。 三下五除二,把八块妖丹都挖了出来,沈二看不出来品级,只知道所有妖丹都是红色的。 随后几人合力,就近寻个地方挖几个坑,把那几个妖物埋了。 土填好了,没有墓碑,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沈二站在坟前,轻声说,“虽然不知道你们叫什么,但是害你们的人已经死了,安息,下辈子投个好胎。” …… 还是夜,四人收拾妥当,一齐坐上韩执旭的飞剑,继续赶路。 沈二站在剑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运转着,驱散所有寒意。 “还有多远?”沈二问。 韩执旭目视前方,“快了,翻过这座山,就是迷踪林外围。” 沈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远处的山峦林地轮廓若隐若现,黑压压的,像是蛰伏的巨兽。 息玄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浅紫色的竖瞳盯着那片黑暗。它现在的体型很大,一只袖子被它撑得鼓鼓囊囊。 安衍站在沈二身侧,没有说话,他的手似无意地往沈二肩上一搭,月白的广袖恰好遮挡住异样。 剑又飞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地。 “到了,按地图上的位置看,这里就是那个弟子的入口。” 沈二望见远处的林地间,矗立着一座显眼的山峰,至高处被云层遮挡,云层雷电滚滚,让人看不真切。 “那个是什么山?” 安衍回答:“巅峰山。” 沈二瞪大眼睛,“不对啊,我们上次见的,不是很大一座山吗?怎么变这么小了?” “近大远小。” “可你上次说的就是远。”她可都还记得,那时指错路,第一次安衍提起那什么山。 “所以这次更远。”安衍毫不意外沈二会问出这种问题,很有耐心地解释,“迷踪林很大,难以想象的大,传闻若是有人能登上巅峰山顶,便能飞升成神。” “真的假的?”沈二来了兴致。 “确实有这个传说。”韩执旭接过话茬,“不过纵观历史,还没有任何人登上过山顶,上四阶中的九阶强者已经是登峰造极,成神者更是渺茫。”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家祖师爷就是九阶,只是可惜在十几年前的大战中陨落了,若不然我穹山派……” “诶,不提也罢。” 沈二听着韩执旭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那座巅峰山上,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向往。 云层在山顶翻涌,雷电在其中游走,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万里林地,给人一种永远无法触及的感觉。 “九阶……”沈二喃喃道,“那得有多强?” 韩执旭也望向那座山,“很强,但还是会死。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弟子,跪在祖师爷的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 祖师爷的离去,是他第一次领悟,原来那样的至强之人也会死,那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走的仙途,意义到底是什么? 想到十几年前的大战,沈二想起齐初长老的那一千多名弟子,他们也是在那场大战中遇难的。 沈二忍不住问:“那场大战,是谁和谁打?” 韩执旭摇摇头,“不知道,师父从不提起这件事,我只知道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沈二又看向安衍。 “人族和妖族。”安衍道,“不单是如此,还有各国的领土掠夺,改朝换代,家族分崩离析,死伤无数。由妖族统治的西属国,正是在那场浩劫中被灭国。” 沈二灵感一闪,西属,与他们两盗的那个墓有关的西属国。 安衍目光与她对上,微微颔首。 “不过“西属妖族”在大陆上是明令禁止提及的违禁词,相关记载少之又少。” “我倒是知道一些。”唐渺小声地说,三人的目光再次朝她看齐。 唐渺不自在地缩了下脖子,“我也是在藏书阁偷翻禁书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知道的不多。” 韩执旭啧声:“天玄宗的藏书阁,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沈二把他的嘴堵住,对唐渺道:“你继续。” “西属虽然被灭国,但尚有余孽,主要的分布区域沉渊阁,迷踪林等地,而且……”唐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而且西属王氏也有遗孤。” 韩执旭双眼瞪大,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反应把他们几个都给镇住。 结果这货来了一句:“然后呢?” 沈二:“……” 看来还是得把他往死里捂。 韩执旭:“呜呜呜……” 唐渺接着他那个“然后”道:“为防止西属妖族卷土重来,多方正派势力,都在暗中寻找这个遗孤,其中就包括我们天玄宗。” 第61章 寻人(二) “但这件事只有宗门的高层长老,还有极少数弟子知道,你们听听就好,可不必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本就是传说,真真假假,谁又说得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完成任务,找人要紧。 沈二看了看安衍白得能当灯照的脸,不免有些担心,他在里面会不会活不下去。 韩执旭自然也注意到这点,“安兄,你的伤还没好,要不你在这等我们,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在外面也有个照应。” “对……”沈二刚要附和,就发现不对,这货的眼神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坟包是怎么回事? “不行啊。”沈二话锋一转,“留他一个人在这,万一……万一他晕倒,没人发现怎么办?” 丧尽天良的事干多了,报应迟早会来的。 韩执旭张了张嘴,想说这个安兄貌似不至于弱成那样。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对上安衍投来的一记眼刀。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韩执旭识趣地闭上嘴。 沈二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她正忙着从空间里翻东西,出于自责,她掏出那块虎皮。 “你披上这个。”她把虎皮往安衍身上一披,“你这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再吹吹风,估计就要原地升天。” 安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虎皮,没有拒绝。 “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进去?”沈二问,转念一想,迷踪林这个地方确实很危险,是走是留,还得问问他本人的意见。 安衍微微颔首,“嗯,我跟你们一起。” “里面很危险啊。”沈二凑近些许,抬手掩唇,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心声道: “要不你在外面刨坟玩,我尽量第一个出来帮你埋回去。” 安衍挑眉。 沈二冲他点了下头。 “可我现在挖不动。” 沈二:“……” “不怕,出事我绝对第一个跑。”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一头绑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缠在沈二手腕上。 沈二疑惑之际,安衍把红绳拉长,递给韩执旭他们,并解释:“这名叫牵魂锁,可直接将我们的神魂牵引在一起,若是不小心走散了,可通过这个来寻。” 韩执旭接过,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递给唐渺。唐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系好,四个人被一根红绳串成一串,看起来……有点滑稽。 “万一绳子断了呢?”沈二问。 安衍看她一眼,“不会断。” 这么神? 沈二看向自己的手腕,直接红绳隐去,只剩下一根红线将他们四人牵着。 四人按着原先指定的路线,往林子里走去。 天已破晓,一开始还有些光亮,但回来雾越来越浓。黏稠的白雾像是活的一般,缠绕在他们身侧,贴在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久了便有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沈二缩了缩脖子,有些庆幸事先给安衍披上虎皮,不然他那身子真扛不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衍披着那块虎皮,面色依旧苍白,但走得稳当,虎皮上的毛在雾气中挂上几颗晶莹的水珠。 与她视线对上,安衍眸子微动,抬手去扒虎皮,被沈二按住。 “我不冷,就想看看你有没有晕倒而已。” 安衍这才作罢。 唐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互动,藏不住地艳羡,“你们俩的关系真好。” “也就那样吧。”沈二摆摆手,看向走在最前面,只能看清一个轮廓的韩执旭,“小韩,你确定是往这里走吗?” 这雾那么大,离了几步就什么都看不清,手腕上的红线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红光,让她安心些许。 韩执旭的声音从前方浓雾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好几层纱。 “应该是这边,若是方向不错,前方便是他们失散的那个岔路口了。” 脚下的枯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声响,四周亦是安静得诡异,偌大的林子无一丝虫鸣鸟叫。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前面离得最近的唐渺都快要看不清了,只有手腕上那根红线,提醒他们还在同一根绳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执旭忽然停下。 “到了。” 走在后面的唐渺险些撞上他的背,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想到后面还有人,又忙站住脚,身形有些踉跄。 “不好意思……” “没事。” 沈二虚扶唐渺,待她站稳后,快步上前。 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小径分别伸向左右两个方向,都被浓雾吞没,看不见尽头。 沈二迷茫了,“该往哪边走?” 唐渺从后面走过来,掏出那张油皮纸地图,仔细辨认,“地图上……只标注了入口和大致范围,没有详细路线。”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沈二提出建议,“要不然我们两两一组,分开行动。” 韩执旭道:“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办法比较可行。”他目光扫了眼,“但要怎么分。” 安衍身负重伤,需要人保护,唐渺实力还行,但遇上厉害的妖兽,恐难以应对,四个人里面就韩执旭和沈二比较能打。 “这样,我与安兄一组,小二你与唐渺一组。”这是最好的分法,韩执旭实力最强,带着安衍这个伤员总比沈二带着要安全。 而且从另一个层面看,可以保证安衍绝不会丢下沈二不管。 但韩执旭话刚出口,就被安衍否定。 “不行。” 安衍缓缓上前,声音不大,却用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这里面有东西,我确定是什么。” “分开就是送死。” 沈二想到,他有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能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安衍摇摇头,抬手指向她的袖子,“不是我,是它。” 从沈二袖口探出一颗脑袋的息玄,发出一声低低的怪叫,从沈二袖子里钻了出来。 安衍淡淡道:“它知道往哪走。” 沈二一愣,低头看向息玄,她怎么不知道? “war!”息玄叫了一声,脑袋指向右边那条小径。 对于沈二袖子里钻出来一条蛇这件事,韩执旭并没有觉得意外,他之前同他们一起吃饭时就注意到,但好像没现在这么大条。 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第62章 寻人(三) “它……”安衍欲言又止,“是不是长大了?” 沈二这才想起这茬,笑了笑,“最近吃得比较好,胖了一点。” 这胖得不是一点半点。 唐渺往边上靠了靠,她对蛇这种东西,还是有些本能的害怕,尤其是这么大一条。 息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吐了吐信子。 唐渺僵住。 “别怕。”沈二安慰她,并握住息玄的嘴筒子,“它不咬人。” 被握住嘴筒子的息玄立马就老实了,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尾巴搭在沈二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 貌似还有点兴奋。 唐渺看见这一幕,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蛇。 “它真的不咬人?” “不咬。”沈二松开手,“它很乖的。” 息玄很是配合地蹭了蹭沈二的脸颊,口中发出撒娇一样的低沉怪叫。 “就是有时候喜欢吓唬人。” 息玄冲唐渺歪了歪脑袋,没有威胁,而是在打招呼。 唐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冰凉滑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它叫什么名字?” “息玄。” “好好听的名字。” 那当然,也不看谁起的。 安衍:“……” 要是沈二跟息玄一样有尾巴,那她此时的尾巴估计已经翘到天上。 韩执旭凑过来,盯着息玄看了半天,啧啧称奇,“紫瞳黑蛇,倒是少见,会指路也不奇怪。” 沈二一愣,“紫瞳?那是什么?” “紫瞳兽族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异种,通灵性,实力强悍。幼时与其他普通幼体无异,成年后可化形。” 化形? 沈二疑惑,“就是从蛇变成人的那种化形?”什么都吃的黑色怪叫蛇,若是变成人,会是个什么鬼样子? “非也。”韩执旭双手环抱在胸前,“兽族与妖族不同,妖族追求几乎完美的人形,高阶兽族起初是先开智,再到化形脱离本体,进阶成为更高级的灵兽,甚至是神兽。” 沈二听得一愣一愣的,妖兽妖兽,原来还分成妖族和兽族,她低头看着胳膊上的息玄,问:“那它现在是哪个阶段?” 韩执旭沉吟片刻。 “不好说。紫瞳兽族太过罕见,不过看它的灵性程度,应该已经开智了。”他顿了顿,“至于化形还早得很,那是成年以后的事,少说也得再过几十年吧。” 几十年,世事难料,那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看透沈二心思的安衍出言安慰:“你多喂它点天材地宝,它能长得更快。” 穹山派资源短缺,用大量天材地宝去投喂一条前路未知的怪蛇,只为它快些成年,韩执旭挤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能这么干。 “还能这样?”韩执旭挠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言归正传,息玄给他们指了条路,至于要不要走,还得几人共同决定。 沈二拍拍息玄的脑袋,“我信它。” 唐渺抢在安衍前面点头,“我信小二。” “……” “那我们就往右边走,走一起就不会散了。” 安衍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已经朝右边那条小径迈去。 四人重新排好队形,韩执旭打头,安衍和唐渺居中,沈二断后,沿着息玄指引的方向,走进更深的迷雾中。 不光是走,还要沿途观察路上的蛛丝马迹,可时间过去半年之久,就算有线索,保不齐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偶尔能看到几处疑似刀剑劈砍的痕迹,走近细看,那痕迹老到都快随着树皮脱落了。 唐渺蹲下来查看一截断枝,“痕迹很新,边上还有兽类的毛发,应该是有野兽经过,不小心碰断的。” 她叹了口气,“都怪我,打探到的信息太少了,这样找下去,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怪你,要是没有你,我们什么信息都查不到。”沈二想上手拍拍她,但发现不太合适,又把手收回来。 唐渺眼眶有点红,“可是我们到现在,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谁说的?”沈二看向前方,“息玄指的路不就是线索?说不准前面有个山洞,线索就在里面呢?” 盘在沈二肩上的息玄翘起脑袋,“war!” 韩执旭也搭话,“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还没走散就是好事,这路还没到尽头,我们往前走就是了。” 走了一段,沈二忽然停下脚步,往空气中嗅了嗅,“等等。” 安衍回头看她。 沈二盯着路边一棵树,缓缓走过去,只见那棵树的树干上,有道很深的痕迹,不是刀剑砍的,而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划出的。 沈二伸出手,轻轻抚摸那道划痕。 很深,深到嵌进了树干的纹理里。即使经历风吹雨打,周边树皮相继脱离,那道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能照成这样的划痕,可见当时那人挣扎得有多……激烈。”韩执旭一时间竟想不出形容词,草草补了这么一个词。 安衍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是反复在一个地方挣扎了很多次,才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韩执旭疑惑:“什么叫反复挣扎?” “他来到这,被什么东西拖走,侥幸挣脱后,他跑出来,原路返回,想逃出林子,向外界求助,但又被抓了回去,在同一个地方。” 沈二听着安衍的话,后背一阵发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一个人被拖走,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树干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挣脱了,踉跄着往回跑,想逃出去找人求救。 但没跑多远,又被抓了回去,这棵树成了他当时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可能不止这些。”沈二意识到什么,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前方齐平的一棵树的树干上,出现了同样的划痕。 远远不止,越往前走,越让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挣扎了无数次。 唐渺捂住嘴,“这……这不会是……”她不敢说。 沈二的心沉入谷底。 第63章 寻人(四) 沈二知道唐渺想说什么,不管是不是,失踪那么久,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她喉咙不禁感到发紧,难以想象,那个人当时该有多绝望。 息玄从沈二肩膀上滑下来,凑近那些痕迹嗅了嗅,昂起脑袋,油光黑亮的身子在地上游走,还回头叫了声。 “war!” “跟上。”沈二道。 四人跟着息玄一路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树的枝干越来越密,以至于挡住了前方的路。 沈二挥剑开路,雾气悄然散去,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的边缘长满了青苔,有几根被扯断的藤蔓还垂在那里,断口已经干枯发黑。 还真有一个山洞。 安衍掏出萤石,借着光仔细查看,“看样子,”他指了指洞壁上的数道划痕,“这里面应该就是真相所在。” 韩执旭:“进去看看。” 洞口很大,且深不见底,四人往里走进,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偶尔有水滴落,“嘀嗒嘀嗒”,声音在洞壁回荡,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四人并排走着,安衍举着萤石走在中间,没走多久,山洞内豁然开朗。 有光从上面照进来,照亮这开阔的洞穴。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躺着一具干尸。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不过依稀能看出,那是天玄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枯槁扭曲的手边,放着一柄剑。 剑身上,刻着“其正”二字。 唐渺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他……他就是周元。” 看着那双已经失了指甲的手,唐渺再也控制不住,躲到一边默默掉眼泪。 周元,字其正。 沈二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一个人,她走到干尸身侧,看见他胸口处有道很大的裂口。 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裳被人刻意整理过,出于好奇,沈二掀开一角,手僵在半空。 那裂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发黑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腹腔里的五脏六腑已不见踪影。 沈二强忍住干呕的冲动,把目光投向正查看干尸的安衍。 “看着是飞禽类妖兽的爪子所伤。”安衍道,声音平静,“一爪子从刺入前胸,那时候他还活着,一路拖拽,爪子从前胸划到腰侧,肋骨几乎全断。” “然后他被带到这里,吃干净五脏六腑,剩一具空壳。” 沈二把掀开的衣角轻轻盖回去,盖住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是问题来了。 “如果他把带到这里,是为了吃,那给他整理衣物,找回佩剑的又是谁?” 沈二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安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具干尸,眸光幽深。 不单是如此,就连那几根断掉的手指,都被并拢摆好。 唐渺的哭泣停止,她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生出警觉。 是啊,谁给他整理的衣物?谁把他的剑放在手边?谁在他死后,用那种方式安放他的遗体? 安衍蹲在干尸旁边,沉默许久后,他伸出手,轻轻翻看干尸的衣襟。 在衣襟内侧,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缝着一块布,布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干涸发黑的血迹歪歪扭扭地组成几个字。 “别杀他。” “这个他又是谁?” 韩执旭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嘶鸣从洞穴深处炸开。 那声音撕破空气,刺进每个人的耳膜。沈二脑子嗡地一声,她下意识捂住耳朵,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安衍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软剑,剑身抖开,如银蛇吐信。 “躲开!”他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从洞穴深处扑出来,沈二只来得及看清泛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和一双张开足有数尺宽的翅膀。 “铛——!” 韩执旭的剑挡在沈二面前,与那东西的爪子撞在一起,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五阶妖兽!”韩执旭咬紧牙关,强行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玩意!?” 没给回答的机会,那东西一击不中,在空中折转,又扑了回来。身形融入洞顶的光束中,几人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一只鸟。 它的体型比鹰大,比鹏小,浑身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展开时将洞顶的光束几乎盖了个完全。 来不及细看,那东西已经扑到唐渺面前。唐渺举剑格挡,被它一翅膀扇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 几人相继散开,绕过这鸟,往唐渺那边靠拢。 “没事吧?”沈二把她扶起来,拍去她身上的枯枝烂叶。 唐渺嘴角溢出鲜血,她将腥甜往下咽,摇头:“我没事。” 那鸟没有追过来,而是落在周元的尸体旁,它站在那里,翅膀半张,护着那具干尸。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 周元身上的伤口是被飞禽类的妖兽所伤,这边突然就窜出来一只鸟来,这未免太巧合了。 沈二开口:“你们说,周元是它杀的吗?看着不像啊。” 韩执旭提剑,蓄势待发,“别管是不是,得把尸体抢了,带回去复命。” 那鸟已然开智,闻言,它翅膀收拢,将周元的尸体护得严严实实。它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眼看它又要喊,沈二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耳朵。 但事实证明,捂耳朵没什么卵用。 那鸟张开尖嘴,刺耳的声波袭来,声音仿佛直击灵魂深处,沈二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硬生生塞进她的脑袋里。 短暂的失神后,沈二猛然反应过来,抬头便看见韩执旭与那鸟扭打在一起。 “等等!别伤它!”沈二大声喊道。 韩执旭收起剑招,那鸟的躁动也戛然而止,扑腾着退到周元的尸体旁。 “人不是它杀的,也不要伤它。”沈二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我来跟它说。” 第64章 灰鸟 沈二走过去,与它平视,那些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不停翻涌。 “不过是个不知从哪爬出来的野种,也配跟老子指手画脚?” 画面中,周元被一个身着同样服饰的男子推搡倒地,他畏畏缩缩,不敢反抗,但却始终护着怀中血淋淋的灰鸟。 算上周元,四男一女,其中三人沈二还见过,就是那日在杂货铺前的刘振,以及那对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师兄师姐。 “周元,周其正。”刘振揪着周元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你小子,不会是想独吞这四阶妖兽的妖丹吧?” “光想着自己吃饱,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要不是师父可怜你,你能有今天?还敢跟我们抢东西?”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堵得周元涨红了脸。 “不,不是……”周元猛地摇头,“我们此行的目标不是这只鸟,它也并未主动伤人,我只是想放它一条生路。” 刘振笑了,一下一下地拍着周元那单薄的脸皮,“你装什么慈悲?人族和妖族向来势不两立,今天就算是师父在这,你也不占理。” 灰鸟在周元怀里挣扎了一下,被砍伤的地方渗出血来,周元用袖子捂住那道伤口,堪堪将血止住。 刘振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周元后背,“差不多得了,师父又不在,假惺惺演给谁看呢?” “行了,把妖丹取出来,这个废物,等回去再慢慢处理。”师兄黄扬开口,看向周元的眼神满是鄙夷。 刘振没有耽搁,从腰间拔出匕首,“行,听师兄的。” 匕首的锋芒闪烁,周元心头绷紧。 剖取妖丹向来血腥,其余三人纷纷背过身去,玉雨霞眉眼嫌恶,以帕掩住口鼻。 “不好!那个野种带着妖兽跑了!”刘振的喊声骤然响起。 周元抱着灰鸟,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深处,身后的叫骂声就像刀子一样扎在背后。 “追!那野种跑不远!” 周元的腿在发抖,灰鸟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 他没有放手,但很快他便跑不动了,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灰鸟放在膝盖上,灰鸟的翅膀断了,血不断往外涌。想来想去,他将自己身上的保命丹药塞进它嘴里。 刘振第一个追上来,提着匕首,喘着粗气,“跑啊,怎么不跑了?” 周元没有接话,把灰鸟往怀里拢了拢。 刘振一脚踹在他肩上,他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树根上,眼前发黑,灰鸟从他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周元反应过来,想伸手去够,被刘振一脚踩住手腕,反复碾压,“你说你跑什么呢?我们这么说也是同门师兄弟,你乖乖把妖兽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非得搞成这样。” 灰鸟在地上扑腾,那保命丹药似乎起了作用,竟真被它给飞了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周元。 周元也在看着它,此时的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对它喊:“跑!” 他的声音嘶哑,灰鸟在空中打了个旋,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肯走。 刘振烦不胜烦,脚狠狠踩上周元胸口,“叫什么?不识好歹的东西,一会儿连你一起收拾了。” 周元咳出血来,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只灰鸟。 “走啊!” 他再次大喊。 灰鸟终于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行啊,还挺有骨气,拿自己的保命丹药去救一只鸟,真有你的。”刘振对着周元的胸口挥拳,真是恨不得直接打死他。 赶来的黄扬朝天上望了望,“那只鸟受了伤,飞不远。等会儿再去找,现在……”他顿住,看向周元,“先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叛徒。” 刘振灵光一现,主动献上一计,“师兄,我有办法。” “……” “啊——!!!” 痛苦的嘶喊响彻山林,惊起一片鸟兽。 周元的胸口被勾爪死死扣住,而连接的铁链被刘振牵着,连跑带跳一路拖拽。 他的双手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可这样,对嵌入骨肉的勾爪形成牵拉,爪刃将胸口生生剖开半寸。 疼痛刺激大脑,手出于本能去抓,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黄兴走上前,他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他拉了拉自家大哥的袖子,有些于心不忍:“哥,要不算了,周师兄平时对咱们也不差……” 玉雨霞手指头戳了下黄兴的脑门,艳丽的眼眸中闪过笑意,“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拿他当佣人使,这佣人想要高出主子一头,还想吃独食,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周元趴在地上,已经是奄奄一息,勾爪嵌在他胸口,随着刘振拖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割开皮肉,把身下的枯叶染得腥红。 刘振把他拖了回来,笑脸盈盈,“野种还挺能抗,这都没死。” 黄扬凉薄地扫他一眼,“别在这浪费时间,让他自生自灭,去追那只鸟,把它杀了,取妖丹。它被我所伤,就算吃了丹药,也跑不了多远。” “得咧。” 刘振刚抬脚,便发觉衣裳一紧,低头一看,见是周元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耐着性子,看着周元用血,在衣角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别杀他。” “弄脏老子衣裳。”被写上字的衣角被一刀斩下,刘振还觉得不满意,抓来一只野猪,把铁链挂在野猪脖子上。 得了逃跑机会的野猪疯狂逃窜,带着铁链后边的周元在林中横冲直撞。 黄兴战战兢兢,“哥……哥,要是被师父知道了……” “迷踪林丢个人是常有的事,寻妖丹要紧。”黄扬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将这无关紧要的事抛之脑后。 刘振谄媚地上前:“放心吧师兄,我已经想好怎么跟师父交代了,绝对不会给我们惹麻烦。” …… 那只鸟缩在周元的尸体旁边,翅膀收拢,眼睛盯着沈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沈二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只鸟。它本能往后缩了缩,便没再躲,任由她的手落在它脖梗处,那里的羽毛,触感明显稀疏很多。 第65章 带回 它的身子抖了下,没有躲,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很轻的呜咽声。 “我们不是要抢走他,我们只是想要把他带回去,带回属于他的地方。” 此话一出,灰鸟立刻警觉地往后退,好在没有发声震她的脑膜,不过倒是让她的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 在灰鸟赶到时,周元只剩下一具尸体,胸腔敞开着,五脏六腑被妖兽啃食殆尽,血淋淋的画面让人不忍直视。 沈二顿了顿,救命恩人就这么被人凌虐至死,它心中对这事有怨,她也只好尽可能安抚,“他是天玄宗弟子,他的师父自会给他主持公道。” 把周元的尸体放在这,跟抛尸荒野没两样。 “相信我,那些伤害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沈二眼神坚决,一点点抚平它有些炸开的羽毛。 韩执旭与唐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那鸟在跟小二说话?”韩执旭问。 唐渺摇头,又点头,“小二在跟它说话。” “……” 安衍眸光阴晴不定,心想还是两个人出来比较方便。 灰鸟彻底安静下来,它翅膀收拢,站到青石旁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周元的手。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无声的告别。 沈二没有打扰,转头便迎上韩执旭和唐渺疑问的目光,她呆了呆,“怎么了?” 韩执旭率先开口:“你跟那鸟说了什么?它怎么不攻击你?” 此事相关人员都是天玄宗的弟子,唐渺可以知道,但韩执旭不行。要真说起来,沈二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没什么。”沈二含糊其辞,“本人略通一些兽语,刚刚跟它商量一下,它就答应了。” 韩执旭有些狐疑,“就这么简单?” “当然。” 唐渺看向那只安静蹲在青石旁边的灰鸟,又看了看沈二,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过了许久,灰鸟终于退开,安衍掏出布袋,与沈二一起将周元干柴般的尸体包好,再交由韩执旭,让他扛着。 “人找到了,虽然……”沈二顿了顿,虽然是死的,“别的暂且不论,这项寻人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就剩采灵芝了。” 安衍掏出任务的令牌查看,“要采的灵芝是带有火属性的火灵芝,灵芝很多,但自带灵气属性的并不多见。” 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了,”韩执旭也道,“火灵芝百年难遇,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辈子都没能见过。” 沈二看他一眼,她也没见过,别说火灵芝,她连普通灵芝都没采过几朵。 都说迷踪林宝物资源丰厚,来之前以为就是钻林子找东西,来了之后才知道,这林子里随便一只鸟都是五阶,难以想象,那深处还藏着怎样级别的大妖。 沈二:“那该去哪找?” 话刚说完,那只灰鸟就踮起爪子地走过来,嘴里还叼着颗深棕色的蘑菇。它在沈二面前停下,仰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映着她的大头。 “给我的?”沈二疑惑地伸出手,灰鸟把嘴里的蘑菇放在她手心,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退开一步,歪着头看她。 “谢谢。” 沈二道了谢,把那颗蘑菇握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蘑菇的伞盖干瘪发黑,蔫头耷脑的,边缘还有两条浅浅的压痕。 “火灵芝!” 唐渺惊叫出声,“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火灵芝!”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尾音发颤。 “是火灵芝。”安衍的话声从旁边传来,“成色不错,只是存放条件不太好,灵气散了一些。” “没事,够交差就行。”沈二把灵芝交给安衍保存好,要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她可舍不得往上交。 安衍接过灵芝,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把灵芝放进去,然后一齐收进兜里。 “走吧。” 时间宝贵,三日的期限即将结束,他们需要尽快赶回天玄宗。 四人踏出山洞,沈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还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中的雾气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安衍停下脚步,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是想,收它当坐骑也未尝不可。” “不。”沈二摇摇头,“我已经有息玄了,再说,我可是要学御剑飞行的。” 剑掏出来就能用,不用喂东西给它吃,也不用担心会吓到人。 被内涵到的息玄:“war!!” 四人踏上韩执旭的飞剑,一路疾行,赶在日落前回到天玄宗。 他们落在天玄宗山门外时,夕阳已沉到山后面,余晖把白玉山门镀成暗金色,门内点起灯,一盏接着一盏,沿着青石路往里面延伸。 唐渺把他们引到万任堂处,便要离开,“我先回去找我师父复命,等明天再去寻你们。” 沈二回道:“好,你的那份灵石我给你留着。” 唐渺愣了下,微笑着点点头。 其余三人一齐走进万任堂,堂里灯火通明,几盏琉璃灯挂在梁上,把屋内照得宛若白昼。 柜台处排着几个人,都是来交任务的。轮到他们时,沈二把令牌递过去,安衍和韩执旭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管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短须,验看令牌时只是扫了一眼,随手拿起那个木匣子。 “火灵芝。”他把那朵干瘪的蘑菇捏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成色一般,你们是从哪儿寻来的?” 沈二道:“迷踪林。” “糊弄鬼呢?你们这种卖惨的伎俩,我见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真要去了迷踪林,还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回来?” 他眼神鄙夷地扫他们一眼,从抽屉里数出六块赤色的灵石推过来,“不好好修炼,净搞些歪门邪道混吃混喝,只有这么多,爱要不要。” 这做任务领报酬竟然碰上砍价的了,还特么对半砍。 管事的睨她一眼,问:“你要不要?” 沈二咬紧后槽牙,忍。 “要。”她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事,她一点都不心疼。 “你护送商队的文书不齐,那商队的队长姓甚名谁,谁指派你这个任务,要这几个人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还有你从什么时辰开始护送,什么时辰送达,路上发生什么,遇上什么人,这些都要详细记录。” 韩执旭呆住。 “什么?” 第66章 茫茫人海,一眼锁定 “没听明白自己去看任务守则,文书不齐,扣除报酬,或者直接不予发放。”管事的丢下一句,直接甩手不管,拿起红色妖丹。 他面带讥讽,“就这等级别的小妖。”随即又朝沈二伸手,“当地府衙签的除妖文书呢?” “什么文书?” “除妖文书,证明,当地官府签字画押,不然谁知道妖怪是你们除的?” 沈二张了张嘴,无尽的言语化作一声笑,“哈……行行行,我们待会就回去补办。” “这还差不多。”管事的稍稍满意,又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柄剑,剑身刻着“其正”二字。 “寻人单子……”他喃喃,把剑翻过来翻过去,指背在上面敲了敲,“怎么证明这剑是那个周元本人的?” 沈二懵了懵,“剑身上不是写着他的名字吗?还要怎么证明?” “名字可以造假的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随便找的一把剑,刻个名字就拿过来交差?” “不是你—”想要拔剑的沈二被安衍按住,还顺带把她的嘴捂上。 他们既然选择把周元埋在灰鸟的巢穴附近,那就已经做好了应对这种状况的准备。 “周元的尸体已经腐坏,我们已就地埋葬,这剑确实是他的。”安衍道,“你若不信,可向秋水长老查证。” “秋水长老?”管事的嗤笑,“秋水长老手底下的弟子成百上千,哪有功夫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弟子?” “再者说,秋水长老可是天玄宗十二长老之一,每天要处理的宗门事务数不胜数,你们算什么东西?还想请动秋水长老来作证。” “前面的搞什么?弄那么久,师妹还等着我去结账呢!”后边的弟子叫嚣道。 “这些外门弟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就不该让他们进万任堂。” “对啊对啊,不行到边上准备好再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哎哎!”管事的拉长脖子冲后面喊,“谁!是谁说的!站出来!说谁茅坑呢!?” 后边人不说话了。 管事的见揪不出人,哼了声,对沈二他们几个道:“你们也看见了,大晚上就我一个人值夜,还有好多人等着呢,你们有这个没那个的,别在这瞎耽误功夫。” 他甩手赶人,高呼:“下一个!” 后面的人已经挤到柜台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往外推。韩执旭连忙收了东西,伙同安衍,一起把要咬人的沈二架到空旷的地方去。 三人并排站在广场上,受着过路人的目光洗礼。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韩执旭抱着周元的剑,“等过了子时,我们的任务时效就到期了。” 夜风拂过,吹起沈二凌乱的发丝,她面容憔悴,有气无力地开口:“不知道。” 韩执旭又看向安衍,“安兄?” 安衍明显已经有了主意,“谁给我们任务,我们就去找谁。” “小师妹,用的什么香粉啊?真香……”翟令笑脸盈盈,将路过的一个女弟子堵在墙上,不让走。 那个女弟子小脸通红,周围人的侧目让她无地自容,“师……师兄,你让让,回去晚了师父会说我的。” 嗓音因害怕变得娇滴滴的,听得翟令骨头都酥了,“不怕不怕,你师父要是骂你,你就来找我,我最会安慰你这样漂亮的小师妹了。” 女弟子又羞又怕,都说不出话来了。 翟令笑呵呵,把手里顺来的橘子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 接不住。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便搭到肩膀上,他想反抗,奈何那人实力比他强。 沈二把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眉毛扬了扬,“不错,还挺甜。” 她嚼吧嚼吧,对那个女弟子道:“走吧,下次别一个人出来走夜路,小心遇上坏人。” 女弟子怯怯地点头,迈着小碎步飞快跑开。 “你们谁啊?多管闲事。”翟令扯着嗓子大喊,“这里可是广场!你们几个外门弟子小心被管事的看见,记你们大过。” “师兄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天,就不认得我们了?”沈二把橘子递给安衍,他不要,沈二直接掰下来一瓣塞他嘴里。 安衍:“……” 翟令已经微眯,上下打量着沈二,眸光一闪,“是你。”他又看了看安衍,以及搭着他肩膀的韩执旭。 “原来是你们两个,难怪敢一次性接四个任务,原来是有个四阶的打手。”他调侃,但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语气又软了下来。 “不是,给你们倒转任务的又不止我一个,干嘛就找我啊?” 这还真不是故意的,其他几个师兄师姐连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知晓他们住哪,唯独这个家伙。 茫茫人海,一眼锁定,想忽视都难。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任务的报酬是最高的。 “诶,不谈那个。”沈二又掰了一瓣递给韩执旭,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嘴里,明知故问,“那个寻人的任务是你倒转的?” 韩执旭松开翟令,毕恭毕敬地接过那瓣橘子。 翟令理了理衣襟,趾高气扬,“没错,正是我翟令。” “那就没错了,跟我们去趟万任堂。” “去哪干嘛?”翟令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顿了顿,面露惊色,“你们找到人了?!” “找到了。” 翟令一改那笑嘻嘻的模样,猛地凑过来,正色中带点凝重,“他人在哪?还……活着吗?” 面对他的反应,沈二有些意外,看来这货跟周元关系不简单啊,可能已经到了很要好的程度,只是可惜…… 沈二叹了口气,指向韩执旭抱着的长条状布包,没有说话。 即使不用说话,翟令也懂,他宛若瞬间丢了魂,身形晃了晃,抬手握上韩执旭怀中的布包。 那是把剑。 周元的剑。 “这剑还是我送给他的。”翟令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这也恰恰证实了,他与周元的关系确实不简单。 翟令紧紧攥着剑柄,目光落在沈二身上,眼眶微红,“我给你双倍报酬,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经过交流,沈二他们才知道,这个寻人的任务竟是翟令委托的。 第67章 规矩 “……” 翟令一拳砸在石桌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刘振……黄扬,好……好得很。” 得知事情经过的韩执旭悲愤之余,不住对沈二心生钦佩,“难怪小二你那天让我住手,还那么轻易就把那只鸟驯服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过……”韩执旭挠挠头,“当时我们几个一直待在一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问题。 沈二自己也不知道,恍神的时候,莫名就建立了某种联系。至于为什么选择她,她也搞不懂。 一时之间,沈二什么都答不上来,在气氛即将陷入僵局之际,安衍开口:“当时我也知晓,那只鸟可能只是随机选择,就为遇到有心之人,把此事传扬出去,好给周元主持公道。” 这么一说,倒是解释得通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过各位。”翟令起身,满怀感激地抬手作揖,“感谢你们,替我寻到周元。” 他深深低头,沈二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你不必如此,我们也是为了赚那份报酬,各取所需。”沈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不太好受。 “可惜没能帮你把他带回来。” 周元毕竟是被天玄宗的人迫害的,若是贸然把他的尸体带回来,必然会引起麻烦,搞不好还会被毁尸灭迹。 与其如此,倒不如就把他葬在那,那边山好水好,还有只五阶的鸟给他守灵。 翟令强忍着泪,“这个不打紧,周元举目无亲,埋哪都行。” 听到他这么说,沈二就放心了,其实把他刨回来也不是不行,又不是没干过,就那只鸟有点难搞。 “待我给他报了此仇,再去见他。”翟令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他拿出事先答应好的报酬——满满一袋中品灵石。 某两个人跟没见过世面似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我额外给你们的报酬,万任堂的那份,得需要你们再跑一趟。”翟令把袋子交给沈二。 入手沉甸甸的,沈二吸溜一下,“没事没事,为了灵石,多跑一趟算什么。” 翟令走后,院子里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一些,但也没松太多。韩执旭满肚子的疑问,看了看沈二,欲言又止。 袋子里的灵石三十颗,皆是沈二没见过的青色,她数出来十颗给他,“喏,这是给你的分红。” 韩执旭愣了愣,把灵石往回推,“我不是想要这个,这是翟令单独给你的,我一分力没出,我不能要。” “哎。”沈二按住他的手,“给你那肯定是有条件的,西山镇的那几颗妖丹我就不分给你了,拿灵石抵。”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这都是中品灵石。” “多的算分你的,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拿几颗灵石换一个四阶高手的人情,何乐不为呢? “以后有事你多帮帮忙,你有事,我要是帮得上,那绝对义不容辞。” 韩执旭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收下,无法,穷怕了。 “行,那我不客气了。”他把灵石揣进怀里,拍了拍,又补一句,“以后有事,尽管叫我。” 沈二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衍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沈二又把剩下的灵石分成两份,一份给安衍,“你的。” 安衍没有伸手,而是问:“不分你那个师姐一份?” “啊?”沈二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唐渺。 “咳咳。”沈二清清嗓子,把灵石硬塞进他兜里,“她现在又不在这,等去万任堂取了报酬再分给她。” 韩执旭抬头望天。 “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韩执旭答道:“亥时。” 沈二猛地一激灵,“亥时,那万任堂岂不是要关门了?!” 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安衍一把拽住,“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没有文书,去了也是无功而返。” “那个翟令都说好的,他当事人都认了,凭什么不给我?”沈二不管,她就要去,能拿回来一点是一点。 沈二拔腿就往外跑,想拦都拦不住。 她一路跑到万任堂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大堂里空无一人。管事的那撮胡子在灯下翘着,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带齐文书证件,否则报酬一概不付。” 沈二喘着气,一把将寻人任务的牌子拍在桌上。管事的这才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皱起来。 “怎么又是你?” “这任务的东西已经交给雇主,他也认了,报酬可以给我结了吧?” 管事的睨了眼那块牌子,“谁让你私下见雇主的?” 沈二:“?” “你怎么证明你见的那个人是雇主?” “??” “你说雇主答应你结单,那得先拟个文书,让雇主签字画押,交由我们万任堂审核,审核过了就给你报酬。” 沈二咬牙切齿,“这任务时效今晚就过了,我上哪去跟你弄文书,还有,我就算弄来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审核好。” 管事的搓搓小胡子,“审核文书的都下值了,等明天吧。” “任务时效今晚就过了。”沈二重复。 管事的耸耸肩,“那没办法,规矩摆在那,就得按规矩来。”他低下头,收拾柜台上的东西。 “那这任务,”沈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算不算我们完成?”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算。”他抬起头,“任务算你们完成,报酬也给你们留着。” 沈二盯着他,“那过了今晚呢?” “过了今晚,任务时效过了,报酬扣一半,什么时候文书补全了,什么时候来领。” 直接就扣一半。 沈二气笑了,还挺好啊,不是直接扣完,“谁定的规矩?” 管事的一脸不耐烦,“不是,你这外门弟子有完没完?一点礼貌没有,规矩自古就有。” “好一个自古就有。”沈二抬手握上柜台边上的护栏,“为了这几个任务,我们跑了三天,同伴因此身负重伤,一刻不停。” “为了赚这灵石,我忍了,但结果东西都带来了,雇主也认了,你跟我要什么凭证,文书,还扣一半。” “我就想问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第68章 又是规矩 沈二紧握着的护栏出现裂痕,实力上存在差距,管事的不得不有所收敛。 “你……你你你,别拿老子开涮啊,老子就一个值夜的,有本事……有本事你找引青长老说事去。” 柜台里面退无可退,他极力缩在角落,离沈二远远的,生怕她做点什么。 “引青长老?”沈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一个新人,她自己那师父都没见过几回。 “引青长老管万任堂,”管事的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规矩是他定的,文书是他要的,审核也是他批的,你有本事,你找他。” 沈二慢慢冷静下来,初来乍到,没实力没人脉,得罪长老,犯不着,可她心里实在是憋得慌。 这灵石也太难赚了,早知道就少分点了。 沈二两手空空地走出来,迎面便撞见赶来的安衍。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我一个人够。” “万一我在里面打起来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我?” “你应该没那么蠢。” “哦。” 沈二叹了口气,把手背到身后,一蹦一跳地从他身侧走过,“我们回吧,睡觉去。” 安衍朝里面看了眼,白日里那个管事的,站在一堆木屑前,不知道在干嘛。 “走啊。”沈二回头催了声。 安衍移步跟上。 “你肚子饿不饿?”沈二问他。 “还好。” “那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好。” …… 后山。 一道素白的倩影在月下挥剑,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极轻的嗡鸣,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姜水依已经在这里练了好几个时辰,从白天练到黑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手臂也开始发酸。 她不敢停歇,因为余光瞥见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不用细看,她认得那个身影,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适时收剑,转过身,沈澹站在石阶下面,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冷峻威严的侧脸。 “父亲。”她低下头,握着剑柄的指节紧绷地发白。 沈澹走上来,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她面前停下,“上山多久了?” 姜水依咬了咬唇,“两个多月……” 她知道沈澹想说什么,他曾交代过,让她修炼到二阶才能出这后山。上山这么久,修为连二阶的门槛都没摸到,剑术更是没眼看。 负责教她的秋水长老平常严厉得很,哪怕她现在是宗主的女儿,她仍记得秋水长老说过的那句话。 “正因为你是宗主的女儿,才更应该勤加苦练,否则只会给宗主丢脸。” 就因为这句话,她半点不敢马虎,可是任她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她已经够好了,再这样下去,感觉迟早会把身体累垮掉。 “秋水说你很用功。”他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入门是晚了些,有些东西急不得。” 姜水依愣了愣,上山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激动之余,胆子也大了许多。 “父亲,”她抬起头,“您当年修炼到二阶,用了多久?” 问完她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个的。 沈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水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 “我从十六岁开始修炼,自觉醒便是二阶。” 轰—— 姜水依的脑子如炸开了般,耳边嗡嗡作响。早就听闻秋水长老说,她的“父亲”天赋极佳,究竟好在哪里,她心里也没个底。 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再加上修炼的不易,她深有体会,觉醒便是二阶,这天赋属实逆天。 她不敢再看,胸口泛起酸涩,若她真是他的亲生女儿,应该也会拥有这样傲人的天赋吧? “早些回去休息吧。”沈澹扫了眼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天赋改变不了,但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姜水依在原地站了很久,剑尖磕在石头上,沈澹的话在脑子里不断回响。不管怎么样,这路她都要走下去。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这破路怎么那么长?!” 晨,山门口,刚从外面回来沈二精疲力竭,一手扶着门柱,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阶梯,无能长啸。 山上的吃食实在太贵,都要花灵石兑换,无法,她下山屯点吧。可她又不会御剑,跑上跑下一趟,差点要她半条命。 这边,一辆马车停在山门口,那马车通体珠光宝气,十分亮眼。 拉车的两匹白马高大壮硕,赶车的是个男子,穿着比里头的内门弟子还体面。他跳下车来,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边上,掀开帘子。 车里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那只手白得发亮,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 帘子掀开,一个少女踩着那个男子的膝盖,跳下马车。少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长相精致可人,穿一身鹅黄的衣裙,裙摆绣着精巧的玉兰。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玄宗的山门,嘴微微撅着,“这就是天玄宗?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赶车的男子从车厢里陆陆续续搬下来七八个大箱子,那阵仗,像是把家底都给搬过来了。 看门的弟子上前提醒,“宗门有规定,弟子上山不得携带行李。” 少女眉头蹙起,没有说话。 那个男子直起腰杆,呵斥,“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什么人?!” 看门弟子脸色变了变,仍是硬着头皮拦着,没让进,“我天玄宗的弟子,大多都身份尊贵,规矩就是规矩,若不愿遵守,那便请回吧。” “你—!” “好了。”少女摆摆手,让男子退下,“不带就不带吧。” 她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那这个总能带了吧?这可是我父亲为你们宗主准备的礼物,而且你们宗主是知情的。” 看门弟子思索一番,“可以。” 少女递给男子一个眼神。 男子会意,扛起箱子,随她走进山门,然后又被拦住了。 “除宗门弟子外,未经允许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看着一身正气的看门弟子,少女气笑了。 “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小姐自己一个人,把这么大的箱子搬进去?” 第69章 后山 看门弟子默认。 “这么大个箱子让我怎么搬啊?你给我搬进去。” “宗门规定,看门弟子不得擅离职守。” “……六。” 在边上听了全程的沈二暗暗咋舌,天玄宗的规矩,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人性。 “诶,那边那个。”少女突然朝她这边招招手。 沈二左看看右看看,四下无人,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我怎么了?” “过来,帮本小姐把箱子抬上去。”少女下巴微扬,一副看上你是给你面子的模样。 沈二也是有骨气的,懒得惯着这种大小姐,“身小体弱,搬不了。” 少女伸出手,一道耀眼的紫光投射过来,闪得沈二睁不开眼。 “极品灵石!” 看门弟子说了这么一句,沈二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这下能搬了吧?”少女问。 看门弟子已是蠢蠢欲动,但有人比他还快。 沈二将箱子一把扛到肩上,笑脸盈盈,“是老奴的错,让大小姐久等了,您若是不介意,老奴可以把您一起背上去。” 有灵石不赚王八蛋,在灵石面前,骨气算个屁。 “那倒不必,本小姐可以自己走。” “好嘞,大小姐辛苦,大小姐慢慢走,小心脚下。” 沈二扛着箱子,健步如飞地往山上走,箱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在她肩上跟玩似的。 少女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走到一大半,人就不行了,“等等,我走不动了,先休息一会儿。” “好嘞。” 沈二停住,把箱子放在地上,让少女坐着。 “这破梯子怎么那么长啊?”少女抱怨着,小手在脸前扇啊扇,见沈二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 “你不累吗?” “还行。” 少女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小木牌上,“你是外门弟子?” “对。” 原本以为她要像那些个内门弟子,嘲讽一番,没想到她并没有,只是又问了句: “做外门弟子,是怎么样的?” “还行,有地方住。” “我看你挺自由的。” 沈二笑了笑,没接话,都没人管,可不自由吗?自由到连饭都吃不起了。 少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好了,继续走吧,本小姐要快点见到沈伯父。” 沈二捕捉到关键字眼。 沈……伯父,沈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上了山之后,少女带着她直奔没有那涉足过的后山。 看着明显包裹着一层结界的山头,沈二望而却步,“我也要一起进去吗?” 话语中是说不上来的兴奋,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姜水依,特别想看到,她要是发现自己在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少女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而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了,你不进去难不成让本小姐自己搬吗?” “那……好吧。” 沈二跟着少女走入结界,沿着小径往山坡上走。小径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墙不高,白墙黑瓦,墙头探出几枝桂花。 “沈伯父——”少女朝里面喊了声,院子里静悄悄,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少女皱了皱眉,回头看向沈二,“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沈二把箱子放在门口,自觉退到一边,空气中是似有似无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住的那个小院,那也有一棵桂花树。 “小花。” 饱含气势的男音响起,是从后方传来的,沈二转过头,看见沈澹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一身灰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简易的木簪绾着,与上次见到的一般无二。 只是可惜,姜水依并不在。 沈二抬手作揖,低下头,“见过宗主。” 能明显感觉到,沈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貌似并没认出她是谁。 虞繁花跑过来,亲昵地拉着沈澹的袖子,“沈伯父,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花,我已经长大了。” 沈澹眉眼间难得生出一丝笑意,“早知你要来,我已让秋水给你准备住处,她那里都是女弟子,你到那边会比较方便。” “我不要,秋水长老冷冰冰凶巴巴的,我才不要去她那当她的徒弟。” 沈澹想了想,也是,“如若不然,你留在这跟水依一起,你们年纪相仿,修为也相当,正好可以一起修炼。” “水依就是沈伯父那个女儿吗?” “嗯,她比你年长一些,你可以唤她为阿姐。” 沈二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泛上来,闷中带着点痛。 虞繁花撅起嘴,“不要。” “那你想去哪?” 虞繁花指向沈二,“我要跟他一样,当外门弟子。” 沈二脑子嗡地一声。 不是,这货放着顶天的资源不要,来这个穷乡僻壤的外门凑什么热闹? 莫不是他方才说错话了?一下不小心引起了大小姐的注意? 沈二感觉沈澹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外门弟子?”沈澹对虞繁花道:“外门条件简陋,你从小娇生惯养,住不惯的。” “谁说的?”虞繁花不服气,“别人能住得,我怎么就住不得了?” “你这样,我没法跟你祖父交代。” 虞家嫡系,就虞繁花这么个独苗苗,原本是想着到天玄宗历练一番,不曾想,天玄宗却让她做了个外门弟子。 真要这么做了,那个老家伙估计得飞过来找他拼命。 “我不管,我就要当外门弟子,沈伯父要是不同意,我就打道回府,说你天玄宗不愿收我。” 沈澹忽觉一阵头疼,目光落向沈二,“沈二,没想到你到天玄宗来了,才几日不见,修为又精进了。” 沈二完全没想到,他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呆滞了几息,硬着头发回应:“没想到沈宗主还记得我,当时我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不妨事。”沈澹大方原谅她,“你现在是在齐初门下?” 沈二颔首,“是。” 虞繁花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原来沈伯父认识啊,那我要跟他拜同一个师父!” 沈二:“……” 就非得一起去那落魄山头吗?她那个师父,从拜师到现在就只见过一次,这大小姐可别是一时兴起啊。 第70章 你听我解释 “小花。”沈澹转向虞繁花,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齐初修为虽不低,但门下松散,教弟子全凭心情,你确定要去?” 虞繁花想也不想,“确定。” “你祖父那边——” “祖父答应了,拜谁为师,让我自己决定,不然我才不会来这天玄宗。” 遥想她在家的时候,多自在多快活,想干嘛就干嘛,也不知道祖父他们抽了什么风,非要她来这天玄宗修行。 “罢了。”沈澹叹了口气,“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找你沈伯父。” “知道知道,沈伯父最好了。”虞繁花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那个是父亲让我给沈伯父捎带过来的礼物。” “难为小花一路带过来,辛苦了,也替我谢过你父亲。” “嘿嘿。” 回到齐初长老那个山头,沈二原本想着把她先放到齐初长老的居所,但庄鱼不让。 无法,只好先把她带回去,想着在附近给她收拾间小院出来,让她住。 在走到院门时,安衍面无表情,身着白衣,像鬼一样从屋里冒出来,立在门口。 沈二虎躯一震。 她好像忘了什么……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下山去屯粮食,结果一晃到了晌午才回来,还带回来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沈二咽了咽口水,“你听我解释……” 安衍:“呵呵。” “……” 虞繁花不淡定了,甚至带着点毛骨悚然,“你……你……你们认识?!” “啊?”沈二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他……他他……”虞繁花语无伦次,“他怎么?你跟他……你们住一起?!” “对啊,”沈二眨眨眼,“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住在这。”发觉他们气场微妙,沈二问:“你们之前认识?” 虞繁花懵了。 安衍目光在虞繁花身上扫了下,眉头微扬,貌似是认出来了。 “原来你们之前是邻居啊?” 沈二吃着饼,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两个,不得不说,俊男美女同框还挺养眼的。 要是虞繁花不站那么远的话。 “嚼嚼嚼,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安衍淡淡道:“有点印象,但不多。” 虞繁花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什么叫有点印象?!”她声音突然拔高,“年幼时是谁放猪追我的?追了我整整三条街!” “最可气的是那只猪竟然还会上树!要不是我祖父及时赶到,我就被猪给拱了!!” 猪,还会上树? 沈二憋笑着别过脸。 安衍云淡风轻:“哦,是吗?” “咳咳。”沈二压住笑意,招呼她过来坐下,递了个饼给她,“你要吃吗?” 虞繁花盯着那个饼看了又看,“这是什么?”咬了一口,“有点甜,还有点干巴。” 沈二给倒了杯茶水,刚想递给她,就被安衍夺了去,只好又重新倒一杯。 “诶,”虞繁花警惕地盯着安衍,慢慢朝沈二凑过来,掩唇低声道:“他是不是救过你命啊?” 沈二险些被一口饼呛到,“什么?” “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啊?” 沈二的反应已经证明一切,虞繁花破防了。 “不是,凭什么啊?!” 沈二安抚她,“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人……其实还不错的。”这话虽然有点违心,但也有几分实话。 沈二真心觉得,安衍这个人还不错。 虞繁花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抓住沈二的肩膀,迫使她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沈二把茶杯递给她,示意她先喝口茶冷静一下。别的不说,安衍光是风评这一块,就一言难尽。 “我大概知道一些。”沈二回道。 虞繁花接过茶杯,一口闷了,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你倒是说说,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一记刀眼扎过来,虞繁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我只能说传言不一定为真,你得真正了解他,才知道他的为人。” 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安衍:“……” 虞繁花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安衍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眼看着虞繁花。 虞繁花立刻支棱起来,“看什么看?!” “……”安衍又看向沈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今天早上,在山门口遇见的,她答应给我一颗极品灵石,让我帮忙扛箱子……然后她就跟我到这来了。” 确实是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安衍点点头。 “什么一颗?我说的是十颗。”虞繁花得意地接话,把一袋子灵石拍在石桌上,“怎么样?我大方吧?” 安衍道:“一颗极品灵石可抵一百颗上品灵石,虞家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财大气粗。” “那可太大方了。”沈二两眼放光,若不是迫于安衍的威压,她都给虞繁花跪下了。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老奴愿为您赴汤蹈火!” 虞繁花见她这副样子,从看见脏东西的紧张恐惧中走了出来,“你刚才说的‘赴汤蹈火’,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沈二垂着胸脯保证,怎么说也是为了几颗灵石玩过命的人,“只要灵石到位,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倒也不用那么夸张。”虞繁花想了想,“我现在暂时没有事要你做,不过你都跟着他了,怎么还会缺灵石?” “嗯?” 这句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她怎么忘了,那货貌似也是个贵公子来的。 沈二缓缓转头,正要道德谴责他一番,虞繁花又说话了。 “哦,忘了,他是离家出走的,身上应该没带多少灵石。” “咳……咳咳咳。”沈二很是自然地收回视线,手抚上石桌,“诶,这桌子,是一整块石头做的嘿。” 安衍嘴角微挑,一副“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的模样。 虞繁花看出端倪,“你刚刚是不是想骂他来着?” “没有。”沈二果断否认,一本正经,“怎么会呢?我与他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骂他?” 第71章 猫猫和花花 虞繁花不信,但又挑不出毛病,安衍这种人能有个朋友已经不易,能跟他做朋友的人,着实让旁人倾佩。 所以沈二这人不太正常,虞繁花完全可以理解,并表示尊重。 沈二全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当她信了,吃饱喝足后,便主动请缨,去给她收拾一间院子出来。 唐渺来到时,只看见安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逗蛇玩。 二人视线碰上,心照不宣。 唐渺欲言又止,安衍下巴朝某处扬了扬,“她去给新来的小师妹收拾院子了。” 在“小师妹”这三个字上,刻意着重咬字。 唐渺当然知道他在引火,本不想上当,但还是忍不住朝他所指的方向寻过去。 沈二入门才几天,再怎么论,这新来的都轮不到沈二来管,定是被人忽悠了。 唐渺找到沈二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擦地板。 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块湿抹布,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旁边的桶里水已经浑浊,显然已经擦了好一会儿。 虞繁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优哉游哉。 “这边,这边还没擦干净。”虞繁花指了指墙角,“还有那边,那个角落。” 沈二头也不抬地擦过去,不亦乐乎,“大小姐放心,保证擦得一尘不染。” 唐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花花?” 听到声音的虞繁花转过头,眼睛一亮,“猫猫!!”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唐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啊!不许叫我猫猫!” 在唐渺暴跳如雷的时候,虞繁花已经跑了过去,裙摆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真的是你啊猫猫。”虞繁花捧住唐渺的脸颊,“你瘦了,瘦得都不可爱了,是不是在天玄宗,吃不好睡不好?” 随后虞繁花又转头朝天吐槽,“我都说,不想来什么宗,不想来不想来,就非得让我来,难以想象,我到时候会瘦成什么鬼样。” 沈二突然冒出来,“你为什么要叫她猫猫啊?” 虞繁花勾唇,“因为她乳名叫缈缈,小时候她门牙缺了一颗,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喵喵喵喵的叫,那不就是猫猫吗?” 唐渺小脸泛红,想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虞繁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给抖了出来,只能气得直跺脚。 “虞花花!” 虞繁花“喵”了一声,冲唐渺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沈二身后躲。沈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袖子当了挡箭牌。 唐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要去抓她,虞繁花在沈二身后左躲右闪,两个人就这么围着沈二转了好几圈。 “你出来!”唐渺的脸红得能滴血,完全不敢去看沈二。 “不出来!”虞繁花躲在沈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先保证不打我!” “我保证不打你——我打不死你!” 虞繁花又把脑袋缩回去,“那么凶干嘛?当心以后没有小哥哥追你。” “要你管!” 沈二站在中间,被两个人转得头晕,她手里还攥着抹布,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脚边就湿了一片。 “你们小心,地上有水。” 无人在意。 沈二叹了口气,“其实你们名字都挺好听的,我之前有只老花猫,名字就叫花花。” 猫猫,花花,多般配。 静—— “安衍!救命啊!!有两只猫要杀我!” “噗——咳咳……” 安衍险些被一口茶水呛死,好在沈二还算有良心,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你没事吧?” 安衍摆摆手,说不出话。他的脸被呛红,纯是被呛出来的,配着他那张常年皮笑肉不笑的脸,看起来格外违和。 虞繁花和唐渺同时停了手。 对于安衍,她们两个还是有些畏惧的,安衍坐在那,他们连院子都没敢进。 沈二也是抓住这一点,跑到安衍身边,比躲树上什么的安全多了。 她们什么都不说,安衍偷听就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自己惹的祸,自己去处理。” 沈二暗暗叫苦,“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觉得她们的名字很可爱,而且之前我真的有只叫花花的猫。” “你还说!”虞繁花气急败坏。 沈二立刻手动闭嘴,闷声:“不说了不说了。” “哼!” “原来你在这啊。” 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僵局。 庄鱼捧着个包袱走过来,话是跟虞繁花说的,“这是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他老人家说拜师茶就免了,把拜师钱补上就好。” 包袱上放着个简易的木牌,上面刻着虞繁花的名字,这种样式样式简单,水火可侵的木牌,太过于朴实无华。 “这什么啊?”虞繁花拿起木牌,左右翻看,满脸兴味,“这小东西还挺别致的,是用什么木头做的?” 庄鱼挠挠头,老实回答,“就柴火堆里随便捡的。” 虞繁花:“?” “没事,都一样。”沈二出声安慰她。 “你们那个是扫把棍上的。”庄鱼老实巴交地说,“之前庄虾把扫把扫断了,师父觉得可惜没丢,一直挨着门角放着。” 沈二:“……” “哈哈哈……”虞繁花无情嘲笑,“你那还不如我这个呢。” 跟唐渺那块成色极好的玉牌一比,她又笑不出来了,“凭什么别人师父用的牌子,不是金银就是玉,到了这里,用的就是没人要的烂木头?” “师父素来节俭。”庄鱼解释道,“金玉牌子造价昂贵,雕刻打磨还费时费力,不如直接用木牌,坏了找块木头就能补上一个。” 虞繁花被噎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发现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沈二也若有所思,也是理解了齐初长老的良苦用心。金玉牌子坏了要找人修,修不好还要重做,重做又要花灵石。 木牌坏了,随便找块木头,削吧削吧,刻上名字,又是一块新的。 偌大的天玄宗,就齐初一家的弟子用这种木牌,每一个都独一无二,也不用担心被伪造,别人仿不出这么丑的。 第72章 开饭喽 “诶,将就一下,能用就行了,不要驳了师父他老人的良苦用心。”沈二安抚了下,转而勾住庄鱼的肩膀,把他带到边上。 一脸神秘地问:“师兄,我考教你几个问题,你方才说,她的那个牌子,是用柴火做的对吧?” 庄鱼点点头。 “那就是说,师父那边,有间柴房?” 点头。 “有柴房,那肯定有厨房对吧?” 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平时会做饭吃?” 庄鱼还是点头,并补充道:“对啊,师父烧的菜好吃,他还经常教我烧,可我总学不会,只能给他烧火打下手。” “哦……”沈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他出关了?” “嗯嗯,今天刚出。” “想必他现在定需人照顾,师兄你快些回去吧,等晚些时候,师父休息好了,我们再去拜会。” 庄鱼欢欢喜喜地走了,丝毫没发现,一路目送他的沈二,嘴角已经快裂到耳根。 这笑容看得虞繁花心里毛毛的,果然跟安先知一起玩的,本身就不是好人。 安衍也深有同感。 夜~??)? “开饭喽——”齐初捧着盆汤钻出厨房,便见自家院子坐满了人。 就在半刻前,沈二带着安衍拖着虞繁花过来拜访,并见到了庄鱼的两个翻版。 鱼虾蟹三兄弟。 虞繁花一脸新奇,捏捏这个,又捏捏那个,“是真的诶,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是三胞胎吗?” “一,二,三……”沈二数着人头,“七个,算上花花八个,还有两个去哪了?” 庄鱼愣了愣,转头就对捧着碗筷,满怀期待的庄蟹凶道:“你是不是又把师兄落在山上了?” 庄蟹眨眨眼,一脸无辜,“他说想一个人待着,让我自己先回来。”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都快吃饭了,师兄还一个人在山上!” “对不起……” 庄蟹委屈。 “还不快去把师兄推回来。” “不用了。” 庄鱼的话音刚落,一个略显孱弱的声音随之响起,还伴随着咕噜碾过沙子的响动。 沈二寻声望去,视线恰好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孱弱青年对上。 “师兄。”庄蟹小跑过去,泪眼汪汪,“对不起师兄,小螃蟹把你忘了。” “无碍,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吗?”青年揉了揉庄蟹的脑袋,清灰的衣袖下滑,露出一截仅剩皮包骨的手臂。 “不哭,师兄还跟你们带了野梅回来。”他拿出用叶子包裹的酸甜小野果出来哄。 庄蟹揉了揉眼睛,“谢谢师兄。”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绕到青年后面,推动轮椅。 庄鱼庄虾也跑去迎,将青年簇拥着推到桌前。 沈二几个连忙起身,齐声道:“师兄。” 青年轻轻颔首,“你们就是师父新收的师弟师妹吧?初次见面,没带见面礼,下次一定补上,野梅你们一起分着吃。” “都是同门,谈礼物就见外了,要送也该是我们给师兄送。”沈二向来不整那些虚的,掏出一个硕大的烤馍馍摆在桌上。 东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出门了,包括沈二自己。 如果说,她原本是想随便掏个金银珠宝出来,会有人信吗? 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接过沈二手中的烤馍馍,“多谢师弟送的礼物,烤得正好,看着就好吃。” “师兄你喜欢就好。” “开饭喽——” 六人齐刷刷转头,齐初像被下了定身咒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睛闭上又睁开,最终接受现实。 “师父,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我来帮你。”沈二接过齐初手里的汤盆,香味扑了满脸。 肉跟蔬菜一锅煮,却不显凌乱,看着就好吃,庄鱼果然没骗人。 “师父师父,别站着了,过来坐。”沈二把汤盆放在桌上,转身对齐初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她才是做饭那个。 其他三小只,像小鸡仔似的点头。 “师父快来,师父快来,师弟带了好大一个饼。”庄虾兴奋地说。 “那个是烤馍馍。”沈二纠正他。 齐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回身进厨房多拿了几双碗筷,然后径直走过来,在青年身旁坐下。 青年把野梅推到他面前,微笑着,“师父,尝尝,山上摘的,我吃过一个,很甜。” “一口就傻了吧唧的,老夫牙疼,给那几个小的吃吧。”齐初嫌弃地把那些野果放到沈二以及那几个小的面前。 “我要吃我要吃。”庄虾刚伸手要拿,手就被庄鱼拍了一下。 庄鱼:“先吃饭。” 庄虾摸摸手背,小嘴微撅,“……知道了。” 帮忙分发好碗筷,刚也想伸手的沈二默默忍住了。 齐初扫了他们几个一眼,“不必拘着,吃饭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青年碗里。 “多谢师父,我自己可以。”他捞起碗里的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师父做的豆腐越来越好吃了。” 齐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菜。” 安衍迟迟没有动筷,看着那对融洽的师徒,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怎么了?”沈二把分到的馍馍分一半给他,“你发什么呆呢?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衍这才回过神,开始动筷子。 同样没有动筷的还有虞繁花,她从没吃过这种一锅煮的东西,在家的时候,菜是菜,汤是汤,饭是饭,分得清清楚楚,连盘子都有固定的摆法。 这盆汤把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青菜挨着肉,豆腐挨着骨头,看着乱七八糟的,但闻起来真的好香。 “似锦是吧?”齐初突然唤她。 虞繁花愣了下,自己的小字正是似锦,被叫了半天花花,小花,竟没反应过来。 “宗主跟老夫说了,你执意要做这外门弟子。”齐初道,“外门弟子的地位不如内门,规矩也不如内门那般繁琐。” “你既选择做老夫的徒弟,那便把你那身份放一放,入乡随俗,你看他们两个,比你早入门几天,他们就适应得不错,平日也不吵不闹。” 被夸夸的沈二受宠若惊,但…… 貌似他们师徒只是第二次见。 第73章 第八个弟子 “师父,”静了许久,虞繁花终于开口,“离家这么久,您还是第一个称我为似锦的,就冲这,您这个师父我拜定了!” 说着,她到齐初身侧跪下,行了个拜师大礼。论外号对一个人的危害,虞繁花受益颇深。 连齐初的说教都不顾了,满脑子都是他唤自己小字的激动。 齐初正欲说些什么,沈二扑通一下也跪了过来。 沈二嘿嘿一笑,“先前没能给您行个正经的拜师礼,正好师妹在,今日便补上。” “说得在理。”安衍附和,从兜里掏出茶杯,一人发一个,杯子里还带着茶水。 “你倒是准备周全。”齐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衍面不改色地端着茶杯,双膝跪地,“给师父敬茶。” 另外两个有样学样,齐声道:“给师父敬茶!” “行了,”齐初摆摆手,面上不耐,“老夫不好那些虚礼,都起来,地上凉。” “您茶还没喝呢。”沈二笑盈盈地递上茶,“师父,请喝茶。” 齐初看她一眼,伸手把茶杯接过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沈二露出得逞的笑,“看见了吧,师父先喝的我的茶,以后你们两个都得称我师兄。” 虞繁花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随后先安衍一步把茶递到齐初脸上,“师父师父,先喝我的。” 安衍:“……” 青年看着他们,嘴角上扬,“齐初长老门下,又热闹起来了。” 吃饱喝足,帮着收拾完桌子,虞繁花跟庄虾庄蟹两个玩去了,沈二和安衍坐在一起晒月亮,边上还有个青年。 “师兄,你叫什么名字?”沈二问他。 青年温声答道:“我名唤青隼。” 沈二点点头,记下他的名字,然后问了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师父一共八个徒弟,但我只见到七个,还有一个去哪了?” 青隼眸光闪烁了瞬,反问:“你从何得知师父有多少个徒弟?” “听小鱼师兄说的。” 青隼转头朝后边望了望,齐初已不见踪影。 “师父腰疼,睡下了。”安衍看穿他的心思。 青隼放松下来,但隐隐感觉哪不太对,他看向安衍和沈二两个,前者被后者眼中的星光盖过。 沈二是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是师兄还是师姐?” “是师兄。”青隼回答她,“不过他现在,不论在师父门下。” “?” 青隼恢复温和笑容,卖了个关子,“日后你们自会知晓,切记莫要乱问,特别不要让师父听见。” 安衍低笑出声,“有人今晚要睡不着了。” 沈二:“……” 早知道不问了,搞得现在心痒痒得很。 一天就这么朴实无华地过去,沈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但好像什么都干了。 唯一能看得见形的就是鼓囊囊的肚子,还有灵石——大多都是从虞繁花那赚来的。 看来,明天得找点正经事干才行。 至于何为正经事,那当然是她说的算。 日头从西方一路攀升至头顶,沈二嘴里叼着根草,蹲在广场边上,只因内门弟子不得进入广场,她蹲在边上不算坏规矩。 但总有些闲着没事干的,看她不顺眼。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刘振晃晃悠悠地走进沈二的视线,腰间的玉牌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蹲在这干嘛?偷窥女弟子?”刘振露出揶揄的笑,他也经常这么干,天玄宗招收的女弟子不算多,但胜在各个都是极品。 没事的时候,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蹲一蹲,看一看,人堆里随便捞上一个都不吃亏。 他敢笃定,沈二也是这么想的,实则不然。 沈二站起身,抖了抖有些麻的脚,盯着他道:“我在等你。” 刘振:“???” “什么意思?” “我要跟你比试——”沈二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青袖剑指向他,顺便摆个帅气的邀战姿势,奈何撑不过一息就破功了。 谁能告诉她,这剑什么时候又锈成这样了?明明才两天没有用而已。 刘振的笑声在广场边上炸开,像一只鸭子,嘎嘎嘎地响个不停,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沈二手里的剑,整个人都在抖。 “你——拿把破剑就想跟我比试?看不起谁呢?”刘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实在不行你求求我,我借把不要的剑给你,放心,绝对比你手里这把强。” 沈二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不必,我就用这把剑跟你比,你要是怕了直说。” 刘振不笑了,直起腰来,上下打量她。他比沈二高半个头,看人的时候习惯性低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蔑视的优越感。 “你很狂啊,可惜宗门比试不能出人命,否则我定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去阎王那看一看。” 打架前都爱放点狠话,沈二不喜欢这套,对于刘振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比试既分输赢,那总得有个彩头吧?” 刘振点头,“是这么个理,说吧,你想要多少灵石?打赢我,我就给你多少。” “我不要灵石。” 这话又引得刘振好一阵狂笑,“你说你不要灵石?糊弄傻子呢?像你这样的外门弟子,我见多了,无非就是怕给不起,要么就是没见过世面。” 沈二额角青筋跳了跳,好想把他的嘴堵上,“我说了,我不要灵石。” 她重复道。 “行,给你个机会。”刘振大手一挥,“说吧,什么条件?” 沈二视线落向他腰间的玉牌,这一向是宗门弟子身份的象征,“你我单挑,输了的,自毁身份牌。” 刘振全然没想到沈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表情从轻蔑变成困惑,“你说什么?” “……”沈二无语,“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刘振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难以置信,身份牌这种东西,随身携带,丢了可以补办,但因在比试上败北而自毁,这性质可就变了,说是奇耻大辱都不为过。 见他沉默不说话,沈二眼睛微眯,“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哼。”刘振咬紧后槽牙,“我会怕你?我答应你的条件,就这么比。”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 第74章 那咋了 想到这,刘振自信起来。 是了,不过区区一个外门弟子而已,不足为惧。 比武场是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黄土地,四角插着褪色的旗子,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这平时没什么人来,内门弟子有更好的武场,外门弟子用不着这个,因为他们连来这的资格都没有。 沈二邀战刘振,反而得了入场的机会。 她走到场地另一头,手里生锈的青袖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转身之际,剑尖在黄土上画个圈。 刘振站在她对面试剑,青锋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挽了两个剑花,“你要是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从剑身上缓缓拂过,“我这把剑开过刃,身败名裂事小,若是不小心把你废了……” 沈二没说话,把锈剑举起来,像模像样地也挽了两个剑花,剑尖指向刘振。 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不算难闻,就是有点冲。 刘振答应比试,沈二心里其实没底,但她在那蹲一早上不是白蹲的,刘振每天什么时辰来,什么时辰走,走哪条路,跟谁说话,说话的时候什么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每天巳时到广场,先在东边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女弟子。 没有就去西边,跟几个内门弟子吹牛,吹的无非是他家里又给他寄了什么好东西,师父又夸了他什么,昨天又在哪里露了脸。 吹够了就去练剑,练半个时辰,剑招跟她的不一样,不过也大差不差。他出剑有个习惯,不管是刺还是劈,第一招永远偏右路。 安衍说过,练剑的人都有习惯,有人爱走左路,有人爱走右路,有人爱先虚晃一招再实打,高手会藏,刘振不会。 他的右路习惯太明显了,明显到沈二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第一剑会从哪个方向来。 还有他的下盘,扎马步的时候看起来很稳,但每次出剑之后都会有一个极小的重心偏移。 安衍也说过,这是练剑不专心留下的毛病,小时候没改过来,长大了就改不了了。 刘振大概到死也想不到,会有人在广场边上蹲一早上,就为了看他的重心往哪偏。 有实力差距摆在那,她刚到三阶,而刘振已经到了三阶的瓶颈,根基比她扎实太多,正面硬刚,胜算并不大。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就算打不过也没事,她的牌子又不值钱,再求师父刻一个就是了。 “开始吧。”沈二说。 刘振没动,还在等沈二先出手。沈二也不客气,左脚往前一踏,身影瞬间消失。 “!!” 刘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一招,等再次察觉沈二的气息时,她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左翼,慌忙挥剑去挡。 “锵”的一声,沈二的剑被弹开,锈花飞溅,青袖剑在空中转了个圈,抓住刘振防御的空挡,斩向他的下盘。 刘振的剑挥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沈二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三阶的修士,怎么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沈二的剑刃已经没入他的大腿,钝痛袭来,他下压剑身将沈二的剑挑开,退避三舍。 刘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血已经渗出来了,把裤子染红一片,伤口不深,沈二的剑锈成那样,能割破衣服就不错了,但疼是真的疼。 不是剑刃的疼,是剑身上那些锈渣蹭进皮肉里的疼,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咬了咬牙,把长剑横在身前,灵力灌注进去,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他用了十成的力,他不想再给沈二任何机会。 沈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一击不能硬接。 刘振的剑很快便劈了下来,带着灵气的嗡鸣声,又快又重。 沈二侧身躲开,剑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没停,青袖剑从下往上撩,直打刘振持剑的手臂。 刘振长剑横着一扫,汹涌的灵力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沈二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在黄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虎口裂了道小口子,沈二看了眼,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慢慢被剑身吸收。 她以为是错觉,没在意,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刘振看见她手上的血,嘴角上扬,“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还不认输?”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输,把你的身份牌毁了,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的灵光比刚才更为耀眼。 “再来。”沈二把血往地上一甩,左手握剑,再次迎面冲了上去,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锈飞溅。 刘振忍不住吐槽,“你踏马拿我剑当磨剑石呢?!” 刘振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剑身上传过来,他的剑被弹开,剑身上的灵光像被掐灭了般,瞬间黯淡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差点脱手。 “你——”刘振开口,但沈二完全不给他机会,再次提剑猛攻而来,挥砍刺之间,招招见血。 失了大半灵力的刘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节节败退。 “你疯了!”刘振一边退一边喊,声音已经变了调,“你那到底是什么剑?!” 沈二没回答,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手里的剑越来越轻,越来越顺手,反正能打赢他就对了。 就在青袖剑斩至刘振脖颈之际,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抬起双手,高呼:“我认输!!” 沈二及时停住,看着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刘振,眯了眯眼,“你这也不行啊,还不如我这把生锈的破剑。” 刘振气得险些吐血,眼珠子死死瞪着她,“你小子玩阴的。” “那咋了。” 沈二耸耸肩,用剑威胁他,“赶紧的,愿赌服输。” 刘振眼见这边并没有人过来,眼珠子滴溜转,动起了歪心思,“服什么?你小子使阴招,这场比试做不得数。” 第75章 碎了一地 气旋丹的状态很微妙,像是将自己上半身支撑起来的一个载体,仿佛自己的身体都变得十分轻盈,静静地将其释放再孕养,那种感觉宛如空气在体内游走,顺畅通透。 龙飞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着他倔强不屈得心。明知不是龙飞的对手,张旭还是在极度克制之下爆发了。 就像关独往在李拓步步紧逼之下也露出过两次死契;燕归行的碎世刀哪怕用足九分的霸道力气,才只能和未动杀机的赵子暮打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子暮死定了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下都稍略放松的时候,一折。 林阳身上的身子一松,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迅速的朝我跑来。到了我身后也不说话,只是这么躲着。 布拉德利‘我不知道你的神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的禁锢术即使是神,也是可以禁锢的’。 火力被压制,三辆战车被一下就炸毁,进攻的步兵没了依仗,冲上去的被守军密集的火力成片的打倒,坚持了十分钟后,日军无奈的下令撤退。这次进攻一下就损失了一百多名士兵,这让桥北的日军指挥官吃惊不已。 看到沐倾城盲目的举动,和火颖的无谓之灾。龙飞的眼神骤然一缩。 “你自己可以吗?”临出去前,夏侯子尘走上前来探听了一下她的情况,却见她额头盗冷盗汗得严重,嘴唇也惨白惨白的,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爬了不知道多远,俩人的身上又浸满了脏水,又脏又臭又黑,估计着差不多逃出了清军的包围,公韧揭开了井盖,看了看四周已不在有人,拉着唐青盈爬了出来。 他们一路上扫荡过来,除了挖地三尺这种事情没有做之外都搜查得仔仔细细。 王学斌挨了一巴掌后,立即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将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发生的所有事情向二爷解释完后,二爷一时间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王学斌。 笑着摇头,也不明白她的自视甚高,理所当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呢。 福伯看到孟林诚恳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后几人便在院子的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后,福伯这才朝孟林开口问道。 于是在三里之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只正在进食中的人形觉醒蒙奇罗。 “我提醒的还不够明显吗?是你自己笨而已。”麒麟嘴角含笑的冲着方寻挑挑眉毛。 话罢,思索了一下后,突然对皇太后道:太后,你老在这里见寇相和杨元帅,我去查一查应龙去了什么地方。 听完莫影的话后,所有人一拥而上,互相拥挤着,想要率先排队拿到令牌。 随后,花音独自离开了,只留明泽一人独自在二楼欣赏池塘的景色。 李应龙气的两眼一鼓一鼓的,并且咬牙切齿,大有要跟赵盈干一架的样子。 那人狂奔了一会,忽然听到林音在破口大骂,各种脏话不断吐出,便顺手点了林音哑穴。林音想叫也叫不出,又不知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便索性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许广汉闻言,略作思索,“陛下好似看了,魏大夫也明白,朝廷的事我懂的不多,也不好多问。”一句话,已阻止了魏相的追问。 任成摸了摸妹妹头发,拉着她就往寺里去,带着妹妹和林音见了方丈。玄正知悉林家村之事也是长吁短叹佛号不停。 吴敬满看得出来,那男子修为深不可测,如果何朗被其拍中,那就非死既伤了,于是他抢先一步,一抽金芒剑迎了上去。 我夺过手机,一把摔在地上,妖妖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哆哆嗦嗦得不敢在说话。 我的元神出窍,瞬间就沟通了火焰大道,一条火焰道轨在虚空中显现,演绎火焰大道的奥秘,道韵流淌,火焰大道之力不停的组合转化,各种火焰形态逐渐的展示,有凡火,也有异火。 雷肯默默地的抽出了自己的剑,挡在了依琳和培根的前面。依琳则拿出了自己的法杖。培根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但是手有点发抖。 于是何朗就将自己用了四年时间,日日勤奋打坐练功,竟还是没摸到功法的入门的经过说给了对方听。 我带着弟子们回到了火云宫,受到了雷木齐和老宫主的热烈欢迎。 现在,所有人都复原了。浅苏影衣裙上的血迹都消失了,她的头顶重新挽起了双凤飞天髻,绝世的容颜里,威严与柔情并存,一双扑闪扑闪的眼睛盯得我头痛无比。 天蛇婆婆怒啸着,一道道浓郁的黑光如同一条条长蛇席卷而出,激荡天际,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所有人几乎要窒息。 四巨头和紫俊等云天将领来到云天城楼的时候,城楼脚下正上演了十分精彩的一幕。 一声大叫,直令天地变色,山河崩啸,乌云漫天,李慕如同一只受伤的巨龙,发出震天吼叫。 有人提出,让司马青去请出昔日里为莫国戍守西境,早在十几年前告老还乡的郑老将军,郑先业,来带兵迎敌。 开什么玩笑,帝皇之墓都是压塌空间的存在,大部分帝皇之墓都是是葬在无尽混乱的空间里的,没有达到在空间乱流中生存的实力,想都不想要想去,那无疑是找死。 苏彦满不在乎的态度更是激起了其格的愤怒,其格的目光愈发的冰冷,而后手指突然一点,一道道黑色的光线陡然凝聚,如锋锐的利刃朝着苏彦掠过。 然而正因为这样,赵炎才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急迫感,地精越来越好了,也越来越需要保护了。 而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一声冷喝徒然在贝基耳边炸起,紧接着贝基感觉到后背处传来了一道劲风,神色不由一变,危机之下,贝基仓促的使用出了能力。 望帝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迎向她,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一丝虚伪和算计,却纯净得什么也看不到仿佛只有委屈和惊慌而已。 又过了十几分钟,李慕才看到一个城池,城池很大,李慕想起自己的青城,再看看这个城池,一种乡巴佬看见世界首富的心情油然而生。 第76章 跑有用? 这声音就像雷鸣一样,掠过暗黑色的湖面,远远地传到了评委席和观众席上。 “你把它们当着练功的实验品,它们也是有生命的!”奇点起了怜悯之心,他甚至怀疑盲婆是否已经成魔。 两种汤包最大的区别应该就是在面皮的处理上,海县的汤包面皮那是真的薄,而且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汤汁。唯有煮到水中,它才会一股脑儿的涨起来,直到把皮都撑破了,露出里面的馅,好似一碗疙瘩汤一般。 让水友们发视频的主意来源于一个梦幻西游的主播,林初大学的时候也爱看资源类的直播。那位主播是卖辣条的,直播的时候不时地就会放一些粉丝吃辣条寄回来的视频。林初受了启迪,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众人谢过皇上,然后各自领钱不说。且说,皇上又安慰了一下离蝉,无非是一些注意养胎之类的话。 阴冷的刺骨的风从沉香木悠远的气息中穿过,抚在鎏金玉栏上竟然显得温柔起来。可惜天还是阴晴不定,阴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阴云,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也稍纵即逝,本应是大年新春之际,却让人心里徒增了一道阴霾。 黛玉心里满是委屈,就算琮三哥和宝丫头相好,可这待遇相差的也忒大了些吧? 仓月汐倒是没有施展什么忍术,仅仅凭借着手中的一把长刀就轻松压制住了木下六藏,几乎也没有给木下六藏施术法的机会。 血族那位皇,通过黑暗世界,公开向叶尘发起挑战,要与他约战于珠峰之上,引起了巨大轰动,现在世界各国高层,以及武道界、异能界的高手们,全都在高度关注此事。 她虽然不是格斗高手,但也练过,等闲两三个大汉不是她的对手。 招亲大会的现场,气氛尤为火爆,众人对于罗成的认输不解之余,也是愤怒不已。 M24恐怖的枪响声瞬间炸响,这一枪就像晴天霹雳般,整个决赛圈的人都听到了。 现在房间已经被楚峰霸道的据为己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去找一个房间。至于跟楚峰睡在一起,就没有那个可能。 柳长老也不多说,拿出事先准备好歹工具,走上前开始拓印功法。 现在,一个稍微有些人气的中等主播的收入就直接超过了他,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国会众人一阵议论之后,显然也都意识到强大的危机,竟然全票同意动用核武。 “雅儿妹妹,其实我以前也经常会看你的直播呢。”罗筱箐坐在雅儿身边说道。 就在刚刚,那人四周打量的时候,林晗直接就将那人,给认了出来。 那些人是在透支品牌潜力,但拥有优良作品的王明完全不怕,他有信心洗白自己。 把身份摆的很低,因为雪媚的关系,雪家一跃成为唐城最强的家族。 再加上茅十海方才所说的话,明显是已经知道,云被他击杀的事情。 或许初次见面的时候李昊心里会带着一些邪恶的想法,可是现在,只有一个单纯的爱。 倒是猎魔和托塔等人,先是兴奋,但是紧接着,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一头龙虾也就一斤多的量,去掉脑袋和壳之后,也就剩下不到半斤的肉,肉被撕成了一块一块的,打好了酱油,边上还准备好了两瓶啤酒,全部倒进一个大碗里。 “好,我去试试!”安迪雅应了一声,身形再一次消失在大殿之中。 帝玄高手对于唐锋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进去之后他的眼神一直亮着。 看着下面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以及一件接着一件被拍卖出去的物品,凌云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忽然,异变陡生,就在纸张完全显现出来的瞬间,一股灰色的气流瞬间卷上了汉姆的身体。汉姆脸色剧变,磅礴的气势瞬间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让灰色的气流不由得一滞。 宫城跳上升降器,面无表情的将强制竖起,放出车顶外,然后伸头瞄准最前面三辆车最左边的车辆,枪的准星对准了它的右轮轮胎。 凌轩抬眼看到唐山惊诧的神情,抬手阻止,唐山没有说下去,但心中已然有数了,凌轩面色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情,一件是送师薇回家,同时给她家送些水产,另外一件就是买些菜回来腌咸菜。 喝完了水,稍微休息了一下,苍海这边把三节竹鞭先蘸了一点水,水是大塑料桶里的,自然是苍海配制的特殊水,蘸了一下之后,便把湿淋淋的竹鞭放到了沟里,然后松松软软的把土埋上,这样竹子便种好了。 听到简复军统命令,后勤医疗兵迅速上场,将已经倒地不起的吴方抬上担架带去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