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死囚犯开始成为皇太孙》 第一章 开局就要被砍头? 大明洪武二十二年,杭州府府衙。 此刻,整个府衙都在审理白莲教谋逆一案。 公堂上,来自京城刑部的主审官揉了揉鼻梁,看着台下昏死过去的犯人朱英,冷着脸吩咐道: “来人,把他给我弄醒!” 离得最近的衙役迅速行动起来。 不多时,他就打来了一盆冷水,示意两名衙役将朱英架起后,他端着水就朝着朱英的头顶泼了下去。 在冷水的刺激下,朱英猛然惊醒。 刚睁开眼的第一幕,就让他心脏一紧。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高挂着的明镜高悬的匾额,两旁站着手持杀威棒的衙役。 而他则被按跪在地上,手腕上还戴着一副沉重的木枷。 “白莲妖众朱英,你于洪武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在杭州府青云山参加白莲教集会议事,如今人赃并获!” 高堂之上,刑部主事李显的声音冰冷,目光直刺朱英。 “依《大明律》,谋逆者,处凌迟,从者斩。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台下,朱英趴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 前一刻他还在图书馆写论文,下一刻就成了阶下囚? 愣神之际,大脑突然涌现出了大量记忆。 当记忆融合完成后,他才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孤儿,在没有饭吃的情况下加入了白莲教,成为了白莲教杭州分舵的一个教众。 三天前,白莲教在青云山举办一次聚会,但不知为何,人员刚集结完毕,锦衣卫连同杭州右卫的官兵就将整个青云山团团包围。 台上,李显看着双目无神的朱英,眉头微蹙,抬手伸向面前的签筒,大声喝道: “犯人朱英,既然你没有什么想说的,那便......” 霎时间,朱英立刻反应过来。 他已经顾不上整理记忆,赶忙看着台上的李显说道: “我不是白莲教的妖人!我是锦衣卫潜伏在里面的暗探!” 前世的朱英身为历史系的学生,对明史研究颇深,刚才的沉默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让自己在这必死的境地找到一条生路。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脑海当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编辑身份,身份编辑系统已激活!】 【当前编辑身份为:锦衣卫密探,当前编辑完成度:3%!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突然的声音让朱英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金手指到账了? 与此同时,全场因为朱英的这番话顿时静了下来。 而李显也正拿起一根令签准备投下去给朱英定罪,此刻那只手也停在半空。 锦衣卫......这个称呼对于这些吃皇粮的人来说,与洪水猛兽无异。 仅是听到这个名称,都足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很快,李显率先回过神来。 他眯着眼,看着底下的朱英,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意。 但是手中那个准备丢下去的令签还是被他收起。 “大胆朱英,死到临头了,居然用上如此拙劣的借口!” 李显缓缓站起身,走到朱英面前。 “原本你只是一个白莲教众,乃从犯,只需要掉你自己这颗脑袋!但你如今竟敢假冒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本官夷你三族都不为过!” 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朱英已经适应了眼前的节奏。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李显,冷笑一声,说道: “大人,你这凭空给我扣上这么一定大帽子,我可承受不起!” 有了系统的帮助,在说话的时候,朱英显得特别有底气,面对李显的质问也不再紧张。 看着胸有成竹,面对自己的质问都十分硬气的朱英,李显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他所说是真是假。 公堂两侧,衙役们也在窃窃私语,脸上皆露出了害怕的情绪。 要是朱英真的是锦衣卫......那他们日后遭到报复怎么办? 这可是锦衣卫,拥有监察百官的权力,哪怕是那些朝堂上的大员面对着他们都战战兢兢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小衙役! 李显也感觉到不对劲,这公堂上的节奏似乎已经被朱英所占据了主动权? 他赶忙转过身,走回公案前,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伴随着一声脆亮的“啪”声响彻公堂,两侧的衙役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朱英,声音阴沉地说道: “好,既然你说你是锦衣卫的人,那为何直到现在才说出?又有何凭证?”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黑: “如果你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本官必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公堂上被一个犯人掌握节奏让他感到颜面尽失。 所以他的语气极其冰冷,仿若地府阎罗般要将朱英送进去十八层地狱。 但这却让朱英松了一口气。 面对李显的问话,朱英挑了挑眉,说道: “我是直接听命于指挥使蒋瓛蒋大人,奉命潜伏于白莲教。若不是此刻有生命之危,我也不会暴露身份!”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锦衣卫卧底在白莲教的密探。】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7%!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台上,李显听到了朱英的解释,心中大震。 蒋瓛!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第一人,正三品大员! 更是洪武皇帝悬挂在他们头顶的一把砍头刀! 想到这里,李显不由得吞咽着口水。 “你直接听命于蒋指挥使?那你有何凭据?” 当蒋瓛的名字被朱英说出来的时候,李显心中对于朱英的身份已经相信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朱英大脑飞速运转,随后抬起头,说道: “凭证自然有!我的锦衣卫腰牌就存放于杭州府城隍庙东厢房第三根梁上密格中!” 城隍庙在这个年代基本全国各地都有,而且建筑风格都大差不差。 所以朱英选择了这个地方让系统去生成对应的证据。 李显闻言,沉默片刻,随后“呵”了一声,看着朱英说道: “我听闻那城隍庙年久失修,东厢房上月才遭雷击,梁木都已更换。哪来的第三根梁?” 对于李显的话,朱英心中一点都不慌乱。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嘴角一挑。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第二章 蒋瓛派人 对于李显的质疑,朱英胸有成竹。 就在他说完锦衣卫令牌存放地的时候,系统就已经给过来提示: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存放在杭州府城隍庙东厢房第三根梁上密格的锦衣卫令牌。】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21%!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另一边,杭州府衙的师爷小心的凑上前来禀报: “大人,其实城隍庙在上个月中旬就已经修好了。而且东厢房,确实只有三根梁......” 他的话音落下,李显刚浮现的冷笑瞬间僵在脸上。 这朱英所描绘的事实,太过于细节。 可一旦朱英那锦衣卫密探的身份落实下来,这个事情就变味了。 他仔细地看着朱英的眼神,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些许破绽。 可那双眼睛透露出来的神情太过镇定,太过自信了。 若朱英真是锦衣卫。 他得罪不起! 没办法,他只能朝着底下一个捕快说道: “王班头,你带一队人去城隍庙看看!” “是!” 人群中,一个精瘦的壮汉走了出来领命。 他点了几个捕快后,便快步离去。 一时之间,公堂再一次陷入寂静。 而李显也转过身去,朝着一旁的录事招了招手。 低头耳语两句后,录事点了点头,便朝外边跑了出去。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李显的掌控了! 他没办法,只能向上进行汇报,等待他的上司来处理这件事。 ...... 锦衣卫指挥使司公廨。 蒋瓛正在翻看着锦衣卫的花名册。 随着锦衣卫侦办的一桩桩大案落下,老皇帝对于锦衣卫这把刀愈发满意。 在这三年以来,锦衣卫已经多次进行扩张。 随着人员的加多,蒋瓛不得不经常查看花名册,确保在皇帝问起话来的时候能肚有腹稿。 当他翻到杭州府的花名册之时,一个“朱英”的名字刚好映入眼帘。 这个人蒋瓛有印象,他的存在更是被蒋瓛视为保命的后手。 依稀记得,他似乎被自己派去杭州府当白莲教的卧底? 好像,杭州府那边的千户有汇报过,他们会同杭州右卫的官兵在青云山一举剿灭了盘踞在那里的白莲教妖人。 那为什么这个朱英没有传讯前来复命? 该不会没有对接好,让朱英来不及撤离?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蒋瓛的脑中浮现。 他赶忙站起身,走到门口,大声喝道: “让林贯赶紧滚过来见我!” 门外待命的锦衣卫校尉领命,迅速往外走去。 林贯就是负责跟诸如朱英这些卧底对接的负责人。 不多时,林贯就从门外小跑过来,看着一脸铁青的蒋瓛,立刻跪下道: “大人,不知您召我前来,可有何事要吩咐?” 蒋瓛看着跪在地上不断擦汗的林贯,冷声道: “杭州府清剿白莲教妖众一事你可知晓?” 林贯抬起头,看着杀意盎然的蒋瓛,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下官知晓!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白莲教还有卧底在里面的弟兄呢?” 蒋瓛低下头,看着冷汗直流的林贯,声音森然。 “这......这......” 林贯听完蒋瓛的话,心中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的,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天前,杭州府那边的锦衣卫千户就发来了抓捕通知。 当时锦衣卫在白莲教的卧底有两个,一个自然就是带着官兵进山的那位。 另一个则是朱英。 按照职责,林贯在收到杭州府发来的抓捕通知后,就应该及时安排卧底撤离。 但是那一天,他好不容易约上了秦淮河的一个花魁,急着去寻花问柳,一时之间忘记吩咐手下前往通知。 看着林贯的丑态,蒋瓛便知道这林贯肯定是犯下了极为致命的疏忽。 “混账东西!” 他一脚将林贯踢翻在地,同时将胯间的绣春刀拔出顶在林贯的喉咙前。 “说!朱英的撤离通知,你安排谁去送的?何时送的?” 林贯看着顶在眼前的绣春刀,浑身被吓得发抖,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日......那日杭州府来文,下官本要……本要派王二前去...... 可......可秦淮河月娥姑娘派人来邀......下官一时糊涂......想着晚半日也无妨……就......就先......” 未等林贯将话说完,蒋瓛的刀已经往前递了半分。 林贯的脖子处,血珠瞬间沁出滴落。 “所以,你根本就没派人去。” 蒋瓛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让房间内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林贯面如死灰,过度惊吓之下居然失禁了,双目也变得无神,口中喃喃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看着这般胆小的林贯,蒋瓛眉头紧皱。 若不是这家伙...... 他冷哼了一声,将绣春刀收回,看着林贯说道: “你最好祈祷,朱英没有任何意外!否则......你一定会给他偿命的!” 说完,蒋瓛转过身,对着门外喝道: “来人!” 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入。 “将林贯押入诏狱,等候发落。” 蒋瓛冷着脸吩咐着。 但看着林贯的样子,他心中的那团火无法消散,便补充道: “先给我打断他的两条腿,免得他还有心思惦记秦淮河的花魁。” “是!” 在一道道惨叫声中,林贯就这么被拖了出去。 处理完林贯,蒋瓛走回案前。 他沉吟了一会,迅速铺纸研墨。 朱英不能死! 他提笔疾书,快速书写了两封信。 随后,他赶忙将信给塞入信封之中,封上火漆后,便唤来两名心腹。 “你,持这封密信交给杭州的锦衣卫千户所,让那边的千户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一个名叫朱英的犯人性命!” “至于你,持信交给前往江北巡查的镇抚使骆养性,让他即刻改道杭州,将朱英给我带回来!” 交代完后,蒋瓛背过身去,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说道: “启用八百里加急,昼夜不休。延误者,斩!” “是!” 两名心腹对视了一眼,赶忙领命出去。 待两人走后,蒋瓛将房门紧紧关上。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摇曳的灯火,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三章 锦衣卫腰牌找到了 杭州府,王班头已经率队来到了城隍庙处。 看着刚整修完焕然一新的城隍庙,王班头冷着脸,看着身边的手下。 “给我搜!哪怕把整个城隍庙给我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个腰牌!” “遵命!” 几个手下分散开来,往城隍庙神像的位置冲了过去。 王班头则在后边,不紧不慢地往里边走去。 他的手负在身后,手指不停摆动。 明面上,他是杭州官府的捕头。 但早在毛骧还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吸收到锦衣卫当中,成为了锦衣卫在杭州府的一枚棋子。 而在洪武二十年,锦衣卫的刑狱权被朱元璋收回刑部后,两个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所引发的冲突愈发激烈。 这让他这种被安插在官府的密探价值显得更加重要。 城隍庙外,有伪装成馄饨摊贩锦衣卫的暗探已经收到了王班头的提醒。 他转过身去,偷摸的拿出纸笔写上了“府衙有异,加强关注”后,便走到马路边,吆喝一声: “刚出炉的馄饨,快来试一试咯!” 不多时,便有一辆马车到了这个小摊,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走了下来,说道: “老板,这馄饨给我打包点,我带去城西相国井。” 城西相国井,是锦衣卫在杭州设置的千户所驻地,一般人并不知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摊贩快速地将一碗馄饨盛进粗瓦罐中,夹在手指的纸条也随同放下。 他将粗瓦罐递给华服男子,笑道: “客官,馄饨热着才好吃,尽快!” 华服男子点了点头,钻进马车中,快速往城西而去。 ...... 城隍庙里,衙役们已经到了东厢房的位置。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柱子,在第三根横梁之上,发现了一个暗格。 “王头,找到了!” 有衙役低下头头,朝着王班头说了一声。 王班头脚步加快,走上前去,示意手下将暗格丢下。 暗格当中,一个油布包裹静静地躺在那,在缝隙之间,隐约可见一个乌黑的盒子被包在里面。 他一把将盒子掏出,将油布包裹和里面那个盒子的盒盖掀开。 一面玄铁铸成的腰牌展示在众人眼前。 王班头轻轻将腰牌拿出。 只见正面阴刻着“锦衣卫镇抚司”六个大字,背面则刻着朱英的名字。 底下,还刻着“洪武十九年制”。 这正是锦衣卫的制式腰牌。 朱英没有说谎! 王班头深吸一口气,合上木盒。 他站起身,朝着手下摆手说道: “收队,我们回府衙复命了。” 他的身旁,一个衙役颤巍巍地问道: “王头,这腰牌......” “是真的!” 王班头打断手下的疑问,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了一圈。 “此事已非我等能插手。速回禀报,一个字都别多问。” 众衙役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 杭州府衙,公堂之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朱英坐在地上,正闭着眼睛在养神。 看着眼前21%的编辑完成度,他的大脑在思考着还需要怎么去完善自己的信息。 毕竟按照设定,自己已经加入了锦衣卫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究竟做了什么事,这是要补充好的逻辑链。 另一边,公座上。 李显坐在上面,浑身不得劲。 他的眼光时不时的看向台下闭目养神的朱英,心思已经飘远。 五天前,他刚准备从京城过来杭州这边公干。 临出发前,刑部左侍郎邵永善居然亲自将其送到城门外。 这可是正三品的京官,跟他那正七品的主事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可就是这么一个大员居然亲自相送,这让他十分感动。 当即将离别之际,邵永善屏退了左右,与他两人坐在长亭当中。 “小李啊,你可知你此去是做什么?” 邵永善坐在长亭边,口中说着话,但是眼光却看着不远处那巍峨的京城大门。 他的话让李显一愣,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开口: “下官......下官此去,是为了......审断杭州白莲教妖众谋逆一案?” “呵呵。” 听着李显稚嫩的回答,邵永善转过身,看着身旁的李显,眼神中还带着一种匡扶正义的使命感。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李显的肩膀,说道: “是,也不是!” 他的话说完,还未等李显发问,便补充道: “你可知,为了争夺这刑狱权,我们跟锦衣卫那帮疯狗斗得有多狠吗?” 说到此处,邵永善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洪武二十年,若不是唐铎唐大人与众大臣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锦衣卫这个直属于皇权的走狗机构永远都不会将刑狱权拱手相让。” 一道山风吹过,让李显忍不住地将官袍收紧。 邵永善所说的事情,他也十分清楚,那是一场差点又掀起堪比“胡惟庸案”的大风波: 锦衣卫的人为了立功,借用监察百官的职能,大肆伪造冤假错案,将一个个或有或无的罪名安插在这些官员身上。 无数人蒙冤入狱,整个文官集团差点被撕得粉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一任刑部尚书唐铎站了出来。 他拉拢了整个京师八成以上的官员长跪在午门外,就连武官都有不少人加入。 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哪怕是洪武皇帝也不得不考虑背后的政治稳定,这才将锦衣卫的刑狱权收回刑部手中。 但这件事的后续远远没有结束,锦衣卫的存在始终还是像一根倒刺嵌在他们的手指当中。 双方都想找个机会,一举将对方打倒在地。 这一次,刚好爆发了白莲教妖众这场大案,这让京城的这些官员们仿佛看到了曙光。 只要把这个案件办实了,把风波往大了搞,最好让朱元璋都知道这件事。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借此案攻讦整个锦衣卫集团。 “所以,你此去杭州府,必须要将该案办成大案要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所有案犯都必须定罪!” 这是李显记忆中,邵侍郎跟他说的最后一番话。 “唉!” 他将思绪拉回到眼前。 就在这时,公堂外,一队衙役推开了围在门前观看的百姓,走了进来。 正是王班头回来了。 他手持木盒,快步走入公堂,单膝跪地道: “大人,找到了!” 此话一出,就连朱英也将眼睛打开,看了过去。 第四章 无罪? 王班头快步走到公堂前,将手中的那个木匣高举过头顶,呈到公案处。 李显的目光死死看向那乌黑发亮的木匣,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 “把盒子打开吧!”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示意手下衙役将木匣打开。 当盒盖被揭开的那一刻,他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只见那木匣内,一块乌青的玄铁令牌静静躺在里面,一道乌光转瞬即逝。 另一名衙役上前,小心地将令牌从木匣中取出,双手捧到李显眼前。 李显一把将抓起,仔细端详着。 只见令牌证明,镌刻着“锦衣卫镇抚司”六个大字。 翻过背面,朱英的名字以及籍贯信息也被镌刻在上面,刺激着李显的神经。 在名字字样旁,还有一方用独特的锻造技法勾勒出的印纹。 身为刑部堂官,他在清楚不过,这就是代表着锦衣卫的专属印纹。 更别说这形制和材料以及做工,根本就不可能有一丝伪造的可能。 翻看底下,还有“洪武十九年制”这六个字,更是将朱英所说的一切都完整的圆了过去。 那么,时间、人物都一致的情况下。 已经足以证明,朱英没有说谎,他真的是锦衣卫的人! 想到这,李显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抱有期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公堂底下,也是抽气声一片。 不少衙役的脸色都白了起来。 完了,真招惹到一尊煞星了! 更有对朱英用过刑的人此刻已经双脚打摆,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而朱英看着众人的表情,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这就是锦衣卫! 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此时锦衣卫已经被朱元璋收走了不少权力,但仍旧是这些公家人员难以摆脱的噩梦。 此刻的李显也是脸色铁青,额头上冒出冷汗。 从这令牌出现的那一刻,他已经无法将朱英定罪了! 这时,朱英轻咳了一声。 安静的公堂突然出现的声音,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却见朱英神色平静,轻轻摇晃着还拷在他身上的枷锁,目光直视着李显,说道: “大人,现在可以证明我无罪了?” 李显闻言,面露苦色,他的心中何尝不想直接宣判。 可一想起临别时,邵永善那表面关心,实则警告的“提醒”,让他有苦难言。 “你此去杭州府,必须要将该案办成大案要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所有案犯都必须定罪!” 这句话从朱英说出自己是锦衣卫密探身份之时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 不行,如果就这样让朱英无罪,那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他再次看向那枚令牌,将其拿起,用手指摩挲着。 当摸到镌刻名字的地方时,一片略微有些凹凸不平的手感顿时让他眼前一亮。 他赶忙将令牌翻到背面,只见镌刻名字处,本该清晰刻录姓名籍贯的地方,那“朱”字就像是经过了刻意的打磨一般。 刚才未曾细看,眼前扫过那一片文字信息,一时之间竟没有察觉异常。 “哈哈......哈哈哈!” 突然的发现让李显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冷笑。 他用力将令牌往桌子上一拍,先前的慌乱一扫而空,转而目光锐利地看向朱英,大喝一声: “好一个锦衣卫腰牌!朱英,不得不说,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说着,他将令牌往地上一丢。 伴随着玄铁落地的铿锵声,他长吁一口气,将心中的郁闷吐出。 “你这腰牌,形制是对的,印信也没错,但是,这磨损你又该如何解释?” 李显的话让原本陷入诧异的人群不由得将目光看向落在地上的令牌。 令牌落地之时,镌刻名字的那一面正好朝上。 借着堂外阳光照射,众人果然看到了小小一块磨损,正好将那姓氏给擦掉。 台上,李显越说越是兴奋,声音都不由得拔高: “锦衣卫规制森严,腰牌乃身份凭证,与吏部档案对应,何人敢擅自损毁?又为何要损毁?” 他一步踏出公案,走到朱英面前,语气咄咄逼人: “是你根本就不是这腰牌的主人,不知从何处得来这面残牌,便敢冒充朝廷密探?还是说你这锦衣卫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连名字都不敢留?”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朱英,希望能从朱英身上看到那因为谎言被拆除而产生的害怕和恐慌。 可是......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 朱英看着眼前的李显,见他已经不再说话,便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到我说了!” 对于李显的这番质问,一开始确实打了朱英一个措不及防。 但电光火石之间,朱英就猜测,这应该是给了他一个完善身份细节、提升编辑完成度的机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你久在刑部,只需按律例条文办事,又怎知我锦衣卫侦缉天下,尤其是对付白莲教这等隐匿极深的逆党,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在阳光下反射着乌光的令牌,继续道: “腰牌是否为真,你已有定论。但这磨损处,正是我锦衣卫卧底在外之人的规制!” 随着朱英的讲述,公堂内的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如朱英所言,一个卧底,深入虎穴,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被捕甚至牺牲。 而一块无法直接指向具体某人的腰牌,即便落入敌手,亦难以顺藤摸瓜,牵连其他弟兄,或暴露更高层的部署。 【叮!检测到宿主完善身份逻辑链条:解释腰牌信息出现磨损的合理性。】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33%!】 系统的提示让朱英心中大定。 自己果然猜对了,系统不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漏洞。 而李显,他那原本因为自认为识破一切而潮红的脸也被朱英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反驳给冷却下来。 这让他极其难受,就连刚刚升起的底气又开始产生了动摇。 “强词夺理!全是你的片面之词!” 他色厉内荏地喝道,只是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般笃定,目光也频频看向门外。 第五章 意外 朱英看着一脸气急败坏的李显,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大人,究竟是我在强词夺理,还是你别有用心?” 朱英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像是一根针一般刺破了公堂里紧绷着的气氛。 他微微抬头,腰杆笔直,尽管枷锁加身,身上的气势却隐隐压过了面前的李显。 “你口口声声说依《大明律》办案,但却妄图断言我所言皆虚。” 冷哼一声后,朱英的脸色猛然一变,发出了一声质问: “那我倒是想问下,此番你们究竟是冲着白莲教来的,还是冲着我锦衣卫来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在此之前,无论两个派系之间再怎么争斗,明面上都得保持着规矩。 哪里有像朱英这般直接将事情给挑明来说的。 一些心思活络的衙役此刻早已经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瞎子聋子。 这种层级的争斗,不是他们这些蝼蚁能听能看的。 面对朱英的话,李显的脸色也不断变化着。 他伸手指着朱英,颤巍巍地说道: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官秉公执法,何来别有用心?” 现在的形势已经逆转,对于朱英的攻讦他是如何都不能认的。 他脑子一转,便又继续补充道: “你身份可疑,且这腰牌有破损。本官详加核查,乃是职责所在,又何错只有!” “核查?” 朱英发出一声冷笑,目光扫过地上那面腰牌。 “这腰牌,形制印信等皆无误,破损的缘由我也跟你说得清除。 那你所谓的核查就是无视所有佐证,一心想将我打成白莲教妖人,好让你回去交差是否?” 李显被朱英的连番质问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涔涔,看着朱英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毒。 他确实是想将案子办成铁案,以此作为上头攻讦锦衣卫的筹码,可这种事情你朱英怎么一直放在明面上说? 这简直就是将他,甚至将他背后的刑部都放在火上烤。 “狂妄,你这逆贼,真是狂妄!” 李显面露着急,一直重复着苍白无力的斥责,心中却不断暗骂着,那派出去的录事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衙门口停下。 紧接着,一阵迅捷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冰冷的喝令也从门外传入: “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退!” 原本还以为是救兵来了的李显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喜色转为难以置信。 锦衣卫的人,怎么会突然到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同样抬着头往门外看去的王班头。 王班头也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与其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不等衙役通传,一队身着飞鱼服,腰垮绣春刀的锦衣卫便如狼似虎般的涌入了公堂之中。 他们周身杀气弥漫,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就将公堂的所有出入口给控制住。 而那些衙役则被这股气势压得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之人在锦衣卫进行控场之后才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并未穿着飞鱼服,只是一身劲装,面容冷峻。 进到公堂之后先是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身戴枷锁的朱英身上。 李显认得此人,正是杭州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顾长风! 面对李显看过来的目光,顾长风并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走到公案前,将那面被丢在地上的腰牌捡起,轻轻擦拭一番。 “是谁,将我锦衣卫的腰牌扔在地上的?”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一般: “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对外也代表着天子亲军。” 顾长风的话音落下,李显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底下直接冲到他的天灵盖。 这顾长风的话,可是直接将这腰牌等于皇家的脸面。 他将腰牌扔在地上,岂不是等同于打了皇上的脸? 沉默片刻,他才嚅动了一下嘴唇,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顾......顾千户,本官奉命审理白莲教谋逆一案,此人身份存疑,此腰牌亦有破损,本官依律详查,你可莫要凭空诬陷!” “依律详查?” 顾长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将腰牌放入怀中,转身看着李显,冷冰冰地问道: “李主事是吧?你们刑部的律,何时大过皇爷的旨意了?” 说罢,他又看向朱英。 “锦衣卫侦缉天下,尤其是奉命潜伏的密探,其身份和凭证皆有特殊规制,你们不知道倒也正常。 但印信你总该认得吧?有此印信,你怎么胆敢将其扔在地上?” 他的话说完,朱英的脑海当中便传来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善身份逻辑链条:锦衣卫高层的信息确认。】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41%!】 此番提示让朱英的精神为之一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李显的脸色越发苍白。 “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补。 但情急之下,竟不知道如何做出解释。 看着一脸灰败的李显,顾长风冷哼一声,说道: “哼!此番本官暂且认为是李主事无意之举。但现在朱英可以证明他无罪了吧?” 面对顾长风的质问,李显猛然抬起头,想要拒绝。 可看到一脸寒意的顾长风,又无力地将头低了下去。 他慢慢地转过身去,步履蹒跚地朝着公案走去。 此时,什么邵侍郎的嘱托,什么保住乌纱帽都被他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顺从顾长风的意思,他就会被顾长风以侮辱天子亲军的名义给抓了。 来到公案前,他拿起那枚惊堂木。 这几天,就是这枚惊堂木让他感受到了权力的魅力,无数白莲教反贼被他判处了死刑。 如今...... 他无力地将惊堂木拍下,闭上眼睛,扯着喉咙大声说道: “本官宣布,白莲教谋逆一案案犯朱英,经过审理,无......” “罪”字还未出口,门外又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且慢!” 与此同时,一阵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和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第六章 忘恩负义 “且慢!”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衙门外传了进来。 这让原本一脸死灰的李显顿时就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般。 只见杭州知府王安礼已经带着通判、同知等一众官员在官兵的拥趸下走了进来。 顾长风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来人。 “王大人,我们锦衣卫现在在这里办案,你带人闯入是何用意?” 杭州知府毕竟是正四品官员,而他这个千户也仅仅只是正四品,所以在面对王安礼的时候,顾长风的语气也弱了些许。 那王安礼收到录事的消息时已过许久,紧赶慢赶的终于到来。 他环视了一圈衙门内的环境,从众人的表情当中他已经猜出些许状况。 但他还是绷紧面容,轻轻整理了一下官服,朝着顾长风拱了拱手,语气却毫不退让: “顾千户也在此?本府接到刑部与浙江按察使司的双重文书,上头对白莲教一案极其重视。 现在要求凡涉案人等,均需由刑部主审官与本地府衙共审。” 说到这,他斜睨了一眼枷锁在身的朱英,轻笑一声: “就是以防有人混淆视听,借机脱罪!” 随后,他大步走向公案前,拿起文书看了一眼。 紧接着,便对着李显怒斥道: “李大人,刑部让你来主审白莲一案,你怎么可以如此儿戏!” 一边骂着,一边将文书给扔在一边,指着朱英继续道: “该案犯仅凭一面锦衣卫腰牌,便妄想洗脱谋逆大罪?腰牌可窃可仿,证词可编可造。 若是人人犯事后便自称锦衣卫来脱罪,朝堂法度何在?《大明律》威严何在?” 他虽然是在骂着李显,但句句都是在表明他不认可朱英所说的一切证言。 “他所说是锦衣卫密探,那他究竟做了何事,又有谁能证明?” 公堂内,气氛再度陷入高压之中。 而李显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附和道: “知府大人明鉴!下官正是对此存疑,才未敢轻易放人!” 朱英心中冷笑一声。 这知府来得这么突兀,且句句都如同李显一般想将自己定罪。 看来,这恐怕并不是自己所猜想的锦衣卫与刑部之间的斗争那般简单。 估计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大明的文官集团! 但他的脸上却愈发镇定,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若是来人是其他人可能还有些许麻烦,可是来的是这杭州知府......事情就有意思了! 朱英的笑声也再次引起大家的关注。 王安礼脸色森寒,紧皱着眉头,冷哼道: “哼!大胆狂徒,本府面前,你怎么还敢站着!” 说罢,就要差使衙役将朱英按下。 但顾长风却一步踏出,挡在了朱英面前。 他的身后,锦衣卫也将绣春刀拔出,与王安礼带来的官兵们兵锋相向。 王安礼脸色愠怒,喝道: “顾千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风正要开口,朱英却轻轻往前站了出来。 “王知府,你无需着急嘛!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那我就告诉你!” 早在王安礼进来之时,朱英就在原身的记忆当中获知了白莲教当时筹划的一起刺杀案。 那是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初六,杭州府正在举办春祭。 那日一早,杭州府的文庙内就已经香烟缭绕,无数生员跟乡绅已经聚集到了月台之上,等候着王安礼的到来。 当王安礼的轿子正途径西湖断桥附近,数个蒙面刺客突然袭杀而出。 现场就有数名轿夫死伤,所幸身旁的护卫拼死抵挡。 就在危急关头,一堆巡城兵马司的官兵及时赶到,将刺客逼退。 王安礼对巡城兵马司的官兵们赞赏有加,询问他们怎么这么快赶到现场,却得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答复。 他们声称是锦衣卫的人传递的消息,将时间地点都清楚告知,这才让他们能够及时救援。 当朱英将此事说出的时候,顾长风都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这年纪轻轻的朱英。 “那消息是你送出去的?” 他还记得,事后王安礼遣人来道谢之时,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王安礼在故意拉拢他。 朱英点了点头,轻声道: “当时时间太急,我只能直接将消息同步给了巡城兵马司!” 【叮!检测到宿主完善身份逻辑链条:卧底期间的传出的杭州知府刺杀事件信息。】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41%!】 王安礼的脸色也是一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英就是他王安礼的救命恩人。 本朝最重“程朱理学”,“忠孝节义”是其中的核心价值观。 这不仅是民间共识,更被官方礼制、社会风气和儒家思想深度绑定,直接影响个人声誉、官场评价甚至家族地位。 知恩图报则是“义”字的体现,更遑论救命之恩这种大恩。 知府大人究竟会怎么做? 衙门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安礼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何种选择。 李显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期待他能够顶住压力。 寂静持续了许久。 王安礼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底那片刻的动摇已经消失不见。 他轻轻甩了一下官袍的襟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呵声。 目光掠过顾长风,最终在朱英脸上停下,声音恢复了平稳: “本府确实于前年的春祭途中遭到白莲妖人的刺杀,也确由兵马司的官兵证明是锦衣卫的示警。” 说着,他站起身,仿佛想将自己给放在更高的位置来俯视底下的朱英。 “然而,当时示警之人是否是你?事后为何无人向本府或朝廷明言此功?此皆未明。 仅凭你此刻空口一言,便将这泼天功劳、救命之恩揽于自身,未免……太过轻巧。” 朱英闻言,眯着眼睛看着高台之上的王安礼。 他没有想到,这王安礼,哪怕脸都不要了,哪怕背负上文人所不齿的“忘恩负义”都要给自己定罪。 顾长风也面色阴冷。 只是,王安礼所言皆是合理质疑,而他也没有办法拿出证据证明朱英所言皆为真。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锦衣卫走了进来,在顾长风耳旁说道: “大人,门外有总部的弟兄送来了蒋大人的密信。” 说罢,便将一封信递给了顾长风。 第七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顾长风接过信后,拆开一看。 赫然是指挥使蒋瓛亲手写的亲笔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将朱英救下!” 简单一句话,却让顾长风看向朱英的眼神产生了变化。 现在救下朱英已经不只是关乎锦衣卫颜面的事情了,而是已经牵动到锦衣卫指挥使,甚至可能牵动更上头的天听。 想到这,他将信纸缓缓折好收起,目光抬起,看向王安礼。 “王大人,你直接说吧,你想怎么做?” 王安礼看着剑拔弩张的场景,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蒋瓛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快,而且还如此重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扫视了一圈公堂,面对杀气腾腾的锦衣卫。 自己带来的官兵虽然多,但真要跟这些装备精良的锦衣卫斗起来,他也并无把握。 但是,他是多么老谋深算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准备。 轻笑一声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说道: “顾千户,朱英怎么定罪,是我们衙门的事,与你们锦衣卫无关吧!” “哼!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蒋指挥使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将朱英带回!” 顾长风将腰胯的绣春刀拔出,遥遥指向了王安礼。 身后的锦衣卫也不再摆出防御姿态,转而形成攻击阵型将朱英护住。 王安礼脸色一寒,他有多久没有被人这么轻视过了。 “大胆顾长风!这里是杭州府衙,审的是谋逆大案。你们指挥使的手令,怕也大不过朝廷的法度与两司的明文吧?” 他的话音落下,府衙外隐隐传来了甲胄摩擦与弓弦紧绷的声音已经百姓的尖叫声。 顾长风一怔,抬头往府衙边上的高墙看去,眼神中闪过惊愕。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强弓手。 他们已经将箭搭在强弓之上,弦已拉满,只待王安礼一声令下,便会乱箭将里面的锦衣卫射杀。 “哼!顾长风,本府不想与你们锦衣卫有太多摩擦。但你若继续强行阻挠,便是妨碍公务,本府亦可治你的罪!” 王安礼看着大局在握,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奸笑,语气也带满了嘲讽。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空气中都弥漫着寒意,万物寂静,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朱英死死地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王安礼,眼中也露出了杀意。 这狗官是铁了心要给自己定罪了,居然不惜调动军队来威胁。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顾长风虽然有上官手令,但他的品级本就不如王安礼,且如王安礼所说一般,锦衣卫现在并没有审案的权力。 在这件事情的名分上,就已经落了下风。 如果强行发生冲突,即使锦衣卫战力再强,也难以避免伤亡。 而且还会彻底将事情闹到一个无法收拾的地步,甚至惊动紫禁城的那位。 这正中幕后文官集团的下怀。 所以顾长风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阴冷的看着王安礼,一言不发。 场面顿时陷入到僵持状态。 许久,还是朱英率先打破了平静。 “王知府这么想要我的命是吧?你直接定罪吧!然后给张白纸我,供词我自己写!” 他看着王安礼,平静说道。 “不可!” 顾长风急了,真让朱英就这么被定罪,那他少不了会被蒋瓛责罚。 朱英摇了摇头,示意顾长风听他的。 而王安礼则拍手大笑道: “好!你早这么乖乖认罪,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吗!” 紧跟着,他便将手中有关于朱英的记录扔给了录事,让录事补充道: “案犯朱英,对参与白莲妖教集会、涉嫌谋逆之重罪一事无异议!” 待录事记完,便让他将记录放在朱英面前签字画押。 朱英接过笔,笑了一下,随后便在纸上写起字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得益于前世所学是历史系,让朱英对毛笔字也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他的笔锋刚劲,落笔如铁钩银划,最后“在人间”三字写完,将笔一掷。 那录事站在面前原本只是准备誊写朱英的认罪供词。 当他下意识的将朱英写满字迹的纸给拿起,习惯性地低声念出以核对之时,声音却猛然卡住。 “这......这是......” 他能身为一座知府衙门的录事,自然并非目不识丁之辈。 顾长风看录事的脸色难看,一把将“供词”抓过。 看完之后,一字一句的将诗句念出,随后大笑道: “哈哈哈哈,朱兄弟,真有你的!” 这诗句的描述十分直白,但又格外的有力。 全文上下没有替自己做辩解,也没有想办法求饶,甚至都没有对王安礼的做法进行控诉。 但却是用一种平静,道尽了朱英的坚韧无畏与对清白的执着追求。 这哪里是认罪画押? 这分明是一纸掷地有声的明志书! 哪怕在场的大多都是粗人,不能完全理会诗中的深意。 但那“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决绝气概,却让他们的内心都对朱英感同身受起来。 王安礼脸上的奸笑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通判,同知等文官,更是面色大变。 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对文于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这四句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意境高远,气魄宏大,隐隐之间竟然有古之君子之风!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在程朱理学为官方正学的当下,这“清白”二字,重若千钧! ...... 府衙大门外,一架轿子出现在官道上,最终缓缓停在了府衙门口。 门外的官兵们为之一愣,看着过来的队伍,一个个均身着飞鱼服,赫然是锦衣卫又来人了。 轿子的门帘被打开,一个略微有些苍老的人从里面缓缓走出,一边走一边说道: “好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就这一句,就不枉老夫跑这一趟!” 在两个锦衣卫的守护下,老人走进了知府衙门之中。 顾长风闻声望去,顿时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来人面前,弓身说道: “镇抚使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安礼闻言,也是一惊。 锦衣卫镇抚使骆养性!这是被皇上特赐“见官大一级”的特殊存在! 第八章 盐铁案 骆养性摆了摆手,一步步地走进了府衙里面。 从他出现到现在为止,他的脸上一直都是笑呵呵的,仿佛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子一般。 他停到了朱英面前,仔细打量起这个被蒋瓛极其重视的锦衣卫成员。 目光在其身上那些伤疤和淤青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到公座前。 王安礼早已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拱手施了一礼: “下官杭州府知府王安礼,见过骆镇抚使。” 骆养性“嗯”了一声,没去看他,反而招了招手。 他的护卫迅速了解其涵义,走到顾长风身前将朱英的“供词”接过,送了过去。 骆养性接过后,又轻声念诵一番,指尖在那“清白”二字点了又点。 此时,府衙外的天色已经悄然转暗,衙役们已经将府衙檐角的风灯给点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下,公堂内愈发凝重的气氛被照亮。 此刻,骆养性没有开口之前,没有人敢先说一句话。 只因这位看似寻常,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的老者,来历实在是非同一般。 洪武二十年,皇帝下诏,收回锦衣卫的刑狱权,重新移交到三法司手中。 这在明面上是削弱了锦衣卫影响力,平息那班文官的汹汹热议。 但大家都心知这洪武皇帝还留了一手,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那把悬在百官头顶的铡刀。 而骆养性,就是皇帝在那之后留下的一枚暗棋。 他名义上仍是锦衣卫镇抚司的镇抚使,品级不过从四品。 但他却持有一面御赐金牌,上书“如朕亲临,纠察不法”,特许“见官大一级,遇事可专断”。 莫说蒋瓛,便是六部堂官,各省的封疆大吏,见到他亦需低眉。 王安礼此刻脸色难看至极,方才面对顾长风时的强硬姿态已经不见。 李显更是面如土色,若非有身后衙役扶住,他几乎快要瘫倒在地。 良久,骆养性才缓缓抬起头。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上方,目光扫射堂下众人,最后落在朱英身上,笑呵呵道: “朱英,你有何冤屈,尽管道来。只要所言属实,老夫在此,定保无人可以冤你分毫!” 他的话如同给了王安礼一个巴掌,让王安礼当即就要开口反驳: “骆镇抚使,万万......” “不可”二字还未说出,他便被骆养性那冰冷的眼神给吓得说不话,闭上了嘴巴。 朱英长长呼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此刻已经接近一天的时间未曾吃喝,再加上戴着枷锁,精神和肉体都已经处于一个极限状态。 但眼下这个关键时刻,他还是强打起精神,闭上眼睛将原身记忆中在白莲教还曾参与过的两件大事给仔细梳理了一番。 随后,他睁开眼,眼神清澈,清晰说道: “卑职朱英,谢镇抚使大人明察! 自奉指挥使蒋大人密令,于洪武十九年潜入白莲教杭州分舵以来。 三年间,所为不止于传递消息、保全上官。”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其一,便是方才提及的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初六,于西湖断桥示警,挫败白莲教刺杀知府王大人之阴谋。 此事虽未公开,但巡城兵马司当日带队校尉、以及部分参与围剿刺客的兵丁皆可佐证,接到消息的来源,确系我锦衣卫暗线。” 王安礼闻言,嘴唇张合,正想说什么,却被骆养性淡淡一瞥堵了回去。 朱英也是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其二,那就是于洪武二十一年十月,白莲教勾结沿海海盗,意欲通过杭州府外白塔港,走私淮盐入内地,以充妖教资财。 在我获悉其交易时间、船只特征及接货人手之后,便以密信报给了千户所。 顾千户应当记得,当月十五,是否有一批伪装成渔船的私盐船在白塔港外被水师截获?” 顾长风闻言,脑中迅速涌起了相关记忆。 那时,他还只是副千户,就是凭借那次截获走私盐铁一案才升为千户一职。 原来,这也跟朱英有关。 顾长风看向朱英的目光更加柔和,随即点头道: “确有此事!当日按线报行事,人赃并获,缴获私盐三百余石,抓获匪徒十七人。” 堂中顿时响起了一声声低低的吸气声。 白塔港私盐案当时也曾震动杭州,但无人知晓此事居然与白莲教有关,更不会猜到还能跟朱英扯上关系。 王安礼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但朱英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高了许多,将第三件事给说了出来: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桩!就在今年正月,白莲教不知从哪个军户购得手把铳、碗口铳若干,藏于钱塘县废弃的砖窑内。 他们意图武装其核心教众,筹谋不轨! 是我冒死探明藏匿地点与看守布置,于正月二十夜,将情报送到了联络使手中!” 此言一出,更是给议论声愈发浓烈的公堂彻底炸响。 “火器?” “手把铳?碗口铳?” “白莲教竟敢私下交易这些管制利器?” 私盐已是大案。 而火器,已经是触及皇权和朝廷根本的逆鳞! 若此事为真,则白莲教之危害,远超寻常“妖言惑众”,而是实打实的武装叛乱预备! 而顾长风也一脸难以置信。 当时,这封情报是从南京总部传出的,他还以为是总部那边查到了卖方的相关线索才得以得知这些信息。 骆养性脸上的和煦笑容也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到机制的恐怖。 而朱英,此刻也如同耗尽精神一般,双脚一软,瘫倒在地。 脑海中,系统也传来最终的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完善身份逻辑链条:卧底期间所作出的功绩。】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95%!】 有了这条消息,朱英知道,自己已经稳了。 他露出笑容,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朱英!” 就在朱英瘫倒的一瞬间,顾长风已经跑到了朱英的跟前。 这可是让他连续破获大案的功臣。 骆养性也站起身看了过去,问道: “他怎么了?” 第九章 编辑成功,获得奖励 顾长风上前,探了探朱英的鼻息,随后又把了脉。 沉默一阵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回禀骆大人,朱英没事,只是长时间不曾饮食且处于高压状态,气血两虚,饥劳昏厥。” 骆养性冰冷着脸的点了一下头,脸上常挂着的温煦笑容已全然消失。 公堂上,一张张脸神色各异,在烛火的映照下不停变幻。 良久,骆养性才缓缓从公座之上站起。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走到堂外,看着渐渐升起的月亮,长长吐了一口气,似乎要将那心中的郁闷吐出。 随后,他才转过身去,看着一个个面色铁青的文官,特别是浑身抖动如筛糠的李显。 “好!好啊!” 骆养性的声音不高,但却如重锤一般在他们的耳旁响起: “我锦衣卫的儿郎,奉皇命深入虎穴,九死一生。更是救过你这知府的命,截过白莲教的盐铁交易。” 他一步步走到昏厥在地的朱英身前,亲手探了探朱英的鼻息,又看向他脖子和手腕被木枷及镣铐磨出的血痕。 即便是这位位高权重的锦衣卫镇抚使的手都不禁微微颤抖一下。 当他在直起身之时,看向王安礼和顾长风两人的眼神已经变得通红。 “元廷那些鞑子才被我们赶出去多久?你们就已然觉得自己可以高高凌驾于老百姓吗? 你们个个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我大明的功臣,为朝廷流过血、立过功的忠勇之士! 今日竟被你们当成案板上的鱼肉,公堂之上,百般拷问,万般折辱,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经是吼着说出来: “王安礼!李显!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扑通”一声。 只见李显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汗如雨下,嘴唇不停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已经看见了,锦衣卫的诏狱之中,那些令人胆寒的刑具正在等候着他。 王安礼倒还好,毕竟是一尊府官,见多识广,除了脸色十分难看以外倒也没有被骆养性吓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窝火压下,拱手道: “骆镇抚使,我等并无特意针对朱英的意思!只是下官亦收到两司文书,严令彻查此案,中间若有误会,还望骆镇抚使海涵!” 说完,他看了眼被顾长风搀扶着的朱英,继续道: “来人,给朱英的枷锁下了,弄点流食过来!” “哼!不劳烦王知府你费心了!” 骆养性寒着脸,一步步走出,边走便说道: “顾千户!” “卑职在!” 顾长风立刻应道。 “从现在起,朱英由我锦衣卫镇抚司直接接管。 他的安全,由你杭州千户所全权负责,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 顾长风大声应诺,立刻指挥手下锦衣卫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朱英卸去沉重的木枷和脚镣。 两名力士上前,用临时拆下的木板作为担架,将昏迷的朱英轻轻抬起。 而此时,骆养性已经来到了府衙门前。 他忽然间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子,看向了王安礼等人。 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却更令人心底发寒: “王知府,今日之事,老夫会如实禀报蒋指挥使,并具折上奏天听。 白莲教案,自有朝廷法度继续审理。 但朱英之功过是非,已无需尔等多言。”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望诸位大人,日后行事,谨守本分,洁身自好。 莫要行差踏错,落得个……自误误人的下场。 毕竟,这朗朗乾坤之下,我锦衣卫的眼睛,还亮着。” 说罢,骆养性不再停留,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顾长风带着锦衣卫,护卫着朱英的担架,紧随其后。 飞鱼服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出府衙,只留下满堂死寂。 还有那瘫软在地的李显、脸色铁青的王安礼以及一众互相对视着,心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属官衙役。 府衙外夜色正浓,骆养性的轿子早已备好。 他临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被锦衣卫严密护送的担架,对跟在身边的顾长风低声道: “此子你带回去好生照看,等他醒了来找我,我带他回京!” “卑职明白!” 顾长风郑重应道。 ...... 当朱英再次醒来之时,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的硬板床上。 空气中,一股草药味弥漫。 阳光透过窗棂直射进来,正好晒在了朱英的脸上。 刺目下,他虚弱地想要抬起手,遮挡住阳光。 忽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翻摆着自己的手。 那限制着他的木枷和脚镣已经不见,破损处还已经被人包上了药膏。 “哈......哈哈哈!” 朱英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活下来了! 这种转危为安,死里逃生的感觉实在让人兴奋。 听到了朱英的笑声,立刻就有人冲了进来。 只见一个年纪跟朱英相仿的校尉看着开怀大笑的朱英,说了声: “朱人人,您醒了?您稍等会,我现在就去请医师跟千户大人!”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离去。 当房间内恢复安静后,朱英便查看起昏迷的时候来自系统的提示: 【叮!当前编辑身份:锦衣卫密探的身份逻辑链已全部编辑完成。】 【当前编辑完成度提升至:100%!】 【恭喜宿主获得“锦衣卫密探”身份!】 【恭喜宿主获得身份奖励:锦衣卫身法精通、锦衣卫刀法精通、易容术精通!】 【恭喜宿主获得编辑奖励:孔圣宝物——孔子玉琮!】 ...... 就在朱英还在查看这次编辑身份所得到的奖励之时,房间大门再度被打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须发花白,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顾长风,依旧一身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 “醒了?” 顾长风大步走近,仔细打量着朱英的脸色,见他恢复得还不错,便笑着问道: “怎么样,感觉如何?” “有些饿。” 朱英诚实的说了句,随即又补充道: “现在精神尚可。卑职多谢千户大人搭救!” 第十章 骆养性的质问 顾长风摆了摆手,示意朱英不必客气,随后便让身后的老者上前。 “这位是王医师,让他给你检查看看。” 朱英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放在床沿。 王医师也不多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朱英把脉。 片刻之后,他沉吟一声,点了点头,看向顾长风道: “朱公子的脉象虽虚,但已经趋于平稳。气血两亏之症,需要好生调理。”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药箱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顾长风。 “这瓶参茸养元丸,每日早晚各服一粒,稍后我在开个食补的方子,吃上十天半个月,便可恢复!” “有劳了!” 顾长风接过药瓶,对着王医师拱了拱手。 王医师回了一礼,便自顾退下前去写方子抓药。 屋内只剩顾长风和朱英两人。 顾长风将药瓶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他看着朱英,神色有些复杂,良久才开口道: “你可知,你昏迷这半日,外头已经天翻地覆?” 朱英闻言,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疑虑道: “卑职不知,还望千户大人明示。” 顾长风一笑,看向朱英的眼神满是佩服。 “你那首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句话,已经在杭州城的读书人中间传开了。” 笑了一声后,他又压低声音: “骆镇抚使已经将此事向上奏报了,过两天应该就会呈上御前!”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现在外头都说,锦衣卫里出了个有风骨气节的义士。 说你被刑部和地方官联手构陷,险些屈打成招。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都已经编上段子了。” 朱英一怔。 他写那首诗时,更多是出于一时激愤,也是想借文人的方式表明心志,却没想到传播速度如此之快,影响如此之广。 在这个文风鼎盛的时代,一首好诗的确具有超乎想象的力量。 “这……卑职未曾料到。” 朱英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更在意顾长风中间小声说的那句话。 这个事情还会闹到老朱那边? 这会不会影响太大了...... “没料到就对了!” 顾长风倒是一脸的无所谓,转而说道: “这两天你就好好在这里调养一下,然后骆镇抚使要见你!” 顾长风说完便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递给朱英。 “这是你的新腰牌,旧的那块被骆大人带走了,说要呈给指挥使查验。 这块你先用着,权限与总旗等同。” 朱英接过腰牌,仔细地看了看。 正面仍是“锦衣卫镇抚司”,背面刻着“朱英”二字,底下多了“暂领总旗事”的小字。 “总旗?” 朱英有些意外。 总旗可是从七品,在这之前,他也就只是一个密探,权力大小跟介于小旗跟校尉之间。 说白了,就是个无品的低级人物。 “你报上来的三桩功劳,件件属实。” 讲到正经事,顾长风也郑重起来,严肃道: “按锦衣卫的规矩,这些功劳够你连升数级。先给你总旗职衔,等回了京师,指挥使大人自有安排。” 朱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 接下来的两日,朱英都在千户所静养。 王医师开的药方很有效,参茸养元丸更是滋补佳品。 再加上锦衣卫伙食并不差,他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期间顾长风也来过几次,跟他同步外部动向: 王安礼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向刑部和按察使司连上三道公文,坚称朱英身份存疑,要求三司会审。 杭州文人士子则因那首诗对朱英颇多同情,已有数位举人联名写信给学政,质疑知府滥用职权。 “文人的笔,有时候真的比我们手中的绣春刀还锋利!” 顾长风冷笑一声。 “王安礼这次算是惹了一身骚。” 第三日清晨,朱英刚吃完早饭,顾长风便推门而入。 “骆大人要见你。收拾一下,跟我来。” ...... 杭州城城西郊外,有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栽着几丛翠竹,石桌石凳摆放随意。 骆养性就坐在石凳上,正沏着一壶茶。 他今日只穿寻常布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富家翁。 在顾长风的带领下,两人来到院中。 “卑职朱英,参见镇抚使大人。” 见到骆养性,朱英便走上前行礼。 对于这个在杭州府衙公堂上挽救了自己的老者,他还是十分尊敬的。 骆养性抬眼看他,目光扫过朱英,将杯中茶饮尽后,手指指向对面的石凳。 “坐。” 朱英依言,乖巧的在对面石凳坐下。 顾长风则侍立一旁。 “身子可好利索了?” 骆养性递过一杯茶。 “谢大人关心,已无大碍。”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但朱英此刻并没有心思品味。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要怎么面对骆养性。 他找自己又是什么事情? “你那首诗,写得好。” 骆养性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就连朝中几位翰林学士也私下传阅,都说有古君子之风。” 朱英赶忙起身,低声谦虚道: “这只是我一时激愤,胡诌几句,当不得如此赞誉!” “激愤是真,胡诌却未必。” 骆养性放下茶杯,目光突然之间变得锐利,仿佛要将朱英给看穿一般。 “你这诗中的风骨气节,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一个堕落到混迹于白莲教的孤儿……写不出来。” 院子里霎时之间变得安静,只留下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 朱英脸色一变。 他没有想到,骆养性看待问题的角度这么与众不同。 “你究竟是什么人?” 骆养性的表情骤然一变,只是却让人感到有些莫名的哀伤。 朱英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原身的记忆中只有八岁之后的记忆,至于八岁之前,空空如也。 沉默了许久后,骆养性才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至少,你锦衣卫的身份为真!” 话音落下,空中的风都好像流动起来。 一旁的顾长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他深怕骆养性会下令将朱英拿下。 没过多久,骆养性便下了逐客令: “行了,你们走吧,今天就是叫你过来看看身体如何。过多两天,你跟我一起回京城!” 朱英点头,随后便起身跟着顾长风往外走去。 独留下骆养性坐在石凳上,呆呆地看着朱英的背影。 蒋瓛啊蒋瓛,你究竟是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第十一章 皇爷想动手? 朱英受审的那一天,京城,武英殿暖阁。 正在批阅公文的朱元璋忽然心中一紧,心脏突突狂跳。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虎目瞪得浑圆。 这种感觉,他在熟悉不过。 在这之前已经试过两次了。 一次是在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他最喜欢的大孙朱雄英死了! 还是在洪武十五年,八月初十,那一天,他的妹子马皇后死了! 如今这种感觉再现,让他十分烦躁。 这次又是谁? “朴不成!朴不成!” 他捂着胸口,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武英殿炸开。 声音当中带着愤怒和着急。 “来了,皇爷!” 殿门外,朴不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当他见到朱元璋脸色的那一刻,迅速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住,瑟瑟发抖。 见到朴不成进来了,朱元璋也强咬着牙,将心中的不适压下。 随后,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朴不成,声音冰冷: “你在抖什么?” “奴......奴婢......” 朴不成不敢抬头,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皇爷这脸色一看就不对劲。 “咱问你,你在抖什么!” 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的朱元璋也不管有没有理,都先朝着朴不成发出去。 “奴婢......奴婢看皇爷不悦,不知如何为皇爷分忧......故此忧心!” 要不说朴不成能够在朱元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 在面对朱元璋的暴怒之时,他总是能够找到合适的话讲给朱元璋听。 果不其然,朱元璋听到朴不成的解释后,脸色也缓和下来。 “起来吧!” 他先是让朴不成起来,随后看着朴不成的脸问道: “标儿最近在干嘛?” 朴不成一怔,思忖了一番后答道: “太子最近都在文华殿处理公务呢!” “嗯?” 朴不成的话让朱元璋的内心稍安,但那突然的心悸却像阴云一般萦绕着。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直到走到窗旁,看向了窗外花园的假山。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飘远到七年之前,同样是那座假山。 “皇爷爷,我要骑大马!” 那个孩童用着稚嫩的话,抱着他的大腿朝着他撒娇。 正所谓隔代亲,哪怕身为九五至尊也免不了俗。 他一把抱起孩童,笑着说道: “好好好,咱的大孙哟,爷爷带你骑大马!” 只是苦了朴不成,也算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让那已经八岁多的孩子坐在腰杆上不断爬行。 想到这,朱元璋忽然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眶湿润了起来。 大孙,你在那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找到你皇奶奶...... 沉默了许久,朱元璋忽然转过身去。 “蒋瓛呢?” 正在一旁松气的朴不成闻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爷喂,你能不能别冷不丁吓我一跳? 但他还是马上给出了回答: “回禀皇爷,蒋大人现在应该在镇抚司那边当勤!” “让他过来见咱!” “奴婢遵命!” ...... 当蒋瓛从皇宫里走出的时候,心中是无限的震惊。 这皇爷,怎么居然也过问起了杭州白莲教的事情。 而且,还授意自己去将整个办案经过都了解清楚交上去。 难不成......他的眼睛透露出一抹亮光。 看来,皇爷也对之前百官逼宫一事十分不满啊! 他冷笑一声,只要皇爷有对文官动手的想法,那就不枉费他蒋瓛的一番布局。 待回到锦衣卫公廨内,他迅速将负责与杭州府沟通的旗官叫了过来。 “杭州府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 待那人进来之时,就见到蒋瓛站在窗旁,看着窗外的弯月冷不请问了这句话。 “禀大人,确实有消息传来!” 旗官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恭敬地递了上去。 蒋瓛一把接过,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不多时,就见蒋瓛长长吁了一声,随即便发出一阵长笑。 “朱英啊朱英,你可真不愧是本官看重的人!” 随后,他又冷静下来。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人! 旗官也有点懵。 这朱英多大的来头? 因为他,锦衣卫这两天下来跑死了快五匹良马。 在旗官眼中,朱英不过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密探而已,跟五匹良马的价值比起来简直半斤八两。 那五匹良马半斤黄金,他朱英八两废铁。 这蒋指挥使怎么突然这么重情义? ...... 让旗官下去之后,蒋瓛又重新打开了那封密信。 上面清晰的讲述了刑部及杭州府对朱英的整个审讯过程。 当他看到朱英哪怕爆出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仍旧杯李显挑刺之时,他的双拳紧握。 当看到杭州知府明知朱英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仍旧一意扣帽子之时,他又拿起笔将这件事圈了起来。 当他看到最后,朱英写出了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时,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下,你们有罪受了!” 再次仔仔细细地完密信后,蒋瓛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嘴里嘟囔着。 随后,他收敛起得意的神色,坐回公案之前,拿起笔,开始书写起来。 这一次,他要借着机会,交上一份能够让皇帝满意的密疏! 但写着写着,他又停了下来,目光看着摇曳的灯火,陷入了沉思中。 不行,不能这么快交上去,否则肯定会让皇爷心中生疑! 一想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打了个哆嗦,将手中完成了一半密疏放在烛火点燃。 紧跟着,他走到门口,传令道: “通知杭州府那边,尽快将朱英带回京城!” 然后,又让人去库房重新给朱英打造了一个腰牌。 ...... 杭州府,此时的朱英身体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哪怕长途出行也没什么影响。 距离受审那天,也过去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 在这中间,京城那边催促了无数次,但都被骆养性以“朱英需要养好身子”为由给推掉。 这也让朱英第一次直观地了解到骆养性的不一般。 直到今日,朱英也被催得不好意思了,只能跟顾长风说了一声,两人又来到那个小院当中。 “镇抚使大人!” 见面之后,朱英先是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嗯?” 骆养性正躺在院子当中晒太阳,听到朱英的声音之后,才缓缓起身。 “身体养好了?” 第十二章 让我做百户? 次日,朱英便跟着骆养性一起回去京城。 此时正值夏日,风吹过都带着烈烈暑意。 骆养性乘坐着一顶不起眼的马车,朱英则跟他同在马车当中同乘。 车外,十余名身穿飞鱼服的护卫围在两侧。 一行人疾驰着北上。 沿途的驿丞见了骆养性的腰牌,无不战战兢兢,换马备食,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英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涌起了对权力的艳羡。 ...... 三日后,南京城那雄伟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尘土当中浮现。 巍峨的朝阳门外,百姓和商队正在门口处来来往往,等待着守城士兵的查验。 当朱英他们的车队来到门前之时,最前面的锦衣卫连马都没下,仅是将令牌一掏。 守备官兵立刻将平民商人驱散到两侧,随后将大门敞开。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马蹄在青石板上的踏步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朱英也不禁将马车的门帘掀开,注视着这座大明帝国的中枢。 只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过往行商们叫卖着自己的商品,希望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与杭州城的温婉不同,这里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一片,形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在老朱这些年的励精图治下,现在,特别是京城这边的老百姓生活确实好了许多。 就在朱英还在感慨着京城的气象恢弘之时,队伍已经穿过了正阳门大街,拐入了一条暗巷之中。 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停下。 只见门匾处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两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正在诉说着这里的不平凡。 “你先进去里面找个地方休息。” 骆养性也从轿子中走下,看着朱英说道: “晚点蒋指挥使会让人来找你,你再去找他!” 朱英点头应下,随即便跟着一个锦衣卫走进大院里面。 ...... 锦衣卫内部的一处宅院里面,骆养性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骆大人,你们到了。” 蒋瓛正在书案上练着毛笔字,见有人推开房门,便抬头看了过去。 见是骆养性到了,他也不敢怠慢,赶忙放下手中毛笔,朝着骆养性拱了拱手。 虽说他是骆养性的上级,但京城谁不知道,最受皇爷信任的还得是骆养性。 “蒋大人,卑职已经将朱英给带了过来,现在前来复命!” 骆养性也回了一礼,随后看向桌面。 只见平铺在上面的宣纸上已经写上了几个字: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 “蒋大人怎么也开始学文人那般舞文弄墨了?”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蒋瓛笑了一声。 “呵,这不皇爷有要求嘛,觉得我们锦衣卫也要多读圣贤书,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只是一个杀戮机器。” 蒋瓛闻言,笑了起来,语气当中也多了些无奈。 “哦?这倒不像是皇爷的作风。” 骆养性没有继续纠缠这回事,只是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对着蒋瓛说道: “蒋大人,这朱英,我怎么看着这般眼熟呢?” 蒋瓛一怔,随即答复道: “骆大人,这朱英也是个苦命人。三年前,我见他在应天府无依无靠的,便将他吸收进锦衣卫当中。” 骆养性点了点头,随即起身便说道: “那行,我将人带回来了,就先行退下了。” 说罢,不等蒋瓛多说什么,便走到门外。 只是准备出去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又说了一句: “蒋大人,皇爷的眼睛长得很,我们做属下的,还是莫要自误为好!” 骆养性的话说完,蒋瓛身上便冒出了冷汗。 他定了定神,努力的张开笑容。 “骆大人提醒得是,受教了!” “嗯!” ...... 话分两头,朱英在一个小旗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厢房里面。 房间陈设十分简单,但干净整洁,比起杭州府的住宿环境都好了几分。 他一把推开木窗,院中的杏树正对着窗户,偶有蝉鸣叫嚣,倒也透露着夏日的生气。 “朱大人,按照经历司的安排,这个厢房就是您住的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领朱英进来的小旗官姓赵,叫赵无彦。 一路上聊过来,朱英对他的印象不错。 “赵兄弟,暂时也没什么需要的了,坐!” 赵无彦显然也有意跟朱英亲近。 他先是客气地让朱英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就行,但在朱英的坚持下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坐到了朱英的对面。 “赵兄,我初来乍到的,现在心中也没底。不知你方不方便跟我透漏两句?” 赵无彦闻言,径直站起身走到房门边,左右张望一番,眼见无人,便将房门关上。 随后,他凑近朱英身边,低声道: “朱大人,您知不知道这次准备给您升到什么职位?” 朱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赵无彦见状,便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地笑容。 “我们百户所原来的百户在前些日子执勤任务期间身亡,现在上面需要给我们安排新的百户,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朱大人您了!” 说到这,赵无彦停顿了一下,又说道: “只是......朱大人您此次任职可能不会太顺利!” 朱英皱了皱眉。 给自己升到百户他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所编辑的那三个功劳每一个都是影响极其巨大的。 他原本以为会让自己重新组建一个百户所。 但听赵无彦这么说,他是直接空降到原有的百户所当中,而且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轻点了几下桌子,朱英便笑问道: “不知赵兄此话怎讲?” 赵无彦这次的声音压得更低,若不是全神贯注还可能听不清: “原本上一任百户大人死去后,下面的两个总旗大人都在争取能够再进一步。而今......” 赵无彦这么说,朱英立马就懂了。 但他心中倒是安定下来。 就这些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朱英前世见得多了。 特别是面对岗位空缺,部门里面有威望极高的小管理存在,空降下来的管理肯定不好做。 虽然他不是什么企业员工,但这些事情在大学里面也十分常见。 “懂了,多谢赵兄相告!” 赵无彦见时机成熟,便起身朝着朱英单膝跪下,诚恳地说道: “朱大人,属下愿成为您掌管我们百户所的助力,还望大人成全!” 第十三章 百户所的情况 朱英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无彦,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赵无彦,看着倒是十分机敏。 而且丝毫不顾自己年纪比他小那么多,在一切任命尘埃落定之前便押注投效。 可见他在锦衣卫当中肯定也是没有丝毫根基的存在。 眼下初到锦衣卫,内部的关系势力盘根错节,如果能有一个对当前情况熟悉的属下相助,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心思转动之下,朱英便也起身走到了赵无彦跟前,将其扶起。 “赵兄快快请起。” 待赵无彦起身后,朱英接着说道: “你我今后同在一个衙门当差,都是为皇上办事,且兄弟相称即可。” 说这话的时候,朱英的目光也不断打量着赵无彦的神情。 却见赵无彦一听朱英这话,急忙又跪下道: “大人您说笑了,锦衣卫当中,职位大于一切,卑职怎敢僭越!” 对于赵无彦的表现,朱英十分满意。 这句话的本意就是想看看赵无彦这个人是否知进退。 “行,既然如此,赵兄,如若后续我真当上这个百户,绝不会亏待你!” 赵无彦心中一喜,看来自己是被朱英认可了,当即便严肃道: “卑职先谢过大人提携之恩!” 随后,朱英便开始了解这个可能接手的百户所的情况。 一番交谈过后,朱英也彻底了解里面的门道。 两个月前,这个百户所被蒋瓛安排到江南地区彻查一宗火器走私案。 根据线报,这起走私案所关联的势力错综复杂,甚至隐隐指向某个王爷身上。 明里暗里的各种阻挠不断,这让锦衣卫的调查取证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况。 最终,原百户咬牙决定,将整个百户所化整为零,继续进行调查。 也就在第二天,他被一个前往汇报的小旗发现死在了一个码头上。 死状尤为凄惨,甚至凶手还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句话: 再敢继续调查,死! 这把那小旗当场就吓懵了,急忙发出信号通知所有同僚集合。 这次事件结束后,关于这个案件的调查环节就被蒋瓛交给了其他的百户所。 但截至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愿意主动出头。 至于这个百户所,心气早已经被打散了。 两个总旗——李良贵和杜若清则为了争抢百户的职位,已经水火不容。 从赵无彦的只言片语当中,朱英也隐隐将一些信息给串联起来。 首先,让他当这个百户所的百户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而他入职之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的存在影响了两个总旗的既得利益。 极有可能会倒逼他们联合,将自己给架空。 另一方面,走私火器案迟迟无法侦破,朱元璋肯定也给了蒋瓛很大的压力。 让自己接这个百户所,大概率就是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让朱英不由得揉了揉鼻梁。 这简直就是死局啊! ...... 就在送走骆养性后,蒋瓛坐回了凳子上。 或许是脑中在想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时而拿笔,时而喝水,动作之间充满了矛盾。 也许是一时之间啥也做不成,他有些窝火,大手一扫,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 “哐啷”的声音立刻引起了门外锦衣卫的注意,一窝蜂地冲了进来。 可进来之后见四下无他人,只有蒋瓛,而且他的脸色一看就十分不好,这让守卫们都有些尴尬。 “你们进来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他们的出现让正在找出气筒的蒋瓛瞬间有了目标,无缘无故之下就挨了一顿骂。 而蒋瓛骂完人之后,心中的郁气也散开了不少,便挥了挥手让守卫都出去。 这走私火器案到现在三个多月了,皇爷已经不止一次地在追问结果。 可现在整个锦衣卫都无人敢接。 只因为目前的线索来看,已经涉及到了秦王朱樉、齐王朱榑以及赵王朱杞。 中间更有无数的皇亲国戚掺杂其中,已经有发现的就是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明知道朱元璋的眼睛里融不进沙子,还非要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可他蒋瓛能怎么办?如实上报?证据呢? 就算上报之后,朱元璋一气之下将他们都给弄死了,那他蒋瓛也绝对不是立下大功之人。 而且因为他将这宗皇家丑闻给暴露出来,那等待他的只能是朱元璋的屠刀。 前任指挥使毛骧就是前车之鉴。 想到这,蒋瓛就一阵心烦意乱,踱步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涩味让他心绪平和了些许,随即脑海当中又浮现出朱英的面孔。 朱英是他在三年前偶然遇见的一个孤儿。 当他第一眼看见朱英之时,就被他眉宇间的英气所吸引。 仔细辨认过后,他大惊失色。 这神貌,跟太子朱标太像了。 而且,他那明亮的眼睛让蒋瓛想起了一个已故的孩童,皇长孙朱雄英。 所以当时他就将朱英给叫了过去,想要了解一下他的身世。 当时的朱英可怜得不得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原本应该朝气蓬勃,可他却十分瘦弱,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不知从哪里拾到的破布随便包了一下。 在连续喝了三碗稀粥后,朱英总算是回过神来。 随即便回答起蒋瓛的问题。 按照他的说法,他只记得自己叫朱英,八岁后的他就一直是个乞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所有的记忆都是在金陵周边的游荡。 至于八岁之前的记忆,他一点都记不起来。 听完朱英的话,蒋瓛眼睛瞪大,这世间真有那么巧和的事? 一个死人还能活着从被封死的墓中出来并且没有引起皇陵守卫的注意? 他当下就将朱英给带到了锦衣卫,打算洗漱一番后给朱元璋送过去。 可就在临出门前,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毛骧是怎么死的。 虽然说他的权力都是依附于皇权,可这位洪武帝的脾气实在是太大了点。 为了不重蹈毛骧的覆辙,他得给自己留一手。 而朱英的存在,或许在关键时刻可以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毕竟,就凭朱英的容貌,哪怕他不是真的朱雄英,也足以让思孙情切的朱元璋动情! 第十四章 此案,牵扯甚大 天色缓缓变暗。 自从跟骆养性见面后,蒋瓛就在房间内呆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的心中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让朱英去接管那个百户所。 可现在皇爷给的期限越来越紧,如果不让朱英去查这个案子,那些老油条肯定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但是骆养性已经跟朱英见过面了,而且大概率他也猜出了朱英的身份,今天才会特意上门来跟自己说这件事。 或者换句话说,是来敲打自己。 就在他叹气之间,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进!”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便让门外的人进来。 很快,一个校尉走到他的身前,呈上了一份密报。 他接过来后,便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的神色变得十分冰冷。 白!莲!教! 这个妄图颠覆朝纲的教派,居然也跟走私火器案牵扯上了! 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 种种线索之间仿佛结成了一张大网,随时都会将妄图打破他们计划的人一网打尽。 他紧握拳头,因为过于用力导致手中的血管暴起。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只能启用朱英了! 想到这,他便开始起草任命书。 ...... 厢房内,赵无彦买了一大桌酒菜,正在跟朱英同吃。 看着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朱英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不是说蒋瓛要跟自己见面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赵无彦看着一脸焦急的朱英,不由得笑道: “大人,您完全没必要着急。对于蒋大人来说,您的这件事只是小事,可锦衣卫一天到晚的事情多了去了!” 朱英闻言,点了点头,也觉得赵无彦说得有道理,便举起酒杯跟赵无彦碰了一下。 当然,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对于蒋瓛来说就是现在最头疼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当两人还在聊着锦衣卫内部的一些事情之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赵无彦一怔,当即就上前打开了门,一个校尉出现在眼前。 “你是?” 赵无彦一脸疑惑的问了一句。 校尉冷着脸,拿出蒋瓛的手谕,说道: “奉指挥使大人令,传朱英前去会见!” 赵无彦急忙让出一个身位,陪着笑脸道: “朱大人就在里边。” 校尉扫了他一眼,便走了进去。 而赵无彦则在他的背后死死盯着,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要不是你是跟在蒋瓛的狗,你一个小小校尉有胆这样对我? 这也让他对权力更加的渴望起来。 随后,他拍了拍脸,也走进厢房里面。 那传令校尉面对朱英的时候就客气了许多。 先是将蒋瓛的手谕恭敬递上,随后弯着腰摆出了“请”的姿势,说道: “朱大人,走吧,莫让指挥使大人等急了!” 朱英点了点头,站起身便跟着传令校尉走出厢房。 走之前,他看到了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赵无彦,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明日再过来找我!” 赵无彦顿时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 随着传令校尉穿过数道回廊,朱英便来到了蒋瓛所在的小院内。 院门两侧,四名佩刀校尉正盯向他们,见到传令校尉的身影后,才收起了那锐利的眼神。 “朱大人,里面请,指挥使大人就在里面书房等您!” 传令校尉将朱英带到书房外后,便止下脚步,侧身让开。 朱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前,抱拳朗声道: “卑职朱英,奉命前来参见指挥使大人。” “进来吧!” 蒋瓛的声音在里面传来。 朱英走进去后,便看见蒋瓛正在茶几上泡着茶。 他抬头看了一眼朱英,手中动作没有停下,只是简单的说了句“坐”。 不多时,两杯功夫茶被他沏好,将一杯递给了朱英后,便说道: “三年没见了,可是苦了你了!” 朱英有些纳闷,蒋瓛一个指挥使,怎么这么有空跟自己扯闲篇。 但他还是挠了挠头,笑道: “指挥使大人言重了!卑职不辛苦,所幸幸不辱命,任务也算顺利完成!” 虽然都是自己编辑的经历,但做戏要做全套,朱英也只能顺着蒋瓛的话说下去。 “呵呵,你这可不是幸不辱命,可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啊!” 蒋瓛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 “刑部那些家伙,居然还想拿你来恶心我们锦衣卫!这个事情你放心,我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行嘛,这是来给自己画大饼了? 朱英心中吐槽了一句,脸上倒是露出欣喜的神色: “卑职在此谢过指挥使大人!卑职也只是想做好一个锦衣卫的本分!” “行了,你是我一手培养的,没必要对我这么客气,叫我一声蒋叔吧!” 对于朱英的话,蒋瓛哈哈笑了几声。 “不过说起本分,你可知道,锦衣卫的本分是什么?” 笑完过后,蒋瓛又一脸正经的说道。 朱英沉吟片刻,答道: “监察百官,侦缉不法,护卫皇权。” “说得好!” 蒋瓛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朱英。 “但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分寸有多难把握?查得太深,会触怒不该触怒的人;查得太浅,又无法向皇爷交代。” 朱英闻言一怔,重头戏来了! 但他已经想好了,在这个时代,自己无依无靠,必须拼一把! 而且自己还有系统这个底牌在! 但他没有接话,他知道蒋瓛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蒋瓛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朱英。 “本官原本打算让你在镇抚司历练一段时间,再作安排。” 一边说着,蒋瓛一边走到书案后边,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书拿给了朱英。 “但眼下有一桩案子,急需人手。” 朱英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关于江南火器走私案的卷宗概要。 里面提到了秦王、齐王、赵王等藩王的名号,还有牵扯到安庆公主驸马欧阳伦。 而最让朱英心惊的是,卷宗最后提到,此案可能与白莲教有牵连。 “看完了?” 沉默了一会,蒋瓛问道。 朱英慢慢合上了卷宗,沉声回答道: “看完了......此案......牵扯甚大。” 第十五章 正式任命 蒋瓛点了点头,冷笑一声: “牵连何止是大!简直是通了天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起案件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整个锦衣卫无人敢接,皇上那边又催得急......” 说完,他将目光看向朱英。 “我想让你去接管这个百户所,担任百户,彻查此案!你有信心吗?” 尽管朱英事先已经从赵无彦口中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心中已经做好准备。 但蒋瓛亲口这么一问,他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卑职......” 朱英面露尴尬,有些欲言又止,但目光直视着蒋瓛。 “怎么?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蒋瓛挑了挑眉。 “此案牵扯到藩王和驸马等诸多皇亲,甚至可能牵扯到朝中重臣。卑职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展开调查。” 朱英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蒋瓛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无彦一个小旗,能知道那么多消息,背后自然是有蒋瓛的推波助澜。 他相信赵无彦应该是将现在的情况跟朱英讲过。 而眼下,朱英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清醒的看到了困难,这说明他在来之前就已经认真思考过了。 “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个考验!有个百户所,百户刚死,我让你去接手。怎么收服,那就是你的事了!” 说着说着,蒋瓛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当然,我也会给你一些支持。” 未等朱英回答,蒋瓛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函。 “这是我的亲笔手令,准许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是我给你的特权。同时,我也会安排一批心腹力士随你上任,护你周全!” 朱英心中震动。 这蒋瓛给出的支持不可谓不大,尤其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权力,哪怕在整个锦衣卫当中都是极为罕见的。 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件案件恐怕是远远超出了朱英的想象,甚至都到了要让蒋瓛给一个百户这么大权限。 只是......朱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最重要的顾虑说了出来: “卑职还有一个问题!” “讲!” “若卑职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有确凿证据指向皇亲了......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了沉默当中。 一阵风吹过,烛火噼啪作响,摇曳的亮光映照在蒋瓛的脸上,将他的慌乱倒映出了。 良久,蒋瓛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开口: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只对皇上一人负责!如果......有确凿证据,则将人拿下,送回京城。”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后接着说道: “至于如何处置,那就是皇上的事情了! 但是你要记住,涉及皇亲国戚,证据必须确凿。 这既是职责所在,也是自保的手段。 锦衣卫这把刀可以锋利,但不能砍错方向。 一旦出错,后果你我都承受不起。” 朱英怔了一下。 这是蒋瓛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足以见得他的内心是有多么担忧。 “卑职明白了!” 朱英郑重答道。 蒋瓛点了点头,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任命文书,递给了朱英: “这是你的任命文书,明日一早生效。另外,你的新腰牌和官服已经准备好,稍后会有人送来。” 朱英双手接过文书,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兹任命锦衣卫总旗朱英,升授百户,正七品,辖南京镇抚司第一百户所。望恪尽职守,不负皇恩。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洪武二十二年六月初八。】 文书末尾盖着鲜红的锦衣卫指挥使司大印。 “谢大人提拔!” 朱英拱了拱手,但现代人的内心让他抗拒跪下。 蒋瓛摆了摆手: “这个百户不好当,那两个总旗李良贵和杜若清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听说,他们已经知道可能要空降一个新百户,正憋着劲要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朱英笑了笑,原本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请大人放心,卑职自有分寸。” “行,你有分寸就好!” 蒋瓛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便让朱英离开。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朱英便已起身。 洗漱一番之后,赵无彦也已经赶了过来。 只见他的手中还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见到朱英看了过来,便急匆匆的跑了过去。 “朱大人,我来给您送新的官服和腰牌来了!” 朱英笑着应了一声,接过了他手中的官服。 穿戴整齐后,两人随便吃了点早膳,便前往了任职的地方——锦衣卫总司第一百户所的驻地。 当然,这里用不着去拜见千户。 因为总司第一到第十百户所都是直属于指挥使单独管辖。 第一百户所驻地内,此刻包括总旗在内全员都已经到齐,等待着新上任的百户检阅。 当朱英在赵无彦的带领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大为震惊,议论声纷纷。 “不是,这新来的百户怎么这么年轻?” “这该不会是哪个权贵子弟过来镀金吧?” “哼,我还想着给老百户大人报仇呢,结果就来这么一个玩意?” “老李,谨言!谨言!” “我怕什么?老百户大人救过我的命,待我更是恩重如山。若是无法给他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朱英一路往点兵台走去,也是听到了这些议论声。 当听到那个“老李”的话之时,眼神更是着重的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老李的身旁,那个劝他谨言的同僚急忙将身子挪了挪,尽可能地离老李远一点。 待朱英走过后,他才小声说道: “完了,老李,你这是被新上任的百户大人给盯上了!” 老李冷哼一声,仿佛不屑一顾,但是神情当中的一丝慌乱还是将他给出卖了。 走上点兵台,朱英静立在上方。 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晨光照射在绣春刀的刀鞘之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的心中不由得涌出一阵豪迈。 怪不得古往今来,世人皆对权力如此着迷。 他仅仅只是一个百户,但哪怕底下大多数人对他并不服气,也只能乖乖在这站着等待他的训话。 而赵无彦待朱英站上台前之后,也是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倒是原本他的上级,那位总旗李良贵怒喝一声: “赵无彦,你好大的狗胆,谁让你站那边的?赶紧给我滚过来!” 第十六章 收服人心1 李良贵的怒斥让赵无彦脸色涨得通红,但他不敢搭话,只能无助的望向朱英。 朱英轻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心。 随即,朱英看着李良贵,脸上浮现出冷笑。 “来人,将他给我押住,掌嘴!” 点兵台下,蒋瓛派过来的十二个力士当中立刻走出三人,走向了李良贵。 “你......” 李良贵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英,伸出手指指着朱英说道: “你凭什么罚我?” “凭什么?” 朱英不屑的冷哼一声。 “就凭我在台上还没说话,你就敢咆哮当场!怎么,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朱英的话让李良贵支支吾吾,无以应对。 倒是李良贵身旁,另外一个总旗杜若清站了出来,朝着朱英拱手恭敬道: “百户大人,李总旗也是因为担心下面的小旗冲撞了您才会怒斥。我等只是粗人,还望大人见谅。” 朱英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给李良贵出头的杜若清。 看起来,自己的空降确实倒逼这两人结盟了。 但今天毕竟刚上任,还是要给他们一些面子,便冷着脸说道: “行,既然杜总旗出声,我也就给你一个面子!” 说罢,他挥了挥手,三个力士便走回点兵台下,守护着朱英的安全。 他这话一出,李良贵迅速转头看着杜若清,眼神充斥着怒意。 这狗东西,昨夜还跟自己说要一起给朱英一个下马威,怎么朱英就给他面子了? 而杜若清看着李良贵的眼神,也是十分无奈。 这货色真的就是一个莽夫,朱英随便用出的反间计都能信。 但现在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当作没看到,只是自顾自闭上眼,眼观鼻,鼻观心。 而仅仅这么一下,主动权就被朱英掌握在手中。 现场也处于寂静之中,安静的等待着朱英的说话。 沉默了一会,朱英才开口说道: “各位同僚,本官朱英,奉指挥使蒋大人令,自今日起,接掌第一百户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百户姓“朱”?这个姓氏一出,让这些人都不由得猜测起来。 见现场的情绪被调动,朱英继续说道: “百户所此前之事,我已知晓。老百户殉职,乃我锦衣卫之痛,亦是我们第一百户所之耻。”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人脸色变了,尤其是李良贵和杜若清,眼神骤然锐利。 “耻”字,太重了。 就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每一个第一百户所的人员心上。 李良贵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哪怕想拉住他的杜若清都被他一手甩开。 “百户大人,你此言何意!” 他有些愠怒,声音沉重。 “老百户大人的殉职,我等皆悲愤不已,但何来耻字一说?” 朱英目光死死的盯着李良贵,声音冰冷: “哼!悲愤不已?老百户惨死码头,尸体被辱,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你们除了悲愤还能干嘛?” 台下因为朱英的话,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许多锦衣卫垂下头,拳头攥紧。 老百户生前待人宽厚,在第一百户所里威望极高。 他的死,本就是众人心中一根刺。 如今被朱英挑明,让他们都不由得惭愧的低下了头。 众人的反应也被朱英看在眼里。 他的话锋一转,但是声音却缓和了下来: “但这个耻辱,我知道不怪你们,也不是你们的错。一切都是凶手太猖狂,是这案子背后的水太深!但是......” 他的目光愈发冷冽,大吼一声: “但是,本官既然来了,我就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不管前面是谁,始终铭记锦衣卫的职责! 那就是监察百官,侦缉不法,护卫皇权!只要大家记住这个职责,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百户大人威武!” “百户大人威武!” “百户大人威武!” 他的话说完,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人群当中顿时山呼起“威武”。 朱英心中暗笑,上一世,他虽然是历史系的学生,但他没少参加演讲,也学习了一些演讲的技巧。 一番话下来,抑扬顿挫,瞬间将原本散成一团的第一百户所锦衣卫们的心慢慢凝聚起来。 看着逐渐被朱英聚起来的人心,杜若清看了看李良贵那如同吃到屎一般难受的表情,长长叹了一声。 台上,朱英缓缓抬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也不愧是准军事单位,在朱英的示意下,现场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紧接着,朱英便继续发表着讲话: “本官今日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只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老百户的仇,必须报。杀人者,必须伏法!” 竖起第二根: “第二,火器走私案,必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锦衣卫的刀,都要砍下去。”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语气斩钉截铁: “第三,从今天起,第一百户所不能再是一盘散沙。 我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随着我劈开迷雾、斩断荆棘的绣春刀。 不愿意跟着我干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准你调去别处,绝不为难。”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片刻后,人群中那个之前愤愤不平的“老李”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喝道: “卑职李勇,愿追随百户大人,为老百户报仇!”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十余人跪下: “愿追随百户大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声音渐次汇成一片: “愿追随百户大人!” 到最后,除了李良贵和杜若清还站着,其余近百名锦衣卫,包括赵无彦在内,都已单膝触地。 朱英看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心中已然安定。 眼下,这班人马基本上已经算是被收服了,而且看状态,军心可用! 他抬手虚扶,大声道: “都起来吧。” 随后,朱英才看向仍站着的两位总旗,语气平淡,似乎再跟人聊天一般说道: “李总旗,杜总旗,你们呢?” 杜若清已经认清形势,眼下绝不能唱反调,便率先单膝下跪躬身道: “卑职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大人。” 李良贵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也跪下道: “卑职......也遵命。” “好。” 朱英点了点头,对于这两人的态度,他并没有在意。 在他心中,这两人早已另有安排。 第十七章 收服人心2 朱英的就职检阅结束后,李良贵就冷着脸,自顾自地离开了驻地。 杜若清看了看远去的李良贵,又看向高台上的朱英。 他怔了一会,随即拱手说道: “百户大人,我先去将李良贵给带回来。”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朱英看破不说破,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 随即,便带着人走进了幕帐之中。 杜若清也知道自己在新百户的面前已经没有机会了,也只能无奈地转身追上了李良贵。 ...... 幕帐内,包含赵无彦在内,共计十名小旗团团围在朱英的身边。 互相认识了一番后,朱英也对他们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这些人基本都是第一批锦衣卫的元老了,从毛骧在任时就加入了锦衣卫。 唯有赵无彦跟另一名叫许无波的小旗是刚升上来不久的。 了解完后,场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赵无彦扫了眼幕帐大门处。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了,可两名总旗还未回来。 而朱英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低着头在默默看着公文。 其他小旗互相对视一眼,因为跟朱英不相熟,也不敢主动说些什么。 但是赵无彦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知道朱英在想什么。 再加上自身也算是跟朱英有所联系,故而他轻咳一声: “大人,两名总旗大人外出至今未归,是否需要派人前往传唤?” “嗯?” 朱英平静地抬起头,眼神当中闪过了一丝笑意和赞赏。 “过了多久了?杜总旗不是说去拉着李总旗回来吗?” 赵无彦精准地捕捉到了朱英眼神的含义,自己赌对了! 他赶忙恭敬道: “自我们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了!” 朱英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将一旁的茶水拿起喝了一口。 “你们说说,这两位总旗为何不来汇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底下的小旗抛出了一个问题。 能在锦衣卫这种暴力机构混上一官半职的自然都不是傻子。 这些小旗敏锐的察觉到,这位新上任的百户大人是在逼着他们站队了! 他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 虽然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朱英确实有些许不凡。 但两位总旗这些年来给他们的威压太大了。 况且朱英初来乍到,就直接将两名总旗逼到了对立面。 这等手段,这般心性,让他们不得不谨慎起来。 “怎么?” 朱英将手中茶杯放下,看着一众小旗,淡淡说道: “诸位都是第一百户所的老人了,应该对两位总旗十分了解才对!” 他一边说着,指尖一边轻敲桌面,带有节奏地声响似乎在引领着诸小旗的心跳。 “今日是本官就任之日,他们却迟迟不来述职,诸位倒是说说,这是何道理?” 沉默了片刻,赵无彦都打算率先站出来说话免得让朱英尴尬了,可却被朱英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又安静了一会,终于,一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小旗站了出来。 “大人,依卑职看,李总旗性子鲁直,今日在点兵台上被大人压了一头,心里定然不服。 至于杜总旗......他的城府颇深,此刻恐怕正与李总旗商议对策。” 他叫做陈达海,是跟随老百户多年的心腹,如今被分在了李良贵手下。 对于陈达海的回答,朱英点了点头。 “性子直,商议对策?呵呵!” 他缓缓站起身,轻笑一声: “商议什么对策?如何架空本官的对策?还是如何阳奉阴违的对策?” 说罢,他的脸色一变,原本和煦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 “他们还知不知道自己是锦衣卫了!如今上面对我们第一百户所有新的任务要求,岂容他们如此胡作非为?” 说到此处,他的眼神看向赵无彦。 赵无彦立刻心领神会,跪地行礼道: “百户大人英明,两位总旗大人如此目中无人,实在无法担当重任!” 许无波的眼睛转了一圈。 他跟赵无彦一般,都是从外边调进来的小旗,在京中无权无势。 听闻赵无彦这两日一直跟在朱英的身边,想必他如此做定有朱英的授意。 那么自己何不顺水推舟,也向朱英表达忠心? 想明白了,他也跟着跪了下来,同样拱手道: “卑职附议!两位总旗大人如此行事着实过分!” 有了他们两人的带头,其余八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跪倒在地。 当然,其中有四人朱英看得出来,若不是大势所趋,他们定然不会跟着附议。 看来他们就是李良贵跟杜若清的死忠了! 不过眼下,他们怀有什么鬼胎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将这威势给立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了蒋瓛的手谕,环视了台下一圈,沉声说道: “本官上任之前,指挥使大人就找本官谈过,说第一百户所内需要进行一次清洗。 原本我还没当回事,现如今看来,果然是病入膏肓!” 说着,他将手谕传了下去,继续说道: “蒋大人赐予本官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现在,本官下令,革去李良贵、杜若清两人的总旗职位,后续事宜,待本官上报之后再行相商!” 此言一出,底下的小旗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指挥使大人居然将便宜行事的特权都给予了新百户? 而且他一就任就敢搞出这么大的风波? 这百户大人,究竟是什么背景? 而那四名李良贵跟杜若清的心腹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原本还指望着总旗大人能够将朱英给架空,从而想办法夺权。 可计划还没开始,就被朱英用一张手谕给毁了? 现场鸦雀无声。 “怎么,你们对本官的命令有什么意见?” 朱英的语气十分平静,却让底下众人觉得寒意森森。 赵无彦站在一旁,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看向台上朱英的眼神也充满着敬佩。 陈达海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 “谨遵百户大人令。请问是否需要派人将两人抓捕?” 朱英笑了笑,看来这陈达海也想着向自己投诚了! “抓捕?他们只是德不配位,未曾犯罪,哪来抓捕一说?” 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还好,将第一百户所的人心给收服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 第十八章 借力打力 在朱英的设想当中,要想收服这些心早就散成一团的人,是需要动用一些手段的。 可现在,自己仅是给了他们一些臆想自己背景深厚的空间,同时借了一下蒋瓛的势。 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完成了收服人心的动作。 很快,幕帐内的会议就在一众小旗的恐慌之中结束。 朱英的命令已经传下。 有蒋瓛的手谕在,他要对两个小小的总旗动手,简直没有一点压力。 特别是那四个心腹,无论心中有任何想法,也只能表面恭顺,心中各种想法乱窜。 待众人散去,幕帐内出去朱英外只留下了赵无彦、陈达海以及许无波三人。 朱英面上的冰冷已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以及松弛。 “忙活了大半晌,早上吃的那些许食物也都化净。” 朱英揉了揉鼻梁,笑着说道: “走,今天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 赵无彦为人机敏,赶紧说道: “大人,属下知道城内新开了一间酒楼,酒菜不错,咱们可以移步到那边!” “哦?没想到你对吃的还挺有研究的?” 朱英笑了一声,看向陈达海以及许无波二人。 “达海兄,无波,你们觉得如何?” 陈达海和许无波连忙拱手称是。 陈达海的心中感慨,这位新百户手腕凌厉,行事果决。 此刻却又放下身段邀下属共餐,显是既懂得立威,也明白收心,不是京城那些寻常纨绔子弟可比。 许无波则更多的是庆幸自己刚才押对了宝,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好好表现。 四人换了常服,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蒋瓛派来的心腹力士在远处随行护卫,便悄然离开了锦衣卫驻地,走入了京城当中。 赵无彦所说的酒楼在城南处,离第一百户所的驻地并不远。 不多时,几人就来到了门口。 只见一座三层木楼挺立当场,上书“悦阳楼”,飞檐斗拱,看上去颇为气派,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勋贵开的。 走入之后,几人便让小二找了雅间坐了进去。 随意点了几个菜后,便慢慢聊了起来。 ...... 与此同时,距离悦阳楼不远处,李良贵家中。 他跟杜若清正在家中的茶室坐着。 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两遍,但仍满着。 看得出来两人都没有心思品茶。 主位上,李良贵的拳头紧紧握着,脸色铁青。 刚才在点兵台前所受到的羞辱让本就脾气火爆的他无法忘怀。 杜若清轻叹一声: “我说李大人,你在这生着闷气有何意思?”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起话来瞬间就将李良贵的火气给引了出来。 “杜若清,我还没问你呢!” 李良贵的眼睛瞪得极大,一拍桌子站起便指着杜若清骂道: “你刚才为何拦我?又为何向那黄口小儿低头? 你我昨夜不是说好,先给他个下马威,再徐徐图之吗? 你倒好,一句话就把我架在火上烤!” 一连串的话带着口水扣在杜若清的头上,让他也不悦起来。 但现在不是跟李良贵闹翻的时候。 他强忍着怒意,脸上尽可能地维持着平静,说道: “李良贵,你真觉得那朱英是什么易与之辈?刚才我不拦着你,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说着,他拿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等着李良贵自己去思考。 见李良贵似乎有所开悟,他便继续说道: “我也没想到这朱英,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手腕。方才你没见到,仅是三言两语,就将大多校尉和力士的心都给聚起来了!” 李良贵脸色不断变化,随后便坐了回去,也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在茶水的滋润下,他的怒意散去许多,但口中仍是不服道: “这算什么!我也可以做到!” 杜若清有些无语地拍了下额头。 跟这自以为是的莽夫合作,是自己瞎了眼了! 他凭啥觉得他能够收服人心? 杜若清强忍下心中的不耐烦,耐心的分析道: “李兄,你且想想,这朱英凭什么能够直接成为我们第一百户所的百户?” 李良贵冷哼一声,抓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说道: “能凭什么?他不过是仗着指挥使大人的看重罢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初来乍到,在这第一百户所里毫无根基。 只要我们二人联手,下头的人大多还是听我们的,架空他,有何难?” 杜若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昨夜两人虽说有简单的交流,但毕竟都互有间隙,且对朱英并不怎么看得上,所以并没有深谈。 如今已然见识到朱英的手段,哪怕骄傲如杜若清,也心知自己一人绝非朱英对手。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李良贵耳边,压低声音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架空他,不能硬来。 他今日初到,便借你立威,又用言语收拢了部分人心,已经显示出了他的手段。 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怎么个图法?” 李良贵虽然不满杜若清之前的“背叛”,但此刻涉及到切身利益和权力,还是忍不住问道。 然而,就在杜若清想要将自己心中计划全盘托出之时,李良贵的夫人走了进来。 李良贵当即不悦,怒喝道: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夫人一惊,但还是颤巍巍地说道: “老爷,小孙跟小钱在外面等着您......说有急事要找您!” 小孙跟小钱便是李良贵的心腹小旗,刚结束完述职便跑来找李良贵通风报信。 李良贵不满地挥了挥手,跟其夫人说道: “不见不见,让他们先回去,晚点再过来!” 夫人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杜若清赶忙急道: “嫂子,你且等等,让他们进来!” 说完,他看向李良贵。 “李兄,他们二人肯定刚从朱英那边回来,这么急着找你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良贵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便让夫人去叫他们过来。 不多时,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声高喊: “总旗大人!总旗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闻言,李良贵跟杜若清两人皆是心中一紧,有种不详的预感萦绕心间。 第十九章 你害怕什么? 只见两人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进到茶室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看着脸色煞白的二人,杜若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 李良贵在自己心腹面前还是要保持淡定的,所以他故作镇定地说道。 只是,发颤的声音还是将他的慌乱给暴露出来。 名唤小孙的小旗咽了咽口水,看着李良贵和瘫坐在凳子上的杜若清,声音带着苦涩: “总旗大人,您跟杜总旗被百户大人革职了!” “什么!” 李良贵刚准备拿起茶水喝上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听到小孙的话,手中茶杯“啪”的一声坠地,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 “他有什么权力可以革我们的职!” 惊慌过后是无尽的愤怒。 李良贵将茶桌上的茶壶拿起愤愤地摔在地上,连连发出质问。 “是......是指挥使大人......给了他手谕,给了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的权力......” 小孙二人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颤巍巍地将事情经过给说了出来。 小钱也颤抖着将话接过: “不止如此......朱百户当众宣布,革去您二位总旗之职!说是……说是德不配位,待上报后再议后续!” 茶室内,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良贵的眼中血丝密布,手中拳头捏紧,无节奏的敲打着桌面。 杜若清则僵在原地,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他们都没有想到,朱英的反击是如此的迅猛,有仇当场就报了。 更加没想到的是,朱英还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 “他......他怎么就敢!” 良久,李良贵的声音打破了茶室的宁静。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般说道: “我们为锦衣卫效力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一张手谕就想撤我们的职?” 杜若清缓缓睁开原本闭上的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的烦闷吐出。 随后,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脸色却显得更加阴沉。 “李兄,现在说这些没有一点用。朱英有指挥使的撑腰,手握特权,我们跟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心中不断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以及中间的利益和损失是否能成正比。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崽子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李良贵怒吼道,声音当中尽是愤怒和不甘。 杜若清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正午时分高高悬挂着的太阳。 沉默良久,才对着孙李二人说道: “你们先回去吧,我跟李总旗有要是先商!” 孙李二人对望了一眼,随即便看向李良贵。 李良贵也知道杜若清有话要跟他说,而且这两人,谁又能保证他们是不是鬼? 说不定看他落魄了,转头卖主求荣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他点了点头,也开口道: “嗯,你们先回去吧!” 孙李二人行了一礼后,便自顾退下,将茶室的大门关上。 杜若清在窗户边看着两人的身影离去后,才低声说道: “李兄,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李良贵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还故作不解问道! “去找那位大人!” 杜若清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说着: “此事已非我们二人能应付。朱英既然敢动我们,必是有所倚仗,我们需要他的助力!” 李良贵闻言,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缓了一会过后,才说道: “你疯了?投靠那位,我们就算在锦衣卫呆下去也是会被千夫所指!” 杜若清转过头看向李良贵,那阴狠的眼神看得李良贵心中发毛。 “哼!现在我们连在锦衣卫呆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考虑上被人千夫所指了?” 他快步走到李良贵身前,脸上的癫狂之意丝毫未加以掩盖: “拼这一把,我们说不定还能有更好的前途!不拼的话,你想想我们办案以来得罪了多少人!” 杜若清的话也让李良贵怔了一下。 是啊,如果自己连这个总旗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以后? 想明白后,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意。 ...... 悦阳楼雅间内,朱英四人正推杯换盏,气氛渐热。 “大人今日的雷霆手段,可谓是令我等叹服啊!” 陈达海举起酒杯,朝着朱英敬上,发出了感慨: “李良贵杜若清二人在第一百户所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没想到就这么被大人连根拔起了。哈哈!” 朱英举杯回敬,淡然一笑道: “非我果断,实是时势所迫。 第一百户所人心涣散,老百户之仇未报,火器走私案悬而未决,上头给的压力巨大。 若再容内斗消耗,这百户所便真成一盘散沙了。” 许无波也连忙接过话茬: “大人明鉴!卑职入所虽时日不长,却也了解两位总旗......哦不,那二人,近年来心思已不在公务上,只顾争权夺利、培植党羽。许多兄弟早有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朱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间,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吵闹,里面还夹杂着女子惊呼与男子粗鄙的喝骂。 “怎么回事?” 朱英的眉头一皱。 赵无彦便赶忙起身走到雅间窗边往下望去。 只见一楼大堂内,五六名穿着华丽的人正围着一桌客人。 为首之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穿锦缎袄子,腰系玉带。 很显然是出自某位权贵的府上。 被围住的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衣衫朴素。 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 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袖。 酒楼的管事也听到了吵闹,赶紧走了过来想要拉架。 当他看见壮汉的样貌之时,顿时一怔。 这是郑国公常家的一个主管,名叫华云飞,听闻自幼便跟在开平王常遇春的身边征战,被收为义子,如今也深受郑国公常茂的信任。 但这个人借着常家的威势,时不时的欺男霸女,在整个京城都臭名远扬。 如无必要,他是真的不想跟华云飞有所接触。 只是职责所在,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哎哟,华主管,您怎么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第二十章 给我拘了 “谁在我身后乱叫?” 突如其来的声音似乎打扰到了华云飞的兴致。 他皱起了眉头,转过头看去,见来人是这悦阳楼的管事,便忍住了心中不悦,笑了一声: “哟,原来是刘老板啊!” 这悦阳楼是曹国公李景隆家开的,所以哪怕骄横如华云飞,多少也给了点面子。 “华主管,你我兄弟二人好久不见,今日我做东,开个雅间,咱哥俩好好聊聊?” 刘老板陪着笑脸迎了上去,希望能将华云飞给拉开。 华云飞笑了一声,说道: “吃饭没问题,但先等我把事情给办完!” 刘老板脸色耷拉下来,心里暗暗叫苦。 “华兄……” 还未等刘老板讲话说完,华云飞就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怎么?我郑国公府要带个人走还需要你刘老板说三道四?”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刘老板,我华云飞尊你一声老板是给曹国公一个面子。 可你也得知道,这京城里,面子都是互相给的! 我今日心情不错,来你这悦阳楼寻个乐子,你非要扫我的兴?” 一番话下来,直把刘老板怼得脸色铁青。 见刘老板一言不发,华云飞冷笑一声,便转过头去指着书生骂道: “你丫的个断头鬼,爷看上你妹,是你家的福份!” 他叉着腰,唾沫横飞: “你若是知进退,爷绝对不会亏了你。但是你若是不识趣……”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恶仆便恶狠狠地走了上来,手中摩拳擦掌,眼中露出凶光。 二楼雅间内,朱英也一直在观望着楼下发生的事。 他也从赵无彦口中得知了华云飞的身份。 按照道理来说,朱英只是一个百户,小小的正六品,不应掺和这件事。 但当他看到楼下两兄妹那无助的眼神之时,他就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即将被判处死刑的绝望。 “走,跟我下去!” 最终,朱英还是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上是个好人,可也不是一个没有良知的坏人。 他转过身便要往雅间大门走去。 赵无彦怔了一下,立刻将他拦住。 “大人,那位可是郑国公家的主管,还是郑国公的义兄……” 朱英看了另外两人一眼,虽然他们都没说话,但眼中透露出的眼神说明他们也认可赵无彦的话。 朱英轻叹一声,说道: “首先,我们是锦衣卫,要做的就是制止不法!其次,我们的背后是皇上,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三人,自顾往外走去。 “有些事,虽然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但还是要有人去做的!” 陈达海跟许无波对视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虽然心存顾虑,但结合今日对朱英的身份猜测以及他的行事风格。 或许……他真能够应付这件事? 赵无彦看着朱英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会,随即也是一咬牙追了上去。 楼下大堂,此刻的气氛已经十分紧张。 华云飞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书生再敢说一个“不”字,他绝对会动手。 …… “让开,都让开!” 朱英从楼下走了下来,楼梯口处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赵无彦三人迅速将人推开,给朱英撑开了一条通道。 这里的吵闹也引起了华云飞等人的注意。 他拧着眉头转过身,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公子哥,衣着寻常,身后跟着三个同样不起眼的随从。 这顿时让他火冒三丈。 今天怎么尽是些不长眼的,居然一个接着一个来触他的霉头? “你又是哪里蹦出来的狗杂种?给老子滚一边去!少管闲事!否则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几只臭虫一般! 朱英并没有动怒,只是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双方之间,隔开了华云飞与那对兄妹。 他先瞥了一眼书生脸上新鲜的淤青和少女惊惶的泪眼,才将目光投向华云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阁下聚众行凶,强掳民女,眼里可还有《大明律》?”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看着眼前的朱英居然还敢跟自己说这番话,华云飞气极反笑,说道: “《大明律》?爷就是……” “你就是王法?” 朱英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掠过一丝嘲弄的弧度,同时也觉得有些无语。 “这话,便是郑国公在此,怕也不敢说。” 看着气势十足的朱英,华云飞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朱英的样貌。 要说这京城,大大小小的勋贵官员的二代他基本都认识,确实没有见过朱英这号人物。 “小子,你可知我是谁?” “当然知道,我都提及郑国公了,你是没脑子吗?” 朱英摇了摇头,看着华云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一般。 此话一出,华云飞更加觉得朱英深不可测。 他咽了咽口水,指着朱英问道: “你是何人?” 朱英没有答话,只是掏出了一块腰牌。 那正是昨日蒋瓛刚给自己打造好的百户腰牌。 华云飞仔细一看,当他看到那个写着朱英职位的地方之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脸色迅速涨得通红。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朱英给戏耍了一般。 吗的,就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居然也能这么装? 锦衣卫百户固然有点权力,但在郑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算个屁! 别说百户,就算是千户、镇抚使,甚至是他们的指挥使蒋瓛,那见了国公爷也得客客气气! “你他吗一个小小的百户!” 华云飞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肌肉抖动,声音拔高怒骂道: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百户,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腔作势?也敢管我郑国公府的闲事?谁给你的狗胆!” 面对华云飞暴怒的喝骂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朱英却依旧神色平静。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将腰牌收回怀中,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百户,确实官不大。” 朱英抬起头,目光清冽,直直看向华云飞。 “但锦衣卫百户,奉的是皇命,行的是王法,抓的是不法之徒,查的是作奸犯科。” 说着,他踏步向前,来到华云飞面前。 “而你,当街强抢民女,是为不法!言语中直称你就是王法,是为对皇上不忠!” “来人,将华云飞给我拘了!” 第二十一章 黄家兄妹 “你敢!” 听到朱英要缉拿他,华云飞瞬间怒极。 他暴喝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随后,在他身后的几个仆从顿时就围了上来,一个个的面目狰狞,手中也握着一柄短棍。 朱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斜睨着华云飞。 “本官已经说出了你的罪名,如今你还拒捕,罪加一等!” 而华云飞见朱英几人被团团围住,心中也有了底气,狞笑一声: “哼,就凭你们几个臭鱼烂虾也妄想抓我?都给我打!打死了算爷的!” 在他一声令下,那些仆从就如同得到圣旨一般朝着朱英几人冲了上去。 “大人,小心!” 赵无彦三人怒喝一声,护在了朱英身旁。 虽说他们手中并无绣春刀,但能进锦衣卫的身手岂能一般! 三拳两脚便夺了几个奴仆手中的短棍,随后便朝其余人迎了上去。 华云飞看着不断被打退的仆从,心中有些发寒。 他知道锦衣卫的人能打,但不知道还能一个打三个甚至更多。 看着场上形势不太对劲,他阴森森的瞥了朱英一眼,便想趁乱离开悦阳楼。 只是朱英的目光可从没有离开他。 见华云飞往外想要逃离,朱英双脚用力一蹬,接连越过几人头顶,借助餐桌垫脚。 几个起跃间便落在了华云飞眼前,使出一招擒拿手将华云飞的左胳膊擒住。 要说华云飞能得到常遇春的欢心自然是能力不俗。 他强忍着胳膊上的疼痛,用力一挣,右手凝拳就朝着朱英脸颊轰去。 朱英迅速松开擒拿的手,双手一抓一按,华云飞势大力沉的一击便被截断。 华云飞一招不成,右拳被抓住,便借势往下一按,整个人呈现下蹲姿态,右脚伸直想要将朱英绊倒。 朱英见华云飞竟使出军中常见的扫堂腿,心中微讶,但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刚获得系统赋予的武技,虽未带刀,但拳脚功夫早已今非昔比。 眼看华云飞的右腿扫来,朱英不退反进,竟顺着对方下蹲之势,左膝向前一顶,精准撞向华云飞支撑身体的左腿膝窝! “呃啊!” 华云飞闷哼一声,左腿一软,扫出的右腿顿时失了力道,整个人向旁歪倒。 朱英趁势松开他的右拳,右手化掌为指,点向华云飞右肩的穴位。 这一指虽未用全力,却也让华云飞整条右臂骤然酸麻,暂时抬不起来。 “你!” 华云飞又惊又怒。 他也算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虽说大明建国之后他就没有再进行武技训练,但厮杀经验仍在。 可谁曾想面对朱英这年轻人,竟被他用三招给击败。 咬了咬牙,华云飞左手撑地想翻身而起。 可朱英的脚已踏在他背心,微微发力,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华云飞,你还想跑?” 朱英的声音平淡,踩在华云飞身上的脚却加重了几分。 此时赵无彦三人也已将那几个奴仆尽数撂倒,酒楼大堂内桌椅翻倒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刘老板躲在柜台后,一脸焦急,却不敢出声。 “朱英!你今日如此辱我,郑国公府必与你不死不休!” 华云飞嘶声大吼着,眼中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朱英却不去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转头看向赵无彦等人,吩咐道: “帮他们都给我绑了,押回镇抚司关押起来!” “是!” 赵无彦三人很快就从酒楼处取出几根绳索,将华云飞跟一众郑国公府的奴仆都给捆了起来。 许无波更是厉害,面对还在不停叫嚣的华云飞,他直接扯下一块桌布塞到了他的嘴上。 见现场被控制住,朱英这才转身,看向缩在一旁的书生兄妹。 书生见华云飞已经被赵无彦等人给带走了,这才颤巍巍地带着妹妹朝朱英走了过去。 来到朱英身前,他强作镇定的拱了拱手,说道: “在下黄文远,这是舍妹黄冰兰,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他的身后,那少女探出头来,泪眼婆娑的看着朱英。 这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秀。 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细腻如瓷,脸上带着因受惊的苍白,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 最特别的是她眉宇间那股书卷清气,即便在如此狼狈境地之下,也不掩其娴静气质。 “不必多礼!” 女子虽长得好看,但对于现在的朱英来说,在这世界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只是粗略一瞥,便看着黄文远问道: “听你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氏,来京城所为何事?” 面对朱英的询问,黄文远苦笑一声,眼中闪过悲愤,悲怆道: “回禀大人,我兄妹二人乃山东济南府人氏,此番进京,是为了家父鸣冤!” 朱英闻言,眉头微蹙,又问道: “鸣冤?为何鸣冤?” 黄文远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愤怒道: “家父叫黄维桢,原任济南府通判,为官十载,清廉自守。 近来不知为何,得罪到了曲阜孔家旁支。 那孔家在山东势大,竟反诬家父贪污受贿,勾结上官,将家父打入死牢! 如今怕是......” 说到最后,黄文远已经哽咽起来,说不出话。 黄冰兰此时也抬起头,眼中含泪,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哪怕朱英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但对于黄文远家中的遭遇,朱英心中还是一震。 在山东,能有这么大影响力的只有一个家族,那就是衍圣公家族——曲阜孔家! 孔圣的后人,天下读书人眼中的圣地。 他们在山东根基深厚,连朝廷都要给几分颜面。 若此案真与孔家扯上关系,那这水就深了。 黄文远平复了一下心情,擦了擦眼泪继续道: “随后,家母悲愤成疾,不久前也撒手人寰。 我兄妹变卖家产,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欲敲登闻鼓告御状。 可这几日四处打听才知,状纸无论递到何处都会被压下,甚至至今我们连官府的门都进不去。 今日只是想在酒楼吃些吃食,稍作歇息,不想竟遇此恶徒!” 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妹妹黄冰兰一同跪下,眼中带着祈求道: “大人!您是锦衣卫,能直达天听!求大人为我黄家做主!” 第二十二章 你好大的胆 朱英最终还是没有应下黄文远的请求。 孔家跟其他的豪门家族不一样,无论时局怎么变迁,只要是入主中原的王朝,都必须礼待孔家。 哪怕在后世,孔家被人打成世修降表衍圣公,但在这个时代,孔家就代表了天下读书人。 别说黄文远连他父亲是因为什么被迫害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没用。 黄文远也在朱英的表情当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但他还是朝着朱英道谢一声,随后便带着黄冰兰离去。 离去之时,黄冰兰转头看了朱英一眼,那眼神当中有不解和遗憾! 朱英咬了咬牙,追了上去,掏出了二十两银子塞到了黄文远手中。 这是昨日蒋瓛刚给他的。 “大人,您这是......?” 黄文远有些不解。 朱英叹了一声,说道: “拿着这些银钱,先在京城待两天,我向上汇报一下。 但如果两天内我没找你们,你们就回去吧!孔家......真的无法轻易动手!” 黄文远两人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正又要千恩万谢,却被朱英一把将他们拉住。 又交代了两句后,朱英便往镇抚司赶去。 ...... 镇抚司,诏狱。 华云飞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内,手脚皆被铁链锁住。 他身上的锦缎袄子已沾满污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与朱英交手时留下的青紫。 “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郑国公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的咆哮在牢狱中回荡,却只引来远处其他囚犯几声有气无力的嘲笑。 狱卒靠在牢门外,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说道: “省省力气吧,进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郑国公府?呵,锦衣卫抓的人,还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去的。” 华云飞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但锦衣卫背后是皇上,那位洪武大帝。 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跟朱英碰上。 ...... 镇抚司公廨,蒋瓛书房。 朱英确认了蒋瓛在里面,便来到门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 蒋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深深的惫意。 朱英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伏在公案前翻阅卷宗的蒋瓛。 “卑职朱英,见过指挥使大人!” 朱英走上前,抱拳行礼。 蒋瓛将头抬起,看是朱英,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 “来了?怎么样,今日任职还算顺利?” “承蒙大人关照,今日虽说有些许波折,但还算是将军心稳住!” 朱英笑了一声,随即便将今日早上就职时发生的情况告知给了蒋瓛。 包括将李良贵、杜若清两位总旗给革职的消息。 蒋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做得不错,该立威时就要立威。不过那两个家伙在卫内经营多年,根须复杂,你要小心他们反弹,或在外勾结势力。” “卑职明白!” 朱英应道,随即话锋一转,脸上也露出了讪笑,那笑容看得蒋瓛心中发麻,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卑职前来......还另有要事禀报!” “嗯?何事?” 蒋瓛端起茶杯,总感觉心中的慌乱来得莫名其妙的。 “今日午间,卑职在外用饭,遇见郑国公府的主管华云飞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同时口出狂言。” 朱英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蒋瓛的表情。 “噗!” 他的话差点让蒋瓛被茶水给呛到。 连连咳嗽了几声,蒋瓛放下茶杯,看着朱英,眼睛瞪得极大,惊问道: “你说什么?郑国公府?华云飞?你把他怎么样了?” “卑职想阻其不法,但是华云飞拘捕伤人,现在已经被我关到了诏狱去了!” 朱英的语气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断瞄向蒋瓛。 蒋瓛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朱英,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你......可真够大胆的!” 他站起身,在书案旁来回踱步。 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主要是郑国公常茂这个人,那可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当朝顶尖的勋贵之一,更是前太子妃常氏的兄长,地位尊崇无比。 如今动了他府上得力的主管,无异于直接打郑国公府的脸。 “你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给本官再说一遍。” 良久,蒋瓛停下了脚步,对着朱英说道。 朱英便将悦阳楼内所见所闻,包括华云飞如何嚣张跋扈,如何欲强行带走那对兄妹。 同时自己事何时亮明身份制止,对方如何辱骂并动手,自己如何将其制服等细节,清晰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时酒楼内外多有目击者,人证俱在。 华云飞咆哮公堂、抗拒拘捕、口出悖逆之言,证据确凿。” 蒋瓛听着,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沉吟。 如果一切真如朱英所言,那常茂想要怎么闹他都无惧。 甚至闹到皇爷面前,他还占理。 “嗯......若真如你所言,华云飞当街行凶,口出不逊,抗拒执法。 你拿下他,倒也算是秉公行事,至少咱们占住了理字。” 蒋瓛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镇定。 随即又看了看朱英,感觉有些好笑。 “你倒是有胆色,也够机敏,知道先抓住对方的错处。此事本官知道了,人先关着,按规程审。” “卑职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朱英心中一松,蒋瓛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强硬和支持,这无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还有别的事?” 蒋瓛见朱英未立刻告退,心中一紧,便又问道。 朱英犹豫了一下,心中想着黄家兄妹的神情,还是开口说道: “确实还有一事,也是跟今日悦阳楼一事有关......” 紧接着,他又将黄维桢的案子跟蒋瓛仔细地说了一遍。 “孔家?” 听完朱英的话,蒋瓛的眉头再次皱起。 这次远比刚刚皱得更深,脸上刚恢复到轻松的神色一扫而空。 “你确定是曲阜孔家?” “那黄文远是这般说的。” 朱英解释了一下,毕竟这案件现在也只有黄家兄妹的一面之词。 蒋瓛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问道: “你想怎么做?” 朱英一怔,赶忙答道: “卑职只是汇报,但凭大人决断!” 蒋瓛点了点头,随即在桌案中翻找了一番。 找到一份文件之后,便递给朱英让他打开查看。 第二十三章 新的任务 蒋瓛给过来的是山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朱英接过之后,便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治下,居然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 心中的内容大概分为两件事。 第一件则是与白莲教相关。据山东府那边的锦衣卫汇报,山东济南近日出现了白莲教集会的痕迹。 只是眼下锦衣卫那边并没有人员渗透进山东的这一支白莲教当中,所以无法获取更多的线索。 另一件事则是曲阜孔家。 信中所报,孔家在山东几乎都快成为了土皇帝,在这里,他们甚至不认朱元璋发放的大明宝钞。 如果仅此而已就算了,孔家还与当地官府勾结,私自发行纸币,通过这些手段兼并了无数百姓的土地,使山东近半百姓成为孔家奴仆。 同时,锦衣卫在办差时,只要是与孔家有关的案件,丝毫无法插手。 这可是天子亲军,当前整个大明最为精锐的情报机构。 但是在孔家眼中,却如同臭虫一般,一点都不放在眼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豪门望族这么简单,简直是在山东设立了一个小朝廷! 要是这么长此以往,山东还是大明的疆土都犹未可知。 朱英拿着那份密报,手微微有些颤抖,看不出来是气的还是惊的。 “大人,这孔家怎么敢如此嚣张?” 他看着蒋瓛,心中有些发寒的问出这句话。 前世的朱英身为历史系的研究生,对这些土地兼并多少也有些了解。 可真把自己放在这个时代,所闻所见,皆让人愤怒。 蒋瓛靠在椅背上,面对朱英的询问,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孔家的问题早已不是第一次被人呈上。 只是别说他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使,就连皇爷看完之后都是愤怒地将密信撕得粉碎,随后还是得强压着火气,暗中对孔家进行一些敲打。 毕竟那可是孔圣后裔,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动孔家,就等于与整个士林为敌。 “你以为呢?” 蒋瓛叹了口气,摇晃着脑袋,说道: “孔家在山东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当地官员多为孔家门生,百姓只知孔家不知朝廷。 锦衣卫在那边,确实举步维艰。” 朱英的心中有些异样。 他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一个好人,也不愿意被好人这个标签给束缚住。 可当他真的见到了人间疾苦,又忍不住的为他们感到悲凉。 他又想起了黄家兄妹那近乎绝望的眼神,特别是黄冰兰那眼中含泪的楚楚可怜。 他不由得将拳头紧握。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了系统,那他总不能当个缩头乌龟吧?总该做点什么! 而蒋瓛也看着眼前这个思绪涌动的年轻人。 像!太像了! 当初那个孩童也是那样被皇爷揽在怀中,看着奏折坚定地发誓,要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 转而,皇爷那张狠辣的脸庞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是他看到这份密信的时候,体内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蒋瓛,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孔家的根给掘了!” 想到这,蒋瓛不禁打了个寒颤。 “朱英,我想派你去执行个任务!” 过了许久,蒋瓛才缓缓开口。 朱英也回过神来,拱手道: “卑职但凭大人吩咐!” “我想派你去山东,看看白莲教在那边的情况,你刚好之前也卧底在白莲教,对他们的一切比较熟。去到山东,找到他们,将这些老鼠给我捉回来!” 蒋瓛的语气明显有些发狠,安排完任务后,又点了点密信,说道: “顺便,好好查一查孔家!” 朱英一喜,本来他就想请缨去山东,没想到蒋瓛跟他想一块去了。 当下便应了下来。 “好了,你也回去,把华云飞好好的审一审!” ...... 天色渐晚,郑国公府门口,常茂的马车停了下来。 随着仆人将门帘掀开,一个壮汉从里面走了出来,口中还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壮汉便是郑国公常茂。 还未走进大门,管家便急匆匆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老爷,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在这京城,皇上不对我常家动手,能出什么事?” 常茂虎目一瞪,不满的哼了一声。 “华......华主管被抓走了!” 管家赶忙将中午发生的事情向常茂汇报起来。 “华云飞被关哪了?” 常茂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脚步也停了下来。 管家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只能点头。 “谁抓的?刑部?还是应天府?” 见状,常茂的声音立刻就沉了下来。 “是......是锦衣卫,一个新上任的百户,叫朱英。” 管家低声说道。 “哼!华云飞这狗东西,天天就顾着找女人!” 常茂皱着眉头,先是骂了一下华云飞,他也对这个借着常家的名头在外面搞得鸡飞狗跳的义兄弟厌烦了。 但是,不管如何,华云飞在外就是代表了常家。 敢抓他,就是打了常家的脸。 “朱英......真是熟悉的名字!” 当他回忆起朱英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总是会想到那个仅差一个字的那个小孩。 那是他的侄子,自己亲姐姐的骨肉。 不过一个百户,就敢动我郑国公府的人,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他沉吟片刻,转身对着管家说道: “备轿,去锦衣卫镇抚司。” “老爷,您要亲自去要人?” 管家一惊。 “要人?” 常茂冷笑一声。 “我是去拜访蒋指挥使,顺便问问他的手下,是怎么秉公执法抓到我府上的人,又准备怎么依法处置!” ...... 镇抚司诏狱内。 华云飞已经被关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最初的愤怒过后,他开始感到不安。 那两个狱卒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喂。” 华云飞对着牢门外的狱卒喊道: “你们百户呢?我要见他!” 狱卒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见百户大人?你以为你谁啊?” “我可是郑国公府的人!” 被狱卒这么无视,华云飞感到十分憋屈,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抓了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二十四章 骄稚不习事 “哈哈,华云飞,你觉得本官把你抓进来会怕这些?” 就在华云飞还在嘶吼的时候,朱英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 在华云飞的注视下,朱英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整个这栅栏眺望着他。 他的眼神当中充满着平静,仿佛他一直所依仗的郑国公府就是一个笑话一样。 华云飞的脑中不断地回忆着,他始终觉得朱英的身份不一般。 否则换做是一个平常的锦衣卫,哪怕是千户,在他提出“郑国公府”四个大字的时候都会露出忌惮的表情。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敢如此折辱我郑国公府!” 他想了许久,都未曾将朱英的容貌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子哥匹配上。 “我就是锦衣卫第一百户所的百户!” 朱英的语气冷冰冰的,不带有一丝其他感情: “还有,我并没有折辱郑国公府。对于你这种无法无天之人,我的底气就是上靠皇权,下靠京城百万黎民!” 朱英挑了挑眉,见华云飞神情不自然,便决定给他施加精神压力: “华云飞,你当街强抢民女,口出狂言,抗拒执法。这些罪名,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华云飞被朱英问得一时语塞,随即变得暴躁起来。 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栏,眼中血丝密布,恶狠狠地说道: “那又如何!我是郑国公府的人!你敢动我,就是打郑国公的脸!打常家的脸!” “郑国公的脸面,是开平王常遇春将军在战场上用血汗挣来的。” 朱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斜睨着华云飞,一字一句道: “不是给你这种仗势欺人,败坏门风的恶奴拿来作威作福的!” 他这番话说得极重,让原本还不断摇晃着栅栏的华云飞浑身一震,安静了下来。 然而,就在朱英正准备进一步审讯之时,一名校尉匆匆跑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朱英面色竭力地保持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玩味。 这常茂,来得挺快!真不愧是被评价为“骄稚不习事”的开国勋贵。 不过眼下,外边的麻烦,还是留给蒋瓛去处理吧。 ......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外,常茂的马车静静停在石狮子旁。 他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看着那黑漆大门上“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的匾额,神色充满了复杂。 他对这个地方也是极其忌惮,毕竟这里面的人那可是皇爷的眼睛,皇爷的刀。 他也知道朱元璋对他并不是十分满意,只是看在自己那死去的老爹份上,对自己多有包容。 这时,管家掀开帘子走了上来,在一旁恭谨地问道: “老爷,要不要直接进去?” 常茂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个“等”字。 方才听到管家汇报的时候,他怒意上脑,跑到了这里。 但一路上也足以让他冷静下来。 华云飞那家伙,平日里借着国公府的名头胡作非为,他也不是不知道。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也懒得理会那些“小事”。 可这次,这蠢货竟被锦衣卫当街拿了个人赃并获! 丢人! 常茂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这狗东西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更是整个郑国公府的脸面。 要是放在平常,他一定会亲自打断华云飞一条腿,再扔出府去。 可如今人被锦衣卫拘了,性质就变了。 ...... 蒋瓛在公案前听着校尉汇报,说郑国公来到了镇抚司衙门门前。 他点了点头,随即慢慢伏在桌案前,继续练着毛笔字。 但他的大脑并没有放空,反而在急速地运转。 他对常茂了解得十分透彻。 这家伙并不像外界传的那般全然“骄稚不习事”。 常遇春将军早逝,他承袭了爵位,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勋贵圈子里沉浮这些年,他不断地对外展示着自己的纨绔形象,从而让人觉得他是个心思单纯之人。 但蒋瓛乃至整个锦衣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特别是这些勋贵。 所以他深知常茂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如今常茂亲自前来,姿态已经放低。 相信他也是在等,等一个既能要回人,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的机会。 ...... 就在常茂的耐心即将耗尽时,镇抚司那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蒋瓛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他未着官服,只是一身藏青常袍,脸上挂着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淡笑,迈步走了出来。 “国公爷大驾光临,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蒋瓛快步走到车前,拱手施礼,语气客气,但却没有多少敬意。 常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晾了半晌的憋闷,掀开车帘走下车。 “蒋大人你也太客气了。” 常茂挤出一丝笑容,同样拱手回礼,随后单刀直入进入正题: “本公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国公爷请里面说话。” 蒋瓛捕捉到了常茂眼中那强压下来的焦躁跟憋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他侧身让路,态度无可挑剔,却又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锦衣卫跟百官关系不好,跟这些勋贵更是水火不容。 不过此次,借着朱英或许可以跟他们缓和一下关系,只是他必须占据主动权! 常茂点点头,随着蒋瓛走进衙门,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酸枝木椅和一方茶几。 落座后,小校奉上清茶,随即退下,厅内只剩二人。 常茂端起茶盏,却无心品尝。 他组织着语言,如何开口,既能达到目的,又不显得太过低声下气。 最终他还是决定,直接开口: “蒋大人,我府上有个义兄,名叫华云飞。 听闻今日有些误会,被你的人请了过来。 不知此人现在何处?所犯何事?” “哦?居然还有人敢将国公爷府上的人给抓了?” 蒋瓛故作不知,假意说道: “国公爷,既然你都亲自找上门了,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且在这一等,我去了解一番。” 说罢,便不管常茂有何想法,起身拱手,走了出去。 随后,他挥了挥手,一个校尉迅速来到身旁。 “你去诏狱,把朱英叫过来!” 第二十五章 你不该给本公爷一个解释吗? 当传令校尉来到诏狱之时,朱英正在审问华云飞过往的犯罪行为。 华云飞十分不配合,对于过往对他的指认一概不认。 这次当场被朱英抓住,他没得否认。 像那些陈年旧事,朱英连证据都没有,他才不会傻不拉几的认下来。 传令校尉走到朱英身旁,先是制止的准备用刑的狱卒,随后附在朱英耳旁说道: “百户大人,指挥使大人请您到后院一趟!” 朱英皱了皱眉。 蒋瓛不是答应了常茂找过来的话由他处理这件事情吗? 而华云飞见朱英的脸色变了,顿时就猜想到是常茂来就自己了。 他当即大笑起来,看着朱英的目光充斥着邪光。 “朱英,我就说,你会后悔的!” 朱英白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理会,吩咐狱卒将华云飞押回牢中,便和传令校尉一同走出。 路上,朱英一直在思量着蒋瓛突然传召的意图。 华云飞之事,不过是个引子。 朱英很清楚,自己今日所为虽占着理,却也实实在在地打了郑国公府的脸面。 常茂亲自前来要人,这在预料之中。 蒋瓛让自己前去,估摸着是想要将这份冲突摆上台面。 一方面看他如何应对,一方面也是在借机观察常茂的反应。 但传令校尉却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停了下来。 确认周边确实无人经过后,他又小声对着朱英说道: “百户大人,指挥使大人另有吩咐,您看看!” 说罢,便从怀中拿出一张蒋瓛的亲笔信。 朱英粗略地扫了一眼,便明白蒋瓛是抱着什么心思。 他想趁着这次机会,缓和跟淮西勋贵的矛盾,从而全力针对文官集团。 只是,为什么这个契机是自己? 他将手信攥成一团,收了起来,没有露出过多表情。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诏狱离蒋瓛所在的偏厅并不远,不多时,两人便已到达。 “百户大人,这边。” 校尉在一处侧门前停步,低声提醒了一声。 朱英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只见蒋瓛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似乎在欣赏景致。 而客座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端起茶盏,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耐。 偏厅内光线略为明亮,照在蒋瓛两人的脸上却呈现不同的影子。 朱英跨入厅内,朝着蒋瓛的背影抱拳行礼,大声说道: “卑职朱英,奉召前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蒋瓛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朱百户来了。” 他走到一边,将客座上的常茂完全暴露在朱英的视线内。 “这位是郑国公,国公爷说府上今日与我们有些误会。你将情况,与国公爷分说分说。” 朱英应了一声“是”,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常茂,依礼拱了拱手。 “卑职锦衣卫第一百户所百户朱英,见过国公爷!” 就在他抬起头来的瞬间,常茂原本随意扫过的目光忽然就定格在朱英脸上,久久无法移开。 现场寂静了许久,直到“哐啷”一声,常茂手中的茶盏脱手坠地才打破了寂静。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常茂的衣服和靴子。 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保持着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朱英。 仿佛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这个世界的东西。 怎么会?怎么会! 常茂的心脏突突直跳,他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姐姐以及侄子。 曾几何时,他是常家的希望和未来。 当初死讯传出的时候,不仅是皇爷悲痛欲绝,就连他也差点撑不下去。 年少承袭爵位的他,肩扛着整个常家的未来,个中艰辛无人可知。 他只希望能够熬到这位大侄子即皇帝位,这时常家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 这个年纪......若是那孩子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了吧? 他好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 站在一旁的蒋瓛,将常茂这失态到极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抬手示意闻声欲进来的校尉退下。 亲自弯腰,慢条斯理地拾起较大的几片碎瓷。 果然......常茂也看出来了。 这张脸,对能直接跟皇爷接触的这些勋贵而言,冲击力太大了。 朱英也被常茂这过激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略感疑惑地看着对方。 这位郑国公,不是一直以暴脾气闻名京城吗?为何一见自己便如此失态? 自己脸上有东西?还是说......这位国公爷脾气暴躁到听不得手下被抓,直接气昏了头? 可是看他那眼神,又似乎没有愤怒,只有惊讶和悲伤以及一丝慌乱。 又过了许久,常茂终于勉强压下了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朱英脸上撕开,转而看向了正站在一旁的蒋瓛。 至于华云飞的事此刻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仗势欺人的家仆罢了,死活跟他想要得到的真相比起来微不足道。 “蒋大人!” 常茂的声音有些嘶哑,可以看得出来他努力保持着语调平稳,但却依旧带着一丝震颤: “这位......朱百户,看着......甚是年轻有为啊。不知是何处人士?入锦衣卫多久了?” 他没有问华云飞,反而问起了朱英的来历。 蒋瓛笑了笑,走到朱英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国公爷也看出来了?朱英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说着,他又简单介绍了一下朱英。 蒋瓛的回答滴水不漏,但着重点明了孤儿和京师人氏这两处关键,又将其他的信息模糊化。 孤儿?京师人? 常茂的心跳得更加厉害。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朱英。 那少年站在那里,因着方才常茂的失态和蒋瓛的回答,面上也带上了些许谨慎和思索之色。 但那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一点也没有寻常小人物面对国公爷时应有的惶恐或谄媚。 就这份气度,也绝不是一个孤儿所能拥有的! 不行,得跟蒋瓛了解清除! 他轻咳一声,随即看着朱英说道: “行了,华云飞的事我已了解,你只需依法行事就行!” 说罢,便着急着让朱英退下。 待朱英走后,他才看向蒋瓛,眼神当中带着审视。 “蒋瓛,你不该给本公爷一个解释吗?” 第二十六章 结盟 偏厅内,两人对望着,眼神交斥之间隐约有火药味。 过了一会,蒋瓛脸上的淡笑终于收起,转而换成严肃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走到门窗旁一一关好。 随即,他脸上的疲惫之意顿显。 “国公爷既然问起,那蒋某便直说了!”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接下来的话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清。 “您觉得他很像那位,是吗?” “何止是像!” 常茂忍不住一拍桌子,声音带着激动,显得有些大声。 蒋瓛立刻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小声点。 常茂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压低声音,说道: “那眉眼,那骨子里的神态......蒋瓛,你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他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找到他的?为何隐瞒不报!” “从哪里找到的,刚才已经说了,我确实没有骗您!” 蒋瓛迎上常茂逼视的目光,整个人干脆利落,十分坦然。 随后,他便说起了这些年来压在他心中的隐秘。 自从三年前,他在路边遇到了成为乞丐在流浪的朱英,当时的表情与常茂几近相同。 没有人敢相信,一个死去多年的孩子居然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将朱英收到锦衣卫后,他便安排人前去孝陵查看。 心中也一直在思量,是否要跟朱元璋汇报此事。 当孝陵那边传回消息,称陵园内一切正常,周边无发现盗洞痕迹。 看到这条消息,蒋瓛立刻压下了汇报的心思。 同时,也想起了一个无疾而终的案件。 皇太孙朱雄英死去那年,毛骧曾奉命对东宫进行调查。 老皇帝震怒,发誓一定要将大孙子的死因查明。 可经过一系列的调查,虽然有可疑之处,但又事事都解释得通。 再加上毛骧也不再受皇帝信任被处死,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但蒋瓛当时是深度参与到案件调查当中的,他的本能告诉他,皇太孙的死因绝对有蹊跷。 所以,在发现朱英之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保护住朱英,不要让朱英轻易卷入皇权纷争之中。 第二个想法就是,这件事不要让皇爷知道,一旦让他知道,暴怒的他会让京城再次陷入是一场血流成河之中。 听完蒋瓛的话,常茂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诚如蒋瓛所言,若皇长孙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的话,那幕后黑手能在东宫这般森严守卫之下得手并且掩盖至今,其能量何等恐怖。 同时,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就贸然将将一个如此相像又身世蹊跷的朱英推到洪武皇帝面前,那引起的绝不会是朱元璋的喜悦。 极有可能成为点燃朱元璋那心中的暴怒与猜忌这个火药桶的火星。 在真相未明之前,剧烈的动荡足以撕裂朝堂,甚至动摇国本。 如今朱元璋年事已高,能否承受这般刺激,亦是未知之数。 想通之后,他眯起眼,扫视着蒋瓛那一副杞人忧天的神情。 他已经猜到,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蒋瓛没有说出。 那就是蒋瓛将朱英当成一个在己身遇到危难之时,可以助他在绝境中翻盘的底牌。 不过他也没有点破,甚至有些理解。 在朱元璋那种铁腕皇权之下,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那你说说,又为何让我跟他相见?” 常茂不再纠结,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恢复成了那个纨绔子弟的形象,斜靠着盯着蒋瓛。 蒋瓛呵呵一笑,总算进入到他的节奏了! “国公爷,您说笑了,这不是您要来了解贵府下人的事情吗?” 他皮笑肉不笑的应付道。 “行了,蒋瓛,你也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有话你就说,这一次算爷栽了!” 面对还想拉扯一番的蒋瓛,常茂也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当下就认了这个亏。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府上,找上舅公蓝玉好好聊一聊。 “好!国公爷您既然如此爽快,蒋某也确有一事希望与您相商!” 蒋瓛收起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冷脸,转而说道: “国公你也知,如今那帮文官一直视我锦衣卫如豺狼,一门心思想要将我们拉下。 而以您跟凉国公为首的淮西勋贵也对我们颇有误会。 故此,我希望公爷您能推动一下,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下来!” 蒋瓛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让常茂不屑一顾。 缓和关系? 他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锦衣卫与淮西勋贵之间的矛盾,哪里是什么“误会”? 那是皇权与军功集团之间几乎不可调和的对立。 锦衣卫是朱元璋悬在所有功臣头顶的刀。 而他们这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谁身上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 谁又能真正放心这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蒋瓛此刻提出“缓和”,无非是看准了如今朝堂上文官势力崛起,勋贵集团被屡次打压后的微妙态势,想寻找盟友,共同应对来自文官系统的压力。 而他常茂,以及背后的舅公凉国公蓝玉,就是最合适的结盟对象。 好一个蒋瓛,真是打得好算盘! 但是他的心中念头又急转起来。 与锦衣卫结盟,风险极大。 一旦被朱元璋察觉,以老朱那多疑的性格,必定将他们视为勋贵与鹰犬勾结,图谋不轨。 这绝对是灭顶之灾,哪怕是免死金牌都不管用!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 若朱英真是自己那早夭的外甥,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那么,他们也可以借助锦衣卫的力量查清当年真相,从而护朱英周全。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能够助他回归应有的位置,从而让家族能够顺利传承下去。 这当中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常茂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姐姐常氏温柔的笑脸,以及那个总喜欢缠着自己要骑大马,笑声清脆如铃铛的孩童。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 这些年,他的纨绔荒唐,实则何尝不是一种自保? 父亲早逝,姐姐早亡,外甥夭折,常家的荣耀与危机并存。 他必须在朱元璋那审视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果......如果雄英那孩子真的还活着...... 常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能急,一步错,满盘皆输。 第二十七章 你在想什么呢? 常茂离开镇抚司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再过不久,就是宵禁时分。 “老爷,怎么样了?” 常府管家看到常茂脸色沉重,自己一人走了出来,有些不解。 凭借常家的身份,就要一个人锦衣卫都不给面子? 常茂瞥了一眼管家,沉声道: “不要多问,你现在赶去凉国公府,请我舅公到府上喝酒!” 管家一怔,连声应好,便找了匹快马离开。 见管家离去,常茂便坐上马车之中。 坐下后,便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朱英的面容。 姐姐......若你在天有灵,告诉我,那究竟是不是你的英儿? 姐姐常氏温婉的笑容渐渐清晰。 记忆中,她总是会牵着朱雄英的手笑着对自己说: “茂儿,你是常家的顶梁柱,要护着家里,也要护着你的外甥。” 可后来呢? 姐姐病逝了,外甥夭折了,他连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 这些年,他放纵自己成为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国公。 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仿佛这样才能麻痹心头那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 才能在皇爷朱元璋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下,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 马车在浓郁的夜色之中驶出了镇抚司衙门所在的街道。 蒋瓛站在衙门门口,看着远去的常茂,脸上的淡笑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但是,他已经感知到了一些危险,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想起朱元璋近来对勋贵愈发明晰的敲打,想起文官集团在刑狱权上的步步紧逼。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肩上。 好在,目前看来,常茂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大。 朱英这张牌打出的分量,或许远超他的估量。 或者说,能被淮西勋贵们承认的朱英,不再只是一张牌,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解开当前锦衣卫所面临的困局,甚至打开新局面的钥匙。 能否与淮西勋贵缓和关系,借助他们的力量抗衡文官。 关键就在于,如何掌控节奏。 如何让常茂和蓝玉这些人既出力又不至于失控,更不能让皇爷过早察觉。 “朱英啊朱英!” 蒋瓛低声自语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可要快点成长起来,这场棋局,你已是不可或缺的棋子了!” ...... 锦衣卫第一百户所驻地。 朱英并没有立刻再去诏狱审问华云飞,只是在临走之前让人前去吩咐狱卒将人看好。 驻地值房内,房间不大,仅有一床一桌以及两张椅子。 桌上,一盏油灯一下下的跳动着,闪耀着昏黄的光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着那盏油灯,火焰的跳跃倒映在他的眼中。 脑海当中,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常茂那见了鬼似的震惊眼神,绝非仅仅因为自己抓了其府上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他绝对不认识常茂。 但他只有八岁之后的记忆。 八岁前发生了什么,这具身体究竟是何来历,始终是个谜。 油灯中的火花忽然“噼啪”爆了一声,将朱英从沉思中惊醒。 他揉了揉鼻梁,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常茂的反应确实蹊跷,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处理。 华云飞必须尽快定罪。 这不仅关乎律法公正,更关乎他朱英在锦衣卫立足的威信。 今天将华云飞抓回来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锦衣卫。 如果因忌惮其背景深厚就能让他顺利离开,逍遥法外。 那他今日在点兵台前立下的威严,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来人!” 朱英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赵无彦应声而入,恭敬抱拳道: “大人,有何吩咐?” “去诏狱,将华云飞提到审讯房。 再把今日悦阳楼的刘老板以及现场愿意作证的食客名单整理出来,明日一早传唤。” 朱英语速极快,赵无彦却一丝不差的记了下来。 “另外,查一查华云飞过往有无其他劣迹,特别是涉及刑案的,我要确凿证据。” 赵无彦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看得出,百户大人这是要动真格了,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干劲。 在锦衣卫呆久了,一些人情世故已经将他打磨得没有棱角,心气都有些涣散。 所以午间才会规劝朱英不要跟华云飞起矛盾。 但今天所有的事情他都全程参与,并且已经猜到了常茂也没有从朱英手中要回来人。 跟着这样敢碰硬钉子的上官,方才不枉穿了这身飞鱼服。 ...... 诏狱的牢房当中。 华云飞蜷缩在一个角落。 从跟上常遇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一天这般惨淡的生活。 整个牢房十分阴湿,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霉气与排泄物混杂的臭味。 时不时还有一两只耗子从身边路过。 就连所谓的吃食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窝窝头,冷得发硬。 而且,牢房当中的其他犯人一点都不把他当人看啊。 就因为他多抱了一垛干草,便被一群人围着殴打。 狱卒们却对着他的惨状视而不见,只是补了一句别把人打死了。 他最初的嚣张气焰,在冰冷死寂的牢狱中,已完全被磨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国公爷却迟迟未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内心。 难道......国公爷真的不管我了? 不,不可能!我是他的义兄! 我为他常家办过多少事?他知道多少秘密!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带着这种自我安慰以及对朱英的怨恨,华云飞慢慢睡了过去。 忽然间,“哐啷”一声巨响将华云飞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迷糊的眼睛,看着牢房大门被打开,顿时涌起一阵欣喜。 “官......官爷,是来放我出去了吗?” 他抱着期待朝着狱卒问道。 狱卒看着一脸可怜的华云飞,冷笑一声: “你在想什么呢?抓捕你的百户大人连夜提审你,赶紧给我出来!” 对于狱卒来说,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被磨成这副模样,他们心中的畅快难以言表。 而狱卒的话,却生生将华云飞最后的希望给击碎。 第二十八章 送去一颗雷 诏狱,审讯房内。 此刻幽暗的空间已经被数盏油灯照耀得灯火通明。 四周皆是冰冷的石砖,墙上还挂满各式刑具,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朱英端坐在审讯桌后面,笔挺的飞鱼服穿在身上,那种英气自然散发出来。 赵无彦在一旁,铺纸研墨,准备充当记录员。 不多时,华云飞便被两个狱卒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进来。 待将华云飞挂在刑架上后,狱卒便拱手道: “大人,犯人朱英已带到!” 朱英点了点头,朝着赵无彦瞄了一眼。 赵无彦领会,将二人送出审讯房。 临走时从怀中掏出几钱银子塞了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道: “大半夜的辛苦两位弟兄了,小小心意,拿去买点酒水!” 狱卒们千恩万谢,喜笑颜开的离去。 朱英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死气沉沉的华云飞。 早些时候,他还嚣张无比,仿佛被带到诏狱也仅仅只是走个过场。 如今才半日过去,他便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脏污。 身上华贵的锦缎袄子已被扯破多处,露出内里脏污的棉絮。 待赵无彦进来,坐在记录员的位置之后,朱英也不再沉默。 “华云飞!” 朱英翻开面前空白的案卷,声音带着威严,缓缓开口: “本官再问你一次,今日午时,悦阳楼内,你是否意图强掳民女黄冰兰?” 华云飞抬起头,看着朱英那平静无波的脸。 他想起了早些时候那双擒住自己时果断有力的手。 想起了对方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百户,是真的敢动他。 “是......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华云飞的声音无比嘶哑。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默默低下头道: “我见那女子貌美,便......便起了邪念。” “你是否口出狂言,自称自己便是王法?” 朱英继续逼问。 “我……我那只是说了气话。” 华云飞努力避开朱英审视的目光,尽力给自己做着辩解。 “那只是一时激愤,当不得真......” “激愤?” 未等华云飞说完,朱英便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问道: “你是否抗拒执法,指使家仆围攻本官及锦衣卫校尉?” 华云飞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常茂至今未来,想起牢中那些犯人肆无忌惮的殴打,想起狱卒冰冷的眼神。 所有的倚仗,似乎在他进入到这座诏狱的那一刻,便已烟消云散。 “是!” 华云飞整个人彻底颓然下来,哽咽道: “是我......我让他们动手了。” 接下来的审问,出乎意料的顺利。 朱英问什么,华云飞便答什么。 甚至将过往一些欺压百姓,强占田产的劣迹都如实供出。 当交代得七七八八的时候,他猛然惊醒。 自己这是被朱英给套进去了? “朱英!” 华云飞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朱英,恶狠狠地补上一句: “你让我认的我都认了,可我不信,你真敢杀我!郑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常家不会放过你的!” 朱英对他的叫嚣置若罔闻,只是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也从最开始的一片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的微光。 当最后一份口供画押完毕,赵无彦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腕部。 华云飞被按着手,在供词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当他做完这一切,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木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审讯房低矮的顶棚。 “带下去,严加看管。” 朱英挥了挥手,大喝一声。 门外守候着的两名狱卒走了进来,将华云飞架起。 经过朱英身边时,华云飞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声道: “朱英......你等着!等我出去......” “你出不去了。” 朱英终于抬眼,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眼神十分平静,平静得让华云飞感到害怕。 回想着今晚华云飞所有的供述,朱英就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依《大明律》,你所犯的罪行,流刑是最轻的,斩首亦不为过!” 华云飞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审讯房慢慢被关上,空荡的房间里,依稀还听得到华云飞那微不可闻的呜咽声。 ...... 天色已然大亮。 晨曦透过审讯房高处狭小的小窗,投下一束阳光,正好落在朱英刚整理完毕的卷宗上。 仿佛,那份卷宗,象征着光明。 朱英仔细检查了一遍,厚厚一叠供词,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确认无误后,将卷宗装入专用的牛皮袋中,封上火漆,盖上自己的百户印信。 他站起身,走出审讯房。 清晨的镇抚司衙门已开始忙碌,偶有身着飞鱼服的校尉匆匆走过,见到朱英,皆恭敬行礼。 朱英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蒋瓛的公廨。 蒋瓛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公廨的门虚掩着。 朱英敲门而入,只见蒋瓛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大人,华云飞一案的初审卷宗已整理完毕。” 朱英将牛皮袋双手呈上。 蒋瓛转过身,接过卷宗,并未立即拆看,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朱英略带倦色的脸上。 “连夜审的?” “是。人犯起初顽抗,后气势已泄,问讯顺利。” 朱英回答得有些简略。 连夜的审讯,对他的精神也带来些许压力,此刻已经疲乏得不行。 蒋瓛点了点头,将卷宗放在书案上: “你准备如何处置?” “华云飞所涉罪行,依律当严惩。” 朱英早已对华云飞一事做了所有的思量,心中早已有所预案,恭敬答道: “但卑职认为,此案当按规程,移交刑部复核定罪。 我锦衣卫提供完整卷宗证供,不予干涉刑部审理,亦不对外多言。” 蒋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朱英这个处理,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也是蒋瓛的想法。 华云飞这起案件,对于他来说,可查可不查。 但他之所以要严办,甚至不惜暴露出朱英,为的就是给文官集团送去一颗雷。 你们不是想要刑狱权吗?给你们! 现在锦衣卫已经将所有的证据链条充分交上去,就看看这些铁骨铮铮的文官愿不愿意得罪常茂了! 第二十九章 谋划 凉国公府。 蓝玉刚从军营中回到家中,便有下人前来汇报,称郑国公府管家送来拜帖。 他的眉头紧皱。 自从姐夫及外甥女死后,这个外甥就一直跟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对此他也十分理解,毕竟皇爷对他们这些勋贵警惕心越来越重。 像常茂这般,说不定还真能给常家留好后路。 不过......突然之间,他让管家过来找自己干嘛? 带着疑惑,蓝玉接见了常府管家。 听完其语焉不详的汇报之后,整个人更是陷入了沉思。 常茂去了锦衣卫?出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般? 想不明白的事情对于蓝玉这等猛夫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从太师椅上站起,吩咐道: “备马!不,备轿!现在就去郑国公府!” 不多时,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便从凉国公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迅速融入京城的夜色,直奔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的密室当中。 常茂独自一人坐在里面,哪怕是平日里最为宠爱的小妾都一概不见。 甚少使用的脑子因这次见到朱英导致用脑过度,整个人看起来都苍老了许多。 很快,蓝玉的声音便出现在门外的走廊。 “常茂那兔崽子在哪?让我过来又不来接我?真他娘的长狗胆了是吧!” 回到家中时,常茂一门心思在想着接下来的种种,一时之间忘记嘱咐下人见到蓝玉便迅速带进来。 这导致蓝玉被下人挡在密室之外,顿时发起怒来。 这吵闹声也让常茂回过神来,对于蓝宇的话,他也只能苦涩一笑。 谁让这是自己舅舅! 紧接着,他便迅速起身打开密室大门,迎向了蓝玉。 蓝玉见到走出来的常茂,正要大骂,却被常茂一把拦住。 “舅父,里面说话!” 常茂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蓝玉见状,心中疑云更甚,也顾不上什么礼节问题。 他也不多言,反手握住常茂手臂,两人快步进入密室,厚重的木门随即关上。 “究竟何事?如此鬼祟!” 蓝玉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目光扫视了一圈让他极其怀念的环境,随后转而直视常茂。 常茂深吸一口气,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但在蓝玉越发不耐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吐出一句话: “舅父,我......我可能见到雄英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简单的话却仿若石破天惊一般。 蓝玉霍然起身,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 他虎目圆睁,死死盯住常茂,仿佛想要确认常茂是否得了失心疯。 两人对视了一会,蓝玉才缓过神来,严肃地盯着常茂说道: “常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唉,若不是如此天大之事,我怎敢劳烦舅舅过来!” 常茂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一五一十的向蓝玉讲述起今天的境遇。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蓝玉一眼。 果不其然,他也跟自己那般难以置信。 当下常茂便不再说话,留够时间给蓝玉进行消化。 密室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蓝玉才缓缓开口: “你是说,你在蒋瓛那狗贼那儿,见到了跟雄英长得极为相似之人?” 说罢,蓝玉摇了摇头,潜意识就让他觉得这是一个假消息。 但是......蓝玉闭上了眼睛,思绪回到了洪武十五年。 那个春末夏初。 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聪慧仁孝,深得皇上与太子喜爱。 是他外甥女留在世上最珍贵的血脉,也是他们这些外戚心头的宝贝。 只是忽而之间,他就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不过数日,便传出噩耗。 当时,太子朱标悲痛欲绝,朱元璋更是数日不朝。 他蓝玉虽感伤怀,但更多是沉浸在北方战事的谋划中,加之那是深宫内苑之事,外臣难以细究,只当是孩子福薄,染了急症。 可如今想来......是否太过凑巧? 是否真有黑手,能在那等森严守卫下,对一个备受宠爱的皇长孙下毒手? 若真是如此......那幕后之人的所图和谋划,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而若这朱英,真是当年侥幸未死的雄英...... 想到这里,蓝玉睁开了眼睛,眼中流露着狠辣。 方才的震惊瞬间就替换成一个沙场老将的狠厉与决绝。 “此事,还有谁知?” “除了蒋瓛,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至少蒋瓛是这么说的,毕竟此事事关重大!” 常茂想了想,便给出了答复,随即又补充道: “今日他让我见那朱英,无非是想借机与我等缓和关系,联手应对那帮文官。” “哼,还算蒋瓛那狗东西知进退!” 蓝玉听完,冷哼一声,随即便跟常茂筹划起来。 ...... 常茂跟蓝玉之间发生的事情,朱英自然无从知晓。 昨夜审讯华云飞直至天明,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 回到镇抚司安排的厢房后,他几乎是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并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杭州府衙冰冷的公堂和李显阴鸷的脸。 一会儿是华云飞狰狞的咆哮。 最后又是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丝冕冠。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着疼惜与哀伤。 只是梦境再转,他对自己的疼爱淡然无存,转而怒喝道: “贼子胆敢冒充皇亲,来人,给我拖下去斩了!” 那明晃晃的铡刀应声而落。 朱英也猛地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回过神来之时,朱英看向窗旁,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昨夜种种清晰回现。 华云飞的案子已初步了结,卷宗上交。 剩下的便是走流程,此事上有蒋瓛盯着,下有赵无彦等下属做事,暂时无需他多费心。 倒是黄家兄妹...... 他想起黄文远说到孔家时那刻骨的悲愤与绝望,想起黄冰兰柔弱却倔强的眼神。 孔家,衍圣公府,天下文脉所系,士林领袖。 这确实是一座几乎无法撼动的大山。 但......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朱英不信,天理昭昭,正义总是凌驾一切。 而且,蒋瓛已同意他前往山东调查白莲教案,这便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第三十章 外柔内刚的黄冰兰 从床上起来,朱英用冷水拍了拍脸,将心中因噩梦带来的的那一丝心悸驱散。 简单洗漱用餐过后,他换上了一身常服,没有带任何人,径直走出了第一百户所驻地。 虽说现在无法给黄家兄妹一个好的交代。 但他既然答应过问,就一定要给别人一个答复。 按照昨日黄文远留下的地址,朱英来到了城南一条略显破旧的小巷子当中。 那里,有着一家供他们暂时停留的小客栈。 客栈门脸窄小,透着寒酸,进出的多是些行脚的商贩或拮据的旅客。 朱英向靠在柜台上无所事事的掌柜打听一番。 很快便在一间位于后院角落的狭小房间里,找到了黄家兄妹。 当朱英见到两人之时。 黄文远正坐在桌边,就着微弱的光线翻阅一本旧书,眉头紧锁。 黄冰兰则坐在床沿,低着头,原本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无神。 手中不停摆弄着一条手帕,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英上前,敲了敲房门。 听到敲门声,两人警惕地抬头。 见是朱英,黄冰兰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连忙起身开门。 “大人!您......您真的来了!” 黄文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立刻站了起来。 黄冰兰也侧身将朱英让进屋内,怯生生地望过来,眼中交织着期盼与不安。 房间原本就十分狭小,朱英走进来更显局促。 他摆摆手,示意兄妹二人不必多礼。 “今日前来,是想将一些情况告知二位。” 朱英的语气并没有太大波动,但他脸上的凝重却让黄文远脸上的喜色稍稍褪去。 黄冰兰也摒住了呼吸,紧紧地看着朱英,生怕他的口中说出什么让人绝望的话。 朱英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兄妹二人紧张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的心中暗叹,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胸口蔓延。 沉默了许久,还是黄文远率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朱英还在站着,急忙将房内唯一一张完好的凳子搬到了朱英面前,并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大人请坐。” 擦完之后,黄文远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甘的谄媚。 朱英没有客气,坐下后,目光落在了刚刚黄文远在的书上。 那是本《大明律》。 “文远兄还在研读律法?” 朱英问道,语气尽量平和。 黄文远闻言,苦笑一声,走上前轻摸着书册,苦涩说道: “家父蒙冤,晚生无能,只能从这字里行间寻找一线希望。可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失落溢于言表: “律法条文写得再清楚,抵不过人家一手遮天。” 朱英有些无奈,黄文远所说确实是当前的现象。 而且,他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打碎这兄妹二人最后的一丝期盼。 但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说清楚。 给他们虚假的希望,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残忍。 “你们父亲的事情,我已经知会了上峰。” 朱英斟酌着字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能够委婉一些: “但此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许多,所以......” 一开始,黄冰兰的眼睛倏地亮起,像夜空中明亮的月亮。 可朱英的下一句话,却让月色再度被乌云遮蔽。 黄文远苦笑一声,他早就猜到了结果。 这几日在京城奔走,碰了无数软钉子。 那些官员一听“孔家”二字便避之不及的态度,已经让他明白自家面对的是一座怎样的大山。 看着他们这般模样,朱英心中那点犹豫顿时便被压了下去。 事实就是事实,再委婉的谎言也是谎言。 那还不如直接大方点,将所有事情直白地说出来。 “曲阜孔家,不止是山东大族那么简单。 他们是圣人后裔,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朝廷也要礼让三分。 想要调查他们,需要确凿的铁证,更需要......完美的时机。” 关于蒋瓛所说的皇爷震怒这些内情,朱英不可能跟他们讲。 否则除了让他们变得更加狂热以外别无用处,最终还会伤害到朱英自己。 黄冰兰听完,没有像哥哥黄文远那般沉默。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虽然很轻,但却带着坚毅: “大人,我们知道孔家势大。可我父亲为官清正,一生不曾做过亏心事,难道就因为得罪了孔家,就要蒙受这不白之冤吗?天理何在?”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已然发颤,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朱英轻笑一声,对于外柔内刚的黄冰兰心中也带上佩服。 “我今日来,不只是告诉你们这些。” 黄家兄妹二人闻言,同时抬头看向他。 “我奉上峰之命,不日将前往山东公干。” 朱英没有透露具体任务,这属于锦衣卫机密。 “虽是另有要案,但既然到了山东,我会想办法查探孔家之事。” 黄文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颤抖地说道: “大人,您......” “别抱太大期望。” 朱英赶忙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起来。 他不想给两人太多的幻想空间,接着说道: “我只能说,有机会的话,我会留意。 但此事涉及太深,我不能给你们任何承诺。 查得到证据是幸事,查不到...... 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大实话。 朱英看着黄文远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感激,有希望,也有深藏的不安和恐惧。 也许他大概在想,这位锦衣卫大人是不是在敷衍我们? 是不是只是说些漂亮话? 这种猜疑,朱英能理解,换作是他,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是黄冰兰先开了口。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着朱英郑重地施了一礼,说道: “无论结果如何,大人愿意过问此事,我兄妹二人已是感激不尽。 父亲常说,这世上总还有心存公道之人。 今日见到大人,方知父亲所言不虚。” 她说得诚恳,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坚强。 这可怜的姑娘比她哥哥更早接受了现实的残酷,却也保留了心底那点不灭的信念。 朱英叹了一声,说道: “你们可以先回山东,待我忙完,我会去找你们!” 第三十一章 郑国公府有请 嘱咐了几句,得到黄文远明日就回山东的保证之后,朱英也离开了客栈。 临走时,黄冰兰送的朱英出来。 她眼眶通红,看着朱英,语气悲怆地说道: “大人,您不会骗我吧?” 朱英轻叹一声,郑重地看着黄冰兰。 “你放心,就好像我刚刚说的,公道自在人心!” 他想了想,随后又补充道: “我已锦衣卫的名义保证,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将孔家绳之以法!” 黄冰兰此时才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说道: “大人,我相信你!” 不知为何,黄冰兰的心中莫名对朱英充满了信任。 或许是昨日,在面对华云飞的咄咄逼人之时,朱英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光射进了她的内心。 看着展露笑颜的黄冰兰,朱英的心也被扯了一下,脑海中莫名想到一句诗词: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愣神一会,黄冰兰的脸上也隐隐出现酡红,朱英才回过神来,笑道: “行了,你跟你哥回去的时候也小心点,我先走了!”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也别叫我大人了,就叫我名字吧!我也担不起什么大人。” “那我叫你朱大哥吧!” 黄冰兰怯生生地说道。 “好!” ...... 郑国公府密室之中,烛火已经换了两茬。 蓝玉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异常严肃。 常茂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眉宇间纠结难解。 “舅舅,您说这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常茂终于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二人也算是敞开心扉,聊了许久,也筹谋了一些事情。 蓝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蒋瓛那狗东西,虽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但此事他不敢胡来。” “为何?” 常茂有些不解地发问,在他心中,蒋瓛就属于那种为了自身利益,哪怕牺牲掉再多的东西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因为他知道,若朱英真是雄英,却被他当作棋子摆布,日后真相大白,他第一个逃不掉。” 蓝玉眼眸当中闪过一丝冷光。 “此人最擅审时度势,绝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听到蓝玉的解释,常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问道: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真要与锦衣卫结盟?” “结盟?” 蓝玉发出了一声冷笑,语气带着不屑道: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蒋瓛想借我们的势,压一压那帮文官的气焰。 而我们也需要锦衣卫这张网,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走到常茂面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茂儿,你记着,若朱英真是雄英,那当年害他之人,必定还在暗处。 这些年朝中风平浪静,不过是表面罢了。 旦朱英身份暴露,那些魑魅魍魉定会再次出手。” 常茂心头一凛,急忙说道: “舅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蒋瓛有句话说得对!” 蓝玉在大堂上不断踱步,语气也放缓了些许: “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一定不能让朱英暴露在世人眼中,特别是上位!” 蓝玉口中的上位便是朱元璋,从大明未建国开始他便这么叫,已经习惯。 “还有蒋瓛将朱英推到我们面前,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筹码。 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也想用朱英这根线,把我们绑到他的船上” “那我们......” 跟蓝玉这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雨的老将相比,常茂的阅历显然少了许多,一时之间也跟不上蓝玉跳脱的思路。 “将计就计!”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说道: “等等休息一会,晚点你先派人去请朱英,就说为华云飞之事,想与他当面一叙。 态度客气些,莫要吓着那孩子。” “孩子?” 常茂对于蓝玉的称呼忽然一愣。 蓝玉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有些飘忽道: “若他真是雄英,今年该有十六了吧......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要护着些。” 常茂看着蓝玉眼中罕见流露的柔和,心中也是一酸。 是啊,若真是雄英,那便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他们常家与皇权最深的羁绊。 “我明白了。” 常茂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郑重应下: “我这就派人去请。” ...... 当朱英回到第一百户所驻地之时,太阳已经准备下山。 他不由得感慨一声,时间过得真的特么的快。 啥也没干,又是一天过去! 此刻驻地内,已经有力士将点亮的烛火挂在高处。 校场上,还有一些校尉在自发的练习刀法,呼喝声时不时的随着风声传来。 自从朱英前日当着所有人员立下宏愿之后,他们便发奋起来,誓要为老百户报仇。 对此,朱英也十分满意。 眼下,前往山东的任务不日就要发下,这些基层校尉就是自己最大的依靠。 他一路往内走去,许多校尉力士见到朱英回来,纷纷停下动作,恭敬行礼。 “百户大人!” 朱英点头示意,正要往自己住处走去,却见赵无彦匆匆从里面迎了出来。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赵无彦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步伐极快。 “郑国公府派人来了,说郑国公想请您过府一叙,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朱英的脚步忽然一顿,眉头微皱,问道: “郑国公府?常茂?” 他想不明白,常茂这时叫自己过去究竟所为何事。 “正是。” 赵无彦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 “来的是郑国公府的管家,态度十分客气,说是为今日华云飞之事,想当面向大人致歉。” 致歉? 朱英心中无语。 堂堂郑国公,会为了一个家仆,来向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致歉? 这借口找得未免太过敷衍。 不过他忽然间想起,昨日常茂见到自己时的失态,以及后来与蒋瓛密谈许久......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人在哪?” 朱英问道,他已经决定前往看看。 无论后面有什么谋划,他必须要主动出击,免得成为一颗棋子被人随心所欲的操控。 “正在会客室那候着,属下已奉上茶水,但那位管家坚持要等您回来。” 赵无彦说着,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大人,您看这事......” 第三十二章 莫名的亲近 朱英沉吟片刻。 常茂突然相邀,绝不只是为了华云飞。 白日里他那震惊的眼神,分明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若说朱英完全没有任何猜想那是假的,他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却不敢深想下去。 “既然国公爷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朱英定了定神,换成一副洒脱的笑脸说道: “你随我过去,先见见那位管家。” “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会客室。 推门而入,朱英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座上。 他已经等了许久,就连手中的茶盏都已经空了,但却仍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家仆。 见到朱英进来,那管家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躬身行礼道: “小的常福,见过百户大人。我奉我家国公爷之命,特来相请。” 朱英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虽然态度谦卑,但眼神清明,举止有度,显然是国公府中得力的心腹。 “常管家不必多礼。” 朱英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下说话。 “国公爷相邀,本官本不该推辞。只是不知,国公爷召见,所为何事?” 常福重新坐下,他已经收到常茂的指示,心知这位爷他惹不起,便维持着谄媚笑容,说道: “回国公爷的话,白日里府上恶仆华云飞冲撞了大人,国公爷心中过意不去,特想请大人过府,当面致歉。” “仅此而已?” 朱英挑了挑眉,表示不信。 常福怔了怔,自家老爷确实只说了这个,随即便点了点头。 “国公爷太客气了。” 他端起赵无彦刚刚端上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笑道: “既是国公爷相请,下官岂有不去之理?不知约在何时?” 常福见朱英应允,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道: “若大人方便,此刻便可随小的前去。国公爷已在府中等候。” “此刻?” 朱英略微想了一想,随即点头说道: “也好,常管家在此稍等一会,容我换身衣服。” “大人请便。” 客套两句,朱英便起身回到自己房中,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朱英对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尚显青涩却已棱角分明的脸。 他来到这个世界,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却只有八岁之后的零碎片段。 孤儿,乞丐,流浪......这是原身的关键词。 可一个普通的孤儿,怎会让锦衣卫指挥使如此看重?怎会让郑国公那般失态? 收拾停当,朱英走出房门,对候在外面的赵无彦低声嘱咐道: “我去郑国公府一趟,你留在所里,留意李良贵和杜若清的动向。若有异样,速报蒋大人。” 原本他是想今日好好处理李杜二人的事情,但其他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卑职明白!” 赵无彦郑重应下,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人,此去......且要小心。” 朱英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言,转身走向会客室。 常福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引路。 两人走出驻地,门外已有一辆青幔马车等候。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到朱英,只是点了点头,便掀开车帘。 “大人请!” 常福侧身示意。 朱英也不矫情,大马金刀的登上马车。 常福紧跟其后跟上,坐在了他的对面。 马车缓缓启动,慢慢往郑国公府方向驶去。 ...... 天黑得很快。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处气派的府邸侧门停下。 朱英掀帘看去,只见门楣上悬挂着“郑国公府”的匾额。 匾额书法笔力遒劲,在两个大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大人,请走这边。” 常福率先下车,引着朱英从侧门而入。 国公府内,此刻虽已入夜,却仍有许多家仆在回廊中安静穿行。 见到常福引着陌生人,皆低下头避让,显示着勋贵家中的规矩森严。 朱英一路默然观察,心中也不由得暗叹。 什么叫做勋贵?这才是真正的公侯府邸,与寻常富贵人家截然不同。 常福将他引至一处水榭。 水榭建在府中人工湖上,四面环水,仅有一条九曲廊桥相连。 常茂正负手而立于榭边栏杆处,望着夜色中的湖面。 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常服。 在朱英看来,他的身上少了昨夜的威势,多了几分温情。 一旁的石桌上,还有一个年纪比起常茂大了许多的男子。 朱英只是看了一眼,便可确定他一定是某个将军。 那种在战场上厮杀所养成的气势伪装不了。 能在郑国公府如此自然且威势十足的大将军,当前整个大明朝屈指可数。 而此人,明显跟常茂关系匪浅,大概率就是前不久受封为凉国公的蓝玉。 “国公爷,朱百户到了。” 常福在榭外禀报了一声。 常茂转过身,目光落在朱英脸上,那一瞬间,眼中仍有复杂的情绪掠过,却被他迅速压下。 “朱百户,请进。” 他的声音平缓,抬手指了指亭内示意朱英进来。 朱英走入水榭,看了常茂跟蓝玉一眼,依礼拱手: “下官朱英,见过两位国公爷!” 朱英的话一下便让蓝玉抬起头看了过去,脸上的震惊神色一闪而过。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 “好眼力!老夫可没穿国公朝服,你这小子,如何认得的?” 朱英轻笑一声,便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在来的这一路上,他的心中各种猜想不断。 可当真正与他们见面后,不知为何,心中的排斥少了许多,有种莫名的亲近。 说完,朱英又补上了一句: “凉国公威名赫赫,下官虽初入锦衣卫,却也早有耳闻。 国公身上这种沙场磨砺出的气势,寻常勋贵身上是见不到的。”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蓝玉的地位,又没有过分谄媚。 常茂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追忆。 当初那熊孩子将自己惹怒,也是这么一套套的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的。 蓝玉倒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朱英,那种审视的力度让朱英感到有些不适。 第三十三章 装醉 天上的明月已经高高悬挂,四周的星星环绕在月亮旁边,闪耀着亮光。 朱英醉醺醺的从郑国公府走出,谢绝了常茂的相送,笑着说道: “常叔,我们这是不打不相识!” 说着,他打了一声嗝,酒气瞬间溢散开来。 朱英有些不好意思地唔住嘴,待喉咙那股不适压下去后,才又接着说道: “华云飞那件事,我没得不处理!天地总该有正气。常叔你说是吧?” 常茂拍了拍朱英的肩膀,也有些醉意朦胧。 “那厮仗着府中些许情分,在外胡作非为,老子早就受够他了!这次刚好,一了百了!” 这番话也算是常茂在表明态度,在华云飞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包庇。 “行,多谢常叔理解啊!我先走了,太晚了,明日还要当差!” 又是一番客套,朱英才上了马车,往第一百户所驻地而去。 常茂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露出了一副欣慰的笑容,转身走进府内。 …… 马车上,朱英紧紧闭着眼睛。 外人看来,他已经酒醉沉睡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多么清醒。 就今晚喝的那点水酒,根本算不得什么! 在水榭亭台的时候,他和常茂蓝玉两人聊了许多。 原本的警惕在深入的了解几句话过后便被他抛之脑后,三人越聊越投入。 在他们的话语以及神态当中,朱英可以感受到两人对于自己的关怀。 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后来,常茂也安排了酒宴。 几杯酒下肚,他当场就要朱英改口叫他舅舅,幸好被蓝玉给拦住了。 最后两人便成了朱英的常叔和蓝叔公。 这也标志着,朱英如今在京城当中也算是立足了。 毕竟身后有两名公爷撑腰,闲杂人等谁有如此势力? 如今回想起来,朱英喊他们的时候,两人当时的眼眶就红了。 想到这,朱英又回想起昨夜的梦。 难不成,自己真跟那位有联系?否则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此动情。 只是……现在想这些没有一点作用。 在这纷乱复杂的大明朝局,一个不慎便会引起朱元璋的震怒。 没有必要的话,自己这辈子都不想跟朱元璋有所纠缠。 正在朱英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已经到了第一百户所驻地。 刚下车,朱英就看到一旁还有一辆马车停靠着。 他眉头一皱,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属于蒋瓛的马车。 怎么他会跑到这第一百户所的驻地来?难不成自己前往郑国公府被他知道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将这两日的所见融合在一起,抽丝剥茧之后,朱英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来。 看来蒋瓛应该是跟勋贵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而且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自己! 想通之后,他便继续装成那副酒醉的样子,摇摇晃晃的走进了驻地当中。 …… 郑国公府,送走了朱英之后,常茂便回到了蓝玉这里。 “走了?” 此刻,大堂的桌子上,那些珍馐已经被撤走,转而换成了热茶。 蓝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常茂问道。 “走了……” 常茂应了一声,表情有些不畅快。 “行了,这是在保护他!” 蓝玉一眼就看穿了常茂的小心思。 这家伙别的不说,当舅舅那是绝对一等一的,小雄英自幼就爱跟他玩在一起。 如今明明是那么像的一个人站在眼前却无法相认,这让常茂特别窝火。 “哼!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最好就别让老子查到了。否则……我才不管她身份有多高贵!” 常茂眼中杀意弥漫,话中隐有所指。 蓝玉将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常茂身旁,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吗的,你还在老子面前喊起老子来了!” 蓝玉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许久没有教训过这个崽子了,终于让他找到机会了。 随后,他便往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踏出大门,又停顿下来。 随即,他转过身去,看着常茂,语气严肃: “还有,刚才的话就不要再讲了!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说罢,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常茂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堂之中,脸色不断变化着。 “雄英,舅舅一定会给你扫平那些魑魅魍魉!” 他低声嘟囔着。 …… 朱英刚走进驻地,许无波便跑了过来。 “大人,您怎么喝了这么多?” “嗯?是无波啊!” 朱英醉眼朦胧的睁开眼,呆笑了一声。 许无波顿时急了起来,说道: “大人,指挥使大人来了,正在等您呢!” “指......指挥使大人?” 朱英打了个酒嗝,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所幸被许无波扶住。 他便顺势将身体重量压过去些,口中含糊不清说道: “蒋大人来了?在哪呢......我得去......去见礼……” 许无波搀扶着朱英往内堂走,一边小声说道: “指挥使大人来了快半个时辰了,一直在您房里等着。 卑职说了您去了郑国公府,大人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朱英心中一凛。 没说什么,却等了自己半个时辰。 这本身就是蒋瓛的一种态度。 蒋瓛是何等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日理万机,能让他愿意等到这个时候,那来找自己的绝不会是小事。 很快,朱英在许无波的搀扶下便来到房中。 推开门之后,一眼就见到蒋瓛正坐在那里拿着本书在着。 昏暗的烛光照射下,蒋瓛的脸色也有了一些人味。 听到动静,蒋瓛转过身,淡淡道: “回来了?” “回......回来了!卑职......参见指挥使大人。” 朱英挣开许无波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躬身行礼。 蒋瓛嘴角扯了扯,挥手让许无波退下。 随后,他便看着朱英,笑问道: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额......这都被大人您看出来了?大人真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双眼睛能洞察世间真伪!” 被拆穿了小伎俩的朱英也不尴尬,只是稍稍拍了拍脸,让神情恢复正常,顺便拍了一下蒋瓛的马屁。 他之所以装醉就是不想掺和到锦衣卫跟勋贵之间的事情。 但既然躲不了,那就坦然点面对了! 第三十四章 准备前往山东 面对朱英的马屁,蒋瓛轻笑了一声。 从郑国公府管家来找朱英,到他回到第一百户所前所发生的事情,潜伏在郑国公府的锦衣卫早就已经将信息同步给了蒋瓛。 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了朱英身上。 “与郑国公府,还有凉国公那边,可还相处得来?” 朱英心中一惊,连蓝玉也在蒋瓛都知道了? 看来锦衣卫监察百官可真不是说笑的。 他的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抬头,说道: “常国公与蓝国公皆是豪爽之人,对卑职颇为照拂。 尤其是常国公,言谈间......颇有长辈关切之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以观察蒋瓛的反应,看看是不是和自己猜想的一致。 果不其然,蒋瓛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一下,只是很快就压制了下去。 他并未深入了解,话锋一转,说道: “既然跟他们已经见过,日后在京中,与这两府可适当往来。 锦衣卫虽直属天听,但在朝为官,总要懂得些人情世故,尤其是面对这些开国元勋们!” 朱英张了张嘴巴。 这种话是你这个锦衣卫头子可以说的吗? 让朱元璋知道了不把你剥皮楦草我跟你姓! 不过朱英知道,蒋瓛绝不会仅为了“人情世故”就让他去结交手握重兵的国公。 就在他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蒋瓛抬手制止道: “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福。” 蒋瓛的语气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冰冷,似乎对朱英想说的话十分不满。 他停了一下,转而又说道: “山东之行,就定在三日后。你离京前这段时日,必须把第一百户所给安稳下来!” “卑职明白!我定会妥善安排,确保离京期间百户所不乱。” 对此,朱英也只能将心中疑问压下,不再追问。 蒋瓛点了点头,似乎对朱英的识趣颇为满意。 “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既然事情已经说完,蒋瓛伸了个懒腰,便站起身来。 “卑职送送大人!” 朱英往门口走了两步,却被蒋瓛拉住。 “行了,你不是醉酒吗?那就在房内好好醒醒酒吧!” 说罢,一直都是沉着脸,哪怕是偶尔发笑也是淡笑的蒋瓛竟破天荒的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接下来的两日,朱英异常忙碌。 先是送别了黄家兄妹后,他便马不停蹄地针对李良贵跟杜若清两人的事情。 前些日子将他们革职后,原本以为他们会来闹腾。 没曾想,他们居然安静到今天,这导致朱英一时之间竟将他们二人给忘了。 “无彦,通知所有小旗来营帐开会!” 将手头上的一些公文拟好以后,朱英抬起头,对着赵无彦吩咐起来。 不多时,所有小旗便赶了过来。 朱英扫了一圈,目光特意在那四个李杜二人的心腹小旗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特别是被李良贵称为小孙的小旗,从陈达海口中朱英也知道了,这厮最近可没少往李良贵家中跑。 四人也对视了一眼,额头汗水隐隐浮现。 “自本官接掌第一百户所,已过三日。” 朱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幕帐之中。 “这三日,有人恪尽职守,整肃部属。也有人阳奉阴违,私下串联。”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射那四人。 “孙毅、钱禄、周康、王振!” 被点到名的四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身体,脸色已是煞白。 “你四人,自从李良贵和杜若清被革职后,多次擅离职守,与这等无关人员私会,传递所内消息,意图动摇军心,干扰公务。 赵无彦,他们此等行为,该当如何?” 朱英的声音不大,但在孙毅四人听来却如同一把砍头刀立在他们头上。 原以为朱英初来乍到,而且在忙着其他的事情,不会太过关注他们。 没想到朱英什么都知道。 孙毅嘴唇哆嗦,试图辩解一番: “大人,卑职只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赵无彦就已经站出来说道: “勾结外僚,泄露机密,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很好!今日起,革去孙毅等四人小旗之职,削去锦衣卫籍,即刻逐出第一百户所!” 朱英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不是什么反派,并不想给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留机会。 “陈达海,对于他们所涉违规情事,卷宗备好,移交经历司复核论处!” “是!” 陈达海走出领命,随即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扫视了一番。 “大人!冤枉啊!” 钱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凉的喊道: “卑职对大人绝无二心,只是念及往日情分,前去探望......” “探望?” 对于钱禄的解释,朱英不由得嗤笑一声,随即目光变得森冷: “探望需要深夜密谈?需要传递所内各种情况? 钱禄,你真当本官是瞎子,还是当锦衣卫的耳目是摆设?” 他也懒得再听这些人的辩驳,有“便宜行事”的特权在,连总旗他都可以随意罢免,更何况这些小旗。 “来人!卸了他们的腰牌以及官服,押出去!” 早已候在一旁的力士迅速上前,利落地将四人制住,剥去飞鱼服外罩,摘下腰牌。 四人面如死灰,再无挣扎气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了幕帐。 这一幕,让剩余的小旗个个脊背发凉,噤若寒蝉。 随后,朱英这才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许,开始公布他对第一百户所的人员调动安排。 先是对空缺的总旗职位,这个朱英一早就向蒋瓛汇报过,定下了赵无彦跟陈达海二人。 赵无彦作为第一个投靠自己的人,升官自然少不了他。 至于陈达海,则是因为他是老百户的心腹,朱英需要利用他让其他人对自己更加信服。 对于朱英的这个安排,已经被他的雷霆手段吓破胆的其余小旗哪里敢有其他意见,纷纷对着赵无彦和陈达海祝贺起来。 而现如今,第一百户所空出来了六个小旗的位置。 朱英并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对着众人说道: “当前小旗之缺却有四。这四个缺额......” 他看着众人眼中骤然燃起的希冀与紧张,轻笑一声 “本官,暂且不补!” 第三十五章 出发! 朱英的话顿时引起了一些骚动。 小旗虽然是不入品的官职,但在这个时代,能成为一个小旗官已经是凌驾于平民之上了。 特别是这个小旗还是锦衣卫的小旗。 “空缺,意味着机会。” 朱英声音提高了几分。 说罢,他便将对这六个小旗的空缺做好了安排。 众人也明白了朱英的打算。 他这是想要通过此次山东之行扶植一波真正属于他的心腹。 人事的事情定完,朱英又将话题引向了前往山东的任务当中。 “此次赴山东,本官只带三十人。 人选由赵总旗和陈总旗会同各小旗商议拟定,今日午后将名单报我。” 他的目光转向赵无彦和陈达海,严肃说道: “此事,你二人全权负责。我的要求只有两个:一要忠诚可靠,二要本事过硬!” “卑职领命!” 二人齐声应道。 交代好一切之后,朱英再次环视众人,将各人表情都收入眼中,最后才说道: “此外,本官离京期间,第一百户所一应事务,由赵总旗暂代管辖。 遇大事不决,可急报指挥使大人或本官。 其余人等,需恪尽职守,严守律令,不得懈怠!” “谨遵大人令!” 台下众人轰然应诺。 ...... 会议散去后,一众小旗各自统计自己名下的人员名单,随后再筛选出前往山东的人员。 赵无彦在会议结束后,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沉稳,但是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被朱英带去山东的心腹之一,毕竟这几日他自认已赢得朱英信任。 可没想到,自己竟被留了下来。 虽然升了总旗,暂代管辖之权更是殊荣。 可这留守驻地与跟随朱英外出公干之间,亲疏远近,似乎已见分晓。 犹豫再三,他还是走向了朱英所在的营房。 敲门过后,得到了朱英的应允,赵无彦推门而入。 此时朱英正站在窗前,望着校场上忙碌的景象,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人!” 赵无彦躬身行礼。 “是无彦啊,坐吧!” 朱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坐下。 他知道赵无彦来找自己所为何事,但当管理的,能否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一门必修。 “找我是名单拟定有困难?” “倒也不是,第一百户所的精锐还是挺多的......” 赵无彦看着朱英平淡的表情,一字一句都尽可能地斟酌着“” “卑职前来......是想谢大人提拔信任之恩。” “嗯?” 朱英笑了笑,摇头说道: “这本就定好的事情,而且蒋大人对你也挺满意的!” 赵无彦心中一惊。 百户大人这是对自己起疑心了?以为自己是蒋瓛派来监视他的人? 他急忙起身跪下,就要解释,却被朱英拦住。 “你不用多说什么,我将你留下来也有我自己的考虑,与其他因素无关!” 赵无彦跪在地上,听了朱英的话,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深重。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惶恐与疑惑,问道: “大人,卑职斗胆一问,您将卑职留下,究竟是何考虑? 可是卑职有何处做得不够,让大人觉得不足以随行山东?” 朱英看着赵无彦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起身走到赵无彦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按回椅子上。 “无彦,你多虑了。” 朱英坐回主位,神色也认真起来。 “我将你留下,恰恰是因为你足够可靠,能力也足以担当重任。” 随即,朱英又将目光看向窗外,那里正对着校场,无数力士跟校尉在小旗官的指挥下正在整列队形。 “李良贵和杜若清虽已被革职,但他们在卫内经营多年,难保不会有其他心思。 孙毅那四人刚被处置,人心难免浮动。 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既有能力又让我放心的人留下来稳住局面。” 朱英又将目光转向赵无彦,轻笑一声: “这个人选,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陈达海虽也是老资历,但他毕竟是李良贵旧部,让他独自留守,我终究不放心” 赵无彦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再次起身,这次是郑重地单膝跪地,表起忠诚: “大人如此信任,卑职定不负所托!必守好第一百户所,等大人凯旋!” ...... 送走了赵无彦后,朱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对赵无彦的不满并不是怀疑他跟蒋瓛有瓜葛。 从蒋瓛对自己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并不想跟自己有任何冲突。 所以哪怕现在朱英只是一个百户,蒋瓛对他也像是一个长辈那般做些提点。 至于朱英有什么决策,他都基本上不会进行干涉。 而真正让他对赵无彦不满的原因是当初在悦阳楼的时候,面对华云飞的强势,他选择了退让。 或许他的内心也是担忧自己惹上郑国公府这个大麻烦。 但朱英要的并不是越过自己去替自己做决定的人,而是一个完全听自己话的心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朱英在心里对赵无彦就设起了防线。 甚至前去找常茂以及黄家兄妹都选择独自一人行动。 想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今的局势扑朔迷离,他现在也只是这乱局中的一枚棋子,绝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出现! ...... 次日清晨,第一百户所驻地内。 前往山东的人员名单已经定好。 三十名锦衣卫力士,皆身着利落劲装,外罩青色披风,腰挎制式绣春刀,静静地列队于点兵台下。 每个人的身边都携带着一匹马,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时刨动地面。 朱英站在队首,一身深青色飞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赵无彦和陈达海站在他身侧,前者脸色依旧复杂,后者则目光沉稳。 “大人,此去山东,山高路远,险阻重重。” 赵无彦抱了抱拳,对着朱英说道: “弟兄们的家小,卑职会照应好,请大人放心!” “有劳了!” 朱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看向早已整装待发的众人,大呼一声: “出发!” “是!” 众人齐声应和,翻身上马。 一时之间,马蹄声响彻,惊散了道旁的晨雾。 第三十六章 抓捕 从应天府出发,到达山东济南府大概需要用时十二到十五天的时间。 朱英一行日夜兼程,每到一个驿站必换马匹,以确保第一时间赶到山东。 三天后,队伍已经来到了扬州府的广陵驿。 看着乏意尽显的一众弟兄,朱英也想着休息一番。 “陈达海,让弟兄们在驿站休息一个时辰!” 他翻身下马,朝着陈达海吩咐了一声。 一行人虽然未打着任何旗号,但那股子肃杀精干之气,还是让待在驿站中的驿丞早早迎了出来。 “下官广陵驿丞周顺,恭迎上差!” 广陵驿驿丞周顺是个约莫四十许岁的中年男人。 他带着惯常的谄笑,目光飞快地在朱英身上的腰牌上扫过,腰顿时弯得更低了些。 “上差一路辛苦,快请里面歇息!马匹自有驿卒照料,一些小食马上奉上。” 朱英微微颔首,虽然才成为百户没多久,但身上那股气势已经养了出来。 他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驿卒,一边往驿站里走,一边随意地问了一句: “周驿丞,近日驿站可还太平?往来人员,可有什么异状?” 周顺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闻言赶忙道: “回上差的话,托皇上的洪福,驿站一向太平。近日来往的多是寻常商旅和述职的官员,并无特别之处。”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哦,对了,昨日午后倒是来了几个北边口音的客商,说是贩皮货的。” 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间客房。 “他们包了东厢两个房间,今日似乎还未动身。” 北边口音?皮货商? 朱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在驿站正厅的椅子上坐下。 落座瞬间,已经有两名力士看似随意地站在门口和窗边,实则将厅内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陈达海则前往安排其他力士分批休息、饮水以及检查装备,一切井井有条。 驿站提供的饮食简单但热乎,众人默默用着。 朱英端起一个粗瓷碗喝了口水,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东厢房的方向。 大白天的,那两间房门窗紧闭,安静得让人不得不觉得异常。 这些所谓的客商,会不会和山东白莲教有关? 要知道,白莲教这些人最喜欢的就是佯装行走客商进行布教以及运送物资。 不多时,陈达海从门外走了进来,向朱英汇报起休整计划。 朱英点了点头,随后道: “今日我们不赶路了!你安排几个机灵点的过去看住那几个客商,同时买一些商贾服饰!” 陈达海有些许不解,但他早已习惯听从指令,便没有多问,连声应诺。 ...... 朱英的直觉没有错。 陈达海领命而去后,很快便通过驿卒打探到了一些细节。 那几个自称北方客商的汉子,一共五人。 按照驿卒的说法,那五人昨日入住时风尘仆仆,马匹也显疲态,不像长途贩货,倒像仓皇赶路。 他们携带的行李不多,但其中两口箱子异常沉重,由两人费力抬入房中,看起来就不像寻常皮货。 更可疑的是,这五人自入住后便极少出门,饭菜都是让驿卒送到房内,且门窗紧闭,警惕性极高。 “大人,您看......” 陈达海低声汇报,眼中带着征询。 朱英在心中沉吟片刻。 按照他对白莲教的了解,这些人八九不离十就是白莲教的教徒。 那么,这些人来到江南所为何事?难不成是调查杭州白莲教覆灭的情况? 对了! 朱英脑中忽然涌起一段记忆,那是杭州白莲教未曾被剿灭之前,便有北方的分支过来商谈事情。 那几人该不会是...... 想到这,朱英的目光变得狠厉。 山东之行重在隐秘,绝对不能有任何意外出现。 但若这几人真是白莲教余孽,那就有极大可能认出自己这个曾经的白莲教教徒。 一旦在山东地界撞上,麻烦就大了。 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底细! “先别打草惊蛇。” 思来想去,朱英心中已有决议。 “我们先不走了,你且等入夜后,将那五人给我抓过来,死活不论!” “是!” 陈达海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吩咐完陈达海之后,朱英的眼睛闭了起来。 他并不想去残害无辜之人。 可他也绝不能因为良善导致自身有可能陷入到危险之中! ...... 夜幕降临,整个广陵驿也陷入了沉寂之中。 陈达海带着十个力士,身上已经换成了夜行衣潜行在那两间厢房周围。 只等里面烛光一灭,便会立刻展开行动。 过了许久,两间厢房的灯光都已经熄掉,很快便传来了微微鼾声。 “头儿,时辰差不多了。”一名力士压低声音道。 陈达海点点头,抬手做了几个锦衣卫内部行动的手势。 十人如同鬼魅般散开,按照早些时候制定的方案,两两一组,迅速行动。 “动手!” 陈达海低喝一声,猛地抬脚踹向房门! “砰!” 房门应声而开,屋内的人立刻在睡梦中被惊醒。 正是他们还未来得及摸向兵刃,便被扑进来的黑影死死按在床上。 “什么人!” 有人厉喝一声质问道。 “官府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陈达海的声音冰冷,绣春刀挥起架在那名发出质问之人的脖颈上。 其余力士动作也都干净利落,转眼间便将五人捆了个结实,口中塞入破布。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未给人留下任何反应机会。 “你们几人看着,其他人给我搜!” 局势已经完全被控制下来,陈达海借着下达了命令。 力士们迅速翻查房间,很快就从床底拖出了两口沉重的木箱。 撬开箱锁之后,箱内的物品让众人眼神一凝,口中倒吸凉气。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批制式腰刀,还有两具弩机和若干箭矢。 这可是大明卫所的制式装备啊,居然能流出来到这些反贼手中! 紧接着又有力士从他们的行囊中搜出了几封带有火漆密封的信函。 当陈达海拿到手中之时,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呼!” 陈达海深呼吸了几口气,心中对朱英的敏锐警觉愈发佩服起来。 果不其然,这些人就是白莲教之人! 第三十七章 审问! “大人,行动完全顺利,五人已经尽数被捕!” 敲开了朱英的房门,陈达海带着兴奋冲了进来,对着朱英就是一顿马屁: “您可真是料事如神,连面都未曾见过,就知道他们是白莲教之人!” “呵呵。” 朱英给陈达海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 “称不上什么料事如神,只是长期的卧底让我对白莲教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 客套之后,朱英便询问起今晚的行动情况。 当听到他们竟然携带着管制装备之时,就连朱英都震惊起来。 这可是洪武朝,怎么就有人敢这样捋老虎的胡须? 真当老朱提不动刀了吗? 了解完之后,朱英便当机立断,拿出腰牌递给陈达海。 “老陈,你立刻前往扬州府,找当地锦衣卫千户协调一个地方关押他们!” “是!” 刚完成抓捕行动的陈达海心中无比激动,一点也感觉不到疲累,当下就领命而去。 这起案子要是能审出点什么,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 扬州城,锦衣卫千户所衙门后院。 夜色已深,但此处灯火通明。 在接到陈达海的协助请求后,扬州千户所千户王振不敢怠慢,立刻协调了五间独立的牢房。 朱英的大名他最近可没少听说。 卧底三年,破获辐射整个江南的白莲教大案。 面对刑部迫害,临危不乱,还写出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等人间绝句。 可以说,现在的朱英在江南地区的锦衣卫那绝对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次日一早,朱英在王振的陪同下,先来到了存放证物的房间。 “朱百户,这批东西可不得了。” 王振指着那两具弩机,说道: “这是军器局去年才配发给各个卫所的新式踏张弩,每具都有编号记录。” 说着,又指向那些腰刀道: “就连这些腰刀,也全都是卫所制式,真不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讲这些东西流出来!” 朱英拿起一柄腰刀,仔细查看起来。 果然,在刀身靠近护手处,明显有一处刻有编号的地方,只是已经被人为磨损。 但在其中一把腰刀当中,依稀还是可以看到有“右卫”二字未被处理干净。 只是......按照大明的卫所制度,几乎每个大城都有左右两卫。 仅凭一个“右卫”就想查出来源,无异于痴心妄想。 他将手中腰刀撇下,叹了一声,说道: “先审人吧,千户大人,劳烦您分开准备五间审讯室!” “朱百户客气了,你且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王振拱了拱手,笑了一声,随后便转身出去。 他一直是跟着蒋瓛的,所以对于朱英在蒋瓛那边的重视程度明显有所了解。 很快,五间独立的审讯室已准备妥当,而且每个房间相隔甚远,隔音极好,最大可能避免了他们的串供。 “王千户,麻烦您安排几个精通审讯的同僚,按照这些问题对他们分别发问!” 来到审讯室前,朱英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朱英想要了解的事情。 王振接过纸条,点了点头,立刻就安排人誊写多了几份,并安排了几个小旗配合朱英审问。 所有的审讯都是用的相同的问题。 一开始,五人给出的答复各不相同,甚至就连同伙的姓名都在瞎编。 当负责审讯的几人互相一对照,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朱英冷笑着走向了自己负责审讯的那个人面前,挥舞起拳头就是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那汉子被朱英一拳打得口鼻溢血,脑袋歪向一边,却依旧咬紧牙关,眼神怨毒。 朱英甩了甩手,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指节上沾染的血迹。 “怎么说,想清楚要如何回答没?” “哼!我认得你,你就是白莲教的叛徒!” 汉子眼睛紧紧眯着,他已经认出了朱英。 闻言,朱英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他走到汉子身前,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既然你认出我了,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吗?” 汉子被朱英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按照正常的审讯逻辑,这个时候朱英想从他口中得到真实的信息,不应该是态度软下来吗? 他都说了,自己认出了朱英,已经是死定了。 那他还想从自己口中听到实话,脑子得有多少积水? 见那汉子不解,朱英也没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脸,站起身来。 “你很快就会知道,能一死了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说完,他的面色一冷,看着一旁的陈达海,说道: “老陈,让他好好体会锦衣卫的手段!记好了,可别让他死了!” 陈达海脸上也露出一丝狞笑,磨了磨拳头,答道: “大人,你放心吧!咱老陈对付这些嘴硬的人最有经验了!” 接下来的两天,这些白莲教的余孽,在诸如陈达海这些专精刑讯的老手伺候下,终于明白了朱英那句“能一死了之也是幸福”背后的意思。 分开的囚室,交叉的讯问,还有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 他们所谓的坚定意志以及对白莲教的忠心迅速被瓦解。 当五份经过反复核对,所有细节基本吻合的口供摆到朱英面前时,他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这些人的确来自山东白莲教,隶属于济南府分坛。 此次南下杭州,是奉了坛主之命,与杭州分舵商谈两件事: 一是通过杭州靠海的优势,为山东方面弄一批急需的火器和粮草等硬货。 二是响应白莲教总坛的号召,筹备一次大规模的“弥勒降世”宣传活动。 试图在山东以及南直隶等地同时制造混乱,吸纳信众,动摇官府威信。 原本他们已经在杭州商讨完毕,正准备回去复命,但杭州这边的坛主诚意邀请他们参加一次大规模集会活动。 也就是朱英被抓的那一次。 所幸,他们当时只在远处观看,在看到官兵围上来的时候便已经躲藏起来。 最近也是想着风声已经过去,才急着赶回山东。 到了扬州之后便要转水路,可天不随人愿,他们来到的当天,所有北上的船只都已经离开,只能再等多几日。 也就是这一等,等来了朱英! 第三十八章 进入山东 审讯完成后,朱英独自一人坐在审讯室当中。 他此刻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要不,借此机会,打入山东白莲教内部?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好像彻底在他的大脑中扎下了根,并不断成长。 朱英的目光看向了那几份供词,手指不断轻敲着桌面,整个人陷入了沉思状态。 “大人,五名案犯该如何处理?” 就在朱英犹豫不决之时,审讯室的大门被人推开,突然的说话声把沉思中的朱英给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去,来人赫然是陈达海。 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还未到山东,便以立下如此大功,说不定此遭回去,朱英便能再官升一级,而他也有机会顺理成章的接任百户之位。 “先将他们扣在扬州府的诏狱,让王千户一定要把人给看好了!” 朱英想了想,此时绝对不能将他们带回京城。 毕竟这数日的脚程,发生什么意外都不为过。 “好的,卑职这就去安排!” 此时朱英的任何决策在陈达海眼中都是最为英明的。 既然朱英已有主意,那他就好好去执行即可。 “等等!” 未等陈达海出去,朱英便将他喊住。 陈达海不解的转过身,看向朱英,刚要发问,却被朱英先开了口: “把门关上!” 陈达海点了点头,将门关好后走到朱英身边,问道: “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朱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出的话也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老陈,依你看,山东那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陈达海挠了挠头,试探性地开口: “是......军械?” “嗯,他们现在急需军械,还有需要了解杭州这边的情况!” 紧接着,朱英便将自己想要潜伏进白莲教的想法和盘托出。 陈达海听完,整个人大惊,急忙起身阻拦道: “不行!大人,此行风险太大。一旦暴露,我们想立刻救援都没有办法!” 朱英却是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供词递了过去。 “我倒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首先,我们可以确认的是杭州的白莲教余孽尽除,已经无人知晓我是锦衣卫的卧底!” 说着,朱英的眼中绽放出一丝光芒,有些兴奋地说道: “还有,我对白莲教极其了解,同时我也对杭州这边的高层信息都摸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我大概率是可以混进去的!” 朱英的话让陈达海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可否认,朱英所言十分有道理,但凡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尉或者力士,陈达海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但......朱英现在是他的长官啊! “不行,不行,我绝不同意!” 思来想去,陈达海还是觉得朱英的方案太过冒险,连连摆手拒绝。 “啪!” 朱英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怒道: “吗的,平时让着你点,重要事一出来全百户所都得听我的!” 陈达海被朱英这一巴掌拍桌的动静震得一愣。 他抬头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上官,只见朱英的眉宇间已没了平日的温和。 特别是那眼神透出的威势,竟让陈达海这老锦衣卫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想起有一回在皇宫里面当差,老皇帝朱元璋因为一件事情震怒,那带给人的压迫感似乎也是这般让人心悸。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威势。 看起来百户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冒这个险了,陈达海在心中暗叹一声。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朱英说的对,平日里可以商量,可到了关键时刻,这支队伍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或许,这就是赵无彦被留在驻地的原因? “大人......” 陈达海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老陈!” 朱英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些。 他绕过桌案走到陈达海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将他按回座位。 “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有,若按部就班地去山东查案,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朱英的话让陈达海沉默起来。 见状,朱英便继续说道: “白莲教都是一些什么人?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咱们这三十号人一到山东,恐怕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不得不承认,朱英的话在理。 陈达海也办过许多案子,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更何况山东那潭水,深得能淹死人。 虽说名义上是去调查白莲教,但陈达海心中清楚,这件案子跟他们之前调查的有极大关联。 想通之后,陈达海也不再纠结于是否安全的问题,跟朱英开始进行计划的安排。 ...... 三日后,扬州府码头。 北上的船只已经回来。 朱英身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身边跟着两名护卫。 为了避免人数众多扎眼,陈达海一行人早在昨日已从陆路先行离开。 待船只补满水和食物,便开始安排人员上船。 朱英站在客船的船头,望着茫茫河水,心中却一点也舒缓不起来。 现在的局面就犹如这船下的水流,表面风平浪静,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从现有的线索可以推断,这些既得利益者已经织起了一张大网。 网里面有藩王,有皇亲这等大明最为尊贵的一批人。 同时也有着白莲教,孔家这些心怀不轨之人。 因为一个“利”字,这些本该站在对立面的人居然阴差阳错的搅合在了一起。 朱英心中都有些可怜起朱元璋来。 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因为他很多政策都具有历史局限性。 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出了朱标以外其他儿子他都没有当成人看。 但他一定是古往今来最为百姓考虑的皇帝。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的史书当中对他褒贬不一的原因所在吧。 只是对此朱英也没有任何可以解决的方法,只能叹息一声。 ...... 自扬州码头登船北上,水路迂回,昼行夜泊。 整整十个日夜,船只终于进入到山东的水域。 “山东啊......好山好水,就是......” 一个老商人见着外边的景色,不由得感慨一声,却被同行扯了袖子。 他也只能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朱英正准备上前聊上两句,却听到“砰”的一声从外边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怒骂声响起。 第三十九章 木制护符 “发生了什么事?” “是和其他船撞了吗?” 突如其来的嘈杂声顿时引起了船舱乘客的热议。 朱英也扫了一眼身旁的护卫,示意他们去了解一下。 其中一名护卫迅速走到舱门处看了一眼,随即往外走了出去。 朱英看在眼里,不由得笑了一声,心中对他也满意起来。 毕竟现在他们的身份是从杭州逃出来的白莲教匪徒,就是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片刻后,那名护卫走了回来,在朱英耳边轻声禀报: “大人,是另一艘大船故意撞上咱们。看船上打着的旗号,像是曲阜孔家的商船。” 孔家?朱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 “知道了。” 说完,他便坐了回去,闭着眼睛等待处理结果。 ...... 河面上,一艘远比朱英所乘坐的客船大了不止一倍的楼船正横在客船前边。 从高处往下看,楼船几乎是硬生生将航道给截断。 楼船上,桅杆高高悬挂着一面杏黄旗,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孔”字。 几个水手在一个身着华丽丝绸的中年男子带领下,站在船头处趾高气扬地俯视着一脸惊慌的客船船老大。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孔府的船要先行吗?居然敢在山东的水域内挤我们孔家的船?” 那华服男子白着眼,气势无比嚣张: “撞坏了你们的破船是轻的,惊扰了我们船上的贵人,你们十条命都赔不起!” 客船的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此刻他已经跑到了船头处,对着中年男子连连作揖,声音当中充满着惶恐: “诸位爷息怒,息怒!是小老儿眼拙,没看清旗号,您高抬贵手......” 那华服男子见船老大卑躬屈膝的模样,更是得意,颐指气使道: “高抬贵手?你可知这船上是何人?乃是衍圣公府三管事的亲眷!” 此刻,有一些着急的商人已经走出船舱出来了解事情的经过。 在船员的讲述下,他们也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此处正是转入小河道的闸口,每次基本只能通行一条船只。 客船原本是在孔家楼船前边的,但是那楼船却不分缘由硬挤了进来,导致双方船只撞在了一起。 了解完后,众人纷纷嚷嚷,想要给船老大讨个公道。 但衍圣公的名号一出,瞬间便让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中年男子斜睨了这些人,冷哼一声: “哼!今日若不叫你长个记性,日后山东水道上,岂不是人人都敢冲撞孔府的船了?” 说着,他一挥手,大声道: “来人,给我把这破船的缆绳砍了,让他们在河里漂着长点教训!” 几名孔府家丁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客船上的乘客们闻言,再次骚动起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道上,若真被砍了缆绳失了控,轻则耽误行程,重则船毁人伤。 船老大“噗通”一声跪在船头,老泪纵横,一个劲的磕头道: “爷,爷您行行好!小老儿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条船过活......求您高抬贵手,小老儿愿赔,愿赔!” “赔?” 华服男子嗤笑一声: “你赔得起吗?你那破船值几个钱?” 船舱内,朱英听着外头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此行虽需低调,但眼见孔家之人如此跋扈,视人命如草芥,胸中那股不平之气难以抑制。 尤其想到黄家兄妹的冤屈,想到密报中孔家在山东的种种恶行,更觉怒火中烧。 就在此时,他身旁那名出去打探的护卫低声道: “大人,那孔家管事所言不虚,楼船二层窗边确有一妇人身影,衣着华贵。” 朱英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缓缓站起身,对两名护卫道: “你们在此稍候,莫要暴露身份,我出去看看。” “大人,您要小心。” 朱英整了整身上那套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脸上刻意带出几分市井商贾常见的圆滑与惶恐,掀开舱帘走了出去。 船舱外虽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乘客,个个面带愤懑,但却都敢怒不敢言。 孔家威势,在山东地界,谁敢轻易招惹? 朱英推开众人,挤到了船老大身边。 他先是朝楼船上的华服男子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讨好笑容: “这位兄台,息怒,息怒!都是行船走水的,难免有个磕碰。今日冲撞了贵府的船,是我们不对。您看这样如何......” 说到这里,朱英特意停顿一下,看着中年男子的神情。 果然,他挥手制止了准备下来砍缆绳的仆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朱英。 “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 “一切损失,我们这船的客人愿意一起凑钱赔偿,只求行个方便,让我们这船能继续赶路,莫让贵府船上的贵人受了惊扰。” 朱英笑着应道。 他这番话,若有若无的暗示着,如果中年男子在这么不依不饶,客船这边这么多人,真闹起来那船内的“贵人”说不定就真要被惊扰了。 那中年男子眯着眼打量朱英,见他衣着普通,年纪轻轻,但说话有条不紊,不似寻常百姓那般怯懦。 心下稍感意外,气焰却依旧嚣张: “你是什么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朱英脸上笑意更加明显,没有正面回答男子问题,只是问道: “不知兄台是否方便,我上去跟您详谈?” 说着,他从怀中露出了一块木制护符,护符上面,一朵莲花标志异常显眼。 这正是朱英临走之前从蒋瓛那要走的杭州白莲教的战利品之一,属于杭州白莲教副堂主的信物。 中年男子盯着那块护符,眼睛一眯。 他在孔家的地位不低,也知晓一些信息,当下便说道: “行,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能力不俗,上来吧!” 呼...... 朱英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出发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利用系统去编辑什么身份,所以索要了一些物品。 没想到此刻真派上用场了。 不过......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朱英的神情变得冰冷。 从刚才那男子的神情可以看出,在看到那块护符的时候表情变了变。 原本朱英也只是想诈一下,没想到,这孔家真跟白莲教有来往! 那这事情就变得更加有意思了。 再抬头时,他的脸上又换回了那副笑容。 第四十章 新的身份 得到了中年男子的应允,朱英踏着颤巍巍的跳板,从客船走进了孔家楼船之中。 不得不说,孔家还真是有钱,仅从楼船的甲板就可以看得出这艘楼船的奢华。 他看着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问道: “小子姓陆,名逸飞,还未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刘,衍圣公府管事!” 刘管事稍微抬了抬下巴,显然在他的眼中,能够成为孔家的管事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 同时,他的目光当中也有着些许不屑。 在他看来,白莲教这些人都是一些底层泥腿子,要不是老爷有心跟他们合作,朱英连踏上这楼船的资格都没有。 “你直接说吧,你想怎么赔偿?” “嘿嘿。” 朱英笑了一声,随即指着下方的客船众人,说道: “刘兄,你可知这艘船有多少客商?” 一边说,朱英的手一边划了一个大圈。 “就这甲板上,卖皮货的,卖粮草的,数不胜数。刘兄只需要开出一个价格,他们一定愿意给钱!” “哦?” 看着自信满满的朱英,刘管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觉得我衍圣公府差这点钱?” “衍圣公府自然不缺,但......对于刘兄你来说,钱还是多多益善吧?” 朱英先是认可了刘管事的话,随即又抛出了关系到他利益的话。 “我可以代表您去跟他们谈,谈得多少,自有刘兄一份!” 刘管事紧紧盯着朱英,心中也在盘算着他的话。 他虽然是孔家管事,但每个月的俸银并不多,偶尔有些许油水,也基本花在了讨好这些少奶奶身上。 “行,我要五百两白银!同时,这船的损失也要一千两!” 最终,刘管事还是决定相信一下朱英,但却给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天文数字。 听到刘管事的狮子大开口,朱英的眼睛眯了眯。 一千五百两白银,足够一个三口之家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 但在他的口中却好像一笔小数一般。 但看着下方的客船,行走南北的商人大概有三十余人,平均下来一人五十两银子。 如果能够保住他们的命,这钱也不是出不起。 “行!刘兄且等我消息!” 朱英一口答应下来,随即便回到了客船之中。 “小兄弟,孔家怎么说?” “对啊,可千万不能让他砍了船缆,要不然我们就完了!” 刚走回客船处,朱英就被一堆客商团团围住。 朱英也装出一份悲悯的样子,无奈的将孔家开口要一千五百两白银的事情说了出来。 只是在他的口中,他是竭力去给大家争取了,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 一众客商对于孔家的大胃口也有些咋舌,但为了保命,还是咬牙答应平摊下来。 不多时,一千五百两的纹银就被朱英收齐,装满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招呼了一声护卫,让他们分成两个包裹,一个放上一千两送上船,另外五百两则被他藏在身后带了上去。 重新踏上了孔家楼船的甲板。 刘管事还站在原处。 他背着双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方才的冲突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戏码。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较大的包裹上,嘴角扯起了一抹弧度,随即又瞥向朱英。 “银子凑齐了?” “齐了,一千两,一分不少。” 朱英将大的那个包裹拖了过去,脸上的从容不改: “刘兄要不清点一下?” “清点?” 刘管事嗤笑一声,随手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便抛给身后一名家丁。 “谅你也不敢拿我孔家的银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家丁将银子拿走,目光却重新落回朱英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事儿办得倒利索,看你年纪不大,倒是个能办事的。怎么,在下面那群商户里挺有面子?” 朱英心头微微一动,对方这是开始在探自己的底了! 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混杂着苦涩与决然的神情。 深吸一口气后,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往前凑近刘管事身边,将声音压到低,说道: “刘兄……实不相瞒,小子并非普通商贾。” “嗯?” 刘管事眉头一挑,心想朱英这是要透底了,眼中的漫不经心也褪去了几分。 “你不是普通商贾还是什么身份?” “我是杭州白莲教的副堂主陆逸飞!”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编辑身份!】 【当前编辑身份为:杭州白莲教副堂主,当前编辑完成度:1%!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随着朱英的“自我介绍”,系统再次被激活。 而现场也被他带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白莲教,凡是大明臣民遇见均可诛之,这是朱元璋下了圣旨的。 许久,刘管事阴沉着脸,一把攥住朱英的衣襟。 “你好大的胆子!白莲教的匪徒,朝廷钦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跑到我衍圣公府的船上来? 你就不怕我立刻唤人,将你捆了送官?” 朱英一摆手,挣脱了刘管事,随即露出同样阴狠的笑容。 “刘兄,您这话说的,若不是心有底气,我怎敢在你面前暴露身份?” 他的语气当中已经带上了威胁,似乎手中有孔家的把柄一般。 但很快,他的脸色一松,语气一缓,又换成笑容说道: “而且刘兄若要报官,方才看见那莲花符时,就该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你真是白莲教的副堂主?” 刘管事的紧握的手也是松了开来,看着朱英的眼神依旧带着狐疑。 他不得不小心,毕竟堂堂衍圣公府跟白莲反贼有纠葛,传出去着实难听。 “自是,刘老三过来的时候就是跟我对接!” 刘老三正是朱英在扬州抓到的那五人的头,此刻正好拿来当逻辑链条。 见刘管事也改变态度,朱英心中松了口气,开始按照刘老三的口供讲述起来。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在杭州跟刘老三对接的情况!】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14%!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果然,当听到刘老三的名字之时,刘管事眼中的怀疑彻底散去。 第四十一章 登上楼船 刘老三是刘管事的一个外戚,也是凭借着这一层身份,他才能够混到山东白莲教的高层职位。 不过他对外从来都不会用刘老三这个名字,只有跟白莲教的人接触之时才会称自己做刘老三。 这也是刘管事的要求,毕竟参加白莲教,一旦被官府抓到,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确认身份后,刘管事对待朱英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陆兄弟,你别怪哥哥多疑,只是......你懂的!” 他彻底将拳头松开,转而一把揽在朱英的肩膀上,只是眼神之中还有些许疑惑: “不知那刘老三几人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闻言,朱英目光一亮,看来杭州白莲教覆灭的消息并没有传出来。 至少,孔家这边是没有收到消息的。 朱英立刻换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后,才缓缓说道: “杭州那边出事了......圣教在杭州的整个基业都毁于一旦!刘老三兄弟在官府杀过去的当天就已经授首了......” 刘管事刚舒缓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加重了些许: “怎么会出事的?你们白莲教行事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吗?” “唉,说来话长,也怪我们大意了。” 朱英顺着刘管事的话再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混杂的神情。 这倒不完全是朱英在演,当初杭州府衙那一念地狱的记忆仍然让他有些后怕。 “杭州分舵这些年发展得太顺,钱粮充足,信众日多,不免......张扬了些许!”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尽量确保只能让他们两人听见。 “青云山那处据点,本是极隐秘的,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 锦衣卫联合着杭州右卫的官兵,竟在三月十五那日,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刘管事的反应。 刘管事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怀疑的神色,只是脸上的表情愈发僵硬,显然对“锦衣卫”这三个字畏之如虎。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杭州白莲教覆灭过程及细节。】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16%!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系统的提示出现,也代表着在刘管事这里,他所说的话已经获得了刘管事的信任。 “你确定,刘老三已经被杀了?” 沉默了一阵,刘管事看着朱英,眼中带着焦虑,后悔以及一丝期待。 “我确定,当时我带着几个护卫正准备赶回山里去参加集会,却未曾想见到官兵封山。 我们在那里躲了起来查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刚好撞见刘老三兄弟带着五人冲了出来!” 朱英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当时的景象: “只可惜,未等他们走远,便被巡山官兵发现,最终寡不敌众,死于乱刀之下!” 听完朱英的话,刘管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有些后怕,幸好刘老三死了,不然落在锦衣卫的手中,说不定就会追查到自己的身上。 不对!面前的“陆逸飞”所言全是他个人所说。 万一刘老三就是被锦衣卫抓住了,而这个“陆逸飞”是锦衣卫的人假扮的呢? 想到这里,刘管事的后背顿时冷汗直流。 不过他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稍稍惊吓之后,神情便恢复正常。 他先是拍了拍朱英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道: “陆兄弟节哀,你能逃出来,已是万幸了。” 朱英正想回答,却见刘管事的话锋一转,问道: “只是,陆兄弟既然逃出生天,不回杭州重整残部,或是向你们总坛禀报,为何千里迢迢,冒险北上来到这山东地界?” 这个问题早在朱英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引导对方问出来的。 他“无奈”的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背影尽显凄凉。 “我也知此行危险,但为了圣教大计,我不得不来!” 说到这,朱英猛地转身,脸色冰冷,眼中也出现了些许血丝。 “而且,我需要借助圣教替我查明真相,我要给杭州数万为圣教死而后已的教徒报仇!” “查明真相?” 刘管事有些疑惑,挑了挑眉问道。 “对!” 朱英重重点头,眼中仇恨的光芒变得更加深刻。 “此次集会,时间地点皆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可官兵却能精准包围,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刘兄,您说,这会是巧合吗?” 刘管事显然被朱英话触动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衍圣公府与白莲教的联系本就隐秘。 若真有白莲教的高层内鬼通官,对孔家也是巨大威胁。 ...... 此刻,河面上的风似乎也停了下来,客船的船老大已经安排水手往后退去。 现场只余下楼船与客船相撞处细微的木头摩擦声。 最终,刘管事还是答应了朱英乘坐孔家楼船一起前往济南。 他此刻只想赶紧回到府上,向老爷汇报这些情况。 甚至它决定,必要的时候,也该跟白莲教做出切割。 这些泥腿子注定成不了什么大事。 只是他也仅仅是一个小管家,这些涉及到高层的问题还是让那些老爷去头疼吧。 跟在朱英身边的两个护卫也上了这艘楼船。 在刘管事的安排下,三人被孔家下人给带到了最下层的货舱处找了一个房间让他们呆着。 同时还被安排了两名持刀的护卫看在门口,并对他们做出了警告: 未经允许不准私自出门,否则护卫会直接对他们动手! 朱英脸上笑嘻嘻的应了下来,眼角却不断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他的鼻子嗅了嗅,隐约间,有一股火药的味道萦绕在鼻梁。 看来,这艘船里有货! 进到房间后,两名护卫便帮朱英铺好垫子。 要说这刘管事收了钱还算是做了个人,还让下人给他们送来了一些枕头被褥。 待护卫将一切都备好后,朱英制止了他们的发问,躺在垫子上,眼睛紧闭。 此次跟陈达海的分头行动,虽然出现了一些计划外的偏差。 但这却是意外之喜,至少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孔家绝对是涉及到了谋逆! 而且朱英也能凭借着刘管事的身份,在后边接触白莲教的时候,多给自己增加一些可信度。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就在朱英还在盘算着后续计划之时,房门被敲响。 “陆先生,刘管事有请!” 第四十二章 移动的军火库 听到门口孔家仆人的请声,朱英怔了一下。 这才刚结束见面不久,怎么又让自己过去? 难不成......朱英想到了一开始刘管事所说的孔家贵人。 是他们要见自己! 朱英的心脏不由得剧烈的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自己完美打入孔家跟山东白莲教的机会! “行,你们且等我!” 心念一动,朱英朝外喊了一声,随即便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走出房门。 两名护卫本想跟上,但朱英眼神一凝,示意他们留在房中。 自己则是打开了房门,跟着那名孔家下人走了出去。 不出所料,朱英并没有被带到甲板上,而是穿过了一条狭窄的回廊,最终来到船舱二层一间装修雅致的客房门前。 房门并未关严实,一阵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传出,伴随而来的还有刘管事的声音。 将朱英带到房门后,下人便停了下来,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下。 朱英笑了笑,神情自然的推开了房门。 映入目光的便是刘管事,只见他一脸恭敬地站在一旁,身躯微微弯着,连头也未曾抬起。 主位上,一个身穿锦缎襦裙的年轻妇人端坐在上。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眼间却流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那股与她年纪极其不符的沉静与威仪倒是让朱英不敢对她轻视。 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并未看朱英,只是轻轻吹着浮起的茶叶。缓缓开口: “你就是陆逸飞?” 声音清冷,隐约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是朱英听到她的声音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正是在下,夫人这厢有礼了” 朱英轻轻朝她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妇人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随即便一扫而过。 可就是这么一瞥,带给朱英的感觉却是这人能够将他的底细都给看穿一般。 “刘管事跟我说,说你是从杭州来的?还说......你们杭州那边出了大事?” “回夫人的话,是。” 朱英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无奈与悲愤交加的神色。 “整个杭州分舵的基业,仅一天时间便毁于一旦。” 他没有过多说明什么,好似只是在回答妇人的话一般。 妇人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严重的笑意却带着一丝不屑于嘲讽。 “你们白莲教的事,我孔家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问你,刘老三带过去的那批货,如今怎样了?” 妇人的话让朱英心头剧震。 看来孔家与白莲教的勾结,远不止是简单的联盟合作。 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白莲教就是孔家私养的私兵。 怪不得,从上到下,包括最开始与刘管事在沟通之时,他们所表露出来的那种高高在上并非仅是地位的差距。 他稳住心神,内心却有些焦急。 自己一定得展示出来价值,否则...... 他看了看脑海中的系统,暗自咬了咬牙,拼了! 紧接着,他的脸上决然之色比刚刚更甚,带着一种不甘说道: “货,自然是没了!官兵查抄了一切!但只要人在,货随时可以再有! 可若是有些东西不除干净,孔家送再多的货过去,也只是等着明廷的缴获!” 这番话,对于朱英来说,已经近乎是在警告那妇人。 他相信,刘管事一定将他所说的怀疑白莲教内部有卧底一事告知给了这个女人! 与此同时,朱英的话让刘管事顿时脸色一变,刚想呵斥,却被妇人一个眼神制止。 她重新打量着朱英,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 “你很大胆。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丢进河里喂鱼?” “夫人不会。” 朱英平静地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因为夫人也怕内鬼。我能从杭州活着逃出来,就能帮夫人把这个内鬼揪出来!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形成杭州白莲教内部出现卧底的细节,并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28%!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他的话让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那妇人才缓缓开口: “你想要什么?” “我要借助孔家的力量,返回山东圣教分坛,我需要一股力量为杭州的弟兄报仇!” 朱英的言辞恳切,眼中满是复仇的火焰。 仿佛他就是为了白莲教的荣光可以豁出去一切之人。 “好。” 妇人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满意。 “我可以帮你。但在这之前,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的价值。” 她朝着刘管事使了个眼色。 “刘管事,带陆先生去看看我们的诚意。” 刘管事躬身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对朱英道: “陆兄弟,请随我走一趟!” 朱英朝着妇人行了一礼,跟着刘管事走出房间。 这一次,他们没有向上走,反而一路向下而去。 穿过了交给朱英他们的货舱之后,两人来到了楼船最底部的船舱。 一股远比一开始朱英所嗅到的火药味与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刘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一道厚重的铁锁。 “吱呀”一声,沉重的舱门被推开。 刘管事拿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细微的火光在这暗无天日的船舱内带来了一些视野。 他走到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远离货物存放的壁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船舱。 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朱英心中大惊,脸上面容也微微变色。 只见巨大的船舱之内,并非寻常货物。 一排排的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一箱箱的强弓劲弩,寒光闪闪。 另一侧,则是堆积如山的制式盔甲与长刀。 而在船舱的最深处,几十个黑黝黝的铁疙瘩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火炮用的开花弹! 这哪里是商船,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军火库! “陆兄弟,如何?” 刘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得,他很满意朱英脸上那震惊的表情。 “这便是我孔家的诚意。只要你有价值,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是你们的助力!” 朱英没有接刘管事的话,整个人仿佛被孔家这巨大的手笔所震撼。 第四十三章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从货舱出来后,朱英的神情依旧是呆滞着。 他的心中暗暗盘算着,仅仅只是一艘船,便可以管中窥豹。 孔家绝对大范围装备了这些制式武器。 如果......真的要对孔家收网,仅凭自己这么一个百户所几十号人肯定是不行的。 不!哪怕整个锦衣卫齐出都不一定可行。 毕竟锦衣卫更多是情报收集以及一些刺杀行动,并没有接触过军事能力培训。 看来,得想办法通知到蒋瓛那边,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跟朱元璋拿到调动兵马的权限。 否则...... 而在刘管事的视角里,朱英的此时呆若木鸡的表现更加符合他心中的预期。 一个所谓的白莲教副堂主,能有什么见识。 孔家只需要拿出这九牛一毛的实力就能让他失神了!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地回到了二层的客房处。 那个美妇人依旧坐在那儿,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着。 听到两人走路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正好见到朱英走进。 她并未开口,只是看了一眼朱英。 而朱英却快步上前,往前朝着妇人作了一揖。 “夫人!在下陆逸飞,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最开始的震惊,而是狂热。 一种找到了靠山,看到了复仇希望的狂热。 “只要夫人能助我重振圣教,为杭州的弟兄们报仇,我陆逸飞这条命,就是夫人您的!” 刘管事站在一旁,看着朱英这突如其来那献忠诚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一点实力就让他彻底折服,连对白莲教的忠诚都忘了。 妇人看着朱英,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开口: “起来说话吧,我孔家不需要只会磕头的奴才。” “是!” 朱英应了一声,但身子依旧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我让你看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拍马屁。” 妇人挥了挥手,便有女婢走上前来将桌上的茶添上。 她端起茶盏,又稍稍吹了吹,继续说道: “我是想告诉你,我有实力,也有能力再立起一个白莲教。” 朱英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来,孔家内部也不是铁杆一块。 “夫人的意思是......” 朱英看破不说破,故作迟疑地问了一句。 “这船货,原本是要送往济南府分坛的。” 妇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声音变得有些冰凉。 “既然你这么想报仇,又这么有本事,那这批货,就交给你了。” 她看着朱英,眼中的审视和玩味愈发浓烈。 “你,亲自把这批货送到济南府。并且,用这批货,给我坐上济南分坛坛主的位置。”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刘管事都变了脸色。 让一个外来的杭州余孽,去争夺济南分坛的坛主之位? 而且这人还这么年轻?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朱英也被妇人的话给惊了一下。 这个女人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段也更狠。 这不是考验,这是在用他的命去赌。 赌赢了,她在山东白莲教里就多了一个完全听话的棋子。 赌输了,无外乎一个朱英死在济南,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夫人......这......” 朱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似乎被这个任务背后的含义吓到了。 “怎么?怕了?” 妇人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讽。 “刚才的豪言壮语,都是说给我听的?” “不!” 眨眼之间,朱英脸上的犹豫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我不是怕!我是太激动了!夫人如此信任,逸飞纵使粉身碎骨,也定要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不仅要当上坛主,我还要把整个山东的白莲教,都变成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妇人看着朱英的表演,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野心和狠劲。 “很好。” 她点了点头。 “等会我会让刘管事给你一份衍圣公府的信物,到了济南府,会有人接应你。 记住,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最快时间将白莲教山东分坛给我拿下!” 说罢,妇人便站起身,也不管朱英和刘管事脸上有什么表情,自顾自回到了后边的房中。 “是!逸飞谢夫人栽培!” 待妇人走进房中后,朱英才在后边大喊一声。 ...... 从房间出来,朱英脸上的狂热未减,心中的激动却远比刚才。 那个女人真不简单,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蒋瓛还要强烈。 但是,只要她有野心,那后边朱英就有更多的手段让整个孔家伏法! 刘管事跟在他身后,态度比之前客气了不少,但那份骨子里的优越感依旧存在。 “陆兄弟,夫人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到了济南,万事小心。” 他拍了拍朱英的肩膀,递过来一块雕刻着复杂花纹的玉佩。 玉佩上面,一个大大的“孔”字象征着它的不凡。 孔字背后,则是一个“萧”字。 “这是信物,接头的人看到这个,自然会明白。” 朱英接过玉佩,端详了一番,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随即紧紧攥在手里。 这块玉佩,在他这边的作用大了去了。 说不定,一个传承千年的圣人家族,就要毁在这个玉佩之中! “刘兄,还未知夫人是......” 朱英从袖口拿出一张面额五十两的大明宝钞递到了刘管事手中。 刘管事左右看了看,将宝钞藏进自己的袖口,眼中露出了一抹淫邪的笑容。 “她正是孔家主家那已经去世的三少爷的少奶奶!名叫萧媚儿!” 他靠近了朱英的耳旁,轻声说道。 朱英听完,也陷入了沉思/ ...... 回到自己的房间,两名护卫立刻围了上来。 “大人,怎么样?” 朱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将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目光深沉。 他现在虽说心中有规划,但目前的处境仍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孔家,白莲教,这是已经出现的势力。 仅此,这张网就无比复杂。 更别说还有未曾出现的皇亲国戚。 他现在就像是那个主动跳进网里的猎物。 只是......谁是猎物,谁是猎人,现在说还太早了。 第四十四章 卸货 船只缓缓驶进山东境内,并一路往济南府方向驶去。 已经得到了萧媚儿初步信任的朱英已经不用在底层的货舱将就。 刘管事已经给他们安排了三个客房。 并且行动也得到了自由。 朱英站在船头,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目光平静地看着波涛汹涌的水面。 北境的风远比江南来得猛烈,吹在他的脸上有些生疼。 “陆兄弟,准备到码头了。” 刘管事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朱英身后。 朱英转头看去,就看见刘管事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 这些天的厮混,让刘管事对朱英这个人特别的满意。 懂事会做人,待人接物也十分优秀。 真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副堂主的人物,将来的成就也不定不凡。 这是刘管事对朱英的评价。 朱英见刘管事走来,也迎上前去,笑着说道: “唉,同行千里,终有一别。刘兄,再次见面不知何时了!” 刘管事拍了拍朱英的肩膀。 “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干,我也会跟三夫人多争取争取,让你早日进入孔家!” 说话间,楼船已经驶入码头前的水道。 而码头旁的船坞等建筑轮廓也出现在眼前。 ...... 在山东,孔家的船就代表着畅通无阻,无人可拦。 减少了接受官兵排查的步骤,也不存在排队的说法,楼船很快就往码头最深处驶去。 那里是一个小镇,有一个独属于孔家的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平日里,孔家运送违禁物资都是在此处上下。 朱英站在原地,心中默默将这些情况给记在心头。 当船一靠岸,朱英便跟刘管事告别,带着两名护卫先行下船。 楼船会在此处停靠三日,而朱英需要在三日内,完成船舱内那些军械的搬卸以及储藏。 而萧媚儿给了朱英五千两银子用于他前期在这地界的立足。 想到这,朱英不由得将记忆拉到了那天晚上。 “银子在这里,五千两。” 她让下人搬了一个木箱过来,摆在了朱英的面前。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笔支持,你别让我失望!” 朱英看着箱内的银子,脸上依旧是那副狂热而恭敬的神情。 “夫人放心!逸飞定不负所托!” 萧媚儿看着他,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朱英看得清清楚楚,那里边居然有意思娇媚,但很快就被隐藏起来。 “我不想听废话。”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变得清冷。 “记住,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要听到济南府白莲教坛主换人的消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否则......你知道下场。” ...... 朱英将思绪拉了回来。 这女人,真不知道是犯什么病。 时而柔媚,时而清冷,就好似精神分裂一般。 也不知道那三少爷有何等本事,居然能够拿下她。 很快,朱英摇了摇头,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掉。 楼船只停三天,时间紧,任务重。 跟两个护卫吩咐了一声,三人便分头行动。 一人去附近寻找牙行,让牙人找一个既能做仓库又能住人的地方。 另一人则是以最快的速度看看此处是否有锦衣卫的暗点。 而朱英则悠哉游哉的走在小镇上,像是一个游客般查看着这个小镇的环境。 当仔细了解过后,朱英的心中有些发寒。 这个小镇对外人的排斥十分严重。 若不是他手中有萧媚儿给的孔家信物,还未等他靠近小镇便会被镇上居民给赶出去。 孔家的做事风格真是滴水不漏,敢在这里的码头卸货果然做了准备。 恐怕这个镇子的人除了孔家的命令以外,连皇命都敢不听吧。 ...... 有孔家的信物在手,许多事做起来十分方便。 天色刚暗下来,朱英便回到了码头不远处。 这是三人约定好集结的时间。 去牙行的护卫已经早在此处等候,见朱英走过来,他急忙上前汇报道: “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货仓就在码头不远处!” 朱英点了点头,四处扫了一眼,问道: “周麟还未回来?” 周麟是前去寻找锦衣卫暗点的护卫名字,眼前的这名护卫名叫周麒,两人是亲兄弟。 周麒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此处镇子有些特殊,估计周麟一时之间找不到暗点。”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周麟的脚步声。 他的身后,隐隐有两人跟着,所以在朱英转身的瞬间,周麟就朝他们使了眼色。 “少爷,小的没有找到牙行!” 周麟快速上前,特意放大了些许声调,朝着朱英汇报道。 朱英心领神会,摇了摇头道: “无碍,你哥已经找到了仓库了!” 说罢,他的眼睛朝着周麟身后瞥了一下。 这两人的跟踪技巧可真烂! ...... 三人来到了周麒租下来的那个仓库。 仓库很大,目测哪怕堆放孔家船上那几十口大箱子,还有足够的空地。 整个仓房都是用青砖砌成,颇为坚固。 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内侧还有两道粗大的门闩。 地面干燥,墙角堆着些防潮的石灰。 整体来说,作为临时存放军械的场所还算合格。 “大人,这仓房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巷。” 周麒压低声音禀报: “方才我查验过,门外堆着杂物,不易察觉,是个退路。” “行!” 朱英点了点头。 “就定在此处。走吧,我们去码头,该安排卸货了!” 虽说给了自己三天时间,但现在自己还在萧媚儿的考验期,所以朱英有心尽快完成她安排的任务。 来到码头后,刘管事已经在船头处等待。 朱英见状,便朝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仓库已经找到。 刘管事的身后,萧媚儿的身影出现在朱英眼前。 对于朱英行动迅速,萧媚儿十分满意。 在她的授意下,刘管事便大喝一声。 船上便开始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木头碰撞的闷响。 在刘管事的指挥下,数十名孔家家丁开始将船舱底部的木箱搬运下船,将这些箱子送到船下,由周麒带着到仓库处。 这些箱子个个沉重,由两人合力才能抬动,看起来短时间是搬运不完。 外面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妩媚的萧媚儿 夜色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有火把闪动着,一路上不知道得出多少意外。 搬运的孔家家丁们汗流浃背,脚步声和箱子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这宁静的码头周边特别刺耳。 周麒站在仓库门口,跟周麟两兄弟指挥着家丁将一箱箱军械码放整齐。 特别是那几箱炮弹,被放得高高的。 周麒更是亲自在其周围撒了一些石灰保证干燥,生怕有些什么意外将仓库给炸了。 朱英则登上了楼船,站在萧媚儿身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忙碌着。 萧媚儿坐在楼船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财产。 刘管事在她身旁点头哈腰,不时回头看一眼朱英,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 一行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开口。 终于,最后一个木箱被抬进仓库,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 朱英转过身,看着面容姣好的萧媚儿,拱手说道: “夫人,幸不辱命,货物已全部入库。” 他的态度虽说恭敬,却没有了最开始的狂热。 萧媚儿有些意外地看向了朱英,在朱英的眼中,她似乎看到了野心的烈火在燃烧。 良久,萧媚儿咬了咬嘴唇,剜了朱英一眼,缓缓开口: “很好!” 说罢,她迈步站起身,朝着朱英走去。 刘管事连忙跟在身后,想要一同下去,却被萧媚儿一眼看过去。 他顿时一怔,伸出去的脚尴尬地停在原地,最后不得不收回来。 在无人注意到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恨。 萧媚儿走到朱英面前,一股若有若无的香风飘入朱英的鼻尖。 “记住你的承诺。” 萧媚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的距离凑得很近,朱英清楚的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哪还有半分清冷。 里边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就三个月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多!” 说完,萧媚儿便转过身去。 转身瞬间,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朱英的手臂。 朱英身子一僵,心跳变得极快,但还是坚持着拱手说道: “逸飞定不负夫人厚望!” “最好是这样。” 萧媚儿嘴角的弧度变得耐人寻味,那股媚意瞬间消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孔家三夫人。 随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上楼船。 “刘管事,我们走。” ...... 楼船的缆绳被解开,在水手们的操作下,缓缓驶离了码头。 庞大的船身很快融入了漆黑的夜色里,不见踪迹。 码头上,只剩下朱英和他的两个护卫。 还有......两双一直在窥探的眼睛。 轻轻扫了他们一眼,朱英便转过身去,没有回仓库,而是朝着小镇深处走去。 周麒和周麟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大人,那两人还跟着。” 周麒走在朱英身边,低声说着。 “我知道。” 朱英脚步加快了几分,脸上的神情不变,细声说道: “周麟,锦衣卫的暗点,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周麟摇了摇头,脸上有些惭愧。 “这个镇子太排外了,几乎家家户户都跟孔家有关系,外人连多待一会都会被盘问,属下无能。” 朱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漆黑的巷子。 那两个人已经被他们甩开。 “既然找不到自己人,那就让敌人来找我们。” 朱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了,我们先回仓库,后边慢慢盘算!” ...... 躺在临时搭起来的床上,朱英闭上眼睛,萧媚儿的身形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难不成是太久未曾开荤?怎么会对一个女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朱英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萧媚儿的身影甩出去。 可她那临行前的妩媚以及肌肤间微微的触碰却如同挑动了朱英的神经一般。 他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并严肃地提醒自己: 朱英,你最讨厌的就是曹贼! 可没过多一会,心中又出现了一个想法: 曹贼怎么了? 质疑曹贼,理解曹贼,成为曹贼。 这是男人本性! 迷迷糊糊间,朱英便沉沉睡去。 梦境中,萧媚儿躺在自己怀中,媚眼如丝。 一双雪白直刺进朱英的眼中,摇晃之间,春色满园。 ......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唤声将朱英从旖旎的梦境中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梦中萧媚儿那温软的触感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仓库里的冰冷和周麒兄弟二人严肃的面孔。 “怎么了?” 朱英迅速翻身坐起,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人抓到了。” 周麟压低声音,手指指向了仓库的角落。 朱英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两个男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的嘴里被周麒两兄弟用破布塞着,正蹲在那里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朱英下了床,将衣服披上,走到那两人的面前,蹲下身子。 “审过了?” “审过了。” 周麒递过来一块腰牌,上面也刻着一个“孔”字。 只是样式与萧媚儿给朱英的信物略有不同。 “按照他们所说,他们是孔家二房的人,奉命在码头这边守着,目的就是监视三夫人的一举一动。” 孔家二房?监视萧媚儿? 朱英的脑子飞速转动,一条条线索缓缓被串联起来。 萧媚儿一个寡妇,却能调动如此庞大的一批军械,想必她的出身必定也是不凡。 甚至在刘管事口中,她在孔家内部都显得特立独行,必然会引起其他房头的忌惮。 这孔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朱英问道。 “不知道。” 周麟摇了摇头。 “他们只当咱们是三夫人新招揽的亡命徒,负责运送这批货。” 朱英站起身,目光在那两个俘虏身上扫过,眼神冰冷,杀意弥漫。 既然他们选择出来卖这个命,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那两人呜呜地挣扎着,眼中满是求饶。 “处理干净。” 朱英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再没有看他们一眼。 “是!” 周麒周麟兄弟二人没有丝毫犹豫,拖着那两人就往仓库后门走去。 第四十六章 黑吃黑 很快,后巷传来两声沉闷的声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朱英走到仓库门口,夜风吹来,让他彻底清醒。 萧媚儿......这个女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她身处的环境,也远比自己看到的要危险。 她让自己三个月内拿下山东白莲教,何尝不是在借自己的手,为她自己培养一股外在的势力? 有意思! 朱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既然你们孔家喜欢内斗,那我就给你们添一把火。 萧媚儿,会是一个极其合适的木柴! “大人,都处理好了。” 很快,周麒走了回来,手上沾着些许泥土。 “嗯,辛苦了。” 朱英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我们得换个活法了。” 他转过身,看着码放整齐的军械箱,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这批货,是我们的投名状。但光有货还不够,我们得主动让买家找上门。” “大人的意思是......联系山东白莲教?” 周麟有些好奇的问道。 “对。” 朱英从怀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这是白莲教的联络信物之一。 铜钱的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则刻着“明王出世”四个大字。 “可是......这批货不就是孔家援助给白莲教的吗?” 周麟有些跟不上朱英的思路。 “呵,这批货现在在我手中,谁又能说是孔家援助给他们的?” 朱英笑着看着周麟,慢慢解释道: “援助给白莲教?那杭州白莲教就不是白莲教了?” 一边说着,朱英一边将铜钱一抛。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了周麒手上。 “找到济南府的城隍庙,在门口旁的槐树下挖三寸,把这个埋进去。记住,正面朝上。” “属下明白!” 周麟接过铜钱,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朱英将他叫住,补充道: “换身行头,别太扎眼。做完之后,不要立刻回来,在那里等着!” “是!” 周麟将朱英的话深深记在脑中,随后走出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只剩下朱英和周麒两人。 “大人,我们现在就干等着?” 周麒有些按捺不住。 “不。” 朱英摇了摇头,走到一个木箱旁坐下。 “我们现在是等,但不能干等。” 他看着周麒,吩咐道: “从明天起,你去镇上的酒馆茶楼,多打听最近的风闻。 我要知道,最近济南府地面上,所有跟白莲教有关的消息,哪怕是捕风捉影,都给我记下来。” “明白!” ...... 接下来的两天,三个人彻底沉寂下来。 周麟前去埋铜钱后,便再也没有回到仓库之中。 周麒则每日早出晚归,带回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而朱英,则一直待在仓库里,除了吃饭,就是在仓库外边躺在一张摇椅上。 他并非只是原身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经历过许多事情的他很有耐心。 此刻就像一个最老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第三天的黄昏,就在周麒正担心着弟弟周麟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 城隍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潜伏在此处三天,已经精神都快崩溃的周麟终于发现了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装作歇脚,不经意地在老槐树边坐下。 手指还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甚清晰的莲花图案。 周麟看了看,想起了朱英对他们的培训。 这个汉子应该就是山东白莲教的人了,而且应该也是要来这边传递消息。 待他画完图案后,便靠在老槐树旁用手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便摸到了周麟放下的那个铜钱。 他一把将铜钱拿出,辨认一番之后,便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周麟此时也适时的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随即便往仓库方向走去。 汉子将头顶的帽檐往下拉了拉,跟着周麟走了过去。 ...... 仓库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周麒一个激灵,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当他看清进来的是周麟时,才松了口气。 但周麟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悍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一进仓库,眼神就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坐在木箱上,神情淡然的朱英身上。 他握起一个英雄结,朝着朱英说道: “十门有道一口传,十人共事一子担。” 朱英站起身,也朝着他握上一个英雄结,回答道: “十口合同西江月,开弓射箭到长安。” 这两句诗正是白莲教的切口,只有对上了,那才是自己人。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在山东白莲教教徒邢宇正面前展示切口,证明自身白莲教徒身份!】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31%!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无视了系统的提示,朱英看着邢宇正。 两人四目相对,随后双双发出了大笑。 “哈哈哈哈,济南邢宇正,不知兄弟你从哪来?” 邢宇正率先开口,朝着朱英问道。 朱英面色一沉,露出一抹哀伤,将笑声收起,叹了口气: “江南杭州陆逸飞!” “杭州?” 邢宇正一怔,随即眼中露出警惕的神情。 “据我所知,杭州那边......” 朱英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配合说道: “正是!要不是我命好,现在恐怕也来不到此处。” 随即,朱英便将编给刘管事听的那番话再度说了一次。 邢宇正听完,内心的警惕稍稍收了些许,但还是问道: “不知陆副堂主为何能在这孔家地界?” 朱英心中暗笑一声,小伙子,跟你扯这么久就等你问这句话了! “这也算我运气好,在外边遇到了孔家的人,并接受了他们的资助,准备重建杭州的圣教分支!” 说着,朱英神情得意的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军械。 “有这些东西在,何愁振兴不了我杭州分支!” 邢宇正仔细一看,脸色巨变。 他指着朱英,怒声喝道: “这批物资不是孔家援助我们山东这边的吗?怎么变成你的东西了?” 他的话音未落,朱英的面色一沉,语气也变得狠厉: “兄弟,说话要讲点证据!在我仓库的东西怎么就变成你们的了?” 说着,他一挥手,仓库的大门便被周麒关上。 “若不是想跟你们坛主借点人马,你觉得我会联系你们?” 第四十七章 冯坤 朱英的声音不大,但在邢宇正听来却像是一个无赖在撒泼一般。 这些武器装备,他一眼就能够认出,正是孔家那边差不多到时间运过来的新一批物资。 如今不知怎地落在了朱英手中。 看起来,想要拿回来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邢宇正面露怒意之时,朱英却将手一挥。 身后的周麒立刻领命,走到大门前,“哐当”一声,将仓库的厚重木门重重关上。 原本在阳光的照射下还算明亮的仓库空间随着大门的关闭,顿时陷入了昏暗。 邢宇正的脸色变了变,有些铁青。 他看着朱英,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的周麒周麟兄弟,嘴巴动了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黑吃黑?” 邢宇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几分恐惧带来的颤抖。 “黑吃黑?” 朱英笑了,那笑容让旁人看到就觉得阴冷无比。 “邢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陆逸飞在杭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屑做那种下三滥的勾当。” 他的眼神直直逼视着邢宇正,缓缓说道: “我再说一遍,这批货,是孔家资助我,用来重建杭州分支的!跟你们山东分坛,没有半点关系!” “你放屁!” 邢宇正终于是忍不住了。 朱英的无赖让他不顾此刻的危险,不由得爆了粗口。 “我们坛主早就跟孔家那边说好了,这批货前两天就该到了!要不是你们横插一杠,东西现在已经在我们坛里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肌肉绷紧,似乎在寻找着可以控制住朱英的机会。 朱英却丝毫未动,只是伸手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 “哦?你们坛主跟孔家说好的?那孔家为何要把东西交给我?还亲自派船把我送到山东来?” 朱英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邢宇正的怒火上。 他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按照约定,孔家应该直接派人联系他们才对。 怎么会半路杀出个这个所谓的陆逸飞? “这......” 邢宇正显然就是那种大脑简单的人,一时之间被朱英给问到语塞,脑子里乱成一团。 朱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继续加码: “邢兄弟,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想想,我在此处无权无势,拿什么跟你们山东分坛抢东西?” 邢宇正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见状,朱英便深入地说下去: “我之所以联系你们,只是看在同为圣教兄弟的份上,想跟你们坛主谈笔生意。” “生意?” 邢宇正的警惕心被朱英这句话又给提了起来。 “没错。” 朱英点了点头,看了邢宇正一眼,心中微动,脸上的哀伤之色再次浮现。 “杭州分支被锦衣卫连根拔起,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我需要人手!而你们,需要军械!” 他指了指身后的木箱,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我愿意用一部分军械,换取你们坛主派人帮我回杭州复仇!事成之后,杭州的地盘,我与你们山东分坛共享!” 邢宇正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有些急促。 朱英画出的这张大饼,实在有些诱人了。 白莲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虽说大家同属总坛管辖,但每个分支其实都是独立开来的。 像他们盘踞在山东,一直对富庶的江南虎视眈眈,想把势力渗透进去,却苦无机会。 如果真能拿下杭州,那绝对是有天大的好处。 可是......这批货明明就是他们的! “不行!” 邢宇正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开脑中那些诱人的想法。 “这批货必须全部交给我们!这是我们坛主跟孔家定下的!” “看来是谈不拢了。” 一瞬间,朱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变得冰冷。 “既然邢兄弟这么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周麒,送客!” “你!” 邢宇正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看着朱英那张阴沉着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码放整齐的军械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家兄弟腰间的佩刀上。 他知道,今天仅凭自己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带走任何东西。 硬抢,更加是死路一条。 “好!陆逸飞,我记住你了!” 邢宇正咬着牙,怒目圆瞪,仿佛想要将朱英记在心中。 “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我们坛主!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朝大门走去。 而朱英也没有阻拦,摆了摆手,周麒便拉开门闩,侧身让开一条路。 邢宇正见大门打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仓库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周麟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还会回来的。” 朱英重新坐回木箱上,满脸的不在乎,似乎刚才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而且,下次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了。” 他看着周麒,吩咐道: “从现在起,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仓库半步。” “是!” 周家兄弟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朱英的敬佩。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几句话,就让那个气势汹汹的汉子灰溜溜地走了。 而且,还成功地将钩子,抛向了山东白莲教的最高层。 跟在朱英的身边,他们几乎不用动脑子。 ...... 第二天下午,外边的天色有些阴沉,似乎有大雨将至。 不出朱英所料,仓库外来人了。 不过并没有周麒他们所想象的大队人马,只有三人骑着马往这边过来,其中一人正是邢宇正。 他们身上的气势浑厚,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周麒周麟二人迅速站起身,护在了朱英身边。 而朱英却仍旧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摇椅的摆动摇晃着。 很快,那三人便来到了仓库门前。 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他的面容焦黄,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邢宇正此时也跨马到汉子身边,指着朱英低声说了几句。 汉子顺着看了过去,见朱英那一副年轻的面孔,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随即翻身下马,走到仓库门前,对着朱英抱了抱拳,用着山东口音说道: “在下白莲教山东分坛执事,冯坤。这位,就是杭州来的陆逸飞,陆兄弟?” 第四十八章 朱标的玉佩 朱英缓缓睁开眼睛,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从门外阴沉的天空,移到了面前这个精瘦的汉子身上。 “冯执事,幸会,幸会!” 他的声音平淡当中带着慵懒,让人听不出喜怒。 冯坤的眼睛眯了眯,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挥了挥手,示意邢宇正和另一个手下退到门外。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朱英三人。 “陆兄弟,邢宇正那小子脑子不好使,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冯坤脸上堆起笑容,自己找了个木箱坐下,姿态放得很随意。 “昨日的事我先代他给你抱个歉。不过,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批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英笑了,从摇椅上站起身,走到冯坤面前的箱子坐下,身子往前稍倾。 “冯执事,我说了,这是孔家资助我,用来重建杭州分支的。” 他几乎是一字一字说出来的,眼神中的冷意尽显。 “重建杭州分支?” 朱英的态度让冯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我怎么听说,杭州那边,已经......一个人都没剩下?” “是。那又如何?” 朱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涌起无尽杀意。 “呵,那仅凭你个人如何将杭州分支给重建了?” 冯坤有些不屑,看来这朱英也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泛泛之辈。 难不成真想靠着这批军械就让他们山东这边傻傻的出人出力? 朱英闻言,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露出一张极其阳光的笑脸,伸手搭在冯坤的肩膀上说道: “我这不就是来您这边借人来了?” “呵呵,陆兄弟,你说笑了” 冯坤一把推开了朱英的手,眼中露出嘲讽的神色。 “这批军械,就算给你又如何?我们分支,多这些不多,少这些嘛......也不少!” 说着,冯坤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嘿嘿,冯老兄,你别急啊!” 朱英也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反而坐回摇椅上,缓缓说道: “你说我要是将这批货递交给官府会怎么样?” 正抬起脚往外走冯坤顿时一怔,收回脚后,转身盯着朱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不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 朱英在摇椅上摇晃着,一脸的癫狂,面对冯坤的目光也丝毫不惧,自顾自说道: “还有,想对我动手你也可以试试!”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冯坤的身子僵住了。 那摇椅还在不紧不慢地晃着。 “吱呀”声响个不停。 每晃动一下,都像是踩在了冯坤此时紧绷的神经上。 “你在威胁我?” 良久,冯坤的脸色耷了下来,缓缓问道。 朱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冯兄弟,你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威胁呢?这叫合作共赢,我赢不了,那就大家一起输嘛。” 他晃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疯子。 这是冯坤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在他心中,朱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敢加入他们白莲教,能成为一个分支的高层之人,哪个不是疯子。 他有见过身负明暗的亡命徒,也见过不怕死的头铁硬汉。 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拿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命当筹码。 并且笑嘻嘻摆上赌桌的疯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官府拿到这批货,第一个查的就是你。一个杭州白莲教支的余孽,私藏军械,你觉得你能活?” 冯坤的声音十分压抑,不停打量着朱英,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当然活不了。” 朱英十分坦然,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不过,我早就该死了,杭州城破那天,我就该死了。 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我烂命一条,可冯执事你不一样。” 他停下摇椅,身体坐直,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带着笑意地盯着冯坤。 “而且,万一跟孔家也给拉下来了,那山东可就要大乱喽!” 冯坤闻言一怔。 孔家! 他竟然想把孔家也拖下水! 邢宇正只跟他说了这批货绝对是孔家那边资助的,不知为何在陆逸飞手上。 但他没敢想,这个陆逸飞竟然把这当成了同归于尽的底牌。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这是阳谋。 一个光脚的,拿捏住了一群穿鞋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坤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他重新走回木箱前,但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英。 他想用气势压倒这个年轻人。 可朱英只是抬了抬头,嘴角的弧度依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借人。” “借人?” 冯坤发出了一声冷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朱英。 “借人去送死?就凭你一个人,想重建杭州分支,无异于痴人说梦!”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 朱英反问。 这句话让冯坤愣了一下。 朱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扔了过去。 冯坤下意识的接住。 只见那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朱”字。 从用制上看,这绝对是皇家的用品。 皇家,“朱”字...... 冯坤有些不敢往下想下去。 这东西,是临走之前,常茂托人送来的太子朱标的玉佩。 山东这边的情况,常家那边也有一些耳闻。 身为战场出身的世家,他们对这些危险感知特别敏感。 在常茂所获得的消息当中,孔家绝对是跟某位皇亲有联系。 如果朱英遇到涉及皇亲的危险,只要将这个玉佩拿出来,在关键时刻能够保他一命。 但常茂估计也不会想到,朱英会将这个玉佩用在此刻。 沉默了一会,冯坤凝重地望着朱英,问道: “这是什么?” “某位王爷的信物!他也对我们有兴趣!” 朱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冯坤的心却沉了下去。 难不成......还有某位王爷在支持眼前的年轻人? 他摩挲着那块玉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个有皇亲背景,并且孔家好似也跟他有联系的代理人。 一个手握着致命筹码的疯子。 这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让眼前的朱英变得无比棘手。 第四十九章 心思深沉的赵德 越想下去,冯坤的呼吸就越发沉重。 仓库里,保持着照明的蜡烛不停跃动着,将矗立在原地的两人影子不断拉长。 过了许久,冯坤将手中的玉牌抛还给朱英。 动作十分之快,就好像跑出去一个烫手山芋一般。 他死死盯着朱英,脑海中各种想法交织。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留下一个叹息。 “你想要多少人?” 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冯坤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干涩,先前那若有似无的倨傲再也见不到。 朱英接过玉牌后,将其揣进怀里。 这块玉牌,发挥出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我要多少人?” 朱英笑了笑,看着冯坤,慵懒地说道: “那当然是多多益善!只是......你做得了主吗?” 冯坤脸色阴沉,眼角抽搐了几下。 这狗日的,怎么讲话还扎人心肝? 他在山东虽然是坛主之下的一号人物,但手中实权有限。 随即,他长呼一口气,冷冷说道: “那自然需要坛主的法令!” 看着冯坤不甘的神情,朱英眼睛一亮。 他好像......发现了山东白莲教内部也有不和的秘密?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无论是朝堂还是世家,包括这些所谓的白莲教反贼。 所作所为,均为私利! 想到这,朱英当即笑着站起身,走到冯坤面前,表情也变得温和谦逊。 “那就劳烦冯兄帮忙引荐引荐坛主?你放心,事成之后,小弟必有厚报!” “哼,在这等着!” 冯坤有些恼怒地走了出去。 原本是想来给朱英一个下马威,然后将那些军械收回去的。 没想到反而被朱英给打了脸。 朱英双手负立,看着冯坤远去的背影,笑着大喊一声: “那小弟就在这等冯兄好消息了!” 声音很大,让呆在外面的邢宇正两人都能听到。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冯执事就进去那么一段时间,怎么跟朱英关系那么好? 难不成那批军械拿到了? 就在他们猜测之时,仓库大门被打开,冯坤铁青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邢宇正看着冯坤的表情,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是朱英对自己怎么没那么好说话? 两人迎了上去,正准备问些什么,却听到冯坤大吼一声“走”。 眼看又送走了一个葫芦娃,朱英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被小看了啊。 来的都是什么角色,跟他们多说都是浪费自己口舌。 不过冯坤倒是可以稍加利用,说不定完成萧媚儿的目标还得从他那里入手。 “大人......” 周麒走上前来,刚开口就被朱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等!” 朱英口中吐出个等字,便走回去摇椅处。 这张摇椅真的还不错,比以前坐过的任何一张都好。 ...... 济南府的城外,有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这里便是山东白莲教分坛的真正核心所在。 书房内,一个面容儒雅,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提笔练字。 他就是山东白莲教分坛坛主,赵德。 “坛主。” 冯坤直接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神情有些复杂。 赵德并未抬头,笔尖依旧在宣纸上游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威严: “事情办妥了?孔家的那批货,可曾顺利接收?” 冯坤身子一僵,把头深深埋低,声音有些苦涩。 “坛主,出事了。” 赵德的笔尖一顿,毛笔尖上的墨水差点滴落,但还是被他给稳住,一门心思先将那幅字给写完。 如若朱英在此见到,心中必定会大感震惊。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他在杭州府衙写出的名句: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当“间”字被赵德完成,他缓缓放下毛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冯坤。 “说。” 冯坤不敢隐瞒,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朱英的身份,到那批军械的归属,再到朱英那同归于尽的疯狂威胁。 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临摹下的玉牌样式。 “坛主,就是这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朱”字,看制式,绝非凡品。” 听完冯坤的汇报,赵德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张纸,目光停留在玉牌的制式上。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冯坤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眼前的赵德看似儒雅随和,实则心狠手辣,手段通天。 “一个杭州来的余孽。” 过了许久,赵德才缓缓开口,只是声音当中听不出喜怒。 “居然能跟朱家王朝的皇亲有交集。” 他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有意思。” 赵德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向窗外。 此刻,济南府的天灰沉沉的,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想见我?” “是。” 冯坤连忙应道: “他说,他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生意?” 赵德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 “一个光脚的,拿着刀架在我们所有穿鞋的脖子上,还想跟我们谈生意?” 他转过身,看着冯坤,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该不该见他?” 冯坤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心中一颤,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属下无能,请坛主责罚!” “起来吧。” 赵德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 “这件事,不怪你。换做是我,面对这么一个滚刀肉,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好办法。”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心中不断将他所知道的各种事情串联着。 那批军械,似乎是孔家三房的遗孀,那个叫萧媚儿的女人负责运输的。 可这批货最终却到了朱英手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萧媚儿跟朱英也达成了联系,并且......目标应该就是自己! 甚至,那个所谓的陆逸飞是不是杭州的余孽都犹未可知。 心中的猜测不停被他用各种线索佐证,最终化成一个轻笑。 “让他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想怎么个合作共赢法。” 给冯坤下达了指示后,赵德又将目光看向了桌面上那幅刚完成的书法。 听说,写出这首文采飞扬的诗词之人,也是一个年轻人? 第五十章 与赵德的交锋 次日一早,冯坤便来到仓库这边邀请朱英前去庄园。 周麒周麟二人正准备跟上,却被冯坤带来的人给拦住。 朱英见状,便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只是交代了一声: “如果申时之前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给山东的教友们送去礼物!” 冯坤只是瞥了一眼,无视掉朱英这话背后的威胁,走出仓库。 朱英也无所谓的摊了摊手,跟着走了出去。 仓库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在此待命。 刚上马车,朱英的眼睛便被冯坤套上了一条绑带。 马车颠簸着驶出济南府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小路。 两侧林子越来越密,冯坤坐在朱英对面,眼皮耷拉着,一路无话。 朱英靠着车壁,手指不停的在一旁轻轻敲着。 他鼻子微微抽动了一番,闻到冯坤身上残留的墨味,很淡。 同时还混杂着一股阴沉的潮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朱英的眼罩也被冯坤取下。 走下车后,朱英就看见,眼前是座不起眼的庄园,灰墙黑瓦,门楣低矮。 有两个极其精壮的汉子守在门口,眼神时不时的扫过朱英。 冯坤在后面跟着下车,下车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 “跟着。” 朱英看了看,便跟着冯坤穿过大门,走进院子。 越往里面走,整个环境就变得越静,甚至连鸟叫都听不见。 一路上,朱英的余光也注意到,那些廊下的阴影里都站着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被压得极低。 两人走到书房前,房门开着。 赵德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支笔,案上铺着张宣纸,墨迹未干。 “坛主,人带来了。” 冯坤停在门外,躬身说道。 赵德连身子都没有转,还在继续写着自己的字。 “进。” 或许是对自己的书法还算满意,赵德点了点头后,才小声说道。 朱英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一脚跨过门槛,眉头紧皱。 赵德终于转过身。 他仍然穿着一件青衫,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一潭江水,看不见底。 “坐。” 赵德朝着朱英笑了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朱英一把拉开椅子坐下。 神情里面,各种表情混杂。 赵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像是在验货一般。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问道: “听闻你是杭州来的?” “是。” “陆逸飞?” “是。”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 “好名字。” 赵德点点头,踱到书案后,手指拂过刚完成的那幅字。 这几天,他都在不停地写了撕,撕了再写同样的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听过吗?” 朱英心头一颤,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听过,杭州府衙门前贴过告示,说是锦衣卫一个百户写的。” “哦?” 赵德挑了挑眉,问道: “你觉得写得如何?” “字字泣血。” 朱英自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以一种鉴赏的态度去做评价: “写这话的人,骨头该是硬的。要是此人是我们圣教之人就好了!” 赵德盯着他,忽然把手里毛笔往笔架上一搁。 “骨头硬?” 他往前倾身,手撑在书案上,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嘲弄。 “可骨头再硬,那也是一把锦衣卫的绣春刀啊。你说是不是,陆副堂主?” 空气瞬间凝固起来。 朱英四肢微微绷紧,但很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说道: “坛主这话,我可听不懂。” “听不懂吗?” 赵德直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 “我倒觉得,锦衣卫也好,白莲教也罢,对于这等有文采的大才,都该认真对待啊!” 朱英没有接话,整个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轻轻靠在椅背,一言不发。 而赵德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幅字,慢条斯理地卷起来: “你说你逃出来了。可我怎么听说,杭州白莲教,从上到下,连只耗子都没跑掉?” 话音刚落,他也卷好字,随手往旁边一丢。 纸卷砸在笔架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朱英眯了眯眼,这些人的心眼子真脏,又开始试探了。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个混不吝的笑。 “蛇有蛇路,我在杭州混了这么多年,养了那么多人,为的不就是出事的时候能有条后路吗?” “哈哈哈,陆副堂主真是幽默!” 赵德也被朱英的话搞得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突然又停了下来,目光阴冷的盯着朱英。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想办法救救你们堂主呢?” “嗯?” 面对赵德的话,朱英眉头微蹙,随即露出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后,才解释道: “我为什么要救他?” 说着,朱英站起身,爆发出了一股野心勃勃的气势。 “没有他,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紧接着,朱英便直视着赵德,讲述了一个长期被堂主压制着的影子。 是的,陆逸飞在杭州白莲教当中只有一个名字,除了几个亲信以及堂主外,再无人知晓他的身份,而且堂主也不允许他暴露身份。 朱英这番充满野心之人的不甘与愤怒的话让赵德点了点头。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与白莲教杭州分堂堂主的明争暗斗!】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51%!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系统的提示让朱英心中一喜。 看来自己编造的话让赵德相信了。 可是......他凭什么就这么容易相信自己说的话? 就在朱英还在思考的时候,赵德笑着拍了拍手。 “好一个英气蓬勃的少年郎!” 他的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书房外走了进来。 朱英迅速起身,肌肉紧绷,做出了一个防御动作。 而赵德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来人说道: “陆副堂主不认识此人?” 随着赵德的话,来人也缓缓抬起头来。 双目对视瞬间,朱英头皮发麻。 来人竟然是,杭州白莲教堂主的贴身近卫! 第五十一章 徐忠 见到来人的那一刻,朱英的心中不由得突突起来。 来人竟是杭州白莲教堂主的贴身近卫——徐忠! 那一瞬间,朱英的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德仔细观察着朱英的表情,希望能从当中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但好在,两世为人让朱英的精神足够坚韧,面部表情倒也没有露出异常。 许久,朱英缓缓开口: “这位兄台倒是有些眼熟,莫非是堂主的护卫?” 徐忠没有答话,但是双眼死死的盯着朱英。 刚才朱英的那一番暴论他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在徐忠的心中,老堂主就是不可被侮辱的。 而朱英却在老堂主身死的时候,所想的居然不是替他报仇,而是想着怎么借助外部势力登上更高的位置。 更过分的是,朱英居然还说出了就是借机铲除老堂主的话。 徐忠越想越气,手中的拳头紧握着。 此刻若不是自己寄人篱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朱英出手。 就在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之时,赵德笑着说道: “陆副堂主,他就是你们堂主的近卫徐忠徐兄弟!你怎么会不认得呢?” 还未等朱英回话,徐忠倒是抢先开口: “哼!陆逸飞,我听过你的名字!不过是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居然也妄想成为堂主。呸!” 【叮!正在生成身份逻辑链条:陆逸飞的身份得到了徐忠的证实,并且阐明了互不相识的理由!】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66%!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有了徐忠的话,朱英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在选择身份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陆逸飞的情况。 这也要感谢蒋瓛,将抓捕到的人员名录让朱英查阅过。 否则,在朱英的白莲教生涯之中,陆副堂主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只是确实一点都不了解。 但面对着徐忠的嘲讽,朱英也必须拿出自己的态度。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徐护卫的名头我倒也听过,只是你主子被锦衣卫摁住的时候,你这贴身的人,贴哪儿去了?” “放你娘的屁!” 徐忠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拳头往身旁桌子一砸。 拳头砸在桌上,爆发出了一声巨响。 “据我所知,堂主待你如子侄!你竟敢......” “子侄?” 朱英嗤笑一声,二郎腿晃得更悠闲了。 “老子在杭州替他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他防贼一样防着我!这就是你说的待我如子侄?” 徐忠被朱英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着朱英,脸被涨得通红,但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你......你......” “我怎么?” 朱英腰部用力,整个身体便从斜躺往前倾。 “老子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姓徐的!老子巴不得他死! 没他压着,老子早就是杭州的堂主了!用得着像条狗一样逃到山东来?” “叛徒!老子剁了你!” 徐忠彻底炸了,咆哮着挥舞着拳头,劲风吹过直直打向朱英面门! 朱英眼神一拧,他没想到徐忠会突然动手。 但刚好他也可以借此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见朱英双手一拍,借助凳子的扶手跃上半空,躲过了徐忠的拳头。 落地后,他抬起脚,急速转身往徐忠的身上踢去。 徐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在朱英的踹击下整个人倒飞而出,连连撞坏了几张桌椅。 里面的动静迅速引起了外边守卫的警觉。 不多时,便有数名持刀护卫冲了进来。 而这时赵德也站了出来,拦住了还想继续动手的朱英。 “两位!这是我赵德的书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丝冷意,让此刻躁动的环境稍稍降了降温。 徐忠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拳头还死死攥着,眼睛赤红地盯着朱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而朱英见赵德阻拦,便停了下来。 他也不想动手,毕竟自己一身功夫都是系统给的锦衣卫功法。 长时间对打下去,说不定会因此暴露身份。 见两个人都冷静下来,赵德这才走过去徐忠身边,伸手将他拉起。 随后,便用一种关切的语气宽慰徐忠道: “你们老堂主的事,我也痛心。但人死不能复生,眼下圣教的大业为重。” 说完,他转向朱英,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陆副堂主,徐护卫也是性情中人,你可莫怪。” 朱英重新坐回椅子,二郎腿又晃了起来,笑着答道: “我懂,忠犬嘛,护主心切。” 他故意把“忠犬”两个字咬得很重。 徐忠闻言,眼睛通红,喉咙发出了一声低吼。 但未等他有所动作,赵德便一个眼神看了过去。 那眼神冰冷无比,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一时竟把徐忠给压了下去。 此时,赵德才朝着冲进来的护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人群散去,赵德才对着朱英笑了笑,说道: “年轻人,不要太过于气盛。若锐气太盛,容易折。”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书案边,拿起刚才丢开的纸卷,慢条斯理地重新展开。 “就像这幅字,锋芒太露,反而失了韵味。” 对此,朱英却不以为然的回答道: “不气盛还叫什么年轻人?” 说着,他的眼睛却瞟向徐忠。 徐忠正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赵德也没想到朱英会这么回话,一时间张着嘴巴,不知回答什么好。 过了一会,他才笑道: “哈哈哈,陆副堂主果然是有大志向之人!” 赵德的反应恰如朱英的预料。 就在刚刚回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已经飞快地盘算着。 徐忠的出现是意外,但这个意外里面别有机遇。 徐忠越恨他,赵德反而越容易信他真是陆逸飞。 一个对老堂主满怀怨恨的人,比一个对老堂主忠心的副手,对赵德来说更有用。 赵德把字卷好,这次没再乱丢,轻轻放回笔架。 “徐护卫一路奔波辛苦,先下去歇着吧。我和陆副堂主,还有些事要谈。” 徐忠站着没动,胸膛还在起伏。 “去吧。” 赵德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 徐忠咬着牙,狠狠剜了朱英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关门之时,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第五十二章 赵德的一石三鸟 当门被彻底关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朱英和赵德两人。 赵德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脸色都黑了起来。 原本他是觉得徐忠这个人本事可用,将他吸收进来也是希望能够让他为自己所用。 可如今一看,他对杭州那个死鬼堂主可真的是太忠心了,忠心到让他有些反感。 留他在身边是否是个祸害? 万一他一心想着报仇惹出些什么祸端,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身为一个掌权者,这是赵德不得不考虑的信息。 朱英将赵德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脑海转了一圈,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但现在,还是把自己的身份给坐实先。 想到这,朱英轻咳一声,看向赵德,笑道: “赵坛主,不知我所说的生意,你意下如何?” 赵德闻言,抬起了头,看着笑意吟吟的朱英。 “陆副堂主。” 他轻声说着,语调平缓但又带着几分奸诈。 “空口白话,谁都能说。” “赵坛主不信我?” 朱英的目光一凝,语气也淡漠几分。 “信?” 赵德嗤笑一声,似乎在听一个什么笑话。 “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所说的话?还是徐忠给你做的证?” 他将身子往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朱英: “不得不说,你的条件确实诱人,而且孔家的货在你手里,皇亲的信物也在你手里,这就让我更加怀疑你了!” 朱英晃着的腿停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 “赵坛主想说什么?” “简单。” 赵德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说道: “给我办件事。办成了,山东分坛的人,随你调用。” 说罢,他伸出手指往窗外一点: “济南府西城,有个百户所。里头有个总旗,叫王振。” 朱英没吭声。 赵德也没有打算听朱英说什么,自顾自接着说道: “这人挡了我们三次财路。我们在济南的暗桩,折了六个在他手上。” 随后,他又看着朱英,乐呵呵道: “你的人不是野路子多?去把他脑袋提来。” 朱英听完,心中不由得发出冷笑。 这个老狐狸! 王振这名字他是知晓的。 在过来之前,他查看了山东锦衣卫的暗档,特别是济南府的。 而这个王振,排头一号。 那是专门跟白莲教过不去,在他手底下白莲教教徒的鲜血累累。 赵德这招毒啊! 一来,杀锦衣卫总旗是死罪,干了就别想回头。 二来,王振身手是出了名的狠,去的人九成得折。 三来......朱英瞟了一眼赵德。 这老东西摆明了要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行啊。” 朱英突然咧嘴笑道: “小事一桩。” 赵德闻言,挑了挑眉,带着质疑问道: “小事一桩?” “坛主等着看戏就行。” 朱英站起身,一副说干就要去干的样子。 “哪天要他人头?” “我给你五天时间!” 随后,赵德又补了一句: “记住,我要活的。” 朱英的脸微微抽搐一下,心里直骂娘。 先不说活捉要比杀人不知难上多少。 这摆明就还是信不过他,生怕他跟锦衣卫合作对外宣称王振死了。 只是,眼下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成。” 他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赵德,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赵坛主,人我给你弄来,你可得说话算话。” 赵德摆摆手。 朱英拉开门,外头的守卫立刻让出来一条路。 他大步往外走,心里盘算开了。 杀王振? 他疯了才杀自己人。 活捉?更加不可能。 可这投名状不交,赵德这关过不去。 得好好计划一下,想想怎么玩个花样。 ...... 回到仓库之中,周麒周麟二人迅速迎了上来。 “大人,一切顺利吗?” 周麟眼睛亮着光,这段时间他在这仓库呆闷了,希望能换个环境。 朱英摇了摇头,一脸沉思的走向椅子上坐了下去。 他还在想着,该怎么去摆一场大戏。 这场戏他已经梳理得差不多,其中的关键,就在于王振能否配合了。 只是......对于王振来说,出现意外的可能性极大! 但,也没其他办法了。 将一切梳理完成,朱英看向周麒两人,说道: “周麒,你在这守着,周麟你跟我出去办点事!” 他决定亲自去找王振谈谈,希望王振能够配合他的计划。 周麒平日就是一个稳重的人,让他在这守着朱英放心。 两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随后朱英稍稍整理了一番,换了身衣服。 此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已经若隐若现。 朱英一直坐在仓库外边,只等着天色彻底暗下来。 这边还是太不方便了,一直都有暗哨盯着他们。 直到月亮被乌云给挡住了,朱英才对着周麟轻声说道: “走了!” 周麟点了点头,脚下发力,一个跃起立在墙头,左右看了一番,才朝着朱英点了点头。 朱英也跟着跃上墙头,两人便往济南府西城行去。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进了一家名为“安济”的药铺。 这是锦衣卫设立在此处的暗探联络点。 走进药铺,里面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 柜台后边,老掌柜矗立在那,对于进来的两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英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三下,一重两轻。 “掌柜的,抓一副定风散。” 老掌柜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站起身。 “跟我来。” 他领着朱英和周麟穿过药堂,来到后院一间堆满药材的厢房。 “等着。” 老掌柜丢下两个字,转身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连灯火都没有,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男人走了进来,腰间佩着锦衣卫总旗的腰牌。 来人正是王振。 他一进来,目光就在朱英和周麟身上打转。 “谁找我?” 他的声音十分浑厚,身上带着一股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养成的混不吝的气质。 朱英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朝着他抛了过去。 这令牌不是普通的锦衣卫腰牌,而是蒋瓛亲手所发的密令,上面有着独一无二的暗记。 王振接过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翻看,脸色从警惕狐疑变为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朱英,颤巍巍的问道: “你是......” 第五十三章 制定计划 “锦衣卫第一百户所百户,朱英。今奉指挥使大人密令,潜入山东白莲教。” 朱英朝着王振拱了拱手。 王振闻言,赶紧将令牌递还给了朱英,随后抱拳躬身,恭敬道 “卑职王振,见过百户大人!” “不必多礼。” 朱英摆摆手,选择直接开门见山的跟王振说道: “时间紧迫,我需要你帮个忙。” “大人请讲,只要能端了白莲教那帮杂碎,上刀山下火海,卑职在所不辞!” 王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厉。 朱英看着他的神情,随即便将赵德的要求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要你配合我做一场投降的大戏给赵德看。但这事风险极大,一旦在案件结束之前暴露,你将会是一个罪人!” 朱英说完,静静地看着王振,等着他的反应。 他在猜着王振可能会说些什么拒绝朱英的请求。 毕竟这赌注太大了。 可王振听完,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我干!”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朱英一下子都愣住了。 他想过王振可能会犹豫,会权衡利弊,甚至会拒绝。 但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 王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 朱英忍不住问道: “你可要知道,甚至都不用等暴露什么,可能你一去到赵德就会杀了你!” 他不明白,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干脆地赌上自己的一切。 王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轮残月,眼神变得极其哀伤,缓缓讲述了一个故事。 ...... 很多年前,济南府的郊外,也有这样一轮月亮。 那时候的王振还小,名字还叫王石头,不叫王振。 他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却不知怎么就信了白莲教的“明王出世,天下太平”。 家里的粮食,一担担地送去教里的香堂。 攒了半辈子的几个铜板,也换成了几张画着鬼画符的“圣符”。 爹娘每天念着经文,说只要心诚,明王就会降下福祉,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当人上人。 王振并不懂爹娘念叨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饿肚子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他问了父亲: “爹,咱家的米缸都空了,还要送过去吗?” 他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骂道: “你懂个屁!这是献给明王的,是功德!以后我们一家都能进真空家乡,享万年福报!” 他娘则看着消瘦的王振,有些心疼的抱着他哭着说道: “石头啊,咱们这辈子太苦了,娘不想你下辈子还这么苦。” 其实,日子这么过下去,王振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父母只有在从香堂回来的时候,脸上才会带着满足的笑容。 父母能够满意,那他饿肚子也不算什么,他还可以去田里抓田鼠烤着吃。 直到那一天,那白莲教的香主来到了王家。 他说,明王降下法旨,要挑选最虔诚的信徒,成为“登仙使者”,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 完成使命的人,就能立刻“白日飞升”。 他的爹娘,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求着香主选他们。 最后,他们被选中了。 王振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白莲教给了他们许多米粮和肉。 那一天,王振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 那一天,爹娘穿上了崭新的白衣,脸上带着一种诡异又狂热的笑容。 那一天,王振觉得自己是不是错怪了白莲教。 也是那一天,王振父母两人抱着两个陶罐。 香主说里面装的是“天火神雷”,可以荡尽一切邪魔。 “石头,爹娘先去真空家乡给你占个好位置,你等着我们!” 那是他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伟大使命,就是抱着土制炸药,去冲击府衙。 那一天,府衙门口血流成河。 那一天,他的爹娘,被炸得粉身碎骨。 ...... 王振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朱英脸上。 原本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露出了滔天的恨意。 还有一丝丝的无奈。 “大人,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 他朝着朱英笑了笑,说道: “只要能让白莲教那帮畜生血债血偿,我王振,心甘情愿。” 朱英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厢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让人能够感知到时空在流动。 他看着王振,这个刚毅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悲伤和仇恨。 对于许多人来说,王振的经历只是一个故事。 但对于朱英来说,原身在杭州白莲教的那段经历,让他明白,王振所说的仅是白莲教所犯的罪孽当中的九牛一毛。 他走到王振身边,伸手重重的往他肩膀拍了拍。 “我明白了!” 朱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因为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闷。 但紧接着,他的眼中就露出一抹精光。 “不把白莲教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这世上,不知道还会出多少个王石头。” 王振抬起头,看着朱英明亮的双眼,他眼中的哀伤也逐渐退去。 “对!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咬着白莲教不放的原因!” 他深呼了一口气,随后揉搓了一下脸,将那些哀怨跟怒火都暗了下去,郑重地说道: “大人,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计划很简单,但也很危险。” 朱英看着恢复过来的王振,心中一叹,随即也将脑海中的那些经历甩开。 他在这狭小的厢房里踱了几步,将整个计划的细节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赵德要我活捉你,以此作为投名状。” “活捉?” 王振眉头微微一皱。 “没错,这个老狐狸,精明得很。他对我还是有所怀疑,生怕我跟锦衣卫有所串通,拿一具尸体糊弄他。” 朱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振。 “所以,这场戏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仅要骗过赵德,还要骗过他安插在济南府的所有眼线!” 第五十四章 行动开始 一切计划就绪,朱英便拎着一包药走出了药材铺。 当两人回到仓库所在的村子口,朱英隐约间发现,似乎有人正在监视着他。 对此,他冷笑一下,与周麟对视了一眼。 周麟瞬间明白了朱英的想法,当下便点了点头,随即身形快速移动。 很快,他便出现在了那鬼鬼祟祟监视着他们的那个人的身旁,一把将其擒住,带到了朱英面前。 朱英蹲下身子,看着被周麟按在地上的监视人,拍了拍他的脸,问道: “赵坛主派你来的?” 监视人目光躲闪着,支支吾吾不愿回答。 朱英将手中的药包打开,一股药材香味弥漫出来。 “这是我刚去调配的迷药,你来帮我试一下!” 随即,他便拿出一条手帕,倒了一些药粉在上面捂了上去。 监视人吸进药粉的一瞬间,便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朱英摆了摆手,周麟便将其放开,两人转过身去,便往仓库方向走去。 监视人则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视线模糊。 彻底晕倒之前,他听到了朱英轻飘飘传来的一句话: “回去后记得把药效跟赵坛主说一下,再敢派人来盯着我,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 时间飞逝。 第四天的夜里,济南府西城的一条暗巷。 “就是这里!” 周麟指着巷子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声对着朱英说道。 朱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按计划行事。” 两人身影一闪,各自隐入黑暗。 暗巷深处,那里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 此刻摊主正准备收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张油腻的桌凳。 他站在原地东张西望,有些紧张,似乎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一个身影在巷口处走了过来。 待身影走进,摊主才露出一个笑容。 来人正是王振。 王振每晚巡逻完,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吃一碗馄饨再回家。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所以哪怕摊主生意多好,都会留下一份留着等待王振过来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风吹得巷口的破灯笼左右摇晃。 王振也将馄饨吃完。 他将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就准备起身离去。 刚站起身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不多时,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昏倒下去。 摊主看着倒地的王振,眼中出现了一丝不忍,但还是对着暗处点了点头。 巷子口的黑暗里,走出了两个人影。 正是朱英和周麟。 “干得不错。” 朱英对着那吓傻了的摊主点了点头。 昨日,他们绑了摊主的家人,逼迫着他配合将药粉下到馄饨中。 随后,朱英走到了王振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药效刚刚好,人没死,但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把他扛起来,我们走。” 朱英对着周麟吩咐道。 周麟领命,将王振扛了起来,随后盯着摊主,恶狠狠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乱说,否则......”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摊主已经听懂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 摊主跪了下去,不断磕头求饶: “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小的早就收摊了......” “嗯!” 朱英笑着走上前去,将摊主拉了起来,却见摊主紧闭着双眼。 见状,朱英也不由得笑了一声,宽慰道: “你只要不乱说,我保你没事!” 随后,便对着周麟说道: “走吧!” 很快,两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馄饨摊主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捡起地上的抹布,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东西,推着小车也融入了黑暗。 ...... 回到仓库,周麒早已在门口等着。 看到周麟肩上扛着的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立刻打开了仓库大门。 走进仓库后,周麟便小心翼翼地将王振给放了下来。 朱英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王振,对着周麟说道: “去城隍庙,联系冯坤,就说货到了。” “是!” 周麟领命,转身又消失在夜里。 朱英则走到王振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嘴里也塞上了一块破布。 第二天一早,朱英便早早起身,洗漱一番后,便坐回去自己最爱的那张摇椅上。 周麟已经将信息传递过去,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此处等待着来人。 不到半个时辰,仓库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仓库门口。 来人正是冯坤,他身后还跟着邢宇正。 冯坤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神情戒备的周麒,又往仓库里看去。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被捆着的王振身上时,眼睛瞬间瞪大。 他快步走进仓库,走到王振身边蹲下,伸手将缠在王振脸上的头发推开,仔细辨认着。 “真是王振?” 冯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朱英睁开眼,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笑道: “那还能有假?我说了这就是小事一桩!” 冯坤站起身,复杂的看着朱英。 这个年轻人,还真把这个搅得白莲教鸡犬不宁的王振给活捉了? 而且只用了短短四天。 这可是济南府锦衣卫的一块硬骨头啊! 真不愧是被皇亲看重的人,果然好手段! “坛主有令,还劳陆兄弟带上王振,跟我走。” 冯坤的语气不敢再有之前的轻视,多了一丝尊敬。 “好说。” 朱英咧嘴一笑,对着周麒使了个眼色。 周麒立刻上前,将地上的王振提溜起来。 一行人出了仓库,将王振扔进一辆准备好的马车里。 朱英也跟着坐了上去,冯坤则骑马跟在旁边。 马车再次颠簸着驶向城外那座庄园。 ...... 还是那个书房内,故作风雅的赵德依旧在练字。 “坛主,人带来了。” 冯坤站在门外,轻声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进!” 得到了同意后,冯坤便将门打开,和朱英一同走了进去。 赵德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越过冯坤,看向他身后。 只见王振被两个手下抬着走了进来,随后一把将其扔在地上。 而王振被这么一摔,也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还有站在一旁的赵德,眼中满是迷茫。 赵德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王振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朱英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王总旗,我们终于见面了。” 第五十五章 计划有变 【叮!成功活捉锦衣卫总旗王振,获得山东白莲教分坛坛主赵德的初步信任!】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78%!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按照这个进度,应该很快就能将身份彻底坐实。 这样,朱英才有百分百的把握将计划推进下去。 而此刻,王振看着面前的赵德,他的思绪顿时回到了父母被蛊惑去送死的那天。 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衣,满口“真空家乡”,哄骗着爹娘去送死的香主的形象。 正在和眼前这张脸,渐渐重合! 就是这张脸! 哪怕化成灰他都会认得! 但为了朱英的计划,他必须忍着。 “你是谁?竟然敢抓本官?” 他一把将口中的破布条吐出,看着赵德,语气当中带着愠怒。 “王大人,你不是天天都在找我吗?不是一直对着我圣教的弟子出手吗?” 赵德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被束缚着的王振,哈哈大笑。 “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怎么就认不出来了?” “你是......白莲教的坛主?” 王振眼睛瞪得极大,一脸不可置信。 “狗贼,我xxxxxxx!” 他的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赵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咒骂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温和的笑意迅速褪去,变得阴沉。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振,就像在看一只笼中的困兽。 但王振却越骂越激动,声音如雷: “赵德!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们这群蛊惑人心,害人家破人亡的杂碎!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不是演戏。 这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赵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放肆!” 他怒喝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踹在王振的胸口。 王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赵德,充满了不屈和鄙夷。 “杀了我!有种就杀了我!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照样杀你们这群狗贼!” “想死?我可没想着让你那么痛快!” 赵德被王振的叫骂气得发笑,眼中杀机毕现。 自从他成为坛主之后,就没有人敢这么折辱他,特别是还在这么多手下面前。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剑尖直指王振的咽喉。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千刀万剐!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坛主,且慢!”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看戏的朱英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拦在了赵德面前。 赵德的剑尖停在半空,他侧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朱英。 “让开。” “坛主,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也太浪费了。” 朱英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对于赵德的怒火,他是丝毫不在意。 赵德的这些反应也在他的计划之内,现在,就该进一步推动计划的进行了。 而赵德闻言,眉头一皱。 “浪费?” “是啊。” 朱英点了点头,伸手指向地上的王振,笑道: “赵坛主,您应该还记得我们杭州的弟兄是怎么栽的吧?就是因为锦衣卫在我们那安插了卧底!” 这话让赵德的动作停滞了。 朱英继续说道: “锦衣卫能在我们圣教里安插人手,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他们锦衣卫里,也培养一个我们自己的人呢?” 赵德将高举的佩剑缓缓放下。 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有过,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和机会。 只是,就这王振,不知为何一直攀咬着他们,这人能行吗? 他重新打量着王振,又看了看朱英,心中的怒火渐渐被算计所取代。 “贤弟,你的想法不错。” 赵德收回了剑,缓缓说道。 “只是,你也看到了,这王振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啊!” “呵呵。” 朱英发出一声轻笑,走到王振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沾满灰尘的脸。 “他不配合,那就慢慢磨嘛。” 他的音量并不高,给人一种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狠劲。 “坛主放心,我陆逸飞别的不敢说,对付这种硬骨头,有的是法子。不出一个月,我保证让他变成咱们圣教最忠心的一条狗!” 赵德听完朱英的话,脸上的杀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算计。 他绕着王振走了两圈,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 “好主意。” 赵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贤弟这个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他停下脚步,看向朱英,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只是,驯服烈马,需要最有经验的骑手。这件事,就不劳烦贤弟了。” 赵德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冯坤。 “冯坤,这事交给你。手段不论,我只要一个结果。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一条听话的狗。” 冯坤闻言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阵狂喜,立刻躬身领命。 “属下遵命!” 而朱英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地上的王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计划有变! 赵德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不信任自己。 把王振交到冯坤手上,那跟送进阎王殿有什么区别? 王振的性命,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就在这时,被两个护卫架起来的王振,用尽力气扭过头。 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对着朱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自己即将面临的那些手段的恐惧,只有决绝。 继续! 朱英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自小就被邪教祸害的可怜人,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朱英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不能就这么放任冯坤将王振带走。 转过头的一霎那,他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赵德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哎,看来赵坛主还是不信我这个外人啊!” 赵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拍了拍朱英的肩膀。 “贤弟说笑了!你抓来王振,已是天大的功劳,这等腌臜的脏活,怎么好再让你亲自动手?” “行吧。” 朱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懒得计较的样子。 “既然坛主都这么说了,那小弟就等着看冯兄的手段了。”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 第五十六章 赵德的大饼 “不过,若是冯兄最后还是没办法,不知赵坛主可否将此人交给我?” 朱英的目光落在了冯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哈哈哈,贤弟,这冯执事的能耐可不差!” 赵德心中动了动,脸上洋洋自得,话语当中却带着一些试探: “如若连冯执事都处理不了,兄弟还能有什么办法?” “呵呵,赵坛主,我能成为杭州的副堂主,你觉得我能没有什么独门手段?” 朱英没有正面回答赵德的话,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 “而且,我能从杭州逃出来,就证明我比那些被抓起来的废物有办法得多!” 他的话语当中充满了自傲,这让冯坤十分不爽。 这朱英不是来借人的吗?怎么这么关注他们山东内部的事情! 难不成...... 他冷哼一声,看着朱英的眼神带着寒意。 “我就不劳陆兄弟费心了!” 说罢,他便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护卫立刻拖着王振往外走。 而王振没有再回头,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贤弟,先别操心太多,我为你备了酒宴,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也庆贺你立此大功!” 赵德热情地拉着朱英的手,仿佛刚才的试探和提防从未发生过。 朱英笑着应下,任由赵德拉着他走出书房。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眼底的怒意,冷得就像千年寒冰。 ...... 两人一路走到了餐厅的位置。 此刻,桌面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食。 赵德看着朱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陆兄弟,你啊,还真是个妙人。”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先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随后才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王振是块硬骨头没错,可硬骨头,往往也最能打。” 朱英重新坐回椅子,看着赵德,重新提起了王振的事。 虽然这么紧张有可能会让他暴露。 但王振临别的那个背影,让他还是有些触动。 “打不打,得看怎么打。驯服了,他就是刀。驯服不了,他就是块石头,只会碍事。” 赵德的目光落在朱英身上,脸上还是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随后,他又将话题转到朱英的身上,笑着说道: “听说你杭州分舵的人,全折在锦衣卫手里了?” 朱英面色一沉,但还是停止了王振的话题,顺着赵德的话说道: “是。可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不然,我怎么能活着出来?” “代价?” 赵德放下酒杯,有些疑惑。 “你说的这代价,是让某位王爷对你青睐有加,还是让你能带着孔家的军械,大摇大摆来到山东?” 朱英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 “赵坛主,话可不能这么说。孔家资助我,那是我陆逸飞的本事。若我没本事,他们为何不资助别人?” “至于那位王爷......” 朱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只能说,那至尊位置,谁不喜欢?” 随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看向了赵德。 “赵坛主怀疑我?” “怀疑是肯定的。” 赵德坦然承认,并没有因为朱英的质问而有丝毫退让。 “你一个杭州的副堂主,能带着孔家的军械,又能活捉锦衣卫总旗王振。” 他往朱英身边靠了靠,坐进了些许。 “年纪还这么年轻,有这等本事,不得不让我生疑啊!” 朱英闻言,发出了大笑。 “哈哈哈,赵坛主,你,孤陋寡闻了啊!” 赵德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 “哦?贤弟此话怎讲?” “坛主,你该不会觉得,我就是代表我吧?” 朱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似乎在回忆什么。 “在那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出来后只能混到白莲教这种地方......” 说着说着,朱英好似察觉倒了自己有些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赵德却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赶忙问道: “不知贤弟所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 朱英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盯着赵德,冷冷说道: “这就希望赵坛主不要打听了!你只需要知道,跟我们合作,对你绝对有利!” 面对朱英突然冷下来的态度,赵德感觉自己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拿起酒壶将酒杯添满,对着朱英说道: “行!愚兄先给你道个歉!” 随后,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紧跟着,他又看着朱英说道: “贤弟,你这本事,放在你说的那地方,实在事委屈了!不如,留在山东,跟着我干?” 朱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看着赵德,说道: “赵坛主,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刚刚还要冷,眼神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意。 “你觉得我陆逸飞,是愿意一直寄人篱下之人?” 赵德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很认真。 “贤弟,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他给朱英又满上一杯酒。 “我这是惜才!更是为了贤弟你好!” “为我好?” 朱英冷笑一声。 “别的不说,现在杭州上百个兄弟的血还没干,你让我留在山东享福?传出去,我陆逸飞还怎么在道上混?” “正因为要报仇,你才更应该留下来!” 赵德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你现在单枪匹马,就算有孔家和那位王爷的支持,又能成什么事?回杭州,那是送死!”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可留在山东就不一样了!我这里有兵有马,有钱有粮! 你我兄弟联手,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我亲自带人帮你杀回杭州,把那些狗官的头一个个砍下来!到时候,整个江南都是我们的天下!” 赵德描绘的蓝图极具诱惑力,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朱英沉默了。 计划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这赵德,不仅信了他的身份,还想把他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是他还得在装一下,毕竟自己跟赵德接触以来的人设就是假意通过给杭州的弟兄报仇,然后自己爬上杭州堂主的位置。 “赵坛主......” 许久,朱英才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再也不愿在屈居人下。” “糊涂!” 赵德闻言,一拍桌子。 “贤弟有这等本事,怎么能这么想?” 第五十七章 合作 赵德的话音落下,朱英的脸上就浮现出冷笑。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随后便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随着“啪”的一声,酒杯的杯壁上裂纹遍布。 “赵坛主,你这番话,是不想履行诺言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德。 赵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变得有些愠怒。 “贤弟这是什么话?哥哥我是真的为你考虑!” “我只想赵坛主能够履行诺言,借人给我!” 朱英的表情依旧冷淡,对于赵德抛出来的橄榄枝不屑一顾。 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被人珍惜的。 人才也一样。 哪怕朱英的目的就是为了混进山东的白莲教分坛,但该端起来的架子还是得端着。 赵德此刻也冷了下来。 他是在意人才,但他更要脸! 朱英现在在他的心中就是给脸不要脸,哪怕收下来也会有诸多麻烦。 可是......朱英背后的势力,实在是让他眼馋。 “首先我先声明一点,哪怕我将人借给贤弟,你此行也必将不顺。” 赵德还是决定尽最大的可能性将朱英留下,只好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重新将笑脸展开。 “你觉得锦衣卫那帮杀贼会放任你回去作乱吗?还是说你觉得朱元璋那臭乞丐能看着杭州这个钱袋子不能安稳?” 赵德这番话说完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回座位吃起了菜。 而朱英则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赵德的话是否有问题。 过了许久,朱英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屈居人下,和为人做事,是两码事。我陆逸飞不想再给任何人当狗。” 赵德的眼睛眯了起来,夹起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贤弟的意思是?” “合作。” 朱英只说了两个字。 赵德笑了,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合作?贤弟,你孤身一人,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你凭什么跟我谈合作?” “就凭赵坛主你看中我背后的势力,就凭我四天之内,能把你头疼的王振活生生给你拎过来。” 朱英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将赵德心中的想法摆在台面上。 “我留在山东可以,但我不是给你当手下。” 随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人,也要权!你给我一支队伍,名义上,是我重建杭州分支的班底。实际上,这支队伍,平时可以听你调遣。” 朱英的话让赵德的眉毛挑了挑,好像来了兴趣。 “哦?继续说。” “但这支队伍,必须独立,粮草军械,我自己解决。他们只认我陆逸飞一个人。” 朱英的条件,确实是狂妄至极。 这等于是让赵德在自己的地盘上,凭空树立起另一个山头。 但朱英确信,赵德绝对会答应的! 一来,朱英这段时间的表现就是一个有野心、有手段、有背景、桀骜不驯的枭雄形象。 二来,通过跟赵德接触下来,朱英发现他是一个极其自傲之人。 而这里,是山东!是他赵德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绝对相信,只要朱英有什么异常,他绝对有能力进行镇压。 而赵德听完朱英的要求,也沉默了下来。 他的手指轻点着桌面,内心不断地进行盘算。 这陆逸飞可是一个有孔家和皇亲背景,手段又狠又疯的年轻人。 如果给他一支队伍,是给自己添了一把刀,还是在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贤弟,你的胃口,不小啊。” 许久,赵德才缓缓开口。 “我怎么知道,你这支队伍,不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赵坛主,我的目标是杭州,是整个江南。” 对于赵德的话,朱英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山东这一亩三分地,说实话,我还真看不上。” 他走到一旁拿起一个茶杯,随后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 “再说了,我的人在你的地盘上,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坛主若是连这点气度和胆量都没有,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说完,朱英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德。 “我陆逸飞烂命一条,大不了,自己拉杆子去。到时候,山东地面上谁说了算,可就不好说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朱英那张年轻却又充满野心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这个陆逸飞,就是一头疯狗。 可这疯狗要是能够用好,咬人绝对是最疼的。 尤其是,这条疯狗背后,还有孔家和某位王爷牵着。 “哈哈哈!” 赵德突然爆发出大笑。 笑声打破了饭桌上的僵局。 他站起身,走到朱英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个陆逸飞!有胆色!我喜欢!” 他端起朱英推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就看着朱英,笑着说道: “你要多少人?” “三百。” 朱英早就想好了人数要求,随后又补了一句: “三百精锐,不是老弱病残。” “可以!” 这一次,赵德答应得异常爽快。 “城西有个废弃的营地,就给你用了。人,明天我就让冯坤给你挑好送过去!” 他盯着朱英,眼神里闪着精光。 “贤弟,我把宝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别让我失望。” “坛主放心。” 朱英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的合作,绝对是大家共赢!”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算计和野心。 但他们又都觉得,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 酒宴在一片其乐融融中散去,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在拿到了地址之后。 朱英在第二天便带着周家兄弟回到了城西的废弃营地。 来到赵德给的地址之后,几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搞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里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乱葬岗旁的废墟。 破败的营房歪歪斜斜,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窟窿里灌进来,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 营地外的空地早已经长满了杂草,已经不知多久无人清理。 有的草甚至已经长到半人高。 周麟看着这片鬼地方,脸都绿了。 “大人,这......这就是赵德给咱们的地盘?” 第五十八章 陈达海回归 周麒虽然没有吐槽,但是眉间紧皱的样子还是表明了他的不满。 “闭嘴。” 朱英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麟瞬间没了声音。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环顾四周,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翻过了不知多少荒山,来到此处,更是人迹罕至。 而且这个地方一定是被官府端过一次的,否则赵德不会放弃这个地方。 可对于朱英来说,这个地方简直就是“灯下黑”来发展的最好地块。 只要跟济南府那边的锦衣卫以及孔家交代一声,自然就不会再有官府的人过来巡视。 这也能向赵德秀一秀自己的肌肉。 “挺好。” 朱英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地方够大,也够偏僻,没人打扰。正好方便我们做事。” 他转头看向周家兄弟,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动手吧。先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周麒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拔草。 周麟虽然心里还有气,但见朱英和大哥都动了手,也只能闷着头开始清理垃圾。 在三人的努力下,这片破旧的营地逐渐一点点有了生机。 到了晚上,一间最完整的营房被清理了出来,勉强能够用来遮风挡雨。 点燃了篝火后,三人围坐在一起。 “大人,我们就一直待在这?” 周麟还是忍不住问道。 “等着。” 朱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随后闭着眼睛,默默说道: “等风来。” ...... 第二天一大早,朱英便将周麒叫醒。 “想办法,联系上陈小旗!” 周麒郑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任何话,转身就往外走去。 他知道,这是大人在联系自己的人手了。 周麒走后,周麟也缓缓起身,准备起了两人的早餐。 吃完后,又再度对这营地进行一番整理。 很快,到了下午,营地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冯坤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干活的朱英,脸上带着一丝怒意。 “陆兄弟,坛主让我把人给你送来了。三百个,一个不少,都是咱们教里的好手。” 朱英抬头看了一眼。 那三百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神情各异。 有的吊儿郎当,有的目光躲闪,有的则一脸麻木,确实看不出半点精锐的样子。 “有劳冯执事了。” 朱英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坛主说了,人交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人。怎么用,怎么练,都随你。不过......” 冯坤的脸上嘲讽意味丝毫不做隐藏,慢悠悠地说道: “粮草军械,得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自然。” 朱英点头,完全没有与冯坤斗嘴的想法。 而冯坤见朱英这副平淡的样子,自觉无趣。 现在已经算是自己人了,他也不能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能撇了撇嘴。 “人我送到了,告辞。”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扬长而去。 唯留下那三百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冯坤远去的身影,朱英冷笑一声。 他已经猜到,就在朱英三人离去不久,赵德一定让冯坤去了仓库那边。 但他们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跟萧媚儿联系上了。 在萧媚儿的运作下,仓库的物资已经开始慢慢转移到此地。 随后,朱英的目光从这三百人脸上扫过。 “我叫陆逸飞,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犯过什么事。到了我这,就得守我的规矩。” “能干的,有肉吃,有酒喝。不能干的,趁早滚蛋!” “现在,所有人,把这片地给我清出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片平地!” 人群顿时传来一阵骚动,但是没一人敢出声反对。 他们都是白莲教当中受蒙骗最深的那些人。 朱英也可以看出,他们脸上的悔意有多深。 若不是他们所有身家性命都已经投入到白莲教,他们绝对早就离开。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拿起简陋的工具,开始干活。 朱英和周麟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三百人里,哪些人是真心干活,哪些人是出工不出力,哪些人眼神乱瞟,暗中观察,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十几个看似干得最卖力,却总是不动声色往朱英身边凑的人,更是被朱英记在了心里。 看起来赵德的眼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只不过......如果朱英是真心投入到反贼事业中的话,赵德安排的这些人绝对会让他恶心。 但是他不是真正的“反贼”,所以除去那些眼线,这些人将会成为朱英最大的助力。 想到这,朱英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意。 ...... 夜幕降临,周麒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三十多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行囊的汉子。 为首的,正是陈达海。 “大人!” 陈达海一见到朱英,就想跪地行礼,却被朱英托住。 “海子,你来了!” 他默默使了个眼色,示意后边还有人在看着。 陈达海也迅速反应过来,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朱英。 “你们接下来的身份就是我安排进来的人,记住,任何人问你们出处,只需要保持神秘就行!” 两人抱在一起的瞬间,朱英就压低声音,低声在陈达海耳边说道。 随后,两人分开,朱英看着风尘仆仆的陈达海。 “路上还顺利?” “一切顺利。” 陈达海笑了笑,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搭建简易窝棚的新人,压低了声音道: “大人,那些人......” “这都是未来的好苗子啊!” 朱英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带着陈达海一行人走进了营地之中。 走进一间已经被打扫干净的房子,两人才开始聊起来。 ...... 夜色渐浓,营地里,经过数百号人的忙碌,早已经大变样。 朱英看着这片在夜色中初具雏形的营地,眼中闪着光。 “把我们的人混进去,别让他们看出异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 第五十九章 训练 深夜,朱英的营房大门被敲响。 陈达海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朱英,眼眶微红。 “大人!” 陈达海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吧,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潜伏进山东的这一路上,陈达海才明白,原来带个团队是多么的困难。 特别是山东这块地界,上上下下都几乎被孔家渗透烂了。 而三十余人的吃喝拉撒,什么都需要陈达海来拍板做决定。 他心中最开始那种对朱英的空降还有一点点不满的想法在这段时间已经烟消云散。 也深切地体会到了朱英能够在这个年纪,就将一班老油条给压制住,内心是多么强大。 朱英看着陈达海,笑了笑,示意他站起来去椅子上坐下,随后才开口说道: “达海,这一路辛苦了。说说看,济南这边的水,深不深?” 陈达海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大人,这边的谁太深了!深得能淹死人!” 他端起朱英倒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继续说道: “自从跟您分开后,我们一路走陆路到了山东。谁曾想,刚到山东界面,就遇到孔家私兵在关口处做盘查!” 说着,陈达海激动地看着朱英,有些兴奋。 “若不是大人您料事如神,早在出发前就让蒋大人准备了另外的任务文书。否则我们不一定能进入到山东之中!” “孔家私兵在做盘查?” 朱英挑了挑眉,有些疑惑的问道。 他有想过进到这边来的任务情况要做保密,所以才另外准备了一份文书。 可在大明的官道关口,居然能够让孔家的人在路边光明正大的做盘查,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山东这边的锦衣卫怎么回事!” 朱英越想越不对劲。 锦衣卫负责纠察天下,监察百官。发生这么影响皇朝统治的恶性事件居然没有上报? 陈达海见状,露出了一个苦笑。 “大人,要说我们跟皇爷比起来,心智跟手段都差远了......” 紧跟着,陈达海便讲述起了他跟这边的同僚探听到的消息...... 五天前,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济南这边的锦衣卫卫所。 而陈达海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京城来的,而且他隶属于第一百户所,所以也受到了当地千户的召见。 在跟千户的沟通下,他们也知道了济南府现在的情况。 可以说,这边的官府跟孔家已经是铁板一块,特别是曲阜跟济南这两个地方,官员任命几乎都是孔家派系的人。 而锦衣卫也早就获悉了这些情况,可基于孔家的特殊身份,他们没办法像其他地方那样先斩后奏,自行抓捕审讯。 所以多年之前他们就将情况报上了总部。 当时的指挥使还是毛骧,他收到情报后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随后是震怒。 可当他上报给了朱元璋后,朱元璋却是格外的平静。 对于山东这边,朱元璋的圣谕只有一句话: “且让他们闹,这天,他们翻不了!” 短短十余个字,却道尽了朱元璋的霸气十足。 所以,现在山东这边的锦衣卫都处于蛰伏状态,只是在暗中收集罪证。 只待朱元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让孔家明白什么叫雷霆出击。 ...... 听完陈达海的讲述,朱英陷入了沉思之中。 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雄韬伟略自然不必多说。 开局一个碗,最终成就大明伟业,这放在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身上都是未曾见过的。 可他的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特别是蒋瓛也跟他提起过,朱元璋在听他汇报山东这边的情况之时,也常常会动怒。 可为什么多年之前,面对毛骧的汇报他却那么平静? 是传达之人故意为之,还是朱元璋另有手段? 如果是后者,那朱元璋究竟是在等什么? 越是深入的想,朱英就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自己这是误入天局了啊!可不要因为自己的介入影响到老朱的谋划,否则他可就完了...... 沉默良久,朱英才平静下来。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山东的任务,也是蒋瓛吩咐下来的。 “好了,先不说了,现在那些兄弟安排得怎么样?” 将多余的想法抛掉,朱英又重新给陈达海续上茶水。 陈达海眼睛一眯,随即汇报道: “大人,这些人里面,眼线可真不少!预计不下二十余个......” 朱英点点头,三百人里面塞下大概三十个眼线,倒也实属正常。 “行,你们这段时间小心点,先把那些能变成自己人的都变成自己人!” 陈达海领命,随后便起身告辞。 ...... 大半个月过去。 原本破旧的营地此刻已经在朱英的钞能力下大变样。 无论是食堂还是宿舍,校场抑或演武场等训练设施都一应俱全。 演武场上,三百多个汉子赤着上身,顶着炎炎烈日,正在进行最基础的队列操练。 他们的呼喝声整齐划一,身上已经带着一股凶悍气。 跟半个月前的那群歪瓜裂枣,吊儿郎当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朱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 陈达海和周家兄弟站在他身后,神情肃穆。 “老大,都一个月了,赵德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达海压低了声音,眼中有些忧虑。 这一个月,他们这支队伍的粮草全靠之前从杭州带来的银子和孔家暗中的接济,赵德那边是半粒米都没给。 “没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朱英放下茶碗,淡定从容的目光扫过操练的队伍。 “他这是在等,等他安插进来的钉子,把我们的虚实摸清楚,再决定怎么对付我们。” 周麟一听,更加担忧于他们的操练方法被赵德所得知。 “那咱们......” “鱼,养得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朱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于周麟的担心,他倒是一点都不慌。 毕竟这段时间所谓的操练,都是朱英前世军训时候的训练内容。 长期训练下来,确实能够改变人的气质,但对于更加深入的战术技法训练,却是一点都未曾进行。 他站起身,走到队伍前。 “所有人,停下!” 一声令下,三百人令行禁止,瞬间站定。 朱英的目光从他们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扫过。 “弟兄们,来我这半个月了,苦不苦?” “不苦!” 回答声震天响。 虽然操练辛苦,但在这里,他们至少能吃饱饭,能看到一点希望。 第六十章 收买人心 “很好!既然你们不怕苦,那就证明你们有资格跟着我陆逸飞干大事!” 朱英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 “但是!光会站队形,喊口号,那是花架子!上不了什么大场面!我们的敌人,那可是朝廷!” 话音落下,三百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许多人的脸上也出现了恐惧的神情。 但是朱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现在,我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济南府的方向。 “济南官府,给圣教带来了许多麻烦,赵坛主那边也没有什么反应!今天,我要你们去烧了那府衙!” 朱英的话说完,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转而间爆发出了巨大的议论声。 “什么?烧官府?” “陆堂主,你疯了吧?” “不去,我绝对不去!” 其实莫说这些胆小怕事之人,就连陈达海和周麒周麟都被朱英的话给惊得目瞪口呆。 大人,你玩什么呢? 计划里面没有这个环节啊! 但朱英却无视掉所有的反对意见以及蔓延开来的恐惧情绪,反而面色一冷。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当废物的吗!” 说着,他的手举起来,大声吼道: “狼卫,出来!” 霎那间,演武场周围,三十个身着甲胄,手持劲弩的精兵从附近的草丛中出现。 他们手中的弩箭散着寒光,已经直直对准了现场的三百余号人。 这些所谓的狼卫,就是朱英从第一百户所带来的锦衣卫。 这段时间,朱英单独给了他们一个空间,专门用来训练技战术。 并且在昨日,他已经私下让这些狼卫做好了准备,于今日给这些人一个威慑。 果不其然,当狼卫出现的瞬间,底下那三百号人纷纷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但却被狼卫给控制着不让远离演武场。 紧接着,朱英便给周麒使了一个眼色。 周麒本身就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同时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朱英身旁,彼此之间也有了默契。 在见到狼卫只是以驱赶为主,并未想着伤人,他便就明白了朱英的想法。 这接触到朱英眼神的刹那,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上前跪倒在朱英面前。 “老大,这些教众虽然近期也算是得到了一些训练,可是跟那些官府的官兵比起来还是十分弱小啊!若让他们此时去攻打府衙,无异于送命......” 周麒的声音刻意放得极大,让底下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话。 而这些话传下去的瞬间,那三百号人也纷纷跪下,附和起来。 此时朱英的神情才稍稍舒缓些许,最终化为一抹哀叹。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先是将周麒给扶了起来,随后目光如剑,看着底下众人。 “我要的就是你们的一个态度!那种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敢一往无前的态度!”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相通的,无论是对爱人或是友人,也包括这些附庸关系。 这些话,用朱英前世的语言来说,就是PUA。 朱英就是要让这些人感到惭愧,这样,将来收服人心的时候代价才能够减少到最低。 而底下的人也确实低下了头。 是啊,“陆逸飞”堂主已经养了他们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不用他们干什么体力活,每天只需要训练,就能够有饭有菜,时不时也有酒有肉。 而他们呢?面对危险只想着逃避,那陆堂主干嘛要养着他们? 现场沉默许久,不多时,便有人抬起头,看着朱英说道: “陆堂主,我等知错!后边您的吩咐便是我的方向,绝对不会再有二话!” 说话之人在太阳的照射下,浑身发光,散发出了两个大字: 忠!诚!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保证起来。 “您的吩咐便是我的方向,绝对不会再有二话!” 朱英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才说道: “各位兄弟,你们只需要记住,我陆逸飞,花了这么多钱,养你们这么多人,就不会让你们白白去送死!” 朱英的话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也是他有意为之。 这些人,也不能对他们太好,太好了,就会变成升米恩,斗米仇。 “明天,我会给你们一个新的任务,是绝对可以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不希望再听见我做不到这种话!” “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 夜幕降临,今夜的月光被乌云给围着,让这个深夜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营地内,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走了出来,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巡逻的人之后,便翻过一堵高墙。 “布谷,布谷。”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离营地不远的一个山洞前,模仿着布谷鸟的叫声。 “咕......咕......” 里面很快就有了回应。 紧接着,又是一个人影从山洞中走出。 很快,他们就完成了情报的交接。 第一道身影也趁着夜色潜回营地之中。 ...... 赵德的书房内,他依旧是那副风雅做派。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传来,让俯身写字的赵德下笔的手一抖,一幅字就这么作废。 他的眉头一皱,但还是抬起头,说了声“进”。 一个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壮汉走了进来。 赵德看了他一眼,将那幅作废的字给撕掉,缓缓说道: “怎么大半夜的跑过来了?” “大人,陆逸飞那边有情报传出......” 黑衣男子看着被撕碎的字,浑身一颤,赶忙解释来由。 紧跟着,他便将卧底传出的信息汇报给赵德。 听完黑衣男子的话,赵德又沉默起来。 狼卫?培养死士? 这陆逸飞的本事有那么厉害吗? 最近他总是心神不宁,却找不到缘由,难不成真跟陆逸飞有关? “这狼卫是怎么出现的?” “按照里面的兄弟传出,他在跟周麟喝酒的时候,听周麟说是那个地方出来的。” 黑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回忆着卧底跟自己说的话,随后补充道: “但......在询问具体是什么地方之时,周麟好像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对着他发怒,并让他不要多打听!” “哦?” 赵德眼中一亮。 第六十一章 索要王振 【叮!通过卧底传出的消息,让山东白莲教分坛坛主赵德的对宿主编辑的背景深信不疑!】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96%!请宿主尽快补充详细说明!】 系统的声音响起,让躺在床上的朱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段日子,朱英一刻都没有停下对整个棋局的布局。 赵德所派出来的那些卧底,早在多日前就已经被陈达海他们所查出。 之所以未对他们动手,就是希望他们将一些“重要”的消息传给赵德。 而现在,这些人的价值也开始产生了! ...... 第二天一大早。 朱英就将操练完毕的三百号人重新集结在演武场上。 经过昨天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这些人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敬畏。 “昨天,只是一个考验。” 朱英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洪亮的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考验的就是你们有没有胆子跟我干大事!”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众人皆羞愧地低着头。 “现在看来,你们的胆子,还不够!”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担心朱英会将他们给赶出去。 “但是,没关系!” 突然间,朱英的话锋一转。 “胆子,是可以练出来的!今天,我就带你们去干一件真正的大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只是大手一挥。 “陈达海,周麒,周麟,带上狼卫!其他人,跟我走!”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营地,直奔济南城外赵德的庄园。 ...... 赵德的庄园门口,守卫看着这支队伍,明显有些紧张。 为首的守卫头目认得朱英,赶忙上前。 “陆兄弟,你这是......” “求见赵坛主,有要事相商。” 朱英微笑着回着话,随后便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周麟。 守卫头目看着朱英身后那三百号人,还有那三十个披甲持弩,气势完全不同的狼卫。 他内心不敢阻拦,但却职责所在,只能连忙派人进去通报,自己则硬着头皮走上前。 “陆兄弟,你且在这等候片刻,我已经派人进去汇报!” “无妨!” 朱英倒也没有为难守卫,点了点头。 很快,冯坤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朱英这阵仗,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逸飞,你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造反吗!” “冯执事说笑了。” 朱英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带着十足的嘲弄意味。 “我只是带我的人,来跟坛主讨个差事。” 冯坤冷哼一声,还要再说些什么,里面却传来了赵德的声音。 “让陆兄弟进来。” 冯坤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却无可奈何,只能侧开身子让开一条路,眼神阴冷地盯着朱英的背影。 朱英带着陈达海和周家兄弟,大步走进了庄园。 还是那间书房。 赵德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这次,他没有在写字,而是在品茶。 “贤弟,这么大阵仗,所为何事啊?” 赵德放下茶杯,笑呵呵地问道。 昨夜收到的消息,让他对朱英的价值评估又高了不少。 如果朱英真能跟自己联手,配合他背后“那个地方”的人,他们绝对能在山东称王称霸! “坛主。” 朱英先是对着赵德拱了拱手以示礼节,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的人,已经练了半个多月,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我答应过他们,要给他们一个能完成的任务。” 赵德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听说,那个锦衣卫总旗王振,到现在还没开口?” 朱英的目光直视着赵德。 “冯执事用了不少手段吧?都没用?”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冯坤脸色瞬间就黑了。 这不就是在当着坛主的面,说他无能吗! “陆逸飞!你什么意思!” 冯坤怒喝道。 “没什么意思。” 朱英看都没看冯坤一眼,眼神依旧看着赵德。 “坛主,当初我们说好的。我把王振活捉来,山东分坛的人,随我调用。 现在,人你也只给了我三百个,至于其他的,我也不要了,我只要王振!” “你要王振干什么?” 赵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审他。” 朱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冯执事审了一个月都没结果,不如,换我来试试。我说了,对付这种硬骨头,我有的是法子。” “放屁!” 冯坤再也忍不住了。 “坛主!陆逸飞来路不明,王振是他抓来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现在又要把人要回去,其中必有诈!” “冯执事是觉得,我陆逸飞会跟锦衣卫同流合污?” 朱英终于转头看向冯坤,眼神冰冷。 “还是说,冯执事审不出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审出来,是怕自己太难看?” “你!” 冯坤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够了!” 赵德大声呵斥道。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被降到了最低。 赵德看着怒不可遏的冯坤,眼神当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半个多月过去了,冯坤用尽了办法,却连一句软话都没从王振口中撬出来。 恰好,他如今正对陆逸飞所谓的背景和手段好奇着,那刚好,这个王振,正好是个试金石。 “冯坤。” 赵德的声音十分平淡。 “把人交给陆兄弟。” 冯坤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德。 “坛主!”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赵德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给你时间了,你给了我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冯坤面前,手掌颤抖着。 若不是朱英在场,他绝对会一巴掌扇过去 “我养着你,不是让你当废物的!” 废物!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冯坤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颤抖着。 他死死地瞪着朱英,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生吞了。 朱英却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内心却十分开心。 终于,等到了赵德对冯坤的厌恶! 冯坤深吸一口气,最终长长吐出。 “遵命!”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之时在与朱英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第六十二章 那位爷 不多时,冯坤便带着两个手下,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了回来。 那人正是王振。 被抓过来到今天,他被折磨了半个多月,身上早已没了半块好肉,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孤狼,目光死死地盯着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特别是在看到朱英之时,眼神里的恨意更是无比强烈。 在旁人看来,若不是朱英,他岂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冯坤将王振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在地上,对着朱英冷冷说道: “人我交给你了,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他开口!” 朱英笑了笑,没有理会冯坤的话,自顾自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拍了拍王振的脸。 “王总旗,咱们又见面了。别急,很快,我们就会成为自己人了。”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陈达海和周家兄弟挥了挥手。 “带上王总旗,我们回营!” 陈达海和周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王振架起。 “呸!” 王振朝着朱英啐了一声,大声怒骂: “狗贼,你不得好死!” 但他的辱骂却丝毫影响不了朱英的心态。 他只是笑一笑,挥了挥手。 一行人就这么在赵德和冯坤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赵德的庄园。 冯坤看着朱英远去的背影,脸色极其阴沉。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朱英此刻早已被冯坤千刀万剐。 ...... 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三百号人直勾勾地看着被架回来的王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那个让他们圣教头疼不已的锦衣卫总旗? 这就是那个冯执事形容为茅坑里的石头的锦衣卫总旗? 这就是那个被赵坛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王振? 竟然就被陆堂主这么轻易就要了过来? 他们看着朱英的眼神在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恐惧。 那是源自于超脱他们认知的背景跟实力的恐惧。 朱英无视了众人的目光,直接下令。 “把人带到禁闭室,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禁闭室,是朱英特意让人修建的一间独立石屋。 整个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气,四周由狼卫日夜看守。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眼线,只能远远看着王振被拖进去,根本无法靠近。 午夜时分。 禁闭室里传出了王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让营地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营地里,几个负责监视的眼线聚在一起,听着石屋里传来的动静,一个个脸色发白。 “这陆逸飞......真是个魔鬼!” “王振可是硬骨头,冯执事用尽了法子都没让他开口,他这才第一天......” “快,把这里的情况记下来,立刻传回去给坛主!” ...... 禁闭室里面。 王振趴在地上,身上涂满了以假乱真的猪血,嘴里咬着一块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达海和周麟则站在一旁,一个卖力地挥舞着浸了水的皮鞭抽打地面,一个拿着烧红的烙铁往一块猪皮里放。 声音,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朱英则坐在一张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对着王振竖起了大拇指。 “王总旗,叫得不错,继续保持。” 王振吐掉嘴里的布,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大人,您这法子也太损了。我这嗓子都快喊哑了。” “要想骗过赵德那只老狐狸,戏就得做足了。” 朱英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再度变得冰冷,对着外面喊道: “王振,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朱英的声音越来越大,让那些赵德的眼线都忍不住靠近。 在狼卫故作“睁眼瞎”的默认之下,他们竟然摸到了禁闭室的小窗边。 在几人配合下,最为矫健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趴在了窗口,看着里面的王振。 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王振比刚带过来之时更加的血肉模糊,已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血人”。 “你家中有个五岁的儿子,以及跟你青梅竹马的结发妻。没错吧?” 朱英檐角的余光以及瞥见那些眼线,故意神秘兮兮地对着王振问道。 这话一出。 禁闭室外的眼线们,心中都有些无语。 拿家人威胁,这是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手段! 但是,这个事情冯执事并非没有试过。 可身为锦衣卫,他们的家人都是被严加保护的,王振怎么可能怕他们拿家人威胁。 还以为这个陆逸飞有什么本事,看来也不过如此。 王振的表现也如他们所想。 只见他拖着虚弱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笑声,似乎是在嘲讽朱英一般。 朱英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 “你以为,你家人在锦衣卫的保护下我就没办法了?” 王振的呼吸一滞,似乎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看着眼前的朱英,目光中第一次出现恐惧的情绪。 朱英俯下身去,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随后,才笑嘻嘻的看着王振,说道: “这位爷,你总认识吧?” 禁闭室内,王振的沉默很快就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以及带着惊恐的怒吼。 “陆逸飞!你敢!你敢动我家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 朱英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 随后,他转过身去,往门外走去。 当走到门口之时,朱英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没有多少耐心。三天!我只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如果到时候,你没办法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会跟你家人团聚的!” ...... 禁闭室外。 那些眼线们早已在朱英准备离开之时就已经散去。 当他们再集中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神当中都带着疑惑和恐惧。 陆逸飞究竟跟王振说了什么? 能让王振这种硬骨头都有了害怕的情绪! 还有“那位爷”究竟是谁? 这陆逸飞的背后,到底站着一尊什么样的神佛? “不行,得赶紧汇报上去!” 第六十三章 三夫人可曾到来? 赵德坐在书房之中,正在听着蒙面黑衣人的汇报。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功夫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杯壁,一言不发。 而蒙面黑衣人汇报完后,便站在一旁待命,显然已经是习惯了赵德的沉默。 而赵德此时的脑海当中却是不断在思索着。 要知道,冯坤可是用尽了酷刑去审讯,可那王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朱英只提了“那位爷”,王振就崩溃了。 一个能让锦衣卫总旗恐惧到放弃一切的人物,一个能无视锦衣卫对家属的层层保护,直接威胁到核心的人物。 这绝对不是区区孔家能够办到的,甚至是有可能存在的某个王爷都办不到! 这陆逸飞的背后,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难不成这大明朝廷这潭汪洋大海之下,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赵德想到此处,便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但紧接着,又是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一直以为陆逸飞是条过江的猛龙,现在看来,这条龙的背后,还牵着一尊真正的神佛! 自己若是能搭上这条线...... 那自己山东王的想法,也不是一个梦! ...... 【叮!成功利用信息差,塑造出神秘莫测的背景,山东白莲教分坛坛主赵德对宿主身份深信不疑!】 【逻辑链条生成成功!当前编辑完成度:100%!身份编辑完成!】 睡梦中,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朱英的脑中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浓。 …… 第三天的清晨。 禁闭室的石门缓缓被打开。 在营地三百多号人的注视下,王振被两个狼卫拖了出来。 他浑身都被血痂凝结,披头散发。 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朱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王总旗,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朱英。 突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英的方向挪动,最后重重地跪了下去。 “我......我说......” 王振的声音十分沙哑,似乎充满了绝望。 “我都说......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围观者的心上。 营地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 那个宁死不屈的锦衣卫硬骨头。 那个被冯执事折磨了一个月都没吭声的汉子。 竟然就这么跪下了! 那些赵德安插的眼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陆逸飞,到底用了什么魔鬼手段! 朱英看着脚下的王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王振的肩膀。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 当王振投靠的消息传到冯坤这儿的时候,冯坤当场就炸了。 他甚至没有多做考虑,来到赵德的书房前,一脚踹开书房大门,双目血红的大吼道: “坛主!这绝对是陆逸飞的阴谋!王振是假投降!” 原本赵德心情还不错,此刻正悠闲地品着茶,被冯坤这么一闹,眉头皱了起来。 “假投降?” 赵德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喜怒。 “我的人亲眼看到,王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这还能有假?” 冯坤却仍旧是一脸不服。 “他可是王振!茅坑里的石头!怎么可能三天就......” “那只能说明。” 赵德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陆兄弟的手段,比你的高明。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 赵德的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冯坤的心里。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坛主!你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我只相信结果。” 赵德站起身,走到冯坤面前,眼神冰冷。 “冯坤,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连个屁都没问出来。陆兄弟只用了三天,就让王振变成了我们的人。” 赵德的声音不大,却让冯坤浑身一颤。 他看着赵德眼中的失望和鄙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好......好......” 冯坤咬着牙,转身摔门而去。 赵德看着冯坤离去的身影,眼神更加冷漠。 看来这个冯坤,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他已经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了! ...... 时间一晃,将近一个月过去。 朱英的营地里倒是风平浪静,这三百号人每天除了操练,还是操练。 王振也彻底“融入”了进来,甚至当起了教头,帮着朱英训练那三百号人。 这让赵德的眼线们传回的情报,都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日常。 这在外人看来,朱英就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趴在窝里打盹,没有任何动静。 偏偏这种情况让赵德愈发有些看不懂了。 陆逸飞,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天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骑着快马,来到了营地门口。 信使没有通报姓名,只说要见陆逸飞,有要事相商。 在陈达海的检查确认没有任何伤人的武器后,信使便被带到了朱英的营房内。 甫一见面,信使就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精干的脸。 朱英一瞧,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 来人竟是刘管事。 他赶忙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刘兄,许久未见了啊!” 刘管事也对着朱英拱了拱手,眼神中也带着笑意。 “是啊,陆兄弟,上次一别,可有接近两月了!” 也不怪刘管事对朱英如此热情。 之前撞船一事,朱英给他搞了一笔银子,这让他在孔家也有了额外的财物可以打点上下。 靠着这笔银子,刘管事现在在孔家的权限可是越来越高了。 双方寒暄了一会后,刘管事一拍脑袋,笑道: “一时之间只顾着聊天,倒是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说完,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陆堂主,三夫人让我来问问,三个月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面对刘管事的询问,朱英没有回话,思绪飘到了那个时而妩媚,时而冰冷的萧媚儿身上。 “不知,三夫人可曾前来?” 第六十四章 夫人有请 朱英鬼使神差的话让刘管事一怔,露出了一个不解的神情。 “额......陆兄弟......” 刘管事的出声也让朱英的思绪从萧媚儿身上收回。 当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刘管事之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神色也变得平静。 “三夫人倒是心急。” 轻笑了一下,朱英似是而非的说了句话,话里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 “刘兄此行,可是带着三夫人的邀请来的?” 刘管事连忙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了朱英。 “陆兄弟果真神机妙算。三夫人说了,她已在济南府落脚。此番差事办完,特设宴请兄弟一叙。” “好!” 朱英一把接过了请柬,并没有打开,只是邀请刘管事入座。 两人也就孔家内部的近况聊了起来。 聊到最后,刘管事也将他靠着朱英那笔银子如何打点上下,权限又如何提升的事情得意洋洋的向朱英炫耀起来。 朱英也极其配合的恭维了几声。 直到刘管事告辞离去,朱英才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济南府方向,眼中情绪复杂。 ...... 运送军械到码头的前一夜。 那晚,朱英才刚回到仓库,便接到刘管事的传话。 说是三夫人在码头附近的酒楼等他,有要事相商。 朱英当时也并没有多想。 毕竟是谈合作,有些事情面谈更稳妥。 于是他便带着周麒周麟去了。 当到了酒楼的雅间之后,房内的烛火摇曳。 安排好周家兄弟守在门外之后,朱英便推门而入。 第一眼就看到,萧媚儿身着一袭素色罗裙,发髻简单的被她挽起。 少了平日的雍容华贵,却添了几分幽静。 那晚的她,美得让人心生怜惜。 “坐吧。” 她声音极轻,伸出玉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运送军械的事情,你可有把握?” 她的声音清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山中的流水,不带有任何一丝波澜。 朱英看着她,心头却生出一些古怪。 前一晚才刚与这女人打过交道。 她那身上的那股高傲劲,给朱英带来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此刻变得这般平静,反倒是让朱英感觉有些不适应。 “夫人放心,我陆逸飞既然接了这活,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朱英语气平静,脸上挂着一丝自信的笑容。 萧媚儿目光在朱英的身上流转,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很看好你。” 她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朱英的身旁。 朱英只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风袭来。 那不是一般香囊所带来的味道,更像是女子身上的体香。 他并未动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萧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朱英的衣袖,最后划过他的耳垂。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的声音变得魅惑,眼神也变得妩媚起来。 这让朱英心头不由得一紧。 这女人的变化,未免也太快了吧。 跟刚才的清冷相比,此刻的柔媚,完全就像是两个人。 他抬起头来,目光看向萧媚儿。 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夫人的意思是?” 朱英嗓音有些沙哑,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萧媚儿笑起来,那笑声就像是飞舞在空中的羽毛,正轻轻扫过朱英的心头。 “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 她的指尖又搭在了朱英的衣袖,缓慢向上,似乎要触碰到他的肌肤。 朱英感受着那股接近的温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萧媚儿的手腕。 触手的感觉就是一片冰凉。 萧媚儿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朱英抓着。 她的眼中,媚意更浓。 “陆逸飞,我很期待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她轻启朱唇,趴在朱英的耳旁,语气中带着一丝挑逗道: “你记住,三个月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多。” 说完,她手腕一翻,挣脱了朱英的掌控。 身形一转,她又回到了桌前。 转眼之间,她身上的那股媚意瞬间消失,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朱英看着萧媚儿,来不及感受刚才两人肌肤所触的温热,眼中露出一抹疑色。 萧媚儿,难道患有人格分裂? 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间,便让朱英觉得自己有些荒谬。 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如果不是人格分裂,那这个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现在自己惹不起,那还是躲得起的。 他站起身,朝着萧媚儿拱手说道: “夫人放心,逸飞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夫人再无他事,那逸飞就告辞了。” 萧媚儿没有挽留。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后,才说道: “去吧。”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朱英也不再停留,转身就走出了雅间。 周麒和周麟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直到回到住处,朱英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萧媚儿,实在是让他觉得太不对劲。 总感觉她所图所求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可往深了想,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女人,深不可测! ...... 朱英看着手中烫金的请柬,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济南府的浑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也好。 他最喜欢的,就是搅浑水。 “陈达海!” 朱英喊了一声,陈达海闻声而入。 “去济南府,帮我做一些准备!” 既然决定要再去会一会这孔家三夫人,朱英自然不能不做准备。 毕竟现在自己可是在别人的地盘,真出了点什么事,小命可就交代在这了。 陈达海领命而去。 随后,朱英便将请柬收好,走出了房间。 不得不说,萧媚儿真对得起她的名字。 一旦转换成那个妩媚的状态,那种媚意...... 仅仅是想到她的样貌,就让朱英有些口干舌燥。 他踱步到营地中央,感受着山中夜风的吹拂。 不远处,三百个部下正围坐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笑着。 就连王振也在其中。 他坐在角落,脸上虽然仍旧带着一丝疲惫。 但他的眼中却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分活气。 朱英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都是他掀翻山东这张牌桌的资本! 第六十五章 对镜贴花黄 济南府,大街上人员密集,熙熙攘攘。 位于城中央的悦仙楼,作为济南府最知名的酒楼,原本此刻应该是客流满座,人声鼎沸。 但现在的门口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小厮守在门口,驱赶着前来问座的客人。 当朱英带着陈达海和周家兄弟走上前去时,便有人凶神恶煞的走过来。 “大人,这......” 陈达海脸上带着警惕,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朱英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来人,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看来三夫人,不喜欢被打扰。” 那人还未走进,便大声吼道: “走走走,今天孔家请客,已经将悦仙楼包圆了!” 朱英不紧不慢,从怀中将请柬掏出。 那人一瞄,瞬间变色,马上换了一个态度,前倨后恭地快步迎上来。 “这位大人想必就是陆少爷吧?” “是我。” 朱英点了点头,将手中请柬递了出去。 那人接过之后细细确认一番,确定是萧媚儿给出的那张请柬之后,便将身子退到一边,伸手一抬,满脸奉迎道: “陆少,二楼见仙阁,三夫人有请。” 朱英也不多废话,抬脚便走。 身后,陈达海三人正欲跟上,却被小厮一把拦住。 “这三位弟兄见怪,三夫人只请陆少,还请诸位在外面候着或去对面面馆用餐,一切开销算我悦仙楼的!” 陈达海面露不喜,看了一眼朱英,手掌已经捏住了刀把。 周家兄弟也已经待命,只待朱英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但朱英却不动声色往后瞄了一眼,随即才笑道: “你们去吃点东西等我吧!来到三夫人的地盘,无需保护!” 陈达海几人倒是令行禁止,在得到了朱英的确认后,便拱手朝着朱英行礼告退。 小厮看着陈达海等人的动作,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后立刻调整好态度,带着朱英走到紧闭的大门前,轻轻叩响。 “咚,咚咚。” 过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妪探出头,浑浊的眼睛在朱英身上扫了扫。 “陆爷?” “是。” 老妪点点头,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一条路。 “夫人等候多时了,请吧!” 酒楼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都擦得锃亮,却不见半个客人。 老妪领着他走上二楼,在一间名为“见仙阁”的雅间门前停下。 “陆爷,请进。” 说完,老妪便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英推开门,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雅间内陈设雅致,带着一股奇异却好闻的香味,但同样空无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街道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与这楼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正疑惑,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从房间深处响起。 “把屏风拉开。” 朱英一怔,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那座绘着山水花鸟的屏风。 只见屏风后面,两道轻盈的身影上前,缓缓将其向两侧拉开。 屏风之后,别有洞天。 一张精致的梳妆台前,萧媚儿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描着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内衫。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香肩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铜镜里,映出了她那张绝美的脸,也映出了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的朱英。 她像是没有察觉到朱英的到来,依旧专注地描着眉。 每一笔,都画得极其认真。 朱英就那么站着,饶有兴致的看着萧媚儿化妆。 这女人,又搞这些! 房间变得沉默,但却没有尴尬,反而有种旖旎的情愫在蔓延。 “你的唇脂应该换个浅一点的颜色。” 良久,朱英抱着胸,靠在一个柱子旁边,看着正在涂抹口红的萧媚儿调笑了一声。 萧媚儿这才抬头斜睨了朱英一眼,语气带着些许暧昧说道: “那你来帮我挑,顺便帮我梳头发!” 朱英:??? 看着一脸疑惑,手指着自己的朱英,萧媚儿噗嗤一笑,随后说道: “怎么?不愿意?还是不敢?”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让人血脉贲张的激动。 朱英眉头一挑,这叫什么话? 他抬起脚,一步步朝着梳妆台走去。 “夫人这是说笑了。我陆逸飞活到今日,还没遇到不敢的事。” 当朱英走到萧媚儿身后,他俯下身子,将手贴在萧媚儿的肩膀。 搭上去的瞬间,朱英就觉得,透过那层薄薄的纱衣,还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肌肤。 鼻尖还能闻到萧媚儿身上的香味。 抬起头,朱英看到铜镜里,萧媚儿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萧媚儿微微仰起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的目光在铜镜里,与朱英的目光交织。 “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容易,哪有真的什么都敢的。”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慵懒。 “你也一样?身在局中,谁又知这其中深浅?” 她的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随后,萧媚儿的话锋一转,指着桌子上的发簪道: “我这头发,可就麻烦你了。” 朱英没有吭声,弯着腰,看着铜镜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能清楚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甚至那眼中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难道知道点什么? 但应该不知道自己是锦衣卫吧,要不然干嘛还让自己负责白莲教这边的事情? 心思转动之间,朱英没有接话,只是拿起一旁的梳子,宽厚的掌心轻轻梳过她的乌黑秀发。 触碰之间,他能感觉到萧媚儿身体僵了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夫人这头发,比那上好的丝绸,都还要柔顺几分啊。” 朱英轻声说着话,话里带着一丝调侃。 手上的动作虽然轻柔,却又带着一股让人舒适的力量。 萧媚儿通过铜镜,看着朱英极力装出的平静神情。 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你这哄女人的本事,倒是超出我的想象。” 说话间,她自然地往后倒向朱英。 朱英的手一顿,嘴角一撇。 这女人,真不把自己当男人? 还是又打算管杀不管埋! 第六十六章 家人? 朱英手上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却顺势扶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将她不安分的身子固定住。 “夫人,再乱动,这头发可就盘不好了。” 他俯下身去,靠在了萧媚儿的耳边,说话间吹出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廓。 萧媚儿的怔了一下。 透过铜镜,朱英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 被朱英警告之后,她也不再乱动,任由朱英的手掌在她的秀发间穿梭。 朱英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为她盘起发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十分认真。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 铜镜里映着他们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姿态十分亲密,但似乎却又各怀心思。 “看不出来,你这双手,还会做这种细致活。” 萧媚儿看着镜中朱英专注的侧脸,打破了沉默。 “吃饭的本事,总要多几样。” 朱英随口回答道,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歇,将最后一缕发丝挽起。 随后,又从桌面上选了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了萧媚儿的发髻之中。 一个简单却不失典雅的发髻完成了。 朱英退后半步,看着铜镜里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镜中的萧媚儿,在这发髻的衬托下,少了几分慵懒魅惑,多了几分清丽脱俗。 “夫人觉得如何?” 萧媚儿轻笑一声,没有作出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 或许是坐得太久,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朱英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一股比刚才更加浓郁的幽香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心神一荡。 怀中的女人身子轻得像没有重量,那层薄薄的丝衫下,是惊人的柔软和滚烫。 当朱英低下头之时,正好与萧媚儿四目相对。 她那双水波流转的眼睛顷刻间像是有了灵魂一般,眼神都有些迷离。 仅此一眼,朱英的心跳跳动得极快。 而萧媚儿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了朱英结实的胸膛上。 “你的心,跳得好快。” 软糯的声音,就像是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让朱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闭上眼睛,将萧媚儿稍稍托起来,随后便将头低下,吻了过去。 ...... 良久,唇分。 朱英此刻已经平静下来。 虽然萧媚儿真的很香,但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没办法将心思花在情爱之上。 而萧媚儿的脸虽然也是粉扑扑的,但眼中的迷离已然褪去。 朱英将萧媚儿扶着站稳后,便立即松开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夫人的分量不轻,换谁都得费点力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扶起了一个不小心摔倒的路人。 萧媚儿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头发梳好了,人也见了。” 她拢了拢刚盘好的发髻,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取下一件外衫披上,系好腰带。 片刻之间,她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孔家三夫人。 “该谈正事了。” 她走到雅间另一侧的餐桌旁,自顾自地坐下。 桌上早已备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朱英看着她那副瞬间切换的冷淡模样,心里暗骂一声,也跟着走了过去,在她对面落座。 一个先前领路的老妪无声无息地出现,为两人斟满了酒,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雅间的门。 “你在白莲教,现在什么情况?” 萧媚儿端起酒杯,没有看朱英,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朱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着。 “还行。”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赵德真不是东西,给了我三百个歪瓜裂枣。不过,他手底下那个叫冯坤的,看我不太顺眼。” “冯坤。” 萧媚儿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蠢货罢了。听说,你把他负责的那个锦衣卫,给要过去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朱英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那姓王的本来就是我抓的,让冯坤那家伙审半个月审不出什么,丢人。” “然后呢?” 萧媚儿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然后?” 朱英放下筷子,笑着看着萧媚儿。 “然后我把人要过来了。现在,那个王振,正帮我练兵呢。”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媚儿的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后又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抓了他这么久,锦衣卫那边就没人找?” “找了啊,我给他们留下了一具尸体,换上了王振的衣服。” 朱英低着头,啃着一只大虾,支支吾吾地说着。 “现在,王振在他们那边应该是因公殉职了吧。” 忽然之间,萧媚儿将手中酒杯往桌面上一拍。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英,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一般。 “你用了什么法子?对付他这种硬骨头,光靠打是没用的。” 随后,她又着急地质问着朱英。 朱英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随后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故作轻松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他的软肋,是他的家人。” 他的话说完,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萧媚儿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朱英,眼神变得复杂。 朱英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变化,继续说道: “但是我没动他家人,只是让他明白,我有这个能力。有时候,希望破灭前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家人......希望......” 萧媚儿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有些急。 再次放下酒杯时,朱英发现。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第六十七章 春色满屋 “夫人?” 朱英试探性的叫了萧媚儿一声,随后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酒杯。 这女人,情绪不太对劲啊! 但萧媚儿却手腕一翻,躲开了朱英伸过来的手,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由于喝得太快,她呛了一下,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的痕迹。 萧媚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也给朱英满上了。 “喝。”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但却带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朱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大概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也知道萧媚儿所想,便不再阻挠,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好酒。” 他放下酒杯,试图找点话说。 只是萧媚儿根本不接他的话,又一次举起了酒壶。 一杯又一杯水酒下肚。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酒杯碰撞和酒液入喉的声音。 朱英没有再劝。 或许是内心对这女人真有点不一样的想法。 他心中想着,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想那般,那他也不知道怎么劝。 既然她想醉,那就陪她醉一场。 反正,他也想看看,这个千变万化的孔家三夫人,醉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那壶温好的酒却已经见了底。 先前那个老妪又无声无息地出现,换上了一壶新酒,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媚儿的脸颊,已经飞上了两抹动人的酡红。 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又勾人。 眼神的焦点似乎有些涣散,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朱英,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纯粹,又带着几分傻气。 “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地指着朱英。 “你叫陆逸飞,对不对?” “是。” 朱英点点头,眼神平静。 “你是个......坏人。” 她又说了一声,语气十分笃定: “你......不是陆......陆逸飞。” 朱英心中一惊,背后霎时间冒出了冷汗,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三夫人,你醉了!” “我......我没醉!” 萧媚儿大手一挥,傻笑了几声。 紧跟着,她又站起身,走到朱英身边,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双手勾住朱英的脖子。 那股好闻的体香夹杂着酒精的味道,直刺朱英的鼻子,让他忍不住立起。 “你还说你不是坏人?” 萧媚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下面的坚挺,脸越来越靠近朱英,轻声说道。 那一刻,朱英感觉,媚眼如丝跟吐气如兰有了具象。 见朱英没有答话,萧媚儿又端起酒杯,还想再喝。 但她的手却拿不稳酒杯,颤抖了一下,酒液洒了大半在她的身上。 酒液瞬间将丝绸给浸透,隐约间可见到其中的沟壑。 朱英看着她胸前的湿痕,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想要拿走她手里的酒杯。 “别喝了。” 萧媚儿却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扭,躲开了他的手,反而将整个人更紧地贴了上来。 温热柔软的身体,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萧媚儿的伟岸。 “怎么?怕我醉了?” 她的呼吸当中夹杂带着酒气,喷在朱英的脸上,让他感觉又热又痒。 “怕我醉了......说胡话?” 朱英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醉起来怎么这么可怕。 或者说,她是半醉半醒,借着酒劲在试探自己? “夫人说笑了。” 朱英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想把她推开。 但萧媚儿的双臂却死死地缠着自己的脖子,根本推不动。 “我没说笑。” 萧媚儿的眼中似乎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根本不叫陆逸飞。”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朱英耳边炸响。 朱英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盯着萧媚儿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迷离中找出破绽。 “夫人,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看,你又在装。” 萧媚儿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朱英的胸口。 “你知道王振是谁吗?” 朱英闻言,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却没想到萧媚儿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是我大哥!” “什么?” 朱英的脑子嗡的一声。 萧媚儿这话一出,让他有些不淡定了,想要站起身,却被萧媚儿给压着。 随即,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身酒气的女人,将两个人的长相在脑中放在一起比对。 特么的,这不是美女跟野兽吗? “嘻嘻!” 萧媚儿伸出柔荑,勾起朱英的下巴,轻声道: “你没想到吧,我叫王媚儿。” 朱英彻底僵住了。 他抱着怀中这个微微颤抖的女人,只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朱英的声音有些无奈。 他想不通。 既然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假的。 那为什么还要跟自己虚与委蛇? 为什么还要在此刻,用这种方式摊牌?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的忙。” 萧媚儿抬起头,脸上却带着一丝凄然的笑。 “我需要你来帮我......杀了一群混蛋!” 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白莲教?” 朱英倒是知道王振家中跟白莲教的仇恨。 但萧媚儿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 “不止!还有孔家......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我想报仇,但我做不到......” “你又确信我能做到?” 朱英追问了一声。 萧媚儿用着迷离的眼睛看着朱英,点了点头,随后眼泪再也克制不住的掉落下来。 “别哭了。” 朱英托起萧媚儿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完,他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萧媚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你......你要干什么?” “你醉了。” 朱英抱着她,走向雅间深处那张用作休息的软榻。 “先睡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他将萧媚儿轻轻放在榻上,转身想去拉旁边的薄被。 但他的手腕却被萧媚儿一把抓住。 萧媚儿躺在榻上,眼神依旧迷离,脸颊绯红。 “我冷......” 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放。 朱英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俯下身。 屋外,夜色渐浓。 第六十八章 确认信息 次日清晨,当阳光照射进“见仙阁”的床边之时,萧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轻哼一声,随即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就这片刻之间,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有关于酒后的放纵,那些大胆的动作,还有那个男人身上的温度...... 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随后,她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还好,衣衫完整,除了些许褶皱,并无不妥。 她松了口气,幸好朱英不是禽兽。 可她的心中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连自己都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环顾四周,雅间内空无一人,朱英早已离去。 桌上的残羹冷炙提醒着昨夜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梦境。 “呸!禽兽不如!” 暗骂一声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被一个酒杯压着。 萧媚儿缓缓起身,宿醉后身子有些发麻,但还是踉跄地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 昨夜子时,济南府的街道早已经没有白日的喧嚣。 在宵禁的政策下,路边连个贩卖宵夜的小摊都未曾见到。 朱英走出悦仙楼,夜风吹过,吹散了他身上些许酒气,却吹不散身上缠绕着的那股女子幽香。 他抬起头,看到了还在对面已经收摊的面馆大门坐着的陈达海三人正百无聊赖地聊着什么。 见朱英出来,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到了朱英身旁,周麟鼻子忽然间动了动,随即凑到朱英身边,脸上带着挤眉弄眼的坏笑。 “大人,这萧媚儿身上的香味,可真是......够劲儿啊!” 朱英脚步一顿,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周麟脖子一缩,讪笑着闭上了嘴。 倒是陈达海,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好奇地开口问道: “大人,这位......萧媚儿是?” 周麟看热闹不嫌事大,抢着回答道: “陈大哥,她就是孔家的三夫人!” “什么?孔家的人!” 陈达海大吃一惊。 他们到山东这边来的任务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可大人怎么会跟孔家的人搅和在一起,还是个寡妇。 就算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用出美男计,但这里面的水也太深了,一个不慎就会连累到整个第一百户所。 但周麟没理会陈达海的震惊,还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陈大哥,你是没见着,那三夫人长得,啧啧......那身段,那脸蛋,简直就是个妖精!我看大人这次是......” “话这么多,看来是精力太旺盛了。” 朱英淡漠的声音打断了周麟的喋喋不休。 周麟和周麒顿时一个激灵,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朱英转过身,看着他们兄弟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负重二十公里。跑不完,今晚都不用睡了。” 周家兄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色。 陈达海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朱英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疑惑。 ...... 回到营地之时,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喝了一宿的朱英此刻没有一丝醉意。 路过演武场之时,恰好遇见了正在指挥晨练的王振。 他停下了脚步,沉思了一会,随后对着正在指挥晨练的王振喊了一声: “王振,你过来一下。” 正在呵斥手下动作不到位的王振闻言一怔。 营地里操练的三百号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段时间,王振已经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他们的总教头,威信颇高。 王振把手里的皮鞭往旁边一个人手上一丢,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朱英面前。 他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大人!” 周围操练的汉子们偷偷的用眼角余光瞟着这边。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已经被王振这个魔鬼教头给训怕了。 可这个魔鬼教头,在陆逸飞面前,却恭敬得像个仆人。 这让众人对朱英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朱英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振跟着他走。 王振先是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对着演武场众人大声喝道: “全体都有,继续训练!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你们在偷懒......哼!” 三百号人纷纷脖子一缩,继续自行训练起来。 “走吧!” 王振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到朱英身边并行。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朱英的房中。 让陈达海守在门口之后,朱英便看着王振,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问你个事......” “大人请讲。” 王振站得笔直,有些疑惑的看着支支吾吾还在组织语言的朱英。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朱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王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振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疑惑迅速变成震惊。 他那张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愕然和痛苦交织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看向朱英。 “大人......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 “我......确实有个妹妹。” 他缓缓低下了头,眼神陷入了回忆的迷茫,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那时候家里穷,爹娘又被白莲教那帮畜生给迷了心窍,家里实在养不活两个孩子......就把她卖了。” 说到这,他有些无奈地摇起了头,继续说道: “卖给了一户姓萧的富贵人家当丫鬟,后来......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 说到最后,这个在酷刑下都不曾吭声的汉子,眼眶竟有些泛红。 忽然间,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着朱英的眼神充斥着期盼。 “大人,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是不是您有她的消息了?” 朱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孔家的三夫人。她叫萧媚儿。” 王振的眼睛骤然收紧,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久久无法言语。 孔家?三夫人?姓萧?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搅动,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六十九章 禽兽不如 朱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王振调节情绪。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王振的冲击有多大。 一个失散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 还是孔家的三夫人。 在山东地界,除了那些既得利益者,没有一个人不对孔家抱有怨言。 这其中的信息量,足以击垮这个极度重视家人的男人。 王振的嘴唇哆嗦着,他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茫然和痛苦。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多年未曾见面的妹妹。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了朱英。 “她......她过得......好吗?” 朱英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那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好。” 朱英的回答简单直接,并不打算欺瞒王振。 王振的身子一晃,有些站立不稳。 “孔家,白莲教,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英的声音十分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扎心: “她想要报仇。” “报仇?” 王振闻言,急忙追问道: “报什么仇?难道是孔家对她不好?” 朱英摇了摇头。 “这事说来话长,我找个时间,安排你们见面说吧......” ...... 送走王振后,朱英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便躺回床中。 回想着今夜疯狂的萧媚儿,朱英有些头疼。 幸好自己拥有一颗坚定的道心,否则此刻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振了。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朱英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 忽然之间,他听到了演武场方向,王振怒斥的声音。 朱英叹了口气,可怜那三百号人,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 三日后,济南府城西外十里的一座破败的观音庙。 庙宇早已荒废,神像上的金漆剥落大半,蛛网遍布。 王振跟朱英两个人站在大殿中央,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那日朱英离开悦仙楼之时,便给萧媚儿留下了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三日后,午时,城西旧观音庙见!” 现在他们提前来到,也算是先踩踩点。 毕竟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特殊,不得不小心应对。 “朱......朱英,你说......她会来吗?” 随着时间的逼近,王振显得十分紧张。 这几日,他不断地在想着,跟妹妹见到面之后他要说些什么。 妹妹是否还在责怪自己? 她还恨家人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朱英随意的回答了一句,随后便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找了一会,终于让他在神像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有些腐烂的蒲团。 他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屁股坐了下去,伸了个懒腰。 前世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早就能够坐着就不站着,能够躺着就不坐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 不多时,观音庙外便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朱英耳朵一动,轻声说道: “来了!” 而王振则是立刻转过头去,翘首以盼即将进来之人。 朱英依旧懒散地坐在蒲团上,眼神却已经投向了庙门。 门外,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萧媚儿。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昏暗的大殿内扫视。 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劲装打扮的男女,眼神锐利。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兵器上,警惕地打量着庙里的一切。 朱英看得出来,这绝对是几个练家子,以一当十不成问题。 王振看着眼前的倩影,嘴唇不断地哆嗦着。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朝萧媚儿走过去,可刚抬起脚,又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萧媚儿的目光,扫过了坐在地上懒洋洋的朱英后,终于落在了王振的身上。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眼神里,有疑惑,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你们,都退下吧。” 萧媚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对着身后的心腹挥了挥手。 那四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躬身退出了庙门,守在了外面。 萧媚儿这才抬脚,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大殿。 很快便走到了王振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五步。 一个衣着华贵,风华绝代。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沧桑。 “你......” 萧媚儿的声音带着颤抖。 王振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脸上肌肉的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妹妹......”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埋在心底多年的词汇。 两个字说出来,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萧媚儿的身体晃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冲花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剧烈地耸动着。 王振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哥......哥对不起你......” “哥没用......哥找不到你......” 萧媚儿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小时候,也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在自己被父母打骂时这么抱着自己,替自己扛着父母的鞭打。 顷刻间,她那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这破败的观音庙里回荡。 朱英坐在角落,看着抱头痛哭的兄妹二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视线转向了庙外。 哭了许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萧媚儿从王振怀里挣脱出来,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 脸上的妆容虽然已经花得一塌糊涂,但却有一种别样的美。 王振看着她,想伸出手帮她擦。 可手抬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掌,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哥......” 萧媚儿终于也开口喊了王振一声。 ...... 两人互相诉说着这些年的情况。 当王振听到萧家将萧媚儿卖给孔家之时,手中的拳头瞬间捏紧。 随后又听到了萧媚儿在孔家的遭遇,更是怒不可遏。 倒是朱英在一旁啧了一声,顿时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王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朱英,抓了抓头,讪笑道: “大人,我们兄妹许久未见,一时之间将您忘了......” 还未等朱英说话,萧媚儿却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 “禽兽不如!” 第七十章 该叫你陆逸飞还是朱英呢? 面对萧媚儿的评价,朱英左瞧瞧,右看看,随后指了指自己,问道: “你是在说我吗?” 萧媚儿看着朱英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顿时有些恼了/ “不是说你还能说谁?” “额......” 朱英摸了摸鼻子,实在想不通,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癫? 自己让他们兄妹团聚,不说一声谢谢也就算了,居然还骂自己禽兽不如?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王振也有些愣住了。 他先是看看自己妹妹,又看看朱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看两个人都是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萧媚儿脸上之前哭过痕迹还在,却努力做出一副严肃模样。 但那脸上的清冷却莫名变得有些可爱。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朱英,说道: “那么,我现在该叫你陆逸飞还是朱英呢?” 朱英闻言,全身一震,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萧媚儿,眼光都变得有些凶狠。 “你在说什么?” 萧媚儿冷笑一声,说道: “我们当初在楼船见面之时,我便已经认出你了!” 就在萧媚儿说话的瞬间,朱英已经将佩在腰旁的刀给拔了出来。 王振见状,顿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理智告诉他,朱英的身份隐蔽,涉及到了诸多秘辛,绝不能被其他人所得知。 但感性又告诉他,这可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已经弄丢过一次了,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朱英对她动手。 “大......大人,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身躯挡在了朱英跟萧媚儿中间。 “让开!” 朱英眼神冰冷,瞥了一眼王振,冷冷说道。 “大人,您要对我妹妹动手,就先杀了我吧!” 王振闭上眼睛,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她。 “哼!” 朱英冷哼一声,双脚用力一蹬,凌空跃起,将王振踢飞。 倒飞的过程中,王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朱英。 他从未见过朱英动手,未曾想到他居然有此实力。 随着“嘭”的一声,王振重重砸在了庙里的承重柱上。 随后,朱英便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萧媚儿,正要往前走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被王振死死的拉住。 “走啊!” 王振朝着萧媚儿吼了一声。 里面的动静也引起了门外萧媚儿携带过来的护卫的注意。 他们冲了进来,立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赶忙拔出刀来,将朱英团团围住。 朱英眉头一皱,再度用力将王振踢开后,持刀做出了一个攻击姿态。 “动手!” 四人当中,为首一人看了朱英一眼,冷声喝道。 随即率先扑了上去。 他手中的长刀由上而下劈落,势大力沉,显然是想以力破巧,逼着朱英硬接。 然而刀锋落下之时,朱英只是微微侧身,那凌厉的一刀便贴着衣襟掠过,连一根布丝都没沾到。 不等护卫收刀,朱英左手已经抬起,一掌按在他胸口。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打在那护卫神色却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后边的供桌。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一个攻上盘,刀锋直指朱英的咽喉。 一个攻中路,横扫朱英的腰部。 最后一个翻身滚地,斩向朱英的双腿。 三把刀从不同方向劈出,却齐齐而至,配合十分默契,显然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合击之术。 朱英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恰好踩在那滚地护卫的刀背上。 一瞬间,护卫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痛呼一声,手中刀便已脱手。 与此同时,朱英右手刀鞘上挑,精准地磕在攻上盘那护卫的腕骨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护卫便惨叫着收手。 剩下一个攻中路的护卫面对朱英踹过来的脚,大惊失色,想要收刀已来不及。 在片刻间,朱英的脚便正中那护卫肋下。 从护卫出手到三人倒地,不过三息时间。 第一个被拍飞的护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胸口的剧痛让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无力地躺在地上喘息。 而王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时一副痞赖模样的年轻人,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干净利落。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这已经不是什么武技,这是杀人技。 朱英却没有理会这些,他只是举着刀,走向了萧媚儿。 萧媚儿站在原地,脸色虽然微微发白,但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朱英却倔强地没有后退一步。 距离靠近,朱英一个飞身,手中刀已挥起,砍向了萧媚儿。 “不要!” 一瞬间,王振痛苦大呼,萧媚儿紧紧闭上了眼睛。 刀锋破开空气的凛冽声传出。 在场众人已无一人敢睁开眼睛。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不知何时,朱英的刀已经收起,人也来到了萧媚儿的面前。 萧媚儿睁开了眼睛,一脸笑意地看着朱英,点了点头,说道: “怕呀!” “那为什么不躲?” 朱英有些无奈。 这疯女人,要不是自己最后冷静下来的话,真的可能会将她给杀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 萧媚儿弯着脑袋,想了想,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朱英:...... “姐姐,你才认识我多久?就敢拿命来赌我是个什么人?” 朱英面对着眼前的佳人,有些崩溃了。 “因为能写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你就不像是这种人。” 而萧媚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拉丝。 她本就是个敢爱敢恨之人,此刻也不顾有外人在场,一把抱住了朱英。 两人说话之间,其他人也睁开了眼睛,看着有些旖旎的二人,纷纷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们两把我们当什么了?那个什么的一环? 特别是王振,看着朱英的眼神都快喷火了。 什么意思?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怎么离自家妹妹那么近? 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特别是王振那择人而噬的眼神,朱英赶忙高举双手。 “你们做证,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第七十一章 萧媚儿的困境 当误会解除以后,萧媚儿看着倒在地上的四个护卫,娇嗔地剜了朱英一眼,随后道: “你们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用进来!” 四人对望一眼,苦笑了一声,但还是各自揉着胸口或者肚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出去。 庙里三人终于又能重新坐下来聊了。 一番谈话过后,朱英也清楚了萧媚儿是怎么认识到自己的了。 原来,当初朱英在杭州被公审之时,萧媚儿就掺杂在门口的群众之中。 而她之所以会对朱英倾心是因为他在公堂之上,面对不公敢对对抗,还能写出注定能流传千古的《石灰吟》。 要知道当时的朱英之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面对知府的威逼和满堂弓箭手,不仅毫无惧色,还写下如此惊天动地的诗句明志。 最后更是惊动了镇抚使骆养性亲自到场捞人。 这件事,直到现在在杭州府里,还是被当成了一段传奇。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英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毕竟自己就是一个文抄公,实在担不起这份荣誉。 但是王振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虽然他也有听说此事。 可这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茫然地看着萧媚儿,又看了一眼朱英,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难道......” 萧媚儿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倾慕。 “没错,就是他。” 她的目光转向朱英,柔声说道: “当初你受审之时,我就在杭州。我就在府衙外的人群里,亲眼看着你写下那首诗。” 萧媚儿像是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 “你是个有风骨,有胆魄,也......有情义的人。” “所以,我赌你不会杀我。” 她看着朱英,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王振彻底呆住了。 他看看朱英,又看看自己妹妹。 杭州府衙的那位传奇人物,竟然就是自己眼前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狠辣无比的上司? 而自己的妹妹,就因为这个,刚才就敢拿命去赌? 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 朱英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他看着萧媚儿,问道: “所以,你找上我,不止是为了报仇?” “当然不止。” 萧媚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转而变得急迫又决绝。 “我没有时间了。” 她看了一眼王振,又看向朱英,声音压低了几分。 “三个月,你之前在船上跟我说的三个月,是什么意思?” 朱英皱了皱眉,追问道。 萧媚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还有一个半月,就是孔家的祭祖大典。大典过后,孔家其他六房的人,就会以我无所出为由,彻底瓜分我们三房的产业和人手。” 说到这里,她看着朱英,带着惨淡的笑容: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真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寡妇,别说报仇,连自保都做不到。” “同时,三房也不会有人帮我,毕竟我只是一个被孔家选中给孔宣德冲喜之人,而且我和他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他就死了!” 孔宣德,就是萧媚儿名义上的夫君,一个肺痨鬼。 朱英听完,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终于明白了。 这女人不是疯,她是把自己的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的命。 王振听着妹妹的讲述,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上前一步,抓住萧媚儿的手臂,声音沙哑。 “媚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哥,都过去了。” 萧媚儿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接话,反而看着朱英。 不知为何,这个年纪比她还小上几分的男人,却让她那么信任。 “所以,还有一个半月。” 朱英突然的开口打破了庙里的安静,他看着萧媚儿,这个美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人此刻脸上疲态尽显。 “一个半月后,你就会被吃干抹净。” 王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看着朱英,眼神里带着不满。 这话太难听了。 萧媚儿却不在意,她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孔家那群老狐狸,会用祖宗规矩当借口,把三房的一切都吞下去。” 朱英点点头,又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个人!” 萧媚儿的声音惨然。 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大家族,是一个连当今皇帝都不敢随便对他们动手的世家。 “如果......我们失败了,我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成为那些男人的禁......”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朱英两人已经明白。 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份的女人,在那么一个家族,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都知道。 “好!” 朱英听完,却没有多思考一下,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应道: “我帮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加上那张帅气的脸上带着痞气且自信的笑容,让萧媚儿眼眶又是一红。 若不是王振在场,她绝对会扑到朱英怀中。 朱英脸上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 庙堂里的气氛,在短暂的温情和激动过后,迅速被一种沉重的现实感所取代。 一个半月。 掀翻白莲教,再扳倒孔家。 这话说出去,恐怕整个山东地界的人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王振最先从兄妹重逢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朱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疑虑。 “大人,这......这要怎么做?” 他看向朱英,眼神中尽是对萧媚儿的担忧。 朱英摇了摇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 “暂时还不知道,先走一步看一步。” 王振和萧媚儿两人都被朱英的回答惊得张大了嘴巴。 不是,你刚刚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帮助他们,怎么现在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朱英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着说道: “走吧,天色快要黑了。” 两人拿朱英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一起往门外走去。 只是一路上,王振跟在朱英的身边,时不时就瞄朱英一眼。 在他下定决心开口之时,却被朱英打断。 “别问,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 谍中谍 两波人在回到济南城之时,便已经分开。 朱英跟王振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让朱英都忍不住紧了紧衣服。 倒是王振,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好几次张嘴想问些什么,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气氛十分古怪。 刚进营地,朱英就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你去把陈达海叫来,一起到我房里议事。” 王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妹妹的事,朱英的命令,显然就是为了去完成任务。 ...... 不多时,朱英的营房内。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陈达海站在桌前,神情有些严肃。 他能感觉到,今天王振的神情不太对劲。 早上出去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就成这样了。 而且大晚上朱英把他们叫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坐吧。” 朱英朝着两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率先坐下。 陈达海和王振依言落座,目光都集中在了朱英身上。 “陈达海,我让你联络的人,怎么样了?” 朱英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济南左卫那边,还有咱们自己人,你都联系上了没?” 陈达海立刻站起来,躬身回答道: “回大人,都搭上线了。济南左卫的指挥使叫钱彪,已经承诺我们只要大人您觉得时机到了,他绝对配合。” 紧跟着,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还有济南府这边的千户所也回了消息,说白莲教在山东根基太深,特别是和孔家,关系盘根错节,没人敢轻易动手。” “不敢动?” 朱英嗤笑一声,随后又问道: “你确定他们都可信?没有被孔家渗透?” 陈达海细细思索了一番,低下了头,不敢确认。 朱英见状,也明白陈达海一定是得到了别人确认的回答后便有些得意忘形,连验证都未曾验证过。 “老陈,你也是第一百户所的老人了,但你今天真让我有点失望了!” 朱英的话带着失望的冷意,让陈达海心中一紧,抬起头想要解释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最终松开了手,一切解释化成了一声叹息。 倒是王振咳了一声,看向朱英,说道: “锦衣卫这边大人您可以放心,段锦段千户以及我们整个济南府的锦衣卫跟孔家积怨颇深,巴不得孔家死!” “哦?” 朱英眼睛一亮,让王振仔细点说。 经过王振解释之后,朱英摸了摸下巴。 既然段锦这班人跟孔家积怨颇深,那就可以利用起来了。 不如就再唱一出杭州的大戏吧! 随后,朱英的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打算在济南府,再唱一出杭州的老戏。” 杭州?老戏? 陈达海眉头紧锁,杭州府的行动能够成功,那是因为有朱英这个卧底在里面。 而且,是刚好有那么一场集会活动,才让锦衣卫抓住了机会。 王振却是心头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把白莲教所有叫得上号的人物,都给我聚到一块儿。” 朱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 他伸出手,画了个圈,继续说道: “然后,将他们,一锅都给端了。” 陈达海猛地站了起来,对于朱英这个计划,脸上满是震惊。 “大人!这......这怎么可能!” 他急切地说道: “赵德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怎么可能会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这不是明摆着给咱们机会吗?他绝不会上这种当的!” 王振虽然也觉得这个计划太过疯狂。 但他对朱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只是看着朱英,等待着他的下文。 朱英抬眼看了看反应激烈的陈达海,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德当然不会,他自己办的席,他肯定不放心。” 他的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但如果,形势所迫他们不得不行动呢?” 看着朱英神秘兮兮的样子,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在什么情况下,赵德会不顾一切将人给聚在一起呢? 朱英喝了口浓茶,稍稍缓了缓困意,又看着两人沉思的样子,无奈地摇头说道: “行了,你们别想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陈达海: “那几个眼线最近没行动?” 陈达海想了想,回答道: “暂时没有,最近大人您常常不在,营地内也没有什么重大消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英便制止了他,吩咐道: “明天,你就传出去消息,说我即将邀请孔家的人过来观礼!” 陈达海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朱英此举何意。 但朱英也没想解释,让他们都出去,按照他的指示做就行。 两人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朱英的营房。 ...... 接下来的几天,朱英基本没有外出。 只是在第三天的时候前往济南城跟萧媚儿见了一面。 在他回来之后,又召集了陈达海跟王振。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只知道当他们出来之后,王振加大了训练力度,把三百壮汉给训得哭爹喊娘。 又过了两天,终于有消息传出。 那天夜里,陈达海跟周家兄弟坐在一起喝酒。 在旁伺候酒局的人当中恰好就有赵德安插进来的眼线。 酒过三巡,周麟借着酒劲,结结巴巴地问陈达海,这些天的训练量怎么大了那么多。 陈达海此刻满脸通红,已经喝了不少酒下肚。 面对周麟的询问,他大咧咧的将手一挥,小声说道: “兄弟,咱们很快就不一样了!” “哦?” 周麟被陈达海遮遮掩掩的话给刺得心里痒痒的,追问道: “陈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达海虽然有些酒醉,但还是左瞧右看,显然这些话有外人在不方便说。 但是周麟却不管不顾,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陈达海骂道: “我说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几个兄弟能被我叫来伺候酒局那自然是自己人!” 陈达海不想跟周麟争吵,便踉跄地起身,拉住了周麟说道: “其实也没啥......” “孔家,将会扶持我们老大上位。三天后,便有孔家使团来我们营地观礼!” 第七十三章 惊惧的赵德 深夜,白莲教的那片庄园。 依旧是赵德的书房。 此刻他正在听着蒙面黑衣人的汇报。 “根据眼线所述,陈达海酒后不慎吐出的言论,称孔家将扶持陆逸飞上位,三天后便有孔家使团前去观礼。” 赵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但他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孔家......陆逸飞...... 自己果然是养虎为患了吗?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茶杯,手指不断摩挲着杯壁。 蒙面黑衣人看在眼中,明白自家主子并非表面那般平静,便闭上了嘴。 心中越想越烦闷,一气之下,赵德将手中茶杯往地上一摔。 紧接着便站起身,不停来回踱步。 “陆逸飞!陆逸飞!!!竖子怎敢!!!”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逸飞这小子,背景神秘。 从杭州府过来,短短时间就在山东搅风搅雨。 接着又把锦衣卫的王振弄得服服帖帖。 现在,就连孔家都看好他要插手他们白莲教内部的事务了? 难道是孔家看上了陆逸飞的手段,想让他取代自己? 赵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孔家。 那是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存在。 他们要是真想扶持一个人,自己能怎么办? 他想起之前冯坤审讯王振,连一点口风都没问出来。 可陆逸飞只用了三天,就把王振弄成了自己人。 这是何等手腕! 还有他背后的那些势力,错综复杂。 每一方都是野心勃勃之人。 赵德感觉,自己真的似乎离被陆逸飞取而代之不远了。 回想起陆逸飞当时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只觉得陆逸飞口气狂妄。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狂妄,分明是底气十足! 他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坛主放在眼里。 赵德越想越心惊。 这陆逸飞,简直就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藏得太深了。 赵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让他得逞! 山东白莲教是自己的地盘,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要坐稳山东王的位子,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抢。 那所谓的孔家使团观礼。 这分明就是孔家给陆逸飞的“加冕”仪式。 想通了一切之后,赵德也将火气压了下去。 他停下了脚步,将门外守卫唤了进来,冷冷问道: “冯坤呢?” 守卫愣了一下,也知道赵德心情不好,赶紧回答道: “冯执事一直在外监察各处,还没有回来。” 赵德脸上神色阴沉,最终冷笑一声。 “好一个陆逸飞!玩得一手好牌!” 他背着手,语气透着一股阴狠毒辣。 “传令下去,让冯坤盯紧陆逸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立刻报给我。” “另外,给我查!查陆逸飞这些天都和谁接触过。特别是孔家的人。” “我要知道,孔家到底想干什么!” 赵德感觉胸口的怒火已经压制不住了。 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孔家想要玩火,那自己就陪他们玩玩。 但前提是,他要掌控一切。 ...... 朱英的营房内,油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达海和周家兄弟刚刚汇报完今晚的成果。 周麟一脸得意,手舞足蹈地模仿着那眼线听完消息模样。 朱英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干得不错。”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三人,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你们说,赵德听到这个情报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周麟就一拍大腿,抢着说道: “那还用说?那老小子肯定气得暴跳如雷,在屋里摔杯子骂娘!指不定现在正指着咱们营地的方向,骂您祖宗十八代呢!” 朱英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语的说道: “怎么?我被骂祖宗十八代你很开心?” “额......属下口误......口误!” 周麟讪讪一笑,缩在一旁。 周麒在一旁听着,也嘿嘿笑了起来,补充道: “我猜他今晚是别想睡了。满脑子肯定都在琢磨,孔家怎么就看上大人您了,他那个坛主的位子是不是要坐到头了。” 陈达海听着兄弟俩的话,有些认可的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虽然他也觉得能恶心到赵德是一件十分解气的事情,但他想的却比周家兄弟更深一层。 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赵德这人,疑心病重。他收到消息,第一反应肯定是愤怒和恐慌,但冷静下来,他一定会派人去查。” 说着,他将目光看向朱英,继续说道: “他会查您最近的动向,查您和孔家到底有没有接触。但我们最近确实跟孔家三夫人走得很近......接下来,就看萧姑娘那边了!” 朱英听完陈达海的分析,赞许地点了点头。 “老陈说的没错。” 对于陈达海能够想到这点,他还是十分欣慰的。 “但是,只要他去查,他就会怕,会乱。一个乱了阵脚的人,就容易犯错。” 朱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一出好戏。” 此刻,夜空之中,一颗流星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会把所有能用的人,所有他信得过的和信不过的势力,全都召集起来,拧成一股绳。”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赵德,才是山东白莲教唯一的主人。” 他的话说完,流星也拖着长长的尾巴,绽放出了不同于其他星星的光芒。 或许,这也就是这颗流星最后一舞吧。 就如同在他设计下的赵德那般。 周麟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大人您这是逼着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块,好让咱们一锅端了!” 朱英转过身去,朝着周麟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行了,都去休息吧。” 他挥了挥手。 “养足精神,三天后,咱们营地可是要来贵客的!” ...... 悦仙楼。 萧媚儿坐在房中,仔细地看着朱英写过来的信。 看完之后,她便将信捂在胸口。 看来,朱英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不然怎么短短几天,就已经连收网的计划都考虑好了。 想到这,她的嘴角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第七十四章 吃瘪的冯坤 夜色如墨,让本就处于深山的营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临时开辟出来的山道上,几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人手举着火把,在这黑夜之中特别显眼。 不多时,便来到了朱英设置的第一道警戒线附近。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守在此处的卫士早已见到他们的到来。 原以为是路过之人,没想到他们却直冲冲地冲向这边。 卫兵便赶忙上去拦截。 几匹快马伴随着“吁”声停下。 为首之人怒目圆瞪,看着上前拦截的卫兵,一马鞭便挥了过去。 “放肆!连我都敢拦?你们陆堂主都没这么大狗胆!” 男子怒骂一声。 在火把的照耀下,卫兵捂着身上的伤,认出来人。 正是之前将他们带过来这边的冯坤冯执事。 但现在这些卫兵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些骨瘦如柴,浑浑噩噩的白莲教众。 在朱英的训练下,他们的精气神或许比不过朝廷的那些百战老兵。 但面对白莲教所谓的“精英”还是超出一大截。 面对着冯坤的质问,卫兵不卑不亢,强忍着疼痛,冷静回道: “原来是冯执事,有失远迎!” “认出我是谁就给我滚到一边去!” 冯坤坐在马背上,神情倨傲。 “不好意思!” 卫兵眼神一冷,敲响随身携带的小锣。 “上头有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准靠近营地!” 锣声响起,很快便有数名卫兵从后面冒出。 冯坤神情一变。 只见出来之人皆身披甲胄,手持精钢大刀。 “我找你们陆堂主有事,你们居然敢拦我!” 或许是被众人的威势所慑,冯坤的话有些软了下来。 卫兵身后,一个甲胄明显更加高级的小队长走上前来,笑着冲着冯坤抱拳道: “原来是冯执事啊!我是赤卫营第三小队队长。” 紧跟着,他又扫视了一圈来人,继续说道: “冯执事且在此间等候,我这就安排人进去禀报!” “你......你们!” 冯坤十分不爽。 自己在白莲教,向来都未曾遭受如此屈辱。 这一切都是那个陆逸飞! 待此间事了,一定要跟坛主好好汇报一下,让坛主把陆逸飞给踢出去。 到时候这些精兵强将...... 冯坤看向这些威风凛凛的卫兵,心中也升起了一些心思。 ...... 与此同时,赵德的书房内。 一名探子单膝跪地,正在汇报着调查结果。 “坛主,查清楚了。陆逸飞这段时间,确实和孔家的三夫人萧媚儿来往密切,两人曾多次在济南府的悦仙楼私下会面。” “萧媚儿......” 赵德眯起了眼睛,脑海当中仔细想着自己所了解到有关于萧媚儿的一切。 这个女人在孔家的处境,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丈夫死得早,在孔家那种地方,不过是个摆设。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在背后支持陆逸飞,那还不足为惧。 可万一......这只是个幌子呢? 万一孔家其他派系,是想借着这个女人的手,来扶持陆逸飞这颗棋子? 赵德不敢赌。 他不能让自己的基业,毁在任何一点不确定上。 特别是陆逸飞此人,背景自今无法查出分毫。 “这陆逸飞以为自己搭上了孔家三夫人,就能在山东呼风唤雨了?天真!” 忽然间,赵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显然是有了什么决策。 他决定了,他要主动出击。 “去,给我备一份重礼。”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吩咐道。 “我要亲自去拜访孔家的二少爷,孔玄风。” 他的眼中狠意弥漫。 陆逸飞啊陆逸飞,既然你要玩孔家这张牌,那我就找个比你那张牌更硬的来压你! 孔玄风,孔家二房的嫡子。 在孔家的年轻一辈当中,他是一个出类拔萃之人。 甚至在孔家的事项决策上面说话都极有分量。 远不是萧媚儿那种只是用来冲喜,甚至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的边缘人物能比的。 “另外,传我的命令下去!” 赵德站起身,一股枭雄气势从他身上油然而生。 “通知山东地界所有分舵的舵主、堂主、香主,三日后,到总坛集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说,孔家二少爷亲临,我要借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赵德,才是山东白莲教,唯一的主人!” ...... 营地外,冯坤气冲冲的跑上前来。 “你们什么意思?陆逸飞究竟在干嘛!” 他已经被晾在这里差不多半个时辰。 若不是自己没有把握能够闯进去,他早就翻脸了。 那个小队长迎上前来,笑呵呵地说道: “冯执事,上面刚安排人传话下来,说陆大人正在等着您呢!”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前往营房的方向。 冯坤心里咯噔一下。 等着我? 那这么久的时间,陆逸飞究竟做了什么安排?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冯坤的心头。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大手一挥,就要带着人上山。 可却未曾等他们上马,小队长神情一冷,说道: “冯执事,您和手下之人可以上去,但是马屁跟武器需要留在此处?” “你说什么!” 冯坤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现在将他们缴械,那等等上去岂不是任人宰割? 此刻,他的脸从黑变红,恶狠狠道: “哼!你们陆堂主可真难见啊!大爷我还不见了!” 说完,他便大喝一声: “我们走!” 他已经不想在这呆下去了。 如果上去见陆逸飞,他觉得自己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趁着现在,赶紧跑掉,然后让赵德出手,诛杀不忠。 “冯执事,我们大人在上面等着,您面都不见一下就走,未免有些失礼吧!” 一道声音从冯坤身后传出。 冯坤回头一看,正是一直跟在陆逸飞身旁的那两个护卫之一。 似乎......叫什么周麟? 随着周麟的话音落下。 山道两侧的高点纷纷亮出火把。 近百个手持强弓的武装人员已经将长弓拉满,只待一声令下。 冯坤快哭了。 原本以为是一个折辱陆逸飞的好机会。 可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 第七十五章 劝降冯坤 眼见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冯坤的脚都有些发软。 “你们......你们究竟......想干嘛?” 他的声音颤颤巍巍,哪怕已经竭力在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慌。 “冯执事,您可是贵客,我们大人正等着您呢。特意吩咐我在这儿候着您。” 说着,他示意手下人让开一条进山的道路。 “走吧,冯执事。别让我家大人久等了!” 冯坤四处看了看,确定自己已经无法逃脱,只能低下头,翻身下马。 他手下那些人早已经不知所措,此刻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冯坤见状,心中的丧气更甚。 “你们还不下马陪着我上去,等什么呢!” 那些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下了马,但是没一个人愿意陪着冯坤上去上面的龙潭虎穴。 “你们......” 冯坤气急败坏,正要怒骂,但周麟的声音再度传出。 “你们,安顿好冯执事带来的人马。” 说罢,周麟走上前去,拉住冯坤的手,笑道: “冯执事,大人只见你一人!” 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冯坤走去。 后边,冯坤的手下们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 走进营地里面,冯坤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原本破败许久的废弃营地在朱英这段时间的经营下,早已经改头换面。 此刻,营房林立,无数火把架子将整个营房照亮。 时不时还有全身披甲的卫兵们手持长枪来回巡逻。 甚至在一座最为显眼的建筑外,还插着一柄大纛。 上面绣着三个字——赤卫营。 若不是知道这是陆逸飞的驻地,冯坤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济南左卫这些军事卫所的位置。 不等冯坤参观些许,他便被周麟带到了朱英的营房前。 在得到了朱英的应允后,周麟推开门,推搡着冯坤进到里面。 冯坤刚一踏进门,他就看到朱英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陆逸飞!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冯坤一进门,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和恐惧瞬间爆发。 朱英头也没抬,自顾自地给对面的空杯倒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冯执事,坐。” 他的声音十分平淡,面对冯坤的怒骂,嘴角也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甚至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这种平静的态度,比任何呵斥都让冯坤心里发毛。 他看了一眼朱英,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周麟。 最终他还是没敢再上前一步,只是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把我抓来这里,还缴了我的械,这是要干什么!坛主知道了,绝饶不了你!” 朱英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对周麟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大人。” 周麟躬身退下,顺手将营房的门帘拉紧。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朱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饮了一口。 “饶不了我?” 他轻笑一声,将茶杯放下。 “冯执事,你觉得,现在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冯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的营地是什么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以说那就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坤的声音软了下来。 朱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在赵德手下,多少年了?” 冯坤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快十年了。” “十年......” 朱英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轻笑。 “十年,还是个执事。每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冲在最前面,有什么好处,却轮不到你。” 他看着冯坤,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上次王振的事,他让你来审,审不出结果,他当着众人的面骂你废物。 我把王振要过来,他又让你带人来我这儿找茬。 名为监督,实则就是让你来当炮灰,试探我的底细。” 朱英每说一句,冯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朱英说的,全都是事实。 “冯执事,你觉得你在他赵德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狗罢了。” “一条有用的时候摸摸头,没用的时候随时可以一脚踹开的狗。” “你胡说!” 冯坤站起身,一拍桌子,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坛主待我不薄!” “不薄?” 朱英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你信不信,如果我把你留在这里,赵德只会觉得你背叛了他!” 冯坤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赵德是什么样的人,他跟了十年,心里比谁都清楚。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朱英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蛊惑。 “其实,你不用给他当狗的。” 冯坤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朱英。 朱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赵德这个坛主,也当得太久了。” 冯坤不是傻子,瞬间便明白了朱英的话背后的含义。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 “我对他那个位子,没什么兴趣。” 朱英打断了他。 “但是,我觉得你很合适。” “什么?” 冯坤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朱英,冯坤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震惊,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贪婪。 “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身后站着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 朱英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仿佛在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也凭着你外面看到的,我的赤卫营。” “赵德挡了别人的路,也挡了我的路,他必须下去。” “而我,需要一个听话的人,来接管这里的一切。” 朱英端起那杯早就准备好的茶,推到了冯坤面前。 “冯执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要么,喝了这杯茶,以后你就是山东白莲教的主人。” “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出去,让你回去跟赵德说,我陆逸飞要造反。” 冯坤看着朱英,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他很清楚,自己如果选了第二条路,恐怕连这个营地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终于,他伸出了颤抖的手,端起了那杯茶。 一饮而尽。 第七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或许是为了衬托气氛,老天也格外的关照。 整个山东已经连续多日乌云密布,大雨随时倾泻而出。 整个环境带给人一种阴暗高压的感觉。 路边,有老农嘟囔着: “这雨下起来田里那些菜怎么办哦......” 朱英的营地里。 赤卫营所在的整座山头,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赵德的那些密探都已经被朱英关押起来。 三百赤卫营士卒全副武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哪怕是年少无知的孩童走进,都能感觉到将有大事即将发生。 入夜,营地正中那座最大的营房里,烛火摇曳。 朱英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浓茶,神情悠闲。 他身后挂着一幅简陋的手绘山东地图。 其中,济南和曲阜以及周边几处要害的位置被着重圈了起来。 陈达海和王振以及周家兄弟四人分坐两侧。 他们聚在一起,正在进行着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说说吧,什么情况。” 朱英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四人。 陈达海率先起身,抱拳道: “大人,济南左卫那边,钱彪指挥使已经给了准话。只要咱们这边信号一起,他的人一个时辰内就能到位,封锁所有进出要道。”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朱英接过,拆开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钱彪这人,倒是挺有眼力见的!” 早在上次将陈达海责骂过后,陈达海便开始补救。 他通过调查锦衣卫内部的“百官注录”,确认了其与孔家之间并未曾有任何来往。 只因钱彪是已故开平王常遇春的心腹部将,天生跟皇家亲近。 朱英完之后,边将信函凑近桌上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将信纸燃烧直到最后化为灰烬。 紧跟着,他将目光看向了王振。 王振心领神会,接着开口道: “大人,段千户那边也回了消息。济南锦衣卫的人已经全部就位,只等您的命令。另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但还是将段锦的话传了过来: “段千户说,他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 朱英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问道: “哦?什么事这么重要,非得见面说?” 王振摇了摇头,回答道: “他没有跟我说,但我猜,极有可能是有关于孔家的。” “孔家?” 朱英有些疑惑于王振的神情。 原本计划中,王振是担保了整个济南锦衣卫跟孔家有仇怨,朱英这才没有多做准备。 而且针对孔家的计划虽然是绝对保密,但是段锦毕竟是济南这边的千户,蒋瓛不可能瞒着他的。 也就是说,段锦绝对是知道自己的最终目标就是孔家。 那他还要跟自己谈什么? 周麟忍不住插嘴说道: “大人,该不会是段千户想临阵脱逃吧?毕竟那可是孔家,万一......” “闭嘴!” 周麒瞪了弟弟一眼。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若不是他们两个一直跟随朱英从金陵来到济南,他们连踏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朱英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沉吟了片刻,便对王振说道: “告诉段千户,等此间事了,我请他喝酒。现在,一切按计划行事。” 王振点头应下。 还未等他接话,刚刚被叫出去一会的陈达海又走进营房之中。 只见他眉间带着喜色,刚进来就开口说道: “大人,赵德那边,眼线传来消息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给朱英。 朱英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诸位,咱们的鱼,已经咬钩了。” 他将纸条传给几人观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赵德已召集各地头目,孔家二少爷孔玄风将亲至。赵德备重礼,欲借孔家之势压人。 ...... 同一时间,赵德所在的庄园。 此刻庄园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山外那沉闷压抑的天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庄园正中的议事大堂里,赵德高坐主位,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陆续赶到的各地分舵头目。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地方上的枭雄,此刻却都收敛了爪牙,恭敬地向他行礼。 “坛主。” “坛主安好。” 赵德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各自落座。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但端着茶杯的手却有些颤抖。 今日,孔家三夫人萧媚儿已经确认应邀,于明日前往陆逸飞所在的营地观礼。 陆逸飞,孔家......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满身泥水,狼狈不堪。 “坛主!坛主救我!” 众人转身看去,来人正是冯坤。 赵德眼神一凝,冯坤不是被他派去监视陆逸飞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站起身,沉声问道: “冯坤?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陆逸飞呢?” 冯坤扑到赵德脚下,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反了!陆逸飞他反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将自己如何被朱英包围和缴械,又如何被朱英单独叫进营房威逼利诱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其中,他更是着重描述了赤卫营如今的精锐程度。 “坛主,那不是散兵游勇,那就是一支官军啊!人人披甲,刀枪皆备。” “那气势......我......我没见过那么厉害的兵!” 众人闻言,顿时大惊。 在这个时代,能武装起一支三百人的披甲部队,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势力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哪怕他们整个白莲教山东分坛,都很难凑出这么三百精兵。 冯坤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在场之人的神色,随后又哭着喊道: “他还说......他还说孔家已经看上他了,您这个坛主当不了几天了!” “他还说,三天后,孔家使团观礼,就是给他撑腰的!” 大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头目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德身上,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更有人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赵德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冯坤的话,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七十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济南府,悦仙楼。 萧媚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朱英的笔迹,字迹清秀。 信中简单说明了朱英的计划,并要她以孔家三房的名义,亲自到场“观礼”。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鱼落雁的俏脸。 想起这几日与那个男人的接触,想起他时而无赖时而霸道的模样。 萧媚儿的脸颊不由浮起一抹红晕。 这个男人,真的能帮自己报仇吗?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自己。 明天,或许就是一切的开始。 ...... 两日前,曲阜,孔家二房府邸。 孔玄风正不耐烦地任由几个侍女为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锦袍。 “行了行了,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弄的。” 他挥手赶开侍女,看着镜中俊朗不凡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丝轻蔑。 “一个白莲教的泥腿子,也配请本少爷观礼?真是抬举他了。” 就在刚刚不久,赵德派过来的人跟他见了面,表达了赵德的意愿。 但孔玄风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赵德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条养来玩玩的狗。 就在他吐槽之时,一个老管家躬身上前,低声道: “二少爷,老爷吩咐了,白莲教在山东还有用,赵德这条狗,最近有些不听话,是该敲打敲打了。” “敲打?” 孔玄风冷笑一声。 “一条狗而已,打死了再换一条就是。” 话虽如此,他还是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去看看那条老狗,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即将踏入一张朱英为他精心准备的天罗地网。 ...... 结束完战前会议后,朱英便独自一人来到营地后山的山顶。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一袭白袍衣袂飘飘。 他眺望着济南府的方向,夜色深沉,无法让人看得真切。 他回想起当初刚到这个世界,身陷囹圄,性命差点不保。 而今,也算是拥有了一定的权势。 至少,在这片大明的土地上,他将不会过得委屈。 他不由得问着自己,真的要陷入这片重重迷障之中吗?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萧媚儿那妩媚天成的模样,还有黄冰兰那外柔内刚的坚强。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就在朱英胡思乱想之时,陈达海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大人。” 朱英仍旧矗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陈达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大人,明日......有几分把握?” “七分。” 朱英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剩下三分,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陈达海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七分,太悬了。 “若......若失败了......” 朱英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失败了,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 他拍了拍陈达海的肩膀。 “老陈,你怕不怕?” 陈达海看着朱英坦然的笑容,先是一愣,随即胸中涌起一股豪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跟着大人,不怕!” 至少,朱英上任第一百户所的百户以来,是他最为舒心的日子。 哪怕朱英的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但陈达海还是觉得,跟着这样的大人,哪怕上刀山都是值得的。 ...... 当朱英回到营房之时,山的那边,太阳已经露出了一丝晨光。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副简陋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曲阜和济南两个点上,久久未动。 门突然间被打开,带着一股冷风。 周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大人!” 他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 “赵德那边召集的分舵头目,还有孔家那个二少爷,全都已经在路上了!” 朱英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媚儿呢?” “应该也要动身了!按照您的吩咐,排场搞得很大!” 朱英点了点头,这跟他预想的没什么出入。 “知道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别让贵客等急了。” “是!” 周麟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偌大的营房里,又只剩下朱英一人。 当时放走冯坤,一方面是让冯坤去告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通知赵德前来。 按照朱英对赵德的了解,他一定会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入口,苦涩冰冷。 一切都按照剧本在上演。 而萧媚儿的到来,是给赵德看的。 这场戏,要让他看到一支足以威胁到他的精锐之师,要让他感受到压力。 恐惧会让他失去理智。 为了重新夺回掌控权,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山东的主人,他一定会孤注一掷。 他会学着自己,搞一场更盛大的“观礼”。 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聚集到他身边。 到那时,就是收网的时候。 ......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 赤卫营的校场上,三百士卒列成方阵,鸦雀无声。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腰挎钢刀,肃然而立。 王振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形挺拔,脸上神情冷峻。 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已经将这群原本的乌合之众,打磨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山道上,传来一阵车马的喧嚣声。 一队华丽的仪仗,正缓缓向营地驶来。 是萧媚儿的队伍到了。 朱英带着陈达海和周家兄弟,早已等在营地门口。 车队停稳,一名侍女上前,掀开车帘。 萧媚儿莲步轻移,缓缓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华服,云鬓高耸,妆容精致,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尽的风情。 “陆堂主,别来无恙。” 萧媚儿看着朱英,嘴角含笑,声音软糯。 “夫人亲至,逸飞不胜荣幸。” 朱英拱手还礼,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夫人观礼。” 萧媚儿点了点头,在朱英的引领下,走向校场。 还未等众人转身,便又有一道大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陆贤弟,哥哥应邀前来了!” 朱英心中冷笑,转过身去。 果然,来人就是赵德和他手下的各个分支堂主! 第七十八章 各方势力 十日前,金陵,紫禁城。 此刻的武英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宫女太监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望向端坐在台案上的皇帝朱元璋。 其中,跪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他们都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后背冷汗直流。 一切只因为蒋瓛呈上了有关于山东那边的最新情报。 那封密折被朱元璋攥在手中,里面的内容让他的血压飙升。 “今山东府白莲作乱日益加重,且背后线索皆指向曲阜孔家,望早做决断。” 简简单单的一段话,字字诛心。 却让朱元璋仿佛看见了那些所谓的圣人后裔,正打着孔圣的旗号,在山东那片土地上,如何的张狂,如何的目无君上! 甚至,在锦衣卫之外,朱元璋还听闻,孔家将借助孔圣祭典拉拢天下士子,以图携士子倒逼朝廷。 他将手中的密折往地上一扔,抬起头,目光狠狠剜了蒋瓛一眼。 “蒋瓛。” “臣在。” 蒋瓛的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你做不了一条好狗,那就别怪咱将你拉去喂狗!” 朱元璋冰冷的话语,不带有任何一丝感情。 蒋瓛的头埋得更深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知道,皇上对孔家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对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忍耐,也一样到达了极限。 但他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祈祷远在山东的朱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朱元璋重重地喘息了几声,似乎是在平复怒气。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之前杭州那边,白莲教的覆灭,听说有你们暗桩的功劳?” 蒋瓛心头一跳,不敢隐瞒,立刻回道: “是。” 朱元璋“嗯”了一声,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 “臣,遵旨。” 蒋瓛瞬间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起身,小心翼翼地躬身后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大殿时,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幽幽传到他的耳旁。 “咱下次要看到的,不是这些废话。” 蒋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臣!万死不辞!” ...... 与此同时,凉国公府。 后院的亭子里,常茂正与蓝玉对坐饮酒。 酒过三巡,常茂放下酒杯,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开口说道: “舅舅,钱彪那小子派人传信,说朱英那孩子让他配合行动。你说......” 蓝玉放下酒杯,抬起眼皮,恶狠狠地瞪了常茂一眼。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已经让钱彪全力配合了啊!” 常茂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心中有些委屈。 蓝玉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骂道: “配合?配合个屁!” 他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眼中满是焦躁。 “你让常升跑一趟,亲自去!马上!” 蓝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决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 山道上,赵德等人的出现,让赤卫营的卫兵们瞬间将肃杀气息提到极致。 赵德大笑着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十几个分舵头目。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门口的朱英以及朱英身旁那仪态万千的萧媚儿。 当然,少不了那些浑身甲胄加身,利刃在手的卫兵们。 “陆贤弟,你这排场可真不小!连孔家三夫人都请来了?” 赵德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随后,又指了指剑拔弩张的赤卫营卫兵们。 “怎么,哥哥我来,你就不欢迎了?” 朱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拱了拱手。 “赵坛主说笑了。夫人是贵客,坛主你......自然也是贵客。” 他特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疏离感不言而喻。 赵德的脸色当下就是一沉,正要发作。 可他身后却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一脸傲慢地看着萧媚儿,皱眉道: “三婶,您怎么也在这?” 这一声“三婶”,让场间气氛瞬间凝固。 朱英以及陈达海等人全部都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年轻人,又看看萧媚儿。 来人正是孔家二少爷,孔玄风。 萧媚儿看到孔玄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受陆堂主之邀,前来观摩赤卫营操演,有何不妥吗?” 对于萧媚儿的解释,孔玄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根本没把朱英放在眼里,只是他已经将萧媚儿视作自己的禁脔。 此刻她跟眼前这个男子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愠怒,说话的语气中也满是质问: “萧媚儿,你是孔府的夫人,生是孔府的人,死是孔府的鬼,怎敢跟男人随意见面!” 赵德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孔玄风什么习性,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他早就猜到孔玄风对萧媚儿这个俏寡妇肯定也是有所想法。 他上前一步,打着圆场,实则火上浇油。 “二少爷说得是,陆贤弟,不是我说你,夫人金枝玉叶,你这山野之地,万一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他看着朱英,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仿佛已经看到朱英在这位孔家二少爷面前,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 然而,朱英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根本没有理会孔玄风和赵德的唱双簧,甚至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只见朱英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淡淡开口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 朱英转过身,对着身后神情各异的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吉时已到,诸位贵客,有想观礼的,一起吧!” 说罢,他便领着萧媚儿,头也不回地朝校场走去。 陈达海和周家兄弟紧随其后,只是离开之前转过头去看了赵德等人一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快意。 这一下,不只是赵德,连孔玄风都彻底愣住了。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他孔玄风,孔家的嫡系二少爷,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放肆!” 第七十九章 冲突 面对朱英的无视,孔玄风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本少爷站住!” 但朱英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因为孔玄风的暴怒而停顿。 见朱英的无礼,让孔玄风怒火愈发旺盛,正要发作。 却见旁边的周麟却忽然将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声刺破了这片山林的寂静。 “唰!唰!唰!” 下一刻,营地两侧的山坡高地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人影。 数百名弓箭手引弓搭箭,冰冷的箭头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山道上的赵德和孔玄风一行人。 瞬间,原本山道上的喧嚣瞬间消失。 赵德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身后的那些分舵头目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孔玄风的怒吼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箭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惊怒交加。 他带来的那些护卫,早已下意识地将他护在中间,一个个紧张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入口。 赵德看着那些弓手身上统一的制式皮甲,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果然不是最开始他派过来的那些乌合之众! 冯坤没有撒谎,这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个陆逸飞,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拉起这样一支队伍? 朱英此时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与他无关。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孔玄风,慢悠悠地开口。 “孔二少爷,我这营中规矩大。” “观礼可以,但还请......安静些。” 朱英的话轻描淡写,但在孔玄风听来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他的脸色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自己可是堂堂孔家二少,竟被一个山野草寇当众威胁! “好!好得很!陆逸飞是吧?本少爷记住你了!” 孔玄风怒极反笑,他指着朱英,又指了指周围的弓箭手。 “我们走!” 孔玄风铁青着脸,转身就要离开。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在这里跟朱英的精兵硬碰硬。 而且,他在心中已经想好,回去后第一时间就让家族联系官府,以剿匪的名义,将这里夷为平地! 反正,这陆逸飞本来就是官府眼中的白莲教贼人! “二少爷,留步!” 见孔玄风要走,赵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赶忙上前拦住。 今天这局面要是让孔玄风怒气冲冲地走了,那他赵德的脸往哪搁? 他以后还怎么在山东地界立足? 别的不说,他这个坛主,在孔家眼里怕是立刻就成了一条没用的废狗。 “滚开!” 孔玄风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赵德。 赵德脸上闪过一丝屈辱的愤恨,但还是忍着怒意贴了上去,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低声道: “二少爷息怒!这陆逸飞不过是跳梁小丑,何必与他置气?” “咱们进去看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实力,所谓的观礼,观的又是什么礼。知己知彼,方能一击致命嘛!” 孔玄风闻言,踏前的脚步一顿,斜睨了一眼看着赵德,眼神冰冷。 赵德心中一颤,赶紧继续说道: “二少爷您放心!对付这种货色,哪里需要劳动您的大驾?” “等看清了他的底细,您随我回总坛。我让您看看我赵德的兵马!到时候,剿灭这小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赵德一边说着,一边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哪怕他在见识到赤卫营的实力后,并不愿意直接跟陆逸飞产生正面冲突,也必须把这件事揽下来。 他不能让孔家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狗。 一条没用的狗,随时都可能被换掉。 听到这话,孔玄风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如果可以,他也确实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去麻烦家族。 每次动用家族的势力去解决这些“小事情”,都极为容易被那几个兄弟当成攻击他的把柄,说他无能。 在孔家这种大家族,最不差的就是继承人。 所以他不想自己身上背有什么污点。 如果赵德这条狗能把事情办妥,倒也省心。 “哼!” 孔玄风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他甩了甩袖子,重新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朱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赵德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对着朱英哈哈大笑,试图重新掌控场面。 “陆贤弟,你看你,跟二少爷开个玩笑,怎么还把弓箭都亮出来了?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赵德呵呵笑着,看着朱英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杀意。 该死的陆逸飞,老子都想着跟你共分江山了,你非要闹到这般境地! 他的心中骂声不断。 然而,朱英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是淡淡地对周麟挥了挥手。 山坡上的弓箭手,这才齐刷刷地收起了弓箭,人影也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手令行禁止,却让赵德和他身后那些分舵头目的心又沉了几分。 朱英这才再次做出“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二少爷,赵坛主,请吧。” 直至此刻,赤卫营营地大门的火药味才缓缓散去。 孔玄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心思各异,跟在朱英身后,踏入了校场。 刚一走进去,眼前出现的一幕就让赵德等人的脚步都齐齐一顿。 校场之上,两百余名士卒早已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他们在太阳的暴晒下,站得笔直,鸦雀无声的等待着指令。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彻彻底底的寂静。 两百人,仿若一个整体一般,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趋于一致。 见有人进来,在最前方王振的指挥下,整齐划一的喊出了口号: “赤卫营,有战必胜!” 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赵德带来那些江湖草莽出身的头目们,瞬间感到一阵心悸。 朱英瞥了他们一眼,将众人引到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这里视野最好。 他没有多做介绍,只是侧身对萧媚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站在了最前方,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