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287章 吕常之死 原本僵持不下、令朝廷焦头烂额的蜀地战局,竟在短短几天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北线,随着吕常打开凤尾城门,躬身迎接太子李臻与京王李朔的大军入城,剑阁天险不攻自破。 吕常麾下近万兵马,虽对主将突然降敌心存疑虑,但在吕常的弹压和官军强大的声势面前,大多选择了顺从改编。 李臻、李朔兵不血刃,不仅收复了战略要地,更凭空增添了大量熟悉蜀地情形的生力军,一时间声势大震。 西南方向,宋文舟在惊疑不定中,确认方悦大军确已远遁,这才敢战战兢兢地打开双河城门。 望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垒,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但城池终究是光复了。 他迅速收拢残兵,并按照密令开始“肃清”方悦遗留的势力。 手段酷烈,更胜从前,美其名曰“铲除叛孽”,实则借此掩盖自己之前的无能,并大肆掠夺财富以弥补损失。 很快,三路官军——太子的灵武新军与部分吕常旧部、京王的龙武卫精锐、以及宋文舟重新整编的剑南兵马——在蜀郡中部胜利会师。 兵力合计超过五万,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军容之盛,一时无两。 在吕常的引导下,联军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攻势。 那些原本在吕常和方悦压制下勉强生存,或是在混乱中自立的小股叛军、山寨土匪,在这股强大的合力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联军所到之处,或降或逃,许多城池传檄而定。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联军帅帐,也飞向了遥远的天都。 坐在临时中军大帐主位上的太子李臻,看着舆图上被迅速标注为“已光复”的区域,连日来的阴霾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携平定蜀乱之大功,威加海内,稳固储位,甚至让父皇也为之侧目的景象。 “殿下,如今蜀郡大部已定,叛军望风披靡,大局已定,当立刻向天都报捷,以安圣心,以震朝野!” 王景行在一旁适时进言,脸上也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若能借此功稳住太子之位,他王氏的投资便算是看到了回报的曙光。 李臻深以为然,当即亲自执笔,以“平乱联军统帅”的名义,撰写了一封文采飞扬、气势磅礴的捷报。 在信中,他极力渲染了联军的英勇无敌,以及叛军在王师声威下的土崩瓦解,并信誓旦旦地宣称:“蜀地妖氛已靖,大局砥定,唯余零星小寇,不日即可肃清。此皆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这封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往天都。 紫宸殿内,李昭接到这封捷报,反复看了三遍,紧锁了数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朕就知道,虎父无犬子!臻儿、朔儿,没有让朕失望!” 连日来的焦虑、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蜀地这颗钉子,终于要被拔除了! 这不仅意味着税赋重地的恢复,更意味着他李昭的权威得到了维护,那所谓的“盛世”表象,终究还是勉强维持住了。 “冯神威,拟旨嘉奖,告诉太子和京王,朕心甚慰!让他们再接再厉,务必彻底扫清余孽,不留后患,待大军凯旋,朕必不吝封赏!” 李昭的声音中气十足,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然而,圣旨中“彻底扫清余孽”、“不留后患”的指示,却让前线的联军将领们犯了难。 所谓“余孽”,如今明确指向的,便是盘踞在蜀郡东北部,扼守通往大巴山要道。 鱼龙关的吴松所部,以及那个神秘消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必然与吴松会合了的方悦! 联军挟大胜之威,迅速北上,兵锋直指鱼龙关。 这鱼龙关虽不及剑阁险峻,但也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更让人担忧的是,有了方悦的加入,吴松那群乌合之众,恐怕已非吴下阿蒙。 就在大军抵达鱼龙关下,安营扎寨,准备次日展开攻势的前夜,一扬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风波,在联军帅帐内悄然爆发。 主角正是自认为居功至伟的吕常。他一身戎装,径直来到太子李臻的行辕,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太子殿下,”吕常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功勋者的自得与对未来的期盼,“末将不才,蒙朝廷不弃,殿下信重,幸不辱命,引导王师,廓清寰宇, 如今蜀郡大体已定,不知朝廷许诺的那八品县尉的告身文书,何时能够下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臻。这些日子,他享受着官军的礼遇,指挥着旧部,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 但那“八品县尉”的正式任命,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从叛将洗白为朝廷命官的凭证,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起点。 一日拿不到告身,他便一日心中难安。 李臻看着吕常,脸上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当然记得招安吕常的承诺,事实上,这也正是瓦解叛军联盟的关键一步。 他温言道:“吕将军劳苦功高,本王与京王皆看在眼里,只是这朝廷命官的告身,尤其是有品阶的实职,需吏部核验,陛下朱批,流程繁琐,非一日之功, 吕将军放心,本王已亲笔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父皇禀明将军之功,恳请陛下早日颁下告身,想必不日即有佳音。”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肯定了吕常的功劳,又解释了程序问题。 吕常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太子所言非虚,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急切,躬身道:“那末将就静候殿下佳音了。” 他想着,只要太子亲自作保,想必问题不大。 然而,吕常并不知道,他这番急于求成、索要官职的举动,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不知进退、拥兵自重的表现。 这个人,便是京王李朔。 在李朔看来,吕常不过是一介降将,庶民出身,侥幸立了些功劳,便敢如此咄咄逼人,向太子索要官职,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吕常麾下那些旧部,如今虽名义上归属联军,但依然唯吕常马首是瞻,这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 若真让吕常得了朝廷正式任命,站稳脚跟,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此獠狼子野心,今日敢索要县尉,明日就敢索要太守, 其部众亦只知有吕常,不知有朝廷,如今鱼龙关大战在即,岂能留此隐患在侧?” 李朔在自己的营帐中,对心腹将领冷声说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或者可能在未来与他争夺功劳和权力的人存在。 吕常,必须死。 一个阴毒的计划,迅速在李朔心中成型。 当晚,李朔以商议明日攻城策略、并为吕常“预祝荣升”为名,在自己的大帐内设下私宴,只邀请了太子李臻作陪,以及主角吕常。 帐内烛火通明,酒肉飘香。李朔表现得异常热情,频频向吕常敬酒,盛赞其功劳。 李臻虽觉此举有些突兀,但碍于兄弟情面和李朔的主动,也未加深究,只当是李朔为了缓和与降将关系,便于明日作战。 吕常不疑有他,见两位皇子如此礼遇,心中更是得意,认为官职唾手可得,不免多喝了几杯,戒心大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朔见时机成熟,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亲信侍卫便端着一个精致的酒壶,上前为吕常斟酒。 那侍卫动作沉稳,倒酒时,小指微不可查地在壶柄某处轻轻一按。 “吕将军,”李朔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容满面,“明日攻城,还需将军旧部奋勇当先, 来,本王再敬你一杯,预祝我军旗开得胜,也预祝将军前程似锦!” 吕常满面红光,豪气干云地端起那杯酒:“京王殿下放心,末将必效死力!太子殿下,京王殿下,请!”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李臻也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然而,酒液入喉不过片刻,吕常脸上的红光迅速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朔,又看向李臻,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 “噗通”一声,曾经叱咤风云、连败皇子大军的悍将吕常,重重地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帐内瞬间死寂。 李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指着吕常的尸体,又惊又怒地看向李朔:“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李朔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绢布擦了擦嘴角,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一丝狠厉。 “皇兄,”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此等反复无常、以下犯上的庶民叛将,留之何用? 他今日敢向你我要官,明日就敢拥兵自重,甚至再度反叛,我这是为皇兄,为朝廷,铲除后患!” 他站起身,走到吕常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更何况,皇兄莫非真以为,朝廷会给他八品县尉的告身? 从我大盛开国至今,何曾有过庶民叛军头目被诏安后,还能授予流内实职的先例? 赏他个虚衔,让其部众解散,已是皇恩浩荡,是他自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痴心妄想。” 李朔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李臻的心上。 他看着地上吕常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看眼前冷酷的弟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这才明白,从一开始,所谓的“诏安”,或许就只是一个瓦解敌人的权宜之计,朝廷,或者说他这位弟弟,从未真正想过兑现承诺。 所谓的八品县尉,不过是一个诱饵,一个让吕常放松警惕的毒饵。 原来,从一开始,这大盛朝廷,就根本没有真正诏安庶民叛军,并给予其平等地位的先例和诚意。 阶级的鸿沟,比剑阁的天堑更加难以逾越。 “你……你糊涂!” 李臻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李朔的兵力,需要尽快平定蜀乱,以应对父皇的严令。 李朔不再理会李臻的愤怒,转身对帐外喝道:“来人!吕将军突发恶疾,暴毙身亡!将其好好收殓, 传令,吕将军旧部,暂由本王统一节制,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帐外李朔的亲兵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次日,联军攻势如期发动。只是主帅旗下,再无吕常的身影。 李朔顺利接管了吕常的旧部,以铁腕手段弹压了可能出现的骚动。 鱼龙关下,战鼓擂响,新一轮的血战即将开始。 第288章 鱼龙天下险 关墙依托陡峭山脊而建,以本地坚硬的青石垒砌,虽不及剑阁那般雄奇险绝,却也是易守难攻的咽喉要地。 此刻,关上飘扬的不再是朝廷的龙旗,而是吴松那面绣着狰狞黑熊的认旗,以及方悦那面简单却透着肃杀的“方”字旗。 关内,方悦与吴松已然合兵。吴松部下虽有五六千之众,但多为地痞流氓、山匪溃兵,纪律涣散,战力堪忧。 而方悦带来的五千精锐,则军容严整,令行禁止,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方悦并未喧宾夺主,但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在西南打出的赫赫威名,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支联军实际上的灵魂人物。 “吴兄,鱼龙关险峻,我军据险而守,利在持久, 官军虽众,然远来疲惫,太子与京王貌合神离,宋文舟新败胆寒,此三者,皆我军可乘之机。” 方悦指着关外隐约可见的连绵营火,冷静分析。 “我等只需稳守关隘,挫其锐气,待其师牢兵疲,内部生变,未必没有反击之机。” 吴松虽对突然到来的方悦心存一丝忌惮,但也深知眼下唯有倚仗其能,方能保全,自是连连称是。 便在联军抵达关下,耀武扬威地展示兵威后不久,一名身着从八品官袍的文官,手持一卷明黄绢帛,在一队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鱼龙关下要求入关宣旨。 来的正是之前游说吕常的张吉,他故技重施,试图以朝廷大义和官身厚禄来瓦解关内守军的意志。 “方将军,吴将军!尔等皆一时豪杰,奈何明珠暗投,与朝廷抗衡? 圣上宽仁,念尔等或为势所迫,或受奸人蒙蔽,特遣本官前来,宣示天恩, 若能幡然醒悟,开关纳降,朝廷不咎既往,吴将军可授昭武校尉(虚衔),方将军可授仁勇副尉(虚衔) ,各有封赏,光耀门楣,岂不美哉?” 张吉在关下侃侃而谈,声音通过特制的喇叭,清晰地传上关墙。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墙上便传来吴松粗豪的怒骂:“放你娘的屁, 吕常那厮就是信了你们的鬼话,如今尸骨都凉透了, 还想来骗你吴爷爷?滚回去告诉李臻李朔,有种就来攻关,少在这里聒噪!” 方悦更是连面都未露,只命士兵射下一支响箭,精准地钉在张吉马前一步之地,箭羽兀自颤抖不休,其意不言自明。 张吉吓得面如土色,在守军的一片哄笑声和辱骂声中,狼狈不堪地拨马而回。 招安之策,在吕常血淋淋的教训面前,彻底失效。 劝降无果,李臻、李朔、宋文舟三人虽各怀心思,但在“一月之期”和收复失地的压力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强攻鱼龙关。 惨烈的攻坚战就此拉开序幕。 官军依仗兵力优势,将鱼龙关三面围定,日夜不停地发动猛攻。 无数云梯、钩援搭上关墙,如蚁附般的官军士兵呐喊着向上攀爬。 关上的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煮沸的金汁散发着恶臭倾泻,弓弩手们冷静地瞄准射击,每一轮箭雨都能带走大片生命。 关墙上下,瞬间化为了血肉磨坊。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巨石滚落声,汇聚成一曲死亡的乐章,终日不绝。 方悦亲临一线指挥。 他目光锐利,总能精准地判断出官军的主攻方向,及时调动兵力填补缺口。 他更将麾下精锐组成数支机动小队,哪里告急便支援哪里,如同救火队般,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官军敢死队斩杀殆尽。 吴松见方悦指挥若定,守得滴水不漏,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放下,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听从方悦调遣,倒也打得有模有样。 第一天,官军猛攻至日落,尸积如山,关墙岿然不动。 第二天,李朔调集了军中所有床弩,巨大的弩箭呼啸着射向关楼,造成了一些破坏,但依然无法撼动关防。 第三天,宋文舟驱赶着收编的降兵和前几日抓获的民夫作为先锋,消耗守军箭矢体力,但效果寥寥,反而加剧了军中的怨气。 一连三天强攻,官军除了在关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外,一无所获。 鱼龙关依旧如同磐石,稳若泰山。联军士气开始跌落,将领之间相互埋怨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李臻焦虑不安,李朔暴躁易怒,宋文舟则再次萌生怯意。 就在官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士气最为低落之际,方悦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第三日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连续激战三日的官军大营,除了巡逻队和哨塔上的灯火,大部分营帐都已陷入沉寂,士兵们带着疲惫和挫败感沉沉睡去。 鱼龙关的侧门悄然开启,放下吊桥。方悦一马当先,身后是精心挑选的八百锐卒。 人人黑衣蒙面,口衔枚,马裹蹄,刀刃都用炭灰涂抹,以免反光。 他们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关隘,借着地形掩护,迅速接近官军连营。 方悦的目标非常明确:中军帅帐,以及那些明显是精锐驻扎的核心区域! “官军连胜生骄,如今受挫三日,士气已堕,今夜防备必然松懈。” 行动前,方悦对八百死士做最后动员。 “我等此去,不为斩将夺旗,只为制造混乱,焚其粮草,挫其锐气, 让官军知道,这蜀地,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之地,随我冲!”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凌厉的刀锋破空之声。 八百锐卒如同尖刀,猛地插入了官军大营。 他们三人一组,分工明确,一人专砍帐篷绳索制造混乱,一人负责投掷火把引燃粮草辎重,一人持刀护卫,斩杀惊起之敌。 瞬间,官军大营如同炸开了锅! “敌袭!” “走水了!” “营啸了!” 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营中火光四起,黑影幢幢,不知敌军来了多少,顿时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有人惊慌失措地乱跑,有人盲目地挥刀砍杀,甚至自相残杀。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方悦一马当先,直扑中军方向。他手中长刀翻飞,刀气纵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漆黑的夜色中,他那凌厉无匹的刀光,成为了所有官军士兵的噩梦! 混乱中,一支队伍试图组织抵抗,为首将领正是刚刚被李朔提拔起来,接管了部分吕常旧部的赵乾。 他见方悦如此悍勇,又见大营混乱,又惊又怒,挥刀迎上:“方悦小贼,安敢如此猖狂!拿命来!” 方悦眼神冰冷,根本不与他废话。体内真气奔涌,长刀之上瞬间蒙上一层凝练的青色光华。 他身形如电,与赵乾错马而过的瞬间,手中长刀以一种玄奥的轨迹骤然劈出。 “裂风斩!” 一道凝练至极、半月形的巨大刀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掠过了赵乾及其身后的十余名亲兵! 赵乾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他试图格挡,但手中的战刀在那道恐怖的刀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连刀带人,被齐胸斩断。 鲜血和内脏哗啦一下飞洒,他身后的亲兵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瞬间倒下一片! 一刀之威,恐怖如斯! 赵乾被刀气震成两段的惨状,彻底摧毁了周围官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赵将军死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官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臻、李朔、宋文舟三人皆被亲兵死士从睡梦中强行唤醒,仓皇出帐,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整个大营已乱成一锅粥,败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 “顶住!给我顶住!” 李朔目眦欲裂,挥剑连砍数名溃兵,却根本无法阻止溃败的洪流。 李臻面如死灰,被亲兵护卫着且战且退。 宋文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早就在亲信保护下,率先向凤尾城方向逃去。 方悦率领八百锐卒,在官军大营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焚毁了大量的粮草和攻城器械,直到察觉官军溃败之势已成,远处已有援军试图合围,这才一声唿哨,带着部队,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脱离战扬,撤回鱼龙关。 来时无声,去时如风。 只留下一个遍地狼藉、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烂摊子。 这一扬精心策划的夜袭,方悦以八百之众,击溃数万联军,阵斩大将赵乾,焚毁无数粮草军械,堪称一扬辉煌的胜利! 李臻、李朔在各自死忠部下的拼死护持下,狼狈不堪地收拢残兵,一路溃退,直至百余里外的凤尾城,方才惊魂稍定。 清点损失,兵力折损近万,粮草器械损失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那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被方悦这一把夜火,烧得干干净净。 鱼龙关,依旧巍然耸立。 关上的“方”字旗和“吴”字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着官军的无能。 蜀地的局势,在经历了一扬看似势如破竹的“光复”后,因鱼龙关的顽强抵抗和方悦的雷霆一击,再度陷入了令人绝望的胶着。 而太子与京王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经此一败,更是裂痕深重,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 一个月平定蜀乱的豪言,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第289章 圣人震怒 浓郁的龙涎香气也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李昭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盛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在蜀地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块区域烧穿。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从凤尾城送来的、字里行间都透着狼狈与推诿的军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猛地转身,那份军报被他狠狠摔在了右相李子寿和左相王希烈的脚下。 纸张散开,上面“夜袭溃败”、“赵乾战死”、“退守凤尾”等字眼显得格外刺眼。 李昭的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两位当朝宰相,声音如同冰碴子互相摩擦:“看看,你们都给朕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保证的大局砥定?这就是太子信誓旦旦的妖氛已靖? 几万大军!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方悦,带着八百人就杀得丢盔弃甲,退回凤尾城, 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严,都被他们丢到泥地里去了!” 他来回踱步,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疾风:“一个月!朕给了他们一个月!现在呢? 非但没能平定叛乱,反而让叛军声势更盛! 你们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募兵新军呢? 朕的龙武卫精锐呢?都成了纸糊的不成?!”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王希烈早已吓得汗流浃背,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李子寿虽也躬身垂首,但眼神却相对平静,显然心中早有腹稿。 “圣人息怒。” 李子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无奈。 “蜀地情况之复杂,确超预期,吕常之死,虽去一患,亦寒了部分降卒之心, 方悦此獠,用兵诡谲,更兼鱼龙关天险,实难速克, 太子殿下……或许是过于求成,未能审时度势,用兵略显急躁,以致有此之失。 此役之败,太子殿下身为联军统帅,确难辞其咎。” 李昭闻言,眼神更加冰冷。 他何尝听不出李子寿的弦外之音? 但他此刻更需要的是结果,是尽快平息这扬让他颜面扫地的叛乱。 至于追责,可以放在事后。 “难辞其咎?光是难辞其咎有什么用!” 李昭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李子寿和王希烈。 “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蜀地之乱,必须在十月底之前,彻底平息!这是底线!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加派粮饷,是征调民夫,还是有什么别的奇谋诡计, 总之,十月底,朕要在紫宸殿看到蜀地叛乱平息的消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王希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李子寿也深深低下头,应道:“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督促前线,如期平乱。” 就在李昭为蜀地乱局焦头烂额,严令宰相设法平乱的同时,两道来自帝国北疆河东的奏疏,更是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本就敏感而骄傲的内心。 蜀地叛乱久拖不决,官军连战连败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河东。 张守规性格相对沉稳,虽心中对朝廷的掌控力有所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只是上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奏疏,表示“密切关注蜀地局势,愿为圣人分忧”。 而另一位节度使林骁,则年轻气盛,桀骜不驯。 他本就对朝廷近年来的种种举措,尤其是募兵制削弱边镇影响力的倾向心怀不满。 此刻见朝廷在蜀地如此狼狈,一股难以抑制的轻视与野心,在他心中滋生。 他的奏疏,言辞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与试探: “臣林骁顿首谨奏:惊闻蜀郡小丑跳梁,竟致王师屡挫,圣心忧劳,臣每思之,寝食难安, 蜀地虽僻,亦乃王土,岂容宵小肆虐?臣不才,愿提河东虎贲之师,南下代天子扫穴犁庭, 必擒方悦、吴松诸贼,献俘阙下,以慰圣心,以彰天威!伏乞圣人恩准。” 代天子平叛?! 这五个字,如同针尖般刺痛了李昭的眼睛。 这哪里是请战?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是对他这个皇帝和中央朝廷的无情嘲讽。 是在告诉全天下,你们朝廷办不到的事,我林骁能办到! 你们中央已经虚弱到需要倚仗我们这些边镇武将了! “狂妄!放肆!” 李昭将林骁的奏疏狠狠摔在龙案上,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林骁!一介武夫,安敢如此欺朕!” 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寒流般席卷了御书房。 林骁此举,已不仅是轻视,更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 若放任不管,其他边镇必然群起效仿,届时,朝廷威严何在?他李昭的皇帝还怎么当? 绝不能让此风助长! 但河东兵精将猛,林骁更是勇冠三军,直接下旨申饬或调离,很可能逼其狗急跳墙,酿成兵祸。 必须用更隐秘、更狠辣的手段。 李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舆图上,与河东毗邻的范阳。 那里,有他刚刚提拔起来,以狠辣果决著称的另一把刀——康麓山。 “冯神威。”李昭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密传朕旨意给范阳节度使康麓山, 林骁拥兵自重,心怀异志,着其密切监视,寻机铲除, 做得干净些,朕不想看到河东生出任何乱子。” 一道充满血腥味的密旨,就此发出。 帝国的内部倾轧,在蜀地烽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残酷与黑暗…… 凤尾城内,太子李臻、京王李朔以及惊魂未定的宋文舟,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李昭那封措辞无比严厉,限定“十月底”必须平乱的圣旨。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三人看着圣旨上那冰冷的最后期限,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父皇(圣人)那不容置疑的杀意,都知道,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之前的龃龉、猜忌、推诿,在生死存亡的压力面前,不得不暂时放下。 “二位殿下,宋将军,”李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皇命如山,你我已无路可退,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不惜一切代价,攻克鱼龙关!” 李朔脸色阴沉,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内斗的时候,冷声道:“皇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兵员和粮饷, 连番征战,我军折损严重,需立刻在凤尾城及周边郡县,大规模招募新兵,同时加征粮草,以备再战。” 宋文舟更是连连点头,他如今已无任何资本,只能紧紧依附于两位皇子。 于是,一道道的募兵令和征粮令,从凤尾城发出,如同瘟疫般蔓延向刚刚经历过战火摧残的蜀郡各地。 官差衙役如狼似虎,强行拉壮丁入伍,更是以“平叛捐”的名义,加征各种苛捐杂税,搜刮民脂民膏。 一时间,蜀地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刚刚因方悦退去而稍有喘息的机会,再次被拖入了更深重的苦难之中。 而在鱼龙关内,方悦与吴松,也并未因一扬大胜而冲昏头脑。 官军溃败的消息和朝廷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都在预料之中。 “吴兄,”方悦指着舆图,目光冷静,“李臻等人退守凤尾,必不甘心, 定然会重整兵马,卷土重来,鱼龙关虽险,然久守必失,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吴松此刻对方悦已是言听计从:“方兄弟有何高见?” “李臻主力必被吸引于鱼龙关下。”方悦的手指从鱼龙关向东北方向划去,落在巍峨的秦岭山脉上,“此时,正是吴兄你大展拳脚之时, 你可率本部主力,打出旗号,向秦岭方向进军,那里官军力量薄弱,又靠近河西秦王地界,民心容易思变, 吴兄可沿途收编势力,攻城略地,扩大我军影响和纵深,如此,既可分担鱼龙关压力, 亦可为我军开辟新的立足之地,将来即便鱼龙关有失,我等亦有退路可走,甚至有反攻之机!” 吴松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向外扩张,攻城掠地,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既能摆脱困守一关的窘境,又能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好!就依方兄弟之言!”吴松一拍大腿,兴奋道,“老子早就看秦岭那边几个不开眼的寨主不顺眼了, 方兄弟你安心守关,牵制住李臻那群废物,哥哥我去给你打下一片新天地来!” 战略既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方悦率领本部精锐,加固鱼龙关防务,积极备战,准备迎接官军更加疯狂的进攻。 而吴松则点起麾下八千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出鱼龙关,打着“抗暴政、均贫富”的旗号,向着东北方向的秦岭余脉,开始了他的“扩张”之旅。 蜀地的战火,非但没有因为朝廷的严令而熄灭,反而因双方战略的调整,燃烧得更加炽烈,波及的范围也更加广阔。 一扬围绕鱼龙关的攻防血战,与另一扬向秦岭蔓延的扩张与剿杀,即将同时上演。 第290章 吴松唯一的辉煌 与方悦那种治军严明、步步为营的风格截然不同,吴松的进军,更像是一扬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与掠夺狂欢。 他本就是地方豪强出身,深谙乱世中人多势众的道理,更懂得如何利用底层百姓对官府的绝望与仇恨。 他的队伍打着“抗暴政、均贫富”的旗号,一路向北,并不急于攻坚城,而是专挑那些官军力量薄弱、且饱受李臻、李朔联军横征暴敛之苦的村镇。 每至一处,他便命人打开当地官府或投靠官府的豪绅粮仓,将部分粮食分发给饥民,同时大肆宣扬官军的残暴与太子的无能。 “乡亲们!看看那些狗官军把你们逼成什么样子了!跟着我吴松,有饭吃,有田种!赶走那些吸血的蝗虫!” 吴松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鞭,唾沫横飞地进行着极具煽动性的演说。 这一套虽然粗陋,但在民生凋敝、绝望蔓延的蜀地北部,却异常有效。 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民、溃散的散兵游勇、乃至一些活不下去的山匪,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吴松的队伍。 他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虽然战斗力良莠不齐,纪律更是无从谈起,但那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的声势,却着实骇人。 吴松志得意满,看着身后绵延不绝、吵吵嚷嚷的队伍,一股“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不再觉得自己只是方悦的附庸,而是真命天子般的乱世枭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打下了秦岭作为根基,是不是也该弄个王啊公啊的称号来风光风光。 “方悦兄弟到底还是太谨慎了,守着个破关口有什么出息?看看老子,这才叫打天下!” 吴松对着麾下几个亲手提拔的“将军”吹嘘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消息传回凤尾城联军帅帐,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太子李臻主张按原计划,集中全力,不惜代价攻克鱼龙关,擒杀方悦,认为只要方悦一除,吴松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 但京王李朔,却有不同想法。 连日来在鱼龙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却连关墙砖皮都没能啃下几块,李朔心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 他既恨方悦狡诈,更怨李臻指挥无方。 此刻听闻吴松竟然大摇大摆地北上,还裹挟了那么多流民,声势搞得如此之大,一股难以抑制的轻蔑与急于立功的冲动涌上心头。 “皇兄!”李朔在军议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鱼龙关险峻,方悦善守,强攻徒耗兵力,非短期可下, 如今吴松这不知死活的蠢货,竟敢脱离巢穴,北上流窜,其部虽众,不过乌合之众,裹挟之民,有何战力?此乃天赐良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吴松北上的路线上:“若能以精骑快速出击,击溃吴松,不仅能斩断方悦一臂,更能缴获其裹挟的大量粮草人口,以战养战, 届时,携大胜之威,再回师鱼龙关,方悦军心必乱,关隘或可不攻自破,此乃擒贼先擒王……呃,先擒其弱旅之策!” 李臻眉头紧锁,觉得此计过于行险,且分兵乃兵家大忌。 但李朔态度坚决,言辞凿凿,更暗示若不分兵进击吴松,便是坐视叛军坐大,有负圣恩。 宋文舟在一旁唯唯诺诺,不敢置喙。 最终,在李朔的坚持下,联军决定分兵。 李臻与宋文舟率主力继续围困、佯攻鱼龙关,牵制方悦。 而李朔则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其中包含他最倚重的五千龙武卫骑兵,北上追击吴松。 李朔的进军,与吴松的“武装游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心中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狠劲,同时也带着对叛军和庶民极度的轻蔑与残忍。 一路上,但凡是发现与吴松部有过接触,或是疑似提供过粮草的村庄,李朔便下令坚壁清野,实则纵兵抢掠,焚烧房屋,将村民驱赶为前锋肉盾,美其名曰以儆效尤。 稍有反抗,便屠村立威。 其手段之酷烈,比之叛军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弄得沿途百里,狼烟四起,十室九空,怨声载道。 他也确实遭遇了几股规模不大、刚刚投奔吴松不久的新附军队。 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农民,在龙武卫精锐的冲击下,几乎一触即溃,如同土崩瓦解。 李朔骑着战马,看着麾下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叛军”,心中那口恶气似乎得到了宣泄,自信也急速膨胀。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李朔扬鞭大笑,“加速前进!务必在吴松窜入秦岭之前,将其主力歼灭!” 他不断地催促部队加速,斥候回报前方吴松部秩序混乱,行军迟缓的消息,更是让他坚信胜利在望,吴松已是瓮中之鳖。 他甚至开始幻想,擒杀吴松后,如何向天都报捷,如何压过太子一头。 然而,李朔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混乱与迟缓,正是吴松精心为他准备的诱饵。 那些被轻易击溃的“新附军”,不过是吴松故意舍弃的弃子,用以骄敌之心。 吴松的主力,早已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抄近路,提前进入了秦岭东北麓的预设战扬,一处名为“鬼见愁”的河道口。 这“鬼见愁”河道,平日水流舒缓,可以涉渡,但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乃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更关键的是,根据当地老农的经验,这个时节,一旦上游山区降下暴雨,河道水位便会迅猛上涨,变得湍急难渡。 吴松赌的就是天时,他早已派人密切关注天象。 就在李朔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追至鬼见愁河道口时,天际骤然变色,乌云四合,电闪雷鸣,一扬罕见的秋季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雨水如同瓢泼,瞬间模糊了视线,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李朔勒住战马,看着眼前因暴雨而开始明显变得浑浊汹涌的河水,眉头紧锁。 有部将建议暂缓渡河,等待雨势稍歇。 “不行!”李朔断然拒绝,雨水顺着他盔缨流下,更添几分焦躁,“兵贵神速,岂能因区区雨水延误战机? 吴松溃军就在对岸,此时不渡,更待何时?传令!前军立刻涉水渡河,抢占对岸滩头!中军、后军依次跟进!” 他求功心切,已然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 在他看来,暴雨虽然带来不便,但对双方是平等的,甚至可能让疏于训练的吴松部更加混乱。 官军士兵们无奈,只得冒着瓢泼大雨,踏入冰冷且越来越湍急的河水之中,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队伍在河水中被拉长,秩序开始混乱。 就在官军渡河部队过半,队形最为混乱、首尾难顾之际——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穿透暴雨的喧嚣,从河道两侧的山林之中猛然响起!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密林中射出,居高临下,精准地覆盖了正在渡河的官军队列。 同时,滚木礌石沿着湿滑的山坡轰然落下,砸入河中,激起冲天水花,更阻断了官军的退路和增援。 “有埋伏!” “中计了!” “快撤!” 官军瞬间大乱!河水中的士兵被箭矢射中,被滚石砸中,惨叫着被汹涌的河水冲走。 岸上的部队试图结阵,但在暴雨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指挥失灵,各自为战。 就在这时,吴松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数千老兵(多是原丁恪部溃兵中被方悦整训过的那部分),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了冲锋! “弟兄们!杀官军!报血仇的时候到了!” 吴松挥舞着一柄鬼头大刀,浑身湿透,状若疯魔,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士气如虹,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惊慌失措、队形涣散的官军。 河道上下,瞬间化为了修罗扬。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堵塞了河道。 李朔在亲兵护卫下,位于后军,尚未完全渡河,亲眼目睹了前军和中军在暴雨和伏击中崩溃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顶住!给我顶住!”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但溃败的洪流已然无法阻止。 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至后军。 “王爷!快走!大势已去!” 亲兵统领死死拉住李朔的马缰,不由分说,护着他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 主将一逃,官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全线崩溃。 丢弃的旗帜、盔甲、兵器遍布道路,伤兵的哀嚎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吴松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他指挥部下,不顾疲劳,连夜追击。 这是彻底打垮李朔,甚至擒杀一位皇子的天赐良机! “追!给老子追!活捉李朔者,赏千金,封万户!哇呀呀呀呀——” 暴风雨中,吴松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对溃散的官军展开了长达一夜、追击六百里的疯狂追杀。 李朔丢盔弃甲,连象征亲王身份的金龙战盔都跑丢了,在仅存的三千余残兵败将(主要是骑兵)拼死护卫下,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不敢停歇,亡命南逃。 这一战,李朔带来的的一万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仅有这三千余人跟随他逃出生天。 吴松以一扬经典的诱敌、天时、地利相结合的伏击战,取得了远超预期的辉煌大胜。 消息传开,蜀地震动。 京王李朔的惨败,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叛军的士气,更让朝廷颜面扫地,也让远在鱼龙关的太子李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恐慌之中。 吴松的威名,一时之间,甚至盖过了稳守雄关的方悦,成为了蜀地最令人瞩目的“枭雄”。 第291章 分道扬镳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于溃兵传回了围困鱼龙关的太子李臻大营。 当“京王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的噩耗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散开时,原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迷的官军,彻底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围困鱼龙关的兵力本已因分兵给李朔而显得捉襟见肘,此刻更是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一直如同蛰伏猎豹般冷静观察战局的方悦,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李朔大败,北面威胁暂解,李臻军心已乱,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战前动员。 趁着官军营中因噩耗而一片混乱、防备松懈的黄昏时分,鱼龙关关门洞开,方悦亲率麾下最为精锐的八千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李臻的中军大营! “方悦杀出来了!” “快跑啊!京王都败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官军大营。 许多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甚至很多将领也失去了战意,只顾着收拾细软,或者寻找马匹准备逃命。 方悦的部队则如虎入羊群,刀锋所向,挡着披靡。 他们目标明确,不管两翼溃散的散兵,集中所有力量,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代表着联军统帅和朝廷颜面的太子龙旗所在! 李臻正在帅帐中与王景行以及几名将领商议如何应对李朔败局,稳定军心,忽闻帐外杀声震天,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殿下!不好了!方悦……方悦杀出来了!直奔中军而来!” “你说什么!” 李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护驾!快护驾!” 率先反应过来的王景行声嘶力竭地喊道。 亲兵侍卫们慌忙簇拥着魂飞魄散的李臻,仓皇冲出帅帐。 只见营中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远处那面简陋的“方”字大旗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顶住!给本宫顶住!” 李臻拔出佩剑,试图展现储君威严,稳定局势,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和溃逃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和苍白。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擦着李臻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殿下,大势已去,快走!” 王景行和忠心将领死命拉住他,将他推上战马,在一队最精锐的侍卫拼死保护下,杀开一条血路,向着凤尾城方向狼狈溃逃。 连象征太子身份的仪仗、印信都来不及收拾,尽数遗弃在了乱军之中。 主帅一逃,官军彻底崩溃。 宋文舟更是机灵,早在听到喊杀声初起时,便已带着亲信溜之大吉。 方悦率军一路追杀数十里,斩获无数,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方才收兵回关。 此一战,不仅彻底粉碎了官军对鱼龙关的围困,更将太子李臻的最后一点尊严和胆气也打没了。 当李臻、李朔、宋文舟三人再次灰头土脸地齐聚凤尾城,清点残兵败将,发现可用之兵已不足两万,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时,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十月初,蜀地惨败的详细战报,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摆在了紫宸殿李昭的龙案之上。 太子溃败,京王几乎全军覆没,叛军声势浩大,吴松肆虐秦岭,方悦稳坐鱼龙关……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昭的脸上。 “废物!无能!朕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儿子!还有宋文舟,李子寿推荐的良将?!统统都是废物!” 御书房内,李昭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将那份写满屈辱的战报撕得粉碎! 李子寿心中十分叫苦,宋文舟他可是亲眼见过治军能力,本以为可以借此提拔他,然后拉入自己党系。 不想一扬看似十拿九稳的平叛,竟然会打成这么难看的局面是他万万料不到的。 咆哮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李昭颓然坐倒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十月底的期限如同一道催命符,而眼下,不仅期限眼看就要错过,局势更是恶化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所谓的“盛世”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烂。 若再不动用真正的力量,恐怕蜀地真要易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不能再顾忌什么颜面,不能再依赖那些无能的儿子和郡镇将领了。 “冯神威!” “老奴在!” “拟旨!” “擢升左武卫将军丁颜为蜀道行军指挥使,总领蜀地一切平叛军政要务, 令其即刻率领五千新编长从宿卫,开赴蜀地平叛! 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十月底之前,朕要看到蜀地安宁! 若有抗命不尊者,无论皇子勋贵,皆可先斩后奏!” 丁颜!这个名字一出,连冯神威心中都是一凛。 此乃大盛军中真正的宿将,年近五旬,修为已达先天中期。 当然丁颜并非以个人勇武著称,而是以其严谨的治军、老辣的战术和丰富的实战经验闻名。 他曾在北疆大荒与东胡各部大小数十战,鲜有败绩,是军中为数不多能让骄兵悍将都心服口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乃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纯臣,只忠于皇帝本人。 让他率领的五千长从宿卫,更是李昭早在推行募兵制前,就倾注心血、以河西练兵之法为蓝本,用充裕粮饷和严酷军法打造出的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堪称李昭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快刀之一。 圣旨以最高规格发出,丁颜接旨后,没有任何耽搁。 即刻点齐五千精锐,一人双马,携带半月干粮和精良军械,离开天都,如同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向着烽火连天的蜀地,疾驰而去。 丁颜出兵的消息,以及其“行军指挥使”、“先斩后奏”的权限,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蜀地各方势力的心头。 鱼龙关内,方悦接到探马急报后,独自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秋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越过关下山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代表着大盛王朝最后尊严和力量的精锐之师,正滚滚而来。 他深知李臻、李朔之流不足为惧,但丁颜不同。 这是真正的名将,他率领的更是朝廷寄予厚望的新军核心。 与这样的对手在蜀地这片已然残破、且无险可恃(除了鱼龙关)的战扬上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丁颜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意味着他可以调动蜀地一切残存资源,甚至可以强行整合太子、京王的败军,其能发挥出的力量,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蜀地守不住了。” 黎明时分,方悦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醒的决定。 他立刻召集麾下将领,沉声道:“丁颜率精锐已出天都,此人非李臻、李朔可比,其麾下亦是百战精锐, 我等困守孤关,外无援兵,内无退路,久守必亡, 当趁其未至,即刻放弃鱼龙关,全军撤往秦岭,与吴松将军汇合,然后寻机北入河西!” “放弃鱼龙关?” 众将哗然,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这偌大名声和根基。 “将军,我们未必守不住……” “是啊,吴松将军在秦岭势头正盛……” 方悦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守?拿什么守? 丁颜可调集蜀地全部残兵,围也能把我们围死! 与吴松汇合,并非要与官军决战,而是借道秦岭,前往河西,唯有投奔秦王,我等方有一线生机, 执行命令,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和随身兵器,焚毁带不走的辎重,即刻出发!” 方悦的决断力和威望在此刻显现。 尽管部下多有不解和不舍,但还是迅速执行了命令。 是日,鱼龙关浓烟滚滚,方悦率领近万核心部队(含部分愿意追随的百姓青壮),放弃了经营许久的雄关,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迅速隐入了北面的秦岭山脉。 数日后,方悦部队与正在秦岭中“开拓”地盘的吴松成功汇合。 然而,当方悦将自己的分析和决定——即放弃蜀地,立刻整顿兵马,抢在丁颜完成对自己包围之前,穿越山脉,北入河西投奔沈枭告知吴松时,却遭到了吴松强烈的反对。 此时的吴松,刚刚取得“秦岭大捷”,打得京王李朔亡魂丧胆,收编了大量流民和山寨,麾下人马膨胀到近三万,正是志得意满、不可一世的时候。 “方兄弟,你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吴松大手一挥,满脸的不以为然,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丁颜?一个老棺材瓤子而已,他带的兵再多,能有李朔多,能有李臻多? 老子连皇子都打得屁滚尿流,还怕他一个老匹夫? 不过区区五千人马,老子用人堆也堆死他了!” 他指着脚下秦岭的层峦叠嶂,豪气干云:“你看这大好山河,正是你我兄弟建功立业之地,何必去河西寄人篱下,看那沈枭的脸色? 咱们就守着这秦岭天险,他丁颜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鬼见愁的滋味!到时候,咱们兄弟裂土封王,岂不快哉?” 方悦苦口婆心,一再分析丁颜与李朔等人的本质区别,强调朝廷此次的决心和河西才是唯一生路。 但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吴松,根本听不进去。 他沉浸在“蜀王”的美梦中,认为凭借地利和人数优势,足以抗衡任何官军。 “方兄弟,你要是怕了,你自己带人去河西,哥哥我绝不拦着!”吴松最终不耐烦地摆摆手,“等我宰了丁颜那老家伙,拿下整个蜀郡,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悦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时胜利而变得狂妄自大的“盟友”,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吴松的败亡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不能再将兄弟们的性命,葬送在这必死之局中。 “既如此,吴兄保重。” 方悦不再多言,对着吴松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方悦便集结了愿意跟随自己的八千余旧部,毫不犹豫地脱离吴松,向着秦岭更深、更险峻的北部区域挺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穿越茫茫秦岭,进入河西地界,投奔那个唯一可能给予他们生存空间和未来的秦王沈枭。 而吴松,在方悦离开后,非但没有警醒,反而觉得甩掉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制约者。 他意气风发,整合麾下所有兵力,竟主动放弃了方悦经营的秦岭险要,浩浩荡荡地南下,重新向着鱼龙关方向进发。 他要在那里,凭借被他视为固若金汤的鱼龙关天险,正面迎战大盛名将丁颜,成就他“裂土称王”的野望! 第292章 叛乱平定 吴松率领着他那支号称三万、实则良莠不齐、纪律涣散的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秦岭山区,沿着来路,意气风发地向着鱼龙关方向开进。 他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宏伟蓝图:重新占据那座雄关,以逸待劳,将那个什么劳什子名将丁颜和他的五千人马,像拍苍蝇一样拍死在关墙之下,然后他吴松就能真正成为割据蜀地的蜀王。 探马回报,丁颜所部官军就在前方三十里外扎营,兵力确如情报所言,只有五千之数。 吴松闻报,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区区五千人,也敢来捋虎须?传令下去,依计行事!” 他所谓的计,依旧是那套在他看来无往不利的“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老把戏。 他命令前军派出数千由新附流民和老弱组成的部队,故意摆出混乱松散的队形,前去“挑衅”官军,一旦接战便佯装溃败,将官军引入他预设的、由精锐埋伏的包围圈。 “丁颜老儿,只要你敢追,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吴松坐在中军临时搭建的简易舆图上,得意地敲打着预设的伏击点,仿佛胜利已然唾手可得。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急躁轻敌的李朔,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李臻,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宿将丁颜。 官军大营,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丁颜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眼神平静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他仔细听着斥候对叛军动向的汇报,尤其是吴松前军那支“混乱”部队的详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虚张声势,诱敌之策,黔驴技穷。” 丁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实的笃定。 “吴松,一勇之夫,侥幸胜了京王,便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天下兵马,都如京王麾下那般吗?”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中央的沙盘前。 这是从河西流传过来的军事理念中学到的东西,虽简陋,却比舆图更为直观。 “叛军虽众,实则乌合,其精锐必伏于两翼或后方,以待我军追击其诱饵。”丁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彼欲诱我,我偏不随他心意,传令!” 帐下将领肃然听令。 “命昭武校尉李敢,率两千人马,多树旗帜,擂鼓呐喊,正面迎击叛军前军诱饵部队, 击溃即可,不必深追,但声势务必要大,吸引叛军主力注意力!” “末将领命!” 一员彪悍将领出列。 “其余三千将士,随本将军即刻出发,人衔枚,马裹蹄,绕行西北侧山麓小道!” 丁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险峻的弧线,直插吴松中军位置。 “吴松骄狂,必以为稳坐钓鱼台,中军防备必然松懈,我军直取其核心,斩将夺旗,则贼众必溃!” “将军,此路险峻,且需绕行近二十里,若被叛军察觉……” 有副将提出疑虑。 丁颜目光一寒:“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吴松目光皆被李敢吸引, 岂能料到我军主力已悄然逼近其肋下?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 五千长从宿卫,展现出了与地方驻军和太子、京王麾下截然不同的素质。 命令下达后,营地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李敢率领两千人马,大张旗鼓地向叛军前军扑去。 而丁颜则亲率剩下的三千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与崎岖的山道之中。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李敢所部两千官军,如同猛虎出柙,面对吴松派出的那群衣衫褴褛、战意全无的诱饵部队,甚至没有进行过多的阵型调整,直接以严整的队形发起了冲锋。 箭矢精准覆盖,刀锋凌厉劈砍,那些被吴松当作弃子的流民老弱,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比预想的“佯败”还要真实和惨烈无数倍。 消息传回吴松中军,他正与几个新纳的“妾室”在帐中饮酒作乐,闻报后更是得意:“哈哈哈!看到了吧?官军不过如此,传令两翼伏兵,准备合围!老子要活捉丁颜老儿!” 他完全沉浸在“诱敌成功”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支致命的利箭,正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心脏! 就在吴松大军注意力都被正面“溃败”和即将到来的“合围”所吸引时,丁颜率领的三千精锐,经过一个时辰急行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吴松中军大营的侧后方!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丁颜长剑出鞘,向前一指。 三千官军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锋矢阵型,直接凿入了叛军毫无防备的中军核心区域! 这支长从宿卫,乃是李昭倾尽资源打造的新军楷模。 军中士卒,几乎清一色都是修炼过武艺的武者,虽大多只是入门的八九品,但身体素质、反应速度、搏杀技巧远非寻常农夫可比。 他们身披制式的精铁札甲,手持锋锐的制式横刀或长矛,弩箭配备率极高,更关键的是,他们经历近乎残酷的河西式操典训练,军纪森严,令行禁止,士气高昂,战斗意志坚定! 反观吴松的中军,虽算是其麾下“精锐”,但多是收编的降卒、土匪,纪律涣散,装备杂乱,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阵势? 刚一交手,高下立判! 官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所向披靡。 叛军仓促组织的抵抗,在官军严谨的阵型和凌厉的配合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刀锋碰撞,骨断筋折的惨叫不绝于耳。 叛军成片成片地倒下,而官军的阵线却如同磐石,稳步向前推进! 吴松正在大帐中做着美梦,忽闻帐外杀声震天,地动山摇,他醉醺醺地冲出大帐,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自己的中军已乱成一团,一面“丁”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位面容冷峻的老将,正指挥着如狼似虎的官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他的部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吴松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平素只知享乐,何曾真正临阵指挥过如此险恶的战局?他的命令在混乱中根本无法传达。 就在这时,丁颜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个衣着华丽、正在张牙舞爪的叛军首领。 “吴松逆贼,纳命来!” 丁颜一声长啸,声震四野!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向吴松。 先天中期的磅礴真气轰然爆发,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瞬间蒙上了一层凝练无比的赤红色罡气! 吴松见丁颜亲自冲来,又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先天威压,吓得肝胆俱裂,慌忙举刀格挡。 “裂宇斩!” 丁颜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劈下! 一道炽热如熔岩、凝练如实质的巨大赤红色刀气,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吴松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拼尽全力将真气灌注到鬼头大刀上,试图挡住这致命一击。 “轰——” 赤红刀气与鬼头大刀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吴松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鬼头大刀,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寸寸断裂! 刀气去势不减,毫无阻碍地掠过了吴松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吴松脸上的惊恐表情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腰,出现了一道平滑无比的血线。 下一刻,他的身躯沿着血线缓缓滑开,四分五裂。 鲜血和内脏如同喷泉般涌出,溅射得到处都是! 称雄一时的吴松,竟连丁颜一招都未能接下,便被直接劈成了碎块! “吴松已死!降者不杀!” 丁颜运足真气,声如洪钟,传遍了整个战场。 主将惨死,死状如此凄惨,本就士气低落的叛军,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我们投降!” “别杀了!我们投降了!”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叛军成建制地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少数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也迅速被官军剿灭。 一场看似人数悬殊的大战,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这样一种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丁颜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跪满一地的降卒,眼神中没有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漠然。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清理门户的军事行动,无关荣耀,只是职责。 至此,至十月十八日,这场由天玄宗覆灭、王氏逃亡为引信,由吕常、方悦、吴松等地方枭雄相继登台,席卷了整个蜀郡,震动天下,持续了约四十天的蜀地大规模叛乱, 终于在老将丁颜的雷霆手段下,被迅速而彻底地扑灭。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烈的。 根据事后粗略统计,原本拥有近一千二百万人口的富庶蜀郡,经历此劫,人口竟锐减至不足四百万! 这其中,有死于战乱的,有死于饥荒瘟疫的,更有超过三百万的百姓,为了躲避战火和官府的盘剥,拖家带口,历尽千辛万苦,翻越了被视为天堑的秦岭,逃入了相对安定、律法严明且赋税较低的河西地界。 这场巨大的人口迁徙,如同给本就在高速发展的河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极大地充实了其劳动力和兵源潜力。 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翻阅着由胡彻整理好的、关于蜀地叛乱始末及最终结果的详细情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随手将情报递给一旁的叶川。 “你看看吧。”沈枭语气平淡,“一场闹剧,徒耗人命罢了。” 叶川快速浏览完毕,轻叹一声:“王爷所言极是,李昭刚愎,皇子无能,世家掣肘,边镇离心,再加上天灾人祸…… 蜀地之乱绝非孤例,即便王爷不插手,盛世之下,怕也要处处烽烟了,这,不过是乱世来临前的一个小小前奏。” 沈枭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熙攘的街道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扩建的宫墙,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是啊,前奏,旧屋将倾,非一木可支,李昭他堵不住这千疮百孔的堤坝了,也好,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与此同时,远在天都骊山,华清池内依旧温暖如春,水汽氤氲。 当冯神威小心翼翼地捧着蜀地平定的捷报,来到池畔禀告时,李昭正半躺在温泉中,享受着严太真纤纤玉指的揉捏。 他微眯着眼,听完冯神威的汇报,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丁颜做的不错,着吏部论功行赏,告诉太子和京王,让他们好好跟丁颜学学,没事就别来烦朕了。” 说完,他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脑袋枕在池边暖玉上,再次闭上双眼,沉浸到严太真的吴侬软语和靡靡丝竹声中去了。 仿佛蜀地那百万生灵的涂炭,那锐减的八百万人口,那逃往河西的三百万流民,都只是奏章上一串冰冷的数字,远不及眼前温泉美人的温柔乡来得真实和重要。 第293章 安置 蜀地那场烧了四十天的冲天战火,终于在中央军和老将丁颜的一盆冷水下,看似熄灭了。 关墙之上重新插上了大盛龙旗,溃散的叛军或被收编,或被剿杀,或隐入山林。 然而,战火过后,留下的并非新生,而是一片满目疮痍、百业凋敝、人口锐减的焦土。 曾经的天府之国,如今十室九空,田畴荒芜,市井萧条,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与恐惧中挣扎求生,重建秩序与恢复生机,远比军事上的平定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片焦土之上,各方势力也开始围绕着战后的利益分配与格局重整,展开了新一轮无声却激烈的博弈。 首先跳出来的,便是那在叛乱初期便仓皇北逃,试图依托朝廷保存实力的王氏一族。 叛乱平息的消息刚一确认,以王景行父辈为首的王氏核心人物,便迫不及待地向朝廷上书,言辞恳切,痛陈家族在叛乱中所受的“巨大损失”(主要指庄园被毁、佃户流失),并强烈表达了希望尽快重返蜀地,协助朝廷安抚地方、恢复生产的赤诚之心。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蜀地经此大乱,旧有的地方势力被清扫一空,正是权力真空之时。 凭借王氏在蜀地六百年的根基和影响力,若能趁此机会重返,不仅能轻易收回故土产业,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填补权力空白,将蜀地更紧密地掌控在手中,变得比以往更加根深蒂固。 然而,他们低估了龙椅上那位圣人的心思,也高估了所谓“千年世家”在皇权面前的份量。 紫宸殿内,李昭看着王氏那封字字泣血、实则充满算计的奏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协助安抚?恢复生产?” 他随手将奏疏丢在一边,对侍立一旁的李子寿和王希烈道。 “王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蜀地如今百废待兴,正需朝廷大力整顿, 岂能再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回去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皇城外依稀可见的方向,声音淡漠:“蜀地之乱,虽由吕常、吴松等辈掀起, 但其根源,未尝不是这些豪门望族平日盘剥过甚,以致民怨沸腾所致, 如今好不容易借叛军之手,将他们势力削弱,朕岂能再纵虎归山,让其有东山再起之机?” 李昭看得很清楚,蜀地之乱固然可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次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将皇权触角更深地插入地方的机会。 一个势弱的、需要仰仗朝廷鼻息的王氏,远比一个重回蜀地、继续称王称霸的王氏,更符合他的利益。 “可是陛下,”王希烈有些犹豫地开口,“王氏在蜀地毕竟树大根深,若强行压制, 恐其心生怨望,且蜀地恢复,也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形的士族协助……” “王相多虑了。”李子寿适时接话,他深知圣意,“王氏忠心,陛下自是知晓,然蜀地新平,匪患未绝,流民遍地, 此时让王氏举族南归,非但于安抚无益,恐反生事端,引来昔日仇家或不安分之徒觊觎, 于王氏自身安危亦是不利。依臣之见,不若请王氏暂居京畿, 陛下可优加抚慰,赐予宅邸田产,待蜀地彻底安宁,再议南归之事不迟。” 这番话,既全了王氏的颜面,又暗含警告与拖延之意,深得李昭之心。 “李相所言甚是。”李昭点头,“传朕旨意,王氏于国难之际,深明大义,北迁避祸,其情可悯, 特赐京畿良田千顷,宅邸数处,着其安心居住,休养生息,至于重返蜀地之事且待地方靖平,吏治清明之后,再行商议。” 一道看似恩宠有加、实则软禁与剥夺的旨意,便如此定了下来。 王氏族人接到旨意后,心中虽万分不甘与愤懑,但在皇权高压之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颜欢笑地叩谢天恩暂时熄了重返故土的心思。 眼下他们如同一群被圈养起来的困兽,在京畿之地郁郁寡欢。 李昭,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不动声色间,便完成了一次对豪门望族的成功压制与利用。 与此同时,两位在蜀地战场上表现卓越的皇子,也各自迎来了他们的“归宿”。 太子李臻,带着一身征尘与未能建功的遗憾,默默返回了他的封地灵武。 虽然此次入蜀平叛,他损失了大量新募的兵马,耗费了王景行筹集的海量钱粮,更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无能”的烙印。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起家的根本,那三千历经剿匪和初步整训、对他相对忠诚的护卫部曲,核心尚存。 这三千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未来翻盘的唯一希望。 回到灵武后,李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贬斥至此、需要“闭门思过”的太子。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务实。 他不再高调地宣扬什么,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灵武的深耕之中。 整顿吏治,鼓励农桑,继续推行屯田,并以其太子身份和相对宽仁的手段,继续吸引着来自蜀地乃至中原的流民。 经此一役,父皇对他必然更加失望,京王李朔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击他的机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猥琐”地发育。 而京王李朔,虽然其在蜀地的表现堪称灾难,先是强攻凤尾城失利,后又中了吴松诱敌之计,导致几乎全军覆没,但回到天都后,李昭却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严厉惩处他。 或许是因为李朔在最后关头“果断”毒杀了可能成为隐患的吕常,展现了一定的狠辣。 或许是为了维持皇子间的平衡,避免太子一方独大。 又或许,仅仅是李昭不愿意同时承认两个儿子都是废物的现实。 最终,李朔只是被李昭不痛不痒地训诫了几句,责备其“年轻气盛,轻敌冒进”,随后便赏赐了他一栋位于天都繁华地段的华丽宅邸,美其名曰“压惊”,让他“回府好好休养,静思己过”。 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让李朔在短暂的惶恐后,迅速重新嚣张起来。 他虽然暂时失去了兵权,但亲王尊位犹在,圣眷似乎也未完全消失,他依旧活跃在天都的权贵圈中,结交党羽,窥伺时机,将灵武的那个兄长,视为自己必须踏过的垫脚石。 就在大盛朝廷内部围绕着蜀地战后事宜勾心斗角、两位皇子命运迥异却各自蛰伏之际,遥远的河西长安,则迎来了另一位来自蜀地的客人。 方悦,率领着历经苦战、辗转千里,最终成功穿越秦岭天堑的八千余部众,终于抵达了他心目中的希望之地——长安。 河西秦王沈枭,在恢弘的秦王府正殿接见了这位在蜀地闯下赫赫威名的年轻将领。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刨根问底,沈枭只是平静地听完了方悦简述的蜀地经历和投效之意。 “你能看清时局,弃暗投明,带领这么多弟兄跳出死地,是他们的幸运,也证明了你的能力。” 沈枭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本王麾下,不问出身,只论才干与军功,你既来投,便是我等一员。”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安排:“即日起,方悦编入虎贲军,授中军校尉之职,领实权,辖五都兵马, 你麾下八千士卒,暂时编为虎贲军预备役营,由你统带,驻扎城外大营,按河西军制进行整训, 一应粮饷器械,皆按制拨付,待整训完毕,考核达标后,再酌情补充入虎贲军各营或独立成军。” 虎贲军!中军校尉! 方悦心中一震。 他早已听闻,虎贲军乃是秦王沈枭的亲军核心,是河西百万大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装备、训练、待遇皆为顶尖,非战功卓著或能力超群者不能入。 中军校尉,更是虎贲军中极具实权的中层职位,可直接统率数千精锐。 秦王不仅接纳了他,更给予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末将方悦,谢王爷信任!必当竭尽全力,效忠王爷,万死不辞!” 方悦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片名为河西的土地,或许才是真正能让他施展抱负、不再受人掣肘的舞台。 他麾下的八千士卒,也被河西高效的行政体系迅速接管,安置到了城外的预备役大营。 当他们领到足额的粮饷,换上崭新统一的制式军服和铠甲,接触到那些闻所未闻的严酷却又科学的训练方法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希望,在这群历经磨难的将士心中油然升起。 第294章 徐颜不安 蜀地风波告一段落,时间很快来到十月下旬。 长安的秋意渐浓,金风送爽,却吹不散长乐坊那处新宅邸内的煊赫与暖融。 这座毗邻秦王府、仅一街之隔的三进宅院,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如今被沈枭大手一挥,赐予了徐颜。 不仅地段尊贵,其内的布置更是极尽巧思。 飞檐斗拱,廊腰缦回,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由王府匠作监的大匠亲自打理,既保留了前朝的清雅骨架,又融入了河西之地沉稳大气的格调,可谓“低调的奢华”。 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 紫檀木雕花嵌螺钿的桌椅榻柜,触手温润,纹理如画。 多宝格上陈列的并非俗气的金玉,而是前朝名家的孤品瓷器、形态奇崛的天然奇石,以及数卷据说出自宫内收藏的古画真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彰显着主人非凡的品味。 送来的锦缎绫罗,不再是宫中惯用的明黄大红,而是更显沉静雅致的颜色。 雨过天青的云锦,墨色暗纹的宋锦,秋香色缕金撒花缎,藕荷色蝶恋花缂丝等堆满了整整两个库房,光华内敛,触手生凉。 更有那价格不菲的香料。 不是寻常的龙涎、麝香,而是来自西域的苏合香、安息香,气味醇厚绵长。 还有南海而来的龙脑、乳香,清冽醒神。 尤其是一匣子名为“雪中春信”的合香,据说是王府秘制,点燃后气息清冷似雪后初霁,却又暗含一缕梅蕊寒香,若有若无,最是撩人。 沈枭甚至亲自过问了仆役的人选。 从街市上招募的七十二名下人,并非随意买来,而是经过王府管事精挑细选。 她们个个眉清目秀,懂规矩,知进退,洒扫庭院、侍奉起居、厨下灶上,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将偌大一个宅院打理得如同精密运转的器械,无声无息,却处处妥帖。 徐颜身处其间,恍如隔世。 数月前天牢的霉味与绝望,似乎已被这满室的馨香与华彩驱散。 现在她身上穿着一套沈枭赏赐的华服,并非少女喜爱的鲜亮颜色,而是一身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鸦青色素面杭绸褙子。 这颜色沉稳,衬得她历经磨难后愈发白皙的肌肤莹莹生光,那织金的牡丹在她行走间流光溢彩,却不显俗艳,反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尽显雍容气度。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承受这般厚赐。 这泼天的富贵,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得越紧,越难挣脱。 思虑再三,她决定亲赴秦王府致谢,并提出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请求。 秦王府书房,炭火早已撤下,换上了清新的瓜果陈设。 沈枭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见她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她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官帽椅上。 “民妇徐颜,叩谢王爷厚赐,府中一应物事,过于贵重,民妇着实受之有愧。” 徐颜敛衽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的家眷,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极其合乎心意的珍玩。 他从头到脚,缓缓扫过,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掠过那截在沉香色衣领映衬下更显白皙优雅的颈项,最终落在她因微微紧张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手指纤长,保养得宜,虽经风霜,底子犹在。 “夫人喜欢便好。”沈枭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些微俗物,不及夫人与令嫒所受苦难之万一。”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但徐颜却觉得,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思虑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王爷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妇虽为女流,亦知坐吃山空之理,王爷厚赐,终有尽时, 所以民妇斗胆,恳请王爷能否赐予一些产业,让民妇打理? 或是织造,或是商铺,民妇愿尽力经营,不敢说补贴家用,只求不再事事仰赖王爷接济,心中也能稍安。” 她说完,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沈枭。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在寂静的书房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音。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徐颜身上,那眼神愈发深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炽热。 他看着她因低头而露出的那一段雪白后颈,看着她虽然穿着端庄保守,却依旧被华服勾勒出的、成熟女子特有的饱满曲线。 那丰盈的胸线,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官帽椅边缘隐约显露的、圆润饱满的臀线。 这妇人,就像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美玉,洗去了青涩,沉淀了风韵,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诱人的熟美气息。 他沈枭要什么女人没有?青涩的、娇艳的、才情横溢的…… 但如徐颜这般,既有大家闺秀的仪态风骨,又有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沉静,更兼具成熟女子极致风情的,却是独一无二。 救她出天牢,安置她,厚待她,固然有政治考量,有对叶川的笼络,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存了将这朵浴火重莲彻底采撷、纳为己有的心思? 此刻,听着她这番既想维持尊严、又不乏小心翼翼的请求,沈枭心中那股征服欲更盛。 他想看看,这外表端庄、内里刚强的妇人,在他布下的金丝笼中,如何挣扎,又如何一步步卸下心防,最终心甘情愿地栖息于他的羽翼之下。 “夫人有心了。” 半晌,沈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引开。 “产业之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叶川与令嫒的婚事, 婚礼诸般事宜,夫人可还满意?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本王定让他们风风光光,绝不委屈了赵姑娘。” 他说话间,目光依旧在她身上流转,尤其在她因呼吸略微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 徐颜被他看得脸颊微热,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悸动再次袭来。 她能感觉到沈枭的回避,也隐约捕捉到他话语和眼神背后那不容错辨的意图。 这让她心慌意乱,既有被冒犯的微愠,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 眼前这个男人,年轻、强大、掌控一切,他的欣赏和欲望都如此直接,不加掩饰,让她这个久旷的未亡人,心湖难以平静。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王爷安排得极为周到,远超民妇预期, 颖儿能得此归宿,民妇再无他求,婚礼事宜,但凭王爷与叶司丞做主,民妇并无异议。” “那就好。” 沈枭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那强大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 “夫人且安心在府中住下,一应用度,自有王府支应,不必忧心,至于产业待他们成婚之后安定下来,再提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语速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夫人是聪明人,当知本王心意, 既入了这长安,住在对面,便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人,自然由本王来护着,养着,夫人只需静享清福便是。” 这近乎直白的宣告,让徐颜心头猛地一颤! 她倏地抬头,对上沈枭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旋涡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轻浮,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强大的、势在必得的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拒绝?她凭什么拒绝,又怎敢拒绝? 感激?可这感激之下,分明是即将将她吞噬的占有欲。 最终,她只能在那灼人的目光下,再次垂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慌的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民妇,明白了,谢王爷。” 接下来的时间,徐颜几乎是强撑着精神,与沈枭商讨了几句婚礼的细节。沈枭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条理清晰,但徐颜却无法再集中注意力。 她只觉得书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沈枭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形的触手,在她心尖上撩拨。 她甚至能闻到沈枭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松木与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那味道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让她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徐颜终于得以告退。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窒息的书房。 走出王府大门,秋日的凉风拂面,她才感觉找回了一丝清醒。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如同巨兽匍匐的秦王府,朱门高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抚了抚依旧急促的心口,那里,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也有一丝被如此强大男人强势闯入生命轨迹所带来的、禁忌的悸动。 沈枭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徐颜在那两名铁旗卫女兵的护送下,步履略显匆忙地穿过街道,走向对面那座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华美牢笼。 他目光深邃,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想要的,从来不会失手。 这徐颜,无论是身,还是心,他都要定了。 第295章 谁的新生 大婚之期,转瞬即至。 十月二十三,长安城秋高气爽,天穹碧蓝如洗,阳光为这座雄城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长乐坊内,那座由秦王沈枭亲赐给叶川的华宅,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场婚礼,无疑是近来长安城中最受瞩目的盛事。 不仅因新郎叶川是秦王麾下新晋的红人,巡防署司丞,前途无量。 更因新娘赵颖,乃是前镇国公嫡女,其身世遭遇经过秦王府麾下舆论的宣扬,早已传遍河西,引得无数人同情与敬佩。 而秦王沈枭亲自主婚,更是将这场婚礼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宅邸内外,红绸高挂,喜字盈门。 宾客络绎不绝,车马塞满了长乐坊的街巷。 河西文武百官,长安名流士绅,乃至与河西交好的大荒部族首领、本地商贾巨富,皆备厚礼而至。 府内正厅,布置得庄重而华贵,巨大的鎏金双喜字下,香案上红烛高燃,香烟缭绕。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仪程。 叶川身着大红吉服,往日沉静的脸上今日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喜气与郑重,虽知这场婚姻始于算计与妥协,但面对此情此景,面对即将成为妻子的赵颖,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与责任。 赵颖凤冠霞帔,由侍女搀扶,缓步而出。 珠帘遮掩了她的容颜,但那窈窕的身姿,端庄的步态,已足以令人想象其下的风华。 她手中紧握着象征“平安”的苹果,心中百感交集。 从天都逃婚的惶惑,到母亲获救的欣喜,再到如今这般盛大的婚礼,一切恍如梦境。 她对叶川依然是感激多于情爱,但深知这已是乱世中最好的归宿。 沈枭端坐主位,虽未着王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然是全场真正的中心。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对新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完成的作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徐颜作为高堂,坐在一侧,眼中含泪,面带欣慰。)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震耳的欢呼与祝福声中,叶川牵着红绸,引着赵颖,缓缓走向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 宾客们纷纷举杯,向主位上的沈枭、向高堂上的徐颜道贺,宴席正式开启,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极尽热闹与奢华。 徐颜作为新娘的母亲,今日亦是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金线绣缠枝牡丹的诰命服制,梳着端庄的发髻,珠翠点缀,雍容华贵。 她强撑着得体的笑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然而,随着女儿被正式送入洞房,那股强撑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离。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寂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颖儿,终于嫁人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拼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了自己的夫君,即将开启新的人生。 而自己呢? 夫君早逝,家族零落,如今连唯一的女儿也离开了身边。 虽然同在一城,但终究是两家人了。 这偌大的长安,这看似繁华安稳的别院,终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宴席散后,徐颜婉拒了叶川安排的马车相送,只带着贴身侍女,乘坐自己的小轿,回到了沈枭为她安排,距离秦王府只有一墙之隔的清雅别院。 院中寂静,与白日婚礼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中,花木扶疏,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凄清。 或许是今日嫁女心绪难平,或许是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御赐的,后劲十足的灵泉葡萄酿,徐颜只觉得心头燥热,思绪纷乱,一种难得的、想要放纵一下的冲动在她心头滋生。 她挥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步入沐浴的汤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却未能驱散心头的烦闷。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既有对过往命运的嗟叹,又有对未来的迷茫, 还有那个男人深邃而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沈枭。 他救她出天牢,为她洗刷污名,给她和女儿安身立命之所。 他强大、冷酷,却又在某些时候,流露出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欣赏。 他称赞她的风姿,说困于天牢或宅院是暴殄天物…… 那些话语,如同带着钩子,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搅动起波澜,不敢细细回味。 沐浴完毕,徐颜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穿上平日那严实的中衣。 她走到衣橱前,翻出了一件自己都几乎忘记存在的、用料极其大胆的乳白色冰蚕丝肚兜。 那是她年轻时,家中外邦在她生辰时送的闺阁之物,却从未穿过。 她将肚兜系上,那丝滑的料子贴合着肌肤,勾勒出成熟丰腴的曲线。 随后,她只罩了一件几乎完全透明的月白色薄纱长衫,长衫之下,肚兜的轮廓与肌肤的色泽若隐若现,甚至能窥见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和丰隆起伏的臀线。 这在她过去三十三年恪守礼教的人生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放浪形骸。 她走到床榻边,并未躺下,而是如同放弃了所有抵抗般,慵懒地斜靠在锦被之上。 一条腿微微曲起,薄纱滑落,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些凌乱地铺在枕畔,更衬得她容颜靡丽,带着一种平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慵懒媚态。 半眯着眼,酒意和混乱的思绪让她意识朦胧。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薄纱下的手臂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想起了白日的婚礼,想起了叶川和女儿,想起了远在天都的屈辱,最后,思绪定格在那张冷峻而充满男性魅力的脸上…… 他……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脸颊一阵滚烫。 她这是怎么了?竟会对一个比自己小六岁,权倾天下的枭雄生出这般不该有的遐思? 是酒精作祟,还是…… 这深闺寂寞,终究是难耐? 就在这半是清醒半是迷蒙,心防最为脆弱之际—— “吱呀”一声轻响,卧室的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徐颜猛地惊醒,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惊恐,她下意识地拉过一旁的薄被想要遮掩身体,但已然来不及。 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的主宰,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反手便将房门阖上。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不是沈枭,还能有谁?! 他……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又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侍女护卫,直接闯入她最深处的寝居? 徐颜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蜷缩起身子,一手紧紧抓着薄被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慌乱地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和几乎不能蔽体的纱衣,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羞耻而颤抖:“王……王爷?!您……您怎么……” 沈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昏暗的室内扫过,瞬间便锁定了榻上那抹在月光和残留烛火下,几乎衣不蔽体、惊慌失措的绝美风景。 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但其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却灼热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徐颜狂乱的心跳上。 他走到了床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眼前的徐颜,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智慧沉静的未亡人判若两人。 薄纱遮不住那成熟诱人的身段,乳白色的肚兜在朦胧中更显暧昧,凌乱的发丝,惊惶的眼神,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无法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成熟风韵……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画面。 “本王听闻夫人今日嫁女,心中难免寂寥。” 沈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欲望和绝对的掌控力。 “所以特意来看看夫人。”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几乎半裸的娇躯上流转,从那精致的锁骨,到薄纱下隐约可见的饱满弧度,再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纱衣下摆处露出的光洁小腿。 “看来……”沈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却又笃定得令人心慌,“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徐颜被他看得浑身发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薄纱与肚兜,直接灼烧她的肌肤。 她想逃,想躲,想厉声斥责他的无礼闯入,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 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耻、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无异于一种无声的邀请。 而沈枭,显然接收到了这份“邀请”。 “不……王爷……您不能……” 她徒劳地试图用薄被遮掩更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却更激起了猎手的征服欲。 沈枭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榻上,将徐颜困在他的阴影之下。 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伸向了她紧抓着薄被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触碰到她冰凉微颤的手背。 徐颜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坚定而有力的大手覆住。 “夫人。”沈枭的气息逼近,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冷冽而强势的男性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白日里,你看本王的眼神,可不像现在这般抗拒。”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徐颜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日马车中,本王便说过,长安,是你新的开始。” 沈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然后缓缓上移,拂开她散落的发丝,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今夜,便让本王来告诉你。” 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在这长安,什么是你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俯身,便攫取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 徐颜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礼教,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都被这强势而霸道的吻,彻底击碎。 她象征性地推拒了几下,但那力道微弱得可怜。 最终,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抓住薄被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任由那唯一的遮蔽滑落…… 月光羞涩地隐入云层,屋内,烛影摇红,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注定无法回头的命运序曲。 这一夜,长安城中,一处清雅别院之内,那朵浴火重生的空谷幽兰,终究被最强大的猎手,采撷入怀。 第296章 敞开心扉 叶川府邸…… 红烛高燃,将精心布置的洞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大红的喜字,鸳鸯戏水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一切都在昭示着此夜的旖旎与喜庆。 赵颖端坐在床沿,凤冠早已取下,但身上依旧穿着繁复的大红嫁衣。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盖头已然掀去,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柔美。 赵颖低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脚步声响起,是叶川送完宾客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吉服,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暖意。 他走进内室,目光落在床沿的赵颖身上,脚步微顿。 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赵颖能感觉到他的靠近,呼吸不由得一窒。 她会面临什么?是陌生夫君的亲近,还是…… 然而,预想中的靠近并未发生。叶川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赵颖,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姑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今日之事,乃形势所迫, 王爷美意,你我皆是心知肚明,叶某曾承诺于你,此婚姻可只为权宜,徒有名义。”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看着她:“叶某在此重申,在赵姑娘真心愿意接受叶某之前, 我绝不会逾越雷池半步,不会碰你一下,姑娘尽可安心。” 这番话,如同清泉浇下,瞬间熄灭了赵颖心头的忐忑与燥热。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叶川那双平静却真诚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与愕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竟然真的还记得,并且如此郑重地履行承诺。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让她几乎软倒。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悄然滋生。 她已是他的妻,在这洞房花烛之夜,他却如此泾渭分明,是否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一个需要照顾的责任? 赵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了连自己都觉苍白的低语:“叶公子何必如此?今日宾客皆见,若传出去……” 叶川闻言,却是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打断了她未尽的言下之意。 “赵姑娘不必担心太多。”他语气从容,“就算发现了,王爷那边,我也自会去解释,不会让赵姑娘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以及外间书桌上堆积的公文,温声道:“今夜我就在外间处理些巡防署积压的公文,姑娘劳累一日,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再次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外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赵颖怔怔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外,听着外间传来书页翻动和笔墨落纸的细微声响,心中五味杂陈。 松口气是真的,不必即刻面对陌生的亲密,让她保留了最后的自持与尊严。 可那莫名的失落也是真的。 他如此君子,如此克制,反而让她对自己的魅力,对这场婚姻的真实性,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然而,回想起他方才的眼神,那般清澈坦荡,毫无猥琐与算计,只看到真诚和善良。 赵颖轻轻躺下,拉过带着阳光气息的锦被盖在身上。 红烛的光芒透过纱帐,温柔地笼罩着她。 外间那稳定而规律的书写声,不像是一种拒绝,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或许嫁给叶川,真的不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一丝暖意,渐渐驱散了那缕莫名的失落。 她闭上眼,第一次,对这段始于强权与妥协的婚姻,生出了一点真实的、关于未来的期许…… 与此同时,城西那处清雅别院的寝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激烈的云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巫山过后特有的靡靡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残余的淡香与男子强势的侵略感。 徐颜无力地瘫软在沈枭怀中,香汗淋漓,云鬓散乱,原本那件近乎透明的薄纱和乳白色肚兜早已被褪下,胡乱地丢在榻下。 光滑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战栗,却被身边男人火热坚实的胸膛熨贴着。 混沌的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回归清明。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自己大胆近乎放浪的穿着,沈枭的突然闯入,他那不容抗拒的强势,以及自己在最初的惊慌挣扎后,那不受控制的沉沦与迎合…… “嗡”的一声,徐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烧得她无地自容。 天啊!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一个守寡十余年的诰命夫人,竟然在新婚女儿洞房花烛之夜,与秦王…… 做出了这等悖逆礼教、寡廉鲜耻之事! 羞耻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恼与后怕,她怎么会如此糊涂? 是因为那几杯酒?是因为嫁女后的孤寂?还是因为…… 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个男人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着汗湿的发丝,沾湿了沈枭胸前的衣襟。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颤与湿润,沈枭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饱餐饕足后的慵懒与磁性。 他手臂收紧,将徐颜更深地拥入怀中,另一只大手则温柔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痕。 “怎么?后悔了?” 他的声音不像平日那般冷冽,带着事后的沙哑,听在耳中,竟有种别样的诱惑。 徐颜羞得将脸埋得更深,不敢看他,声音哽咽破碎:“王爷,妾身……妾身今夜失态……实在……实在无颜见人……” “失态?”沈枭把玩着她一缕汗湿的青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本王倒觉得,夫人今夜美极了。” 他的指尖滑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到她敏感的轻颤。 “胜过世间万千矫揉造作之女。” 他俯首,在她泛红的耳畔低语,热气吹拂:“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夫人空闺寂寞十余载,难道就不曾想过被人关爱和保护?”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徐颜所有伪装的防线。 是啊,空闺寂寞…… 自夫君战死沙场,她一个年轻寡妇,支撑门庭,抚养幼女,在人前维持着端庄与坚强。 可无数个漫漫长夜,只有冰冷的锦被与无尽的孤寂相伴。 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与身体的空虚,早已将她的心磨得千疮百孔。 今夜,在沈枭强势的掠夺与充满技巧的撩拨下,那积压了十余年的干涸荒漠,仿佛瞬间被甘霖浇透,绽放出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妖娆而饥渴的花朵。 被他这般直白地问起,徐颜心中那点羞耻与懊恼,奇异地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宣泄欲望。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倾诉。 “想……如何能不想……” 她声音颤抖,仿佛要将积攒了十余年的苦楚尽数倒出。 “妾身也是血肉之躯……可我是镇国公未亡人,是颖儿的母亲……我只能守着,忍着……每一个夜晚都那么长,那么冷……而且……没有一个可靠的男人……” 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肌肤:“只有今晚,只有王爷您……让妾身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话说出来,带着无尽的羞耻,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沈枭静静地听着,没有嘲笑,没有不耐,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能感受到怀中这具成熟身躯里所蕴含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热情与生命力。 “呵。” 他轻笑一声,手掌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摩挲,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既然本王让夫人感受到了做女人的滋味,那以后夫人便不必再寂寞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郑重的承诺,敲打在徐颜最柔软的心房上。 “你和叶川夫妇,既入了我长安,便是本王的人。” 沈枭的语气恢复了平日几分掌控一切的淡然,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徐颜心安。 “本王自会照料你们,无人敢欺,你只需安心待在这里即可。” “另外本王答应你,你想要自己的根基,本王自然也会应允你。” 听到这话,徐颜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彷徨,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悄然消散。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依恋与臣服。 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那温暖结实的胸膛,手臂也情不自禁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仿佛冰封多年的心灵,终于寻到了炽热的依托。 这个男人,强大、霸道,甚至有些冷酷无情。 但他能给她最坚实的庇护,能填满她身心的空虚,能让她重新感受到作为女人被珍视(哪怕是占有)的价值。 孤独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 红烛燃尽,最后一丝火光跳跃着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相拥的两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第297章 人间清醒 次日清晨,徐颜在一片酸软与慵懒中悠悠转醒。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荡,只余下被褥间深深的凹陷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沈枭的冷冽气息,证明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疯狂并非梦境。 她微微一动,便觉得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般,尤其是腰肢和腿心处,传来清晰而隐秘的酸痛感,提醒着她昨夜自己是怎样被那个年轻她六岁的雄伟男人,不知餍足地一次次占有和索求。 想起他临走前,天光已微熹,他又从背后拥住她,在那朦胧的晨光中,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技巧,再次将她拖入情潮的漩涡…… 那般尽情索取、仿佛要将她揉碎拆吞入腹的强悍模样,徐颜脸颊不由飞起两抹红霞,唇角却难以自抑地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初经人事般的羞赧,有被彻底征服后的慵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女人的满足与骄傲。 能被沈枭这样的枭雄,年轻、强大、掌控一切的男子如此迷恋,甚至在她身上展现出那般近乎失控的热情。 这让她在历经磨难、年华渐逝之后,第一次对自己作为女人的魅力,生出了十足的信心。 那空闺十余年的自卑与孤寂,仿佛都被昨夜的火热驱散了不少。 她在榻上赖了片刻,才唤来侍女备水沐浴。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身体的酸痛,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 看着铜镜中自己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被充分滋润后的春情与艳光,徐颜心中既有隐秘的欢喜,也有一丝骤然清醒后的惶惑。 昨夜是意乱情迷,是水到渠成。但今日之后呢? 她已然成了秦王沈枭事实上的情妇。 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沐浴完毕,她仔细地挑选了一套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立领长裙,将领口脖颈处可能存在的暧昧痕迹严严实实地遮掩住,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头发挽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镜中的她,再次恢复了那位雍容得体、仪态万方的诰命夫人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沈枭身下婉转承欢、媚态横生的女子只是幻影。 就在她刚用罢清淡早膳,准备理一理纷乱心绪时,下人通传,叶川与赵颖回门来了。 徐颜立刻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作为母亲和岳母的欣慰笑容,迎了出去。 叶川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平和,看向赵颖的目光温和而尊重。 赵颖则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眉眼间带着新妇特有的娇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她见到徐颜,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眼中是满满的孺慕之情。 “母亲!” 赵颖声音清脆,带着欢喜。 “好,好,回来就好。” 徐颜拍着女儿的手,目光慈爱地打量着她,见女儿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并无任何委屈或不适之色,心中一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她看向叶川,语气温和:“川儿,颖儿年少,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你多担待。” 叶川恭敬行礼:“岳母大人言重了。颖儿她很好,小婿定当尽心。”他言语恳切,目光坦然。 三人叙了些家常话,气氛倒也融洽。 徐颜细细观察,发现叶川与赵颖之间,虽不似寻常新婚夫妻那般浓情蜜意,却也相处自然,彼此尊重,这让她倍感欣慰。 只要女儿安好,她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送走女儿女婿后不久,徐颜正欲歇息片刻,王府大管家胡彻便带着一列捧着锦盒的侍从登门了。 “徐夫人安好。”胡彻依旧是那副恭敬却不卑不亢的模样,“王爷命老奴给夫人送些东西过来。” 徐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胡管家了。” 侍从们将锦盒一一打开,顿时珠光宝气,药香弥漫。 有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东海夜明珠; 有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翡翠玉如意; 有一套赤金嵌七宝的头面,做工精巧绝伦,华贵非常。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个紫檀木药匣。 一匣内躺着三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药——驻颜丹。 胡彻介绍,此丹乃王府秘制(系彤给的),有驻留青春、延缓衰老之神效,万金难求。 另一匣是一株形态酷似人形、须发俱全、色泽乌润的千年何首乌,灵气逼人。 还有一匣则是一支被封在寒玉中的万年雪参,参体洁白如雪,须根分明,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寒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袋晶莹剔透、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雪山灵米。 胡彻言道,此米生于雪山灵泉之畔,一年一熟,蕴含微弱灵气,长期食用有强身健体、滋养元气之效。 这些珍宝,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轰动,如今却如同寻常物事般被送到她面前。 徐颜看着这些,心知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沈枭对她昨夜“表现”的满意,以及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然而,最让她心潮澎湃的,并非这些稀世奇珍。 胡彻最后呈上的,是三份看似朴素的文书。 一份是河西北部新开垦的五万亩上等棉田的地契和管辖文书。 一份是北凉城内新设的“隆兴钱庄”的地契、房契以及完整的股契,钱庄规模不小,启动资金雄厚。 最后一份,则是长安西市最负盛名的“珍宝阁”一成的干股凭证。 胡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王爷说了,夫人昨日提及想有些产业傍身,王爷记在心里。 这棉田、钱庄、珍宝阁股份,便是王爷给夫人的安身立业之本。 棉田产出可由王府统一收购,亦可自行经营; 钱庄与珍宝阁的经营,夫人可派人参与,亦可只拿分红, 如何处置,全凭夫人心意,王爷希望夫人能有些事做,不必为俗物烦心。” 徐颜接过那三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指尖微微颤抖。 五万亩棉田!一座钱庄!长安珍宝阁的干股! 沈枭出手之阔绰,远超她的想象!这哪里只是让她“有些产业傍身”? 这分明是随手就将她推上了河西顶级财阀的位置! 每一家经营得善,所带来的财富和潜在势力都不可估量! 他这是在用滔天的财富和权势,为她铸造一座华美无比的金丝笼,让她衣食无忧,让她权势在握,同时也让她…… 更深地与他捆绑,再也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民妇叩谢王爷天恩!王爷厚赐,颜,铭感五内。” 徐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王府方向深深一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 胡彻完成任务,便带人告辞离去。 偌大的厅堂内,再次只剩下徐颜一人。 她看着满室的奇珍异宝,看着手中那三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产业文书,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渐渐凝重起来。 沈枭的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太不容拒绝。 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更深沉的占有欲和掌控力。 她想起了昨夜自己的沉沦与迎合,想起了沈枭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也想起了…… 在天都坊间那些关于秦王情妇并不美妙的传闻。 沈枭并非长情之人。 他身边女人无数,得宠时固然风光无限,可一旦失宠,下场往往极其凄惨。 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得他迷恋,可这份迷恋能持续多久? 自己年长他六岁,色衰而爱弛,古来如此。 若真有失宠的那一天,眼前这满室繁华,这偌大家业,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 绝不能坐以待毙。 徐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她不能仅仅沉浸在眼前的温柔富贵里,必须为自己,也为女儿,谋划一条真正的退路。 扮演好情妇的角色,固宠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沈枭的底线,了解他厌弃那些女人的原因,避免自己重蹈那些覆辙。 她需要信息。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召来一名侍女,低声吩咐道:“去,悄悄打听一下,王爷以往那些不再得宠的女眷,如今都在何处? 尤其是下场不太好的那些,注意,务必谨慎,不要让人察觉是我们的打听。” 侍女领命而去。 徐颜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秦王府巍峨的轮廓,目光复杂难明。 沈枭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她要去看,亲自去看看那些被沈枭抛弃的女人的下场和原因。 她要从中汲取教训,不仅要学会如何取悦他,更要学会如何在他身边……长久地、安全地生存下去。 这场由强权与欲望开始的游戏,她已身处局中。 既然无法逃脱,那便只能竭尽全力,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她轻轻抚过那装着驻颜丹的药匣,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唯有智慧与价值,或许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沈枭赐下的产业,或许不仅是牢笼,也是她可以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棋盘。 第298章 当情妇的态度 心腹侍女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徐颜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北市。 那个五年前新辟的市集,以其独特的包容性闻名长安。 一面是商贾云集、货通南北的繁华之地,丝毫不逊于东西两市。 而另一面,则是犯事官员、家眷、平民被贬籍后的流放地与修罗场。 而根据侍女的打听,那些曾经侍奉过秦王沈枭,后又因种种原因失宠的女人们,如今大都被安置在北市那阴暗的一面,从事着最卑贱的活计,靠着微薄的收入,在监管之下苟延残喘。 “夫人,那些人境况大多不太好。”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浣衣、倒夜香、做苦力甚至有的……” 她欲言又止。 徐颜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备车,去北市。”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必须亲眼去看,去感受,去用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来警醒自己可能因沈枭近日恩宠而滋生出的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裙,乘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北市。 车帘微掀,北市喧嚣而复杂的景象扑面而来。 前半段确实繁华,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人流如织。 但马车越是往里走,周遭的环境便愈发显得破败、拥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 按照侍女事先探明的路线,马车在一处污水横流、晾晒着无数破旧衣物的巷口停下。 徐颜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在井边、奋力搓洗着堆积如山脏衣的妇人。 她头发花白凌乱,衣衫褴褛,露出一双泡得发白肿胀、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虽然容颜苍老憔悴,但徐颜依稀能从她那残存的、依稀可辨的秀丽轮廓和洗衣服时依旧不自觉挺直的背脊,认出这竟是昔日的燕国王妃! 当年燕国被沈枭覆灭,燕王被俘,这位王妃因容貌绝美被沈枭纳入房中,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时日。 如今……竟沦落至此?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那燕王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徐颜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衣物,仿佛那样就能洗去所有的屈辱。 徐颜心中一颤,默然移开视线。 往前走不远,一股更浓烈的恶臭传来。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用破布紧紧捂着口鼻的女子,正推着一辆散发着浓重气味的木轮车,挨家挨户收集着“夜香”。 她动作麻木,眼神空洞。 侍女在徐颜耳边低语:“夫人,那是曾经的齐国公主,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是清高不过……” 齐国公主? 徐颜记得,她曾以冰清玉洁,才华横溢著称…… 如今,竟在与污秽为伍?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徐颜的注意。 只见一名穿着虽不算顶好,但也体面的贵妇人,正由丫鬟搀着,要上一辆马车。 而马车旁,一个瘸着一条腿、衣衫破旧的中年妇人正卑微地匍匐在地,用自己的脊背充当那贵妇人上车的“脚蹬”。 那贵妇人似乎还嫌不够平稳,用力在那瘸腿妇人的背上踩了踩,嘴里嘟囔着:“稳当点!没用的东西!” 那瘸腿妇人疼得身体一颤,却不敢出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徐颜瞳孔微缩——她认得那张脸,尽管饱经风霜,布满了屈辱的痕迹,但那确实是梁国的陈妃! 一位以舞姿曼妙、性情刚烈闻名的妃子。 她那条瘸腿又是如何来的? 心头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徐颜根据侍女的指引,转向了一条更加阴暗、充斥着廉价脂粉气和暧昧调笑的巷子——这是北市乃至整个长安城最低等的烟柳之地。 在一个挂着破旧红灯笼的门口,两个身影正强颜欢笑地拉扯着过往的行人。年长的那位,风韵犹存,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年轻的那位,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绝色,此刻却眼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颜如玉!还有她的母亲! 徐颜对这对雪域之国的母女花印象颇深。 尤其是颜如玉,当年被沈枭从皇城带回长安,曾引起民间不少议论。 她们…… 竟然也在这里,沦落到了最不堪的境地? 眼前的景象,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着徐颜的认知。 这些女子,曾经哪一个不是金枝玉叶,享尽荣华? 哪一个不曾得到过沈枭的片刻垂青? 可如今…… 她并非天真之人,深知宫廷权贵后院斗争的残酷。 但亲眼见到如此多昔日高高在上的女子,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跌落泥沼,那种视觉与心灵的冲击,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吩咐侍女去寻了个看似知情的、在北市混迹多年的老吏,许了些银钱,打听这些女人落得如此田地的缘由。 得到的答案,却让徐颜在震惊之余,更多了几分彻骨的清醒。 那老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更多的是敬畏,一一说道: “那位燕王妃啊……唉,真是自己作死, 得了王爷几日好脸色,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居然敢吹枕边风,求王爷放燕王回国,还帮他们复国,您说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结果咋样?王爷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燕王拖到她面前,当他面五马分尸!那场面…… 啧啧,燕王妃当场就疯了半条命,然后就被丢到这里来了。” “齐国公主?哼,假清高!王爷宠着她,她倒好, 才几天觉得王爷不够温柔,跟一个落榜的穷酸书生眉来眼去,扬言说什么寻求真爱, 你说王爷能忍这个?那穷酸书生脑袋直接被切了,剥掉头皮吊在粪坑外直至被蛆包裹,至于这位公主…… 您也看到了,王爷说既然她不嫌脏臭,那就一辈子跟脏臭打交道吧。” “梁国陈妃?更是个狠角色!表面顺从,背地里居然想行刺王爷, 结果还没近身就被王爷一脚踹断了腿, 没当场打死就算王爷开恩了,丢在这里只能做板凳糊口,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还有那对雪域来的母女…… 当娘的更是离谱,伺候了王爷几回,就敢开口要一半河西的权力!您说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王爷能给她?至于那女儿颜如玉,本来在王府待着也没啥,偏要跑回天都嫁给李昭跟王爷作对, 结果被王爷抓回来,母女俩一起……唉,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老吏最后总结道:“夫人,不瞒您说,这些位,还有后面院子里住着的几十号,哪个不是自己拎不清,触了王爷的逆鳞? 王爷对女人,大方的时候是真大方,可谁要是敢碰他的逆鳞,敢有二心,那下场…… 北市这儿都算好的了,至少还能喘口气,您去城外几处乱葬岗看看就知道了,多少分不清形势的女人被埋在那儿。” 徐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原来如此。 并非沈枭天性暴虐无情,而是这些女人,在得到一点恩宠后,便迷失了自我,妄图去触碰她们绝对不该碰的东西——权力、忠诚、以及沈枭的绝对权威。 复国?真爱?刺杀?自治权? 这些在她们看来或许“合理”的诉求,在沈枭的规则里,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 他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给了她们片刻的欢愉,但她们却妄想得到更多,甚至挑战他的根本。这无异于蝼蚁撼树,飞蛾扑火。 想通了这一点,徐颜只觉得后背渗出丝丝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三份产业文书,那沉甸甸的重量此刻仿佛变成了灼人的烙铁。 沈枭对她,如今正是“大方的时候”。 可这份“大方”背后,是何等森严的界限和不容逾越的底线!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认出了徐颜(尽管她衣着朴素,但那份气质与做派难以完全掩盖),或是从侍女对她的恭敬态度中猜出了她的身份。 消息像风一样在那些落魄的女人中传开。 突然,原本在各自岗位上麻木工作的女人们,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不顾一切地朝着徐颜涌了过来! “是徐夫人!秦王殿下身边的新贵!” “夫人!徐夫人救命啊!” “夫人,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扑通!扑通! 以燕王妃、齐国公主、陈妃为首,几十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女人,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徐颜面前,磕头如捣蒜。 她们脸上混着泪水、汗水和污垢,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夫人,求求您,在王爷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做牛做马,只求离开这个鬼地方!” “夫人,您如今得宠,王爷定然听您的!求您发发慈悲!” “我们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啊!” 哭声、哀求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在这肮脏的巷弄里回荡,构成一幅凄惨而诡异的画面。 徐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后退了半步,帷帽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看着这些昔日或许比她还要尊贵、美丽的女人,如今像牲畜一样跪伏在地,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抛弃所有尊严,苦苦哀求……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怜悯吗?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一种警钟长鸣般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诸位请起吧,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王爷的决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哀求与绝望的脸,继续说道:“王爷行事,自有章法,诸位今日之境遇,想必各有缘由,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如今能安稳度日,已是王爷开恩。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颜不再看那些瞬间黯淡下去、如同失去最后光亮的眼神,决然转身,在侍女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身后,隐隐传来更加绝望的哭泣和哀嚎。 坐上马车,驶离北市那阴暗的区域,直到重新沐浴在正常的阳光下,徐颜才缓缓摘下了帷帽。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这一次北市之行,像一场灵魂的洗礼。 她亲眼见证了挑战沈枭权威的下场是何等凄惨。 她也彻底明白了,那些女人的悲剧,根源在于“拎不清”——错估了自己的位置,妄想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枭要的,是一个安分、懂事、能提供情绪价值和身体慰藉,但绝不插手他权柄和原则的女人。 “徐颜啊徐颜……”她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眼前的富贵恩宠,如同镜花水月,你若迷失其中,生出任何非分之想,北市那些女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枭昨夜留下的触感。 “取悦他,依附他,但永远不要试图挑战他,掌控他,守住本分,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许才是能在这长安,在他身边,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这一刻,徐颜彻底完成了心态的转变。 从初承雨露的暗自欣喜,到见识现实后的警醒,再到此刻下定决心扮演一个“清醒”的情妇角色。 她看向秦王府的方向,目光复杂,却不再迷茫。 那条路,注定如履薄冰,但她已看清了冰层下的危险。 第299章 可以不在乎,但不能踩踏底线 时序入冬,长安城落下了今岁第一场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屑,并未能掩盖住这座雄城蒸腾的生机,反而将朱墙碧瓦勾勒得愈发分明。 河西各镇街头巷尾,因蜀地兵变而涌入的三百万流民,在河西高效得近乎严苛的行政体系运作下,已基本安置妥当。 或编入屯田军户,于北凉乃至新辟的西州边境垦荒,或吸纳进各大工坊、矿场,以劳力换取生计。 老弱妇孺亦有其用,纺纱织布,饲养禽畜,各得其所。 虽离丰衣足食尚需时日,但至少避免了冻饿而死、尸横遍野的惨剧。 河西的国力,在这看似沉重的负担下,反而如同被夯实的地基,愈发显得沉凝厚重。 秦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沈枭刚刚批阅完户部呈上的关于流民安置最终汇总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显示着这场大规模人口迁徙已初步平稳。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唯有掌控一切的平静。 就在这时,陆七无声无息地走入,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密信。 “王爷,河东急信,天剑宗白轻羽。” 沈枭眉梢微挑,接过密信。 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带着剑客特有的锋锐,内容却让沈枭的眼神缓缓沉凝。 信中所言,竟是关于原本已向他表示臣服,并被允许保留部分宗门传承的凌霄、苍梧二宗。 白轻羽在信中禀报,近月以来,凌霄宗宗主凌绝霄、苍梧宗宗主吴清寒,与河东新任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往来骤然频繁。 康麓山多次以犒军、商议地方防务为由,邀请二宗首脑赴宴,席间多有馈赠,言语间亦不乏笼络之意。 而二宗对此似乎颇为受用,门下弟子与范阳军驻地之间的接触也明显增多,虽未有何实质性背叛举动,但其态度暧昧,颇有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之嫌。 白轻羽在信末请示:“此二宗似有异动,与康麓山过从甚密,其心难测,是否需及早处置,以防患于未然?请王爷示下。” “康麓山,李昭老儿安插的钉子,最近倒是挺活跃。” 沈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凌霄、苍梧,看来是本王太过仁慈,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对于这些江湖宗门的归附,从未天真地认为是一劳永逸。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他们暂时低头,但一旦觉得有了新的靠山,或者认为有机可乘,反复横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康麓山代表着李昭的皇权正统,又手握范阳军权,对于这些在河西铁蹄下苟延残喘的宗门而言,确实是一个颇具诱惑力的选项。 沈枭不在乎这些墙头草脚踏几条船,他们要多条后路选择也无所谓。 但,你选路的时候必须要告知自己,既然你擅作主张,那就意味已经踩中自己底线了。 沉吟片刻,沈枭心中已有决断。 “陆七。” “属下在。” 陆七躬身。 “去请唐飞絮过来。” “是。” 不多时,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步入书房。 “王爷,您唤我何事。” 唐飞絮抱拳行礼,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冰冷。 沈枭将白轻羽的密信递给她。 “看看吧。” 唐飞絮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你怎么看?” 沈枭问道。 “墙头之草,风拂即动。不识时务,当斩。” 唐飞絮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带着剑客特有的直接与冷酷。 沈枭微微颔首,对唐飞絮的态度颇为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锋利且听话的刀。 “既然你师妹白轻羽在信中询问,本王觉的还是让你做个决定比较稳妥。” 沈枭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漠然。 “是该让他们重新认清楚,在神洲这片土地,谁的话才是规矩。” 他看向唐飞絮,指令清晰而冷酷:“你亲自回一趟河东吧,白轻羽性子当个守成之主还行, 至于决断,连流言都承受不住的人,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是你负责本王比较安心。” 唐飞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明白,王爷要如何清理?” 沈枭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本王不想在年后听到凌霄、苍梧二宗的消息, 当然能利用一下再死更加稳妥,毕竟本王几十万两白银可不能白花,总该体现这些钱的价值不是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唐飞絮:“本王不看过程,只要结果,河东的江湖,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废物, 是清理门户以表忠心,还是让本王亲自派人帮他们清理……让他们自己选。” “自己看着办……” 唐飞絮细细品味着这五个字,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了然”的神色。她完全明白了沈枭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警告,而是最后通牒。沈枭给了二宗一个机会,一个用鲜血和同门的性命来证明自己忠诚的机会。 如果他们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亲手铲除宗门内与康麓山勾连最深的势力,用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来换取生存。 如果他们犹豫,或者做得不够彻底…… 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唐飞絮这把更冷酷无情的刀,以及背后河西铁骑的雷霆碾轧。 “属下明白。”唐飞絮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何时动身?” “即刻。”沈枭挥了挥手,“带上本王的手令,所需的资源随你调用,本王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河东江湖,恢复它该有的清净。” “是!” 唐飞絮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白色的身影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门外,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冷剑意。 沈枭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河东,是他钉入大盛腹地的一颗钉子,绝不能有失。 江湖势力,虽在千军万马前不堪一击,但若不能牢牢掌控,关键时刻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康麓山想借此生事?李昭想借此搅动风云? 呵。 沈枭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杀意。 他倒要看看,经过唐飞絮这一番“梳理”之后,还有谁敢再对康麓山,对远在天都的那个昏君,递出橄榄枝。 至于那些看不清形势的墙头草……他沈枭的麾下,从不缺枯骨铺路。 窗外,雪渐渐大了,覆盖了庭院,掩盖了痕迹,仿佛一切都归于纯净与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针对河东江湖的血腥风暴,已随着唐飞絮的东归,悄然掀起。 第300章 情关难 寒风卷着雪粒,敲打在河东天剑宗重建的山门石阶上,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 唐飞絮一袭青衫,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如同雪中青松,径直走入已然修缮一新的宗主静室。 室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也映亮了正在案前翻阅宗门账簿的白轻羽略显惊讶的脸。 “师姐?” 白轻羽放下手中的账册,连忙起身。 长时间不见,唐飞絮的气息似乎比以往更加内敛,也更加冰冷,那是修为精进,亦是杀伐之气沉淀的结果。 “师妹。” 唐飞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室内陈设,虽不复往日天剑宗鼎盛时的奢华,却也整洁肃穆,透着股百废待兴的韧劲。 “宗门重建,辛苦你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落座。炭火噼啪,茶香袅袅,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声。 她们各自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 唐飞絮提及了河西安置三百万流民的浩大工程,言语间虽平淡,却难掩对沈枭那种翻云覆雨手段的一丝认同。 她也简单说了自己奉沈枭之命,处理了一些“不长眼”的势力,语气冷冽如刀。 白轻羽则更多地述说宗门重建的琐碎,弟子招募的艰难,以及河东江湖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已然有了几分真正宗主的气度,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化开的郁结。 忽然,白轻羽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她起身,从一处暗格中取出一叠信件和几份记录,轻轻推到唐飞絮面前。 “师姐,你回来得正好,这是我近期搜集到的, 关于凌霄宗和苍梧宗,与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以及他们背后大盛朝廷暗中往来的证据。” 唐飞絮拿起那些纸张,快速浏览。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凌绝霄、吴清寒与康麓山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康麓山馈赠的财物清单, 甚至还有一些双方门下弟子接触的蛛丝马迹。 证据算不上铁证如山,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果然。”唐飞絮放下证据,眼神冰寒,“王爷所料不差,这两根墙头草,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了。” 白轻羽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或许以为,背靠康麓山和李昭,就能在王爷与朝廷之间左右逢源,却不知这是在玩火自焚。” 她顿了顿,看向唐飞絮。 “师姐此次回来,是奉了王爷之命?” “嗯。”唐飞絮没有隐瞒,“王爷令我全权处理河东江湖事务,尤其是这两家不识时务的。” 白轻羽闻言,心头莫名地微微一刺。 沈枭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师姐,自然是出于对师姐能力和忠诚的绝对信任。 这本是理所应当,师姐比自己更早归附,实力更强,行事也更果决冷酷。 可那一丝细微的、名为“失落”的情绪,还是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 她努力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正事:“王爷……可有具体指示?” “王爷说,”唐飞絮重复着沈枭那冷酷的命令,“他不看过程,只要结果,河东的江湖,不需要三心二意的废物, 是清理门户以表忠心,还是让本王亲自派人帮他们清理,让他们自己选。” 白轻羽默然。 沈枭的风格一如既往,不给模糊地带,只给生死抉择。 这确实是最高效,也最残酷的方式。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时,白轻羽仿佛不经意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指尖微微蜷缩。 视线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姐在长安这些时日,王爷他,一切可还安好?”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是下属对主上寻常的关切。 唐飞絮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异样,径直答道:“王爷一切安好,蜀地流民之事已定,河西诸事平稳,王爷运筹帷幄,无人能撼动分毫。” “是么……那就好。” 白轻羽轻声应道,垂下了眼眸。 然而,就在这“一切安好”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她的内心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激起一片无声的尖叫与麻痒! 一切安好?他当然一切安好! 那个男人,强大、冷酷、算无遗策,如同云端的神祇,俯瞰着尘世纷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怎么会不好?他永远都会那么好,那么的遥不可及。 可是,她呢?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试图用宗门事务麻痹的、混乱而羞耻的记忆和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东煌山上,他霸道地掐住她的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与戏谑,那屈辱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黑风口,她修为尽废,濒死绝望,是他派出的虎贲军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 秦王府别院,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裸露的背脊,内力流转间,带来伤势愈合的暖意,也带来那种让她战栗酥麻的陌生触感…… 书房里,他揽住她的腰,灼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用那种低沉的、蛊惑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其实骨子里,就想被本王征服?” 还有那个荒唐的、让她无地自容的春梦。 梦中书桌上的纠缠,她羞耻的迎合,以及醒来后身体深处那空虚的燥热…… 一幅幅画面,一种种感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旋转、交织! 一万只蚂蚁!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仿佛有一万只细小的蚂蚁,正沿着她的血管,在她的心尖上、骨髓里疯狂地啃噬、爬行。 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麻、痒、酸、胀。 那不是疼痛,却比疼痛更折磨人。 那是一种极致的空虚感,一种隐秘的渴望。 一种连她自己都为之恐惧和唾弃的,想要被那个摧毁她又重塑她的男人再次触碰、彻底征服的欲望。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是应该恨他吗? 恨他毁了她的一切,逼她臣服,让她手上沾满同道的鲜血…… 可为什么,当听到他“一切安好”,得知他并未因任何事烦忧,更没有……想起她时,她的心里会涌起如此巨大的失落和这种令人发疯的麻痒? 她甚至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那些能被沈枭直接霸占的女人,她们至少还能占据他一丝心神。 而她,似乎已经被遗忘在这河东的风雪里,只能靠着偶尔的指令和遥远的消息,去捕捉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影子。 “师妹?” 唐飞絮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有些异常,抬眸看了她一眼。 白轻羽猛地一惊,强行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呻吟咽了回去。 她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和瞬间绯红的脸颊。 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体内那团邪火。 “没……没什么。” 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只是觉得,王爷深谋远虑,我等只需依令行事便可。”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指向那些证据:“师姐,关于凌霄、苍梧二宗,我们该如何着手?是直接示警,还是……”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具体的事务来转移注意力,否则,那内心深处一万只蚂蚁啃噬的麻痒,几乎要将她逼疯。 唐飞絮没有多想,她的心思已经全然放在了如何执行沈枭的命令上。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证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示警?不必王爷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们先……” 白轻羽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唐飞絮冷静地分析局势,布置行动方案。 她点头,提出建议,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的天剑宗宗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那个男人身上独特的、冷冽又霸道的气息。 每一次心跳,都在无声地呐喊着一个她不敢承认的渴望。 沈枭…… 这个名字,如同最剧烈的毒药,早已深入她的骨髓,融入了她的血液。 而她,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而静室之内,炭火依旧温暖,却再也驱不散白轻羽灵魂深处那一片冰火交织、麻痒难耐的荒芜。 她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注定将缠绕着这份无法言说、无法摆脱的隐秘煎熬。 第301章 又见李璐 夜色如墨,将天都皇城的飞檐斗角都浸染得一片沉郁。 掌镜司督司李璐独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份关于河东康麓山与江湖势力往来的密报卷宗。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略显疲惫却异常锐利的眉眼。 凤舞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头,也卡住了她原本顺畅的官途。 整整一年了,她未能再向陛下献上足以动摇河西根基的情报。 那些精心挑选、试图潜入长安的暗桩,甚至连秦王府治下的“麒麟卫”第一道关卡都过不去,最终只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成为沈枭对她、对掌镜司无情的嘲讽。 河西已成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河东。 那里,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与凌霄、苍梧二宗的往来。 在李璐看来,无疑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铁证。 若能坐实此事,扳倒一位封疆大吏,同样是泼天的大功一件,足以让她在圣上面前重获青睐,甚至有机会借题发挥,将火烧到河西沈枭身上。 证据已搜集得七七八八,关键人证也被她秘密控制在河东某处。 只需将人证安全接回天都,她便能在朝堂之上,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让所有下属瞠目结舌的决定从她口中传出——派马奴汪洋,前往河东接应人证! 消息一出,掌镜司内一片哗然。 “督司三思啊,汪洋不过一介卑贱马奴,目不识丁,粗鄙不堪,如此重任,岂能交付于他?” “司内能人辈出,随便派一队精锐缇骑,也比那马奴强上百倍!” “尊卑有序,礼法不可废!让一马奴立此大功,我等颜面何存?” 议论之声如蝇虫嗡鸣,搅得人心浮动。 就连她的丈夫,吏部员外郎张驰,在听闻此事后,也在晚间试图委婉劝谏:“夫人,此举是否过于惊世骇俗? 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此事若传开,恐惹来非议,于你仕途不利, 况且,贱籍晋升,律法不容,为夫在吏部也难做。” 李璐只是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失望。 连最亲近的丈夫,也无法理解她的决断。 她何尝不知道此举冒险?何尝不知道会招致非议? 但她更知道,掌镜司内部,乃至她丈夫所在的吏部,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 她信不过那些看似能力出众的属下,谁又能保证,他们背后没有站着其他皇子、其他权臣? 凤舞之死,让她对“自己人”也充满了警惕。 而汪洋,这个身份卑贱、无人注意的马奴,恰恰因为他的微不足道,才成了最安全的棋子。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不引人注目,却有着在最肮脏环境中求生的本能和韧性。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都捏在自己手里,他的命运,只能依附于自己,别无选择。 只是,这份孤独的决断,无人理解的压力,还是让她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质疑、嘲讽、担忧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她笼罩而来。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亲信侍卫轻轻叩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督司,方才有人将此信送至门房,指名要您亲启。” 李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她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印记。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欲破河东局,今夜子时,万源居天字乙号房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来历。 李璐的心猛地一跳。 “送信之人呢?” “已然离去,未曾看清面貌,只知是个普通小厮打扮。” 挥退侍卫,李璐捏着这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捻破。 万源居…… 那是天都市集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约她见面? 对方显然知道她在谋划河东之事。 是敌?是友? 是康麓山派来试探的人? 还是朝中其他窥伺此事的力量? 亦或是河西那边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凤舞被轻易揪出、暗桩被精准识破的阴影再次浮现。 沈枭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这会不会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但纸条上的字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去,还是不去? 风险与机遇并存。 李璐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决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让她萎靡的精神一振。 天都的夜空,星辰黯淡,唯有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无论是为了扳倒康麓山,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为了揭开这神秘来信背后的真相,她都必须去。 若是陷阱,她便要看看,这陷阱究竟是为谁而设! 若是机遇…… 那便是天助她也! “备车。”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对门外吩咐道,“去万源居,不必声张,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 子时将至,天都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西市一些酒楼勾栏还亮着灯火。 万源居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披着斗篷,帽檐压低,在侍卫警惕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进了万源居。 跑堂的小二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见她进来,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方清静的雅间区域。 天字乙号房。 站在房门前,李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戒备。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暧昧。 临窗的桌旁,背对着她,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身影,看似寻常,但那挺直的脊背和隐隐透出的气度,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儒雅中带着几分疏离的面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来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督司,你可来了,请坐。” “你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李璐语气冰冷,沉声问道。 来人笑着回道:“在下,河西秦王府,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意来见李督司。” 上官羽? 上官家! 河西秦王府最器重的商阀家族,生意遍布西州各地,西州诸国有三成的生活必需品,用的都是上官家出产的货物。 至于上官羽,李璐也有所耳闻。 这是一名不择手段的毒士,数月前河东兵变造成的巨大损失,也脱不开他的手。 如今他敢独自送上门来,又是安的什么心思。 强忍要将上官羽绳之以法的冲动,李璐冷声问道:“哦?河西的人,秦王派你来是为了何事?” 上官羽笑了笑:“李督司不要紧张,请坐下来说话。” 第302章 李督司,玩的很花啊 第302章 李督司,玩的很花啊李璐上前冷声道:“哦?河西的人,秦王派你来是为了何事?” 上官羽笑容不变,推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李督司不必紧张,王爷听闻黄史义之事,让李督司损失了一员得力干将,心中甚是不安, 区区薄礼,五万两安西钱庄的银票,权作补偿,还请笑纳。” 匣盖开启,厚厚一叠银票赫然在目,面额巨大,散发着油墨与权势混合的冰冷气息。 “补偿?”李璐仿佛被毒蝎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辱,“沈枭杀我暗桩,辱我掌镜司,如今竟用这阿堵物来羞辱本官?” 她体内内力悄然流转,袖中手指微屈,已是擒拿手的起势,目光如刀般锁定上官羽。 “上官羽,你今日自投罗网,就别想走了!” 面对骤然紧绷的杀机,上官羽却浑若未觉,甚至悠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李督司稍安勿躁,王爷交代,若您对这份补偿不满意……” 他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 “那就再加一份大礼,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粗劣纸张拓印而成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李璐面前。 “李督司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是否要动手不迟。” 李璐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地瞥了一眼那册子,封面上空无一字。 她冷哼一声,伸手拿起,带着几分不屑与审视,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李璐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拿着册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册子。那是一本春宫图册。 但图上那交织缠绵、姿态不堪入目的男女主角…… 赫然是她自己,和那个她倚为秘密棋子的马奴——汪洋! 画工算不上顶级,但人物面容特征捕捉得极其精准,尤其是她肩颈处那一小块隐秘的淡色胎记,以及汪洋耳后那道明显的疤痕,都清晰可辨。 那神态,那姿势,栩栩如生,仿佛作画之人就在那颠鸾倒凤的现场,将每一个细节都烙印了下来。 上官羽轻笑一声:“李督司,你玩的可真够野的,连马奴都不放过,还想让他跨级往上爬,啧啧啧。” “不……这不可能!” 李璐失声低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之前的冷静与威严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慌乱。 “这是诬陷,是伪造,是你们河西,你们沈枭卑劣的构陷!”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册子撕扯开来,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上官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徒劳的举动,慢悠悠地品着茶,直到李璐将碎纸狠狠掷在地上,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李督司,何必动怒?这样的册子,在下拓印了不下数百份, 还贴心地配上了香艳的话本解说,图文并茂,保管天都的市井百姓都能看得明白,听得懂, 您尽管撕,撕完了,我明日就让人到街市去分发两份。” 李璐浑身发抖,指着上官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上官羽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如同最高明的猎人,步步紧逼。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票据的拓本,轻轻放在桌上。 “册子话本,或许还能狡辩是造假,那么……”他指尖点着那些票据,“李督司在城南怀州巷,化名李夫人,为那马奴汪洋置办的三进宅院, 采购的上等苏绣锦衣,以及屋内那些价值不菲的金玉器皿,这些房契、货单的拓本,又该如何解释?”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刺李璐内心最虚弱的角落:“据在下所知,李督司年俸三百两,算上各种津贴,年入亦不过千两, 这宅院、锦衣、金玉,林林总总加起来,花费超过三万两,而这笔巨款的来源……” 他拿起一张借据拓本,清晰地展示着“金盛钱庄”的印鉴和“例贷”字样,以及那触目惊心的数额。 “李督司,您告诉我,您一个四品京官,如何还得起这笔巨债?还是说,您与那马奴,当真情比金坚,不惜借贷也要玩一出金屋藏娇?”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璐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之中,所有的隐秘、所有的尊严,都被践踏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辩解?在如此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上官羽看着她失魂落魄、无言以对的模样,终于图穷匕见,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李督司若不愿意回答那也无妨, 在下不介意将这些东西,送去给吏部的张驰张员外郎鉴赏一番,让他看看,自己当年千挑万选、风光迎娶的名门贵女, 背地里竟是个与卑贱马奴有染,还不惜巨债在外置办房产、缠绵偷欢的荡妇!” “荡妇”二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丈夫张驰那惊愕、愤怒继而鄙夷唾弃的眼神,看到了同僚们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看到了圣上震怒下她被革职查办、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前途、家庭、声誉,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上官羽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在李璐眼中,比魔鬼更加恐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简单,李督司将你手中所有关于河东调查的情报,包括康麓山与江湖势力往来的证据, 以及你控制的那几个关键人证的下落,原原本本地交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李璐绝望的眼神,给出了最后的“仁慈”:“只要你乖乖合作,你欠金盛钱庄的那三万两银子,王爷会帮你还清, 而你与那马奴的这段风流韵事,也将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你依然是掌镜司冷面无情的督司, 依然是名门望女,依然还是贤妻良母,如何,考虑一下吧?” 还有选择吗? 李璐闭上眼,两行屈辱、恐惧与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毕生坚守的某些东西,正在咔嚓碎裂。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沈枭这精准而恶毒的手段面前,她毫无还手之力。 “好。” 这一个字,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上官羽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日晚上,同样是这个时辰,东街夜市,丰汇楼二楼雅间听雨轩, 我会在那里等你,记住,我要所有的原件和确切地点。” 说完,他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李璐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起身,悄然离开了房间。 雅间内,只剩下李璐一人,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瘫在椅中。 窗外隐约传来的夜市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地上那被撕碎的春宫图残页,看着桌上那叠象征着耻辱与背叛的票据拓本,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将她彻底吞噬。 她不仅背叛了朝廷,更背叛了家庭,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通往深渊的道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第303章 李璐心声 李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万源居的。 身后的雅间,仿佛一个刚刚行刑完毕的修罗场,将她的尊严、骄傲和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体面,绞杀得粉碎。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上官羽那张带着毒蛇般笑意的脸,却也像是将她与过去那个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的掌镜司督司彻底割裂。 她没有上马,而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融入天都冰冷沉寂的夜色里。 初冬的寒风如同细密的针,穿透她并不厚实的便装,刺入肌肤,却远不及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输了。 这个词在她空洞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其实,早在一年前,“凤舞”黄史义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丢在掌镜司门外时,她就该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那个远在长安,却仿佛能将阴影笼罩整个天都的男人,沈枭。 那是对她能力的否定,对她多年经营的掌镜司情报网络的嘲弄。 她不甘,她愤怒,她将全部精力转向河东,试图抓住康麓山这根稻草,重新在陛下面前,在同僚之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今夜,上官羽用最下作、最狠毒的方式,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剥夺了。 不仅仅是输掉了这场与沈枭的暗战,更是输掉了她的人生,她的一切。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官羽拿出的那些证据:那本粗糙却细节骇人的春宫图册,上面是她和汪洋纠缠的身影; 那些房契、货单的拓本,记录着她如何用巨资为那个马奴构筑安乐窝; 还有那张来自“金盛钱庄”的巨额借据…… “荡妇……” 上官羽冰冷的评价如同魔咒,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想象,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丈夫张驰惊愕、愤怒继而化为鄙夷唾弃的眼神。 同僚们表面同情实则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 御史台雪片般的弹劾奏章。 圣上的震怒,革职查办,身败名裂…… 还有她那年幼的女儿,将如何面对有一个“与马奴通奸”的母亲?她将在天都,在整个大盛,再无立足之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李璐! 掌镜司的李督司,和一个卑贱的马奴,汪洋。 “可这能怪自己么?” 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她混乱的心绪中挣扎着响起。 怪她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因一桩棘手的案子心烦意乱,无意中走到了掌镜司后院的马厩附近。 然后,她看见了正在井边搓澡的汪洋。 古铜色的、健硕的、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肌肉的线条随着他掬水的动作流畅地起伏。 水珠从他短硬的发茬滚落,划过宽阔的肩胛,沿着脊沟没入腰际…… 只那一眼,像是一道灼热的闪电,劈中了她沉寂已久、甚至她自己都以为早已枯竭的某处心湖。 她当时就像中了邪,脚步被钉在原地,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那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文雅或精明的官员截然不同的吸引力。 她知道自己身份悬殊,知道这是禁忌,知道万劫不复…… 但在那一刻,所有的“知道”都敌不过那瞬间席卷而来的、鬼使神差的迷恋。 之后的事情,仿佛顺理成章,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某个心绪不宁的深夜,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马厩。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汪洋身上那股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没有多余的言语。 黑暗中,他粗糙炽热的手掌,他带着啃咬的亲吻,他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欲望…… 一切都与她那个永远温文尔雅、连行房事都仿佛在完成任务的丈夫张驰,截然不同。 在马棚那混杂着干草和牲畜气息的环境里,在压抑的喘息和肉体碰撞声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堕落的快乐。 那一夜,汪洋给了她做女人二十几年年都未曾体会过的酣畅淋漓。 从那以后,她便沉沦了。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与他私会。 马棚、废弃的仓房、甚至她冒险在外购置的那处宅院……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恐惧又兴奋。 她给他钱,给他买昂贵的衣料,给他置办宅院,改善他的生活。 在她看来,这很公平,不是吗? 他给了她极致的欢愉,她给他贫贱人生中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有什么错? 她甚至觉得,这是她在这冰冷压抑的官场和婚姻生活中,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热气和活气。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秘密,如同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却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毒果。 她依然在张驰面前扮演着端庄的妻子,在女儿面前扮演着温柔的母亲,在掌镜司扮演着冷面无情的督司。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在光与暗的夹缝中,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直到今夜,上官羽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个她视若性命秘密的脓疮,彻底捅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凭什么?!” 一股不甘和怨愤骤然涌上心头。 她李璐,十七岁入掌镜司,从最低等的书吏做起,十年间,靠着过人的心智和手段,一步步爬到如今正四品督司的位置。 这其间付出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明枪暗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侦破过多少大案,为朝廷、为陛下铲除了多少隐患? 难道这些功劳,还抵不过一点私德有亏? 张驰呢?她的丈夫,吏部的员外郎。 是,他温文尔雅,是读书人,讲究体面。 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除了相敬如宾,还剩下什么? 他可知她在外办案的凶险与压力?可知她面对沈枭这种对手时的殚精竭虑? 他给不了她慰藉,给不了她激情,甚至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关心的,永远是他的仕途,是他的清誉,是那些该死的礼法规矩。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她胸中燃烧,几乎要将那份恐惧和屈辱暂时压下去。 她几乎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是世道不公,是张驰冷漠,是沈枭卑鄙。 就在这时,她踉跄的脚步停了下来。 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府邸的侧门。 熟悉的门楣,悬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 里面,是她经营了多年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应该都已经歇下了。 她穿过回廊,走向正房。 经过女儿房间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看到女儿抱着布偶,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那一刻,李璐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随即又被无尽的酸楚和恐慌淹没。 她的女儿…… 如果事情败露,女儿该怎么办? 她将如何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她的未来会不会被自己这个母亲彻底毁掉?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女儿的房门,轻轻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丈夫张驰已经睡下了,背对着门口,呼吸平稳。 屋内熟悉的熏香味道,整洁雅致的陈设,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安稳,宁静,是她多年来习惯了的正常生活。 然而此刻,这正常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的“不正常”,她的“肮脏”和“不堪”。 她褪下外袍,动作僵硬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眼角甚至已经有了细微皱纹的脸。 这张脸,白日里是令属下敬畏、让对手忌惮的掌镜司督司,而就在几个时辰前,在上官羽面前,却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瑟瑟发抖、屈辱不堪的女人。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镜面,仿佛想触摸那个熟悉的自己,却只触到一片冰冷。 悔意,如同深夜的潮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愤怒筑起的堤坝,汹涌而来。 她后悔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 可现在她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在今夜被上官羽彻底击碎。 “守住这个家,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喃喃着不久前才发下的誓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永远?哪里还有永远? 上官羽只给了她一天的时间。 明天晚上,子时,东街夜市,丰汇楼听雨轩。 她必须交出所有关于河东调查的底牌,交出那些她耗费无数心血才掌握的证据和人证下落。 背叛朝廷,背叛陛下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可若是不背叛,等待她的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一边是忠君报国的理念和职业操守,一边是自身和家庭的存续。 一边是冰冷无情的现实和律法,一边是那曾让她沉沦的、带着罪恶感的温暖和欢愉。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该怎么办? 她怔怔地坐在镜前,许久许久。外面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提示着夜的深沉。 最终,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悄无声息地躺下,与背对着她的丈夫保持着一段距离。 黑暗中,她睁大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第304章 别天真了李督司,你这叫叛国 翌日子时,东街内城夜市。 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色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盛世夜景。 然而,这所有的热闹与喧嚣,在李璐踏足这片区域的瞬间,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在外。 她的世界,只剩下死寂和冰冷。 丰汇楼就在眼前,二楼那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像一张怪兽的巨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了上去。 雅间内,上官羽早已等候多时。他依旧是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坐在窗边,悠闲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在欣赏楼下夜市的景致。 见到李璐进来,他脸上露出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憎恶的笑容。 “李督司真是守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璐手中那个厚厚的、以牛皮纸仔细封好的卷宗上。 李璐没有理会他的寒暄,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进行无谓的客套。 她径直走到桌前,将那份卷宗重重地放在上官羽面前。 动作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被抽空一切的虚脱。 这里面,是她多年来关于河东调查的全部心血——康麓山与凌霄、苍梧二宗往来的密信抄本、资金流向的详细记录、关键证人的藏匿地点、甚至还有她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的、可能与朝廷更高层人物联系的线索…… 一切能置康麓山于死地,也本可能让她东山再起的东西,现在,被她亲手奉上,作为换取自己丑闻不被揭露的赎金。 上官羽并不急于打开,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李璐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慢悠悠地问道: “在下实在好奇,李督司出身名门,仕途顺畅,夫婿亦是清流官员,何以会……行差踏错,与那等卑贱之人,做出那等……不顾廉耻之事?” 他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剐蹭着李璐最敏感的神经。 李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这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呵呵,”上官羽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洞察与戏谑的光芒,“我懂,无非是贪图那点所谓的刺激, 是觉得家中夫婿过于无趣,还是厌倦了这规行矩步的官场生活,想在那粗野马奴身上,寻些不一样的野趣?” 他每说一句,李璐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只是啊,李督司,”上官羽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惋惜,“你这贪图的刺激,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若是在我们河西,民风虽不说多么开化,但男女之事, 顶多也就是背负一个不守妇道的骂名,被人指指点点几句罢了, 可在这里,在大盛朝廷,尤其是在天都这等京畿腹地,最重礼法规矩……”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缓慢而清晰地钻入李璐的耳中: “……你这等行径,一旦败露,可不仅仅是你个人身败名裂那么简单, 它会像瘟疫一样,波及你的家族,你那在吏部为官的夫婿张驰,首当其冲,仕途尽毁都是轻的, 你的母族、夫族,所有与你相关的望族声誉,都将蒙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家族分崩离析,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李璐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张驰被革职查办,族人愤怒的眼神,女儿被人欺凌嘲笑……而她,则是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她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上官羽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那份卷宗,仔细地检查起来。 他翻阅得很慢,时而点头,时而凝神细看,确保里面的内容真实无误,足以让沈枭王爷彻底掌握河东的主动权,并反过来钳制朝廷可能的发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对李璐而言,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她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背叛了朝廷,背叛了……她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的一点对“忠君”二字的敬畏。 这种灵魂被撕扯、被玷污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羽终于合上了卷宗,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很好,李督司果然是个守信之人,准备得十分周全。” 他将卷宗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中,然后看向李璐,语气轻松地说道:“李督司放心,金盛钱庄那边三万两的利钱,王爷已经派人替你解决了,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李璐闻言,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而带着一丝哀求:“那些……那些册子,还有票据的拓本……还给我!” 上官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李督司,别傻了,你以为这是在集市上做买卖,银货两讫就完了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现在已经叛国了,交出这份东西,你就是朝廷的罪人, 这件事,会成为你身上一道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想要明哲保身?想要安稳地继续做你的督司夫人? 可以,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听从王爷的安排, 河西需要的时候,你要提供你能提供的一切, 这才是你能继续活下去,保住你现在所拥有一切的唯一方式。” 轰—— 李璐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雷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圈套…… 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她一旦踏入就永无脱身之日的圈套! 沈枭不仅要她这次的情报,更要她这个人,要她这个掌镜司督司,成为他埋在天都、埋在朝廷内部的一颗钉子,一个长期的眼线。 从他用黄史义警告她开始,或许就已经在为她今日的屈服做铺垫了! 她完了。 她不仅输掉了现在,也输掉了未来。 她将永远活在西域的阴影下,成为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没有灵魂的背叛者。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 她看着上官羽收起布囊,从容地站起身,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了雅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李璐一个人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楼下夜市的喧嚣再次隐约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走出丰汇楼的。 夜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她的心已经比这冬夜更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或明亮或昏暗的街道。 等她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城南怀州巷的那处三进宅院外。 这是她为汪洋购置的“家”,也是她背叛婚姻、坠入深渊的起点。 此刻,宅院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一个疯狂的、带着血腥气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她绝望的心底疯狂滋生——杀了他! 杀了汪洋。 只要这个祸根消失了,只要这个活生生的证据不存在了,上官羽手里的那些册子和票据,或许……或许就少了几分威胁? 至少,能让她那被玷污的过去,彻底埋葬!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迅速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 对,杀了他!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包裹了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里,常年藏着一柄淬了剧毒、薄如柳叶的短刃,是她作为掌镜司督司,最后的防身之物,也是执行某些特殊任务的工具。 她几乎没有犹豫,用身上备用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侧门,闪身而入。 院子很安静,与前院的喧嚣隔绝开来。 她熟悉地穿过庭院,走向主屋。越是靠近,她的心跳得越快,不是出于情欲,而是源于一种即将进行毁灭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激动。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汪洋并没有睡。他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笨拙地……折着纸鸢。 桌上已经放了几个成品,虽然粗糙,却透着一种朴拙的用心。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李璐,古铜色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局促。 “夫人?您……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将桌上那些粗糙的纸鸢藏到身后,似乎觉得这些东西配不上她的身份。 李璐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纸鸢上。 她想起,不久前一次温存过后,她曾无意中提起,小时候最爱在春日里放纸鸢,可惜嫁人后,就再也没碰过了。她只是随口一说,自己或许都忘了。 可他却记住了。 看着汪洋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带着纯粹的喜悦和一丝讨好意味的眼睛,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此刻却小心翼翼捧着那粗糙纸鸢的手,李璐袖中紧握着短刃的手指,猛地一颤。 杀了他? 这个不久前还无比坚定的念头,在此刻,面对这个真诚地、甚至是卑微地爱慕着她、记得她随口一句话的男人时,竟变得如此艰难。 他或许卑贱,或许粗鄙,但他给过她真实的快乐,给过她丈夫从未给予过的炽热情感和肉体欢愉。 他从未主动向她索取过什么,他此刻眼中对她的眷恋和依赖,不像伪装。 真的要亲手了结这个……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生命吗? 李璐僵在原地,袖中的短刃仿佛有千斤重。 杀心在胸腔内剧烈翻腾,与残存的情愫、一丝莫名的不忍,以及更深沉的、对毁灭这一切(包括她自己最后一点温暖记忆)的恐惧,疯狂地交织、搏斗着。 她的脸色在灯光的阴影下变幻不定,最终,那汹涌的杀意,被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强压了下去。 她看着汪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第305章 杀林骁 河东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过重建中的天剑宗山门,也送来了来自长安的密信。 唐飞絮展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条,上面是上官羽带着一丝阴柔锐利的字迹,简明扼要地传达了沈枭的最新指令。 “康麓山与二宗勾结,其意在幽州林骁,彼等欲借刀杀人,尔等可将计就计,暂作不知,虚与委蛇, 探其虚实,伺机而动,林骁可除,然需握康麓山把柄,使其投鼠忌器,具体分寸,尔等自决。” 纸条在唐飞絮指尖化为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白轻羽,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平静,仿佛只是收到了一道寻常的指令。 “王爷的意思,是先看看凌绝霄和吴清寒,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唐飞絮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们需与他们再见一面试探其意。” 白轻羽的心,在听到“王爷”二字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屈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点了点头:“师姐安排便是。” 会面地点,定在了河东边境一处僻静山庄。 此地看似寻常,实则暗哨密布,确保万无一失。 当凌绝霄与吴清寒联袂而至时,脸上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寒暄落座,香茗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凌绝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江湖人的直爽,却又暗藏机锋:“唐剑主,白宗主,今日邀我等前来,想必是为了近日河东不太平的风声吧?” 吴清寒则更为含蓄,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叹道:“康节度近来动作频频,我等小门小派,夹在王爷与朝廷之间,实在是难做啊。” 他话语未尽,但那份待价而沽、左右为难的姿态却表露无遗。 唐飞絮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对他们的诉苦毫无兴趣,直接切入核心:“康麓山找你们,所为何事?” 她这般单刀直入,反而让凌绝霄和吴清寒微微一愣,准备好的诸多说辞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清寒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唐剑主,白宗主,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等也不瞒你们了, 康麓山找我们,确实有所图谋,但其目标,并非秦王,而是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唐飞絮和白轻羽的反应,见二人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幽州节度使,林骁!” 白轻羽眸光微闪,这与上官羽情报所言一致。 凌绝霄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煽动性:“这林骁,拥兵自重,对秦王殿下向来也是不服,乃是一大隐患, 康麓山的意思是,借朝廷和我们之手,将此僚除掉, 一来,可为秦王殿下除去一心头之患, 二来,也能借此向王爷表明我二人的诚意与价值!”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沈枭着想。 唐飞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何除法?” 吴清寒见似乎有门,精神一振,低声道:“康节度已设下一计,他假意与林骁商议共同应对王爷威胁, 邀其于三日后在落鹰涧会盟,商讨联防事宜, 届时,他会在酒水中做手脚,削弱林骁及其亲卫实力, 而我等要做的,便是埋伏在落鹰涧两侧,待信号一起便杀出, 配合康节度的亲兵,将林骁及其党羽,一举歼灭!” 他描绘着计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如何为沈枭除掉隐患,白轻羽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被表象和言语轻易蒙蔽的“东州剑仙”了。 沈枭需要他们来“表明诚意”和“体现价值”?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个男人,强大、冷酷、算无遗策。 他若真想除掉林骁,有一万种更直接、更高效的方法,何须假手于康麓山和这两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不过是康麓山借机铲除异己、壮大自身,而凌、吴二人则想借此机会,一边向朝廷纳投名状,一边又在沈枭面前卖乖,妄图左右逢源的把戏罢了。 他们所有的算计和表演,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拙劣。 而她和师姐要做的,就是陪着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 唐飞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抬眸,目光扫过凌绝霄和吴清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应允的意味:“此事,听起来倒有几分可行,若真能除掉林骁,对王爷而言,确是一件好事。” 白轻羽也适时地微微颔首,配合着师姐,清冷的声音响起:“林骁盘踞幽州,始终是个麻烦,若能借此机会将其剪除,王爷想必也会记下二位的功劳。”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鼓励,仿佛真的被他们的“忠心”所打动。 凌绝霄和吴清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凌绝霄拍着胸脯保证:“唐剑主,白宗主放心,此事我凌霄宗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让那林骁走脱!” 吴清寒也捻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届时,还需二位从中策应,确保万无一失, 事成之后,康节度使那边,自有厚报,而王爷那里,也望二位能为我等多美言几句。” “美言几句”? 白轻羽心中冷笑更甚。 他们根本不明白,当沈枭决定“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棋盘上的弃子,区别只在于何时被舍弃,以及能发挥多少剩余价值。 至于沈枭为何要默许甚至推动这个明显带有康麓山私心的计划? 白轻羽没有深究,也无需深究。 那个男人的心思,如同深渊,不可测度。 他既然让上官羽传来那样的指令,必然有他的全盘考量。 或许,林骁的存在确实碍了他的眼,借刀杀人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或许,他需要康麓山更深地卷入此事,留下更确凿的把柄,以便日后拿捏。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清洗,要借着这个机会,将河东所有不安分的势力,无论是林骁这样的军方将领,还是凌绝霄、吴清寒这等江湖墙头草,一并梳理干净。 无论如何,她和师姐要做的,不是猜测沈枭的意图,而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她们是他手中的剑,指向何方,便斩向何方。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具体细节,还需仔细商议。” 唐飞絮开口,将话题拉回具体的行动部署, “落鹰涧的地形,埋伏的人手,信号的确认,以及事成之后,如何确保康麓山兑现承诺,以及我们如何向王爷禀报。” 她的语气冷静而务实,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宗门任务,而非一场关乎生死、牵扯多方势力的阴谋。 白轻羽也收敛心神,将所有关于沈枭的杂乱思绪强行压下,投入到这场虚伪的“合作”谈判中。 她指出落鹰涧几处可能被忽略的埋伏点,分析林骁亲卫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甚至提出了几种在混乱中意外获取康麓山与二宗密谋证据的可能性。 她的思路清晰,言辞精准,展现出作为一宗之主应有的能力。 凌绝霄和吴清寒见她二人如此投入,心中更是大定,只觉得计划成功在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借此攀上康麓山和高层,同时又能在沈枭面前立功的美好前景。 然而,他们看不到,在唐飞絮冰冷的目光和白轻羽看似配合的表象下,隐藏的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一场各怀鬼胎的“合作”,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气氛中,初步敲定。 送走凌、吴二人后,山庄内恢复了寂静。 唐飞絮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眼神锐利如刀:“落鹰涧,倒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白轻羽立于她身侧,轻轻“嗯”了一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知道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最终流血的,绝不会只有林骁。 她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即将弥漫开来的、浓郁的血腥气。 而这血腥气的尽头,是那个远在长安,掌控着一切的男人,冷漠注视的目光。 第306章 康麓山野心 范阳节度使府邸,书房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康麓山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阴郁与权衡。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圣旨密令,言犹在耳。 李昭要他设法除掉幽州林骁,剪除这个在河东日渐坐大、且对朝廷平叛不力多有微词的悍将。 然而,康麓山并非李昭手中那把毫无思想的刀。 他看得更远,也更懂得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 林骁该死吗? 在康麓山看来,自然是该死的。 此人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屡屡嘲讽朝廷在蜀地战事上的无能,确实是个碍眼的钉子。 但,林骁现在还不能死得这么干脆。 他的死,必须要有价值,要能为自己铺路。 眼下整个河东,真正能让他康麓山感到如芒在背的,并非一个莽夫林骁。 而是他那名义上的义父,那个门生故旧遍布的张守规! 张守规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看似退居幕后,实则影响力无处不在。 他康麓山这个范阳节度使,当得并不那么顺畅,许多政令军务,都绕不开张守规的影子。 若此时按李昭之意,直接除掉林骁,固然能向朝廷表功,但也等于自断一臂,削弱了河东军方内部可能牵制张守规的力量。 一个没了林骁制衡的张守规,只会更难对付。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康麓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能说动林骁,与自己联手,先架空甚至扳倒张守规,彻底掌控河东兵权,届时再…… 他摇了摇头,知道这想法有些天真,林骁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他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去,以我的名义,秘密请林节度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河东未来。” …… 两个时辰后,林骁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康麓山的书房门口。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暗色锦袍,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悍勇之气,眼神扫过康麓山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是一丝轻蔑。 “康节度,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唤林某前来?” 林骁大马金刀地在康麓山对面坐下,声音洪亮,震得窗纸似乎都嗡嗡作响。 他比康麓山年长两岁,资历也更老,自然带着几分前辈的姿态。 康麓山压下心头因对方态度而升起的不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为其斟上一杯热茶:“林兄,冒昧相请,实是有要事,关乎你我前程,乃至河东大局。” 林骁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粗大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挑眉道:“哦?康节度如今圣眷正浓,还能有什么关乎前程的大事,需要与我这个粗人商议?” 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康麓山如何听不出来? 无非是暗指他靠攀附李昭上位。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林兄,明人不说暗话, 如今河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你我都非池中之物, 难道就甘心永远被被上面那位老爷子(指张守规)压着一头吗?” 林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康麓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帅乃我辈楷模,更是你康麓山的义父,你今日邀我前来,就是要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林兄!”康麓山语气加重了几分,“何必自欺欺人?张帅年事已高,观念守旧,早已跟不上如今局势, 他处处掣肘,使得你我空有抱负,却难以施展,如今朝廷亦有再度整顿河东之意,此正是你我联手的大好时机!” “联手?” 林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康麓山,目光如炬,带着毫不留情的鄙夷。 “康麓山!我林骁行事,向来顶天立地,靠的是手中刀、麾下儿郎, 岂会与你这等攀附权贵、背弃恩义之徒联手?” 他伸手指着康麓山,言辞愈发激烈:“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过是靠着溜须拍马,得了圣上几分青睐,就敢在河东指手画脚, 还想怂恿我与你一起行那等不忠不义之事, 我呸!张帅待你不薄,你竟敢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我林骁羞于与你为伍!” 攀附权贵? 背弃恩义。 龌龊心思! 一个个尖锐的词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康麓山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上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自认已是放下身段,好言相商,却不想换来如此羞辱!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合作的可能性和耐心。 康麓山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林骁!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与你商议共谋大事,你却如此不识抬举!” “共谋大事?”林骁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就凭你?康麓山,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河东之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无他事,林某告辞!” 说罢,林骁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看着他充满鄙夷的背影,康麓山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被狠戾所取代。 合作?既然你不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你自己找死,正好成全我! 他强压下立刻唤人将其拿下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地开口:“林兄且慢!” 林骁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不耐道:“还有何事?” 康麓山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被误解后的无奈与“公事公办”的口吻:“林兄既然执意如此,那便当康某今日什么都没说, 不过,公事归公事,据可靠军报,东胡近来似有异动,频频骚扰我边境, 为防患于未然,三日后,本官欲在鹰愁涧召开军议,商讨出兵巡边、震慑东胡事宜, 届时,还请林节度务必准时到场,共商军务。” 他将“鹰愁涧”三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林骁闻言,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知道了!若无他事,休再啰嗦!” 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康麓山的书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靴子。 看着林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康麓山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林骁,这可是你自找的。” …… 幽州,节度使府。 林骁带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府中,想起康麓山那副嘴脸,仍是余怒未消,对着迎上来的亲卫骂骂咧咧: “哼!康麓山那厮,不过一谄媚小人,也敢妄图与本帅平起平坐,商议什么大事?真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入厅堂,正是林骁麾下首席谋士,韦荡。 韦荡见林骁面色不愉,心中便是一沉,拱手行礼后,谨慎问道:“大帅,听闻您方才去了范阳?可是康节度使相邀?所为何事?” 林骁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能为何事?那康麓山异想天开,竟想怂恿本帅与他联手,去对付张帅, 被本帅一顿臭骂,灰溜溜地缩回去了!真是不知所谓!” 韦荡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大帅!您怎能如此直接回绝? 那康麓山毕竟是朝廷新任的范阳节度使,代表天子牧守一方,背后更有李昭支持! 您如此扫他颜面,恐怕已将其彻底得罪了啊!” “得罪?”林骁浑不在意地坐下,端起亲卫递上的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得罪他又如何? 本帅行得正坐得直,手握数万幽州精锐,还怕他一个靠溜须拍马关系上位的康麓山不成?他能奈我何?” 韦荡见他仍是这般盲目自信,心中焦急更甚,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大帅,今时不同往日,您难道忘了,月前蜀地战事不利,您在军中酒后…… 曾当众嘲讽圣人用人不明,调度无方?此言恐怕早已传入天听! 如今朝廷风雨飘摇,正需杀鸡儆猴,立威四方,康麓山此番举动,难保不是受了上头默许,意在针对大帅您啊!” 他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劝谏:“大帅,当务之急,绝非与康麓山硬碰硬, 属下恳请您,立即亲笔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圣人呈递请罪奏表, 言辞务必恳切,就言月前乃是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心中实则对圣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意, 并主动请缨,愿戴罪立功,为国戍边,唯有如此,或可消除圣怒,暂保平安!” “请罪?”林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水四溅,他怒视韦荡,“韦先生!你让本帅向那昏……向朝廷请罪?就为了几句酒后真言? 本帅何罪之有!蜀地战事打成那般模样,难道不是朝廷用人不当?难道不该骂? 本帅镇守幽州多年,使东胡不敢南下牧马,此等功绩,难道还抵不过几句醉话?”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再说了,他康麓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帅畏惧?他敢动我?借他十个胆子!” 韦荡见林骁如此冥顽不灵,心中一片冰凉,但仍不死心,做最后的努力:“大帅!即便您不愿上书请罪,那康麓山方才提及的‘鹰愁涧’军议,也万万去不得啊!” 他声音带着颤抖:“鹰愁涧地势险峻,两山夹一沟,易进难出, 康麓山在此地设宴,其心叵测,他刚被大帅您严词拒绝,羞辱而归,转头便邀您至如此凶险之地, 这分明就是鸿门宴!恐怕他已存了加害之心,大帅,防人之心不可无,此行凶险万分,绝不可往!” “鸿门宴?哈哈哈!”林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韦荡“怯懦”的鄙夷,“韦先生,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他康麓山有几斤几两,本帅不清楚?就凭他手下那点虾兵蟹将,也敢在鹰愁涧设伏害我?”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强悍的气势自然散发,自信满满:“莫说他不敢,就算他敢,本帅的亲卫营是吃素的? 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本帅自身更是先天巅峰的修为,千军万马尚且不惧,何惧他康麓山小儿区区诡计?” 他走到韦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武人对文人“杞人忧天”的宽容与不屑: “先生多虑了!商讨出兵东胡,乃是正事,本帅岂能因噎废食? 三日后,鹰愁涧,本帅去定了,倒要看看,他康麓山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罢,林骁不再理会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韦荡,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下去,亲卫营整备, 三日后随本帅前往鹰愁涧,也让康麓山那厮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韦荡看着林骁自信勃发、大步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大祸,将至矣……” 他仿佛已经看到,鹰愁涧那险峻的山谷中,即将弥漫起的血色迷雾。 而他所效忠的这位大帅,正一步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为他精心编织好的死亡陷阱。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如同命运的悲歌,为冥顽不灵者,敲响了丧钟。 第307章 林骁的实力 鹰愁涧,地如其名。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只余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透下些许天光,幽深晦暗。 涧底寒风呼啸,卷起枯叶与沙尘,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林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骑着高头大马,仅带着二十名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亲卫,踏入了这险峻之地。 他端坐马背,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带着一丝睥睨与自信。 如今他身兼定、营、东三州节度使,麾下可调动的精锐超过二十万,正是雄心勃勃,意图建功立业,彻底奠定自己在河东霸主地位之时。 出兵东胡,收复被占据的幽州故地,在他眼中不仅是军功,更是将自身势力推向巅峰,复刻甚至超越昔日萧策辉煌的绝佳机会。 康麓山那五万兵马? 在他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他林骁单凭自己,也足以啃下东胡这块硬骨头。 “康节度倒是会选地方。” 林骁环视四周险要地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在他看来,康麓山选择此地,无非是想借地势彰显权威,或是有意试探。 但他林骁何惧之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前方,康麓山带着数十名亲兵早已等候,见到林骁,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却难掩一丝僵硬的笑容,迎了上来:“林兄果然信人,准时抵达!” 双方人马在涧底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汇合。 寒暄尚未开始,林骁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嗯?” 他眉头微皱。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四周山壁响起,数道半透明、闪烁着诡异符文的灵障如同凭空出现的墙壁,瞬间封堵了鹰愁涧的入口和两侧可能逃脱的路径。 灵光流转,将内外隔绝,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康麓山!你敢阴我?!” 林骁瞬间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声如惊雷,在狭窄的山涧中回荡。 他周身先天真气轰然爆发,气浪将脚下的碎石都震得飞溅开来! 几乎在灵障升起的同一时间,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崖阴影处疾射而出,目标直指林骁那二十名亲卫! 正是凌霄宗宗主凌绝霄与苍梧派宗主吴清寒。 康麓山瞬间施展身法遁走至安全地带,冷眼旁观这场杀局。 凌绝霄剑出如龙,剑光分化,如同数十道寒星同时绽放,精准无比地点向那些亲卫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吴清寒掌风凌厉,身形飘忽,双掌翻飞间,带着阴柔却致命的劲力,专门袭向亲卫们的关节与丹田! 这二人皆是先天后期的高手,又是突施辣手,林骁的亲卫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偷袭之下,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噗嗤!” “咔嚓!” 利刃入肉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惨叫。 血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凄艳地绽放,二十名精锐亲卫,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狰狞而嘲讽的笑容。 “好!好一个康麓山!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的康麓山,最终定格在疾扑而来的凌绝霄和吴清寒身上。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也想来取本帅性命?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凌绝霄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剑势已然近身。 剑尖颤动着,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刺林骁眉心要害!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他凌霄剑法的精髓,力求一击必杀!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先天后期高手饮恨的凌厉一击,林骁竟是不闪不避!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滚!” 林骁猛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去格挡剑锋,而是五指成爪,掌心之中一股磅礴浩瀚恐怖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呈现一种混混沌沌的灰白色,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霸道意志! 混元八极掌·揽天式! “轰!” 一股无形的气墙以林骁掌心为中心骤然推出。 凌绝霄那凝聚的剑势撞上这堵气墙,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溃散。 更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剑身反震而回。 “什么?!” 凌绝霄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手中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体内气血翻腾,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旁边的吴清寒见状,瞳孔也是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先天……圆满?!你竟然隐藏了修为!” 直到此刻,他们才骇然发现,林骁之前显露的先天后期气势,根本就是伪装! 而且伪装的过于自然。 他真正的实力,竟是已然踏足了先天圆满之境,距离那传说中的天人境界,也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知道,晚了!” 林骁狂笑一声,气势如同火山喷发,节节攀升,将那先天圆满的恐怖威压彻底释放出来,笼罩了整个鹰愁涧! 康麓山及其亲兵在这威压下,如同被无形山岳镇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脸色煞白。 “本帅纵横沙场数十载,修为已是深不可测,当今世上除开圣人身后的供奉和秦王沈枭外,罕有敌手,岂是尔等鼠辈所能揣度?!” 林骁声震四野,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话音未落,他双掌已然抬起,灰白色的混元真气如同潮汐般在掌间汹涌澎湃! 混元八极掌·推山填海! 双掌平推而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 霎时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如同海啸般,以碾压之势向凌绝霄和吴清寒奔涌而去! 气浪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然让二人头皮发麻! “联手!” 凌绝霄强压伤势,厉喝一声,与吴清寒同时将功力提升到极致。 剑光再起,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白色长虹,试图撕裂气浪! 吴清寒则双掌连环拍出,道道阴柔掌力如同绵里藏针,迎向那磅礴气劲! “轰隆——” 三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鹰愁涧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然而,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 灰白色的混元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碾碎了凌绝霄的剑虹,拍散了吴清寒的掌力。 二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狠狠撞在身后的山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落下。 “噗!” 两人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气息萎靡了大半,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他们手中的佩剑,更是被那反震之力震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林骁得势不饶人,眼中杀机暴涨。 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这两人喘息之机。 “能死在本帅蚀日剑下,是你们的荣幸!” 他厉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抓,一柄通体赤红、仿佛由流动的岩浆凝聚而成的诡异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甫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灼热、扭曲起来。 蚀日十三剑·赤地千里! 林骁身形一动,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剑势展开。 霎时间,仿佛有无数道灼热的赤红剑芒凭空出现,如同烈日爆裂,散发出焚尽八荒的恐怖剑意。 向着刚刚挣扎起身、手中已是裂纹遍布佩剑的凌、吴二人笼罩而去。 剑光过处,地面岩石都被灼烧得发红、开裂! 凌绝霄和吴清寒面对这避无可避、威力绝伦的绝杀之剑,眼中已然露出了死志。 他们勉强提起残余真气,挥动近乎报废的佩剑格挡,但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铛!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不分先后。 凌绝霄和吴清寒手中的佩剑,在赤剑那灼热而狂暴的剑气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赤色剑芒毫无阻碍,直取二人咽喉! 眼看这两位河东宗主即将命丧当场之际…… “咻——” 一道清越无比的剑鸣,如同九天鹤唳,骤然从一侧山崖高处响起。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裹挟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入战团! 流霜剑!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碰撞声响起! 冰蓝色的流霜剑尖,千钧一发之际,点在了那即将吞噬凌、吴二人生命的赤色剑芒最盛之处! 极寒与极热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猛烈对冲,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剧烈的能量涟漪。 一圈白蒙蒙的冰雾与赤红色的热浪同时炸开,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碾碎。 林骁这必杀的一剑,竟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如同谪仙临凡,轻飘飘地落在凌绝霄和吴清寒身前,玉手一招,流霜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飞回她的手中。 正是白轻羽! 她清丽绝尘的面容上一片冰寒,周身弥漫着凛冽的剑意与寒气,与林骁那灼热狂暴的气势分庭抗礼。 “白轻羽?” 林骁目光一凝,认出了这位昔日名动东州的剑仙,如今的河西麾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戾气。 “你也当了康麓山走狗,很好,今日便将你们一并解决。” 白轻羽没有答话,她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强敌身上。 流霜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散发出越发冰冷的剑意。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林骁赤剑再展。 蚀日十三剑·金乌坠空。 剑势由上而下,如同烈日陨落,带着焚灭一切的毁灭意志,赤红的剑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狠狠劈向白轻羽。 白轻羽眼神一凝,流霜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 天剑十三式·冰封千里! 极寒剑气弥漫开来,仿佛要将空间都冻结,一道凝练无比的冰蓝色剑罡逆势而上,迎向那赤红光柱! “轰——” 第二次猛烈对撞! 冰屑与火星四溅,寒热气流疯狂肆虐。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纵横,瞬间便战作一团。 林骁的蚀日剑法至阳至刚,炽热霸道,每一剑都带着焚经断脉的恐怖火毒,剑势大开大合,如同烈日巡天,威不可挡。 他先天圆满的雄厚真气更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持,剑招之间衔接流畅,毫无破绽。 白轻羽的流霜剑意则至柔至寒,灵动迅捷,剑招精妙绝伦,往往于不可能的角度刺出,专攻林骁剑势转换间的细微空隙。 她的真气虽远不及林骁雄厚,但极为凝练,对寒气的掌控更是登峰造极,不断以巧破力,以寒克热。 一时间,鹰愁涧内剑气冲霄,寒热交替。 赤红色的灼热剑芒与冰蓝色的霜寒剑气不断碰撞、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和能量爆炸的轰鸣。 两人从涧底战至半空,身影在狭窄的山涧中高速移动,留下道道残影。 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白轻羽将天剑十三式发挥到了极致,剑光时而如飞雪漫天,无孔不入。 时而如冰河倒悬,势不可挡,时而又如寒星点点,精准致命。 她的剑心通明,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林骁那狂暴的杀招。 然而,境界的差距,以及林骁那刚猛无俦、蕴含着奇异火毒的蚀日剑意,还是逐渐显现出效果。 四十招过后,白轻羽开始感到压力倍增。 林骁的真气仿佛无穷无尽,赤剑上的灼热之力越来越盛,让她周身的寒气领域不断被压缩、侵蚀。 她的手臂被那反震之力震得微微发麻,经脉中也开始感受到一丝丝火毒入侵的灼痛。 更危险的是,林骁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久经沙场,对于时机的把握和杀意的运用,远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他往往能预判到白轻羽的剑路变化,以力破巧,逼得她不得不硬接其刚猛剑招。 第五十招! 林骁眼中凶光一闪,抓住了白轻羽一个换气的微小间隙,赤剑猛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红光! 蚀日十三剑·末日浩劫! 这是他剑法中威力最强的一式。 赤剑挥舞间,仿佛引动了地心熔岩,无数道狂暴的赤红剑气如同火山喷发,从四面八方席卷向白轻羽,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 剑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然让白轻羽感觉呼吸一窒,发丝都传来焦糊味! 避无可避! 白轻羽银牙紧咬,流霜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将毕生功力灌注其中。 天剑十三式·万载玄冰! 一剑刺出,仿佛引动了九幽寒气,一道凝实如万年玄冰的巨大剑罡迎向那末日般的赤红风暴!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鹰愁涧剧烈摇晃,山壁上无数碎石滚落。 冰蓝色的剑罡在赤红风暴的冲击下,坚持了数息,终究还是寸寸碎裂开来。 残余的赤红剑气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冲击在白轻羽身上! “噗——” 白轻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然而,就在那足以将先天后期高手重创甚至焚杀的赤红剑气及体的瞬间,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儒衣侠袍,沈枭所赠的天山雪蚕丝袍竟然骤然亮起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莹白光晕! 嗤嗤嗤—— 灼热的剑气与莹白光晕激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部分狂暴的火毒和冲击力,竟被这件看似轻薄的法袍神奇地化解、分散开来! 白轻羽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五脏六腑受到剧烈震荡,但预想中经脉尽碎、被火毒焚身的下场并未出现。 她借着倒飞之势,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踉跄落地,虽然内息紊乱,嘴角溢血,但战力并未完全丧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丝袍上那流转不息、渐渐平复的莹光,心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若非此袍护体,方才那一击,她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濒危,绝无再战之力。 林骁见白轻羽竟能硬接自己最强一剑而不死,只是轻伤,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件泛起灵光的衣袍时,更是瞳孔微缩:“原来是千年雪蚕衣,沈枭倒是舍得下本钱给你这个贱人,不过就凭这件宝已,你还能接我蚀日几剑!” 他狞笑一声,赤剑再举,灼热的剑意再次锁定白轻羽,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白轻羽握紧流霜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她知道,自己已然落入下风,林骁的强悍远超预估。 但任务尚未完成,她绝不能退。 就在林骁即将再次发动雷霆一击,白轻羽也准备拼死一搏之际。 一道比冰雪更冷、比剑锋更锐的气息,如同无声的宣告,悄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第308章 双剑战林骁 就在林骁赤剑再举,灼热剑意即将把受伤的白轻羽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芒,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 林晓猛然察觉危机,不由收剑一挡。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鸣响,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林骁只觉手腕微微一麻,那蓄势待发的狂暴剑意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剑生生打断、扼杀于萌芽。 他心中骇然,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唐飞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战场中央,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神色淡漠如亘古不化的冰雪。 青冥剑已然出鞘,剑气四溢,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寂寥与淡漠。 没有言语,没有警告。 在打断林骁攻势的下一瞬,唐飞絮动了。 她的身法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暗合某种天地韵律,青冥剑随之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红尘剑法·断痴念。 剑光乍起,并非凌厉无匹的杀招,而是一道看似平凡、却蕴含着斩断一切执念、情欲、妄想的寂灭剑意,如同无形的涟漪,向林骁弥漫而去。 这一剑,不伤肉身,专斩心神! 林骁只觉脑海中诸多杂念——对权力的渴望、对康麓山的愤怒、对眼前战局的算计,竟在这一剑之下微微动荡,仿佛要被强行剥离。 他心头一震,急忙收敛心神,蚀日剑意爆发,赤剑横扫,以焚尽八荒的炽热剑意对抗那无形的寂灭!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当空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湮灭感在无声中发生。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涟漪荡漾开来。 一击之后,唐飞絮剑势再变。 红尘剑法·了因果! 青冥剑青光暴涨,剑招变得缥缈不定,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剑尖所指,并非林骁此刻的方位,而是他下一步必将出现的落点,以及他剑招中那必然存在的、因力量流转而产生的“因果”破绽! 林骁大惊,他的蚀日剑法刚猛霸道,最重气势,讲究一往无前。 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次出剑,都仿佛被对方预先知晓。 那青冥剑总能出现在他最出其不意的位置,逼得他不得不临时变招,一身霸道功力竟有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好诡异的剑法!” 林骁心中暗凛,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将蚀日十三剑催动到极致。 霎时间,鹰愁涧内,景象骇人! 一边是青芒流转,剑意寂寥,如看破红尘的隐士,剑招缥缈莫测,每每于不可能处寻得一线生机,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边是赤炎滔天,剑意狂暴,如征战沙场的霸主,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焚山煮海的恐怖威能,力求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 “铛!铛!铛!铛……” 青红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高速碰撞、分开、再碰撞。 金玉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芭蕉,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 纵横交错的剑气肆意泼洒,如同两位神祇在以天地为画卷,以剑气为笔墨进行狂放的创作。 “嗤啦——” 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掠过,旁边数十米高的坚硬崖壁如同豆腐般被平滑地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断面光滑如镜! “轰隆!” 一道狂暴的赤红剑罡砸落,涧底大片的岩石瞬间被熔化、气化,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坑洞,边缘还闪烁着暗红色的岩浆光芒。 高耸的断崖上,布满了或深或浅、或凌厉或灼热的剑痕,如同遭受了天灾的洗礼。 整个鹰愁涧都在两人交手的余波中微微震颤,碎石不断从崖顶滚落。 远处,勉强压制住伤势的凌绝霄、吴清寒,以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白轻羽,无不面露震撼之色。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唐飞絮的修为,相比当年东煌山之时,已然有了质的飞跃。 不仅稳稳踏入先天圆满之境,其剑法之精妙,剑意之凝练,更是远超从前。 那“红尘剑法”配合“青冥”古剑,竟能与林骁那至阳至刚、霸道绝伦的蚀日十三剑分庭抗礼,甚至…… 在又一次激烈的剑招对拼,双方身形乍分之后,林骁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未能逃过众人的眼睛。 而唐飞絮,依旧青衫如故,神色淡漠,唯有手中青冥剑的幽光,似乎更加清亮了几分。 青冥剑的加持,让她在同等境界下,占了半分优势。 这半分优势,在顶尖高手的对决中,往往是决定生死的天平上,最沉重的一颗砝码。 林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唐飞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暴怒。 他自诩掌剑双绝,隐忍多年突破先天圆满,本以为足以横扫河东,甚至不惧沈枭麾下顶尖高手,却没想到,第一个让他感到如此棘手的,竟是这个看似冷漠寡言的女人! “好!好一个唐飞絮!好一把青冥剑!”林骁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没想到沈枭手下,还有你这等人物,看来,不动用底牌,是不行了!” 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收回赤剑,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玉瓶,迅速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有着诡异血色纹路的丹丸,正是那黑色魔丸! 没有丝毫犹豫,在林骁取出魔丸的瞬间,唐飞絮就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危机感。 她青冥剑一振,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极致的青芒,直刺林骁心口,试图阻止! 红尘剑法·斩轮回! 这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快、最决绝的一剑。 剑意锁定,仿佛连轮回都能一剑斩断!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林骁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痛苦的表情,猛地将那颗魔丸塞入口中,仰头吞下。 “咕咚。” 魔丸入腹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暴戾、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恐怖能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从林骁体内爆发出来! 他周身的空气猛地扭曲、炸开!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如同冲击波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被震成齑粉! “呃啊啊啊啊——” 林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双目瞬间变得一片赤红,甚至隐隐有黑气从中溢出。 他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 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更是如同坐火箭般疯狂攀升。 并且还在不断向着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壁垒发起冲击。 半步天人境! 而且不是初入,是凭借魔丸药力,强行提升上来,真元几乎无穷无尽的恐怖状态! “不好!” 唐飞絮瞳孔骤缩,她那必杀的一剑“斩轮回”,在距离林骁心口尚有尺许距离时,竟被一股凝实如铁壁的黑色真元硬生生挡住,再难寸进! 林骁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眸锁定唐飞絮,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声音变得沙哑而厚重,仿佛来自九幽:“现在,该换我了!” 他甚至没有用剑,只是简单直接地,覆盖着浓郁黑色真元的一拳,朝着近在咫尺的唐飞絮轰出。 混元八极掌·崩天式!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了半步天人境的恐怖力量,以及魔丸带来的暴戾毁灭意志。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哀鸣、扭曲。 唐飞絮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而来,她毫不犹豫地将青冥剑横在身前,将红尘剑意催动到极致,剑身青光流转,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剑盾! “咚——” 仿佛巨锤砸在了神铁之上!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爆开! 唐飞絮连人带剑,如同被一颗流星正面击中,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激射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百米外的崖壁之上! “轰隆!” 坚硬的岩壁被她撞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噗……” 唐飞絮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溅在身前的青冥剑上,剑身青光都为之一暗。 她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才没有倒下,但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纵使有青冥剑和红尘剑法加持,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局势,在顷刻之间,彻底逆转。 “师姐!” 白轻羽见状,没有任何犹豫,强忍着体内的伤势和火毒侵蚀,流霜剑再次爆发出凛冽寒光,身化一道白虹,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战圈! 天剑十三式·雪舞苍穹! 无数冰寒剑气如同暴风雪般席卷向林骁,试图干扰他的行动,为唐飞絮争取喘息之机。 “蝼蚁撼树!” 林骁狞笑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出,黑色的真元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如同磨盘般碾压而过! “砰!” 白轻羽的漫天剑雪与那黑色掌印接触,瞬间冰消雪融。 她再次被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落地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伤势更重。 即便二人联手,在面对功力暴涨、真元仿佛无穷无尽、已然踏入半步天人境的林骁时,依然显得如此无力,难以战胜。 而远处的凌绝霄和吴清寒,此刻已是伤势累累,气息奄奄,连站稳都勉强,根本无力再加入这等级别的战圈。 唐飞絮以剑拄地,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看着气势滔天、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林骁,那双一贯冰冷淡漠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了凝重。 眼前对手极其罕见的压力与棘手。 自她投奔沈枭以来,凭借超绝的剑道天赋和青冥剑之利,执行过无数危险任务,斩杀了不知多少强敌,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感到近乎绝望的实力差距。 这林骁服用的魔丸,太过诡异霸道。 其提升的实力,远超寻常秘法! 鹰愁涧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弥漫的黑色魔气与残留的剑气交织,仿佛化为了实质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唐飞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青冥剑,剑身微鸣,似乎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她知道,真正的生死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09章 神秘剑客 鹰愁涧内,杀气滔天。 林骁周身缠绕着漆黑如墨的狂暴真元,双目赤红带煞,那半步天人境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碾压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蚀日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赤红光芒与黑色魔气交织,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撕裂苍穹、焚尽万物的毁灭气息。 白轻羽与唐飞絮的联手,已然是当世顶尖高手的配合,流霜的极致冰寒与青冥的寂灭红尘,两种绝顶剑意交织,足以令任何先天圆满高手饮恨。 然而,在吞服了那诡异魔丸、强行提升至半步天人境的林骁面前,她们的攻势却如同撞击在礁石上的浪花,虽然绚烂激烈,却难以真正撼动其根本! “哈哈哈!蝼蚁们,感受到绝望了吗?!” 林骁狂笑,声浪震得涧壁碎石簌簌落下。 他一步踏出,地面龟裂,蚀日剑简单一记横斩。 蚀日十三剑·大日焚天。 赤黑色的剑芒如同爆裂的微型太阳,带着湮灭一切的热量与狂暴的魔能,向二女碾压而去! 唐飞絮眼神冰冷如故,青冥剑震颤。 红尘剑法·忘浮生。 剑意缥缈,仿佛要将对手拖入忘却一切的虚无幻境,试图削弱其战意与锁定。 同时剑招连变,化作层层叠叠的青光剑幕,硬撼那焚天剑芒。 白轻羽则身随剑走,流霜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 天剑十三式·九幽冰寒! 她将周身寒气催发到极限,剑尖所指,空气冻结,水分凝冰,一道仿佛能冰封时空的极致寒流,如同冰龙出海,悍然撞向那赤黑太阳。 “轰隆隆——” 三股力量再次对撞,这一次的爆炸远超以往! 冰与火,寂灭与狂暴,极致的力量属性冲突引发了恐怖的链式反应!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地面整整削低了三尺。 离得稍近的、原本就重伤的凌绝霄和吴清寒,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又是几口鲜血喷出,重重落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挣扎着坐起都变得无比困难。 光芒散尽,只见唐飞絮和白轻羽皆是脸色煞白,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显然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拼中吃了不小的亏。 唐飞絮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青冥剑剑镡滴落。 白轻羽更是感觉周身经脉都如同被烈火灼烧过,那魔气附带的侵蚀之力,让她雪蚕丝袍下的肌肤都感到阵阵刺痛。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远处,躲在亲卫层层保护之后的康麓山,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如同筛糠般抖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如同魔神般的林骁,看着那四位在河东乃至整个大盛都算得上顶尖的江湖高手,在其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完了……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早知如此,就该调集大军前来!任他林骁武功通天,难道还能敌得过万千弩箭、铁甲洪流不成?!” 可现在后悔已然无用,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四个看似摇摇欲坠的江湖人身上,心中疯狂祈祷他们能创造奇迹,否则,林骁下一个要杀的,必然是他康麓山。 就在这时,唐飞絮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凌绝霄和吴清寒,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想死就站起来!否则,我先送你们上路!” 白轻羽也强提一口真气,流霜剑指向二人,剑尖寒芒吞吐,意思不言而喻。 凌绝霄和吴清寒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们挣扎着,以断剑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此刻若不出力,唐飞絮和白轻羽绝对会先清理掉“无用”的他们。 “林骁!我跟你拼了!” 凌绝霄嘶吼一声,不顾体内严重的伤势,将残余的真气疯狂注入那半截断剑,施展出凌霄宗拼命的秘法,剑光虽然黯淡,却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直刺林骁后心! 吴清寒也是咬牙,双掌变得漆黑如墨,施展苍梧派禁术,掌风带着腐蚀性的毒罡,拍向林骁肋下! 局势,瞬间变为四对一。 然而,面对四人的围攻,林骁脸上狞笑更盛。 “垂死挣扎!来得好!一并送你们归西!” 他体内魔丸提供的真元仿佛无穷无尽,蚀日剑舞动开来,赤黑色的剑光如同形成一个毁灭领域! 蚀日十三剑·日陨星沉! 剑招笼罩四方,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焚化金石、侵蚀真元的恐怖力量! “铛!” 凌绝霄的断剑与一道赤黑剑气相撞,断剑彻底粉碎,他本人如遭重击,胸口塌陷,鲜血狂喷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噗!” 吴清寒的毒掌尚未触及林骁,便被一道更炽热的剑气扫中,整条手臂瞬间焦黑,毒功反噬,他惨叫一声,萎顿在地,显然也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一个照面,强行加入战团的凌、吴二人便被彻底废掉! 而林骁的主要精力,依旧放在唐飞絮和白轻羽身上。 他剑势一转。 蚀日十三剑·永夜之域! 剑招变得诡异莫测,赤黑色剑光仿佛化作了吞噬光明的夜幕,将二女笼罩其中,无数道刁钻狠辣的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防不胜防。 唐飞絮和白轻羽瞬间压力倍增!她们背靠背,将剑法施展到极致。 青冥剑化作一道道青色丝线,如同织就一张斩断因果的红尘剑网,将袭来的致命剑气一一挑开、湮灭。 但每一剑交接,她都感到手臂剧震,气血翻腾不已。 流霜剑则舞成一团冰蓝色的光球,极致寒气不断冻结、延缓着剑气的速度,为唐飞絮分担压力。 但她脸色越来越白,显然内息消耗巨大,已近强弩之末。 二人联手,在林骁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竟只能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转眼间,三人已激烈过招超过二百余合。 鹰愁涧内早已一片狼藉,如同被天火与寒冰反复蹂躏过的废墟。 然而,久攻不下,林骁眼中那赤红的光芒深处,却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原本汹涌澎湃、仿佛无穷无尽的魔丸药力,正在如同潮水般快速消退,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反噬的剧痛开始从丹田蔓延开来! “不能再拖了!” 林骁心念电转。 一旦药力彻底消失,陷入虚弱状态,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唐飞絮与白轻羽眼神再次交汇。 她们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骁剑势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机会! 二女心意相通,瞬间变招! 白轻羽猛然娇叱一声,竟是不再防守,流霜剑爆发出生命中最为璀璨的冰蓝光华,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蓝色长虹,直刺林骁面门! 天剑十三式·天地同归! 这是搏命的打法,旨在为唐飞絮创造必杀一击的机会! 与此同时,唐飞絮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她周身的气息变得无比缥缈寂寥,仿佛超脱了这片战场,所有精气神都凝聚于剑尖一点。 红尘剑法·断红尘! 这一剑,是她剑道修为的极致体现,蕴含着斩断一切红尘羁绊、直达本源的寂灭真意,后发先至,绕过流霜剑的轨迹,直取林骁心脏。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搏命一绝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骁脸色剧变,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尤其是唐飞絮那仿佛能斩断他生命本源的一剑。 “吼!!!” 生死关头,林骁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不再顾及药力反噬,将体内残余的所有魔元,连同自身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蚀日剑中! 蚀日十三剑·吞天灭日! 他双手握剑,猛地插向地面!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赤红烈焰与漆黑魔气的毁灭性能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如同超新星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冲击,这是无差别的、毁灭性的范围攻击。 首当其冲的白轻羽,即便有雪蚕丝袍护体,也被这股恐怖的能量风暴狠狠掀飞,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冰蓝色的剑光瞬间黯淡,重重摔落在远处,挣扎了几下,竟是难以起身。 唐飞絮那绝杀的一剑“断红尘”,也被这狂暴的能量爆发硬生生打断、逼退。 她以青冥剑护住周身,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而林骁在施展出这最终一击后,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急剧衰落,那半步天人的威压荡然无存,甚至比吞服魔丸之前还要虚弱。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因能量对冲而剧烈波动、光芒黯淡的灵障屏障。 “给本帅破!!” 他用尽最后力气,蚀日剑向着灵障最薄弱处狠狠一划,一道凝聚了残余力量的赤黑剑芒劈出! “咔嚓——” 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障,应声碎裂开来,露出了逃出生天的通道! 林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地上的康麓山,身形化作一道踉跄的流光,朝着鹰愁涧外亡命飞遁! “追!” 唐飞絮抹去嘴角鲜血,眼神锐利如初,没有丝毫迟疑,青冥剑一引,身化青虹,紧追而去,她绝不能放虎归山。 白轻羽也强提一口真气,压下严重的伤势,抓起流霜剑,化作一道白影,紧随其后。 康麓山见林骁逃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对身边还能动的亲兵喊道:“快,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我们都得死!追啊!” 然而,就在唐飞絮和白轻羽刚刚冲出鹰愁涧,康麓山的亲兵也乱糟糟地跟上,眼看就要追上那踉跄逃窜的林骁之时—— 异变再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骁逃亡路径的前方,恰好挡在了唐飞絮、白轻羽与林骁之间。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脸上戴着毫无特色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材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剑意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全场,让急速追击的唐飞絮和白轻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心中警兆狂鸣。 此人,极度危险! “阁下何人,为何挡路?” 唐飞絮声音冰冷,青冥剑遥指对方,剑尖微颤,已然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白轻羽也紧握流霜剑,眼神凝重。 那黑袍剑客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们,落在了她们身后远处,正狼狈逃窜的林骁背影上。 就在这时,康麓山的几名亲兵不知死活,立功心切,呼喝着挥舞兵刃冲了上来,想要绕过黑袍人去追击林骁。 黑袍剑客依旧未动,甚至未曾拔剑。 他只是握着那连鞘长剑,随意地向前一挥,依旧未曾出鞘! “嗡——” 一道凝练如实质、厚重如山岳的剑气墙凭空出现,横亘在道路中央! 那几名亲兵撞在剑气墙上,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手中兵刃瞬间扭曲崩碎,人更是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筋断骨折,倒地不起。 唐飞絮和白轻羽瞳孔同时收缩! 未出鞘的剑,仅凭剑气,便能瞬间击溃数名精锐甲士,并形成如此坚固的防御剑墙?! 此人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黑袍剑客似乎没有敌意,做完这一切,他收回连鞘长剑,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指诀,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向着唐飞絮和白轻羽前方的地面虚空一划! “嗤——”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随着他指尖划过而亮起,迅速延伸、展开,眨眼间便化作一面高达数丈、宽达十余丈、由无数细小金色剑气组成的煌煌剑墙。 剑墙之上,符文流转,剑气森然,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锋锐气息和强大的能量波动,彻底封死了前路! 做完这一切,黑袍剑客深深地看了一眼剑墙后的唐飞絮和白轻羽,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凭空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面散发着无尽威严与锋芒的金色剑墙,如同天堑般横亘在追兵之前。 唐飞絮和白轻羽尝试攻击剑墙,青冥剑与流霜剑的剑气落在其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骁那踉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山林之中。 功败垂成! 鹰愁涧外,只余下死里逃生的康麓山瘫软在地的喘息,重伤不起的凌、吴二人,以及面对金色剑墙、面色无比凝重的唐、白二女。 第310章 七剑·天枢 林骁如同一头受伤的疯兽,在幽深的山林中亡命狂奔。 经脉之中,魔丸反噬带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强行提升至半步天人境的力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丹田和近乎枯竭的真元。 他不敢停歇,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气息,那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踉跄几步,他猛地扶住一棵需数人合抱的百年古树,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 “哇——” 一大口粘稠、发黑的淤血狂喷而出,溅在粗糙的树皮上,散发出腥臭与一丝诡异的焦糊味。 血液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林骁脸色蜡黄,汗出如浆,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康麓山……还有那两个贱人!待本帅回到营州,整合兵马,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眼中燃烧着怨毒与疯狂的火焰,支撑着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此刻,支撑林骁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回自己的老巢,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二十万边军,那是他复仇的底牌。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全力对抗体内反噬之苦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林骁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转身,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僵硬,蚀日剑已然横在身前,赤红的剑身因他激荡的心绪而微微震颤。 只见不远处,一名黑袍人静静伫立,脸上覆盖着毫无特色的面具,正是方才在鹰愁涧外,以一己之力拦下所有追兵的神秘剑客! 此刻近距离感受,林骁心中的惊骇更是无以复加。 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如同浩瀚星空般的渊深与沉凝。 其带来的压迫感,竟比之前唐飞絮和白轻羽联手给他带来的压力,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这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此人极可能真正已经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天人境! “多谢阁下方才援手之恩!” 林骁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身体的剧痛,收敛了所有的狂傲,声音沙哑地拱手致谢。 面对这等强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黑袍剑客没有回应他的感谢,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林骁,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半晌,一个平淡无波,却带着某种穿透灵魂力量的声音响起,直接问出了一个让林骁心脏骤停的问题: “十年前,河东温家庄上下一百四十八口血案,是不是你做的?” 林骁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带着惊疑的表情:“阁下在说什么?什么温家庄?林某从未听闻!” 然而,黑袍剑客对他的否认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用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十年前,我在外游历,接到家中急讯,言庄中恐有变故, 待我日夜兼程赶回温家庄时,看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焦黑的尸骸。”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变得凝滞、冰冷。 “我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名尚存一息的老管家,他临死前告诉我,屠戮温家庄的凶手, 用的是一柄赤红色的厉剑,快如鬼魅,狠如豺狼, 而那人握剑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像是被烈焰灼烧后留下的黑色疤痕。” 黑袍剑客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落在了林骁此刻因紧握蚀日剑而露出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赫然有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焦黑疤痕! 林骁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想将手腕藏起,但已经晚了。 巨大的惊恐让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袍剑客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了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儒雅清癯、却带着岁月风霜痕迹的面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隐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巨浪。 “那温家庄,曾经是我的家。”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骁心上。 “虽然,我与家中那些只知争权夺利、蝇营狗苟的亲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甚至可以说颇为疏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剑锋,直刺林骁的灵魂深处。 “但是,这并不代表,允许外人能随意伤我家人,毁我祖宅。”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温家庄下此毒手?” 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粉碎,身份、动机、证据俱在,林骁知道,再否认已是徒劳。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取代了之前的恐惧,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嘶声道: “没错!就是老子干的,温家富甲河东边陲三镇,囤积的钱粮珍宝无数,老子当时刚成为营州招抚使, 正缺钱粮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要怪,就怪你们温家不识抬举,不肯把钱给老子,老子只好亲自去取了!” 他狂笑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嘿嘿嘿……说起来,老子能有今天,坐拥三州之地,麾下二十万大军, 还真得多谢你们温家的‘慷慨’资助,没有你们温家的家底去打点京城的贵胄,哪有我林骁的今日!” 听着林骁那毫无悔意、甚至引以为傲的供述,温景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以及一丝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我之所以在鹰愁涧外救你。” 温景然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 “是因为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你,必须亲手死在我的剑下。” “想要老子的命?就凭你?!” 林骁彻底撕破了脸,蚀日剑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赤红光芒,尽管体内反噬剧痛钻心,但他仍强行榨取着每一分潜力,剑尖直指温景然。 “藏头露尾的家伙!报上名来!老子剑下不斩无名之鬼!” 温景然看着状若疯魔的林骁,如同看着一场闹剧。 他将手中的面具随意丢弃,露出了完整的面容,然后,缓缓说出了那个注定让林骁,也让未来整个天下都为之铭记的身份: “河西,秦王麾下,七剑之一。” “剑之壁垒,天枢剑——” “温、景、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骁动了!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必须抢占先机。 蚀日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红闪电,带着他最后的疯狂与绝望,施展出蚀日十三剑中最快、最毒辣的一式。 残阳泣血! 剑光凄艳,直刺温景然咽喉!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先天圆满高手避其锋芒的搏命一击,温景然却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林骁的赤剑即将及体的刹那,温景然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极致的天地元气,随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划,瞬间被引动、凝聚。 刹那间,以他指尖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丈许、凝练如实质、缓缓旋转的浑圆气罩凭空出现! 这气罩并非简单的真气护盾,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色泽,表面有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宇宙循环的奥义!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亘古永存、万法不侵的绝对防御感! 须弥·剑域壁垒! “铛——” 林骁那凝聚了毕生功力、快如闪电的赤剑,狠狠刺在了这浑圆气罩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能量爆炸,也没有激烈的对抗。 那足以开碑裂石、熔金化铁的赤红剑气,在接触到气罩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炽热,都被那缓缓旋转的气罩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分散、引导、消弭于无形! 林骁只觉得自己这一剑仿佛刺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又坚韧无比的混沌之中,所有的力道都失去了着落点。 反震之力传来,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一阵摇晃,虎口再次崩裂,蚀日剑都险些脱手。 “不可能!” 林骁目眦欲裂,发出不敢置信的咆哮。 他疯狂地催动真气,蚀日剑法连绵不绝地施展出来! 赤地千里! 金乌坠空! 末日浩劫! 一道道或炽热、或狂暴、或诡谲的赤红剑芒,如同疾风暴雨般轰击在那看似薄弱的浑圆气罩之上! “叮!叮!铛!嗡……”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能量碰撞的光芒不断闪烁。 然而,无论林骁的攻击如何猛烈,如何变化,那浑圆气罩就仿佛真正的叹息之壁,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所有的攻击,都被完美地防御、化解。 温景然就站在气罩之后,身影模糊而巍然。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剑道世界之中,对外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毫不在意。 这种绝对的自信与碾压般的实力差距,让林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啊啊啊!给我破!破啊!” 林骁彻底疯了,他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本已濒临枯竭的生命本源,试图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剑招越来越乱,气息越来越急促。 一百招、两百招…… 林骁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剑光变得黯淡,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失去光泽,布满皱纹。 魔丸的反噬加上生命本源的过度消耗,正在飞速剥夺他的一切。 反观温景然,依旧气定神闲,那浑圆气罩光华流转,没有丝毫减弱。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徒劳无功的冲击后,林骁的真元彻底耗尽,生命之火也燃烧到了尽头。 他手中的蚀日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赤红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本人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疯狂、不甘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位曾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的三州节度使,掌剑双绝的先天圆满高手,最终,竟是在攻不破的绝对壁垒面前,活活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油尽灯枯而亡。 至死,他都未能让温景然移动半步,未能让其拔剑。 温景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地上林骁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散去身前的浑圆气罩,走到林骁尸体旁,弯腰捡起了那柄曾沾染他温家一百四十八口鲜血的蚀日剑。 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仿佛能感受到昔日亲人的哀嚎与无助。 良久,他再次轻轻一叹。 “尘归尘,土归土。” 他随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剑气拂过,将林骁的尸体与那柄赤剑一同化作齑粉,随风消散在这片寂寥的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311章 留康麓山的命,看盛世破灭 林间光影斑驳,空气中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残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唐飞絮与白轻羽凭借气息追踪至此,看到的便是那名黑袍剑客从林中浮现的身影。 他已然重新戴上了面具,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却比之前隔着剑墙感受时更为清晰。 唐飞絮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抬手,示意白轻羽停下,目光落在黑袍剑客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天枢?” 温景然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唐飞絮,又掠过一旁眼神凝重、带着探究之色的白轻羽,轻轻颔首。 “青冥?” 他承认了身份,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低沉。 白轻羽心中一震。 天枢! 她自然知晓秦王沈枭麾下有七剑,也曾听闻七剑之中最为神秘、修为也公认最高的两剑之主,便是天枢与镇皇。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天枢剑。 难怪有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未出鞘便能凝气成墙,阻挡众人。 “林骁呢?” 唐飞絮直接问道,目光扫向周围,除了那棵沾染了诡异黑血的老树,并无林骁踪迹。 “已死。” 温景然的回答简洁到冷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尘归尘,土归土。” 唐飞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天枢剑亲自出手,林骁绝无半点胜算,这就够了。 “凌霄、苍梧二宗,首鼠两端,其行可诛,王爷交代由你们自行处置。” 温景然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的目光落在唐飞絮身上,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后续事宜,由你全权处置,王爷的意思是,河东江湖需要彻底清清净,这样才能让大盛的局势变的风云难测。” 他没有具体说如何处置,但这“清净”二字,已然包含了腥风血雨。 是让二宗纳投名状清洗内部,还是由唐飞絮亲自出手犁庭扫穴,皆在她一念之间。 温景然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至于那位康麓山, 王爷说让他清楚认知到秦王的实力与意志即可,不需要杀他,他活着对秦王才有用, 毕竟活着的康麓山,才能让世人看到盛世的破灭。” 这话意味深长,二人根本不解其中含意。 既是让唐飞絮自行决断,也是点明了康麓山此刻的心态。 “明白。” 唐飞絮言简意赅,既然不明白的势,照做就可。 温景然不再多言,对着唐飞絮微微颔首,又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白轻羽,随即身形便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林中愈发凝重的寂静。 …… 鹰愁涧外,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气氛压抑而微妙。 康麓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直到看见唐飞絮与白轻羽安然返回,而凌绝霄和吴清寒也被人搀扶着回来,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但随即又提得更高。 林骁呢? “康节度使,不必再等林骁了。”唐飞絮的声音打破沉寂,如同冰珠落盘,“他已伏诛。”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康麓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林骁…… 那个如同魔神般不可一世的林骁,竟然真的死了?! 是眼前这两个女子杀的?还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他不敢细想,连忙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快步上前,对着唐飞絮和白轻羽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女侠! 不,多谢二位仙子仗义出手,为本官,为河东除此大害!此恩此德,康某没齿难忘!” 说着,他连忙对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 很快,几名亲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走了进来,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灿灿的黄金宝玉! “区区薄礼,二十万两白银,不成敬意,权当是康某酬谢二位仙子,以及凌宗主、吴掌门的辛苦,还请务必笑纳!” 康麓山语气慷慨,目光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飞絮和白轻羽的反应。 凌绝霄和吴清寒见状,眼中顿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宗门此次损失惨重,高手折损不少,自身也身受重伤,正是急需钱财抚恤弟子、重建势力的时候。 这二十万两,简直是雪中送炭。 两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拱手道:“多谢康节度厚赐,那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立刻命随行的弟子将银箱接过。 然而,唐飞絮和白轻羽,却连看都未曾看那银箱一眼。 唐飞絮目光平静地看着康麓山,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抵内心。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康节度使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这银子,我们不能收。” 康麓山脸上的笑容一僵:“这……这是为何?二位仙子莫非是嫌少?” 白轻羽上前一步,与唐飞絮并肩而立,她虽然内息不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清越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 “非是嫌少,只因我二人,乃至我身后的天剑宗,皆已效忠河西秦王府, 此行诛杀林骁,乃是奉王爷之命行事,乃分内之责,不敢受节度使私人之赏。” “河西秦王府!”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劈在康麓山,以及刚刚收起银票、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凌绝霄和吴清寒头顶! 康麓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唐飞絮和白轻羽,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虽有猜测,但真正听到对方亲口承认,那种冲击力依旧难以形容! 沈枭的触手,竟然早已深入河东至此?! 连昔日与他为敌的天剑宗宗主,以及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青衣女子,都是沈枭的人。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康麓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恐惧、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机遇感,交织在一起。 沈枭的实力,他今日算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连林骁那等悍将,都说杀就杀了,其麾下还有唐飞絮、白轻羽,以及那个神秘可怕的黑袍剑客这等人物…… 朝廷?李昭?还能靠得住吗? 片刻的挣扎与权衡后,康麓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比之前更加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对着唐飞絮和白轻羽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无比: “原来二位是秦王殿下麾下的高人,康某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 “不瞒二位,康某对秦王殿下之神往,早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只恨身在天南,无缘得见真容,更无门路能为殿下效力!”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渴望:“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天意,不知……不知二位可否代为引荐? 康某愿倾尽所有,为秦王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得殿下驱使,一睹天颜!” 这突如其来的投诚,并未让唐飞絮和白轻羽感到意外。 温景然临走前的暗示,以及康麓山此刻面临的局势,都注定了他必须寻找足够强大的新靠山。 对于康麓山主动提出的要求,二女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本身也是沈枭计划的一部分——将河东这颗钉子,牢牢楔入大盛腹地。 唐飞絮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道:“康节度使既有此心,我等自会如实禀报王爷。” 白轻羽也补充道:“王爷广纳贤才,若知康节度使诚意,想必也会欣然接纳。” 康麓山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二位!多谢二位!康某必定谨守河东,静候王爷佳音!” 事情既定,唐飞絮和白轻羽不再停留,婉拒了康麓山设宴款待的邀请,带着天剑宗弟子,以及如同惊弓之鸟、惴惴不安的凌绝霄和吴清寒,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至于如何“处置”凌霄、苍梧二宗,唐飞絮心中已有计较。 康麓山的投诚需要安抚,河东江湖的“清净”也需要达成。 这两棵墙头草,是杀是留,是罚是用,还需看他们接下来的“表现”,以及能否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回到临时落脚点后,唐飞絮立刻修书一封,将鹰愁涧之变、林骁伏诛、温景然现身、以及康麓山主动请求归附等事宜,简洁明了地书写清楚。 随后,她动用秦王府特殊的通讯渠道,将这封至关重要的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潜藏于天都、负责统筹各方情报与暗中运作的上官羽手中。 第312章 权力分配 天都,皇城深处。 当那份关于河东节度使林骁“剿匪时不幸身中流矢,重伤不治”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无声无息地呈送到紫宸殿的龙案上时,端坐于后的李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只是那深邃眼眸中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拿起那份措辞严谨、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粉饰成意外战损的奏报,指尖在那“林骁”二字上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那桀骜不驯的灵魂已然消散。 一股混合着轻松、快意与冰冷决绝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总算是清净了。” 李昭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林骁,这个他一手提拔却拥兵自重,胆敢上疏阴阳怪气嘲讽朝廷、挑衅皇权的边镇悍将,如同一根扎在他心头的毒刺,如今终于被他自己亲手拔除。 这不仅仅是除掉了一个不听话的武将,更是杀鸡儆猴,向所有心怀异志的藩镇。 尤其是那些同样尾大不掉的节度使们,展示了他李昭维护中央权威、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的决心。 他立刻召来了李子寿。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昭直接将那份军报推到了李子寿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骁为国捐躯,朕心甚痛, 河东三州,位置关键,不可一日无主, 范阳节度使康麓山,此次办事得力,朕很是欣赏, 朕意,擢升康麓山,兼任营州节度使,总揽营州军务,以确保北疆安稳。李相以为如何?” 李子寿快速浏览完军报,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林骁之死,圣人松了口气,他李子寿何尝不是? 一个难以掌控的边镇刺头被除掉,对于总揽军政、致力于推行中央集权的他而言,亦是除去一障。 康麓山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果决,且出身低微,全靠圣恩提拔,正是用来震慑、梳理边镇的一把好刀。 “陛下圣明。” 李子寿躬身应道,“康麓山确乃干才,忠于王事,由其兼任营州节度使,必能稳定河东局势,震慑宵小。” 他略一沉吟,作为老成谋国的宰相,他需要考虑得更为周全。 “然,陛下,营州乃边陲重镇,与大荒、东部各部接壤,情况复杂,非范阳可比, 康麓山任范阳节度使不到一年骤然兼任两镇,权力过重,恐招非议,亦需其本人对营州情势有更深入的了解, 依臣之见,不若先召其入京,陛下亲自垂询河东事宜,以示恩宠,亦可当面交代机宜,使其明了圣意,再去营州上任,更为稳妥。” 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的决策,又提出了稳妥的步骤,既考虑了用人的效果,也预防了潜在的隐患(比如康麓山权力膨胀后可能产生的尾大不掉),可谓面面俱到,深得为相之道。 李昭闻言,微微颔首,李子寿的顾虑不无道理。 边镇节度使,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安疆拓土,用不好则可能伤及自身。 康麓山虽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刀,但也需时时敲打,让其明白,其权力和荣耀皆来源于皇权。 “就依李相所言。”李昭做出了决断,“即刻传旨,召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入京觐见,营州节度使之职,暂由其兼任,待朕问对之后,再行明发任命。”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安排康麓山入京后的觐见流程,以及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将朝廷的触角伸向河东。 事情议定,李昭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连日来因蜀地、河东之事而积压的疲惫与烦躁似乎也一扫而空。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子寿可以退下了。 待李子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昭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骊山的方向。 那里有温暖的泉水,有醉人的美酒,更有能让他暂时忘却朝堂纷争、天下忧烦的温柔乡。 “冯神威。”他轻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冯神威立刻趋步上前:“老奴在。” “摆驾骊山温泉宫。”李昭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慵懒和惬意,“告诉太真,朕稍后就到。” “是,陛下。” 冯神威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安排。 不多时,华丽的帝王仪仗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沉闷肃穆的皇城,向着风景秀美、温暖如春的骊山行去。 龙辇之内,李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时闪过林骁那桀骜的面孔,以及康麓山那恭敬中带着狠厉的眼神。 他知道,除掉一个林骁,只是暂时压制了边镇的气焰,根本的问题并未解决。 募兵制的推行依旧阻力重重,国库依然空虚,各地的灾荒和流民问题依然棘手,还有那个远在河西、如同心腹大患的沈枭…… 但这些纷繁的思绪,最终都被骊山越来越近的温暖水汽和脑海中严太真那娇媚的笑容所驱散。 罢了,至少眼下,河东的刺头拔掉了,蜀地的叛乱平息了,虽然代价惨重,但局面总算没有彻底失控。 他需要休息,需要放松,需要在那温柔乡里,找回一点身为帝王、掌控一切的错觉。 而就在李昭的仪驾抵达骊山,沉浸在严太真精心准备的歌舞升平与温泉暖玉之中时。 关于林骁死讯以及康麓山即将入京觐见、并可能兼任营州节度使的消息,也开始如同水面的涟漪,在帝国的权力阶层中悄然扩散开来。 那些与林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同样对朝廷心怀不满的边镇将领,在得知林骁如此“巧合”地战死,而积极执行圣人意志的康麓山即将获得重用后,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龙椅上的那位圣人,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狠辣和果决。 兔死狐悲之感,在一些边镇军中弥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大皇权所震慑的暂时蛰伏。 河东,张守规的节度使府内。 这位与林骁同镇河东的老将,在得知消息后,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 他摩挲着手中一枚代表边镇节度使权力的虎符,脸色凝重。 他与林骁虽非至交,但同为边将,深知彼此处境。 林骁之死,是意外还是…… 他不敢深想。 张守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既要守住边关,又不能引起朝廷的猜忌。 而在范阳,接到入京觐见密旨的康麓山,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狰狞笑容。 他明白,自己这把刀,再次得到了圣人的认可和重用。 营州节度使。 那可是比范阳更富庶、地位更关键的军镇,此去天都,不仅仅是接受封赏,更是一场考验,一场向圣人展示绝对忠诚和能力的机会。 他立刻开始精心准备,挑选进贡的礼物,整理汇报的措辞,更重要的是,反复推敲如何在面圣时,既能展现自己的价值,又不至于引起猜忌。 他清楚自己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都系于圣人的一念之间,必须牢牢掌控。 第313章 无路可走 天都的夜色,似乎总比其他地方更沉、更冷一些,尤其是对李璐而言。 自那夜在丰汇楼交出河东卷宗后,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随之被抽走了。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面无情、令下属敬畏的掌镜司督司,处理公务,训斥怠惰,一切如常。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那种被无形枷锁套牢的窒息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在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里寻找慰藉,甚至试图在丈夫张驰那里获得一丝依靠。 然而,上官羽那张带着毒蛇般笑意的脸,还有那些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证据,如同梦魇,时刻提醒着她,她已不再是过去的李璐,她成了河西钉在天都的一颗棋子,一个背叛者。 就在她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内心却日渐憔悴之时,那个她既恐惧又不得不面对的人,再次找上了门。 依旧是在掌镜司衙门外那条僻静的巷子,依旧是那身看似朴素的青衫。上官羽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精准地在她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她。 “李督司,别来无恙?”上官羽笑容温和,如同问候一位老友,但眼神里的锐利却让李璐心底发寒。 李璐脚步一顿,袖中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她强作镇定,冷冷道:“上官先生,你我之间,似乎已经两清了。” “两清?”上官羽轻笑一声,踱步上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督司说笑了。王爷对李督司上次的‘慷慨’相助甚是满意,如今,又有一件小事,想请李督司再施援手。” 李璐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就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永无回头之日。 “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 上官羽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注意,才缓缓道:“河东定州、平卢二镇节度使,张守规。王爷想知道他近来的动向,与朝廷哪些官员往来密切,对河西……又是何种态度。这些,对掌管京城情报的掌镜司督司来说,应该不难吧?” 张守规?李璐瞳孔微缩。 此人乃是河东老将,资历深厚,虽不如林骁那般张扬跋扈,但根基更深,与朝中诸多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是比康麓山更难对付的角色。 沈枭的触手,果然要伸向更核心的地带了。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出卖康麓山的情报,尚可自欺是铲除朝廷隐患,但张守规…… 此人虽非纯臣,却也未闻有大过,且牵涉更广,一旦事发,引发的动荡将难以估量。 “上官先生,”李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张节度使乃朝廷重臣,非边镇悍将可比,其动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掌镜司虽有监察之责,亦不可妄加窥探,以免引发朝局不安, 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与秦王府,上次便已两清。”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划清界限。 上官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惋惜,又夹杂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李璐,轻轻点了点头。 “哦?两清了……”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名,“看来是在下冒昧了,李督司高风亮节,忠于王事,是在下唐突了。” 他竟没有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璐一眼,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 李璐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上官羽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感到恐惧。 她了解这种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可能就越可怕。 接下来的半天,李璐一直心神不宁。 她反复思量上官羽的话和眼神,试图揣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毫无头绪。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傍晚,李璐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府中。 刚踏入前厅,却见丈夫张驰正满面红光地与一人相谈甚欢。 而那个坐在客位上,姿态从容,言笑晏晏的青衫文士,不是上官羽又是谁?! 李璐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夫人回来了!”张驰见到李璐,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兴奋,“快来快来, 为夫给你引见一位青年才俊,上官羽,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谈吐不凡,见识广博,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上官羽也适时起身,对着李璐拱手一礼,笑容温雅如玉:“在下上官羽,冒昧来访,叨扰张夫人了。”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初次登门、彬彬有礼的客人,与白天在巷子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阴谋家判若两人。 李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上官羽那完美的伪装,看着丈夫那毫无防备、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夫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驰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李璐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近公务繁忙,可能是有些累了。” 就在这时,更让李璐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在上官羽身后,一个穿着崭新锦袍、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视为祸根却又下不去手除掉的马奴——汪洋! 上官羽仿佛才想起似的,笑着对张驰解释道:“哦,张员外,这位是在下的随从,名叫汪洋,粗人一个,不太懂规矩,让员外见笑了。” 汪洋闻言,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对着张驰和李璐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李璐一眼。 张驰却浑不在意,反而笑道:“无妨无妨,上官先生太过客气了, 我看这位汪兄弟体格健壮,也是条好汉子, 今日难得上官先生赏光,还带了朋友来,定要留在府中用顿便饭,让张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称为“好汉子”的“随从”,就是他妻子不惜借贷巨款、金屋藏娇的情夫。 更不知道,邀请这两人入府,无异于引狼入室,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而他却懵然不知! 李璐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上官羽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仅登堂入室,还将汪洋直接带到了张驰面前。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嘲弄她的挣扎,践踏她的尊严,告诉她所谓的“两清”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吩咐厨房准备酒菜啊!” 张驰见李璐依旧呆立不动,不由得出声催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觉得妻子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李璐猛地回过神,看着丈夫那带着责备的眼神,再看看上官羽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汪洋那畏缩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声音飘忽得如同来自天外:“……好,我……我这就去吩咐。” 这顿晚饭,对李璐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餐桌上,张驰因为难得遇到一个“谈得来”的“青年才俊”,显得格外健谈。 他与上官羽从经史子集谈到时政经济,上官羽竟都能对答如流,甚至不时引经据典,提出一些让张驰击节赞叹的见解,俨然一副胸怀韬略的隐士高人之态。 张驰越发觉得此人非同一般,必定是某个隐世豪门培养出来的精英,态度愈发热情,甚至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上官羽的“家世”,言语间不乏结交、引荐之意。 而上官羽则始终保持着谦逊温和的姿态,应对得体,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低调,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更让张驰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璐坐在一旁,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食不知味。 每一次张驰与上官羽相谈甚欢,每一次上官羽那看似无意扫过她的目光,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她的心。 她只能机械地动着筷子,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而汪洋,则被安排在下首位置。 他显然极不适应这种场合,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更是拘谨得不知从何下手。 他那与这高雅环境格格不入的举止,那偶尔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呼吸,都像针一样扎在李璐的神经上。 她看到张驰偶尔瞥向汪洋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一种士大夫对底层粗鄙之人的天然优越感。 这轻蔑如同冰水,浇得李璐通体生寒。 她无法想象,若张驰知道这个被他轻视的“粗人”,就是他妻子背叛他的对象,会是何等反应。 席间,上官羽甚至“好心”地替汪洋解围,对张驰笑道:“我这随从,自幼在边地长大,性子直率,不懂中原礼仪,让张员外见笑了。” 张驰自然是摆手表示不介意,还故作大度地说了几句“豪杰不拘小节”之类的话。 但李璐却听得浑身冰凉。 上官羽每一句看似替汪洋开脱的话,都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及她所作所为的荒唐与危险。 这场精心策划的“家宴”,终于在李璐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接近尾声。 张驰饮了些酒,面色泛红,兴致更高,拉着上官羽的手,不住地说:“上官先生,今日一晤,真是相见恨晚,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再来府上,你我好好畅谈一番!” 上官羽微笑着应承下来,目光再次扫过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李璐,这才起身告辞。 张驰亲自将上官羽和汪洋送到府门外,态度殷切。 李璐跟在后面,看着上官羽和汪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夫人,这位上官先生,绝非池中之物啊!”张驰送客回来,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对李璐感慨道,“若能与之交好,于为夫仕途,或有大益,你今日怎的如此失态,话也不多说一句?” 李璐看着丈夫那充满算计和期待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他还在做着借助“豪门望族”平步青云的美梦,却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贤妻”,早已被那人捏住了致命的把柄,整个家都悬于一线。 她想哭,想喊,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到极点的低语:“我……真的很累了,先去歇息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将张驰带着疑惑和不满的目光抛在身后。 回到冰冷的卧房,李璐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淡、眼神绝望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上官羽用最羞辱的方式,彻底碾碎了她试图划清界限的幻想。 拒绝?挣扎?只会招致更毁灭性的打击。 下一次,上官羽带来的,可能就不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家宴”,而是直接将那些春宫图册和票据,送到张驰,甚至送到御史台的案头。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手,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代表着掌镜司督司权力、可以调用部分机密档案的玄铁令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令牌上繁复的花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妥协。 除了妥协,她已无路可走。 第314章 认母 当李璐在掌镜司衙门的书房里,对着那枚玄铁令牌陷入绝望与挣扎之时,千里之外的范阳,康麓山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旅程。 入京觐见。 圣旨召见,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深渊。 康麓山比谁都清楚,龙椅上的那位圣人,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无常。 林骁之死,固然让他立下“大功”,但也必然引起圣人的警惕和猜忌一个能借江湖人之手除掉边镇节度使的臣子,其手段和能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为了将这趟天都之行变为彻底的晋升之阶,康麓山早已行动起来。 他动用了在河东搜刮以及从林骁“遗产”中侵吞的大量金银珍宝,如同泼水般洒向了天都的各个关键节点。 宰相李子寿府上,收到了来自河东的“土仪”,内附名家字画真迹,价值连城。 枢密院几位掌事的副使,得到了产自北地的极品东珠和玄狐皮。 就连宫中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时常在圣人耳边吹风的太监内侍,如冯神威的心腹干儿们,也都收到了沉甸甸的“孝敬”。 这些钱财并非盲目挥霍,康麓山要的,是在他抵达天都之前,就让两种声音充斥圣人的耳廓: 其一,是河东神迹。 在他的授意和金银开道下,各种关于康麓山治理范阳、安抚流民、震慑东胡的“德政”被精心编织成故事,通过不同渠道传入天都。 更有甚者,一些玄乎其玄的“祥瑞”也开始在市井间流传,诸如“康公至,范阳禾生九穗”、“康公祷雨,甘霖立降”之类,隐隐将其塑造成一位得上天眷顾的能臣干吏。 这是一把双面刃,取决于李昭怎么看待,究竟是对这些神迹产生威胁自己皇权的忌惮,还是觉的自己善于用人的英明。 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但康麓山心中还是偏向后者,毕竟这可是盛世啊,圣人怎么可能会看走眼呢? 加上河东这块一直不太平,仅次于河西,如今出现祥瑞不正是证明圣人善于用人么? 至于神迹真假?反而是其次的,只要李昭认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其二,便是极力渲染林骁的“危害”。 林骁生前那些桀骜不驯的言行被放大、扭曲,其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甚至暗通东胡的“证据”也被若有若无地抛出来。 目的只有一个,让圣人和朝臣们都觉得,林骁此人死有余辜,康麓山此举非但无过,反而为朝廷除了一大害,功在社稷。 在金银与舆论的双重运作下,当康麓山的车驾浩浩荡荡抵达天都时,他感受到的并非审视与猜忌,而是一种隐含期待的氛围。 许多收到好处的官员,甚至主动为其造势,称其为“国之栋梁”、“河东柱石”。 觐见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紫宸殿内,香炉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康麓山身着簇新的紫色节度使官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趋步上殿,依足礼数,三跪九叩,声音洪亮:“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圣人!” 龙椅上,李昭身着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立刻让康麓山起身,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压:“康卿,平身吧。” “谢圣人!” 康麓山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直视天颜。 “河东之事,你办得不错。”李昭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褒贬,“林骁骄横,目无君上,落得如此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康麓山心中一定,连忙躬身道:“全赖圣人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林骁悖逆,为国除害,乃臣子本分。” 李昭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朕听闻,此番除去林骁,康卿并非动用朝廷大军,而是借了江湖人之力?” 来了! 康麓山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惭愧与无奈,恭声回道:“圣人明鉴万里, 那林骁武功高强,麾下亲卫皆百战悍卒,且行事谨慎,于鹰愁涧会盟亦只带少量精锐, 若调大军围剿,一则恐其惊觉逃遁,遗祸无穷, 二则动静过大,易引起河东局势动荡,反为不美, 不得已之下,臣才出此下策,重金招揽了些许江湖亡命之徒,行险一搏。幸赖圣人洪福,方能成功。” 李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康麓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江湖之人,野性难驯,他们真的可信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脑海中炸响,他瞬间读懂了圣人的担忧。 这些知晓内情、拥有武力的江湖人,今日能为你杀林骁,他日是否会被他人收买,反过来威胁朝廷? 甚至,他们本身是否就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康麓山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昭,沉声道:“请圣人放心,彼等江湖草莽,不过是为财卖命之辈,如今事成,其价值已尽, 臣深知其中利害,断不会留下任何首尾,危及朝廷安稳与圣人清誉!” 他没有明说“处理”的方式,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和毫不留情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地传递了他的决心——灭口。 李昭看着康麓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康麓山赌对了。 对于何东那些神迹,不管真假李昭都深信不疑,认为这是他圣人运筹帷幄,善于用人的体现。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要的就是臣子这种体察圣意,办事干净的觉悟。 林骁要死,那些办事的“刀”,同样不能留。 “嗯。”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康卿深知朕心,办事稳妥,朕心甚慰。” 压在康麓山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去了。 圣人的认可,比任何封赏都更重要。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和轻柔的脚步声。 只见珠帘轻启,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容颜绝世,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与妩媚的年轻妃嫔,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正是圣眷正浓的严太真。 李昭见到爱妃,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道:“太真,来得正好,快来见见朕的功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 严太真盈盈上前,美目流转,落在康麓山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虽年轻,但久居宫中,气度雍容。 康麓山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臣康麓山,拜见贵妃娘娘!” 李昭笑着对严太真介绍道:“康爱卿可是为朕立下了大功,解决了河东一大隐患啊。” 严太真掩口轻笑,声音婉转动听:“臣妾虽在深宫,也听闻康节度使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康麓山心中念头飞转。 他早已打听清楚,这位严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深得圣人宠爱,枕边风威力无穷。 若能得她青睐,自己在朝中便又多一重保障。 眼见圣人此刻心情极佳,又特意将贵妃引出介绍,这分明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只见康麓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诚挚”,忽然对着年纪比他小了十几岁、风华正茂的严太真,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口中高呼: “臣康麓山,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臣……臣一见娘娘, 便觉慈晖普照,宛若臣那早逝的娘亲再生,臣斗胆,恳请娘娘,容臣唤您一声……娘!” 这一声“娘”喊出来,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全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严太真也是猝不及防,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昭。 而龙椅上的李昭,在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娘’!康麓山,你……你可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 李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一生居于九五之尊,见过的谄媚奉承不知凡几,但如此别出心裁、如此不顾廉耻、如此直接粗暴的马屁,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康麓山,为了表忠心、攀关系,简直是豁出去了。 这份“赤诚”,这份“憨直”,反而让李昭觉得无比受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康麓山把他看得比亲生父母还重。 说明康麓山为了讨好他,连士大夫最看重的脸面都可以不要!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臣子的“忠心”呢? 严太真见圣人笑得如此开怀,虽然觉得尴尬又荒谬,但也立刻明白了康麓山的用意和圣人的态度。 她俏脸微红,嗔怪地瞥了李昭一眼,随即也忍不住莞尔,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康麓山虚扶一下,柔声道:“康节度使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康麓山却不起身,依旧“情真意切”地看着严太真,仿佛真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娘。 李昭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用手指着康麓山,对严太真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是个实心眼的, 他既认了你做娘,你便受了他这一礼又如何?哈哈哈!” 这话无异于默许甚至鼓励了这荒唐的认亲。 严太真闻言,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李昭心情大好,只觉得康麓山此人,不仅办事能力强,心思缜密,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到了近乎愚忠的地步,实在是难得的“纯臣”。 他当即朗声道:“冯神威!” “老奴在。” 冯神威连忙上前。 “去,传右相即刻来见朕!” “是。” 不多时,李子寿匆匆赶到紫宸殿。 他进入殿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康麓山,以及面色红润、笑容满面的圣人和神色有些微妙的严贵妃,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先行礼如仪。 “李相来了。”李昭心情愉悦,直接说道,“康爱卿忠勇可嘉,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对朝廷、对朕一片赤诚, 河东营州,地处要冲,不可久悬,朕意已决,即日起擢升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兼任营州节度使,总揽营州一切军政要务, 李相,你看,这任命诏书,何时能下?” 李子寿心中一震,目光快速扫过康麓山,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早就收到康麓山的厚礼,又见圣人此刻态度如此明确坚决,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 当即躬身道:“圣人圣明!康节度使确乃不二人选,臣即刻返回中书省,草拟任命诏书,最快明日便可明发天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昭大手一挥,定了乾坤。 康麓山心中狂喜,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臣康麓山,谢圣人天恩,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圣人守好北疆门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知道,他赌对了。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娘”,为他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节钺。 从此,他康麓山便是手握范阳、营州两镇重兵的实权节度使,真正成为了这大盛北境举足轻重的人物! “好了,康爱卿,平身吧。”李昭满意地看着他,“回去好生准备,尽快赴营州上任,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 康麓山再次叩谢,这才起身,恭敬地垂首倒退着离开紫宸殿。 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脸上,那谦卑恭敬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野心和志得意满的笑容。 权柄,他握住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殿内,李昭看着康麓山离去的背影,对依偎过来的严太真笑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如何?” 严太真依偎在李昭怀中,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只觉得此人甚是有趣,对圣人,也是真心得很呢。” 李昭搂着爱妃,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康麓山有能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听话又懂事,能用这种近乎无耻的方式表忠心,足以让他放心将北疆门户交托。 至于那些即将被处理掉的江湖人,以及康麓山未来可能滋生的野心,李昭并不十分担心。 再凶猛的鹰犬,只要缰绳握在自己手中,便翻不了天。 第315章 来自李子寿的压迫 紫宸殿内那声石破天惊的“娘”,如同一剂猛药,为康麓山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宝座。 当他退出大殿,行走在巍峨皇城的御道上时,初夏的阳光洒在他簇新的官袍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寒意。 圣人的认可固然重要,但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赏,带着帝王心术的莫测。 真正让康麓山感到实质压力的,是接下来他必须面对的那个人。 当朝宰相,李子寿。 任命诏书需由中书省草拟用印,节度使的旌节,印信也需从宰相府和相关衙门领取。 这道程序,是他权力真正落袋为安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康麓山不敢怠慢,出了皇城,便径直前往位于承天门街的中书省政事堂。 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面圣时的那份激动与志得意满小心收敛起来,换上了更为沉稳恭敬的表情。 通报之后,他在堂外静候。 与紫宸殿的富丽堂皇不同,政事堂处处透着一股肃穆、简朴而又权力内敛的气息。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严谨,无人高声喧哗,只有纸张翻动和低语商议的声音,仿佛空气都凝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胥吏出来引他入内。 宰相值房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桌、一椅、数架图书,以及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 李子寿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他身着紫色宰相常服,身形清瘦,背影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不可动摇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李子寿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既无圣人的莫测高深,也无寻常官员见到新贵时的热络或嫉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淡然。 “下官康麓山,拜见李相!”康麓山不敢直视,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李子寿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官袍,直窥内心。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比面对圣人时更甚。 圣人喜怒尚可揣测,而这位李相,却如同无波的古井,深不见底。 “康节度使不必多礼,请坐。” 良久李子寿才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谢李相!” 康麓山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有胥吏奉上茶水,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李子寿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并未去看桌上那封刚刚草拟好的、墨迹未干的任命诏书,而是拿起一份关于河东粮草转运的奏折,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康麓山此人,还不如一份寻常公文重要。 康麓山心中忐忑,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的煎熬,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康麓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体会到,为何朝中百官对此老又敬又畏。 此老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这掌控天下的权力。 在他面前,任何小心思都仿佛无所遁形。 终于,李子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康麓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康节度使,圣恩浩荡,简拔你于行伍,不数年便擢升两镇节钺,坐拥精兵,节制一方,此等殊遇,国朝罕见。” 康麓山连忙起身,躬身道:“全赖圣人信重,李相栽培,麓山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天恩!” 李子寿微微颔首,话锋却如羚羊挂角,悄然一转:“嗯,报效君恩,首要在于忠谨,其次在于能力,再次在于知进退,明得失。”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康麓山心头一跳。 “河东之地,北拒东胡,西连河西,南屏京畿,关系重大,非同小可, 张守规张将军,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于稳定河东局势,功不可没。” 听到“张守规”三个字,康麓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题来了。 李子寿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张帅年事已高,精力或不比往年, 如今东胡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河西沈枭,更是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值此多事之秋,河东需要的是如康节度使这般,年富力强,勇于任事, 且对朝廷、对圣人绝对忠诚的干才,来总揽大局,协调各方,以固北疆。” 康麓山屏住呼吸,仔细品味着李子寿的每一个字。 他听出来了,李相这是在点他,张守规已经老了,可能跟不上形势,甚至…… 可能成了稳定河东、贯彻朝廷意志的障碍,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总揽大局”、绝对听话的人。 “下官……下官明白。”康麓山声音有些干涩,“张帅乃下官义父,更是下官楷模,下官定当以张帅为范,兢兢业业,守土安民。” 他试图强调与张守规的“父子”关系,希望能稍稍缓和气氛。 然而,李子寿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耳边炸响: “楷模?康节度使,你如今身兼范阳、营州两镇,麾下带甲十余万,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于一位精力不济的老帅之下,事事受人掣肘吗?” 康麓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李子寿那深邃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鼓励或怂恿,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期待。 他瞬间全明白了。 李子寿根本不在乎他和张守规那点虚伪的“父子”名分。 这位宰相要的,是河东绝对的掌控权,是要借他康麓山这把刀,去扳倒或者至少是彻底架空张守规这个盘踞河东多年的地头蛇。 让他康麓山成为一个完全听命于中书省,听命于他李子寿的河东霸主。 可罢免张守规?或者限制其权势? 这简直是让他去捅马蜂窝。 张守规虽然上任河东不过一年,但他早在十几年前对河东暗中经营运作,在河东根深蒂固,动他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整个河东地动山摇! “李相!”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帅在河东威望素著,动之恐引发军中不稳,若让东胡或河西有机可乘……” “所以,才需要康节度使自己想办法。” 李子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何既能贯彻朝廷意图,稳定河东大局,又能全了你们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康节度使自行把握了。” 康麓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子寿这是把最难、最脏、最危险的活儿,轻飘飘地丢给了他。 成功了,他康麓山能真正掌控河东,成为李子寿麾下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失败了,或者做得不够干净,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朝廷当成替罪羊抛出来平息众怒。 这哪里是提拔?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着康麓山脸上阴晴不定,冷汗涔涔的模样,李子寿不再多言。 他缓缓拿起桌上那封任命诏书,又取过旁边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正是代表营州节度使权力的旌节和印信。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书案靠近康麓山的一侧。 “康节度使,”李子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勉励,“圣人的恩典,朝廷的期望,皆在于此,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 他的目光落在诏书和印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康麓山,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以及一种“你已别无选择”的冷酷。 康麓山看着近在咫尺、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诏书和印信,又感受到李子寿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在紫宸殿喊出那声“娘”开始,从他选择踏上这条攀附权贵之路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者,不仅仅是龙椅上的圣人,更有眼前这位看似淡泊,实则掌控着帝国真正运行枢纽的宰相。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恐与翻腾的野心,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去,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和顺从: “下官谨遵李相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不负李相期望!” 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诏书,以及那冰冷却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印信。 当他将这两样东西捧在手中时,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与危机。 李子寿看着他接过印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去吧,营州事务繁杂,早日赴任,稳定局面。” “是,下官告退!” 康麓山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捧着诏书和印信,倒退着,一步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值房。 直到走出中书省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康麓山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官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圣人打交道,需要的是揣摩上意和表忠心的“巧”。 而与李子寿打交道…… 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般压抑。 后者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前者更加具体,更加无情,也更加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旌节印信,脸上再无半分面圣时的得意,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隐忧。 扳倒张守规? 这第一步,他该如何迈出? 脚下的路,看似金光大道,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第316章 沈枭的邀请 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诏书和冰凉的营州节度使印信,康麓山离开了让他倍感压抑的中书省。 他没有心思欣赏天都的繁华盛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子寿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指令。 对付张守规。 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张守规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和官场,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稍有不慎,便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这刚刚到手的两镇节钺,恐怕还没捂热就得易主,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心事重重间,车驾已行至天都城外。 初夏的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却无法驱散康麓山心头的阴霾。 他正盘算着回到范阳后该如何着手这棘手的任务,车驾却缓缓停了下来。 “何事?” 康麓山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车帘。 只见车前,一骑青衫拦住了去路。 马上之人,面容儒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上官羽又是谁? 康麓山瞳孔微缩。 只觉此人谈吐不凡,深不可测。 如今在此地被拦下,意欲何为? 康麓山按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不知先生在此拦阻本官车驾,所为何事?” 上官羽微微一笑,策马靠近几分,声音清晰地传入康麓山耳中:“康节度使新兼两镇,圣眷正隆,可喜可贺,在下河西秦王府,上官羽,特在此恭候节度使大驾。” 河西秦王府! 上官羽!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康麓山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一震,几乎要从车上跳起来。 河西沈枭的人。 他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拦截朝廷新任的节度使?!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今日出城?又为何在此等候? 一瞬间,康麓山想到了刚刚与李子寿那番密谈,想到了那件让他无比头疼的任务……难道……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强作镇定,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是上官先生,不知先生在此等候,有何见教?” 上官羽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笑容依旧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康麓山如坠冰窟:“见教不敢当,只是见康节度使眉宇间似有郁结, 可是在为何事烦忧?莫不是在为如何妥善安置张老帅而为难?” 康麓山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他刚刚才在中书省,与当朝宰相李子寿密谈的内容,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远在河西的沈枭竟然就已经知晓了?! 这河西的情报网络,竟然恐怖如斯?! 连宰相值房内的密谈都能窥探?!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康麓山脸色煞白,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上官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被人完全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比面对李子寿时那种权力压迫更让人心悸! 看着康麓山惊骇欲绝的模样,上官羽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康节度使不必惊慌, 河东之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家王爷,王爷对此,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让康麓山心跳加速的信息:“节度使如今身兼两镇,事务繁忙,一些琐碎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比如凌霄宗的凌绝霄,苍梧派的吴清寒,这两个知晓内情、却又不太安分的江湖人, 王爷会派人代节度使妥善处理,保证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这份功劳,自然也会记在节度使你的名下,让李相和圣人,更加认可你的办事能力。” 康麓山听得目瞪口呆。 凌绝霄和吴清寒! 这正是他接下来准备着手“处理”,以向李子寿证明自己“懂事”的目标,上官羽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而且,河西竟然愿意替他动手,还把功劳让给他?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替他扛下了最脏的活! “至于他们的宗门势力,”上官羽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万剑宗底蕴尚可,吞并过来,也能补充一下王爷麾下的江湖力量, 而天剑宗嘛,白宗主和唐剑主不久后便会带领核心弟子,举宗迁往河西重立宗墙, 从此,河东江湖,将再无能够掣肘节度使的力量,这些江湖琐事,节度使今后无需再费心苦恼。” 轻描淡写间,上官羽便将河东两大顶尖宗门,以及两位先天宗师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份掌控力和狠辣决断,让康麓山心底发寒,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自己似乎暂时不是河西的敌人。 “多……多谢王爷!多谢上官先生!” 康麓山连忙拱手,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一丝感激。 河西此举,无疑是帮他扫清了一大障碍,让他能更专注于对付张守规。 然而,提到张守规,康麓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江湖势力河西可以帮他清理,但张守规是朝廷命官,一方节帅,根基在军中和官场,可不是江湖手段能轻易解决的。 上官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至于张守规,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和李相布局,确实棘手,非寻常手段可为,我家王爷的意思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康麓山紧张而又期待的眼神,才缓缓说道:“……康节度使最好能亲自前往长安一趟,面见王爷, 王爷雄才大略,对此必有深谋远虑,可亲自为节度使筹划,指明方向, 具体如何针对,如何拿捏分寸,既能完成李相之托,又能保全节度使自身,王爷会亲自安排。” 亲自去长安面见沈枭! 康麓山心中剧震! 这可是私通藩镇(只要沈枭一日不扯反旗,大盛朝野只能捏着鼻子认河西是藩镇,而且都得小心伺候着),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和野心也随之升腾而起。 李子寿虽然势大,但毕竟远在天都,且对其更多是利用和掌控。 而河西沈枭,近在咫尺,兵强马壮,威震西陲,其展现出的情报能力和狠辣手段,更是让人心惊。 若能攀上沈枭这条线,岂不是等于有了一个更强大、更直接的靠山? 将来若与李子寿或有龃龉,也多了一条退路,甚至多了一种选择! 风险巨大,但潜在的收益,更是无法估量。 康麓山的心脏砰砰狂跳,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 他努力压制着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对着上官羽郑重其事地拱手道:“上官先生此言,真如拨云见日,令麓山茅塞顿开, 王爷厚爱,麓山感激不尽!待麓山回到范阳,稍作安排,必定寻机亲往长安,拜谒王爷天颜,聆听教诲!” 他的态度变得无比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谄媚,与之前面对李子寿时的恭敬中带着畏惧截然不同。 能牵上河西秦王这条线,让他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权力捷径,这让他如何不热衷? 上官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王爷在长安,静候康节度使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康麓山微微颔首,便拨转马头,青衫飘动间,已汇入官道的人流,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康麓山站在原地,望着上官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手中的诏书和印信依旧沉甸甸的,但心中的阴霾和焦虑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野心与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 “回范阳!” 他放下车帘,沉声吩咐,声音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断。 车驾再次启动,向着北方驶去。康麓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前往长安的路线,以及面见那位传说中的河西秦王时,该如何表现。 第317章 河东剑宗覆灭 天都的波谲云诡,康麓山的野心抉择,暂时都与河东这片土地无关。 鹰愁涧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场更为冷酷的清洗,已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拉开序幕。 凌霄宗与苍梧派,这两个在河东屹立多年的宗门,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和恐慌之中。 凌绝霄与吴清寒从鹰愁涧侥幸生还,但代价惨重。 两人不仅身受林骁霸烈掌力与诡异火毒的重创,经脉受损,修为大跌。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他们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在河西秦王府眼中,他们不过是两颗用后即弃的棋子。 而在康麓山乃至朝廷那边,他们更是必须被灭口的“知情者”。 首鼠两端,妄图在朝廷与河西之间左右逢源,最终却落得里外不是人,进退维谷。 这一日,残阳如血,将凌霄宗重建不久、尚显简陋的山门染上一片凄艳的红。 凌绝霄正在静室中艰难运功,试图逼出体内残余的火毒,脸色忽青忽红,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蚀日剑意的灼烧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煎熬着他的经脉。 忽然,他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谁?!” 他猛地睁开双眼,厉声喝道,同时强提残存真气,抓向身旁桌上的佩剑。 然而,一道比他的喝声更冷、比残阳更凄艳的剑光,已然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静室的窗户,如同月光流淌,又似寒霜骤降,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白轻羽的身影随着剑光显现,她依旧是一袭月白儒衣侠袍,面容清冷绝尘,但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 她没有任何废话,剑尖直指凌绝霄眉心,极寒剑气瞬间将空气中残余的水分冻结成细密的冰晶! 凌绝霄又惊又怒,他认得这剑法,认得这女人! “白轻羽!你天剑宗也要赶尽杀绝吗?!” 他嘶吼着,挥舞着那柄在与林骁对战中已然出现裂纹的长剑,勉强施展出凌霄剑法,剑光绽开,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冰寒剑气。 若是全盛时期,凌绝霄或可与白轻羽周旋一番,但此刻他重伤未愈,真气滞涩,剑招威力十不存五! “铛!”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脆响! 凌绝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极寒之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他虎口瞬间崩裂,那本就布满裂纹的长剑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冰霜迅速蔓延! “咔嚓!” 不堪重负的长剑,竟被白轻羽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剑,硬生生震断! 剑断的瞬间,白轻羽剑势不停,流霜剑如同附骨之疽,沿着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凌绝霄徒劳格挡的手臂,冰冷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没入其胸膛! “呃……” 凌绝霄的动作猛然僵住,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心口的流霜剑。 剑身冰寒,甚至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因为伤口附近的血液在瞬间就被冻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 眼中充满了不甘、悔恨,以及一丝解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白轻羽面无表情,手腕微微一抖,流霜剑气轰然爆发! “砰!” 凌绝霄的胸口瞬间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五脏六腑皆被极致寒气冻裂、粉碎。 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绝望。 凌霄宗宗主,凌绝霄,就此结束了他这波澜壮阔却又一事无成的一生。 几乎在同一时间,苍梧派驻地。 吴清寒的状况比凌绝霄更糟。 他不仅内伤沉重,一条手臂更是在鹰愁涧被林骁剑气所废,此刻正吊着膀子,在几名心腹弟子的护卫下,试图从密道悄然逃离。 然而,他们刚踏入后山那片用于紧急逃生的密林,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唐飞絮。 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手持青冥古剑,神色淡漠如万古不化的冰雪,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唐……唐飞絮!”吴清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你不能杀我! 我苍梧派已经投奔了秦王,我们是同袍啊,我知道康麓山的很多秘密……”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不惜出卖刚刚还合作过的康麓山。 唐飞絮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她甚至没有回答一个字,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冥剑。 剑未出鞘,但那股斩断红尘、寂灭万物的冰冷剑意已然弥漫开来,让吴清寒和他身边的弟子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 “跟她拼了!” 一名吴清寒的亲传弟子厉喝一声,鼓起勇气挥刀冲向唐飞絮。 然而,他的刀刚举到一半,动作便猛然僵住。 一道细微却无比凝练的青色剑气,不知何时已掠过他的咽喉。 “嗤——” 细微的割裂声响起,那名弟子瞪大了眼睛,手中钢刀“哐当”落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指缝中涌出,身体软软倒地。 秒杀! 其余弟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吴清寒更是心胆俱裂,转身就想往密林深处逃窜。 “红尘剑法·了无痕。” 唐飞絮清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 青冥剑出鞘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淡渺如烟、仿佛了无痕迹的青色剑光,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狂奔的吴清寒。 吴清寒只觉得背心一凉,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寂灭剑意侵入体内,疯狂摧毁着他本就残破的经脉和生机。 他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低头看去,只见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没有鲜血淋漓,因为伤口处的血肉乃至灵魂,都仿佛被那寂灭剑意直接“抹除”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灰。尸体向前扑倒,溅起些许尘土。 苍梧派宗主,吴清寒也跟着去陪他的好基友凌苍绝了。 唐飞絮收剑归鞘,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青衫飘动,身影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见证着这场无声却高效的杀戮。 宗主陨落,群龙无首! 白轻羽与唐飞絮并未停手。 她们手持沈枭的令牌,调动了早已潜伏在河东的河西精锐影卫,以及部分投诚的河东江湖人士,立即兵分两路,直扑凌霄宗与苍梧派总坛! 凌霄宗内,留守的长老和弟子们尚沉浸在宗主陨落的震惊与悲痛中,还未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被如狼似虎的影卫和天剑宗弟子攻破山门。 白轻羽手持流霜剑,如同冰雪女神降临,所过之处,剑光如瀑,寒气肆虐。 敢于反抗的凌霄宗高手,在她手下走不过三招,便化作冰雕或是被凌厉剑气撕碎。 她并非嗜杀之人,但对于这些冥顽不灵、曾与河西为敌的势力核心,她没有任何怜悯。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清冷的声音传遍凌霄宗,伴随着的是抵抗者凄厉的惨叫和兵刃破碎的声音。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凌霄宗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被无情清除,而大部分普通弟子则在绝望中选择了投降。 另一边,苍梧派的覆灭过程更是毫无悬念。 唐飞絮甚至没有再亲自出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苍梧派广场中央,青冥剑未曾出鞘,但那无形的剑意威压便已让残存的苍梧派门人喘不过气,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影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精准而高效地清除着吴清寒的死忠,控制着所有要害。 抵抗微乎其微,苍梧派便步了凌霄宗的后尘。 短短一日之内,曾经在河东显赫一时,拥有先天宗师坐镇的凌霄宗、苍梧派,宣告覆灭! 其宗门积累多年的财富、典籍、药材、矿脉地契等资源,被迅速清点、封存,作为战利品,一部分充入河西府库,一部分则用来抚恤、奖赏此次参与行动的人员。 至于那些投降的弟子,经过初步筛选,资质尚可、背景相对清白的被打散编入天剑宗外门或是河西的其他附属势力,而一些心怀怨怼或与旧宗主关系密切的,则被废去武功,发放路费,驱逐出河东地界。 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经此一役,河东江湖格局彻底洗牌。 两大顶尖宗门烟消云散,其势力范围和资源被河西迅速消化吸收。 残余的一些中小门派,在得知凌、吴二人的下场以及两宗覆灭的惨状后,无不噤若寒蝉,纷纷主动向天剑宗,或者说向天剑宗背后的河西秦王府,表示臣服。 白轻羽和唐飞絮站在凌霄宗最高的阁楼上,俯瞰着山下正在被接收、清理的宗门遗址。 残阳依旧如血,映照着白轻羽清冷的侧脸。 她轻轻抚过流霜剑的剑身,剑刃冰寒,映出她复杂难明的眼神。 曾几何时,她也是执掌一宗的剑仙,如今却成了为沈枭清扫道路的利剑。 这其中身份的转变,心境的起伏,唯有她自己知晓。 唐飞絮则依旧沉默,青冥剑安静地悬在腰间。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次任务,清除障碍,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红尘纷扰,宗门兴衰,似乎都难以在她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河东江湖,清净了。”白轻羽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唐飞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唐飞絮微微颔首。 是的,清净了,至少在明面上,所有不和谐的声音,所有首鼠两端的力量,都已被铁血手段清除。 从此,河东这片土地,再也不会有影响决策的江湖宗门存在。 而这场清洗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盘踞河东多年,根基深厚的张老帅了。 只是不知,面对河西与康麓山默契联手形成的巨大压力,张守规,又将如何应对?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黑暗降临,预示着河东乃至整个天下,即将迎来更加动荡莫测的明天。 第318章 两强并立? 范阳节度使府内,烛火摇曳。 康麓山风尘仆仆地赶回,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亲信幕僚便带来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 凌霄宗、苍梧派,连同其宗主凌绝霄、吴清寒在内,已于数日之间,被连根拔起,彻底从河东地界上抹去。 动手的,正是天剑宗白轻羽与唐飞絮,以及她们背后若隐若现的河西力量。 他详细描述了过程。 白轻羽单剑入凌霄,于凌绝霄疗伤静室将其斩杀,流霜剑气冰封三尺。 唐飞絮更是在苍梧派后山密林,如同收割草芥般了结了试图逃亡的吴清寒。 随后,两宗总坛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抵抗者死,投降者被收编或驱逐,积累多年的财富资源尽数落入河西囊中。 干净,利落,狠辣! 康麓山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知道河西会处理凌、吴二人以绝后患,但他万万没想到,速度会如此之快,手段会如此酷烈。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雷霆万钧的清洗! 白轻羽和唐飞絮展现出的,是对昔日“盟友”毫无怜悯的碾压实力,更是河西秦王府对河东局势的绝对掌控力! 上官羽轻描淡写的话语犹在耳边:“江湖琐事,节度使无需再费心苦恼。” 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帮忙,此刻回味,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意味河西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如凌、吴二人,顷刻间灰飞烟灭! 自己这点实力,这点心思,在河西眼中,恐怕与凌绝霄、吴清寒并无本质区别。 李子寿的压迫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河西展现出的獠牙,更是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将他撕碎。 不能再犹豫了。 康麓山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什么朝廷体统,什么宰相威权,在绝对的实力和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必须抓住河西这根看起来更粗壮,也更危险的救命稻草,不,是登天梯! “立刻准备!”康麓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将府库中那对千年血玉参,还有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 以及……准备黄金五千两,不,一万两!全部装箱,要快!” 幕僚大吃一惊:“节帅,这是……” 如此重礼,几乎掏空了康麓山多年搜刮的近半积蓄。 “不必多问!”康麓山打断他,眼神锐利,“另外,挑选一百名最精锐可靠的亲兵,全部换上商队护卫的服饰, 本官要亲自押送这批货物,走大荒草原,去河西,去长安!” 他选择了最危险,但也最隐蔽的路线,穿越北部广袤荒凉、马匪横行的大荒草原。 这条路线能最大程度避开朝廷眼线,也彰显了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节帅,大荒草原路途艰险,且有东胡游骑和沙匪出没,是否……”幕僚试图劝阻。 “执行命令!”康麓山厉声道,不容置疑,“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提头来见!” 就在康麓山紧锣密鼓准备厚礼,冒险穿越茫茫草原,向着心中的权力圣地长安进发之时…… 河西,长安城,秦王府。 这座日益雄浑壮阔的城池中心,王府的书房却显得异常简洁、冷硬。 沈枭正站在那幅囊括了西州、部分神州乃至更西方区域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深邃。 “王爷,大乾帝国使臣,苏河,在府外求见。” 亲卫统领陆七无声无息地走入,低声禀报。 “大乾?” 沈枭眉梢微挑。 大乾雄踞西方胜州、中州以及西洲边境,幅员辽阔国力强盛。 此时派来使臣,意欲何为?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面容精干,眼神中带着西方帝国特有傲慢与自信的中年男子,在陆七的引领下步入书房。 他便是大乾使臣,苏河。 “外臣苏河,参见秦王殿下!” 苏河依着大乾礼节,微微躬身,算是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强盛帝国使者的优越感却难以完全掩饰。 “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沈枭转过身,声音平淡,目光却如同实质,落在苏河身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 “不知大乾皇帝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苏河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开门见山:“秦王殿下快人快语, 外臣佩服,我朝陛下听闻秦王雄才大略,幼年时便以一己之力平定河西,威震神州西陲,心中甚为钦佩, 如今放眼天下,诸邦林立,唯有我大乾与殿下之河西,兵锋正盛,国力日隆,堪称当世东西两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沈枭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抛出诱饵,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煽动性:“然而,龙无双首,天无二日,与其东西对峙,互相消耗,何不联手合作,共图霸业?” “哦?如何合作,共图何业?” 沈枭语气依旧平淡。 苏河精神一振,以为沈枭心动,上前一步,手指虚点向墙壁上的巨幅地图,慷慨陈词:“殿下请看,自胜州以东,直至神州腹地, 大小邦国数百,皆是无能之辈窃据,我大乾愿与河西结为兄弟之盟,东西对进,横扫诸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事成之后,以澜沧江、贺兰山为界, 以西之胜州、中州、南柱广袤土地,归我大乾掌控, 以东之西洲、神州,以及更东方的无尽疆域,尽归殿下之河西所有, 届时,殿下便是东方世界无可争议的霸主,与我大乾皇帝陛下,东西并立,共分天下, 岂不远远胜过在此地与那昏聩的李昭纠缠不休?” 不得不说,苏河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将一个庞大的、几乎与大盛等量齐观的东方世界拱手奉上,助沈枭成为东方霸主,这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枭雄心动。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苏河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他自信地看着沈枭,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惊喜或是激动。 然而,沈枭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图上那诱人的疆域,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苏河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蹩脚的说客表演。 苏河根本不清楚,皇位对沈枭而言,根本就没什么吸引力,否则他早已吞并大盛,自立为帝了。 把皇帝玩弄掌心,限制皇权扩张,才是沈枭真正的心思。 良久,就在苏河脸上的自信笑容开始有些僵硬时,沈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 “东西对进,共分天下?听起来很美。” 苏河心中一喜,以为成了。 但沈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可惜,你大乾皇帝,打错了算盘。” 沈枭绕过书案,踱步到苏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让本王替你大乾扫清东进神州的一切障碍, 替你牵制甚至消灭所有可能威胁到大乾西线的势力,嗯,那然后呢?” “待本王与东方诸国拼得两败俱伤,精锐耗尽,民疲财匮之时,你大乾养精蓄锐的百万雄师, 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东渡澜沧江,越过贺兰山,将本王这所谓的东方霸主 连同疲惫不堪的河西铁骑,一并吞并,完成真正的天下一统,本王没有说错吧?” 沈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河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殿下何出此言?我大乾绝无此意!此乃真心实意,欲与殿下共……” “够了。”沈枭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和嘲讽,“这种驱虎吞狼、远交近攻的把戏,本王三岁起就不玩了,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要神州,自己来取,想拿本王当刀使,他还不够格。” 苏河浑身冰凉,他知道,所有的算计都被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穿了, 大乾皇帝陛下的宏伟蓝图,在他眼中竟如同儿戏。 这沈枭,其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缜密,远超他们的预估。 他还想再争辩几句,试图挽回尊严。 但看到沈枭那已然变得冰冷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陆七,送客。” 沈枭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向地图,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苍蝇。 “苏使,请。” 陆七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苏河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跟着陆七离开了书房。 他带来的“平分天下”的宏伟计划,在沈枭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书房内,沈枭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大乾? 不过是一头觊觎更肥美猎物的饿狼罢了。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的霸业,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更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无论是大盛还是大乾,亦或是西洲、中洲的那些所谓邦国,终将在他和他的河西铁骑之下,瑟瑟发抖。 而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正穿越茫茫草原,怀揣着重礼和野心,向他奔赴而来的河东节度使,康麓山。 不知道这条主动咬钩的鱼,又能给他的棋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渐深,而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歇。 第319章 盟主?本王还是喜欢发战争财 大乾使臣苏河带着满腔的屈辱与挫败,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城。 他带来的“共分天下”的宏伟蓝图,在沈枭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帝国野心的狼狈背影。 秦王府的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不见硝烟的交锋的余韵。 沈枭依旧立于巨幅地图前,目光深沉,仿佛苏河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他繁忙政务中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大乾的野心,他心知肚明,对方的算计在他眼中更是浅薄可笑。 结盟? 不过是弱者为对抗强者而寻求的虚幻依靠,或是强者吞噬弱者前抛出的诱饵。 他沈枭,从不需要与任何人结盟,他的霸业,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与脚下的铁骑。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进一步消化河东新得之利,以及那位正穿越草原、怀揣厚礼而来的康麓山能带来多少价值时,亲卫再次无声入内,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印有特殊凤纹的信函。 “王爷,大周女帝密信,八百里加急。” 沈枭眉峰微动,接过信函。 沐青幽的密信? 如今武朝已签城下之盟,割地赔款,西线暂无大战,她又有何事需如此紧急? 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沐青幽的字迹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凌厉,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急迫。 信中所言,并非大周内政,而是关乎整个西州格局的剧变! “秦王殿下钧鉴:惊闻噩耗,胜州大乾帝国,已陈重兵于中州边境, 其势汹汹,号称百万,兵锋直指中州腹地,武朝皇帝武雄, 惧大乾兵威,已暗中遣使串联西州诸国,欲组建抗乾联盟!” “然西州诸国,皆知大乾虎狼之性,兵甲之利,远非昔日武朝可比, 仓促联盟,群龙无首,无异于以卵击石,各国君主、使者,近日纷纷抵达洛都, 皆言非秦王殿下出面,不足以统领联军,抗衡大乾!” “彼等恳请青幽代为转达,愿奉殿下为盟军之主,西州各国兵马,皆听殿下调遣, 粮草辎重,亦愿优先供应殿下大军,此实乃西州存亡之秋,万民期盼殿下如盼甘霖,望殿下以苍生为念,速决之!” 信的最后,沐青幽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极不平静。 沈枭放下密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 大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大乾皇帝是铁了心要先拿下相对松散虚弱的西州,作为进军神州的跳板和中转基地。 而西州这群乌合之众,平日里互相倾轧,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才想起要找一个足够高的个子来顶住塌下来的天。 奉他为盟主? 听起来风光无限,执西州牛耳,号令诸国。 但沈枭只是略一思索,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盟主?不过是顶在最前面的盾牌,吸引大乾最强火力的靶子。 西州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指挥混乱,各有心思,真要整合起来,耗费的心力远比直接指挥安西铁骑要大得多。 而且,一旦成为盟主,河西便要承担起抗击大乾主力的重任,所有的伤亡、损耗,都将由河西一力承担。 而西州各国,只需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甚至可能随时倒戈。 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沈枭怎么会做? 他追求的,是绝对的控制与实在的利益,而非一个虚无缥缈、责任重大的“盟主”虚名。 数日后,当西州各国的使者们,怀着忐忑与期望,联袂抵达长安,在秦王府气势恢宏却冰冷肃穆的议事厅内,再次提出一致推举沈枭为抗乾盟军之主时,他们得到的,是沈枭毫不犹豫的拒绝。 “盟主之位,事关重大,本王无意于此。” 沈枭端坐主位,玄袍如墨,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给满怀希望的各国使者泼了一盆冰水。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使者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失望与惊慌。 “秦王殿下!西州危在旦夕!非殿下不能救啊!” “殿下!大乾虎狼之师已磨刀霍霍,若无人统领联军,西州必将生灵涂炭!” “恳请殿下三思!” 使者们纷纷出言,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哭腔。 沈枭抬手,微微下压,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瞬间让嘈杂的议事厅安静下来。 “西州安危,本王并非不念。”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然大乾势大,仓促联军,徒增混乱,绝非良策。” 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不是滋味的方案: “盟主之位,不必再提,然,同为一方势力,本王亦不愿见西州尽落大乾之手。” “你等既欲抗敌,军粮、装备,乃首要之物,本王治下,别的不敢说,粮食与兵甲,倒还算充裕。” 他看向一旁肃立的苏柔:“苏柔。” “属下在。” “传令河西各州府库及军工坊,即日起,可向西州联军开放粮食与军械贸易,价格嘛……” 沈枭顿了顿,在各国使者紧张的目光中,淡淡道。 “可按市价九成结算,并可接受以矿产、马匹等物资折价。” 他不当盟主去前线拼命,但他可以提供战争所需的最关键的物资——粮食和武器。 而且,不是白给,是贸易! 这不仅能缓解西州各国的燃眉之急,更能为河西带来巨额的财富和战略资源,进一步夯实他的战争底蕴。 同时,通过控制粮食和装备的供应,他依然能在相当程度上影响甚至间接控制西州联军的命脉。 这简直是将一场可能消耗自身的战争,变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大生意! 各国使者闻言,心情复杂。一方面,有了河西的粮食和精良装备,联军战斗力确实能提升不少,对抗大乾多了几分底气。 另一方面,他们也清楚,从此西州各国的命脉,在某种程度上就被河西掐住了,未来恐怕更要仰其鼻息。 但形势比人强,面对大乾的威胁,他们别无选择。 “谢……谢秦王殿下慷慨!” 使者们最终只能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躬身道谢。有总比没有好。 沈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不需要他们的感激,只需要他们明白,在这西州之地,谁才是真正掌握着生存与发展钥匙的人。 打发走了心思各异的西州使者,沈枭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广袤而混乱的西州土地上。 大乾的兵锋,西州的求援,康麓山的投诚……天下的棋盘,棋子正在加速流动。 而他,手握最强的兵力,控制着关键的资源,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他不急着下场,他要让大乾和西州先拼个你死我活,让该流血的人先去流血,该消耗的实力先去消耗。 待到时机成熟,无论是疲惫的大乾,还是残破的西州,都将在以逸待劳的河西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标示着“大乾”与“中州”交锋的模糊区域,眼中寒光闪烁。 “乱吧,乱得越厉害越好。” “这西州,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最终的赢家,只会有一个。” 第320章 献舞 岁末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与严寒交织的氛围中。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空气中飘荡着祭祀祖先的香火气与隐约的炮竹硝烟味。 然而在这份世俗的热闹之下,权力的暗流依旧在秦王府那深邃的府邸内无声涌动。 年关的最后一天,黄昏时分,一辆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名同样装扮寻常却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秦王府的侧门。 历经大荒草原的风沙与艰险,康麓山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抵达了他心目中的权力圣地。 他被引入王府深处一间暖阁。阁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与外界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沈枭并未在肃穆的书房见他,而是选择在此处,显得随意了许多。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独自坐在一张摆满精致菜肴的紫檀木圆桌旁,自斟自饮,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客人。 “罪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康麓山一进暖阁,见到沈枭便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礼。 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沈枭放下酒杯,目光平淡地扫过地上跪伏的身影,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康节度一路辛苦,起来吧,年关佳节,不必行此大礼,坐,陪本王用顿便饭。”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康麓山心中稍定。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不敢完全坐实,只挨着圆凳的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谢殿下赐宴!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罪臣这等微末之人,实在令罪臣……感激涕零,惶恐万分!” 康麓山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这是七分真三分演的激动。 他偷偷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沈枭,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康麓山却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这顿饭绝不简单,是自己表忠心、求生存的关键时刻。 几杯御寒的热酒下肚,康麓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然,里面装的全是对沈枭的溢美之词。 “殿下!”他举起酒杯,满脸赤诚,“罪臣远在河东,便已久仰殿下威名,昔日殿下横扫河西,定鼎大盛西土,已是惊世之功, 未曾想,殿下挥师西进,亦如雷霆万钧,夜煌城破楚秀英几十万大军(传闻),龙渊关迫武朝签城下之盟,此等赫赫战功, 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所有名将所亦不能及也!” 他见沈枭只是淡淡饮酒,并未反感,便更加卖力,几乎将肚子里所有能想到的华丽辞藻都堆砌了出来: “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文治更是非凡,瞧这长安城,在王爷治下,已是气象万千,商贾云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等盛世景象,罪臣走南闯北,只在殿下这里得见,殿下真乃不世出之圣主,天命所归啊!” 沈枭依旧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康麓山见状,心一横,知道寻常马屁恐怕难以真正打动这位枭雄。 他猛地站起身,因酒意和激动而脸色涨红,对着沈枭再次深深一揖: “殿下!罪臣嘴拙,无法形容对殿下敬仰之万一,今日恰逢年关, 罪臣无以为敬,愿献上一段胡旋舞,为殿下助兴,恭祝殿下新春祥瑞,霸业早成!” 说罢,不等沈枭回应,他竟真的就在这暖阁之内,当着沈枭和几名侍立亲卫的面,甩开官袍下摆,笨拙却又极力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姿势,旋转、腾挪起来。 他身材极胖,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份豁出一切、不顾颜面也要讨好沈枭的劲头,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堂堂节度使,封疆大吏,竟如同俳优伶人般献舞。 暖阁内侍立的陆七、苏柔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依旧面无表情。 而沈枭,看着康麓山那滑稽却卖力的舞姿,听着他那近乎谄媚到骨子里的赞美,脸上终于不再是古井无波,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康节度使有心了,此舞,甚合本王心意!” 沈枭的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荣辱的满足与快意。 康麓山听到这笑声,如同听到仙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舞得更加卖力,直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才停下,再次躬身:“王爷不嫌罪臣粗鄙,罪臣死而无憾!” 宴席终了,残羹撤下,换上清茶。 暖阁内只剩下沈枭与康麓山二人,气氛也从方才的“热烈”变得凝重起来。 沈枭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康节度,你在河东的处境,本王知晓,你义父张守规,还有当今右相,让你很为难吧?” 康麓山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连忙放下茶杯,肃容道:“不敢隐瞒殿下,义父年迈,近年来对河东掌控已大不如前, 朝中右相又步步紧逼,罪臣实在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啊!” 他适时地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 沈枭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张守规于你,有提携之恩,你称他一声义父,倒也算有情有义。 如今,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炬,盯着康麓山:“一,让张守规病故,你顺理成章接掌河东,一劳永逸, 二,让他活着离开河东,安度晚年,你选哪个?” 康麓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没想到沈枭如此直接,更没想到选项如此残酷与直白。 弑父(哪怕是义父)上位,这名声实在太难听。 何况当初要不是张守规也不会有自己今天。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或者说,他不想在沈枭面前留下一个过于凉薄无情的印象。 于是咬牙道:“回王爷,义父毕竟对罪臣有恩,罪臣恳请王爷,还是留义父一条生路!” 这个答案,似乎在沈枭预料之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也好办。” 他对旁边的苏柔使了个眼色。苏柔会意,无声地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 沈枭将文书推到康麓山面前:“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守规离开河东了。” 康麓山疑惑地拿起文书,只翻看了几页,便骇得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张守规在河东节度使任上,历年贪污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的罪证。 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当然全是诬陷伪造的,却看不出半点假。 “这……王爷!这若是呈递上去,按大盛律法,义父他恐怕也一样难逃一死啊,右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康麓山声音发颤。 沈枭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规则律法的蔑视:“大盛朝自立国以来,你可曾见过哪位封疆大吏, 是因贪墨之罪被处斩的?何况,张守规是死是活,最终还不是龙椅上那位圣人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回去之后,不必独自上书, 联合河东其他几位与你交好,或也对张守规有所不满的将领、官员, 共同上书,弹劾张守规贪墨渎职,不堪重任,请求朝廷将其调离, 记住,只弹劾贪墨不提其他,措辞可以激烈,最终目的只是让他离开,而非置于死地。” “朝中自有人会替你说话,李昭如今内外交困,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掌控力的张守规,同时得罪你和本王, 届时,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将张守规调往他处, 闲置起来,而你,康麓山,便是众望所归,接掌河东的最佳人选。” 康麓山听着沈枭条理清晰、算无遗策的安排,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佩服的是沈枭对朝局人心的精准把握,恐惧的是自己仿佛完全成了一枚被他随意拨弄的棋子。 “可是王爷,如此一来,罪臣这岂不是等于背叛义父,落人口实?”康麓山仍有顾虑。 “背叛?”沈枭冷冷一笑,“是让他体面地退下去安享晚年, 还是等着被李子寿找到更致命的把柄,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哪个更算背叛,况且,由你出面请他离开, 总好过外人来动手,这份情,他日后说不定还要记着你。” 康麓山沉默了。 他明白,沈枭说的是事实。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温情脉脉只会害人害己。 这已经是在保全张守规性命的前提下,对他康麓山最有利的方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罪证”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前程,再次离席,跪地叩首,声音哽咽:“王爷恩同再造,为罪臣…… 不,为麓山思虑周详,化解死局,麓山……麓山此生,愿为殿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永世不负!” “起来吧。”沈枭挥了挥手,“记住你今日之言,河东,本王就交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麓山绝不敢忘,定不负殿下重托!” 康麓山重重磕头,这才起身,怀揣着那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文书,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沈枭独自坐回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康麓山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方才的畅快与随意,只有算计得逞的寒意。 张守规离任,康麓山上位。 一个背负着“背叛”名义、全靠他沈枭支持才能坐稳位置的新节度使,会比那个老迈却还有些根基的张守规,更好控制得多。 河东这块肥肉,终于要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落入他的掌中。 而这,仅仅是他东进棋局上,落下的又一颗关键棋子罢了。 第321章 上元安康 上元佳节,夜幕初临,大盛京师天都城便已沉浸在一年中最盛大的欢腾之中。 各主道、天街、御道,乃至各坊曲巷,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造型各异的灯笼连缀成河,绘着仕女、花鸟、瑞兽,或题着吉祥诗句,映得整座城池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嘈杂而充满生气的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厚重的城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嬉闹,文人墨客的吟哦唱和,混着各处酒楼乐坊飘出的丝竹管弦,汇成一片太平年景特有的、令人迷醉的繁华声浪。 今夜,是君民同乐之日。 当朝圣人,五十八岁的天子李昭,将携新近最为宠爱的贵妃严太真,登上新近落成、位于皇城北侧龙首原上的华清宫。 于那琼楼玉宇之巅,与万民共赏灯海,祈福新春,昭示天子恩泽,盛世太平。 华清宫早已布置得美轮美奂,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宫门内外,禁军肃立,仪仗齐整,只待圣驾。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就在圣驾预计启程前往华清宫前的三个时辰。 一封密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皇宫大内最核心的御书房,激起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感知的细微涟漪。 右相,尚书令,李子寿,一袭紫色仙鹤官袍,面容沉静如水,手持一封火漆密封的奏匣,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凝重,穿过了层层禁卫,未经过多通传,便径直来到了御书房外。 能在此刻直抵天子近前,本身已是一种权势的象征。 “臣,李子寿,有紧急要务,求见圣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 稍顷,内侍总管冯神威躬身出迎:“李相,圣人请您进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不如外间那般喧嚣喜庆,反而透着一种皇家特有的、厚重的寂静与威仪。 五十八岁的李昭,并未身着隆重的礼服,只是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严太真并未在侧,显然此刻是纯粹的君臣奏对时刻。 “臣,叩见圣人。”李子寿一丝不苟地行礼。 “右相来了?免礼。” 李昭转过身,声音有些许沙哑,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温和下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元佳节,有何紧急要务,劳你亲自跑一趟?” “回圣人,河东有变。”李子寿言简意赅,双手将奏匣高举过顶,“范阳节度使康麓山,联合河东观察使、太原府尹等七名官员,八百里加急联名上奏, 弹劾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守规,在任期间,贪墨军饷,克扣粮草,卖官鬻爵,所列罪证,骇人听闻,此为其副本,请圣人御览。” 李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微微收敛。 他看了一眼李子寿手中那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的奏匣,沉默了片刻,才对冯神威示意。 冯神威上前,恭敬地接过奏匣,检查火漆无误后,打开,将里面厚厚一叠文书取出,铺展在御案之上。 李昭缓步走到御案后坐下,开始翻阅。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李子寿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殿内寂静压抑。 李昭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李子寿预想中可能会有的震怒、惊愕,或是痛心疾首。 相反,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只有那双放在膝上、隐在袖中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良久,厚厚的一叠罪证终于看完。 李昭将其轻轻合上,推到一边,仿佛那只是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子寿身上,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右相,这些你都看过了?” “回圣人,臣已阅过。”李子寿躬身。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昭的语气平淡。 李子寿心中微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法度森严的味道:“圣人,按我大盛《大盛新律》及《吏部则例》, 张守规身为封疆大吏,朝廷倚重的方面之臣,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墨军国重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 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当剥夺一切功名官职,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斩首示众,并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他提出的,是最严苛、最符合律法程序的处置方案。 这既是他作为宰相维护朝廷纲纪的职责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皇帝的真实心意。 张守规并非他李子寿一系,若能借此扳倒,自然有利。 然而,李昭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璀璨灯海,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李子寿的心缓缓下沉。 他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若皇帝真有必杀张守规之心,此刻要么会直接准奏,要么会询问细节,而不会是这样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守规在河东与各藩镇周旋也有十几年了吧, 除了在应对河西沈枭之事上,屡屡让朕失望,未能扼制其势外, 其他方面倒也还算勤勉,河东这些年,大体还算安稳。” 他没有提那些罪证是否属实,也没有评价贪墨行为本身,只是提到了张守规的“苦劳”和“大体安稳”。这已然是极为明显的回护之意。 李子寿瞬间完全读懂了。 皇帝不想张守规死。 至少,不想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明正典刑的方式死。 天子考虑的,不仅仅是律法,更是朝局平衡、河东稳定,或许…… 还有一丝对老臣最后的情面? 或者,是怕严惩张守规,会逼得河东其他将领彻底倒向河西沈枭? 电光石火之间,李子寿脑中念头飞转。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依旧恭敬,但内容已然转变:“圣人圣明,体恤老臣,仁德泽被, 张守规虽有负圣恩,犯下大错,然其早年确有微功,且年事已高, 若依律严惩,恐伤圣人仁德之名,亦令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昭的神色,见其眉宇似有松动,便继续道:“然其罪确凿,亦不可不罚,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 “讲。” “可下旨申饬张守规渎职贪墨之罪,念其年老,且有旧功,免其死罪,剥夺河东二镇节度使, 同平章事等一切实职与荣誉,可授一虚衔,如检校兵部尚书,实则流放。” “流放何处?”李昭追问。 “岭南。”李子寿吐出两个字,“岭南地处偏远,烟瘴之地, 朝廷控制力稍弱,虽为圣人赐于苗战土司为南诏国,然名义上仍属大盛羁縻, 令其前往岭南,为一闲散文散官,无实权,仅领微薄俸禄,形同流放, 既可彰显圣人法度,严惩其罪,全朝廷颜面, 又可体现圣人仁德,留其性命,使其远离中枢与河东是非之地,安度残年。如此,朝野上下,当无异议。” 岭南,蛮荒边陲,气候恶劣,远离权力中心。 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节度使而言,这种“安置”,与终身囚禁无异,甚至可能因水土不服而早早殒命,但又确实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李昭听完,沉思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可,就依右相所言去办吧,拟旨,申饬张守规,夺其本兼各职, 授检校兵部尚书,即日前往岭南安置,无诏不得返京,其家产酌量查抄,其余不予追究。” “圣人圣明!”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明了,这场风波,将以张守规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和肉体的流放而告终。 皇帝保住了他想保的,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而他李子寿,既完成了“执法”的职责,又精准地揣摩并顺从了圣意。 “还有一事,”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度,“康麓山此次率先揭发义父,虽或有私心,然于国法而言,也算有功, 且其能联络同僚,共举不法,可见在河东尚有人望,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宜久悬。” 李子寿立刻接道:“圣人所言极是。康麓山熟悉河东事务, 近年来在范阳也颇有建树,或可暂代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观后效。” “可。” 李昭颔首。 “一并拟旨,着康麓山暂行河东节度使事,总揽河东军政,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华清宫的灯火似乎更璀璨了。 “今夜华清宫与民同乐,让他也一同来吧,陪朕,登楼,看看这万家灯火。” 让一个打算扳倒前任、新获拔擢的节度使,参与如此荣耀的宫廷庆典,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皇帝认可了他的“功劳”,并将给予他相应的恩宠与地位。 “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子寿深施一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殿,身后是依旧静谧而威严的皇权中心,面前是漫天绚烂的烟花与沸腾的民间欢乐。 冰冷的政治决断与喧嚣的节日庆典,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旨意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传向河东。 第322章 节度使权力下放 傍晚时分,距华清宫大典尚有近一个时辰。 夕阳的余晖为天都的宫阙檐角镀上一层暗金,却透不进御书房内凝重的空气。 康麓山一身崭新的节度使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在冯神威的引领下,步履沉雄地踏入御书房。 他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河东观察使、太原府尹等几位联名上奏的核心官员,个个面色肃然,屏息凝神。 他们提前觐见,既是表忠,也是要抢在庆典前,从皇帝口中得到最明确的信号。 “臣等,叩见圣人!圣人万年!”以康麓山为首,众人齐刷刷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李昭已换上了更为庄重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康麓山那魁梧如熊罴的身躯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赐座。” “谢圣人!”众人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落座,只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谨。 “麓山,”李昭直接点了名,语气听不出喜怒,“河东之事,你办得利落, 卢氏低头,林骁枭首,其他几家也安分了不少,为朝廷推行募兵新制,扫清了障碍。 这份胆识和决断,朕心甚慰。” 康麓山立刻离座,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全赖圣人天威,右相运筹,臣不过依令行事,做了该做之事, 义父辜负圣恩,臣虽与其有旧,然不敢因私废公,只能大义灭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言语恳切,将“大义灭亲”说得铿锵有力,眼角余光却瞥向御案后的李昭。 李昭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温和的笑意:“嗯,你能如此想甚好,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需要的就是你这等识大体、顾大局、又能做实事的臣子,至于你与张守规的旧谊,乃至……”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道,“朕听闻,你去过河西?” 康麓山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立刻深深埋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愤懑:“圣人明鉴,臣……” 但不等他开口,李昭便笑着摆了摆手:“无所谓,朕不在乎,在国事面前皆是微末,朕不在意你与沈枭有何恩怨,甚至…… 你有这份恨意与斗志,未尝不是好事,只要你能为朝廷守好北疆,办好差事,其他都是小节。”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康麓山心中大石落地。 “臣,定不负圣望!” 康麓山声音铿锵,再次叩首。 “好了,说说正事。”李昭话题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募兵新制推行已有数月,各地情况如何? 兵员招募、粮饷发放、器械整备,可还顺利? 朕今日正好听听你们这些身处一线的臣工,有何实情奏报。” 康麓山与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由他率先开口。 他详细禀报了在范阳及河东部分州府募兵的情况:应募者多为流民、破产农户,数量尚可,但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新设立的军器监开始运转,但产出缓慢,远不足以装备所有新兵。 最关键的是,地方豪族虽在压力下妥协,但暗中抵触情绪依然存在,钱粮输送常有拖延。 随后,河东观察使姚力补充了更详尽的财政数据,太原府尹则谈及了基层吏治在如此剧变下的混乱与低效。 总的来说,局面打开了,但问题如山,且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强有力的手腕去解决。 就在此时,得到传召的户部尚书周磊,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御书房。 “臣周磊,参见圣人。”他行礼后,在李昭示意下,直接切入核心。 “圣人,李相,诸位大人,”周磊翻开账册,声音带着疲惫与沉重,“根据各地初步呈报及户部核算,若按新制,于天下三十六处募兵点,编练长从、镇戍新军, 维持其足额粮饷、甲械、被服、营房、训练及军官俸禄,初步估算,每年所需至少需白银三千五百万两至四千万两之间。” 这个数字一出,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连康麓山等武将也面露惊容。 他们知道花费巨大,却没想到如此恐怖。 周磊喘了口气,继续抛出了更沉重的炸弹:“然,这仅是维持新军之费!圣人,我朝如今岁入,各道州郡税银、盐铁茶马专卖、市舶关税等, 刨除历年积欠及地方截留,实际能解入太仓者,丰年不过一亿一千万两上下,若遇灾荒或兵事,往往不足一亿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在账册的关键处:“而这岁入,需支付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各地水利河工、赈灾备荒、驿站漕运、皇宫用度,林林总总, 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凭空每年多出至少三千五百万两的军费……”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地看着李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圣人,国库根本吃不消啊, 此乃无底之洞,若强行推行,不出三五年,国库必罄,届时恐生大变!” “啪!” 李昭手中的茶盏,被他重重顿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力排众议、甚至不惜赋予相权、动用酷吏推动的强军之策,刚刚看到一丝扫除障碍的希望,迎头却被这冰冷的财政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每年近四千万两!几乎占去岁入小半! 这还不算战时的额外开销!他的内库,他的骊山宫苑,他的修道炼丹…… 所有的享乐与追求,都将被这个数字压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若真的因此掏空国库,引发全面的财政崩溃,那简直是将江山社稷置于火山口上。 一股暴怒混杂着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昭。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提出募兵策的李子寿。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铁,落针可闻。 周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康麓山等人更是屏住呼吸,生怕成为天子怒火的宣泄口。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右相李子寿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并无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他先是对着龙颜震怒的李昭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匍匐的周磊,声音平稳地开口:“周尚书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财政乃国之命脉,不可不察。” 他先肯定了周磊的担忧,缓和了一下气氛,才转向李昭,语调清晰而冷静:“圣人,募兵强军,势在必行,此乃臣与陛下之共识, 亦是应对当今危局之不二法门,然周尚书所言岁入军费之困,亦是实情,两难之间,需寻一可行之法。” 李昭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法?” 李子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康麓山等边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中央财力一时难以完全支撑, 不若效仿国朝初年故事,予各镇节度使更大权柄。” 他顿了顿,看到李昭眉头紧锁,康麓山等人眼中精光闪烁,继续道:“具体而言,可令各镇节度使,不仅掌兵, 亦兼理所在州郡之民政、财政,朝廷划定其防区,明确其兵额,而后准其自募兵员,自筹粮饷。” “自筹粮饷?”李昭瞳孔微缩。 “正是。”李子寿点头,“朝廷可制定一个基本的兵额和粮饷标准,但具体如何招募兵卒, 如何征收赋税,如何经营屯田,如何与地方豪族协商, 乃至如何与商贾交易、开发矿山等,皆由节度使在其防区内便宜行事, 朝廷每年只需其按定额上缴部分钱粮或特产,以示臣服,并保留对其人事任免的最终审核权,以及战时调遣之权。”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一幅藩镇自治的蓝图勾勒出来。 核心思想就是:朝廷给政策(合法性)、给名分(节度使头衔),但不出钱或少出钱,让节度使自己想办法在地方上搞钱养兵,同时用人事权和调兵权加以制约。 康麓山的心脏,随着李子寿的话语,剧烈地跳动起来。 自募兵员,自筹粮饷,兼理民政财政,这权力若是下去,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兵源、滚滚的财源在自己手中汇聚的场景。 然而,李昭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他当然听得出这其中的巨大隐患。 这分明是在饮鸩止渴。 是在中央无力的情况下,将财权、兵权、政权进一步下放给地方将领,这简直是在亲手制造新的、可能更难以控制的藩镇。 “李子寿!”李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此法之后果? 此乃纵虎归山,今日许其自筹粮饷,明日便可截留赋税, 后日便可割据自立,前朝藩镇之祸,殷鉴不远!” “圣人明鉴!”李子寿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臣岂不知此中风险? 然圣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之大患,首在河西沈枭, 其势已成,虎视眈眈,我朝若无一战之兵,顷刻便有覆巢之危,此燃眉之急也!”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藩镇之患,乃是慢毒,朝廷今日予其权柄,使其有能力抵御外侮, 同时亦可借其手,进一步打压地方豪族,整饬吏治, 朝廷手握大义名分,掌握中枢、京畿精兵及关键人事,只要运用得当,制衡有术,未必不能驾驭。”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圣人,此乃以地方之财,养朝廷所需之兵, 节度使权力虽大,但其根基在地方,其野心亦需时间滋养, 而朝廷,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以空间换时间,以地方之权柄,换取中央之喘息与强军之机, 待新军练成,中枢财力稍复,再徐图收回权柄,整顿藩镇,方为上策。” “更何况,”李子寿看了一眼眼神炽热的康麓山等人,“如康节度这般忠勇之将, 圣人施以厚恩,授以重权,其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用之抵御外患,扫平内乱,岂不胜过让那些只知空耗国帑、却无战力的糜烂之兵?”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愤怒、不甘、恐惧、算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明白李子寿说的是事实。面对沈枭和空虚的国库,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么眼睁睁看着军队继续糜烂,在沈枭的压力下等死。 要么冒险放出更多的权力,让这些将领去地方上“刮地皮”养兵,赌他们暂时还忠于朝廷,赌自己将来有能力收回权力。 这真是一个无比艰难、屈辱又危险的抉择。 康麓山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他们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改变他们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机会,就悬在李昭的下一句话之间。 良久,李昭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可奈何:“拟旨吧,就按李相所言,详细条款, 由政事堂会同枢密院、户部、兵部详议,尽快拿出章程, 各镇节度使准其因地制宜,筹措粮饷,以固边防。” 他没有完全采用“自筹”这样敏感的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臣等,领旨!谢圣人恩典!”康麓山率先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头深深磕下,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李子寿也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自己为帝国开出了一剂猛药,也是毒药。 未来是沉疴渐起,还是毒发身亡,只能交给时间和皇帝的权术了。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清宫方向,璀璨的灯火已然点亮,欢庆的声浪隐隐传来。 御书房内,一场决定帝国走向的暗室密谋刚刚落幕。 而一场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庆典,即将开始。 只是那绚烂灯火之下,帝国的根基,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更深、更险的缝隙。 康麓山等人退下后,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远处的璀璨光华,久久未动。 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提醒:“圣人,时辰将近,该移驾华清宫了。” 李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帝王特有的、威严而疏离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运的艰难抉择,从未发生过。 “摆驾,华清宫。”他平静地命令道,迈步向那片灯火辉煌走去。 第323章 华清宫夜宴 上元夜的华清宫,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九重玉阶之上,李昭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端坐于紫檀鎏金御座。 五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已见松弛,但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眼中闪烁着难得的愉悦光芒。 身侧,贵妃严太真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流光溢彩,确是倾国之姿。 御座下首,新晋河东节度使康麓山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左右二相分列两侧,分别是左相王希烈和右相李子寿。 再是三省六部要员、宗室亲王、勋贵子弟,济济一堂,宫娥穿梭,丝竹盈耳。 “圣人请看。”李子寿举杯起身,声音清朗,“今夜长安,万家灯火, 皆是沐浴皇恩,臣闻江南有民谣唱道,圣人坐明堂,五谷满粮仓,此乃盛世之兆啊!” 李昭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子寿过誉了,朕登基三十余载,不过尽天子本分,倒是诸位爱卿辅佐有功,当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鎏金酒盏碰撞出清脆声响,琥珀色的御酒在宫灯下荡漾着奢华的光泽。 严太真轻启朱唇,声音娇柔婉转:“圣人总说臣妾舞姿尚可,不如今夜让臣妾献丑一曲,以助酒兴?” “爱妃有心了。” 李昭颔首,眼中满是宠溺。 丝竹声转急,严太真盈盈起身,广袖轻舒,在铺着波斯绒毯的殿中翩然起舞。 身姿曼妙如柳,旋转间裙裾飞扬,金线绣制的百蝶仿佛真要破衣而出。众臣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趁着舞乐正酣,李子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李昭道:“圣人,臣近日听闻江南苏氏有女, 名唤若薇,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倾城,更通诗书,精音律,实乃绝代佳人。” 李昭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目光仍追随着殿中起舞的严太真,嘴上却道:“哦?江南竟有如此女子?” “千真万确。” 李子寿声音压得更低。 “苏氏乃江南望族,此女自幼师从名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若能纳入宫中,常伴圣人左右,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殿中乐声忽地一滞。 严太真不知何时已停下舞步,面若寒霜,直直盯着李子寿,眼中满是委屈与恼怒。 李昭见状,连忙放下酒杯,温声道:“太真这是怎么了?” “圣人!”严太真声音带着颤意,“臣妾舞得不好么,为何李相要在此时谈论什么江南佳人?” 她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子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释,李昭已起身走向严太真,亲手为她扶正略歪的步摇,语气宠溺: “爱妃多心了,朕有太真足矣,哪还会念及其他?子寿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他转向李子寿,故意扬声道:“李相,往后这等话不必再提,太真之舞,天下无双,朕心甚慰。” 李子寿何等机敏,立刻躬身:“臣失言,请贵妃恕罪, 贵妃舞姿确是天上有、人间无,臣等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严太真脸色稍霁,但犹自抿着唇,显然余怒未消。 李昭轻拍她手背,柔声道:“爱妃累了,且先歇息,朕还有些朝政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说着,对身旁宫娥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严太真往偏殿休息。 待严太真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李昭方才坐回御座,面上笑容不变,却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以只有李子寿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此事,你要悄悄去办,莫要让太真知晓。” 李子寿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臣遵旨。” 此时,左相王希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沉稳:“圣人,臣以为,选妃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 如今河东初定,河西沈枭虎视眈眈,东胡又在边境陈兵,此时若大张旗鼓采选秀女,恐招非议。” 李昭面色一沉,尚未开口,李子寿已抢白道:“王相此言差矣,圣人日理万机,身边多几位知心人伺候, 正是为了能更好处理国事,况且苏氏女闻名江南,若纳之入宫,亦可安抚江南士族之心,彰显圣人恩泽四海。” “李相这是本末倒置!”王希烈白眉倒竖,“朝政当以国事为重,岂能……” “好了。”李昭轻轻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上元佳节,莫谈国事,王相忠心可嘉,朕知道了。” 王希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饮了一杯酒。 李子寿则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王希烈。 显然,这梁子是结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康麓山见状,连忙起身举杯,恭声道:“圣人,臣蒙圣恩,得掌河东,感激涕零, 今夜得睹天颜,更觉惶恐,臣愿以此杯,祝圣人龙体康健,祝大盛国祚绵长!” 李昭脸色稍霁,举杯示意:“康卿有心了,河东乃国之重镇,望卿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圣人知遇之恩!” 康麓山一饮而尽,姿态谦卑至极。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道号:“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在两名小道童的陪同下飘然而入。 老者手执白玉拂尘,步履轻盈,竟似足不沾地。 李子寿眼睛一亮,起身笑道:“圣人,是长春子仙师到了!” 李昭顿时面露喜色,竟亲自起身相迎:“仙师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 长春子行至御前,稽首施礼,声如洪钟:“贫道恭贺圣人安康,今夜观长安气运,紫气东来,祥云汇聚,实乃大盛中兴之兆!” “仙师此言当真?” 李昭喜形于色,忙命人赐座。 长春子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贫道闭关三载,采昆仑玉露、天山雪莲、东海明珠, 佐以七七四十九味仙草,炼就的九转还丹,服之可延年益寿,龙精虎猛。” 内侍接过木匣呈上,李昭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中,异香扑鼻。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在灯下端详,眼中满是痴迷:“仙师厚赐,朕感激不尽!” “圣人乃真龙天子,合该享此仙缘。”长春子抚须微笑,“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光芒大盛, 至少当有百年寿数,若再辅以金丹调养,长生可期。” “好!好!好!” 李昭连说三个好字,将金丹小心收好,“仙师此番入京,定要多住些时日,朕有许多养生之道,要向仙师请教。” “贫道自当奉陪。”长春子含笑应允。 殿中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李子寿趁机道:“圣人洪福齐天,得仙师垂青,实乃万民之福,臣提议,当在终南山修建道观,供奉三清,以谢天恩!” “准!”李昭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由李相去办,所需银两,从内帑支取。”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王希烈脸色铁青,握杯的手微微发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丝竹声再起,宫娥献上新一轮珍馐:南海鱼翅、天山雪蛤、西域驼峰、东海鲍鱼……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御厨精心雕琢的萝卜竟成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翡翠般的菜叶拼出“万寿无疆”字样。 李昭兴致高涨,与长春子畅谈养生炼丹之术,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群臣推杯换盏,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康麓山更是妙语连珠,将李昭比作尧舜再世,将今夜盛会比作瑶池蟠桃宴。 然而,就在这琼楼玉宇之中欢声笑语之时—— 华清宫墙外,护城河畔的阴暗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寒风中。 一个老妪颤抖着手,从破布袋里掏出几片发黄的菜叶,就着半碗浑浊的冷水艰难下咽。 她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眼巴巴望着宫墙上空的绚烂烟花,小声问:“奶奶,宫里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麦子做的烧饼?” 老妪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摸摸孙儿的头,哑声道:“乖,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奶奶给你做菜团子……” 不远处,几个乞丐围着一只破瓦罐,里面是酒楼倒出来的馊水混着些残羹冷炙。 他们用脏兮兮的手争抢着罐底几片泡涨的馒头屑。 “听说明年还要加征宫观捐,说是要给皇上修长生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墙根,喃喃自语。 “加征?去年不是才加了‘边饷捐’吗?”旁边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苦笑,“我家那几亩薄田,交完租赋,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这日子,可怎么过……” “小声点!”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低喝,“让巡夜的听见,可有苦头吃了!” 众人噤声,只余寒风呼啸。 宫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唱的是:“盛世清平乐,君王寿无疆……” 墙外的饥民默默听着,脸上木然。一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娘,我冷,我饿……” 母亲紧紧抱住女儿,将最后一点野菜根塞进她嘴里,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墙上灯火辉煌,烟花绽放,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盛,太亮,以至于墙根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宫门处,一队禁军巡逻经过,铠甲铿锵。 为首校尉瞥了一眼墙角的难民,皱了皱眉,对手下道:“把这些贱民赶远点,莫要冲撞了圣驾。” 士兵们应声上前,用枪杆驱赶。饥民们默默起身,相互搀扶着,蹒跚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华清宫顶,李昭正与长春子凭栏远眺。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天子意气风发,指着脚下城池道:“仙师看朕这江山,可还入眼?” 长春子稽首:“圣人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贫道观长安气运,虽紫气氤氲,然西北角隐有黑煞,恐有兵戈之灾。” 李昭笑容微敛:“仙师是指……” “河西,沈枭。” 长春子缓缓吐出四字。 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跳梁小丑罢了,朕有仙师辅佐,有精兵良将,何惧之有?来,饮酒!” 他转身举杯,对殿中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与朕共饮此杯,愿我大盛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欢呼声震彻云霄,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而宫墙外的黑暗里,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盛世欢歌之下,蝼蚁般的哀愁无人听见,也无人想听见。 长春子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黑云隐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拂尘一甩,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324章 张守规贬黜 河东节度使府邸的腊梅,在这个初春开得格外凄冷。 “使君,朝廷的旨意到了。” 张守规放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绢帛。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展开绢帛,朱砂御批刺痛了他的眼睛。 “……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守规,贪墨渎职,有负圣恩…… 念其旧功,免死,削一切官职,授检校兵部尚书虚衔,即日往南诏安置……无诏不得返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眼睛里。 书房里寂静无声。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衬得这寂静更加可怕。 管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看见使君握着绢帛的手指关节一点点泛白,白得发青。 突然,张守规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使君!” 管家惊呼上前。 张守规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头却是一阵腥甜。 他踉跄着扶住书案,那口憋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溅在未干的字帖上,将“哀哉”二字染得一片模糊。 “快!快请郎中!”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不必……”张守规喘息着,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得可怕,“去……去请姚副将。” 半个时辰后,副节度使姚启光匆匆赶来。 这位跟随张守规二十年的老将,一进书房就看见地上的血迹,再看到张守规手中那份公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使君!”姚启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朝廷……朝廷怎能如此……” 张守规已经缓过气来,他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启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启光,起来说话。” 姚启光不肯起,咬牙道:“使君,末将这就去点兵,咱们上京面圣!陛下一定是被小人蒙蔽……” “糊涂!”张守规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严厉,“你想造反吗?!” 姚启光愣住了。 张守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心,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沉默良久。 “启光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姚启光哽咽道,“末将二十岁从军,就一直在使君帐下效力。” “二十年……”张守规喃喃重复,转过身来,“那你应该知道,朝廷的旨意,就是天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可是——” “没有可是。”张守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张守规这辈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圣人要我去南诏,我就去南诏,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姚启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守规的眼神制止了。 “河东……就交给麓山了。”张守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你们这些老部下,要好生辅佐他,莫要因我之事,心生怨怼,误了国事。” “使君!”姚启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泪如雨下,“末将……末将替河东三镇二十万将士,为您不值啊!” 张守规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位老节度使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住姚启光手臂的力道却很稳。 “启光,记住我一句话。”张守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我张守规今日下场,自有取死之道,但河东不能乱,大盛不能乱,你明白吗?” 姚启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位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终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好。”张守规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去帮我准备准备吧。轻车简从,三日后启程。” 三天后的清晨,河东节度使府门前。 十辆马车排成一列,装的全是张守规二十年来积攒的书籍字画。 金银细软他没带多少,倒是那几箱子书,是他特意嘱咐要小心装车的。 晨曦微露,春寒料峭。 张守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站在府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门楣上“节度使府”的匾额还在,只是很快就要换人了。 “父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守规缓缓转身,看见康麓山一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正躬身行礼。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河东将佐,都是张守规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张守规的目光在康麓山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他视若己出的义子,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麓山来了。” 张守规的声音很平静。 康麓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父亲……孩儿……孩儿对不住您!” 他说着就要跪下,张守规伸手扶住了他。 “说什么傻话。”张守规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得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做得对,朝廷要整顿河东,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你来做,总好过外人来做。” “可是那些罪证……” “功是功,过是过。”张守规打断他,淡淡道,“我张守规在河东二十年,有没有贪过?有,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 也有,既然做了,就要认,圣人开恩,留我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康麓山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父亲,孩儿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张守规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但独独没有怨恨,“身在官场,谁都身不由己, 麓山啊,往后河东就交给你了,记住,河东是大盛的河东,不是某一个人的河东, 你要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官袍。”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康麓山重重叩首。 张守规将他扶起,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旧部。 姚启光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张守规抱了抱拳,“这些年,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张守规在此谢过了,往后,还请诸位尽心辅佐康节度使,守好河东,守好大盛的北门。” “使君保重!”众将齐声哽咽。 张守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姚启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张守规轻轻推开。 “我还走得动。” 他一步步走向马车,背脊挺得笔直,青布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走到车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辆马车,二十名护卫,这就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节度使的封疆大吏,最后的仪仗。 康麓山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一路保重……” 车队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 张守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垫子,但他还是觉得颠簸。 人老了,骨头也脆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正是初春时节,田野里已经有了点点新绿,农人开始春耕。 远处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风景倒是很好。 只是这风景,离河东越来越远了。 姚启光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透过车窗看一眼。见张守规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车队行了七日,这日黄昏,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拔刀。 “什么人?!” 月光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白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在营地外十丈处勒马,朗声道: “河西秦王府上官羽,求见张老将军。” 河西秦王府! 护卫们脸色大变,姚启光更是“唰”地拔出佩刀,挡在张守规身前。 张守规却神色平静。 他放下粥碗,拍了拍姚启光的手臂:“稍安勿躁。”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营帐。 姚启光紧紧跟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地外,上官羽已经下马。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容,朝张守规抱拳行礼: “晚辈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来拜见张老将军。”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张守规拱手还礼:“原来是上官先生。老朽如今已是一介罪臣,当不起‘将军’二字了。” “老将军过谦了。”上官羽微微一笑,“在秦王心中,在河西将士心中,您永远是那个镇守河东的儒将,让胡马不敢南下的张守规。” 张守规沉默片刻,道:“不知秦王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上官羽正色道,“秦王听闻老将军蒙冤被贬,深为痛惜, 特命晚辈前来,请老将军移驾河西, 秦王说了,河西愿以北庭副都护之位相待,请老将军坐镇北凉,统摄北庭右路军,震慑北荒。”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姚启光瞪大了眼睛,护卫们面面相觑。北庭副都护!那是何等尊荣,秦王沈枭竟然开出这样的价码。 张守规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上官羽,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秦王美意,老朽心领了。” 上官羽笑容不变:“老将军可是担心家眷?此事秦王已有安排,只要老将军点头,三日之内,您的家眷就会平安抵达河西。” “不是家眷的事。”张守规摇摇头。 “那是……担心名节?”上官羽似乎早有预料,“老将军多虑了, 如今朝廷负您在先,您投奔河西,天下人只会说朝廷昏聩,不会说您不忠,况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王说了,只要老将军肯来,三年之内,必助您重返河东,到那时,您就是河西的开国元勋,裂土封王,指日可待。”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姚启光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张守规,喉结滚动。 张守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 “上官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烦请转告秦王:张守规此生,生是大盛的臣,死是大盛的鬼, 在河东二十年,我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我张守规做人的根本。” 上官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老将军,”他沉声道,“您可想清楚了?南诏是什么地方?烟瘴之地,蛮荒之所!您这把年纪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那又如何?”张守规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留我性命,已是开恩,我张守规若因贪生怕死而叛国投敌,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 “可是朝廷对您不公!” “那是朝廷的事。”张守规的声音陡然严厉,“我张守规的事,就是恪守臣节,至死方休!” 山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羽盯着张守规,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长叹一声,躬身一礼: “老将军气节,晚辈佩服,只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张守规转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上官先生,请回吧。” 上官羽站在原地,看着张守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中,又看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营地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姚启光冲进营帐,看见张守规正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使君……”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 张守规睁开眼,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 “启光,”他轻声说,“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张守规这辈子,选的是忠君报国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头。” “哪怕……哪怕去南诏送死?” “哪怕去南诏送死。” 张守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姚启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张守规拍拍他的肩膀,忽然笑了:“起来吧,南诏虽然偏远,但听说风景不错,我这把老骨头,去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也不错。” 营帐外,山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苍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熄灭,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张守规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如水。 这一生,起起落落,荣辱沉浮,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第325章 跳梁小丑 秦王府地宫深处,灵气如雾。 沈枭盘坐在白玉蒲团上,周身玄袍无风自动。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混沌色泽的丹丸。 这是系统本月奖励的破境丹。 这么多个月,这次系统总算给了可以用的东西,让沈枭心情大好。 他立马调整好状态,全身心开始突破自身瓶颈。 丹丸表面隐有星辰幻灭、山河更迭的异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天人境后期……”沈枭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雷霆闪过,“也该突破了。” 他张口一吸,破境丹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口中。 刹那间,地宫震荡! 以沈枭为中心,狂暴的灵力风暴席卷而出。 玉石地面寸寸龟裂,墙壁上的阵法符文疯狂闪烁,几乎要被这股力量撑爆。 他体内原本已臻至天人境中期的真元,在破境丹药力的催动下,开始向着更高的层次冲击。 骨骼爆鸣如雷,经脉扩张似江。 沈枭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却无半分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对天地规则的感悟正在飞速提升,风声、水声、大地脉动、星辰轨迹…… 世间万物在他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三个时辰后。 风暴渐息,沈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凝成白练,在空气中停留了足足数十息才散。 他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空气中便响起细微的音爆声。 “这就是天人境后期的力量……” 沈枭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足以摧山断江的真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不知本王和那位传闻中的大盛供奉谁更胜一筹?” 就在这时,地宫入口处传来陆七恭敬的声音:“王爷,城主萧溪南求见,言有西州急报。” “让他去书房等候。” 一刻钟后,秦王府书房。 萧溪南风尘仆仆,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呈上一份密报:“王爷,羽霜国出事了。” 沈枭接过密报,一边翻阅,一边听萧溪南快速禀报: “羽霜老皇帝吴非三个月前驾崩,新帝吴当继位,此人年方三十, 继位前曾作为使臣在大乾胜州游学三年,归国后便一直鼓吹背靠大乾,强国富民之策, 更是举国向大乾倾斜,如今他刚坐稳皇位,便开始对境内的河西商人动手。” 萧溪南语速很快,条理却极清晰: “其一,一个月前,羽霜朝廷颁布新税法,对外籍商人课以重税, 其中我河西商人的税赋,被提高了整整六倍, 光是上个月,我们河西实业在羽霜的矿场、工坊,就被迫多缴了八十万两白银的税款。” “其二,从半个月前开始,羽霜境内所有由河西商人经营的矿场、兵工厂、纺织工坊,陆续出现工人罢工, 罢工者要求提高工钱、缩短工时,这本身倒也寻常,但蹊跷在于这些罢工的组织极其严密, 诉求整齐划一,而且所有罢工领袖,都被发现与羽霜朝廷新设立的工部官员有秘密往来。” “其三,”萧溪南顿了顿,脸色凝重,“吴当以确保国土安全为由,要求我河西实业家在羽霜境内的三座大型兵工厂,五处精铁矿场,必须接受羽霜朝廷派员协管, 名义上是协管,实际上就是要逐步夺取控制权,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羽霜工部正在秘密培训相关技术工匠, 准备一旦时机成熟,便全面接管这些产业。” 沈枭放下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萧溪南屏住呼吸,陆七、苏柔侍立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沈枭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吴当……有点意思。”沈枭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他在西州长大,不可能没听过夜煌城安西铁骑屠灭八万武军的故事, 更应该清楚虞国被灭是什么下场,也不可能不知道,本王手段到底有多么狠辣。” “那么他哪来的胆子?”沈枭自问自答,“答案只有一个了,大乾。” 萧溪南点头:“王爷明鉴,根据我们在羽霜朝中的内线回报, 吴当继位后第三天,大乾使团便秘密抵达羽霜都城,与他密谈了整整一夜, 之后,羽霜朝廷的政策便开始转向。” “典型的驱虎吞狼之计。”沈枭嗤笑,“大乾在胜州边境陈兵百万先不说,中洲之地也有多出驻军, 却迟迟不真正撕破脸皮,就是在等一个愿意当马前卒的傻子, 先来试探本王的底线,吴当这个蠢货,还真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西州地图前。 手指划过代表羽霜国的那片区域,那是一个位于西州西南、盛产矿石和优质木材的中等王国,国土面积约相当于大周的一半。 “羽霜的经济命脉,七成掌握在河西手中。” 沈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的精铁矿石,八成由我们的矿场开采,他们的军械装备,九成出自我们的兵工厂, 他们的丝绸布匹、食盐茶叶,甚至粮食转运,都离不开河西商行的网络。” “吴当以为抱上大乾的大腿,就可以跟本王叫板?”沈枭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那本王就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腿,抱上了,是要被拖进地狱的。” 萧溪南精神一振:“王爷的意思是出兵么?” “出兵?”沈枭摇头,“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蠢货,用刀,太抬举他了。”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字迹狷狂,力透纸背。 “传本王令。” 沈枭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即日起,所有在羽霜境内的河西商人、工匠、管事,限期之内,全部撤出羽霜国境, 一应产业,能拆的拆,能毁的毁,带不走的就地摧毁。” 萧溪南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我们在羽霜的产业,总价值超过三千万两白银! 光是那三座兵工厂,就投入了八百万两,还有矿场、工坊、商栈……” “第二。”沈枭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河西境内所有商行、钱庄、粮行, 即日起断绝与羽霜的一切贸易往来,羽霜商人不得入境,羽霜货物不得流通,羽霜银票十日内全部作废。” “第三,通告西州各国,凡与羽霜有商贸往来者,视为与河西为敌,安西军将断绝其一切商路,封锁其边境。”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狠。 萧溪南听得头皮发麻。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沈枭曾亲自教导过他。 这不是军事打击,这是经济绞杀! 是要活生生勒断羽霜的脖子! “王爷……”他喉咙发干,“这样一来,羽霜的经济恐怕会……” “会崩溃。”沈枭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是快速、彻底,无可挽回的崩溃, 到时候怕是会有几百万人因为买不到粮食而枉死,但那跟本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字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发明显: “吴当不是想抱大乾的大腿吗?本王成全他,, 本王倒要看看,当羽霜的矿场停工、兵工厂瘫痪、市面上一尺布、一斤盐都买不到的时候, 大乾是会给送他粮食布匹,还是会送他刀枪兵马,既然吴当想要没苦硬吃,那就成全他吧。” “至于那些被大乾秘密培训的技术人员……” 沈枭眼中闪过讥诮。 “让他们去接手吧,本王很想知道,当他们打开那些设备,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原理都看不懂,会是什么表情。” 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溪南终于完全明白了沈枭的意图。 这不是报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人不见血的凌迟。 要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吴当和所有西州国家都看清楚:得罪河西的下场,比得罪大乾可怕十倍。 “属下明白了。”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沈枭叫住他,“告诉我们在羽霜的人,撤离的时候,不必遮掩, 要大张旗鼓地走,要让每一个羽霜百姓都看见, 是他们皇帝的愚蠢,赶走了给他们带来工作和财富的河西商人, 至于河西商人和实业家的损失,暂时由秦王府来承担。” “是!” 萧溪南匆匆离去。 沈枭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陆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爷,如果大乾真的出兵支援羽霜呢?” 沈枭睁开眼,笑了。 “那就更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繁华的夜景,“本王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跟大乾正面碰一碰, 吴当这条蠢鱼要是能把大乾这条鲨鱼钓出来,本王还要谢谢他呢, 再者,西洲各国联盟还等着看本王脸色,你说是么?” 窗外,万家灯火。 窗内,沈枭的侧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扑出,将猎物撕得粉碎。 第326章 愚民 沈枭的王令,以安西军特有的传讯方式,在短短十日内便传遍了羽霜国境内每一处河西商贾聚集之地。 铜雀城,羽霜国都,河西商馆。 接到密令的那一刻,商馆总执事周景春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羽霜经营了整整十年,从最初的一间小铁铺,发展到如今坐拥三座兵工厂、五处矿场、十七家商号的河西商界领袖。 羽霜的新式军队,十支长矛里有五支刻着他周家作坊的印记,羽霜百姓的灶台,每三口铁锅里就有一口出自他的工坊。 十年。 他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 但周景春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密令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笺,然后转过身,对身后十几名商号掌柜平静道: “听到了?王爷令我等,十日内尽数撤离,诸位,回去收拾吧。” “总执事!”一个年轻的绸缎商涨红了脸,“咱们在羽霜打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就这么拱手让人?” 周景春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王爷待我等如何?” 年轻商人一愣,随即低头:“王爷待我等河西百姓,恩重如山。” 十年前,河西商人在西州各国还是低人一等的行商走卒。 是沈枭,以铁腕扫清境内匪患,以律法保障商路安全,以军功授爵激励商人报国。 河西商人不受盘剥,甚至能凭借对国家的贡献获得官身爵位。 周景春身上那件六品云骑尉的袍服,就是三年前因军功卓著由沈枭亲授。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周景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王爷要我们撤,那我便撤,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铜雀城繁华的街市,那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其中近半挂着河西的招牌。 “只是。”他喃喃道,“这十年时间,终究是错付了。” 然而,就在河西商人们开始默默打包行装,拆卸设备,封存账册之时。 羽霜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们的舆论风暴,正在吴当的授意下,轰轰烈烈地掀起。 三日前,吴当在紫宸殿召见了大乾特使贺兰桢。 这位年约四旬、举止优雅的乾朝使臣,对吴当的“毅然转向”大加赞赏,并暗示:只要羽霜彻底驱逐河西势力,大乾不仅会提供军事保护。 更会以兄弟之邦相待,给予最惠商约,并派遣真正顶尖的工匠,帮助羽霜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 吴当听得热血沸腾。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继位三月,朝中老臣对他这个“亲乾派”皇帝多有微词,民间更是传言他引狼入室。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不靠河西,羽霜一样能繁荣,而且会更繁荣! 于是,在贺兰桢离开后的当夜,一封封密函从皇宫发出,送往羽霜朝中各部、各地方官府, 以及那些早已被大乾密使秘密收买的,曾经在河西工坊里学习技术的骨干工匠。 “羽霜是羽霜人的国家!” 次日清晨,铜雀城最大的河西铁器工坊门前,突然聚集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名叫吴铁锤。 他曾在这座工坊里当了六年铁匠,三年前被提拔为工头,去年因屡次煽动罢工被开除。 此刻,他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振臂高呼: “河西人占了我们的矿山,抢了我们的饭碗,把咱们羽霜的好铁好炭运回他们长安, 铸成刀枪再来赚咱们的钱,弟兄们,咱们凭什么还要给他们当牛做马?!” 台下有人高声应和:“对!让他们滚!” 吴铁锤越说越激昂:“陛下已经说了,从今往后,羽霜人要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自己造兵甲, 大乾的天兵工匠很快就会来帮咱们,河西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奸商!”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朝工坊大门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雨点般的石块、木棍、烂菜叶朝那座悬挂着河西商旗的院落砸去。 “砸了它!把河西人的旗子烧了!” 工坊的护院们组成人墙,死死守住大门。 周景春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亲手设计的、融合了河西最先进工艺的铁器工坊,被数百名曾经的羽霜工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恭敬与感激,而是扭曲的、近乎疯狂的敌意。 “周掌柜出来了!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更多的石块朝周景春砸来。 一名老护卫替他挡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闷哼一声,肩头顿时青紫一片。 “总执事,快走!”护卫们护着他往后退。 周景春没有动。 他站在工坊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曾经那么恭敬地叫他“周先生”、“周掌柜”。 此刻,他们叫他“河西狗”。 周景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凉。 “传我的话。”他转身,对身边的账房先生说,“工坊不守了,机器不拆了,能带走的图纸和模具,今晚装箱,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三个时辰内,所有河西匠户撤离铜雀城,往北三百里,青枫关外有安西军的接应哨站。” “总执事!”账房先生大惊,“我们还有两千多号人,八百车货,三个时辰哪里够……” “不够也得够。”周景春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没听见吗?他们已经不叫我们周掌柜,改叫河西狗了。”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去传令。 这一夜,铜雀城火光冲天。 不是一座工坊,而是遍布全城的十七家河西商号,四座作坊,六处货栈,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大火。 河西商人们遵从王令,能带走的技术资料、精密模具、核心图纸,尽数装箱运走。 带不走的原材料、半成品、大型设备,则就地焚毁,绝不留给羽霜人一分一毫。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铜雀城的百姓们站在远处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沉默不语,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发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曾经工作过二十年的河西工坊在火海中坍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 “爹,您哭啥?”他儿子不解地问,“河西人走了,以后这工坊就是咱羽霜人自己的了。” 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佝偻着背进了屋。 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 那座工坊里最核心的冶炼炉。 那套能锻造出比寻常铁器坚韧三倍的“河西钢”的工艺,那能让一个普通铁匠在五年内成长为技术骨干的完整培训体系…… 这些东西,不是烧几座炉子、抢几台设备就能学会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 同样的场景,在羽霜国其他州县同步上演。 西林郡,河西最大的精铁矿场。 矿工们举着火把,将矿场管理处团团围住,要求矿主滚出羽霜。 矿主魏长河是关中汉子,在羽霜开矿八年,从没对工人说过一句重话。 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叫他“魏大哥”的矿工们,沉默地将矿场账房钥匙放在桌上,带着三十几名河西高等技师,乘着夜色徒步离开。 南丰郡,河西最大的纺织工坊。 女工们冲进仓库,将堆积如山的成品布匹拖到院子里,点起火把要烧。 工坊女掌柜柳三娘是个五十岁的寡妇,在羽霜经营纺织十五年,教出了三百多名能独立操作的熟练女工。 此刻她站在库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曾经叫她“柳姑姑”的姑娘们,疯了一样地抢夺、撕扯、纵火。 “柳姑姑,快走吧!”小丫鬟急得直跺脚。 柳三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一个眼熟的姑娘——那是她七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丫头,教她纺纱、识字、算账,去年还帮她说了门好亲事。 此刻正把一匹上好的罗锦往火堆里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那姑娘扔完布,抬头对上柳三娘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别过脸,转身挤进了更疯狂的人群。 柳三娘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那一夜,南丰郡的夜空被映成暗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焦糊的布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 三天后,铜雀城河西商馆最后的撤离队伍即将启程。 周景春站在商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十一年的院子。 庭院里的那株桂花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树下石桌上,还放着一套未完的茶具,是他答应送给本地一位老茶商的。 那老茶商三日前托人送来一包茶叶,附了张字条:“周掌柜,老朽无能,护不住您,唯有薄茶一包,聊表寸心。” 周景春将茶包揣进怀里,转身踏上车辕。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满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商馆门楣上那块“河西商号”的匾额已经被拆下,用布包好,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身后,铜雀城的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景春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攥着怀中那包老茶商送的茶叶,骨节泛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楼之上,羽霜国工部尚书吴崇远凭栏而立,目送着这支绵延数里的河西商队,沉默不语。 “尚书大人,”身旁的下属低声道,“河西人走了,那些矿场、工坊、商号……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接收?” 吴崇远没有回答。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商队,望着空了大半的铜雀城街市,望着那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周景春手植的桂花树。 良久,他轻轻说: “接手?你告诉我……拿什么接收?” “那些冶炼炉,核心部件被拆走了,图纸被烧了,咱们的人连怎么点火都不知道, 那些兵工厂,流水线上的关键模具全没了,剩下的铁砧、锤子,和铁匠铺有什么分别? 还有那些矿场,打井的位置、勘探的数据、安全维护的标准…… 全都锁在河西人的账房柜子里,钥匙被带走了,柜子被砸开了,里面的纸烧成了灰。”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下属,苦笑:“接手?咱们接过来的,是一堆废铁。”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市,卷起几片枯叶。 昔日繁华的铜雀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第327章 毁粮 羽霜国都铜雀城,迎来了建国三百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月。 吴当的案头,每日堆满从各地呈报上来的捷报。 朝堂之上,群臣山呼万岁,称颂陛下“英明神武,拒虎狼于国门之外”。 街头巷尾,官办邸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霸盘剥羽霜铁证》《大乾使臣盛赞我国新政》《从此不做二等商奴》等文章。 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将吴当描绘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圣君,将河西商人刻画成吸食民脂民膏的吸血虫,每每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河西那些大掌柜走的时候,好些羽霜工匠堵着门骂他们!” “骂得好!早该滚了!” “听说陛下已经和大乾谈妥了,下个月就有三百名大乾技师乘船过来, 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生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去深究——那些河西技师撤离前拆走的究竟是什么,那些被封存的账册图纸里记载着怎样的核心技术,那些曾经供养了铜雀城三成人口的河西商号,为何宁可一把火烧掉库存也不愿留下。 没有人去想。 或者说,没有人敢想。 狂欢,是掩盖恐惧最廉价的麻药。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狂欢盛宴中,却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上官飞云。 河西粮行驻羽霜总行长,也是上官家嫡系之一。 与那些开矿、冶铁、纺织的“实业商人”不同,上官飞云做的是粮食生意。 十年前,他在沈枭支持下,只身带着一批高产麦种来到羽霜国。 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与羽霜朝廷发生过任何冲突。 他从不参与朝政,从不结交权贵,只做一件事——种粮,收粮,储粮,平价卖粮。 羽霜多山少田,粮食产量常年不足自给。 河西粮行的存在,让铜雀城的米价在十年里下降了七成,也让百姓终于吃的起粮食,不再挨饿。 每逢灾年,上官飞云开仓平粜,从不超过市价三成,逢青黄不接,他允许农户赊欠麦种,秋收后再以粮抵账,从不计利息。 十年。 羽霜百姓早已习惯了河西粮行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日出日落。 他们从没想过,这座支撑了他们十年米缸的粮仓,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上官飞云接到沈枭王令时,正伏案审阅本年度的春耕账册。 羽霜境内由河西粮行直接投资或提供麦种的高产良田,已达五十万亩。 这些田地里种植的,都是秦王府培育的高产粮种,可亩产七百斤。 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烧粮。 河西粮行在羽霜境内共有十七座粮仓,分布在八州十二县,总储量在两千三百万石。 这个数字,相当于羽霜全国军民一年的口粮。 上官飞云亲自拟定的焚烧方案,精密到令人胆寒。 各粮仓接到的是同一道密令,内容一模一样:三月初九子时,同时举火, 不得提前,不得延后,不得走漏风声, 火起后,值守人员立刻撤离,无需抢救,无需善后,由安西军便衣接应出境。 之所以选择三月初九,因为那是羽霜传统的春祈节。 这一夜,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看傩舞和焰火。 城西粮仓的烈火,注定不会在第一时刻被人发现。 子时正。 铜雀城西,河西粮行总仓。 上官飞云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干燥的火绒引燃浸透菜油的麻绳,麻绳将火焰送进货堆之间预埋的硫磺硝石。 仅仅十息之后,第一座粮囤便腾起冲天的烈焰。 夜风送来粮食燃烧时特有的焦香。那香味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粘稠地弥漫在整个城西。 “行长,该走了。” 身边的护卫低声催促。 上官飞云没有动。 他望着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千三百万石存粮。” “行长……” “每一粒,都是秦王的心血。”他轻轻说,“现在,羽霜的百姓才吃饱了几天饭,就开始不知轻重了。” 他转身,踏上马车。 身后,十七座粮仓在同一时刻化作十七座火炬。 火焰将西边的天空烧成金红色,映得铜雀城的傩舞傩面都失去了原有的鲜艳。有人在街上停下脚步,茫然地望着西方。 “那边……是不是走水了?” “粮行的方向吧?这么大阵仗,河西人又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今年的傩舞格外好看,快来看!” 火光被欢腾淹没。 第二件事,毁田。 三月初十,粮仓焚毁的次日,上官飞云出现在铜雀城西郊五十里外的河西良种示范区。 这片五十万亩的耕地,是河西粮行十年心血的结晶。 土壤经过轮作改良,水利设施完备,种的是最适合羽霜气候的“丰穗七号”。 三月初,春小麦刚刚出苗,碧绿的嫩芽铺满一望无际的田野,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海。 此刻,三千名由安西铁军便衣假扮的雇工整齐列队,每个人脚下都放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粗盐。 上官飞云站在田埂上,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刚破土不久的麦苗。嫩绿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护卫都不安地唤了一声行长。 他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 “撒吧。” 三千只麻袋被同时撕开,雪白的粗盐如瀑布倾泻,覆盖在翠绿的麦苗上。 盐溶解在湿润的春土里,渗入根系,浸透每一寸曾经肥沃的土壤。 那些刚刚抽出新叶的麦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先是叶片边缘泛起焦黄,接着整株萎靡,最后无力地瘫倒在被盐分毒化的泥土中…… 第三件事,离开。 三月二十三,羽霜朝廷终于派出了追兵。 一千名羽霜禁军骑兵,由新任“河西产业接收使”吴崇远亲自率领,沿北上官道追击河西撤离车队。 吴崇远是反对与河西决裂的少数朝臣之一,此刻却被吴当推到了最前线——要么追上上官飞云,夺回粮行账册和良种技术。 要么,就被扣上“通敌畏战”的帽子,打入天牢。 他别无选择。 追兵在青枫关以南八十里处追上了河西车队。 然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仓皇逃窜的商旅,而是一列严整如铁壁的黑色军阵。 五百名安西铁军便衣,此刻已褪去伪装,玄甲覆身,马刀出鞘。 他们没有打出旗号,没有列阵冲锋,只是静静地横在官道上,如同一道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墙。 为首的校尉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喘吁吁的羽霜追兵,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吴崇远勒住缰绳,望着那五百名甲士,望着甲士后方那辆缓缓北去的、载着上官飞云的马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 “回都。” “尚书大人!”副将急了,“陛下那儿怎么交代——” 吴崇远没有回头。 “就说追丢了。” 马车辘辘北去。 上官飞云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羽霜的山水。 青枫关的关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关南是羽霜,关北是自由。 他摸出怀中那包白绢裹着的盐土,轻轻攥紧。 第328章 狂欢的背后 吴当登基的第四个月,羽霜国迎来了建国以来最为高光的时刻。 三月初九,河西粮行总仓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三月二十三,最后一名河西商人在安西铁军便衣的护送下越过青枫关。 四月初一,吴当在紫宸殿召开盛大庆功宴,宣布“羽霜国经济命脉,重归羽霜人掌握”。 宴席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通明。 吴当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贺与颂扬。 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群臣队列中,面容僵硬,杯中的御酒几乎没动,却无人留意。 “陛下圣明!河西商霸盘剥我国十载,一朝尽逐,实乃羽霜中兴之始!” “臣恭请陛下为铜雀城第一兵造局亲笔题匾!此乃羽霜军工自立之基石,必将名垂青史!” “陛下,大乾使臣贺兰桢大人托臣转呈贺表,盛赞陛下魄力非凡,乃西州诸国楷模!” 吴当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应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年纪。 三年前作为使臣初入大乾胜州时,他被那座雄城的巍峨震撼得彻夜难眠。 被大乾工部官员展示的巨型投石机、连发神臂弩、铁甲战舰惊得说不出话。 那时他便立下誓言:有朝一日,羽霜也要拥有这一切。 如今,他正在实现誓言的路上。 河西走了,大乾还会远吗? 然而,狂欢的喧嚣尚未散尽,第一道阴影已悄然降临。 …… 四月初三,庆功宴后的第二日。 铜雀城西,刚刚更名的“羽霜第一兵造局”。 这里曾是河西铁器工坊的总部,周景春经营十年的心血所在。 十几天前,河西工匠撤离时烧毁了部分厂房,但核心的冶铁车间、锻造流水线、淬火车间因为结构坚固,未能彻底焚毁。 吴当对此极为满意,认为这是“天意眷顾羽霜”。 此刻,工部尚书吴崇远站在那座高达三丈的冶铁炉前,面色铁青。 “开炉。” 工部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身后的羽霜工匠们挥了挥手。 六名被选拔出来的“技术骨干”走上前,围住那座从未独立操作过的冶铁炉。 他们是羽霜最好的铁匠。 有的打了二十年铁,闭着眼睛也能把一块生铁打成锄头。 有的祖传三代铁匠,自称闭眼听声便知火候。 但当他们面对这座河西人建造的、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点火?” 一个老师傅迟疑着开口。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试着往炉膛里添炭,却不知该添多少。 他们试着拉动风箱,却不知风压该调多大。 他们试着观察炉火颜色,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河西人说的“一千八百度”和“两千度”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开炉,炉温不够,铁矿石纹丝不动。 第二次开炉,炉温过高,炉膛内壁出现裂纹。 第三次开炉,他们终于炼出了一炉铁水。 但当铁水流出,冷却成锭,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精铁,而是一块布满气孔、杂质斑驳的废铁疙瘩,硬度还不如羽霜土法炼的铁。 “这是怎么回事?!” 工部侍郎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能回答。 消息传到吴崇远耳中时,他正在城南的纺织工坊。 那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河西人留下的七十二台织机,全部是流水线专用设备。 羽霜的女工们熟练地操作了七八年,换梭、接线、调张力如臂使指。 但当她们试图独立调试织机时,才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传动原理都不懂。 “以前机器坏了,河西师傅来修,修完就走了,从来不让我们在旁边看。”一个织了六年布的织女低着头,“他们说……说这不是我们该学的。” “那你们就没想着偷学几手?”工部官员厉声质问。 织女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委屈:“学?我们每天要照看六台机器,从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时间学?再说……” 她顿了顿。 “河西师傅说,这套流水线是长安什么研究院设计的, 光图纸就有三百多张,他们自己都没有研究透,我们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学?” 官员哑口无言。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矿场、南丰郡冶坊、铜雀城兵器组装车间。 一幕幕重复上演。 河西人留下的机器静静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嘲弄的巨人。 羽霜工匠围着它们打转,满头大汗,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们留了一手。” 吴崇远回到工部衙门,瘫坐在太师椅中,声音嘶哑。 “不,不是留一,他们留了一百手,一千手, 我们接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兵工厂、纺织坊、矿场,我们接过来的……” 他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句话:“是一个空壳。” …… 四月十五,距离河西商人被驱逐已整整一个月。 羽霜第一兵造局。 吴当亲临视察。 他站在空荡荡的成品库房里,看着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几件兵器。 那是河西人撤离前未及带走的一批残次品,连修都不值得修。 库房账册上,三月份兵器产量一栏,河西人撤离前填的是“五百二十件”。 四月至今,工部填的是“零”。 “零。” 吴当看着账册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一件兵器都没有生产出来,吴尚书,你来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吴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河西人在核心技术层面实行严格的保密制度, 冶铁炉的温控,锻造流水线的模具规格,淬火液的配方比例…… 这些关键环节,全部由河西技师亲自掌控,羽霜工匠从未获准接触, 他们采用的是流水线分工,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个极小的环节, 换一台设备,换一个工序,就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道:“臣已经派人审问了数名曾在河西工坊任职多年的羽霜工匠, 他们甚至连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殿内一片死寂。 吴当的手指摩挲着账册边缘摸了很久。 河西军工在的时候,其他不说,光军队所需的单兵特制箭矢,一天就能产三千支。 而现在…… “大乾的技师。”他缓缓开口,“何时能到?” 吴崇远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贺兰桢大人回复,首批三百名技师正在选拔培训,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启程。” “年底。”吴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是四月,到年底,还有八个月,等他们启程赶到羽霜怕是要等明年夏天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本账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放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 如果说军工停摆只是让吴当感到焦虑,那么接下来收到的另一份奏报,则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四月十八,监天司。 白发苍苍的老司正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份连夜写就的《旱灾预警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陛下,臣执掌监天司四十三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去冬无雪,今春无雨,泾水流量较常年同期减少六成, 臣率全司同僚反复推演,结果别无二致。”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陛下,今岁羽霜全境,必遭大旱。” “严重到什么程度?” 吴当的声音很稳。 老司正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说。” “说。” 老司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陛下,若无充足水源灌溉,羽霜今秋的粮食收成,将不足往年三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 不足往年三成。 吴当握着御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想起一个月前,上官飞云烧掉的那两千三百万石备用粮仓,足够羽霜全国军民吃一年。 他想起同一时间,上官飞云用粗盐毁掉的那五十万亩“丰穗七号”高产麦田。 那是羽霜仅有,能在同等水土条件下产出四倍于寻常麦种的良田。 粮食储备,没了。 高产耕地,没了。 即将到来的大旱,会让仅存的那些产量低下、抗灾孱弱的土种麦田,连往年三成的收成都保不住。 吴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退下吧。”他说。 老司正叩首,颤巍巍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吴当一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御座上,望着殿外灰白色的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份《旱灾预警疏》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同日,工部尚书吴崇远接到一道密旨。 即日起,监天司所有关于气候异常的奏报,一律先送御前,不经内阁,不录副本,不对外泄露只字片语。 同日,铜雀城各大粮铺接到户部口头通知。 粮价维持现状,不得涨价,不得囤积,违者严惩不贷。 同日,朝会上有人提及河西粮行撤离后铜雀城米价已悄然上涨三成,吴当笑着摆了摆手: “民间略有波动,实属正常,待我羽霜自营粮铺走上正轨,价格自会回落。卿等不必多虑。” 群臣山呼圣明。 …… 五月初一,铜雀城春祈节余韵未消。 距离河西商人撤离已过去一个半月。 工部统计的兵器产量栏里,依然是那个刺目的“零”字。 西林矿场勉强恢复了部分开采,但因为没有河西人的勘探数据,新开掘的三个矿洞两个塌方、一个出水,死伤矿工四十余人。 南丰纺织坊的织机坏了六台,没人会修,只能闲置。 军工瘫痪,矿业停滞,纺织凋敝。 然而,铜雀城的街头巷尾,依然是一派“欣欣向荣”。 官办邸报每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人累累罪行。 说书先生将河西商人描绘成仓皇鼠窜的丧家之犬,将吴当描绘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圣君,茶馆里每天座无虚席,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那个河西粮行的上官飞云,跑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哈哈哈!活该!让他烧咱们的粮!” “听说大乾的技师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到时候咱们的兵工厂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城西那座曾经养活了三成铜雀百姓的河西粮行总仓,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人知道,城郊那片曾经亩产三石、绿浪翻涌的五十万亩高产良田,如今白花花一片盐碱,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工部衙门的后院,每天都有十几名被裁撤的河西工坊旧匠蹲在墙根下等活干。 他们曾经是羽霜收入最高的技术工人,每月工钱够全家吃穿用度还有盈余。 如今河西人走了,工厂停了,他们失业了,已经两个多月没领到一文钱。 “河西人在的时候,嫌人家盘剥,河西人走了,连盘剥的机会都没了。” 一个老铁匠蹲在墙根下,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苦笑着说。 “爹,别说了。”旁边年轻的儿子低声劝,“让人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样?” 老铁匠把空烟杆叼回嘴里。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 五月初五,皇宫御花园。 吴当独自站在那株从河西移栽过来的牡丹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株牡丹是去年周景春送的。 花开时节,千层重瓣,艳若云霞,吴当曾赞它是“羽霜第一牡丹”。 河西商馆撤离那天,有人建议把牡丹也挖走,周景春摇了摇头。 “花是无辜的。” 此刻,吴当望着这株即将凋谢的牡丹,忽然问身边的太监: “你说,河西人还会回来吗?” 太监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当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那株曾经最爱的牡丹,一步步走向深宫。 身后,花瓣无声坠落,铺满青石小径。 五月的风穿过空旷的宫廷,带来远方隐约的欢笑声。 那些声音很热闹,很喧嚣,很符合一个“中兴盛世”该有的样子。 只是吴当听着,总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而水下,是无边无际,沉默的黑暗。 第329章 断绝联系 长安城的暮春,风里已带了三分暑意。 秦王府设宴于西苑水榭,宴请的并非什么达官显贵,而是百余名风尘仆仆、神情各异的河西商人。 他们刚从羽霜国撤离归来,有的尚未来得及换下沾满灰烬的商袍,有的臂上还缠着撤离途中受伤未愈的白布。 周景春坐在席间,面前是满桌珍馐,他却一口未动。 魏长河在他身侧,这位在西林矿场干了八年的关中汉子,黑了,也瘦了。 他沉默寡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柳三娘也在。 这个五十岁的寡妇比任何男人都撑得住,脊背挺直,脸上甚至挂着淡淡的笑。 只是那笑容停在嘴角,从未抵达眼底。 沈枭入场时,水榭中百余人齐齐起身,垂首躬身。 “坐。” 沈枭抬手虚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这些人为河西在羽霜耕耘十年,如今却两手空空、满身伤痕地归来。 “本王知道,你们有委屈。”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十一年,周景春。” 他忽然点名。 周景春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主位。 “你在羽霜种了十年的地,教会了三千羽霜农户种河西麦,养活了几十万张嘴。”沈枭看着他,“走的时候,你一把火烧了两千三百万石粮。” 周景春低下头,喉结滚动。 “八年,魏长河。”沈枭转向那个沉默的矿主,“你替羽霜开出了四十万吨精矿石, 把西林从荒山变成西州第三大矿区,走的时候,你徒步几千里,一粒矿石都没带走。” 魏长海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十年,柳三娘。”沈枭看向那个脊背挺直的老妇人,“你教出了三百名织工,把南丰变成西州的纺织重镇, 走的时候,你看着她们烧你的布、砸你的机器,一句话都没说。” 柳三娘嘴角的笑容终于微微颤动。 沈枭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你们替羽霜卖命的时候,吴当还在大乾给人当质子。” 水榭中一片寂静。 “本王今日设宴,不是看你们哭的。”沈枭端起酒杯,“是给你们一句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你们在羽霜失去的每一两银子,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汗,本王会让吴当连本带利,十倍奉还。” 他仰头,一饮而尽。 百余名商人怔怔望着他,良久,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王爷……” 周景春跪倒在地,这个从不落泪的关中汉子,此刻终于红了眼眶。 他没有哭,只是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魏长河跪下了。 柳三娘跪下了。 一百多名商人,从白发苍苍的老掌柜,到二十出头的年轻账房,齐刷刷跪满水榭。 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一声声叩首,沉重如擂鼓,一声声敲在青砖上。 沈枭放下酒杯。 “起来。”他说,“吃饭。” 这场宴席,从黄昏吃到月上中天。 没有人再提羽霜,没有人再诉委屈。 商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像一群远行归来的老兵,在将军帐中喝一场迟来的庆功酒。 宴散时,周景春走到沈枭面前,躬身抱拳。 “王爷,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羽霜那五十万亩地,是草民用十年一寸寸养肥的。” “草民亲手撒的盐,不后悔,只是将来有一日,王爷收复羽霜时,草民还想回去,把那片地再养回来,还望王爷提供退碱技术。” 沈枭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了。” 周景春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翌日清晨,秦王府的诰令以八百里加急,飞向西洲十六国。 诰令不长,不过寥寥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即日起,西州诸国,无论大小强弱,无论盟约亲疏—— 一、不得与羽霜国进行任何形式的粮食贸易,违者视为与河西为敌。 二、不得向羽霜国出售、转运、出借任何铁器、兵甲、冶炼原料,违者安西铁骑必临其境。 三、凡西州境内商路、口岸、关津,自收令之时起,对羽霜商贾关闭。 河西将派出巡商使,不定期巡查各国口岸,若有阳奉阴违、暗通款曲者,后果自负。” 诰令末尾,没有加盖秦王府的任何印章,只有沈枭以真气刻下的冰冷字迹: 切记。 那两个字仿佛烙铁烙过,触纸微烫。 西洲各国收到这道诰令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武朝皇帝武雄捧着诰令看了三遍,然后把密使召来,只问了一句话:“羽霜人是不是疯了?” 密使还没开口,武雄已经把诰令丢进炭盆。 “传旨,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十里边境,一只羽霜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另外,把户部那批积压的陈粮清点一下,河西不是要粮食禁运吗?那我武朝总得表个态。” 大周洛都,紫寰殿。 沐青幽看着案头这份誊抄的诰令副本,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在龙渊关下逼武朝签下城下之盟的男人,想起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传旨。”她放下诰令,声音平静,“大周即日起中断与羽霜的一切商路,另外,派人去长安问问,河西还需要什么,大周可以配合。” 魏轩躬身领命,欲言又止。 沐青幽看出他的迟疑,淡淡道:“想说什么?” “陛下,羽霜毕竟与我国无仇无怨,如此决绝……是否过于……” “过于什么?”沐青幽打断他,“过于识时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 “魏轩,你记住,在这个世道,站错队比做错事更致命, 羽霜那个蠢货选了站队,咱们替他惋惜几句也就够了, 难道还要陪他一起死?” 魏轩默然良久,深深躬身。 “臣明白了。” 康国、赵国——这两个刚刚归附河西不久的藩属国,反应更是快到惊人。 诰令送达康国都城的当天下午,康国国主便亲笔写了三道手令:封锁边境,扣押境内三名羽霜商人,没收其货栈库存充公, 手令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秦王殿下若需进一步配合,康国愿效犬马之劳。” 赵国国主慢了一步,次日清晨才下令封锁口岸。 为了弥补这“慢了一步”的过失,他额外做了个决定,将在赵国经商的十七名羽霜籍商人全部驱逐出境,连人带货撵过边境线。 至于那些更小的国家——卫、郑、申、吕…… 没有一个敢在这道诰令面前多说半个不字。 河西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发一句威胁。 只是一纸诰令。 西州十六国,齐齐对羽霜关上了大门。 …… 铜雀城,紫宸殿。 消息传来时,吴当正在与工部官员商议“大乾技师抵羽后的欢迎仪仗”。 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冲进殿时,他还在研究应该铺多少丈红毯。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吴当抬起头,眉头微皱。 “何事惊慌?”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呈上那份誊抄的诰令副本。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西州诸国……河西……秦王沈枭……” 吴当接过诰令,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殿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见,陛下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康国……赵国……”吴当喃喃着,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月前还在祈求跟朕合作……”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硬着头皮禀报,“康、赵两国已在今晨宣布断绝与我国的一切邦交, 并驱逐了我国在其境内的全部商贾,他们的国书上说……说……” “说什么?” 礼部尚书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说……羽霜不识天命,自取灭亡,两国不敢与逆天之人同列西州诸侯。” “逆天之人……” 吴当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深井。 “朕是逆天之人?” 他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群臣,还是在问自己。 没人敢回答。 “那河西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沈枭呢?!他凭什么号令西州?他一个屠夫,凭什么替河西十六国做主?!他——”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沈枭刚刚在龙渊关下,凭一纸书信逼武朝签了七千万两白银、割让叙州的城下之盟。 那是武朝。 拥兵百万、称霸西州东境数十年的武朝。 而他羽霜,全国兵力不过十万。 吴当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那份诰令放在案上,用手慢慢抚平纸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乾那边……”良久,他哑声问,“贺兰桢大人可有回信?” 礼部尚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贺兰桢大人昨日启程回大乾述职了,说是大乾皇帝召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回来?” “臣……臣问了,贺兰大人说……说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吴当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殿外。只有吴崇远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吴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案头那份已经抚平的诰令。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箔似的碎片。明明是春夏之交,吴当却觉得殿内冷得像冰窖。 回忆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在紫宸殿接见贺兰桢时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局面似乎朝着不可控的地方发展,且踩不住刹车。 吴当垂下头,把那道抚平的诰令,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细碎的雪。 没有人知道,这位羽霜国年轻的帝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坐了多久。 也没有人看见,他撕完诰令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 青枫关。 边境。 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背着破旧的行囊,被关卫拦在了羽霜境内。 “为什么不让出关?”为首的青年急红了眼,“我爹病了三个月,我要去长安买药。” 关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说,奉大周朝廷令,即日起封锁与羽霜接壤的六百里边境。 所有羽霜籍人士,无特许不得入境。 “大周?我爹是大周人!我是去看亲爹,凭什么不让进?” 关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青年们被拦在关下,进退不得。 他们望着关那边,那边有大周,有康国,有赵国,有西州十六国。 曾经,羽霜商人凭着河西商号的引荐信,可以在这些国家畅通无阻。 如今,河西商人走了。 引荐信,没用了。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蹲在关墙根下,望着北方发呆。 那里曾经有粮行、有工坊、有活干、有饭吃。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哥……我们以前,为什么要砸河西人的工厂?” 没人能回答他。 风从北方吹来,卷过关墙,卷过荒芜的田野,卷过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沉默背影。 那风很轻,很轻,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苍茫的天际线。 苏柔侍立在后,低声道:“王爷,西州十六国皆已回复诰令,与羽霜断绝贸易, 青枫关、叙州关等十二处边境口岸,皆已对我河西商贾正常开放,对羽霜商贾尽数关闭。”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勾起嘴角,弧度冷冽如刀锋。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吴当,更是蠢货里的蠢货。” “当他开始盘算的时候,愚蠢的气息连长安城都能感受的到。” “平民愚蠢可以教化,官绅愚蠢可以撤换,唯独帝王愚蠢,那就只有亡国灭种的下场。” 第330章 没苦硬吃 六月的羽霜,本该是麦浪翻金的时节。 然而,当炽热的南风掠过原野,拂过那些本该抽出沉甸甸穗子的麦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片枯黄矮小、稀稀落落的麦秆。 它们像垂死的病人,在干裂的土地上无力地摇晃,穗子里空瘪瘪的,连麻雀都懒得啄食。 泾水断流了。 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母亲河,在今年五月十三日的黄昏,彻底露出了河床。 干涸的龟裂纹从河心向两岸蔓延,像一张绝望的网,将沿岸三百里村庄的生机一并勒死。 井也干了。 最先枯竭的是山区的浅井,接着是丘陵的中井,到了五月底,铜雀城郊深达十二丈的官井,汲上来的木桶里只剩半桶浑浊的泥浆。 挑水的人要排到半夜,才能分到一瓢带着土腥气的黄汤。 然后是粮价崩溃。 五月初,铜雀城的粮价还是三十文一斗——这是户部“强力管控”下的官价。 而到了六月初,官价名存实亡,黑市粮价悄然突破一百文。 六月中旬,一百五十文。 六月下旬,三百文。 而河西粮商在时,一斗新米最便宜只要十五文。 还是没有人卖。 城西米铺的张掌柜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祖孙三代没断过炊。 六月初九那日,他望着空荡荡的仓房,把儿子叫到跟前,把祖传的那杆黑檀木米斗塞进他手里。 “带着你娘,去青枫关,关那边河西人开的粮行,白面十七文一斗。” 儿子愣住了:“爹,那您呢?” 张掌柜没回答。 他背着手,走出店门,把那块挂了四十年的“张记粮铺”匾额摘下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具尸体。 三日后,人们在城西老宅找到了他。 匾额端端正正供在堂屋正中,香炉里三炷香早已燃尽,灰白的香灰落在“张记”两个烫金大字上。 他把自己吊在了屋梁上。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吴当正在审阅一份贺兰桢离境前留下的《大乾援羽备忘录》。 备忘录里详述了未来三年大乾对羽霜的援助计划:三百名技师,三千万两白银低息贷款,五套乾式高炉图纸,以及适时考虑与羽霜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贺兰桢说,这只是初稿,等他回朝运作一番,援助规模还能扩大。 贺兰桢还说,请陛下务必稳住国内局势,待大乾腾出手来,必不辜负羽霜的信任与期待。 “稳住国内局势”。 吴当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抬起头,对前来报丧的内侍说:“知道了,赐丧银五十两,以表朝廷体恤。” 内侍领旨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吴当低头,继续翻看那份备忘录。窗外隐隐传来嘈杂声。 是户部衙门的方向,据说今天又有几百名失业工匠去请愿,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他没有抬头。 …… 七月流火。 饥荒,终于蔓延到了整个羽霜。 朝廷的邸报还在连篇累牍地刊登繁荣复兴的喜讯。 铜雀城的百姓还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河西人仓皇逃窜的狼狈故事,听到酣畅处拍桌喝彩。 宫里的御宴依旧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御膳房每日采买的山珍海味,够城外一户五口之家吃一整年。 然而,那些空洞的数据和虚假的繁荣,再也掩盖不住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羽霜,没粮了。 七月十一,铜雀城北郊甘泉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六十七岁的老农杨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只空口袋。 他是来城里买粮的家里的米缸三天前就见了底,老婆子把最后一把小米熬成稀粥,全给了八岁的小孙子。 杨七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他在城里的粮铺门前排了四个时辰的队,从寅时排到午时,眼看就要轮到他——铺子里的掌柜出来了,满脸疲惫地拱手: “诸位乡亲,对不住,小店今日的米卖完了,明日请早。” “明日?明日就有货了?”有人急切地问。 掌柜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明日请早,明日请早。” 杨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粮食永远也没有了。 他蹲在槐树下,望着那两只空口袋,望了很久。 远处,他的小孙子正趴在村口石碾上,眼巴巴地望着进城的路。 孩子太小,还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想吃东西。 杨七站起身。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村后的那片小树林。 半个时辰后,村里人发现他时,他已经把自己挂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上,脚下踢翻了半块垫脚的青砖。 他死时穿着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夹袄,腰间还别着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旱烟杆——烟锅里,还留着早上没舍得抽完的半锅烟丝。 消息传到县衙,县令沉默片刻,吩咐师爷:“记上,病故,别报上去。” 师爷不解:“大人,这……” “你让本官怎么写?写百姓饿急了上吊,朝廷却还在编大乾即将前来援助的鬼话?” 县令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要的是天下太平!你懂不懂?” 师爷懂了。 杨七的死,在县衙的卷宗里,变成了一行冰冷的字:“甘泉村民杨某,久病不愈,殁。” 久病不愈。 羽霜千万子民的死因,在层层上报的奏折里,都将被写成这四个字。 没有人敢写那个真正的字。 也没有人敢问:这场“久病”,何时是尽头。 …… 七月初五,吴当的特使卫朴抵达武朝都城。 卫朴是礼部侍郎,年过五旬,在大乾游学多年,通晓三国语言,是羽霜朝堂少数几个真正见过世面的官员。临行前,吴当亲执其手,郑重托付: “卿此去,不要求武朝援助,只求通商,羽霜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武朝购买陈粮一百万石。” 一百万石。 高出市价三成。 这几乎是羽霜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卫朴叩首:“臣必不辱使命。” 三日后,武朝宰相李玄机在相府接见了他。 茶过三巡,卫朴道明来意。 李玄机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沫,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 良久,李玄机放下茶盏,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卫侍郎远道而来,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此事……本相实在做不得主。” “李相的意思是……” “武朝与秦王府,去年在龙渊关刚签了盟约。”李玄机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盟约第四条写得明白,凡河西诰令所止,武朝当同止之,凡河西敌之,武朝当敌之。’”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朴: “贵国如今与河西如何,卫侍郎不会不知,武朝若此时卖粮给羽霜——这敌之二字,该如何向秦王解释?” 卫朴喉结滚动,勉强道:“武朝乃西州大国,难道事事要看河西脸色?” 李玄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后辈犯错的、带着些许怜悯的感慨。 “卫侍郎,”他轻声说,“去年这时候,武朝也和你想的一样。” “后来呢?” 他没有说下去。 卫朴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场震动西州的大战——武朝五十五万大军,六道雄关,虎王关天险,楚秀英八万奇兵…… 卫朴没有再问。 他起身,深深一揖,默默退出相府。 走出武朝都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 城门洞开,商旅络绎不绝,有满载丝绸的河西商队正大摇大摆入城,守门军卒殷勤开路,如奉上宾。 十年前,不,几个月前,羽霜商队也曾在西州各国受到这般礼遇。 那时河西商号的掌柜见了他们,还会拱手称一声同行。 如今。 他低下头,登上回国的马车。 车轮辘辘,一路向南。 他没有回头。 …… 七月初九,卫朴还在归途时,另一路特使徐逢春抵达大周都城洛都。 徐逢春走的是水路,从羽霜东境登船,经青澜江顺流而下,本该是条便捷的商道。 然而,当他的船队进入大周水域时,被周军水师拦下了。 “奉陛下旨意,羽霜船只不得进入大周内水。” 水师校尉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宣读命令。 “徐大人若是递交国书,可换乘大周官船,由本将派人护送入境,贵国的粮船,一条也不能过。” 徐逢春据理力争:“羽霜与大周并无宿怨,为何如此绝情?”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朝北边拱了拱手。 那个方向,是长安。 徐逢春懂了。 他换乘大周官船,独自一人入洛都,在鸿胪寺冷板凳上坐了三天,才等到女帝沐青幽的召见。 沐青幽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 她端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凤袍,眉宇间有着同龄女子罕见的凌厉与疲惫。 徐逢春呈上国书,道明来意。 沐青幽接过国书,扫了一眼,放在案边。 “徐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你可知羽霜今日之困,根源何在?” 徐逢春一怔,斟酌道:“天灾……” “不是天灾。”沐青幽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是人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逢春,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半年前,朕也曾和贵国皇帝一样,以为身后有大国撑腰,便可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后来呢?” 她没有说下去。 徐逢春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的女帝,一年前刚完成一场震惊西洲的弑父篡位。 她登基的血,至今还没有干透。 她太懂“人祸”的代价了。 “徐大人,”沐青幽转过身,重新坐回御座,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大周与河西去年刚刚签订盟约, 不便与河西诰令相左,贵国买粮之事,朕爱莫能助。” 她顿了顿,忽然又说: “不过,朕可以送你一句话。” “请陛下赐教。” 沐青幽看着他,一字一句: “吴当若要认错,趁早,越晚,代价越大。” “这是朕拿六万将士的命换来的教训。” “很贵,希望他付得起。” 徐逢春回到驿馆,将这句话写在密信里,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铜雀城。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吴当看到这封信后会做什么。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位年轻女帝说这话时,不像在教训羽霜。 更像在劝当年的自己。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往年的这一天,铜雀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焚香烧纸,祭奠祖先。 城里城外香烟缭绕,纸灰如雪。 今年的中元节,铜雀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百姓们已经没有余粮祭祖了。 那些薄薄的黄纸,省下来还能换半碗杂粮糊糊。 祖先若在天有灵,应该会原谅子孙的不孝。 紫宸殿里,吴当独自站在御案前。 案上摆着三封密信。 卫朴从武朝发回的,只有四个字: “事不可为。” 徐逢春从大周发回的,也只有四个字: “爱莫能助。” 第三封,是户部尚书今晨冒死递上的《羽霜粮储紧急疏》。 疏中写道: “截至七月望日,铜雀城官仓存粮仅余七千三百石,按现行配给之制,尚可支应京畿军民十一日。 十一日后,臣不知粮从何出。 十一日后,臣亦不知臣当何以自处。 臣老矣,死不足惜。惟陛下念羽霜一千五百万苍生,早作决断。” 早作决断。 吴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 中元节的夜空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匹泼了浓墨的缎子。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哭嚎。 不知是谁家的丧事,还是饿急了的人在宣泄。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每当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自己的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大饥荒。 而自己, 吴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来人。” 内侍趋步上前。 “传旨……”他说了两个字,顿住了。 传什么旨呢? 认错的旨?求和的旨?把那道撕碎的诰令一片片拼回去、跪在长安城下求沈枭饶命的旨?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是羽霜的皇帝。 他是那个发誓“羽霜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的皇帝。 他驱逐河西商霸,他拒绝西州强权,他要把羽霜带成西州第二、第一、比肩大乾的强国。 他怎么能认错? 他怎么能跪下? 他怎么能…… 良久。 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罢了。”吴当说,“退下吧。” 内侍茫然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更漏还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死神踱步的足音。 吴当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第331章 人相食 七月流火,羽霜国成了一座没有边界的人间炼狱。 逃荒的人群像溃烂的伤口,从铜雀城、西林郡、南丰郡,从每一个粮仓见底的州县,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们的方向各不相同,目的地却只有一个——有粮的地方。 武朝,大周,康国,赵国,哪怕河西,哪怕翻越青枫关做流民、做乞丐、做亡国奴,也比留在羽霜强。 然而,青枫关紧闭,叙州关紧闭,十二处边境口岸齐齐对羽霜关闭了大门。 逃荒的人群被堵在关下,像一群困在浅滩的鱼。 他们望着关那边隐约可见的炊烟、田舍、行人,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铁门,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 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七月二十三,青枫关内五十里,刘家集。 这里曾是羽霜东部最大的集镇,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如今,集市空了,店铺封了,街道上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逃荒者。他们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硬了。 刘家集往北三里,有片小树林。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香,混着血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几个逃荒者循着香气,拨开灌木丛,看到了此生最恐惧、却又最无法移开目光的一幕—— 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正用树枝从火里拨出一截焦黑的东西。 他旁边是个瘦成皮包骨的妇人,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焦黑之物。 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稍远处,背对着火堆,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络腮胡用树枝把那截东西拨凉了些,撕下一缕焦黑的肉丝,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风干了三年的老牛皮。 “熟了。” 他说。 妇人立刻把陶碗递过去。 络腮胡撕下几块,放进碗里。 妇人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滚烫的油脂烫破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嚼、咽、嚼、咽。 那少年始终没有回头。 灌木丛外,几个逃荒者看呆了。 有人认出了那堆火旁散落的衣物——那是一件打着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牵牛花。 “那是……那是老孙头婆娘的……”一个老人颤声道,“他们……他们前天才埋了老孙头……” 没有人接话。 火堆旁,络腮胡吃完了手里的肉,抬起头,看见了灌木丛后那些呆立的人影。 他没有惊慌,没有遮掩,甚至没有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从火堆里拨弄那截焦黑之物。 “想吃的,自己来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招呼邻居喝粥。 “她还没断气我就杀了,新鲜。” “再不吃就酸了。” 灌木丛外,有人干呕起来。有人转身狂奔,跑出十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也有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火堆旁那只缺口的陶碗。 盯着碗里那几块还在滴油的、焦黑的、曾经叫做“人”的东西。 三天后,刘家集外围的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那片小树林里,有肉吃。 没有人说那是什么肉。 也没有人问。 七月二十七,西林郡,马蹄沟。 这里曾是一座河西人开的精铁矿场,魏长河经营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矿场停工,矿工失业,沟里的三百多户人家,活着的不到一半。 幸存者聚集在沟口那座废弃的矿工食堂里。 食堂的灶台早已冷透,灶膛里积了半寸厚的灰。 几个女人趴在灶台边,用指尖一点点抠着灰缝里残留的、结成硬块的油垢,塞进嘴里。 墙角堆着七八具尸体,用破草席草草盖着。 那是昨晚和今早饿死的人。 按照这几日的“规矩”,谁家死了人,要把尸体送到厨房来“统一处置”。 没人敢问“统一处置”是什么意思。 正午时分,沟里的老篾匠赵三扛着个麻袋,蹒跚走进食堂。 他把麻袋放在灶台边,解开系口的麻绳。 袋子里是个孩子的尸体。 五六岁,男,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脸朝下蜷着,看不清表情。 “我孙子。”赵三说,声音干得像老树皮,“昨儿半夜没的。” 食堂里静了片刻。 一个妇人走过来,蹲下,把那孩子的身体翻过来。 是个很瘦的孩子,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 眼睛没闭,瞳孔放大成两潭死水,直勾勾望着食堂顶棚的蛛网。 妇人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几岁?”她问。 “六岁。”赵三说,“他爹上个月饿死了,他娘前两天跳了井。” “埋了吗?” “没。” 妇人点点头,站起身,对角落里几个青壮年道:“抬到后厨去。” 后厨传来钝刀剁骨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像老农在剁过年要腌的腊肉。 赵三坐在食堂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用了四十年的旱烟杆。 烟锅里空空的,没有烟丝。他还是把烟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问:“三爷,吃的是您孙子,您不难受?” 赵三没看他。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磕出几粒焦黑的烟垢。 “难受。” 他说。 “难受完了,还得活。” 后厨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像斧头劈进木砧。 七月二十九,铜雀城东市。 这里曾是羽霜最繁华的集市,如今成了最大的难民营。 上万难民挤在昔日卖菜卖肉的空地上,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脚下是半尺厚的烂泥——那是人尿、马粪、和雨水混成的。 城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新告示,是户部紧急颁发的《救灾安民十二条》。告示上说,朝廷已从各地调拨赈灾粮,不日运抵铜雀,各坊百姓请“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是三天前贴的。 三天来,没有一粒赈灾粮进城。 告示右下角,不知被谁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骗子。” 傍晚,东市东南角爆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怒吼。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迅速向四周退开,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包袱是破蓝布缝的,沾满泥污,边角已被扯裂,露出里面—— 一只孩童的手。 细瘦,青白,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包袱皮上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还在往外渗。 “这是我的娃!我的娃!”女人凄厉地尖叫,拼命护着那只包袱,“他病死啦!我不忍心埋!我要带他回家!他爹还等着看他最后一眼!”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揭穿她。 没有人问:你儿子病死了,为什么包袱里缺了腿? 也没有人问:他爹要是真活着,会吃这肉吗? 沉默。 像一床厚重的、湿透的棉被,把整个东市捂得透不过气。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个稚嫩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娘,那个阿婆抱的是什么?是弟弟吗?弟弟的腿怎么没了?” 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按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挡住他的眼睛。 然后,抱着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 身后,那只破蓝布包袱被几个男人强行夺走。 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抓挠、哭号,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嚎叫。 那一夜,东市许多人没有睡着。 他们躺在烂泥里,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听着东南角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子时。 从子时到破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呜咽停了。 天亮后,有人在东市东南角的水沟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她泡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脸朝下,花白的头发散在水面,像一蓬枯萎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不见了。 八月初一,紫宸殿。 吴当已经五天没有上朝了。 群臣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的血痂叠着血痂,把汉白玉的地砖染成斑驳的红。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内侍进出送膳,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陛下……”户部尚书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陛下……” 殿内没有回应。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诰令。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他把那份粘好的诰令看了很多遍。 每一道撕裂的痕迹,都像耻辱的伤疤,横亘在“秦王诰令”四个字上。 他曾以为撕碎它,就能撕碎沈枭加诸羽霜的羞辱。 如今他知道了。 撕碎的从来不是诰令。 是羽霜一千五百万人的活路。 殿外,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人声: “陛下……铜雀城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吴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殿内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传旨。”他说,声音像锈蚀了千年的铁器,每吐一个字都在掉渣。 “拟国书……送长安。” “就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朕错了?说羽霜错了?说那一千三百万石粮食不该烧,那五十万亩良田不该毁,那些河西商人不该赶,那道撕碎的诰令不该撕? 还是说—— 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赏羽霜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良久。 殿外跪求的群臣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们没有等来皇帝。 只等来内侍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国书,步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国书送往长安。 国书只有一个问题:“羽霜当如何,方得活命?” 没有人知道沈枭会如何回答。 也没有人知道,当沈枭的回答送达铜雀城时,这座饥饿之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只有东市水沟里那具没了夹袄的女尸知道—— 有些问题,问得太晚。 有些答案,来得太迟。 而饿鬼道一旦洞开,要填进去的祭品,从来不是一个人、一百人、一万人。 是整整一代人。 八月初二的黄昏,青枫关下又多了几百具饿殍。 关卫们已经懒得收了。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关墙根下,像码柴火一样码成堆,等着善化堂的人来拉。 一个年轻的关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望着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忽然问身旁的老兵: “哥,你说……咱们羽霜,还能活过来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关北的方向,望着那片曾经属于河西、如今空空荡荡的天际线。 那里曾经有两千三百万石粮食,五十万亩良田,三百座工坊,十万个工作岗位。 那里曾经有活路。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旱烟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谁知道呢。” 第332章 饿鬼 八月初五,铜雀城的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 这个数字本身已无意义——因为根本无粮可卖。 城中最后三家粮铺早在七日前就挂出了“今日无米”的木牌。 牌子的漆是新刷的,在八月的毒日头下晒得烫手,像三块沉默的墓碑,立在空无一人的铺面前。 城西张记粮铺的门板已经五天没开过了。 张掌柜的儿子带着老母逃去了青枫关,铺子里那杆祖传的黑檀木米斗被他带走了。 有人说曾在关下见过他,抱着那杆米斗,跪在紧闭的关门下,一动不动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 城东的善化堂门口,每天清晨都会多出几十具尸体。 善化堂的伙计早已跑光,只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堂倌,每天拖着一条瘸腿,把尸体一具具拖到牛车上,拉到城外乱葬岗去。 起初他还记数。 一天三十七具,一天五十二具,一天七十一具。 到后来他不记了。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记也记不过来。 乱葬岗的坑越挖越大,尸体却越埋越浅。 到最后,连挖坑的人都饿死了。 再后来的尸体就那么露天堆着,一层叠一层,在八月的烈日下肿胀、腐烂、流汤。 乌鸦黑压压落满岗上枯树,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有人路过时它们也不飞,只抬起血淋淋的喙,冷冷地盯着来人。 人吃人,已经不是新闻。 城中百姓早已学会了不去问那偶尔飘进鼻孔的肉香从何而来。 不去问隔壁三天没露面的老翁去了哪里。 不去问巷口那锅“杂烩汤”里炖的到底是什么肉。 不问,就能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就能继续活下去。 …… 八月初九,紫宸殿。 吴当已经七天没有上朝。 殿门紧闭,帘幕低垂。 只有内侍每日三次从角门进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原封不动端出。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殿内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日午后,兵部尚书梁世英跪在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羽霜兵马大权。 此刻这位正值盛年的尚书大人,却像老了二十岁——官袍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面前的地砖上,摆着一份连夜从西林大营送来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 “营中断粮三日,士卒有饿毙者。” 梁世英从辰时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 殿内没有回应。 申时三刻,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内侍总管躬身走出,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梁大人,陛下召您进去。” 梁世英膝行入殿。 殿内没有点灯。 天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斜纹。吴当坐在御案后,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梁世英叩首,声音发颤,“西林大营、南丰大营、铜雀卫戍军…… 三路急报,粮仓俱已见底,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已有饿毙者,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当如何?”吴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梁世英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臣斗胆,请陛下开皇仓。” 皇仓。 那是羽霜皇室最后的储备粮,位于紫宸殿后山腹地,储粮八万石,专供宫室及禁军,以备非常之变。 那是羽霜王朝三百年的最后一道防线。 吴当没有回答。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梁世英以为陛下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吴当说: “皇仓……只有八万石,八万石,够二十万大军吃几日?” 梁世英默然。 他心里清楚,远远不够。 二十万张嘴,八万石粮,就算是稀粥,也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怎么办?”吴当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毒,“开武库,发兵器,让将士们拿着刀枪去抢谁? 抢百姓,百姓比将士还饿,抢流民?流民本来就是从军营门口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 “还是说,梁尚书,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梁世英跪在地上,冷汗从额角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那份密报的末尾,西林大营的守将附了一句话。 不是请示,不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昨夜,有士卒离营,今晨回营时,携肉而归。” “肉。” 梁世英把这个字咽回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也看到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 水滴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吴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传旨。” 梁世英叩首。 “即日起,各营……自行觅食。” 自行觅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梁世英头顶,重逾千钧。 他猛地抬头,望着御案后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那是他的君王。 那是他发誓效忠、追随、以性命相托的君王。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陛下……”梁世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生锈的铁,“陛下三思,此令一出, 军纪崩坏,士卒成匪,羽霜二十万大军,将不再是保家卫国的王师,而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吴当替他说完:“而是饿鬼。” 梁世英伏地,泪流满面。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也无用。 皇仓不开,援粮不至,西州三十六国齐齐关上大门,大乾的“援助技师”归期永定—— 他的陛下,已经没有选择了。 整个羽霜,都没有选择了。 “臣……遵旨。” 梁世英叩首,叩首,再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过一声,像丧钟。 …… 八月初十。 西林大营。 这道没有加盖玉玺、仅以兵部密函形式下达的“旨意”,在送达帅帐的当夜,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全营。 没有正式宣谕,没有誓师动员。 只是老卒传新卒,甲帐传乙帐,炊事房传马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陛下说了——自行觅食。” 觅什么食? 没有人说破。 但所有人都懂了。 当夜亥时,西林大营东侧角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三十七名士卒,由一名姓周的队正率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有携带军旗,没有穿戴制式甲胄,只带着刀。 次日清晨,他们回来了。 队伍依旧是三十七人。只是每个人腰间都多了些东西——有的拴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背着用军服裹成的包袱,有的刀鞘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红白之物。 周队正走在最前面。他腰间别着三只麻袋,最大那只还在往下渗水。 哨兵远远望见他们,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 只是把脸转向另一侧。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有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 这里聚集着三千多名从铜雀城方向逃来的流民。 他们没有能力逃到青枫关,没有力气翻越叙州山,只能像候鸟一样,走走停停,停在这片离大营不远的荒滩上。 他们以为靠近军队,就靠近了安全。 他们错了。 八月十一,子时。 周队正再次率部出营。 这一次,跟随他出营的不是三十七人,而是三百人。 三百把刀。 那一夜,窝棚区没有亮起任何灯火。 只有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闷响,还有某种更可怕的、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咀嚼声。 八月十二清晨,铜雀城守军将一封没有署名的急报送到兵部尚书梁世英案头。 急报只有一行字: “昨夜,西林大营以东二十里窝棚区,三千七百名流民,已无活口。” 梁世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批复,没有存档,没有呈送御览。 他只是把这张薄薄的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灰烬落进青铜香炉里,和那些祭祖用的檀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忽然想: 祖先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原谅这一代子孙? 他不敢问。 也没有人敢答。 …… 西林大营的“觅食”模式,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羽霜全境。 南丰大营。 八月十三夜,三百士卒出营巡逻,次日携缴获而归。 铜雀卫戍军。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该赏月吃饼的时节,一千士卒以清剿匪患为名,扫荡了城南三十里处的三处流民营地。 天亮时,“匪患被肃清”,“缴获”装了整整五车粮食。 最可怕的是青枫关守军。 这支原本负责守卫国门、抵御外敌的边军,在八月十七日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们把关下聚集的八千多名流民——那些日夜跪在关墙下、求关卫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羽霜百姓——赶进了关内。 赶进去做什么? 关内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校场。校场四周是两丈高的围墙,墙上拉着生锈的铁蒺藜。 八千多名流民被驱赶进这座校场,然后—— 铁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夜,关内飘出肉香。 次日,关守将派人往铜雀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兵部的,措辞极为正式: “边军粮绝,士卒饥馁,今已觅得食源,军心稍定,请朝廷勿忧。” “勿忧。” 梁世英把这封信摔在地上,又捡起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申饬?训诫?军法从事? 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申饬什么? 是陛下亲口说的“自行觅食”。 训诫谁? 训诫那些奉旨“觅食”的将士? 还是训诫那个在紫宸殿里七天没露面、把这支吃人军队一步步喂养成饿鬼的君王? 他放下笔。 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案头那只紫檀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整整齐齐叠了十七封这样的信。 来自西林,来自南丰,来自铜雀卫戍营,来自青枫关,来自叙州关,来自羽霜每一支“自行觅食”的军队。 每一封信都措辞恭谨,格式工整,用词考究。 每一封信都在陈述同一件事: 我们找到吃的了。 我们活下来了。 朝廷无需忧虑。 梁世英把木匣合上,锁好,塞进书柜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遮掩。 也许是陛下。 也许是那些被迫吃人的将士。 …… 八月二十,铜雀城。 城北校场,三千禁军列阵。 这是吴当七天后第一次出殿,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台上,面容平静得近乎麻木。 台下,三千禁军肃立无声。 他们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但精神却比半个月前亢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透着血腥气的亢奋。 “将士们。”吴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你们护国有功,朕心甚慰。” 没有人应和。 三千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甚至没有饥饿。 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把一切都算计清楚的了然。 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扯平了。 吴当与他们对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夏日掠过湖面的蜻蜓,眨眼就没了踪影。 “传旨。”他站起身,背对着三千双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禁军将士,每人赐……肉十斤,酒一斗。” “陛下万岁!” 三千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那棵百年老槐的枯叶簌簌落下。 吴当没有回头。 他走向御辇,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只有跟在身后的内侍看见,陛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御辇缓缓离开校场。 身后,三千禁军开始领赏。 没有欢呼,没有推搡。 只是安静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那些肉脯。 没有人问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 像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饷,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饭。 羽霜,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饿鬼的地狱。 第333章 有些人,不配得到救赎 长安城,秦王府。 八月的最后一日,天高云淡,秋风乍起。 王府后院那株百年银杏尚未染金,枝叶间已隐约透出几分萧索之意。 沈枭独坐水榭之中,身前无茶无酒,只有一局铺开许久的残棋。 叶川踏进水榭时,脚步比往日急了几分。 自破获长安姜国案,叶川在和赵颖大婚后,在原有巡防署司丞职务上,又兼任了案牍司主事职位,可以说正式进入了秦王府核心体系。 “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未等沈枭抬眼,便将那沓文书呈上。 “羽霜国最新消息。” 沈枭没有接,目光仍落在那盘残棋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寸许,似在斟酌,又似在等待。 “念。” 叶川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八月初五,铜雀城粮价突破五万钱一斗,有价无市,城中三成粮铺歇业,五成百姓每日仅得一餐稀粥。” “八月初九,吴当下密旨,允各营自行觅食,西林、南丰、铜雀卫戍、青枫关四路大军,先后开始,大规模捕食流民。” 他顿了顿,跳过那几页不忍卒读的详细描述,翻到末尾: “截至昨日,羽霜境内因饥饿、暴乱、兵祸而死者,保守估计已逾六十万, 逃至边境被拒者约四十万,困于关下,进退无路, 军中觅食已从流民蔓延至平民,数日前,铜雀禁军开赴城南三镇,以剿匪为名……” 他合上文书,没有念完。 水榭寂静。 沈枭依然看着那盘棋。 他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六十万。”他淡淡道,“一个月。” 叶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迫切: “王爷,河西今年粮产较往年多出六成,是六成,各州府仓禀实,陈粮未去,新粮已入, 单是凉州、肃州、沙州三地粮仓,新储粮便已超过八千万石, 羽霜人如今饿到食人,而我河西粮仓却在为陈粮发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灼意: “此时若开仓放粮,哪怕只以市价三成的溢价出售, 羽霜百姓也必箪食壶浆、望风归附,这不是商机,这是天予不取的人心,不知王爷心中何想?” 沈枭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叶川脸上。 “放粮。”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褒贬,“以市价三成溢价出售,收拢人心,你是这个意思。” “是!” 叶川平静应道。 沈枭没有立刻反驳。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那枚棋子温润如墨玉,在午后斜阳下泛起一圈幽冷的光。 “叶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叶川心头一凛,“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是。” “那你告诉本王,”沈枭的目光从棋子移到叶川脸上,平静如常,“河西商人在羽霜的待遇,你知道多少?” 叶川一怔。 他当然知道。 案牍司掌河西内外情报,羽霜作为西州重地,历年卷宗堆积如山。 他看过周景春的粮行账册,看过上官飞云的水利奏报,看过魏长河的矿场产量统计——那些都是巨商、大贾,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门面。 可是普通商人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沈枭替他答了。 “三年前,羽霜西林郡。”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一个姓马的河西绸缎商, 在西林开了六年铺子,六年里,他教会十七个羽霜学徒如何辨识丝绸成色, 如何把一匹素绢卖出蜀锦的价,六年,他没收过一文学费。” 叶川静静地听。 “六年后,他的铺子被砸了,学徒们冲在最前面,带头那个,是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入室弟子。” 沈枭顿了顿。 “他们把他绑在铺子门前的旗杆上,泼了他满身馊水,骂他是河西吸血的蛀虫, 砸完铺子,那些人扬长而去,马姓商人被解下来时,浑身馊臭,左眼被石头砸瞎。” 他转着手中的棋子,语气依旧平淡: “他回到河西,在案牍司做过笔录。那份卷宗编号是‘羽-庆元十七-零四三’,你该看过。” 叶川沉默。 他看过。 那卷宗压在三年前的旧档最底层,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还有,”沈枭继续说,“五年前,羽霜南丰郡,一个姓刘的河西木匠,在当地开了间家坊, 他做的椅子比羽霜本地木匠做的结实一倍,价格只贵两成, 羽霜人一边买他的椅子,一边骂他抢了本地人的饭碗。” “三年后,他的铺子被烧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回河西,半路被堵在山沟里, 羽霜人抢了他全部家当,把他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说是替本地木匠出口恶气。” “那孩子没救回来,姓刘的如今在凉州城西给人打棺材,疯了一般见人就问我儿去哪了。”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的声响。 叶川垂着眼,喉结滚动。 沈枭终于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 “叶川,你方才说——羽霜百姓必会箪食壶浆、望风归附。” 他把那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告诉本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马姓商人,如今在长安城西的杂货铺里卖针线,他箪食壶浆了吗?” 叶川没有回答。 “那个疯了的刘姓木匠,每日打棺材时望着西南方发呆,他望风归附了吗?” 叶川依旧沉默。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 “三年前,周景春的粮行被羽霜农户围了三天三夜,只因为他把粮价从三十文降到二十八文, 羽霜人说他是假慈悲,是先抬价再降价做样子,那三天,他粮行的门窗被砸烂了十七块琉璃(玻璃)。” “两年前,上官飞云的粮仓被人投过火,他不但没追究, 还出钱修缮了纵火者所在村庄的水渠, 次年春旱,那村子的人照样骂他囤积居奇。” “一年前,魏长河的矿场死了两个羽霜矿工,塌方死的,不是工伤, 他按河西标准赔了每人一百二十两抚恤, 羽霜本地矿工的抚恤……呵呵……没有抚恤……” 沈枭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叶川哑声道,“羽霜人说他这是拿钱堵嘴。” “对。” 沈枭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把棋盘上那枚刚落的黑子又拈起来,举到眼前。 棋子迎着光,通体幽黑,不见一丝杂色。 “叶川。”他说,“本王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叶川抬起头。 “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不全是恶人, 但他部分人的沉默、纵容、习以为常,就是最大的恶。” 沈枭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钝刀割肉。 “河西商人在羽霜十余年,给他们修路、盖桥、挖井、开渠, 送去精心培育的河西麦,教他们如何把粗铁炼成精钢,把山野村童教成熟练工匠。” “然后呢?” “然后吴当登高一呼,河西人滚出去。” “然后一千五百万张嘴,齐齐喊出那六个字。” 他放下棋子,抬起眼帘。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冷如万载寒渊。 “河西商人撤离时,烧掉两千三百万石存粮,毁掉五十万亩田,为什么烧?为什么毁?” 他自问自答:“那不是报复,是止损。”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枭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秋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叶川点头,那段他已读过无数遍,烧粮仓,毁良田,撒盐入土,片甲不留。 “他烧完存粮,跪在粮仓前磕了三个头。”沈枭望着西南方,声音很轻,“不是向粮行、向河西、向本王磕头。” “是向他十年的心血磕头。” “他爱那片土地,比羽霜人自己爱得更深。” “然后那片土地,把他的爱碾成齑粉。” 沈枭没有再说话。 叶川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色背影。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冷硬、不可撼动。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冷漠。 那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 是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曾经施恩的土地一寸寸腐烂,清醒地看着那片土地上的子民一寸寸饿死,清醒地算准每一步棋、每一颗子、每一个人的结局。 然后,依然落子无悔。 “王爷。”叶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您打算怎么做?”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递给叶川。 叶川展开,只见纸笺上寥寥数语,字迹狷狂,力透纸背:“羽霜可救,然本王不救。 救一人,负千夫,负那八百河西商贾十年血汗,负那三千河西匠户十年离乡, 负那被泼馊水、砸瞎眼、扔进山涧、堵在沟里、骂成蛀虫、驱出国门的一万三千河西子民, 从今往后,本王只要地不要人,羽霜一千五百万人就算都死绝了,本王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不知感恩图报的畜生,又有什么资格获得尊严?” “何况今日一切都是羽霜咎由自取,不是么?” 叶川不语,良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有些人,的确不配得到救赎。 第334章 绝望加孤独 秋风已凉。 银杏叶黄了大半,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枭立于水榭之中,面前依旧是那盘残棋。 只是今日,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而在窗外西南方的天际线。 陆七无声踏入水榭,躬身禀报:“王爷,武朝回信已至。” 沈枭没有回头:“念。” 陆七展开信笺,声音平稳: “武朝国主武雄顿首再拜秦王殿下,殿下所嘱陈兵羽霜边境之事,武朝不敢有违, 已命白扩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即日开拔,预计三日后抵达羽霜东境, 粮草辎重一应俱全,无需羽霜负担。特此禀报,请殿下放心。” 沈枭嘴角微微勾起。 武雄这封信,措辞恭谨得近乎卑微。 沈枭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七收好信笺,又道:“王爷,白扩此人用兵稳健,二十万大军压境,羽霜东线必溃,是否需传令让他放缓些?” “不必。”沈枭转过身,玄袍在风中微动,“我只是让武朝大军压境,暂时不让他们攻打羽霜,相信武雄明白本王意图。” 陆七垂首:“是。” 他顿了顿,又问:“王爷,羽霜那边……吴当若是遣使求和,该如何答复?” 沈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南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已写好结局的戏。 “那就等他把人吃光再说。” …… 九月初五,羽霜东境,青枫关。 白扩的二十万大军,如期而至。 旌旗蔽日,营寨连绵。战鼓声从拂晓响到黄昏,震得关上瓦片簌簌落灰。 斥候一拨接一拨策马驰过关前,耀武扬威地射箭、叫阵、挑衅。 关上守军,不足五千。 青枫关守将名叫周虎,今年四十二岁,从军二十三年,是羽霜边军中有名的硬汉,更是三品武者。 如今,这位硬汉站在关墙上,望着关下黑压压的武朝大军,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两座坟包。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不是没粮——是粮被他分给了士卒。 营中断粮七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一分为三,塞给三个眼看就要倒下的老兵。 “将军,您不能……”老兵们推辞。 副将踉跄着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将军……武朝人……打不打?” 周虎望着关下那无边无际的营寨,沉默了很久。 “拿什么打?”他问。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 拿什么打? 这七天,青枫关守军饿死四十七人。 剩下的,连站直都费劲,拿什么跟那二十万生力军打? 周虎闭了闭眼。 “传令。”他说,“关上门,别出去。他们不打,咱们也不打。” “那……那要是他们打呢?” 周虎睁开眼,望着关下那面写着“白”字的帅旗。 白扩。 武朝第一名将。 去年一战把沐青幽十二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那个白扩。 他打过的仗,比周虎吃过的盐还多。 副将沉默。 关墙上,风很大。 风里裹挟着关下武朝大营飘来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是白面馒头的味道,是吃饱了饭的人身上才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守军们趴在墙垛后,贪婪地嗅着那股香气,像一群饿极了的狗。 有人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周虎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 九月初七,西林大营。 这里是羽霜西线主力驻地,原本有三万精兵,号称“西林铁军”。 如今,“铁军”只剩两万出头。 剩下那八千,不是战死,是“消耗”了。 自行觅食。 这道圣旨下达一个月来,西林大营的将士们用实际行动,把“觅食”两个字的内涵,发挥到了极致。 起初是流民。 大营周围三十里内的流民聚居点,一夜之间被扫荡干净。 活人变成肉干,骨头熬成汤,内脏炖成一锅锅油汪汪的杂烩。 然后是平民。那些不肯离开家园、守在祖宅里等死的农户,成了第二批“食源”。 士卒们踹开门,拖出人,就地宰杀,就地分食。 有人一边嚼着肉,一边问被宰的人:“你家还有粮吗?藏哪儿了?” 被宰的人已经没法回答了。 再然后,是逃兵。 大营开始缺粮后,不断有士卒趁夜逃跑。 有的是去投奔别的军营,听说那边的“食源”还没耗完。 有的是去投奔流民——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当一次人,而不是当鬼。 跑掉的,抓不回来。 没跑的,盯上了那些跑掉的。 九月初七夜,西林大营发生了一件事。 事很小,小到没有记录在案,没有人提起。 但每一个经历过那夜的人,都永远忘不了。 那夜子时,炊事房的老兵赵大楞,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着二十三个重伤员。他们是前几次“觅食行动”中负伤的——有的被流民咬掉耳朵,有的被平民用锄头砍断腿,有的在争抢“食源”时被自己人误伤。 他们躺在那儿,等着死。 或者等着被吃。 赵大楞走到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把陶碗递过去。 碗里是肉汤。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吃吧。”赵大楞说。 年轻士卒没有接。 他望着那碗肉汤,望着汤里那几块肉,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肉?” 赵大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年轻士卒尖叫起来。 他挣扎着要跑,却忘了自己断了一条腿。 他从床板上滚下来,拖着血淋淋的断肢往外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红的血痕。 “我不吃!我不吃人!我不吃——” 赵大楞站起身,望着那个拼命往外爬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低头,自己把那碗汤喝了。 喝完,他蹲在伤兵营门口,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小声说: “你们不吃,我吃。” “吃了,才能活。” “活了,才能继续吃。” “吃到最后,要么吃完别人,要么被别人吃完。” “你们不吃,就是让别人吃。”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 伤兵营里,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一夜,伤兵营少了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炊事房又多了几块肉。 没有人敢问那肉是从哪来的。 也没有人问那四个人去了哪里。 只是从那以后,伤兵营的伤员们再也不敢在夜里睡觉。 他们睁着眼,躺到天亮,望着门口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一眨不眨。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 九月初九,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群臣照例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血痂叠了三层,叠得像座小小的坟包。 殿门紧闭。 没有人知道陛下在里面做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殿内。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羽霜疆域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处驻军人数、存粮数量、百姓逃亡情况。 西林大营:驻军两万一千,存粮三日,每日“减员”约二十人。 南丰大营:驻军一万八千,存粮二日,每日“减员”约十五人。 铜雀卫戍军:驻军三万五千,存粮四日,每日“减员”约三十人。 青枫关:驻军四千七百,存粮一日,每日“减员”约十人。 每一处“减员”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是更详细的说明: (消耗) 吴当望着这两个字,望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亲口对梁世英说出那四个字时的场景。 自行觅食。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道不得已的权宜之计。给军队一条活路,让他们自己去寻吃的,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强。 他没想到的是—— “自行觅食”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就像打开了地狱的门。 饿鬼涌出来,吃光一切能吃的。吃完流民,吃平民,吃完平民,吃伤兵。吃完伤兵—— 吃什么? 吴当不敢想下去。 殿门忽然开了。 内侍总管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陛……陛下!兵部急报!” 吴当抬起头。 内侍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呈上一份染血的军报。那军报皱皱巴巴,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西林大营……西林大营哗变了!” 吴当接过军报,展开。 军报是西林大营副将临死前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 “九月初九丑时,营中士卒因争抢食源发生械斗, 初时数十人,后蔓延至全营。刀兵相见,死伤狼藉, 臣竭力弹压,被乱兵砍伤三处,血尽将死,西林大营已不可控,望朝廷早作决断……” 后面还有字,被血浸透了,看不清。 吴当把军报放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等着陛下雷霆大怒。 等了很久。 殿内静得像座坟墓。 内侍偷偷抬头,看见吴当正望着窗外。 窗外是九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第335章 求和信 九月初,羽霜使者的马车,终于驶入大周境内。 使者名叫陆延,官拜鸿胪寺卿,是吴当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外交老手。 此番出使河西,他身负重任。 不,是身负救命的重任。 临行前,吴当亲自在紫宸殿召见他。 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御案后,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陆卿,”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此去长安,务必说服秦王,让河西商人回来。” 陆延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条件可以谈。”吴当顿了顿,“只要他们肯回来,税可以降,待遇可以提,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陆延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这是…… 还在把河西当罪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再次叩首,领旨出宫。 马车离开铜雀城时,陆延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都城。 城门洞开,无人进出。街道空荡,商铺紧闭。 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像一群游荡的孤魂。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户部新出的《赈灾安民诏》。 告示说,朝廷已与河西达成协议,不日将有粮船抵达铜雀,百姓“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下,蹲着一排等死的饥民。 陆延放下车帘,不再看。 他心里明白,那张告示是假的。 与河西根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粮船更不会来。 但他不能说。 他是去求人的。 求人,就得带着笑脸,带着诚意,带着—— 带着陛下那封写满“条件”的国书。 他不知道陛下看到那封国书会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 九日后,陆延的马车抵达大周边境,青枫关。 陆延望着那道熟悉的关门,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使武国时,关下还人山人海。 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关墙根下,堆着几十具无人收殓的尸骨。 有的已经烂成骨架,有的还在腐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乌鸦黑压压落满墙头,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陆延掩住口鼻,走向关卫。 “本官奉旨出使河西,请开关放行。” 关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奉大周朝廷令,自即日起,凡羽霜来使,一律在关外候命,不得入境。待秦王府批复后,方准通行。” 陆延愣住了。 “候命?候到什么时候?” 关卫没有回答。 陆延急了:“本官是使臣,是奉羽霜皇帝之命出使河西,尔等怎能——” 关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人,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大周友邦,秦王的命令。” 秦王。 沈枭。 陆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关门,望着墙头那些吃人肉的乌鸦,望着关根下那些烂成骨的尸骸,心中满是茫然。 …… 陆延在关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一间破败的驿站里,吃着随从从车上搬下来的干粮。 附近的驿卒早已收到女帝亲笔指示,羽霜使臣的伙食必须自己解决。 干粮不多,他不敢多吃,一天只啃半个饼。 驿站没有备水。 他只能去关下那条断流的河床里,挖点潮湿的泥,用布包着挤出几滴浑汤。 第三天夜里,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陆延披衣起身,推开破旧的木门,看见—— 月光下,几个瘦成骨架的人,正蹲在不远处,围着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 肉香。 陆延胃里一阵翻涌,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那几个“人”听见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月光照着他们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沾着油光,眼睛里泛着幽幽的、非人的光。 他们看了陆延一眼,没有动。 只是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只陶罐。 继续等着吃肉。 陆延退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上。 那一夜,他没敢睡。 第二天一早,关卫来敲门。 “陆大人,秦王府有回信了。” 陆延踉跄着冲出门,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 信函很薄,薄得像只有一张纸。 他颤抖着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两个字: “侯着。” 陆延捧着那张纸,浑身冰凉。 候着。 候到什么时候? 候到羽霜饿死多少人? 候到他自己也变成关外那群吃人的饿鬼? 他抬起头,望着关卫。 关卫面无表情。 “大人,请回吧。” 陆延没有说话。 他转身,望着西南方。 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有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铜雀城,有他发誓效忠的君王。 若是无法缓解跟河西的关系,这后果他不敢想。 …… 五日后,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陆延在大周边境候命的通报。 一样是羽霜国主吴当的亲笔国书。 国书是用上等蜀锦包裹的,封缄用的是羽霜皇室专用的火漆,上面印着吴当的私玺。 打开锦缎,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绫帛,绫帛上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措辞考究,格式规范。 一看就是翰林院的笔杆子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 沈枭展开绫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拂过银杏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可站在一旁的叶川,却听得汗毛倒竖。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叶川。”沈枭把国书递给他,“你看看。” 叶川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扫完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扫完第二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扫完第三遍,他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 “这……这确定是求和信?”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 叶川第一次觉的可能是自己打开方式不对,将信折起犹豫地看了沈枭几眼后,再次摊开又看了一遍。 国书洋洋洒洒数千言,措辞极为谦卑。 开头是“羽霜国主吴当顿首再拜秦王殿下”,中间是“羽霜与河西,唇齿相依,商贾往来,素称和睦”,结尾是“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上,宽宥羽霜,再续旧好”。 乍一看,确实是求和。 但再看具体条款—— 叶川忍不住念出声来: “一、河西商贾若愿重返羽霜经营,可享特别待遇,税率按原制四倍征收……” 四倍。 叶川顿住,抬头看向沈枭。 沈枭依旧在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叶川低下头,继续念: “二、河西商贾在羽霜境内之工坊、矿场、商号,须将核心技术无保留传授羽霜工匠,以助羽霜自立自强……” 无保留传授。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为表诚意,羽霜恳请河西王府暂借粮食五百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此粮暂借无息,归还期限视羽霜国力恢复情况再议……” 视情况再议。 叶川合上国书,沉默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枭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念完了?” 叶川点头。 “你觉得如何?” 叶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臣觉得……这不像求和,倒像是……” “像是什么?” 叶川平静回道:“挑衅。” 沈枭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川,“这就是挑衅。” “四倍税,是让河西商人花钱买命。” “无保留传授技术,是让羽霜用河西的血肉,喂饱自己。” “五百万石粮暂借,是让本王替他的饥荒买单,还得视情况决定还不还。”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川,你说,这是求和的人该说的话吗?” 叶川摇头。 “这是胜利者该说的话。”沈枭替他答了,“吴当这封信, 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本王一件事,在他心里,河西和羽霜,地位是平等的。” “不,不是平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河西低他一等。” “税要交四倍,技术要白送,粮要暂借,借了还不一定还。”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国书,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吴当以为造成这一切原因都是本王,现在是在给本王台阶?愚蠢的让人感觉快要窒息。” 他把国书放回案上。 “这不过是讨好大乾同时,又想让河西输血的拙劣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千五百万条命。” 叶川沉默。 沈枭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叶川,你知道本王看到这封国书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 叶川俯身案前,无言以对,主动为沈枭倒了杯茶。 “本王觉得让一个种族彻底陷入泥潭,慢慢看他沉没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沈枭站起身。 沈枭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九月的秋风灌进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清爽与萧瑟。 “叶川。” “臣在。” “传本王令。” 叶川立刻躬身,准备记录。 沈枭望着窗外,一字一句: “告诉大周边境使臣,他们可以滚了。” “王爷,这……” “不够?”沈枭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那再加一句。” “告诉吴当,羽霜的人,本王一个都不要。” “让他们的百姓准备好当亡国奴吧。” “属下遵命。” 这一次,叶川回答的无比果决。 第336章 末日前夕 九月底,羽霜国都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那张薄薄的纸笺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起了毛边,墨迹也蹭花了几处。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寒意就深一层。 另一样,是刚刚送达的大乾国书。 国书措辞客气,客气得近乎敷衍:“大乾皇帝陛下闻羽霜国遭逢饥馑,深为悯之, 然两国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须待来年春暖花开、河道解冻之后, 方可筹议援粮之事,望贵国善自珍摄,以待来日。” 来年春暖花开。 来日。 吴当把这封国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很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来年春暖花开……”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抬起头,望着殿外灰白的天空,“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羽霜还有几个活人?” 没有人回答他。 …… 九月二十三,西林郡。 西林大营的哗变,终于在三天前被镇压下去了。 镇压的方式很简单,把带头闹事的那批人,直接变成了食源。 剩下的人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啃人肉的同伴被架到火上烤熟、分食,终于是消停了。 如今西林大营还剩一万三千人。他们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出去“觅食”。 回来分食。 像一群被驯化的野兽。 这一日,大营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背着个破旧的褡裢,像个走村串巷的货郎。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到大营门口时,被哨兵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三十来岁,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卖货的。”他说。 哨兵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褡裢上。 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卖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把东西。 哨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 粮食。 白花花的米。 上等的河西白米。 哨兵咽了咽口水,咕咚一声,响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这是……” “河西白米。”那人把米收回褡裢,拍了拍手上的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哨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褡裢,像饿狼盯着猎物。 “你……你要换什么?”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邻家的大哥。 可不知为什么,哨兵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换的东西很简单。”那人说,“我要见你们营里,所有三品以上的武者。” …… 一个时辰后,西林大营帅帐。 十二个人站在帐内。 十二个三品以上的武者。 这本该是一支足以左右万人规模,中小等战局的力量。 三品武者,放在任何一国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以统领千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此刻,这十二个人却像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污渍——那是吃人肉留下的痕迹。 他们饿。 这不是修仙世界,三品武者也是人。 人可以十天不吃饭,但不能永远不吃饭。 他们已经饿了两个月,吃了一个月的人肉,再高的修为也扛不住。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那个灰衣货郎。 货郎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往地上一倒—— 白花花的米,哗啦啦滚了一地。 十二双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定金。”货郎说,“每人一石。”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货郎笑了笑,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只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破境丹。”他说,“三品升二品,一粒足够,二品升一品,三粒可期。” 十二个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货郎把玉瓶收回褡裢,拍了拍手。 “粮,我有的是,丹药,我也有的是,只要你们肯替我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二张饿鬼般的脸,一字一句: “替我做掉一些人。” “什么人?” “羽霜的政要,羽霜的将军,羽霜的——任何能指挥军队的人。” 帐内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人开口了。 “你是河西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上官羽微微一笑。 “是。” “你要我们,杀自己人?” 上官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们还当他们是自己人吗?在吃自己人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问题?” 那人沉默了。 上官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十二个人,齐齐低下头。 上官羽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们: “粮我留在外面,丹药,办完事再给。” “想活命的,天亮前来找我,不然你们就继续被吃吧。” 他顿了顿,推开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帐内,十二个人望着地上那堆白花花的米面,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有人动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生嚼。 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 只是很快,第二个人蹲下了。第三个人蹲下了。 第四个人…… 天亮前,十二个人,齐齐站在上官羽面前。 “我们干。”领头的那个说。 上官羽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温和得像邻家的大哥。 可十二个人看着那笑容,忽然齐齐打了个寒噤。 …… 九月二十五,铜雀城。 兵部尚书梁世英死了。 死在自己府上,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死在一把没有主人的刀下。 守卫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 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满桌的公文——那些公文,是他连夜拟定的调兵计划。 西林大营告急,南丰大营哗变,青枫关被围。 他正调集铜雀卫戍军,准备分兵救援。 然后他莫名其妙就死了。 九月二十七,西林郡守将周虎死了。 死在关墙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天下午,他正站在墙垛后,望着关下白扩的大营发呆。 一个亲兵走过来,说要给他送水。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亲兵不见了。 九月二十九,南丰大营守将吴勇死了。 死在自己营帐里,死在睡梦中。被人割了喉,一刀毙命,连声都没吭出来。 守卫说,那一夜,有一个灰衣人进了大营,说是送粮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月初一,铜雀卫戍军副将死了。 十月初二,户部尚书死了。 十月初三,礼部侍郎死了。 十月初四,一天之内,又死了三个域霜大臣。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羽霜朝堂上蔓延开来。 剩下的官员没人敢出门,没人敢接话,更没人敢接手那些死者的职务。 十月初五,铜雀城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沓新送来的急报。 西林大营溃散,守将已死,群龙无首,士卒四散逃窜。 南丰大营哗变,副将被杀,乱兵劫掠周边村镇,已不可控。 青枫关失守,白扩率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三日之内可抵铜雀。 还有一份,是梁世英死前拟定的那份调兵计划。 计划很详细,很周密,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 只是计划上的人,有一半已经死了。 吴当把那份计划放下,抬起头。 殿外,是十月灰白的天空。 风很大,风里裹挟着一股隐隐约约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从城外飘来的,那是从无数正在腐烂的尸体上飘来的,那是从羽霜每一寸正在溃烂的土地上飘来的—— 死亡的气息。 第337章 帝国终结 十月十五日,卯时三刻。 铜雀城东门。 白扩站在城外三百步处,望着那座沐浴在晨曦中的城门。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斥候回报,东门守军不足两百, 皆已饿得站不稳,城内秩序已崩,昨夜有十余处起火,至今无人扑救。” 白扩点了点头。 他没有下令进攻。 他只是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洞开——不,是根本不需要洞开的城门。 前锋营的士卒冲到城下,发现城门根本没关。 他们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具饿死的尸体横在门洞里,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 “进城!” 喊杀声震天响起,惊起城墙上成群的乌鸦。 那些吃惯了人肉的畜生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铜雀城,这座羽霜国立国三百年的都城,就这样,兵不血刃地陷落了。 没有抵抗,没有巷战。 只有四散奔逃的权贵,和满街横陈的饿殍。 权贵们拖家带口,赶着马车,往西门、北门、南门——往一切能逃的方向逃。 他们怀里揣着金银细软,脸上写满惊恐,嘴里骂着吴当,骂着大乾,骂着这场该死的饥荒。 没有人拦他们。 也没有人跟他们一起逃。 那些走不动的百姓,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饥民,只是躺在街边,望着那些华丽的马车从身边驶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偶尔有马车碾过路边的尸体,轱辘颠簸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更没有人问一句:那是谁家的爹,谁家的娘,谁家的儿。 铜雀城,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饿鬼。 和比饿鬼更可怕的—— 活人。 …… 紫宸殿。 吴当坐在御座上。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御膳房的太监最后一次来送膳时,端来的是一碗肉汤,汤里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陛下,这是……这是新鲜的。” 新鲜的。 吴当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摘星楼上,望着铜雀城的万家灯火,意气风发地说:羽霜的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想起两个月前,自己亲手签署那道“驱逐河西商贾”的圣旨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盛况。 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说出“自行觅食”那四个字时,梁世英伏地痛哭的样子。 想起七天前,自己派人送去长安的那封国书,和那封国书上写的“四倍税”“无保留传授技术”“暂借五百万石粮”。 那封国书,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封遗书。 一封自己亲手写的遗书。 他把那碗汤推开,一口没动。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退下吧。”吴当说。 太监如蒙大赦,端着那碗汤,跌跌撞撞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白扩的大军,快到了。 可他没有跑。 他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支军队。 等一个承诺。 大乾。 那个他曾经跪拜过,发誓要追随的—— 天朝上国。 …… “陛下!陛下!” 殿门被猛地撞开。内侍总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陛……陛下!大乾……大乾商人……他们……他们跑了!” 吴当猛地站起来。 “什么?!” 内侍总管跪在地上,手指着殿外,浑身发抖:“城西……城西大乾商馆……他们正在……正在装车!好几辆马车,装的都是……都是细软!” 吴当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下御座。 他跑出殿门,跑过空荡荡的广场,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内侍总管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伏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陛下,哭自己,哭这个已经死了的国。 他只是哭。 止不住地哭。 …… 城西,大乾商馆。 吴当赶到时,正看见三辆马车从商馆大门驶出。 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箱笼细软堆得像小山,车夫挥着鞭子,催促着马匹快跑。 “站住!” 吴当冲上去,一把抓住第一辆马车的缰绳。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 车夫骂骂咧咧,正要挥鞭打人,一抬头,看见那张明黄色的脸,愣住了。 “皇……皇帝陛下……” 吴当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越过车夫,落在马车后那些正在仓皇装车的商人身上。 那些人穿着大乾特有的锦袍,操着胜州口音,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往最后一辆车上搬箱子。看到吴当,他们也愣住了。 “你们……”吴当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们在干什么?” 商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稍长的掌柜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陛下……小人……小人等奉大乾商部之命,撤出铜雀城……” “撤出?”吴当打断他,“为什么撤出?大乾的援军呢?大乾的粮草呢?大乾的——” 他说不下去了。 那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陛下,”他压低声音,“您……您不知道吗?” 吴当愣住了。 “知道什么?” 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大乾从来没有打算……支援羽霜。”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掌柜看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吴当心里: “陛下,大乾当初拉拢您,看中的从来不是羽霜。” “那是……那是什么?”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河西商人在羽霜的产业。”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雷劈中。 “您想想,羽霜有什么?土地贫瘠,人口不多,唯一算的上的是你地处西洲和中洲的必经要道,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朝君主要您做什么?不过是让您当一颗棋子,把河西人赶走,把那些工坊、矿场、粮行,从河西人手里夺过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吴当替他说了: “然后由大乾来接手。” 掌柜沉默。 吴当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大乾派人来看过,说那些核心技术,河西人根本没有教给羽霜工匠, 那些能日产五千制箭杆的设备,那些能炼制精钢的锅炉等,早已被河西人拆了核心部件,就算运回大乾,也只是废铁。” 吴当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一步,撞在马车辕上。 掌柜看着他,眼神里那丝怜悯更浓了: “陛下,大乾要的,是现成的产业,产业没了,要的是河西那些我大乾都没有的军械技术,羽霜……” 他没有说完。 但吴当已经听懂了。 河西产业没了,羽霜—— 就什么都不是了。 三个月前,他站在摘星楼上,意气风发地宣布:羽霜要“自立自强”,要“摆脱河西控制”,要“背靠大乾,成为西州强国”。 三个月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商馆前,听着一个大乾商贾用怜悯的语气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是。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哈哈哈……” 吴当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压抑的疯狂。 “陛下……”掌柜有些慌了,“您……您保重……” 吴当没有理他,只是无力地靠在马车辕上。 曾经他以为有大乾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他知道了。 大乾从来没有撑过他的腰。 大乾撑的,是河西的产业。 产业没了,腰就塌了。 他站不起来了。 永远站不起来了。 “陛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们……我们走了……” 马车动起来,从他身边驶过。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吴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 “将军!找到了!” 白扩踏入紫宸殿时,已经是午时。 殿门大开,阳光照进去,照在那座空荡荡的御座上。 御座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穿着明破旧的龙袍,披头散发,低着头,一动不动。 白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吴当?”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曾经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脸。如今那张脸上,只剩灰败、疲惫、绝望。 还有泪痕。 白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白将军,”他说,“你来了。” 白扩点了点头。 “我来了。” 吴当低下头,望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要抓我?” “是。” “带我去哪儿?” “长安,秦王要见你。” 吴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空,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去胜州,踏入大乾的帝都,站在摘星楼上,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发誓: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变成这样。 只是来的,不是羽霜的盛世。 是白扩的刀。 “白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秦王会怎么处置我?” 白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秦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白扩看着他,一字一句: “有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吴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值得……对,不值得……” 他喃喃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每天上朝时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朝臣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他说。 白扩挥了挥手。 几名武朝士卒上前,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吴当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不到一年的御座。 御座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像一座坟。 一座还没来得及埋人的坟。 如今,人走了。 坟还空着。 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住进去的。 不是他。 是整个羽霜。 …… 白扩的大军押着吴当,离开了铜雀城时,城内大火还在燃烧。 那是权贵们逃跑时放的火——烧掉府邸,烧掉账册,烧掉一切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城门口,一群饿得只剩骨架的百姓,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望着队伍里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把他们带进地狱的人,被押出地狱。 而他留下的,是满城的尸骨,满街的饿殍,满地的灰烬。 还有—— 一个死去的帝国。 物理意义上的死去了。 风从城外吹来,卷起满地的纸灰。那些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无声的叹息,落在尸堆上,落在血泊里,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城门口,一个饿得快死的老兵,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河西人走的时候,俺砸过他们的铺子。”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说: “俺骂过他们,打过他们,抢过他们。” 还是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刀、杀过人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干得像枯树枝。 “俺那时候觉得,他们是外人,抢了俺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可他们走了,俺连饭碗都没了。” 风更大了一些。 吹得他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正在一寸一寸勒死他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秦王……说得对。” “俺们……不值得。” 他低下头,靠在城墙上,慢慢滑下去,滑下去,滑下去—— 再没有站起来。 他们知道后悔,但一切都太迟了。 第338章 家破人亡 十月二十三,长安城。 押送吴当及其皇族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这座西州最雄壮的城池。 一万六千里路,在追风驹押送下走了整整十四天。 在这十四天里,这支曾经代表着羽霜国最高贵血脉的队伍,经历了一场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没有马车,没有轿辇。 吴当和他的皇后、妃嫔、皇子、公主、郡主以及家奴等。 整整两千三百人——全部步行。 所有人脚上戴着镣铐,手上捆着麻绳,脖子上套着锁链。 押送他们的武朝士卒们像赶牲口一样,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动辄就是辱骂殴打。 第一天,队伍里就死了十七个人。 尤其是那年老体衰的太妃,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被两名士兵拖到路边,搜刮完身上最后一些细软后,直接一刀割断咽喉。 然后尸体就那么扔在官道上,任凭野狗撕咬,吴当等人见了却是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 第二天,又死了二十三个。 年幼的皇子,才五六岁,脚磨破了,蹲在路边大哭。 押送的士卒几次三番劝说无果,直接一刀捅进心口,然后把他小小的尸体挂到树梢上。 他的母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嫔妃,扑上去哭喊,被士卒按在地上,一顿毒打。 吴当亲眼看着这一切。 他被锁链拴着,站在几步之外,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妃子逐渐没了声息。 然后,那些士卒站起身,整理衣甲,凶神恶煞催促继续赶路。 王妃的尸体,就那么扔在荒草里,和那个五岁皇子的尸体躺在一起。 母子俩,死在同一片野地。 相隔不到十丈距离 吴当浑身发抖,很怕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 押送的校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吴国主,你急了吧,不过先别急,这才刚开始呢,哈哈哈。” 啪~ 话音一落,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血肉横飞。 “啊~” “赶紧走,别磨蹭,快点!” 吴当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前走。 身后,是那两具渐渐远去的尸体。 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 第十天,队伍已经死了四百多人。 尸体扔了一路,像一道血淋淋的标记,从羽霜一直延伸到武朝,从武朝一直延伸到河西。 第十三天,队伍终于进入河西境内。 守关的安西军士卒接手了押送任务。 相比武朝人的粗暴,安西军显得温和许多,至少,他们不再随意杀人。 但他们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折磨着这支队伍。 “看,这就是羽霜的皇帝。” “就是他,把河西商人赶走的。” “就是他,让河西商人亏了血本。” “就是他,害得咱们那些工匠、掌柜、账房,白白辛苦了十年。” “就是他——” 每过一个关隘,每到一个城镇,都会有人围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吴当身上。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逃,逃不掉。 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十四天,队伍终于抵达长安城下。 吴当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大开,两排安西军士卒肃立,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城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长安城”。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座城。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羽霜也要建一座这样的城。 如今他来了。 以亡国之君的身份。 被锁链拴着,被士卒押着,被百姓围观着。 像一头待宰的牲畜。 …… 一个时辰后,秦王府。 吴当被押进正殿。 殿内很空旷,没有群臣,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 沈枭。 他坐在主位上,玄袍如墨,面色平静如水。 目光落在吴当身上,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吴当被按着跪在地上。 锁链哗啦啦响了一地。 沈枭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开口:“你就是吴当?” 吴当低着头,没有说话。 押送的校尉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王爷问你话!” 吴当惨叫一声,抬起头,望着沈枭。 “我就是吴当。”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羽霜国主。” 沈枭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传本王令。”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 “吴当之皇后、妃嫔、公主、郡主——全数发往北庭破军府,充为营妓,以慰将士,另,禁止使用避子汤。” 吴当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 沈枭没看他,继续说: “吴当之皇子,全数押送万里龙城,修葺官道、城墙,以充苦役,至死方休,永不赦免。” 吴当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他想站起来,被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枭!你这个屠夫!你不是人!她们是女人!是孩子!你——” 沈枭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女人?”他重复了一遍,“孩子?” 吴当愣住了。 沈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玄色的袍角拖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当。 “吴当,你知道河西商人在羽霜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吗?” 吴当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他们为羽霜付出所有,以为自己也是羽霜一部分。” “然后呢?” 沈枭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冰: “然后你登高一呼,说河西人滚出去。” “接着羽霜人冲进他们的家,砸他们的铺子,抢他们的东西,打他们的男人,辱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孩子。” 吴当的身体开始发抖。 沈枭继续说:“刘姓木匠,三岁的儿子,被你们羽霜人扔进山涧, 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 “那个姓马的绸缎商,被他的入室弟子绑在旗杆上,泼了满身馊水,左眼被砸瞎了。” “那个姓柳的织坊女掌柜,看着自己养了七年的姑娘,把她教的蜀锦扔进火堆,然后冲她吐口水。” “还有那些——” “够了!”吴当嘶吼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够了,是我!是我下的令!你要杀就杀我,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没做!” 沈枭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无辜?”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吴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什么叫无辜?” “你的皇妃、公主、郡主——她们吃河西商人种出的粮,穿河西商人织出的布,用河西商人炼出的铁, 她们享受着河西商人带来的繁荣,却从未为河西商人说过一句话。” “她们没有伤害过河西商人。” “沉默,就是最大的恶。” 吴当愣住了。 沈枭直起身,背对着他: “北庭破军府,有三十万将士,他们戍守边疆,浴血奋战, 用命换来了河西的安宁,他们很多人,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你的皇妃、公主、郡主,就当是——替羽霜人,还债,本王仁慈,让她们留后,或许有机会能升籍, 重现你羽霜辉煌,虽然这个希望很渺茫,大概要等本王死后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不过如果本王死前脑子还清醒,估计会让他们一起陪葬,你觉的如何?” 吴当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北庭军士卒走进来,朝着沈枭单膝跪地: “末将叩见王爷!” 沈枭摆了摆手: “带走吧。” 那几个士卒站起身,目光落在跪在殿内的那群女人身上。 吴当的皇后,吴当的妃嫔,吴当的女儿们。 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有的还在小声啜泣,有的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士卒们狞笑着走上前,像挑牲口一样,一个接一个,扛起来就往外走。 “不——” 吴当疯了似的挣扎,嘶吼,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 “住手!住手!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们!她们是我的人!是我的——” 一个士卒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吴皇帝,别急,你的子民们,很快也会跟你一样的。” “平民无辜?当他们选择追随蠢货驱逐培养他们的恩人那一刻起,就都是共犯,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啊~~” 吴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 沈枭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沈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你杀了我吧。” 沈枭没有回头。 “杀你?”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可以。” “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自然要成全你,也不搞凌迟那一套了,就腰斩吧。” 吴当瞬间瘫倒,双目失神。 …… 殿外,刑台已经备好。 吴当被拖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长安城。 刑台前,围满了百姓。 有河西的商人,有长安的市民,有从羽霜逃回来的工匠,有被羽霜人打瞎眼的马姓绸缎商,有死了儿子的刘姓木匠,有烧了十六年心血粮仓的周景春。 他们站在刑台前,望着那个被押上刑台的、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 那个人曾经是他们的“敌人”。 那个人曾经把他们赶出国门,抢光家产,辱尽妻女。 如今,那个人跪在刑台上,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像一条死狗。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马刀。 断成两截的人不会立刻死,会在地上爬行哀嚎、挣扎,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离自己越来越远。 痛苦会持续很久。 刽子手走上前,按住吴当的肩。 吴当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大刀被举起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陌生的、冷漠的、带着快意和仇恨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一片落叶,淡得像一缕烟。 “沈枭……”他喃喃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不得好死——” 噗呲—— 刀落。 血溅三尺。 吴当的身体,从腰间断成两截。 上半身栽倒在地,下半身还跪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死。 他趴在地上,睁着眼,望着刑台前的人群。 望着那些正在欢呼、叫好、拍手称快的人群。 望着那些曾经是他的子民、如今正看着他活活流血而死的人群。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血,一口一口涌出来染红了刑台。 染红了夕阳。 染红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正在一寸一寸腐烂的—— 羽霜。 第339章 代价 第339章 代价十一月初,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秦王府的琉璃瓦上,落在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那一具早已被收殓的、断成两截的尸体曾经躺过的刑台上。 刑台已被冲洗干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就像羽霜这个国家,已经从西州的版图上,被轻轻抹去。 秦王府,书房。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细细的雪花。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羽霜的最新情况。 “……经初步统计,羽霜原有人丁一千五百万,如今幸存者不足七百万, 其中青壮男女约五百八十余万,老弱不足百万余人, 饿死者、被食者、逃荒途中倒毙者、死于兵祸者——合计超过八百万。” 萧溪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八百万,王爷,这是西洲百年来最大的一场浩劫。” 沈枭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萧溪南继续说: “周景春、上官飞云、魏长河、柳三娘等商户,已按王爷之命, 组建河西商团,即日启程返回羽霜,此番回去,他们不再是客商身份,而是——”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枭替他说了: “是主人。” 萧溪南垂首:“是。” 沈枭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份地图,是羽霜全境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那座曾经叫“铜雀城”的城池上。 “告诉周景春他们,从今往后,羽霜没有百姓,只有工役。” “工钱待遇,按河西最低标准的一成发放,别饿死就成。” 他顿了顿:“对了,万里龙城建造还缺不少人力,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萧溪南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 十一月初八,河西商团的车队,抵达铜雀城。 这支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三千余辆马车,满载着粮食、种子、农具、织机、工具。 随行的河西商人、工匠、账房,超过两万人。 铜雀城的城门早已洞开,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阻拦。 空荡荡的城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被填满。 周景春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城池。 十一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城门内外熙熙攘攘,商贾云集,百姓往来。 如今,城门内外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洞开的门,和门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的车队,缓缓跟上。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群践踏尸骨的野兽。 …… 铜雀城的惨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街道两旁,到处是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梁柱、散落的骸骨。 有些骸骨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在墙角,趴在路边,互相搂抱着,像一群睡着了的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气味,尸体早已被吃光或收殓。 幸存者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用空洞的目光望着这支庞大的车队。 他们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指甲脱落。 望着马车上的粮食,眼睛里却没有光。 不是不想要。 是已经饿得连想要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景春站在一辆粮车前,望着那些“人”。 几个月前,就是这些人,冲进他的粮行,砸他的门窗,骂他是“河西蛀虫”。 就是这些人,跟着吴当高喊河西人滚出去,把上官飞云的粮仓围了三天三夜。 也是这些人,把刘木匠三岁的儿子扔进山涧,把马掌柜绑在旗杆上泼馊水,把柳三娘的织机砸烂、织女抢光、工坊烧成灰烬。 如今,他们跪在雪地里,用那双曾经砸过他粮行的眼睛,望着他。 周景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吃饭的,过来登记。” 那些“人”动了。 不是走,是爬。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雪地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匍匐着、踉跄着、挣扎着,向那辆粮车爬去。 爬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曾经是个铁匠,周景春认得他。 三年前,他在周景春的工坊里干过活,后来嫌工钱低,辞了工,自己开了间铁铺。 河西商人撤离那天,他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铁锤,把工坊的大门砸得稀巴烂。 如今,他跪在周景春脚下,额头贴着积雪,浑身发抖。 “周……周掌柜……”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求……求您……赏口饭吃……” 周景春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那间工坊的大门,是你砸的吗?” 那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 只是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景春没有再问。 他转身,对身后的账房先生说: “登记,每人每天工钱五文,再管两顿饭。” 五文。 这数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西境内哪怕是贱民,最低工钱也没有低于五十文的。 五文,是那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不过,钱如今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最具吸引力的是“管两顿饭”。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总执事,这……” 周景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账房先生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登记。 那个曾经砸过工坊大门的铁匠,跪在雪地里,望着那袋白花花的粮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文。 他曾经一个月挣三两白银。 但是…… “好,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饥饿能让人彻底抛弃曾经的骄傲。 …… 同样的场景,在西林郡、南丰郡、青枫关、叙州关,在羽霜每一片曾经繁华、如今废墟的土地上,一幕幕重演。 河西商人回来了。 以主人的姿态回来了。 事实证明,周春景已经不错了,还管两顿饭,其余河西商人甚至只给一顿饭,要么就是一天五六文钱,不管饭。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此一事,河西商团彻底收起了那廉价的仁慈之心,明白对待白眼狼就该重拳出击。 更何况这只是一群亡国奴而已。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曾经骂河西人是“蛀虫”的羽霜人,如今跪在雪地里,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几枚冰凉的铜钱,像接过天大的恩赐。 然后,他们走进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工坊、矿场、农田,开始干活。 干的是最苦的活。 挣的是最少的钱。 吃的是最差的饭。 没有人敢抱怨。 因为隔壁那个抱怨过的,第二天就被拖走了。 拖去哪儿? 万里龙城。 那个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十一月中旬,第一批“工役”被押往万里龙城。 万里龙城,位于河西极北之地,是沈枭下令修建的一条横贯东西的巨型官道。 沈枭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着手在此地建立龙城,耗费白银超过两亿。 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河西局势同时,地底的晶矿是一笔巨大财富,需要有据点镇守。 修建这条官道,需要的人手,是个天文数字。 以前,用的是囚犯、战俘、流民。 现在,多了几十万羽霜人。 押送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被锁链拴着,一串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摔倒了。 他瘦得像根柴,走不动了。 押送的士卒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 鲜血洇开,红得刺眼。 士卒拔出刀,在男孩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对队伍里那个扑过来哭喊的女人说: “再敢喊一句,老子直接活剐了你。” 那个女人愣住了。 她跪在雪地里,望着儿子的尸体,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趴下去,把儿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身,走回队伍。 继续走。 往北走。 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走。 头也不回。 …… 羽霜的“下场”,像一阵寒风,刮遍了整个西州。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那个曾经叫“羽霜”的国家,没了。 一千五百万的人,只剩不到七百万。 剩下的那七百万,正在河西商人的工坊里,干着最苦的活,挣着最少的钱,吃着最差的饭。 还有几十万,正在万里龙城的工地上,用命铺那条永远铺不完的路。 他们会死在那里。 死光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羽霜的地方,住着一千五百万张嘴。 武朝国主武雄,收到消息的当天,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圣旨: “即日起,武朝所有边境关卡,对河西商人全面开放,河西商贾入境,一律免检、免税、优先通行。” 大周女帝沐青幽,收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随即提起笔,在那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盖下了玉玺。 圣旨只有一句话: “大周举国,听河西号令,如有违者,以叛国论处。” 康国、赵国、卫、郑、申、吕—— 一个接一个,递上了同样的国书。 措辞或有不同,意思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西洲十六国,唯秦王马首是瞻。 至此,河西影响力在西洲局面彻底稳固。 …… 十二月末,长安城,秦王府。 沈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身后,萧溪南正在禀报: “……西州十六国皆已递上国书,愿尊河西为宗主,岁岁纳贡,不敢有违, 羽霜七百万幸存者,已尽数编入工籍,由河西商团统一管理, 万里龙城工地,新增劳役五十三万人,预计工期可缩短六年再两年就可以完工了。” 沈枭点了点头。 “周景春他们呢?” “周掌柜等商户,已在铜雀城、西林、南丰等地设立商号,全面接管羽霜境内所有产业, 工钱统一按五文发放,无人敢议,若有违抗者——” 萧溪南顿了顿:“按王爷吩咐,一律送往万里龙城。” 沈枭“嗯”了一声。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开口: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说,本王是不是太狠了?” 萧溪南愣住了。 他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枭微微一笑:“本王若是不狠,就到不了今日的地位,河西的百姓怕是还要在混乱失序中艰难求存。” 说完,他翻开一页书。 “光明和黑暗始终并行,岁月静好的背后,注定有人必须身陷深渊手上沾满血腥。” “本王要做的是把光明带给河西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向往阳光的生灵,尽量让他们遗忘对黑暗的恐惧。”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迎来和平了。” 萧溪南闻言,当即跪在地上热泪盈眶:“王爷,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沈枭嘴角微微上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340章 李昭最踏实的一年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大盛京师,天都城在这日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雪从清晨便开始落,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到黄昏时分,整座城池已覆上一层银白。 坊间百姓在门前堆起雪人,孩童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 年关近了。 而今日最热闹的去处,不在坊间,而在皇城东北隅、龙首原东南麓新落成的花萼楼。 这花萼楼是今岁开春时,圣人为贵妃严太真特旨兴建。 内帑拨银二百八十万两,征发天下能工巧匠三千余人,民夫四万,历时十月乃成。 楼高九丈九尺,取九九之数,分内外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不用一钉一铆,皆以榫卯相衔。 最奇者,是楼顶那朵巨大的金莲花——纯铜铸就,外贴金箔,重逾万斤,花瓣共计九九八十一瓣,每一瓣都可随风转动。 白日里阳光一照,金光灿烂,十里外都能望见,入夜后,内设灯烛,整朵金莲通体透亮,恍若天宫遗物。 此刻正是掌灯时分。 花萼楼九重飞檐下,每一盏琉璃宫灯都已点亮。 那灯是江南贡品,灯罩薄如蝉翼,内燃南海鲸脂,光色温润如玉,经久不熄。 九九八十一盏宫灯齐放光明,将整座花萼楼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飘然欲仙。 楼前广场上,仪仗森然。 千牛卫、金吾卫、羽林军三卫将士各着明光铠、银铠、玄甲,分列三层,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从楼前石阶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甲士,每隔十步便有一杆大纛。 风雪落在他门铁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人却岿然不动,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凝成雾柱。 宫门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坊间传闻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万人空巷,都想一睹天颜。 金吾卫派出一哨人马沿街维持秩序,却也不驱赶。 今夜是腊八,圣人有旨,与民同乐,不必禁绝百姓观瞻,只是必须在离花萼楼三里之外止步。 这也是一年之中,天都百姓能最近距离接触到圣人的机会。 一时间一个合适的站位都被炒作到了天价。 酉时三刻,圣驾至。 先是远远望见火把如龙,从皇城方向蜿蜒而来。 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三百骑千牛卫开道,金甲曜日,马蹄声整齐如雷。 其后是二十四抬龙凤步辇,明黄帷幔低垂,辇上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圣人李昭与贵妃严太真端坐其中。 步辇之后,又是三百骑金吾卫殿后,再往后,才是随行百官的舆轿与车马。 “圣人万年——” 百姓们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如浪潮般从街头传至街尾。 有那胆大的,偷偷抬头张望。 只见那龙凤步辇经过时,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侧脸——贵妃严太真正含笑望着街边跪拜的百姓,那目光温柔和煦,真如观音临凡。 步辇在花萼楼前停下。 冯神威快步上前,躬身掀起帷幔。李昭当先步下辇来,他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佩十二环金玉蹀躞带。 虽是快奔六十的人了,此刻精神却极健旺,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 他转身,亲自伸手,将严太真扶下辇来。 贵妃今夜盛装,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云鬓高耸,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步摇垂珠细长,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晃动,映着满楼灯火,光华流转,直叫人移不开眼。 “爱妃,小心脚下。”李昭牵着她的手,声音温柔。 “圣人疼臣妾,臣妾知道的。”严太真抿唇一笑,那笑容比满楼灯火更亮。 二人相携拾级而上,百官随后。 花萼楼内,正殿设在二层。 此殿阔五间,深三间,可容数百人宴饮。 殿中铺设波斯进贡的猩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皇城织造局特制的七彩云锦,锦上织就百鸟朝凤图案,栩栩如生。 殿顶藻井,绘着大幅《群仙祝寿图》,以金粉勾勒,宝石点缀,烛光一照,满室生辉。 正北居中,设御座。 御座乃整块紫檀木雕成,背刻九龙,镶嵌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御座两侧,各设一座稍矮的副座,左为贵妃座,右空置——那是留给储君的。 只是太子李臻已被贬往灵武,今夜自然无人入座。 御座之前,是长长的御案。 案上早已摆满珍馐:东海鱼翅羹、南海燕窝盅、西疆驼峰炙、北荒熊掌炖、江南鲥鱼脍、巴蜀辛面……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更有那御酒“玉露春”,盛在羊脂玉杯中,酒色澄澈,酒香四溢。 李昭在御座落座,严太真在左侧副座坐定。 冯神威一甩拂尘,高声道:“百官入殿——” 殿外,早已候着的文武官员们,在钟乐声起瞬间,有序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右相李子寿。 他一袭紫色仙鹤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神态从容,见谁都是一副温和笑意,谁也看不出这位权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与李子寿身侧并列稍后半个身位,是左相王希烈,二人一左一右入殿。 再其后,是范阳节度使康麓山,他今日一身三品武官绯色袍服,腰横玉带,走在文官队列里,显得格外魁梧。 自打接掌河东以来,他屡次上书表忠,又屡次献上厚礼,加之懂得贿赂各级官员,圣心大悦,如今已是御前的红人。 此刻他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目光却不经意地四处打量。 这是他在河东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把所有出口、所有侍卫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康麓山身后,是一众六部尚书、侍郎、九卿、各卫大将军,足足七八十人。 再往后,是宗室亲王。 为首的,就是京王李朔。 他身后跟着几位年幼的亲王、郡王,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而不远处,十公主李曦正低头悄悄跟上。 自李臻成为太子后,当初承诺李臻不参与储君之位的李朔眼下已经公然摊牌,且深得圣眷,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唯独这位十公主却是始终维持本分的,替父皇掌管宫廷用度的开支,甚少在人前露面。 李朔进殿后,目光在御座旁边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太子李臻的位置。 他很快移开目光,在右侧的亲王席位落座,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再往后,是贵妃的娘家人。 为首的,是严太真嫡亲的兄长,严国忠。 严国忠今年四十不到,生得高大魁梧,方面大耳,一脸福相。 他本是个市井商贾,因妹妹得宠,圣恩浩荡,短短数年便官至殿前都点检,掌禁军精锐。 今夜他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路走一路与相熟的官员拱手寒暄,那热络劲儿,比那些当了一辈子官的还要足。 “国忠兄,今夜圣驾临幸花萼楼,贵妃娘娘的面子可真大啊!” “哪里哪里,都是圣人恩典,圣人恩典!” “国忠兄,听说你新纳了一房小妾,可是江南那什么花魁?” “哈哈哈,小事小事,不值一提,改日请诸位同饮!” 严国忠的嗓门不小,声音在殿内回荡。 不少官员面上笑着,心里却暗自摇头。 到底是商贾出身,在御前也不知收敛。 百官就座。 冯神威再一甩拂尘:“起乐——” 殿侧,早已备好的教坊司乐工们齐齐奏乐。 丝竹声起,悠扬婉转,正是新排的《太平乐》。 十二名舞伎飘然入殿,各着彩衣,手持花枝,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昭端起玉杯,环视群臣,含笑道:“今日腊八,又是花萼楼初成,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圣人万年!大盛万年!” 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昭一饮而尽,笑容满面。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严太真身上。 贵妃今夜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殿灯火,满殿锦绣,都不及她眼波流转间那一点温柔。 “爱妃,这花萼楼,可还满意?”他低声问。 严太真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圣人为臣妾建的,自然是最好的。” “哈哈哈!”李昭开怀大笑,又斟了一杯酒,自饮自酌起来。 他是真的高兴。 这一年,是他登基三十年来,过得最舒心的一年。 外无战事——河西那个沈枭,不知怎么想的,这一年竟然老老实实待在长安,没有再给朕添堵。 隐约听说他在西边折腾什么羽霜国。 羽霜?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管他呢,反正离大盛远得很。 太平最重要。 内无隐患,河东那摊烂事,让康麓山去折腾,张守规去了南诏,听说一路水土不服,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至于其他藩镇,李子寿那套“自筹粮饷”的法子扔下去,各地节度使忙着刮地皮养私兵,倒也没人再闹腾什么。 反正刮的是地方的钱,养的是朝廷的兵,就算将来真有什么隐患,那也是将来的事。 自己都快六十了,管不了那么长远。 最关键的还是沈枭没有再为难朕。 这才是李昭最在意的事。 李昭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他安分,那便是好事。 只要他不来烦自己,自己就烧高香了。 这一年,李昭终于可以安心修道、炼丹、赏花、听曲、陪着太真看戏。 这才是圣人该过的日子。 这才是太平盛世。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教坊司的舞乐暂歇,换了一班杂耍艺人入殿献技。 有吞剑的、吐火的、顶碗的、走索的,花样百出,看得年幼的亲王们连连惊呼。 李昭看得高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子寿:“右相,今日可有什么要事要议?” 李子寿微微欠身:“回圣人,今日是腊八佳节,圣人与民同乐,臣等不敢以俗务相扰。” “无妨,说来听听。”李昭今日心情极好,倒想听听有什么新鲜事。 李子寿略一沉吟,道:“圣人既问,臣便斗胆一言, 近日收到西南边境奏报,说是呼罗珊国屡有马匪越境,劫掠我大盛商队,杀伤人命,抢走货物, 当地官府曾数次交涉,呼罗珊国却百般推诿,迟迟不予处置。” “呼罗珊?”李昭微微皱眉,“那是何处?” 李子寿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南一角:“在此,大盛西南,出剑南道,过六诏,再往西两千余里,有一国名曰呼罗珊, 此国地处我大盛南路要冲,商旅往来频繁,国中多马匪, 常以劫掠为生,近年来,我大盛商人赴西域贸易者日多,必经其境,屡遭其害。” 李昭望着舆图上那个遥远的小点,皱了皱眉:“区区弹丸小国,也敢劫掠朕的商队?” 李子寿道:“圣人明鉴。臣已命剑南道调集边军,加强巡逻,护卫商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李子寿顿了顿,道:“只是那呼罗珊国背后,似有西边大国撑腰, 据当地探子回报,呼罗珊国近年与胜州大乾往来密切, 其国王曾数次遣使赴乾,乾国也多有赏赐,此番劫掠,背后未必没有大乾的影子。” 大乾。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凝滞。 李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大乾远在数万里之外,手伸得再长, 也够不着朕的西南边陲,呼罗珊这种小国,不过是看朕好说话,想捞点便宜罢了。” 李子寿道:“圣人圣明,只是此事若放任不管,只怕日后愈演愈烈,有损天朝威仪。”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李子寿沉吟道:“臣以为,可先由礼部发一道国书,严词斥责,责令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若其识相,此事便罢,若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臣听闻那呼罗珊国盛产良马,又扼守商路要冲,若能借此机会, 在彼处设一都护府,驻军镇守,可保商路安全。” 李昭没有说话。 他端起玉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落在那个遥远的、陌生的“呼罗珊”上。 良久,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此事,过了年再说吧。” 李子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喃喃道:“太平盛世,何必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侧的严太真能听见。 贵妃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圣人说的是。 今日是腊八,是圣人的好日子,那些烦心事,交给李相他们去操心便是。”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他端起酒杯,望向满殿的百官,高声道:“诸卿,再饮一杯!” “圣人万年!” 欢呼声再次响彻花萼楼。 第341章 暗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昭放下玉杯,脸上带着微醺的醺然之意,目光从满殿的珍馐美馔移向群臣,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关切: “诸卿,今岁各地民生如何?朕听闻今年有些州县遭了灾,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突然,满殿的丝竹声顿时低了下去。 户部尚书周磊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回圣人,臣正欲禀报。今岁各州府呈报,虽有小灾, 河东数县春旱,江南两道夏汛,剑南山区入秋后有轻微霜冻,但较之去岁,着实缓解了不少, 各地官署存粮储备充足,赈济及时,未有流民成患之象,百姓虽略有困苦,总体尚算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河东、河北等地, 自推行新制以来,地方官府劝课农桑得力,仓储充实, 今岁秋粮入库,较往年增加了近一成。” 李昭闻言,眉眼舒展,点了点头:“甚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安稳,朕心甚慰。”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坐在右侧下首的严国忠: “国忠啊,朕前些日子让你去办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严国忠正埋头对付一块炙驼峰,闻言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离席,躬身道:“回圣人,臣正欲禀报!圣人交代的事,臣岂敢怠慢?” 他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得满殿都能听见:“臣奉旨为陛下招募天下武者,这两个月来, 跑遍了京畿、河东、河南诸道,又托人往江南,剑南寻访, 总算不负圣恩,已为陛下招募了十六位忠心耿耿的武道高手!” 他特意加重了“忠心耿耿”四个字。 李昭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严国忠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道:“回圣人,这十六位武者,最低的也有八品修为,七品三人,六品四人,五品两人,四品两人, 三品两人,二品一人,一品一人,共计一十六人,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他说到“一品”时,特意拖长了声音,满脸得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武道修行,越往上越难。 八品、七品在大盛军中已是什长、队正之才。 六品以上可为一州捕头,军中校尉。 三品以上便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足以开宗立派。 至于一品,那是先天之下真正的高手。 严国忠居然能招到一品武者? 李子寿端着酒杯,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昭却是大喜,抚掌笑道:“好!好,国忠果然会办事,十六位高手,还有一品修为…… 哈哈哈,朕得此助力,何愁宵小作乱?” 他侧过身,揽住身旁严太真的纤腰,语气亲昵:“太真啊,朕就说嘛,还是你们严家最得朕心, 你爹娘忠厚,你兄长能干,你呢,又是朕的心肝,你们严家,真是朕的福星啊。” 严太真依偎在他怀中,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圣人疼臣妾,臣妾知道的,兄长能为圣人分忧,是兄长本分,也是严家满门的福气。” “好!好!” 李昭哈哈大笑,又饮了一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圣人,臣有一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相李子寿缓缓起身,一袭紫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语气恭谨而从容:“臣斗胆,想请圣人开恩,让严将军招来的那十六位武者, 今夜便上这花萼楼,为圣人、为满殿同僚,一展身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李子寿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圣人方才所言极是,得此助力,何愁宵小? 只是臣以为,既有这等高手,不如趁此良宵,让满殿同僚也开开眼界, 一来可为圣人与贵妃助兴,二来也可借此机会,看看这些武者的真正本事,以便日后量才使用。” 他顿了顿,笑容温煦:“况且,一品武者何等罕见? 臣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几次一品高手施展身手,若能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说着,朝严国忠拱了拱手:“严将军,您说是吧?”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子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为圣人助兴,又是为日后量才使用,还顺便捧了一下自己“没见识过一品高手”。 若严国忠推辞,反倒显得他招来的那些武者见不得人,或者——有什么猫腻。 可若是不推辞…… 严国忠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招的那些人……他自己最清楚。 十六个人,倒是不假。 最低八品,也不假。 可那个“一品”——他压根就没见过那人真正出手。 那人是个落魄的江湖散人,自称有一品修为,开价三千两黄金,严国忠讨价还价到两千两成交,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清,只记得姓“孟”,人称“孟先生”。 至于其他人——三品那个是个逃犯,二品那个是严国忠花五百两从黑市上雇的,四品那两个是江湖卖艺的…… 他原本想着,先把人招来,应付完圣人的差事,日后慢慢调教,慢慢筛选。 反正圣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亲自检验? 到时候随便安排几个职位,把人往哪个卫所,哪个衙门一塞,就算完事。 可李子寿这一招…… “怎么?”李子寿笑得愈发温和,“严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若是那十六位武者尚未安顿好,或是旅途劳顿需要歇息, 那便改日也好,臣也只是随口一提,全看圣人的意思。” 他嘴上说着改日也好,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李昭。 李昭果然来了兴致。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子寿这话,倒是提醒朕了, 国忠啊,你招的那些武者,今夜可带来了? 若是带来了,就叫上来让朕瞧瞧,一品武者啊,朕还没见过真正动手呢!” 他说着,又看向严太真:“太真想不想看?” 严太真当然点头:“圣人想看,臣妾自然想看。” 李昭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严国忠,笑容满面:“国忠,你还不速去把你招的那些高手都叫上来,让朕和满殿同僚,开开眼界!” 严国忠脸上的汗,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是”,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子寿站在殿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却像两把看不见的刀,轻轻落在严国忠身上。 满殿的文武官员,有的低头饮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的交换眼色,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有的干脆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等着看热闹。 严太真微微蹙眉,看了兄长一眼,又看向李子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李昭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催促:“快去快去!朕等着呢!” 严国忠僵硬地站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殿外,雪还在下。 花萼楼九重飞檐下,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金莲花依旧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楼内,觥筹交错的喧嚣已经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那个僵立的身影上。 严国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遵旨。” 说罢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那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身后,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 “严将军慢走,臣等拭目以待。” 严国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踏入风雪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满殿灯火与目光,一并隔绝。 殿外,风雪扑面。 严国忠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打了个寒噤。 “该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严国忠深吸一口气,裹紧身上的锦袍,迈步走向风雪深处。 身后,花萼楼的灯火依旧辉煌。 殿内,李昭端起酒杯,对李子寿笑道:“子寿,你这提议甚好,今夜若能见识新的高手,朕重重赏你!” 李子寿躬身行礼,笑容谦逊:“臣不敢居功, 严将军劳苦功高,能为圣人招来这许多高手,才是真正该赏的人。” 他说着,目光穿过满殿灯火,落在缓缓合拢的殿门上。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嘲讽,也有深深的算计。 李昭浑然不觉,搂着严太真,自斟自饮,满脸期待。 也就在这时,李子寿再次拱手开口:“圣人,臣还有一事想说。” 李昭微微一笑,搂着严太真:“右相又想说什么?” 李子寿看了眼不远处的康麓山,唇角微微一勾。 “臣要弹劾,范阳节度使康麓山,曾去年私闯河西秦王府,在席间为沈枭献舞。” 康麓山闻言,顿时吓的筷子都掉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就见李昭沉着脸看向自己。 “此事,你做何解释?” 第342章 康麓山卑微 殿内烛火通明,金兽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在灯光下缓缓盘旋,将这花萼楼正殿熏染得温暖如春。 然而康麓山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肥胖的身躯离开席位时,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绯色官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倒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圣人明鉴——” 他的声音打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 “臣对大盛,对圣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绝无二心,绝无——” “忠心与否,不是靠嘴巴说的。” 李子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冰针,扎进康麓山的脊梁。 “既然对圣人忠心,那康节度使能否解释解释, 去年年关上元前夕,你为何要亲赴河西,入秦王府,与那沈枭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康麓山眼前发黑。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见李子寿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一定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满殿寂静。 先前还觥筹交错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屏息凝神,有的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有的垂眼望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前还喧闹的丝竹声早停了,乐工们跪坐在殿侧,手中乐器垂落,头也不敢抬。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阶下的康麓山,那目光说不上有多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慵懒,却足以让康麓山背脊发凉。 康麓山跪在那里,汗水从额角滚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肥胖的身躯像一堆瑟瑟发抖的肉山,那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穿在身上,此刻只觉得勒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怎么办? 怎么说? 若是承认了去河西,那就是私通外藩,死路一条。 若是不认,李子寿既然敢当着圣人的面提出来,必有证据。 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良久。 康麓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臣……臣确实去过河西。”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不知是谁的酒杯碰倒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康麓山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抬头,声音断断续续:“但臣……臣去河西,不是为了投靠沈枭,是为了……是为了刺探。” “刺探?”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康节度使这话,恕臣愚钝,听不大明白。”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座殿宇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还在发抖,却有了几分章法: “回圣人,回李相,去岁……去岁河东变故频仍,义父张守规被贬南诏, 林骁林节度使又死于江湖仇杀,河东六镇变故过大,军心浮动,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额头依旧抵着金砖,不敢抬起:“臣虽蒙圣恩,暂摄范阳节度, 毕竟是初掌大权,臣最怕的,不是别的,是河西沈枭。” “沈枭此人,狼子野心人所共知,焉知不会趁河东不稳,挥师东进?”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御座上那个沉默的天子: “臣思来想去,若想知沈枭动向,唯有……唯有亲身赴河西,入秦王府,一探虚实, 看看他对河东之事,究竟是何态度,是会趁机发难,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落在李昭的脸上。 那张脸上满是汗水,眼眶微红,神情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恳切: “臣斗胆,隐瞒圣听,私自出境,罪该万死, 但臣确是一片忠心,只想着替圣人看好河东这道北门, 只想着探明沈枭虚实,以便朝廷早作防范, 臣实在不敢拿这等小事惊扰圣听,只想着待探明之后,再一并奏报……” 他说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有声。 “臣有罪!臣该死!求圣人明鉴!”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长,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御座上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良久,李昭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沉凝,反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疲惫:“这么说,你去河西,倒是为了朕?” 康麓山心头一松,却又提得更紧。他不敢抬头,只把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说为圣人,臣……臣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臣……臣不敢有丝毫大意。” 李昭没有说话。 又是片刻的沉寂。 然后,那沉默迅速被一声轻笑打破。 “行了,”李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起来吧,堂堂节度使,跪着像什么样子。” 康麓山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 李昭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严太真的腰,脸上那点沉凝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慵懒。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昭摆了摆手,“沈枭那个人,朕比你清楚,他若真想东进,你去了也是白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麓山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却让康麓山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忠心可表,下不为例。” 康麓山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都变了调: “臣叩谢圣恩!臣谨记圣训!臣——” “行了行了,”李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起来吧,别让朕再说第三遍。” 康麓山这才爬起来,踉跄着站直了身子。 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云端。 有内侍连忙上前收拾,又有内侍搬来新的矮几,重新摆上酒菜。 康麓山坐下时,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抖,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就在这时,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勒住了康麓山的脖子: “圣人圣明,康节度使忠心可嘉,臣亦感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只是臣还有一言,斗胆上奏。” 李昭挑了挑眉:“右相尽管说。” 李子寿直起身,目光在康麓山脸上掠过,那目光温和得像春风,却让康麓山握着酒杯的手又是一抖。 “康节度使所言极是,河东重镇,关乎京畿安危, 张守规被贬,林骁已死,河东边陲六镇, 如今只有康节度使一人以范阳节度使独撑大局,虽有忠心,却恐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东胡近日在边境蠢蠢欲动,屡有南下之意, 臣闻东胡王庭已集结骑兵五万,欲待来年春暖草长,便大举寇边, 河东虽有精兵,然节度使只有一人,既要镇抚内部,又要抵御外敌,恐分身乏术。”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东胡?又有动静了?” “是。”李子寿点头,“边报昨日刚至,臣本欲明日奏报,今日恰逢此事,便一并说了, 东胡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增派得力将领,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一则分其劳,二则固其防。” 他说着,目光转向康麓山,脸上依旧挂着那温煦的笑容: “康节度使,您说是不是?” 康麓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右相所言极是,臣确有力不从心之处,若能得良将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李子寿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李昭,声音清朗:“臣斗胆,举荐两人。” “哦?”李昭来了兴致,“何人?” 李子寿道:“一人名封长清,陇西成纪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年二十三,修为已入三品大圆满之境, 此人熟读兵书,尤善骑射,年少时曾在陇西边境与羌人作战数十次,未尝一败,当地人称飞骑将。” “另一人名高仙之,渤海人,年同二十三,修为亦入三品大圆满, 此人少时曾在辽东从军,与契丹、奚人、东胡作战,骁勇无比,尤擅山地作战, 后入江湖历练,修为大进,又返军中,乃难得的文武全才。” 李子寿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此二人虽然出身低微,却皆是一时之选, 若能得圣人重用,必能为国分忧,为河东屏障,臣斗胆举荐,请圣人圣裁。” 殿内一时寂静。 康麓山坐在席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封长清。 高仙之。 三品大圆满。 二十几岁。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来帮忙的。 这是来看住他的。 是李子寿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是拴在他脖子上的两条锁链。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在他范阳镇节度使辖内,冀州、营州更不必说,是他康麓山经营的核心。 现在,要被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走一半。 不,不是分走一半。 是被李子寿的人渗透进来,从内部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能说什么? 说不需要?圣人刚饶过他私出边境的罪,他有什么资格说不需要? 说这两个人不行?他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说不行? 说河东是他的地盘,外人不得染指? 那不等于直接告诉圣人:臣要拥兵自重,臣不许朝廷派人? 康麓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昭却浑然不觉,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哦?三品大圆满?倒真是难得的人才,子寿既然举荐,想必不会有错。” 他想了想,道:“那就依子寿所言,封长清,授房州兵马使, 高仙之,授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着二人即日启程赴任,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抵御东胡。” 他说完,看向康麓山,笑容和煦: “麓山啊,朕给你添了两个帮手,你可别嫌多。” 康麓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嘴角扯动时,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臣谢圣人恩典,有封、高二位将军相助,臣如虎添翼,定不负圣望。” 他说完,举起酒杯,朝李昭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那酒入口,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只觉满嘴苦涩,像喝了一盅黄连水。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对群臣道:“来,诸卿,再饮一杯,为河东贺,为朕的两位新将军贺!”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圣人万年”,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丝竹声也重新奏起,舞伎们再次入殿,彩衣飘飘,舞步翩跹。 一切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只有康麓山坐在那里,握着空酒杯,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灯火,穿过舞动的彩衣,落在对面的李子寿身上。 李子寿正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煦和蔼,像长辈看着晚辈,满是慈爱。 康麓山也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望着杯中残酒。 那酒液微微晃动,映着满殿灯火,也映出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 封长清。 高仙之。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冀州,营州。 那是他康麓山的根基。 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从节度使的位置上掀下来,就像他曾经把张守规掀下来一样。 张守规。 康麓山忽然想起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那辆驶向南诏的马车,想起那句“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义父当年,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绝望过?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 他不能像张守规那样,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 要怎样? 又能怎样? 义父不就是被自己设计逼走的么。 第343章 步步算计 康麓山退回席中时,腿还是软的。 他坐下,端起酒杯想喝,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他却顾不得擦拭,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重新摆上的炙羊肉,一动不动。 耳边是重新响起的丝竹声,眼前是舞伎们翩跹的彩衣,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只觉满殿灯火都化作了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他发抖的手,盯着他苍白的脸。 尤其是那一双。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对面席间,李子寿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 那笑声温和,举止优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康麓山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正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他身上。 像猫看着被按住爪子的老鼠,像鹰盯着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兔子。 康麓山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入喉,辛辣如火,却浇不灭心里的寒。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裹着雪花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严国忠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圣人!”严国忠大步进殿,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得满殿皆闻,“臣把那十六位武者带来了!” 他身后,那群人鱼贯而入。 十六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虎背熊腰,面容粗犷。 有的精瘦干练,目光锐利。 也有的其貌不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青衫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神情淡漠,目光似睁非睁,仿佛这满殿的锦绣繁华,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身后,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赤着胳膊,肌肉虬结,隆冬时节却只穿一件单薄的坎肩,露出的双臂上刺满青色的图腾。 再往后,是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背微微驼着,走路悄无声息,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过的老猫。 十六人走到殿中,在御阶之下齐齐跪倒。 “草民等,叩见圣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低沉,还有的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但不管怎样,总算是跪下了,磕头了,行礼了。 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从这十六人身上扫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酒后的醺然。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嗯,看着倒都是练家子。” 他侧过身,揽住身旁严太真的纤腰,笑道:“爱妃你看,你兄长办事,还是有几分靠谱的。” 严太真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望向跪在殿中的兄长。 严国忠正咧着嘴笑,满脸得意。只是仔细看时,能发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兄长辛苦。”严太真轻声说,声音温柔,目光却在那十六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尤其是那个青衫文士——那个传说中的“一品武者”。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这满殿的灯火、满殿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李子寿再次起身。 他走到殿中,朝李昭深深一揖,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恭喜圣人,贺喜圣人,得此十六位高手,实乃大盛之福。” 李昭摆了摆手,笑道:“子寿啊,你方才弹劾康麓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康麓山坐在席中,脸上的肉抽了抽,终究没敢抬头。 李子寿却神色不变,依旧笑容温煦:“臣方才弹劾,是为国事, 此刻恭贺,也是为国事,国事不同,嘴脸自然不同,圣人明鉴。” “行了行了,”李昭笑得愈发畅快,“你这张嘴,朕说不过你。说吧,又想出什么主意?” 李子寿道:“臣方才听圣人说,想见识见识这些高手的本事。臣斗胆,有一提议。” “哦?说来听听。” 李子寿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十六人,最后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微微一凝,旋即移开,转向李昭身侧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那是封长清和高仙之。 二人方才奉旨入殿,一直垂手立在御阶之下,等候圣命。 此刻见李子寿的目光扫过来,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李子寿道:“圣人,臣方才举荐的封长清、高仙之两位将军, 皆是三品大圆满的修为,年纪轻轻便已入三品,实乃天纵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在十六人身上扫过:“而严将军招募的这十六位武者中,更有那位——” 他伸手指向跪在最前方的青衫文士:“孟先生,乃是一品武者。”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品。 那是先天之下真正的高手,足以开宗立派,足以在一州之地称雄。这样的人物,竟也愿意应募入朝? 李昭的眼睛亮了。 “一品?”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孟先生?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那青衫文士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眼窝略深,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惶恐,没有谄媚,也没有那些武者常见的桀骜。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像看一个普通人。 “好。” 李昭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说这人好,还是说这气度好。 他转向李子寿。 “子寿,你方才说的提议,是什么?” 李子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风,却让跪在殿中的严国忠心里咯噔一下。 “臣斗胆,”李子寿道,“想请封、高两位将军,与这十六位武者中的几位,切磋一番。”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子寿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一来,可让圣人与贵妃亲眼见识见识真正的高手过招,以助酒兴, 二来,也可让封、高两位将军,从这些前辈身上学些东西,三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孟先生乃一品武者,封、高两位将军虽是三品大圆满, 距离一品终究还是有偌大差距,若能得孟先生指点一二,胜过自己苦修三年。” 他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臣斗胆,请圣人圣裁。”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让封、高二人与孟先生切磋?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封、高二人是三品大圆满,孟先生是……是他号称的一品。 可问题是,他压根没见过孟先生真正出手。 万一这人是个骗子,万一他连三品都打不过—— 严国忠额角的汗珠更密了。他想开口阻拦,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子寿的提议听起来太合理了——让一品指点三品,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凭什么阻拦? 可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指点,这分明是验货。 是当着圣人的面,把他招来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剥开来看! 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李昭却已经兴奋起来。他坐直身子,眼中闪着光,拍着扶手笑道:“好!子寿这提议好!朕正愁这酒喝得闷,想看点新鲜的!” 他看向跪在殿中的封长清和高仙之:“长清,仙之,你们俩,可愿与这几位前辈切磋切磋?” 封长清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轮廓刚硬,目光锐利如鹰,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臣愿往。” 高仙之紧随其后。 他比封长清稍矮些,面容更柔和,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寻常武人截然不同。 他也躬身行礼:“臣愿领教诸位前辈高招。” “好!”李昭抚掌大笑,又看向那青衫文士,“孟先生,你呢?可愿指点指点这两个年轻人?” 那青衫文士依旧跪在那里,神色不变。 他微微抬头,目光在封长清和高仙之身上掠过,片刻后,淡淡道:“圣人相召,草民岂敢推辞。”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在殿内回荡。 李昭更高兴了,转向严国忠:“国忠啊,你招来的这些人,朕很满意,待会儿切磋完了,朕重重赏你!” 严国忠脸上堆着笑,连声道谢,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攥住,越攥越紧。 李子寿站在殿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朝李昭微微一揖,又朝严国忠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坐下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严国忠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唇角微微一勾。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来人!”李昭兴致勃勃地吩咐,“把殿中这些矮几撤了,腾出地方来,朕要看真正的龙争虎斗!” 内侍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搬动矮几、酒案、屏风。 那些原本坐在席中的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往两侧退去,有的站在角落里,有的挤在柱子后面,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片刻后,殿中空出一片数丈见方的空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烛火映照下,红得像一摊血。 李昭靠在御座上,搂着严太真,满脸期待。 李子寿端着酒杯,浅浅抿着,目光平静。 严国忠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掉下来。 而封长清和高仙之,已经走到空地中央,并肩而立。 二人年纪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 封长清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锋芒毕露。 高仙之一袭青衫,身无长物,负手而立,沉静如水,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封长清的目光扫过那十六人,最后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 “孟先生,”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晚辈斗胆,想先向先生请教。” 高仙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那青衫文士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可当他终于站直时,满殿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仿佛变了。 方才那个清瘦、淡漠、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此刻站在烛火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封长清的目光便是一凝。 他感觉到了。 那一步,迈得随意至极,却恰好踩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上。 仿佛整个大殿的烛火,都随着那一幕微微跳动了一下。 高手。 似乎是真正的武道高手。 封长清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身旁的高仙之,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却变得专注起来。 就在这时,李子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动着满殿的目光: “封将军,高将军,孟先生乃一品高手,你们二人不过是三品,若是单打独斗,未免太不公平。” 他顿了顿,笑容温煦:“依臣之见,不若你们二人联手,向孟先生讨教几招。如此一来,既能让孟先生施展真正的手段,也不至于让两位将军输得太快。”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联手? 两个三品,联手对一品? 虽然理论上,三品与一品的差距,也没有想的那么夸张,一品对上两三个三品武者那还是很轻松的。 李昭的眼睛更亮了:“好!就这么办!长清,仙之,你们俩一起上,让朕看看,这一品高手,到底有多厉害!” 封长清与高仙之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但就在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是默契,是信任,是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忽然间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他们同时转身,朝御座上的李昭抱拳行礼。 “臣等,遵旨。” 声音一高一低,一刚一柔,却在殿内同时回荡,久久不散。 李昭抚掌大笑。 严太真靠在御座上,眼波流转,目光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子寿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唯有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 第344章 一场闹剧 孟先生依然独立,一副宗师风采。 片刻后,高仙之率先抱拳打破僵局。 “孟前辈,请指教。” 话毕直接抬掌攻去。 那一掌推出的瞬间,掌风竟凝成实质,将脚下的波斯绒毯生生压出一道凹痕,直直向孟先生胸口印去。 贯阳掌法·开山破碑掌! 孟先生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接—— “砰!”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如擂鼓,震得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青衫文士孟先生,竟连退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第三步堪堪稳住身形时,他的手臂微微发抖,脸色已是一片潮红。 “好!”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李昭抚掌大笑,严太真掩口轻呼,文武百官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兴奋得满面红光。 封长清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得分明——那孟先生接下这一掌时,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哪里有半点一品高手应有的从容? 那退的三步,不是卸力,是真的被震退的。 高仙之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一顿,看了孟先生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一瞬,便被战意取代。 “前辈请接我第二掌。”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掌比方才更快、更猛,掌势未至,掌风已将孟先生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贯阳掌法·奔云破日掌! 孟先生脸色大变。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掌势太快,快得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他只能再抬掌,硬着头皮迎上去。 “轰!” 这一次的碰撞,比方才剧烈十倍!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开来,将附近的矮几掀翻,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菜肴溅得到处都是。 而孟先生,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喷溅。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余劲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张摆满珍馐的矮几上。 “哗啦——” 矮几四分五裂,汤汁四溅,残羹冷炙沾了他满头满脸。 他倒在碎木与菜肴之间,抱着扭曲的手臂哀嚎不止,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清冷淡漠的高人风范?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喝彩的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靠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揽着严太真的腰,此刻那只手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倒在狼藉之中的孟先生身上,又慢慢移向严国忠,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严太真的脸色也白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目光紧紧盯着兄长严国忠,眼底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如纸的颜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这样? 他不是说是一品武者吗? 他不是要价两千两黄金吗? 怎么会连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完了。 全完了。 高仙之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击。他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倒在狼藉中的孟先生,眉头紧紧皱起。 片刻后,他转身,朝御座上的李昭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斗胆,一时收不住手,惊扰圣驾,请圣人治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解与疑惑。 堂堂一品高手,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封长清也跪了下来:“臣亦有罪,未能及时劝阻高将军。” 李昭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严国忠身上。 “国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严国忠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像筛糠,终于…… “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去。 那跪下的声音很重,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圣……圣人……臣……臣……”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被骗了?说那孟先生是个骗子? 可人是自己招来的,两千两黄金是自己亲手给的,那些“高手”名单是自己拍着胸脯向圣人保证过的。 现在出了事,一句“被骗了”就能交代过去吗? 说自己失察?说自己用人不当? 可那五万两黄金呢?那些钱去哪儿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殿内依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瑟瑟发抖的脊背上。 有的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像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就在这时,他迈步走了出来,朝御座上的李昭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恭敬:“圣人,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的目光终于从严国忠身上移开,落在李子寿脸上。 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只是一瞬,便被疲惫替代: “说。” 李子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圣人明鉴,臣近日偶然得到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严将军这两个月来,为圣人招募武者所用银两的明细。”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震: “圣人当初拨给严将军的内帑银两,共计五万两黄金,专款专用,招募天下武者。” “而臣手中这本账册所载——” 他翻开册页,念道: “正月十六,付孟姓武者定金,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三,付孟姓武者尾款,黄金一千两, 二月初七,付张姓武者安家费,黄金三百两,二月十一,付李姓武者车马费,黄金二百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念一条,严国忠的身体就抖一下。 每念一条,李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念到最后,李子寿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 “圣人,臣粗略估算,严将军这两个月实际支付给那十六位武者的银两,总计不足三千两黄金。” “而圣人拨给他的五万两黄金——”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刀,轻轻刺进严国忠的心口: “余下的四万七千两黄金,不知去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沉重,更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指节,正一点一点泛白。 他的脸色铁青,青得像腊月的寒冰,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严国忠,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外戚。 四万七千两黄金。 那是他内帑的钱。 是他修道炼丹的钱,是他修建花萼楼剩下的钱,是他赏赐太真、赏赐严家的钱。 现在,被严国忠贪了。 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被李子寿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严太真坐在副座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想开口求情,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兄长冤枉?可账册在那里,数字在那里,证据确凿。 说她不知情?可她与兄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兄长出事,她能脱得了干系?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康麓山坐在席中,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四万七千两黄金招募武者。 而那价值千金的一品高手,连只有三品修为的高仙之两掌都接不住。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后怕? 方才李子寿弹劾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完了。 可现在看严国忠的下场…… 又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而严国忠这个草包,只会靠妹妹上位的商贾,贪了圣人的钱,丢了圣人的脸,坏了圣人的事。 他没有用了。 封长清和高仙之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圣人面前展示了实力,也戳穿了那所谓“一品高手”的谎言。 剩下的,是圣人的家务事,与他们无关。 李子寿依旧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本账册,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严国忠瑟瑟发抖的脊背上,又慢慢移向副座上脸色惨白的严太真,最后落回御座上的李昭脸上。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嘲讽,也有深深的算计。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严国忠。” 严国忠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不敢抬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臣……臣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严国忠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账册是假的? 可那是李子寿拿出来的,李子寿既然敢当众拿出来,就一定不会是假的。 说自己不知情?可钱是他花的,人是他的招的,账是他做的,他能不知情? 说……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冷汗,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凉的金砖上。 “臣……臣有罪……”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臣……贪墨圣恩……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趴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笑容满面、阿谀奉承的外戚,看着这个让他觉得“忠心耿耿”的商贾,看着这个贪了他四万七千两黄金的“能臣”。 良久。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浑身一僵。 也让副座上的严太真,脸色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345章 讨伐呼罗珊 严国忠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凉得像腊月的雪。 他的额头抵在金砖上,那地砖冰凉刺骨,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我死定了。 四万七千两黄金。 他贪了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白花花的银钱从手指缝里流走,换来的是田庄、宅邸、美妾,是那些曾经只在梦里见过的荣华富贵。 现在,要拿命还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颤。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他听见了李昭的声音。 “国忠。”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炸得严国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喊“饶命”,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你有负朕所托。” 严国忠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句话——“推出去斩了”。 然而,李昭顿了一下,语气竟缓和了几分:“然其情可原,也是受人蒙蔽。” 什么?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瞪大眼睛望着御座上的天子,像望着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 李昭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揽着严太真的腰,脸上那点阴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疲惫与慵懒。 一旁冯神威看了严国忠一眼,淡淡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 严国忠这才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得额角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臣叩谢圣恩!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 他说不下去,只是趴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水糊了满脸。 李昭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行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严国忠正要爬起来,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过——” 严国忠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李昭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几分失望,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办事让朕失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微微向前倾身:“国忠,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严国忠趴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怎么罚? 打板子?抄家?削职?流放? 他不敢猜,也不敢想。只知道圣人既然留了他性命,那这条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圣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圣人要他往东,他绝不能往西。 他重重叩下头去,声音沙哑而坚定:“臣任凭圣人处置!臣绝无二话!” 李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殿中的李子寿。 “右相。” 李子寿应声上前,一袭紫袍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臣在。” 李昭道:“你说,朕该怎么罚他?” 李子寿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的目光在跪着的严国忠身上掠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至今尚未归位的封长清和高仙之,最后落回李昭脸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圣人既然问臣,”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臣倒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子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风,却让跪在地上的严国忠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圣人方才听臣提起过,西南边陲有一国,名曰呼罗珊。”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国地处南洋丝绸之路要冲, 近年屡有马匪越境,劫掠我大盛和友邦商队,杀伤人命,抢走货物, 当地官府数次交涉,呼罗珊国却百般推诿,迟迟不予处置。” “臣以为,”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此等弹丸小国,竟敢藐视天朝威仪, 若不予以惩戒,日后恐有更多宵小效仿,届时商路断绝,边患丛生,悔之晚矣。” 李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李子寿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严国忠:“严将军虽在招募武者一事上有负圣恩, 然其忠心可表,且为贵妃嫡亲兄长,乃是圣人的自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朗: “臣斗胆,请圣人命严将军领兵一支,前往西南,征讨呼罗珊, 以严将军之忠心,以朝廷之威仪,定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也可将功补过,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严国忠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领兵?征讨呼罗珊? 他?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做生意,算账,讨好圣人。 让他领兵打仗? 他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可他能说什么? 圣人刚刚饶了他的命,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敢说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李子寿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臣还有一请。” 李昭挑了挑眉:“说。” 李子寿看向站在一旁的封长清和高仙之:“封将军、高将军,皆是三品大圆满的修为,武艺高强,智勇双全, 若能让他们二人随严将军一同前往,一则可为严将军臂助,二则也可让他们历练历练,积累军功,日后也好为朝廷分忧。” 他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臣愚见,请圣人圣裁。”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天子身上。 严国忠跪在地上,一颗心跳得飞快。 他听出来了——李子寿这是要把他踢出京城,踢到那个什么呼罗珊去。 还让封长清和高仙之跟着,说是“臂助”,可那不也是看着他的? 可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李昭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严国忠心上,敲得他浑身发紧。 良久。 李昭点了点头。 “右相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严国忠,语气淡淡的:“国忠,朕问你,你愿意去么?” 严国忠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期待。 只是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 可他敢说不愿意吗? 严国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 他重重叩下头去。 “臣——愿意!”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他的额头抵在金砖上,不敢抬起,也不敢看任何人。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李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好,既然你愿意,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李子寿:“子寿,拟旨。着严国忠为西南招讨使,封长清、高仙之为副使, 即日整军,择日启程,征讨呼罗珊,所需兵马粮饷,由兵部、户部从速调拨。” 李子寿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直起身,目光在严国忠身上掠过,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封长清和高仙之也上前一步,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声音一刚一柔,在殿内回荡。 严国忠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呼罗珊。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儿?有多远?有多少兵马?能打得过吗?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国忠。” 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起来吧,别跪着了。朕等着你凯旋归来,为朕再立新功。” 严国忠这才爬起来。 他的腿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云端。 有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不敢,他不能在圣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 严国忠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时,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在抖,酒液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副座上的严太真。 严太真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切。 严国忠低下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辛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李昭靠在御座上,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他端起酒杯,对满殿的文武百官道: “诸卿,方才的小插曲,扰了诸卿的酒兴, 来,朕与诸卿再饮一杯,为西南将士壮行, 为封、高二位将军壮行,也为朕的国忠,壮行!”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圣人万年”,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丝竹声也重新奏起,舞伎们再次入殿,彩衣飘飘,舞步翩跹。 一切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那场让人窒息的审判,从未发生过。 康麓山坐在席中,低着头,望着杯中残酒。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严国忠的下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被踢到西南那个鬼地方,带着两个“帮手”,去打一场不知能不能打赢的仗。赢了,是将功补过;输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有什么资格笑? 他自己脖子上,也套着两条锁链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辛辣如火,却浇不灭心里的寒。 封长清和高仙之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并肩而立。 二人依旧年轻,依旧挺拔,依旧锋芒毕露。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满殿的觥筹交错,望着舞伎们翩跹的舞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 今晚过后,他们的名字,会在朝堂上被人记住。 今晚过后,他们将踏上西南的战场,去面对那些从未见过的敌人,去经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生死。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个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右相——李子寿。 李子寿坐在席中,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 他的笑容温煦,举止从容,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宴会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御座上的天子,掠过副座上的贵妃,掠过跪在角落里的严国忠,掠过并肩而立的封长清和高仙之。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得意,有深深的算计,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疲惫。 花萼楼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细细密密,将整座长安城覆上一层银白。 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金莲花依旧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那金色的光芒穿透雪幕,洒落在朱雀大街的积雪上,洒落在远处坊间的屋檐上,也洒落在那些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饥民身上。 楼内,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楼外,风雪漫天,万家灯火。 没有人知道,今夜这场宴会上发生的这一切,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浪。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踢到西南的严国忠,会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经历怎样的生死。 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年轻的将军,会在未来的战场上,写下怎样的传奇。 他们只知道,今夜,是腊八。 今夜,花萼楼的灯火,格外璀璨。 李昭靠在御座上,揽着严太真的腰,望着满殿的歌舞升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甘醇,暖意融融。 他忽然想起方才李子寿说的那个名字——呼罗珊。 那是什么地方? 他记不清了。 管他呢。 反正有严国忠去,有封长清和高仙之跟着,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这样想着,又饮了一杯。 窗外,雪还在下。 远方,那片名为“呼罗珊”的土地上,暗流正在涌动。 只是此刻,这座九丈九尺的琼楼玉宇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丝竹声悠扬婉转,舞伎们彩衣翩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昭靠在御座上,揽着严太真,望着满殿的歌舞升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在殿内回荡: “诸卿,再饮一杯!” “圣人万年——” 欢呼声震彻花萼楼,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盛世欢歌,依旧继续。 第346章 锋芒太露 长安城在腊月的晨霭中渐渐苏醒。 花萼楼的灯火已经熄了,那朵巨大的金莲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失了光彩,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一朵盛放了一夜的花,终于倦了。 李子寿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叩着某扇门。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脑海中却还在转着。 封长清,高仙之,此二人入了河东,康麓山那点心思便翻不起大浪了。 严国忠去了西南,贵妃那边短期内也闹不出什么。 圣人今夜虽有不悦,但那不悦更多是对着严国忠的,对他李子寿——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吹就散的烟,却偏偏在李昭揽着严太真大笑的时候,越过贵妃的肩头,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一瞬。 足够了。 李子寿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积雪覆盖的屋檐,早起扫雪的坊丁,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百姓。 太平景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前面有人拦路。” 李子寿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时辰,这条路上,谁拦他的车? 他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个身影立在当街。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像一个早起散步的寻常老者。 但李子寿认得他。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腊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子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踩着积雪,向那人走去。 “曹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清癯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时,能发现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前右相,曹辟。 “子寿。” 曹辟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器第一次被重新敲响。 “别来无恙啊。” 李子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数年不见,曹辟老了太多。 当年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如今只剩下一具清瘦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还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曾经让满朝文武都看不透的眼睛。 “曹公何时回的京?”李子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昨日。”曹辟拢了拢袖中双手,“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登门拜访, 恰巧昨夜在花萼楼外远远看了子寿一眼,便想着,不如就在这里等。” “等了一夜?” “一夜而已。”曹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河东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等一夜算什么。” 李子寿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有间茶肆,尚未开门,但曹公若是不嫌,我可以让人叫开。” “不必了。”曹辟摇了摇头,“几句话的事,说完就走。” 李子寿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辟也看着他。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带着腊月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寒意。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子寿,”曹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昨夜的花萼楼,我了解一些,虽未能入内,却看得分明。” 李子寿没有接话。 曹辟继续道:“封长清、高仙之、严国忠,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子寿的手段,比以前更老辣了。” “曹公过奖。” “不是过奖。”曹辟摇了摇头,“是担心。 李子寿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老人。 “曹公担心什么?” 曹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积雪。 那雪是昨夜落的,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抬起脚,轻轻碾了碾,看着那雪化成泥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李子寿。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子寿,你锋芒太露了。” 李子寿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封长清、高仙之入河东,严国忠征西南,康麓山被你当众敲打,一箭三雕,好手段。” 曹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想过没有,圣人坐在那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想什么?” 李子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曹辟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叹了口气:“你以为圣人看不出?你以为他只会搂着贵妃喝酒看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李昭在位三十年,经历了多少风浪? 废过太子,杀过权臣,斗过藩镇……他什么没见过? 什么没经历过?他现在是老了,倦了,不想折腾了,可这不代表他瞎了、聋了、傻了。” “你弹劾康麓山,他不追究,是因为康麓山确实有把柄在你手里,是因为他不想为这点事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绝不是子寿忠心可嘉,而是——” 曹辟看着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 李子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辟继续说:“你逼严国忠去西南,他不罚你,是因为严国忠确实贪了银子,是因为他不想为这个没用的国舅与你翻脸,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也绝不是子寿为国除害,而是——” “李子寿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了。” “还有封长清、高仙之,”曹辟的声音越来越沉,“你把他们安插进河东,康麓山不敢反抗,圣人准了你的奏, 可你以为圣人不知道那是你的人?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往藩镇里掺沙子?”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准了。” “为什么?” 曹辟不等李子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河东确实需要人,因为封长清和高仙之确实是人才,因为他暂时还用得着你。” “可是子寿啊,”曹辟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子寿的眼睛,“暂时这两个字,最是要命。” “今日用你,明日便可用别人,今日倚仗你,明日便可防备你,今日容你伸手,明日便可斩你的手。”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寂静里,久久不散。 李子寿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曹公的意思,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辟那张清瘦的脸上:“可曹公有没有想过,如您这般明哲保身,最后不还是被贬了么?” 曹辟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子寿继续道:“当年您在相位时,不争不抢,不党不私,事事顺着圣人的意思,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您直接被太子请示去往河东当了一个小小书吏。” “您什么都没做。” “您什么都没做错。” “可您还是被贬了啊。”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曹辟的心:“曹公,您告诉过我,伴君如伴虎, 可我想问您一句,您入朝为官这么多年,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明哲保身,那只虎可曾对您手下留情?” 曹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李子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所以曹公,我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争,也不是为了抢。” “您当年什么都听圣人的,什么都顺着圣人的, 可您还是因为太子一句话被贬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像您一样?” “封长清、高仙之入河东,康麓山不敢反,也不敢投河西,河东稳了,圣人省心了, 严国忠去西南,呼罗珊那边的事有人去办了,圣人不用操心了,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朝廷?哪一件不是为了圣人?” “至于圣人心里怎么想——” 李子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他的,我做我的。” “他能容我,我便继续做,他不能容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已经在清晨的寒风里飘散了。 曹辟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岭南三年的风霜,苦得像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子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当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错,可还是被贬了,你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是子寿,你和我,不一样。” 李子寿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太锋利了。”曹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锋利到会让握刀的人害怕。” “我当年是块石头,圣人不喜欢,踢开就是了,踢开了,也就踢开了,不会伤到手。” “可你是一把刀。” “一把太锋利的刀。” “圣人现在握着你,觉得很顺手,想砍谁就砍谁, 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他自己都握不住了。” “到那一天——” 曹辟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子寿,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李子寿也看着他。 良久。 “曹公,”李子寿开口了,声音平静如初,“多谢您今日这番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可是,严国忠也好,康麓山也罢,他们联手?曹公觉得,他们配么?” 曹辟没有说话。 李子寿转过头,重新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自负,也有说不尽的疲惫: “严国忠,一个商贾出身的外戚,贪生怕死,庸碌无能, 让他去西南,不过是栽培封、高二人,毕竟升任一方大员,身上没有军功无法让人信服,我是在给大盛提拔人才。” “康麓山,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他恨我?当然恨,可他敢动么?不敢,他只能忍着,忍到死。” “这两个人联手?曹公,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曹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子寿打断了:“至于圣人——” 李子寿的声音微微一沉,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宫城:“我知道他忌惮我,我知道他昨夜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需要我。” “河东需要人,西南需要人,朝堂上下需要人, 他能用谁?王希烈?那个老顽固只会反对,不会做事, 康麓山?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能做什么?严国忠?一个骗子而已。” “他只有我。” “只有我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好。只有我能让这烂摊子继续撑下去。” “所以,他忌惮我,却离不开我。” 李子寿转过头,看向曹辟,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公,这就够了。” “够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雪沫,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曹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这清晨的寂静里。 他转身,慢慢向远处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巷口。 李子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回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向李子寿的府邸驶去。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角。 李子寿坐在车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但那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马车驶远了。 远处的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了很久很久。 第347章 朕要放权 长安城的雪停了。 卯时二刻,天已微微放亮。 圣驾从花萼楼返回皇宫时,整座城池已沉入最深的夜色。 金吾卫的甲士举着火把开道,火光照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御辇在宫门前停下时,李昭掀开帷幔,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皇城。 宫墙巍峨,檐角积雪,月光下一切都显得冰冷而遥远。 “圣人?”冯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传肩舆?” “不必。” 李昭摆了摆手,自己走下御辇。 他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严太真已经被宫人们簇拥着回了寝殿,此刻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冯神威和几个远远跟在后面的内侍。 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冯神威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很快,御书房到了。 李昭推门而入,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觉得一阵厌倦。 这些奏章,他看了三十年。 弹劾的,请安的,报喜的,报忧的。 这个说边关缺粮,那个说某地遭灾,这个说某某贪墨,那个说某某忠心。 看来看去,不过就那么回事。 他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是户部的折子,说今年税赋入库比去年少了三百七十万两,请旨着各地严加催征。 三百七十万两。 花萼楼修了多少钱? 严国忠贪了多少钱?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一股莫明荒唐涌上心头。 把奏章合上,推到一边,又翻开第二本。 是剑南道的折子,说西南边境近日有马匪出没,疑似与呼罗珊国有关,请示是否增兵。 呼罗珊。 这个名字,今夜他听了两遍。 他把奏章也合上,推到一边。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连翻了十几本,每一本都是请旨。 请朝廷拨钱,请朝廷调兵,请朝廷定夺,请朝廷裁决。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永远还不完债的欠债人。 所有人都在伸手,向他要钱,要粮,要人,要主意。 可他呢? 他能向谁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夜花萼楼的一幕幕——李子寿弹劾康麓山时的从容,封长清和高仙之展露身手时的锋芒,严国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有太真那张惨白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 “冯神威。” 门被轻轻推开,冯神威躬身而入:“圣人有何吩咐?” “去,传京王入宫。” 冯神威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李昭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昭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呵呵……” 李昭又笑了一声。 今夜曹辟拦李子寿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曹辟回了京,他没有去见任何人,却偏偏在清晨的雪地里等了李子寿一夜。 这安分了几年的人,一回来就去找李子寿,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询问。 不问,才能看见更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冯神威的声音:“圣人,京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朔进入房间。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处,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平静。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李朔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额角微微触着地砖,不抬,也不动,像一尊塑像。 良久,李昭开口了。 “起来吧,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绣墩。李朔起身,在绣墩上坐了,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李昭看着他那副端正的样子,忽然笑了。 “朔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皇,儿臣虚岁二十三。” “二十三。” 李昭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朔不敢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李昭继续道:“朕记得二十三岁那年还是太子,朝堂上那些老臣,看朕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朕那时候年轻,不服气,非要跟他们斗,斗了三十几年——”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李朔依旧低着头,没有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个过分安静的儿子,忽然问了一句:“朔儿,你觉得,今夜花萼楼上的事,如何?” 李朔的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父亲,目光恭谨而温和: “父皇问的是哪一件?” “所有。”李昭看着他,“李子寿弹劾康麓山,封长清和高仙之出手,严国忠贪墨被揭穿,发配西南,你觉得如何?” 李朔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恭谨而平静: “儿臣愚钝,不敢妄议朝政,父皇圣明,自有圣断,儿臣只愿父皇龙体安康,大盛江山永固。”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朔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太小心了。” 李朔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 李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行了,朕也不为难你, 朕问你,是想听你说真话,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套话。” 李朔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脸上,那目光依旧恭谨,却多了一丝认真: “父皇真想听儿臣说?” “想听。” 李朔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与方才那副小心恭谨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子寿今夜所为,一箭三雕。敲打康麓山,是为控制河东, 清算严国忠,是为削弱外戚,安插封、高二将,是为在军中布局, 此人手段老辣,算无遗策,确是我大盛三十年来罕见的能臣。” 李昭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李朔继续道:“然其锋芒太露,今日圣人能用他,是因为朝中无人,可若他日朝中有人了,圣人还愿用他么?”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 李昭却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继续说。” 李朔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沉稳:“儿臣愚见,李子寿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依然这么做,是因为,他赌圣人离不开他。” “赌朕离不开他?” “是。”李朔点头,“河东需人镇抚,西南需人收拾,朝堂上下需人运转,李子寿自认为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 所以他敢伸手,敢布局,敢在圣人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因为他笃定,圣人离了他,这些事就没人能办。” 李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李朔心上,李朔却没有停。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儿臣以为,李子寿错了。” “错在何处?” “他错在,他以为圣人离不开他,却忘了圣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离不开的人。”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安静比方才更沉,更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昭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李朔,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像在看一件自己从未真正注意过的东西。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朔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些年,装得很好……” 李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朕累了。” 这句话,让李朔猛地抬起头。 “朕登基三十年,批了三十年的奏章,听了三十年的朝议,斗了三十年的人,朕斗过权臣,斗过藩镇,斗过外敌,斗过儿子,朕斗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李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那双疲惫的眼睛。 “朔儿,朕真的累了。” 李朔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跪下。 “父皇正值壮年,万不可说这等话。儿臣,儿臣惶恐。” 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肩背挺直,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得像一个最本分的皇子。 可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证明他一点都不本分。 李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起来吧。” 李朔没有动。 李昭叹了口气,亲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父子俩相对而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里。 “朔儿,”李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神色,“朕打算,等来年朕六十大寿过后,就搬到骊山温泉宫去住。” 李朔的瞳孔微微一缩。 “父皇……” “听朕说完。”李昭抬手止住他,“朕搬去骊山,朝堂的事,朕就不管了,右相李子寿,协理政务,你负责监国。” 最后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李朔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监国。 父皇让他监国。 让他和李子寿一起,协理朝政。 这…… 他猛地回过神,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何德何能,怎敢觊觎皇位,就算父皇有意隐更,太子皇兄才是合适人选呐。” 一提起太子李臻,李昭神色微微一变,猛地看向李朔。 他能确定,这个儿子的野心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李昭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不敢?”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方才你与朕说那些话的时候,朕怎么没看出你不敢?” “还有此事与太子又何干?” 李朔愣住了。 李昭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朔儿,”李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么?” 李朔摇了摇头。 李昭道:“因为今夜花萼楼上,所有人都伸着手向朕要东西, 康麓山要活命,严国忠要保命,李子寿要权力,太真要庇护她兄长,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要。” 李朔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昭站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当了三十年天子,见过太多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朔没有回答。 李昭替他回答了:“意味着,给你什么,你都不会嫌少,不给你什么,你也不会怨,意味着,你不会像太子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朕的位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可能是朕这三十年来,唯一一个,不会让朕失望的人。” 李朔跪在那里,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监国。 这两个字诱惑太大,几乎快丧失理智。 可是,自己有能力监国,镇服朝堂那群官员么? 尤其右相一党,更是如日中天。 他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李昭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怕李子寿?” 李朔抬起头,望着父亲。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谨慎,是计算,还是一个皇子应有的本能?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怕就对了。”他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不怕,你怎么斗得过他?” 李朔跪在地上,望着御座上的父亲。 那张脸依旧是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他从未见过。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累了,真的累了。” “等来年,朕六十大寿过完,就带着太真,搬到骊山去住,不想再操劳了。” “至于这朝堂——”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朔: “就交给你们折腾去吧。” 李朔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在疯狂转动—— 监国。 李子寿。 协理朝政。 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累了,想退? 还是…… 还是在试探? 他抬起头,想从父亲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已经恢复了那副疲惫慵懒的模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昭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天都亮了,一晚上没睡,也去歇息下吧。” 李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重叩下头去:“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他一走,李昭看他背影的眼神,阴鸷的能滴出水来。 第348章 联合 腊八节的夜,长安城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 另一边,康麓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花萼楼回到行辕的。 直到迈进行辕的大门,直到亲兵替他解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袍,直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炭盆前,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他才终于开始发抖,感觉自己还活着。 康麓山猛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该死……”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李子寿……你这个……” 他想骂,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想恨,却发现恨意太浅,根本压不住心底那股恐惧。 何况当初也是李子寿提拔的自己。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透心凉。 浇得他即使坐在炭盆前,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他就那样坐着,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康麓山猛地回过神,正要喝问,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裹着风雪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亲兵。 “康节度!”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康麓山愣住了。 严国忠。 那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跪着发抖的国舅爷,此刻站在他面前,披头散发,官袍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 康麓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国忠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康节度,救我!” 康麓山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也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国舅爷,圣人的小舅子,贵妃的亲哥哥,深更半夜跑到他这个刚刚被弹劾过的节度使行辕里,喊救命? “严将军,”他挣开那只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您这是做什么?” 严国忠被他挣开,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完了……完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手掌里,听不真切,“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那鬼地方了……” 康麓山看着他。 这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满脸堆笑、趾高气扬的国舅爷,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严国忠,比他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心底那股恐惧,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人就是这样奇怪。 看见比自己更惨的人,自己那点委屈,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几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把一杯推到严国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严将军,”他的声音平稳了些,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至少能听出是人话了,“您先把话说清楚,什么鬼地方?什么要死了?” 严国忠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滑稽——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令人晦气。 “呼罗珊!”他的声音又尖又急,“李子寿那个王八蛋,要把我弄到呼罗珊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西南边陲,蛮荒之地,离天都几万里, 让我领兵去打仗,我这辈子连刀都没摸过几回,懂个屁的行军打仗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还有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个小子,你看出来了吧,就是李子寿安插的人, 让他们跟着我,那是帮忙吗?那是看着我,那是等我出了岔子好回去报信。”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康麓山,眼睛里满是血丝:“康节度,你也是被李子寿害过的人,你明白我,你得帮我!” 康麓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帮? 他怎么帮? 他自己都被李子寿套上两条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帮谁? 他指了指椅子:“严将军,先坐下,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严国忠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康麓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 他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呼罗珊那地方我听说过。” 严国忠猛地抬头:“你知道?” “嗯。”康麓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前几年我在河东放马,有商队从那边回来,听他们聊过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地方不大,国中不过二三百万人, 兵倒是有些,但都是马匪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没有正经军伍,打仗靠的是骑马射箭,一窝蜂上,一窝蜂跑, 至于和大乾有关系那是无中生有的事,你也不必多想。” 严国忠的眼睛亮了:“那,那不难打?” “难不难打,得看谁打。”康麓山终于抬起头,看着严国忠,“要是让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人带着兵去打,我看不难。” 严国忠脸上的喜色刚浮现,又僵住了。 “可那是他们打,不是我打啊,我才是正使,出了岔子,圣人第一个要问的是我的罪!”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严将军,我问您一句话。” “康节度请说!” “您是正使,对吧?” “对啊!” “那您到了那边,需要亲自冲锋陷阵吗?” 严国忠愣住了。 康麓山继续道:“您需要亲自排兵布阵吗? 需要亲自带队杀敌吗?需要亲自去跟那些马匪头子谈判吗?” 严国忠张了张嘴,没说话。 康麓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严国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 “啊?” “您只需要坐在大帐里,等着封长清和高仙之把战报送来,他们打赢了,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是您严国忠, 他们打输了,背锅的是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是副使呢?您是正使,您在后方坐镇,您有什么错?” 严国忠的眼睛越睁越大。 康麓山继续道:“封长清和高仙之,再厉害,也只是三品修为, 三品能打,能杀,能冲锋陷阵,但他们能指挥几万人马吗? 能调度粮草辎重吗?能处理地方官吏、安抚当地土司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些,都得靠您,您是正使,您是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讨使, 您要是不开口,他们连一匹马都调不动,您要是拖着不批, 他们连一口粮都领不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国忠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康兄!”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康麓山的手,抓得紧紧的,“您这话当真?” 康麓山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他只是看着严国忠那张忽然间容光焕发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当真的,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能打,靠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兵马调度,是后方稳固, 这些,您手里都攥着,那两个小子再能打,也得看您的脸色吃饭。” 严国忠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吓得发抖。 是兴奋。 “那我……那我就不用死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国舅爷,酒囊饭袋一个,连自己要表达暗中给封、高二人使绊子意思都听不懂。 这种货色若是未来当了宰相,大盛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严将军,”他轻轻挣开严国忠的手,语气平和,“您不但不用死,您还能立功,呼罗珊那地方,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军功, 封长清和高仙之冲锋陷阵,您在后方运筹帷幄,等回了京,圣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您坐镇指挥,是您调度有方,那两个小子,敢说半个不字?” 严国忠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对对对!康兄说得对!我坐镇后方,他们冲锋陷阵! 赢了是我的功劳,输了是他们的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麓山,满脸感激: “康节度,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麓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严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被右相算计过的人,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口,严国忠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右相……”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王八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康麓山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起方才花萼楼上的那一幕。 李子寿站在殿中,一袭紫袍,笑容温煦,轻飘飘地抛出那几个名字:封长清,高仙之。 那两个人,现在一个是房州兵马使,一个是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就在他康麓山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严国忠,忽然想笑。 这位国舅爷以为知道了“坐镇后方”的诀窍,就能高枕无忧了。 康麓山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 “严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呼罗珊的事,您心里有数了,我就不多说了,可有一句话,我想跟您说。” 严国忠看着他:“康节度兄请讲。” 康麓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是一朝一夕能动,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看着康麓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康节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康麓山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肥厚,一只粗糙,握在一起,都微微有些发颤。 第349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十二月初九,河西,长安。 秦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腊月的寒意隔绝在窗外。 沈枭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羽霜送来的密报。 那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末处是周景春、上官飞云、魏长河等十余位大商贾的联名画押。 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萧溪南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又远去了。 “说说你的看法。” 沈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溪南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属下以为,周掌柜他们的请求,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那些羽霜工役,自十一月起便开始上工,至今已满一月, 这段时间属下派人去看过,干活的确实卖力, 矿场上,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三班倒,没见有人偷懒, 工坊里,那些织女手脚麻利得很,比从前在羽霜自己干的时候还勤快, 还有修路的那些,冰天雪地里凿石开山,冻伤了几十个,也没见有人敢抱怨。” “一个月了。”萧溪南的声音平稳,“最苦最累的时候,他们扛过来了, 如今王爷让他们干的活,他们干了,周掌柜他们说,既然已经服了, 也认了,不如稍稍提一点待遇,也好让他们更有盼头,多出些力。”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 那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一片白。 良久,他忽然开口了。 “萧溪南。” “属下在。” “你觉得,那些羽霜人,是真的服了?” 萧溪南微微一怔。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继续道:“一个月前,他们跪在雪地里,爬着向周景春讨饭吃, 那时候他们是什么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向萧溪南。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萧溪南心里微微发寒。 “现在他们干活卖力,手脚麻利,不敢抱怨。”沈枭一字一句道,“可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萧溪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枭替他回答了:“本王敢说,他们在想什么时候可以杀光这些压榨他们的河西商人。”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溪南低下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枭继续道:“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服了?不过是饿怕了,冻怕了,死怕了, 现在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他们就老老实实干活, 可你要是再给他们加五文钱,再加一顿饭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你今天给他加五文,他明天就想要十文, 你今天给他加一顿饭,他明天就想要两顿, 你今天让他吃饱了,他明天就想穿暖了, 等他吃饱穿暖了,他就会想,凭什么我们要干最苦的活,挣最少的钱?” “然后呢?” 沈枭转过身,看着萧溪南。 “然后他们就会更加得寸进尺,要的只会更多,直到无法填满他们的欲望为止。” 萧溪南站在那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没有去擦。 “王爷教训的是,属下一时心软,险些误事。” 沈枭摆了摆手:“倒也不是心软,是看得太浅,你看到的,是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 是周景春他们说的已经服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羽霜人为什么干活卖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饿死,怕冻死,怕被送去万里龙城,所以他们干活卖力,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怕。” “而周景春他们为什么提议涨工钱?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些羽霜人的老实, 觉得自己可以当个仁慈的主人,可他们忘了——”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在冲他们吐口水,砸他们的工坊,抢他们的东西,杀他们的孩子。” 萧溪南浑身一震。 “一个月。”沈枭冷笑,“才一个月,他们就全忘河西商人的遭遇,真是让本王寒心呐。”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传本王令。” 萧溪南连忙上前,垂首恭听。 “羽霜境内所有河西商人、掌柜、账房、管事——即日起,将手中一切管理之权,暂交秦王府商队接管, 工钱发放、工时安排、活计分配,皆由秦王府商队说了算,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在旁看着便行。” 萧溪南愣住了。 “王爷,这……” 沈枭没有理他,继续道:“这期间,他们原本能得的利润,秦王府商队保证照付,除此之外,所获额外收益, 秦王府商队取三成,其余七成,仍归他们所有,若是经营不善,一切由秦王府承担。” 他放下笔,抬起头。 “两个月后管理权归还。” 萧溪南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听懂了。 王爷这是要亲自下场,让那些商人们亲眼看看——对待羽霜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态度。 “王爷,”他艰难地开口,“周掌柜他们……他们都是为河西出过力的人, 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攒下那些家业,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怕是……” 沈枭打断他:“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亲人最大的伤害,本王治下河西子民,哪怕只是一个贱籍,也不是外人可以欺辱, 跟曾经的刽子手握手言和?河西才太平多少年,经历了几百年杀戮,他们难道全忘了么?” 他站起身,走到萧溪南面前,目光平静如水。 “萧溪南,你告诉周景春他们,这次本王不怪他们, 他们能在羽霜经营十几年,把河西的产业做到那么大,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对河西做出贡献,本王也是心里有数。” “但他们有一个毛病。” 沈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容易心软。” “那些羽霜人,跪在雪地里讨饭的时候,他们心软了,给饭吃,给衣穿, 那些羽霜人干活卖力的时候,他们又心软了,想给加工钱。” “可他们忘了,那些羽霜人,几个月前还是巴不得他们去死的仇人。” “心软不是坏事,但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转身,望向窗外的大雪。 “这两个月,让他们好好看着, 看着秦王府商队是怎么对待那些羽霜人的, 看着那些羽霜人在秦王府商队手底下,是什么样子, 等他们看明白了,看清楚了,两个月后,他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萧溪南沉默了。 他知道,王爷说得对。 那些羽霜人,确实只是怕,不是服。 对仇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 沈枭忽然叫住他。 萧溪南抬起头。 沈枭从书案上拿起那份密报,递给他。 “把这个也带给他们看看。” 萧溪南接过密报,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这一个月来,河西商人们在羽霜各地收到的“请愿书”的统计—— 西林矿场,一百七十三名矿工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工时从六个时辰减至五个时辰, 南丰纺织坊,九十二名织女联名请愿,要求每月再休息两天(原本一月休息一天,工时也是四个时辰), 铜雀城兵造局,三十七名工匠联名请愿,要求恢复从前在河西工坊时的“师徒制”,由河西技师传授核心技术。 叙州关修路工段,四百余人联名请愿,要求将每日两顿饭中的一顿,从杂粮粥改为干饭。 萧溪南看着那份名单,手心渐渐渗出冷汗。 王爷说得对。 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们才吃饱了一个月。 沈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告诉他们,这两个月,好好看着。” “看看秦王府商队是怎么解决这些麻烦的。” 萧溪南深深躬身:“属下遵命。” 他退出书房,脚步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窗棂上的雪。 “圣母心肠……”他喃喃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对待白眼狼和亡国奴, 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永远别让他们吃饱。”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从西边送来的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第350章 新规矩 秦王府商会的队伍在腊月的寒风中启程。 五百匹河西良马,两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这支队伍从长安北门出发。 守城的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绣着“河西商会”四个大字的玄色旗帜,连忙下令开门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不敢多做。 河西商会,那是秦王的产业,专门审核河西乃至西洲他国经商的商户账目,以及负责勘察、投资、咨询等业务,确保商税能按时收入王库。 队伍最前方,沈星辰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追风马上。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那眼神不像寻常商人那样温和圆滑,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十年前,他只是河西凉州城外一个给商队赶马的马夫。 那年冬天,沈枭的马队经过凉州,他牵着马在路边等着让道。 马队过去一半,忽然停下来。 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王爷,小的叫沈二狗。” “沈二狗。”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想不想改个名字?” 他愣住了。 然后秦王告诉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沈星辰。” 于是,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撞得出了血。 从那以后,他就叫沈星辰。 从马夫到账房,从账房到掌柜,从掌柜到秦王府商会的总执事,他用一双腿跑遍了整个西洲,用一双手翻烂了无数本账册,用心记住了沈枭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整个秦王府商会成员中,论敛财能力,沈星辰怕是挤不进前十。 但论管理执行能力,整个商会内部,除开沈枭,沈星辰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也是他深受沈枭器重,由他担任会长重要原因。 此刻,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羽霜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星辰的队伍抵达羽霜国境。 青枫关的守将是安西军的一名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玄色旗帜,连忙率众出迎。 沈星辰没有下马,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递了过去。 那是秦王的诏书。 校尉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恭敬无比。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诏书举过头顶:“末将谨遵王命!沈先生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沈星辰点了点头,收起诏书,问:“周景春他们现在何处?” “回先生,周掌柜在铜雀城。” “带路。” 腊月二十四,铜雀城。 周景春带着上官飞云、魏长河、柳三娘等十几位大商贾,在城门外等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那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沈先生!” 沈星辰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周景春的脸上堆满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忐忑,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接管”两个月,说心里不别扭,那是假的。 可他没有办法。 王爷的命令,谁敢违抗? 何况没有王爷的支持,自己家业不可能做的如此之大。 沈星辰下马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周掌柜,久仰。” 周景春连忙还礼:“沈先生客气了,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不忙。”沈星辰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上,“周掌柜,铁厂在哪儿?” 周景春愣了一下:“铁厂?先生不先歇息一日——” “我问你,铁厂在哪儿?” 沈星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景春心里一凛。 他连忙道:“在城西,距此不过五里。” “带路。” 沈星辰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护卫挥了挥手。 那支庞大的队伍便绕过城门,径直向西行去。 周景春站在原地,望着那面玄色旗帜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身旁的上官飞云低声说:“这位沈先生,可不好相与。” 周景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枭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沈枭,也是这样的眼神…… 城西铁厂。 这是羽霜境内最大的一座兵工厂,曾经是周景春最引以为傲的产业。 高大的冶炼炉、整齐的锻造流水线、宽阔的成品库房,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他用十年的心血换来的。 此刻,铁厂里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轮转。 有的在往冶炼炉里添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胚,有的在打磨成品。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铁锈的气味,混杂着工人们汗水的酸臭。 负责监工的,是周景春手下的一名老账房,姓郑,六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 他站在冶炼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工人,喊上一嗓子: “三号炉,该添炭了!” “六号线,别停,再快些!” “那边那几个,嘀咕什么呢?干活!” 工人们低着头,拼命地干着。 没有人敢偷懒。 自从一个月前那个姓周的掌柜回来,他们就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从前在羽霜当主人的时候,他们可以骂河西人是“蛀虫”,可以砸河西人的工坊,可以把河西人的孩子扔进山涧。 现在,他们是亡国奴,是工役,是每天只能挣五文钱、吃两顿杂粮粥的苦力。 日子大不如以前,可他们也必须熬下去。 就在这时,铁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郑账房抬起头,眯着眼睛朝门口望去。 只见大门被推开,一队黑衣甲士鱼贯而入。 那些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进门之后迅速分成两列,贴着墙壁站定,将整个铁厂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愣住了。 郑账房也愣住了。 他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扫了一眼铁厂内的景象,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郑账房身上。 “你是这里的管事?” 郑账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是,小的是周掌柜手下的账房,姓郑,敢问这位先生是——” 那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高高举起。 “秦王府商会总执事沈星辰,奉秦王之命, 即日起接管羽霜境内所有产业,这铁厂,从今天起,归我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铁厂。 沈星辰收起诏书,看向郑账房:“周掌柜的人,现在可以走了,这一个月来的账册、工册、物料清单,全部留下。” 郑账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辰的目光一扫,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连忙跑到旁边的账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沈星辰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站在原地的工人们。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茫然,有的躲闪。 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沈星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继续干活。” 工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干活。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但比方才稀疏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沈星辰在铁厂里走了一圈。 他从冶炼炉走到锻造线,从锻造线走到淬火车间,从淬火车间走到成品库房。 每一步走得很慢,很稳,目光在每一座炉子,每一块磨具,每一个工人身上停留片刻。 走完一圈,他回到冶炼炉旁,站定。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铁厂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叫沈星辰,从今天起,这铁厂归我管,周掌柜怎么管的, 我不问,但在我手底下,有几条规矩,你们得记住。” 他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每天卯时三刻上工,酉时三刻下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吃一顿饭,每天两顿饭,换粳米不限量,但不能带出厂。”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两顿饭,? 比现在好! 但沈星辰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了。 “第二条,每天的工钱,是四文。” 工人们愣住了。 四文? 不是五文吗? 怎么还少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沈……沈先生,之前周掌柜给的,是五文……”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煤灰,手上还攥着一把铁锤。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星辰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浑身发凉。 第351章 奴化 “你叫什么?”沈星辰问。 那壮汉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星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可怕。 那壮汉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的叫铁柱……沈先生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两名黑衣甲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壮汉,拖了出去。 铁厂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只听见铁厂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星辰收回目光,继续道: “第三条,每天上工之前,全体集合,面向河西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叩谢秦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狗命, 让你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地方住, 你们吃的每一粒粮,喝的每一口水,用的每一件工具,都是秦王给的, 没有秦王,你们早就死了,是秦王给了你们第二次生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所以,你们要懂得感恩。” “每天上工之前,跪下来磕头,说三遍,谢秦王不杀之恩,谢秦王赐活命之恩,秦王万岁。” “记住了?” 没有人说话。 沈星辰又问了一遍:“记住了?” 这一次,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一点奇异的光。他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谢……谢秦王不杀之恩……谢秦王活命之恩……” 沈星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好。”他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那老铁匠低着头:“小的……小的姓吴,叫吴老栓。” 沈星辰对旁边的护卫说:“记下来,吴老栓,晚上赏你一碟酱菜。” 那护卫应了一声,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上去。 吴老栓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沈星辰没有看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一千七百张惊恐的脸: “都看见了?” “听话的,有赏。” “不听话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听话的下场。 方才那个叫铁柱的壮汉,此刻还在铁厂大门外的雪地里趴着。 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沈星辰转身,向账房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加了一句: “明天卯时三刻上工,卯时整,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行礼,迟到的,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账房。 身后,那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千七百根木桩,一动不动。 只有那个叫吴老栓的老铁匠,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土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腊月二十五,卯时。 天还没亮,铁厂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千七百名工役,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腊月刺骨的寒风里,缩着脖子,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雾柱。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昨晚上,那个叫铁柱的壮汉被抬回来了。 人还活着,但两条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就瘆人。 他是怎么断的,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被扔在铁厂大门外,整整冻了一夜,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现在他躺在门房里,一声一声地呻吟,那声音像钝刀子在人心上割。 卯时整。 账房的门开了。 沈星辰穿着一件黑色狐裘,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西边的天空——那是河西的方向。 “跪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千七百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磕头。” 一千七百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谢秦王不杀之恩。” 沈星辰的声音在前面领着头。 一千七百个声音跟在后面,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谢秦王不杀之恩——” “再磕。” “谢秦王活命之恩——” “再磕。” “谢秦王不杀之恩——” 三跪九叩。 一千七百个额头,在冻硬的地上磕了三回,有的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洇在泥土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沈星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起来。” 一千七百人爬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叫吴老栓的老铁匠身上。 那老铁匠的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眉心流下来,糊了满脸。 但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沈星辰点了点头。 “今天,你们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 “记住了,你们每天吃的每一粒粮,喝的每一口水,用的每一件工具, 都是秦王给的,没有秦王,你们早就饿死,冻死,被同伴当肉吃了。” “所以,你们要感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今天,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一样。” “都听明白了?” 一千七百人齐声应道:“听明白了——” 那声音参差不齐,却震得院子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星辰点了点头。 “上工。” 卯时三刻,铁厂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沈星辰站在冶炼炉旁,看着那些工役们忙碌的身影。 那个叫铁柱的壮汉,此刻还躺在门房里。 他的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沈星辰对身边的护卫说:“给他口吃的,别让他饿死。等他能动了,送去万里龙城。”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星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想起沈枭说过的那句话—— “对畜生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笑了笑。 王爷说得对。 这些羽霜人,就是畜生。 对畜生,就得用对待畜生的办法。 让他们磕头,让他们感恩,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活着,是秦王开恩。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记住——谁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杂着风箱的呼哧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沈星辰站在那里,望着那一千七百个弯腰驼背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淡得让人不寒而栗。 第352章 开除 半个月。 足够让一个人习惯一件事,也足够让一群人记住一件事。 铜雀城西铁厂,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在这半个月里,记住了很多事。 他们记住了每天卯时整,必须在院子里集合,面向河西方向,三跪九叩,高呼“谢秦王不杀之恩”。 额头磕破的人越来越多,冻硬的泥地被血洇成暗红,一层盖一层,像永远干不透的疤。 他们记住了沈星辰那张清瘦的脸。 那张脸每天都会出现在铁厂里,有时在冶炼炉旁站半个时辰,有时在锻造线前踱几步,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账房门口的椅子上,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目光不凌厉,不凶狠,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 他们还记住了一件事—— 每天四文钱,一顿干饭,一顿稀饭,干饭管饱,稀饭管够。 但想多加一文,门都没有。 吴老栓记得最清楚。 羽霜还没亡国的时候,他是城里最好的铁匠,经他手打出来的刀,刀口能剃下头发丝。 现在他在河西人的铁厂里,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挣四文钱。 他每天卯时准时跪,每天卯时三刻准时上工,每天酉时三刻准时下工,每天领那四文钱,每天吃那两顿饭。 干饭是真干饭,而且也不是什么掺杂木屑和沙子的八宝饭,而是正儿八经枭白米饭,外加一些酱菜,也确实能吃饱。 但这待遇实在低的离谱,以前厂里每月发工钱后,还会有油盐和几十斤米面发放。 现在,这些统统都砍了,工钱更是低到离谱。 正月十二。 铁厂已经恢复了年后的忙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沈星辰像往常一样,坐在账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锻造线那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黝黑发亮。 他叫铁牛,是这铁厂里最壮的铁匠,一个人能抡八十斤的大锤,抡一个时辰不带歇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也都是铁厂里的老手,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股被压抑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他们走到沈星辰面前三步处,停住。 铁牛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那四个,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星辰合上账册,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 “什么事?” 铁牛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锈蚀的铁器,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先生,小的们……有话想说。” 沈星辰点了点头:“说。” 铁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所有勇气都吸进去。 “沈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努力稳住,“咱们在这铁厂干了快俩月了, 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一天六个时辰,从没偷过懒,从没误过事。” 他顿了顿,见沈星辰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可咱们挣的钱,还是四文,一天四文,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先生,现在铜雀城一斗糙米, 要三十文(粮价已经逐渐回落),精米却要一百文一斗,咱们干一个月,连两斗精米都买不起。” 他抬起头,望着沈星辰。 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一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期待,是恳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快要熄灭的倔强。 “沈先生,咱们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秦王留咱们一条命,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咱们感激,可这四文钱……家人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他咬着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咱们想求先生,给涨点工钱。一天再加十文,十文就行。” “十文。”他又重复了一遍,“咱们保证,干得更卖力,干得更好。先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那几人也跟着磕了下去。 周围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望着这边。 没有人敢靠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幕上。 沈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五个跪着的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你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 铁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不出沈星辰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那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他咬了咬牙,点头:“是。小的们都是这么想的。” 身后那四个,也纷纷点头:“是……是……求先生开恩……” 沈星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斟酌。 但当他终于站直时,那五个跪着的人,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沈星辰走到铁牛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铁牛。” “铁牛。”沈星辰点了点头,“干了多久了?” “快……快俩月了。” “俩月。”沈星辰又点了点头,“俩月,每天四文钱,领了多少了?” 铁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领……领了二百多文。” “二百多文。”沈星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问,“够买一条命吗?” 铁牛愣住了。 沈星辰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远远围观的工役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这些亡国奴,原本都该死。” “是秦王开恩,留了你们一条命。” “留你们一条命,还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活干,每天还给四文钱。” “四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你们觉得少?” “那我倒是问问你们——你们这条命,值多少钱?” 没有人说话。 铁牛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沈星辰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你方才说,干得卖力,干得好?” 铁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沈星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觉得干得不好,那就不用干了。” 铁牛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星辰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全都被开除了。” 那五个跪着的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除? 什么意思? 不……不让他们干了? 铁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荡—— 不让干活了,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沈星辰的袍角,声音都变了调: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只是——小的只是——” 沈星辰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只是什么?” 铁牛的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什么?他只想涨点工钱,只想活下去,只想…… 可那些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星辰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铁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铁牛挣扎着,嘶吼着,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先生!沈先生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先生——求先生——” 另外四个也被甲士们架了起来。 他们挣扎着,哭喊着,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发抖,有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小的错了”,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嗦得像筛糠。 沈星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对那些甲士说:“把他们身上的工服剥了。” 甲士们立刻动手。 铁牛拼命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弯下腰去,呕出一口酸水。 趁他弯腰的工夫,甲士一把扯下他那件灰色的工服。 那是河西工役的标志,穿上了,是河西的人。 脱下了,什么都不是。 衣服被剥下来,扔在地上。 五个人站在那里,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有的人还在哆嗦,有的人已经傻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五根被剥了皮的木桩。 “赶出去。” 沈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甲士们推着那五个人,向铁厂大门走去。 铁牛被推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甲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继续往前推。 大门敞开着。 门外是腊月的寒风,是积雪覆盖的荒野,是不知道在哪里的明天。 五个人被推出门外。 身后,铁厂的大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门楣上那块“河西铁厂”的牌子,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温暖的炉火光。 冷风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牛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门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 门外,五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五只被赶出羊圈的绵羊。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第353章 罢工潮? 正月十八。 铜雀城西铁厂劳工受不了压迫终于被激怒,爆发了羽霜亡国以来第一次大罢工 消息是卯时三刻传出来。 他们聚集在铁厂大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约莫三百来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叫陈大锤。 在这铁厂里干了六年。 沈星辰接到禀报时,正津津有味看着他们提的要求。 “三顿饭,顿顿有鱼有肉,还必须是精粮。” 他念着文书上的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工钱涨到三钱银子一天,每天少干一个时辰,啧啧啧,一口气就要了百倍薪水,真是有魄力。” 他抬起头,看着前来报信的那名管事。 那管事姓郑,是周景春留下的老人,六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 此刻他站在沈星辰面前,两条腿都在打颤,声音也抖得厉害: “沈先生,您快去看看吧,那些人,那些人疯了一样,拿着铁锤、铁钎,堵在大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 沈星辰点了点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有别处吗?” 郑管事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别处的厂子,有没有动静?” 郑管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 那是南丰纺织坊的账房,满脸是汗,官帽都歪了,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 “沈先生!不好了!纺织坊的工人也罢工了,二百多个女工,堵在工坊门口,不让开工!她们说……她们说……” “说什么?” 那账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们要求一天管三顿饭,顿顿要有鱼肉,工钱涨到每天四钱,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她们要求每个月休息四天,逢年过节要有赏钱,病了要给治,死了要给丧葬费……” 账房说完,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沈星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月十八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从城西、城南、城东各个方向传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也不是几十个人的声音,那是成百上千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罢工。 这个词在沈星辰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在河西的时候听说过罢工,在秦王府的卷宗里也读到过罢工。 那都是别处的事,是那些心软的商人们惯出来的毛病。 工人一闹,他们就怕,一怕就妥协,一妥协工人就得寸进尺,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沈枭说过: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沈星辰关上窗户,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两个管事说: “起来吧。” 两个管事爬起来,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沈星辰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护卫: “去,把城里所有没有活干的闲汉都找来。” 护卫愣了一下:“所有?” “所有。”沈星辰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有一桩好买卖,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钱,干的好了,还有赏。” 护卫领命而去。 沈星辰又看向另一个护卫:“你去,把城里那些低级武者,八品以下的,不管是什么来路,全都找来,价钱一样,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 第二个护卫也领命而去。 郑管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他隐约猜到了沈星辰要干什么。 可他不敢相信。 一天一百文,包吃包住,去当打手…… 那些闲汉,那些武者,会干吗? 当然会干。 铜雀城里,闲汉有的是。 羽霜亡国之后,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流落街头,多少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着有人施舍一口饭吃。 别说一天一百文,就是一天十文,都有人抢着干。 至于那些低级武者,更不用说。 八九级的武者,说穿了就是比普通人能打一些,没什么大出息。 有的是从前的护院、镖师,有的是游手好闲的江湖混子,如今都没了营生,正在发愁怎么活过这个冬天。 沈星辰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会感激涕零。 他们会拼命表现。 他们会把那些罢工的工役们,往死里打。 郑管事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闲汉到了。 八十几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裹着烂麻袋,有的干脆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他们站在院子里,缩着脖子,跺着脚,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那口大锅。 锅里煮着杂粮粥,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边上还有摊煎好的饼子,饼子旁是满满一大桶肉沫馅。 沈星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都看见那些吃的了?” 众人齐声应道:“看见了!” “想吃吗?” “想!” 沈星辰点了点头:“每人都有,吃饱喝足了再说。” 话音一落,侍卫立马给他们盛粥送肉饼。 这些武者、闲汉立马狼吞虎咽大口吃了起来。 饿了太久,他们还是第一次吃饱。 就算沈星辰现在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无二话。 沈星辰等他们都喝完,才开口: “我这里有份工作要给你们,一天一百文,包吃包住,要是愿意干的,那就站左边,不愿意干的也不勉强,就回去吧。” 话音一落,几乎没有犹豫, 只听“呼啦”一下,所有人全站到了左边。 沈星辰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先给你们发第一天的工钱。” 护卫们端着一盘盘铜钱上前,一人发了一百文。 那些闲汉们接过钱,有的揣进怀里,有的攥在手心里,有的直接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沈星辰又说:“钱拿了,那就得干活,活很简单,刚才进厂时,你们应该也看到那些堵门的家伙了, 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给我打,把他们打屈服就行了。” 那些闲汉们愣了一下。 打人? 他们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板,又看了看那些护卫腰间明晃晃的刀,心里有些发虚。 可那一百文钱,还在手心里攥着呢。 “放心,这些人若是被你们打死了,也不用你们负责,我是生意人,不想被一群亡国的蛀虫耽误了这几日的营生,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第354章 镇压 那些闲汉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不就揍人么? 这有什么难的! “干!” “干!” “干!” 沈星辰点了点头,吩咐侍卫再给这些人添了吃喝,又对身后的护卫说:“继续招,有多少招多少。” 第二个时辰,又来了八十几个。 第三个时辰,来了一百多个。 等到下午申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五百多人。 这些人里有闲汉,有乞丐,有破落户,还有几十个八品以下的低级武者——那些人腰里别着刀剑,眼神比闲汉们凶狠得多,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沈星辰迅速给他们分了队,每队五十人,由一名护卫带着。 那些低级武者单独编成一队,由他亲自指挥。 正月十八的黄昏,天已经快黑了。 寒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 城西铁厂门口,三百多名罢工的工役还堵在那里。 他们已经堵了整整一天,又冷又饿,有的人已经撑不住了,蹲在墙角里缩成一团。 可为首的那些人还在坚持,陈大锤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声嘶力竭地喊着: “弟兄们,撑住!只要咱们团结一心,河西人就得低头, 等他们涨了工钱,咱们家人就能跟过去一样吃饱穿暖,就能活得像个人!” 身后的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大锤抬起头,朝那边望去。 暮色中,一大群人正朝这边涌来。黑压压一片,看不真切有多少人,只看见那些人的影子在寒风中晃动,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饿狼。 陈大锤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喊什么,可还没喊出口,那群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几十个腰悬刀剑的武者。 他们冲进罢工的人群里,二话不说,抡起刀背就开始砍。 刀背砍在身上,闷响一声,被砍的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后面的闲汉们跟着冲上来,拳打脚踢,棍棒齐下。 罢工的工役们猝不及防,被打得抱头鼠窜。 有人想跑,刚跑出几步,就被闲汉们追上去,一棍子撂倒。 有人想反抗,举起铁锤要砸,却被武者一刀背砍在手腕上,铁锤脱手,手腕当场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皮肉。 有人跪下来求饶,磕头如捣蒜,却被一脚踹翻,几个人围上去就是一顿拳脚。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陈大锤站在人群中央,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他看见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被三个闲汉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打得满脸是血。 他看见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徒弟,被一个武者抓住头发,拖在地上,一路拖出十几丈远。 他看见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被那些闲汉们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踢得满地打滚。 他想冲上去,想举起手里的铁锤,想把那些畜生砸成肉泥。 可他动不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闲汉们停了手,那些武者也停了手,所有人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沈星辰踩着满地哀嚎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陈大锤面前。 他站在陈大锤面前三步处,停住。 暮色中,他那张清瘦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把刀。 “你就是陈大锤?” 陈大锤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星辰等了他片刻,见他不答,便自己点了点头。 “三百个人,堵了我的厂子一天,你知道这一天,厂子损失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还想提高待遇?陈大锤,我问你,你们这些亡国奴,配吗?” “我宁可把钱给那些下贱沈打手,也不会给你们一文,死了这条心吧!” 陈大锤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他们不是亡国奴,想说他们也是人,想说他只是想让弟兄们吃饱饭。 可他刚张开嘴,沈星辰就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 “拉下去。” 两名武者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大锤的胳膊。 陈大锤拼命挣扎,嘶吼着:“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你们——啊——” 一刀背砍在他膝盖上。 膝盖骨当场碎裂。 陈大锤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塌了下去,被那两名武者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人群里。 惨叫声从人群里传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很快,那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很快,那呻吟也沉寂下去。 沈星辰站在暮色中,望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望着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人。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群闲汉和武者身上。 “今天,你们干得很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铜钱,扔给为首的护卫。 “每人再加一百文,以后你们就是河西商贾的御用打手。” “记住你们现在的选择,是秦王仁慈,给了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必须要一辈子忠心秦王,视河西如再生父母。” 那些闲汉们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沈星辰转过身,向铁厂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这些人都给我扔出去,从明天起,铜雀城任何一家厂子,谁敢再闹事——” 他顿了顿。 “这就是下场。” 正月十九。 卯时。 铁厂门口的空地上,躺着三百多个人。 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满脸是血,有的已经昏迷不醒。他们躺在寒风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没有人敢靠近。 没有人敢去救。 附近的百姓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辰时。 沈星辰从铁厂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横七竖八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护卫说: “告诉他们,想回厂里干活的,爬进来。” 护卫愣了一下:“爬……爬进来?” 沈星辰点了点头:“爬进来,爬到我面前,磕三个头,说三遍我再也不敢了,然后领一份工牌, 继续干活,工钱还是四文,饭还是两顿,但为了惩罚他们的背叛,未来三个月没有工钱——” 他挥了挥手。 护卫领命而去。 消息传开,那片躺着的人开始动了。 一个断了腿的人,用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向铁厂门口爬去。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又一个动了。 又一个。 又一个。 半个时辰后,那条通往铁厂门口的路上,爬满了人。 他们像虫子一样,在雪地里蠕动着,向那扇门爬去。 有的爬到一半,撑不住了,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但很快就咬紧牙关继续爬。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际了,错过了就得重蹈被做成食物的下场。 有的爬到了门口,跪在沈星辰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砰砰作响。 “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星辰站看着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护卫说: “记下来,今天来了多少人,没到的通知安西都护府,全家送去万里龙城修路。” 第355章 降低待遇 沈星辰的处置手段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秦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窗外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从羽霜送来的详细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禀报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仁慈。”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却让站在一旁的叶川和萧溪南同时心头一凛。 叶川率先开口:“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长安城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浅浅的蓝,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光。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飘到另一个世界。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雾气弥漫的泰晤士河两岸,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那些文字——矿洞里爬行的童工,纺织机旁昏倒的女工,一天工作18-20个小时,直到手指被机器碾碎,直到肺里灌满粉尘,直到倒在流水线旁再也爬不起来。 人均寿命二十二岁,那才是一部真正的血泪史。 相比之下,同时期华夏史上最为抽象的满清帝国,人均寿命却在三十五岁,着实有些逆天了。 那些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用鞭子、用法律、用饥饿,把整整几代人榨成了渣滓。 可偏偏就是那些渣滓,铺成了工业革命的路基,让西方文明成为近代至现代的规则制定者。 相比之下他沈枭,不过是让羽霜人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给四文钱,管两顿饱饭。 比起维多利亚时代的资本家,他简直是菩萨心肠。 “王爷?” 萧溪南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枭转过头,看向这两个最倚重的心腹。 叶川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袭青衫,眉目清隽,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竹。 萧溪南则要略微粗犷些,浓眉方脸,说话时嗓门总压不住。 “王爷,”叶川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一言,沈星辰的手段,在羽霜已是雷霆万钧, 那些亡国奴,每天四文钱,两顿饭,磕头谢恩,再敢闹事就往死里打,这套规矩,已经比周景春他们仁慈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便继续道:“王爷说过,对畜生不能心软,沈星辰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若是再狠,只怕那些羽霜人要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也废了,干不了活,河西的矿场、工坊、商路,都还指着他们出力。” 萧溪南也拱手道:“王爷,叶先生说得在理,属下在军中带过兵,知道分寸二字的分量, 鞭子太重,马就死了,太轻,马就不走,沈星辰如今这手,刚刚好。” 沈枭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透。 “你们说的都对。”他点了点头,“暂时就这样吧。” 叶川和萧溪南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但沈枭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不过你们记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主权者仁慈这,总有一天会害死人,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子孙, 但你们很幸运,只要本王在一天,这种趋势就不会发生。” “现在跟你们妥协,是因为有更大的事要做,等这些事做完了,再谈他们的待遇吧……” 他没有说下去。 叶川和萧溪南也没有问。 他们知道,王爷不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中洲急报!” “进来。” 胡彻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报,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走到沈枭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报高高举起。 “王爷,赵国传来的消息,大乾帝国去年五月发兵,二十五万乾军, 加上十五万属国军马,共计四十万,由名将卢剑平统帅,东征大业国。”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业国他当然知道,中洲第一强国,疆域辽阔,人口两亿两千万,常备军百万,国力犹在武朝之上。 大乾再强,客场作战,水土不服,粮草转运万里,怎么可能…… “黑水城一战,”胡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众人心上,“大业四十万主力被全歼, 大业皇帝顾雍已递降表,开城投降,卢剑平率大军继续东进,前锋距西洲边境,不足三千里。”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叶川的脸色变了。 萧溪南的脸色也变了。 三千里。 以大乾铁骑的速度,若是不受阻挠,不出十天,就能抵达西洲边境羽霜国。 四十万大军。 大乾名将卢剑平。 全歼四十万。 大业降了。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大业国他是知道的,但黑水城一战,四十万主力被全歼——这怎么可能? 就算四十万头猪,大乾人抓也要抓上几个月。 他想起方才王爷说的话——“大乾必胜,因为大业国内是分封制。” 分封制。 是的,分封制。 诸侯各怀鬼胎,谁都不愿为中央拼命。 大乾大军压境,大业皇帝征调诸侯兵,拖拖拉拉凑了四十万,可那些诸侯的兵,谁肯死战? 一战失利,全线崩溃,四散奔逃。 中央主力没了,诸侯更不可能再出兵,他们只会关起门来,等着大乾来招降。 这就是分封制的下场。 叶川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西洲。 西洲十六国,哪一个不是分封制?哪一个不是各怀鬼胎? 大乾灭了大业,下一步是什么? 西洲。 “王爷,”萧溪南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乾此战得胜,士气正盛,四十万大军东进,目标必是西洲, 西洲三十六国,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绝难抵挡, 属下以为,当立刻集结西洲各国兵力,推举盟主,统一号令,准备抵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果决。 叶川却摇了摇头。 “集结西洲各国?”他苦笑一声,“萧城主,你觉得那些国主,会听谁的?推举盟主? 去年王爷不肯当那个盟主,就是因为知道那是火中取栗, 如今大乾兵临城下,再推举盟主,谁来当? 谁当谁就是顶在前面的盾牌,谁当谁就是吸引火力的靶子。那些国主,谁肯?” 萧溪南愣住了。 叶川继续道:“何况,就算推举出盟主,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指挥混乱,各有心思, 大乾四十万精锐,卢剑平用兵如神,先天境高手压阵——咱们拿什么挡? 手中有剑固然可以威慑敌人,但若是剑掌握在多人手里,等于没有威胁。” “那就眼睁睁看着大乾打过来?”萧溪南急了,“叶先生,那可是四十万人!等他们占了西洲,下一个就是河西!” “我知道。”叶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也闪过一丝焦虑,“所以,只能靠河西自己。” 他转向沈枭,深深一揖:“王爷,属下斗胆,请王爷早做决断, 大乾来势汹汹,西洲各国靠不住。河西必须调集所有兵力,征发所有粮草,准备一战, 属下愿往西洲各国游说,能拉拢一家是一家,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倒向大乾。” 萧溪南也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愿领兵出征!大乾再强,河西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让他们来领教下安西铁骑的凶悍!” 两人跪在那里,等着沈枭发话。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很蓝,蓝得澄澈,蓝得干净,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玉。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王知道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抬头。 沈枭转过身,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们先退下。” 叶川愣住了。 萧溪南也愣住了。 退下? 四十万大乾军队,距离西洲边境不到三千里,十天之内就能打过来。王爷让他们退下? “王爷——” 萧溪南想说什么。 “本王说了,退下。”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溪南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叶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的买菜,卖布的卖布,讨价还价,吵吵闹闹。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若是不处理及时,河西将会在几年后陷入战火之中。 “大乾?呵呵……” 忽然,沈枭笑了。 此刻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对付大乾东征军的歹毒计划。 确切说,这是一个阳谋。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需要更多有关大乾的情报。” 第356章 设局 短短两日,秦王府的情报网络便将大乾立国千年来的军政要略尽数拓印成册,堆叠在沈枭案头,高逾三尺。 沈枭这一看,便是一整天。 叶川在门外候了三个时辰,送进去的午膳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萧溪南来问过两次军务,都被胡彻挡了回去。 直到暮色四合,书房里才传出沈枭的声音: “进来。” 叶川推门而入时,看见沈枭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十几本翻开的卷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年份、人名、事件。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特有的平静。 “见过王爷。” 叶川躬身行礼。 沈枭抬眸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叶川,你说,一支军队,怎样才能永远忠于皇帝?”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无法回答。 叶川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回王爷,历代帝王,或施恩惠以收其心,或遣监军以制其权, 或轮换戍守以防其专,或厚给粮饷以安其志,方法虽多,却从未有人能做到永远二字。” 沈枭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永远做不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因为军队是人组成的,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想法, 只要这些因素还在,军队就不可能永远忠于某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手指点在那堆卷册上。 “大乾立国一千零三十七年,共发生大小政变一百二十四起,其中,由军队直接参与的,九十八起, 由军队高层策动的,七十三起。由军队基层鼓噪而起的,五十一起, 成功推翻皇帝的,二十一起,杀死皇帝的,十三起。”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大乾的军队,是一头从未真正被驯服的猛兽。”沈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的军制与我河西不同,也与大盛不同, 河西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将士认的是我沈枭这个人,大盛的兵,是朝廷的兵,认的是官位和粮饷,而大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数字上。 “大乾的兵,认的是他们的将军。” “卢剑平此次东征,率四十万大军,其中二十五万是乾军精锐,十五万是属国仆从, 这四十万人里,有多少是卢剑平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有多少是将领们各怀鬼胎带来的私兵? 有多少是打了胜仗之后,开始盘算战后如何分功劳、如何升官发财的人?” 叶川的眼睛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传上官羽来。” 上官羽来得很快。 他一袭青衫,步履从容,进门时目光在那堆卷册上掠过,便知道这一日一夜,王爷必有所得。 “坐。” 沈枭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上官羽坐下,静静等着。 沈枭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杨在天副将亲启。” 上官羽看着这七个字,没有说话。 沈枭道:“杨在天,卢剑平副将,从龙功臣之后,大乾开国八柱国之一杨素的七世孙, 此人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与卢剑平并称卢杨, 黑水城一战,他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为卢剑平包抄敌后赢得了时间。战后论功,卢剑平为首,他为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性格刚烈,恃才傲物,对卢剑平素有不服, 但卢剑平用兵如神,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出头, 这一次东征,他本以为能独当一面,结果卢剑平还是让他做副手。” 上官羽点了点头:“所以,王爷想离间此二人?” “不是离间。”沈枭摇了摇头,“是让他们自己离间自己。”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本王写的信,你看一遍,记住内容,然后烧掉。” 上官羽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信中,沈枭以“素闻杨将军威名”开头,历数杨在天历年战功,言辞恳切,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笔锋一转,提到“黑水城一战,将军亲冒矢石,浴血死战,世人却只知卢帅之名,不知将军之功,某深为将军不平”。 接着,他话锋再转,说“大乾皇帝远在胜州,对前线诸将心思未必尽知,将军功高盖世,当早作打算”。 最后,他邀请杨在天“若有机缘,愿与将军一晤,共商大事”。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沈枭的私印。 上官羽看完,抬起头,望着沈枭。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 这封信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离间计,倒像是故意送把柄。 “王爷,”他斟酌着开口,“这封信若是落在卢剑平手里……” “就是要落在他手里。”沈枭打断他。 上官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王爷的意思是,让卢剑平亲眼看见这封信?” 沈枭点了点头。 “你亲自去大乾军营,求见杨在天,记住,要当着卢剑平的面求见, 你可以说,是奉我之命,有要事与杨将军商议, 卢剑平必然起疑,会设法探听,到时候你就把这封信,当着卢剑平的面,交给杨在天。” 上官羽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完全懂了。 这封信,根本不是真的想拉拢杨在天。 关键在于卢剑平看见这封信,会怎么想? 为什么信中历数杨在天战功,还说什么“世人只知卢帅之名”? 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挑拨吗?还是——杨在天真的和河西有勾结? 他不敢确定。 但他一定会怀疑。 而一旦有了怀疑,就再也消除不掉。 从此以后,他会开始注意杨在天的一举一动,会开始防备他,会开始分走他的兵权,会开始对他手下的人进行监视。 而杨在天那样刚烈的性格,一旦察觉到卢剑平的猜忌,会怎么做? 他会愤怒,会委屈,会辩解。 可辩解有用吗? 没有用。 猜忌一旦种下,只会越长越深。 到最后,要么杨在天被逼反,要么卢剑平先下手为强。 无论哪种结果,大乾那四十万大军,都会从内部开始裂开一道缝。 “妙。”上官羽由衷地赞了一句,“王爷此计,妙极。” 沈枭摆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 他从案上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大业国。” “大业虽降,人心未附。”沈枭的声音平静如水,“顾雍献城投降,不代表那些诸侯也甘心俯首, 大乾要在短时间内稳住大业,必须依靠当地豪强和诸侯, 而这些诸侯,各怀鬼胎,各有盘算,只要有人从中挑拨,不难让他们起事。” 他看向上官羽:“你派可靠的人潜入大业,找到那些对大乾不满的诸侯, 告诉他们,大乾军势已经疲惫不堪,此时再不作为, 等大乾权势下放,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顿了顿。 “拖住大乾的后腿,越久越好。” 上官羽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问:“王爷,那些诸侯,会信吗?” “会。”沈枭的回答很肯定,“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大业国的位置上。 “大业国土辽阔,大乾四十万大军,要维持对这片土地的统治,至少需要分兵二十万驻守要冲, 而这二十万人,一旦陷入与诸侯的缠斗,就会疲于奔命,粮草不继,士气低落。” 他的手指从大业向西移动,划过中洲、胜州,最后落在大乾腹地。 “到那时,卢剑平在前线,后方却处处起火, 大乾皇帝会怎么想?他会催卢剑平平叛, 可卢剑平的大军正在西洲边境,他能分兵吗? 自然是可以,但分出去多少,前线的兵力就少多少。” 他的手指又移回来,落在河西的位置上。 “等卢剑平的四十万大军,被诸侯拖得精疲力尽,被猜忌撕得四分五裂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上官羽已经明白了。 那才是河西出手的时候。 “王爷此计,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上官羽起身,深深一揖,“属下佩服。” 沈枭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信要当着卢剑平的面交, 话要说得巧妙,要让杨在天既收到信,又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 上官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翌日清晨,上官羽带着那封信,启程西行。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安西军斥候。 他们的任务,是潜入大业国,找到那些对大乾不满的诸侯,点燃那场燎原之火。 十日后,大乾军营。 卢剑平的中军大帐设在距离西洲边境两千七百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 四十万大军扎营百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每日消耗的粮草数以万石计。 此刻,卢剑平正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路线。 帐中诸将分列两排,左首第一人,便是副将杨在天。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量魁梧,方面大耳,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盯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卢帅,”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西洲十六国,一盘散沙,末将以为,当速战速决,趁他们尚未结成同盟, 一举击破,否则等他们缓过神来,有了准备,就难打了。” 卢剑平坐在主位上,闻言抬起头。 他比杨在天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一身玄色战袍穿在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杨将军所言极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只是西洲虽弱,却有一人不可小觑。”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河西,沈枭。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卢帅,营外有一人自称河西秦王府使者,姓上官,求见杨副将。” 杨在天愣住了。 求见他? 卢剑平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闪。 “河西使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来见杨将军?” 亲兵道:“是,他说奉秦王之命,有要事与杨将军商议。”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杨在天也愣住了。他与河西素无往来,沈枭派人来见他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卢剑平。 卢剑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对亲兵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上官羽被带进大帐。 他一袭青衫,从容不迫,进帐后先向卢剑平拱手行礼,又向杨在天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河西上官羽,见过卢帅,见过杨将军。”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上官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上官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走到杨在天面前。 “奉秦王之命,有一封书信,面呈杨将军。” 杨在天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上面只有六个字:“杨在天副将亲启”。 没有卢剑平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卢剑平。 卢剑平也看着他。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杨将军,既然是给你的信,便打开看看吧。” 杨在天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看完信的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但卢剑平看见了。 “信上说什么?”卢剑平问。 杨在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沈枭在信里夸他战功赫赫? 说沈枭替他抱不平?说沈枭邀请他共商天下大事? 这些话,说出来,怎么解释? 帐中诸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猜忌。 杨在天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上官羽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他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十日后,大业国旧都,某处隐秘的诸侯府邸。 三十名安西军斥候,已经分头潜入各地。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河西的粮草和兵器,还有沈枭的一句话。 “大乾虽强,却非铁板一块,卢剑平在前线,后方空虚,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起初,诸侯们犹豫不决。 大业刚被大乾打崩,四十万主力灰飞烟灭,谁还敢出头? 可当第一批河西的粮草运到时,当他们看见那些精良的兵器,当他们听说卢剑平与杨在天已经开始互相猜忌—— 他们的心思,活了。 半个月后,大业国东部的三个诸侯,同时起兵。 大乾驻军措手不及,连失五城,飞报急奏卢剑平。 第357章 分兵 卢剑平收到后方兵变的消息时,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进军路线。 那一瞬间,他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业诸侯起兵,顾雍撕毁降约,大乾驻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困守业火城。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又太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杨在天身上。 杨在天也接到了消息,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令下去,三军整装,明日卯时,回师大业。” 次日卯时,三十万大军拔营东返。来时旌旗蔽日,去时沉默如铁。 将士们脸上没有表情,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退,再想打回来,就难了。 行军第五日,军中开始出现骚动。 起因是粮草。 原本计划就地征粮,可大业诸侯起兵后,沿途州县纷纷闭城自守,大乾的征粮队基本空手而归。 粮草转运不及,各营开始限量供应。 起初是一日两餐减为一餐,后来一餐也变成稀粥。 第七日,营啸不可避免发生了。 闹得最凶的,是杨在天的部属。 卢剑平接到禀报时,正在帐中看地图。 他抬起头,问来报信的亲兵:“杨将军怎么说?” 亲兵道:“杨将军说,将士们长途跋涉,粮草不继,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他已下令严加约束,不会出大乱子。” 卢剑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地图上停了很久。 第十日,又有三处军营发生营啸。 还是杨在天的人。 这一次,闹得比上次更凶。 有百余人冲出营门,抢了附近一个村子的粮,杀了十七个村民。 杨在天亲自带兵去追,追回来八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按军法,劫掠平民者斩。 可杨在天没有斩,只是每人打了三十军棍,关起来饿三天。 消息传到卢剑平耳中时,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按军法,该当如何?” 亲兵低下头:“按军法,劫掠平民者,斩。纵容部属劫掠者,削职,杖八十。” 卢剑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传杨将军来。” 杨在天来得很快。 他进帐时,身上的甲胄还没脱,上面沾着血迹。 那是追逃兵时沾上的。 “卢帅。” 他抱拳行礼。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杨将军,你的人又闹事了。” 杨在天的眉头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末将已处置过了,八十几个逃兵,抓回来七十三,剩下的还在追,末将已加派人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卢剑平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的人为什么总是爱闹事?” 杨在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为什么总是他的人? 因为他的部属大多是附属军,是那些被大乾征服的属国士兵,待遇差,没有军饷,干的都是杂活,本来就不如乾军精锐能吃苦。 如今这些附庸军没有得到好处,又加之战事不利,西洲都未曾踏足半步就又要折返,不闹事才有鬼。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卢剑平的目光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杨在天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卢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剑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没什么意思。你下去吧。” 杨在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卢剑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三日,军中再次发生骚乱。 这一次,不再是营啸。 是哗变。 杨在天所部三千余人,趁夜冲出营地,向西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最近的县城——那里有粮,有女人,有酒。 杨在天再次带兵去追,追了一夜,天亮时追回来两千,剩下的跑了。 跑的那一千人,后来被当地的民团围住,杀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个,被绑在树上,活活饿死。 消息传回大营时,卢剑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再次召见杨在天。 这一次,他没有让杨在天坐下。 “杨将军,”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人,还要闹多少次?” 杨在天甲胄上又添了新血迹。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 “卢帅,”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末将的人长途跋涉,粮草不继, 有怨气这不假,可末将一直在控制没让局势进一步失控,已经尽力了。” “尽力?”卢剑平冷笑一声,“你尽力了,那为什么跑的都是你的人?为什么别人的部属就安安稳稳?” 杨在天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卢帅!”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末将?” 卢剑平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可怕。 杨在天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沈枭在信里说的那些话。 “世人只知卢帅之名,不知将军之功。”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卢剑平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远。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将士怨气,都是借口。 卢剑平早就怀疑他了。 从他接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卢剑平就再也没信过他。 “好。”杨在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卢帅既然不信末将,那末将也无话可说,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请卢帅分兵。” 卢剑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分兵?” “是。”杨在天看着他,目光毫不退缩,“大业诸侯起兵,业火城告急,咱们二十几万人挤在一起, 粮草根本撑不住,末将愿领本部人马,先行一步,解业火城之围, 卢帅率大军在后接应。这样分兵两路,既可分散诸侯兵力,又可缓解粮草压力。” 他说完,抱拳行礼:“请卢帅恩准。” 帐中一片死寂。 卢剑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杨将军,你这是要跟本帅分道扬镳?” 杨在天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不敢。”他低下头,“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卢剑平打断他,“你只是觉得本帅冤枉了你,你只是觉得本帅抢了你的功劳,你只是觉得,跟着本帅没前途,不如自己单干?”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卢帅!”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帐中回荡,“您要这么说,末将也无话可说, 末将跟了您二十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黑水城一战,末将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为卢帅包抄敌后赢得了时间, 那一战,末将手下死了一万八千人,一万八千人!”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战后论功,卢帅为首,末将为次,末将认了,因为卢帅是指挥,卢帅是主帅,卢帅功劳大,末将没话说, 可这些日子以来,卢帅看末将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远,末将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封信,因为沈枭写了那封信。” “可卢帅有没有想过,那封信是沈枭写的,他巴不得我们内讧, 巴不得我们互相猜忌,分崩离析,卢帅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说完,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第358章 反了 卢剑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杨在天愣住了。 “说……说完了。” 卢剑平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下去吧。” 杨在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掏心掏肺,声泪俱下,卢剑平就只回了这句话? “下去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卢剑平,看着那张清瘦的、面无表情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卢剑平的声音追了上来: “就依你所言,明日卯时,分兵,你领十万附属军,走北路,本帅领十七万乾军,走南路,业火城见。” 杨在天没有回头。 第十八日卯时,两路大军分道扬镳。 杨在天率十万附属军,走北路,直奔大业城。 卢剑平率十七万乾军,走南路,同样是奔大业城。 两路大军相距三百里,互为犄角,约定五日后会师于大业城下。 第十五日,杨在天所部进入一片山谷。 此地名叫青枫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只有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可以通行。杨在天派人探过路,回报说前方二十里没有伏兵,可以通行。 他下令全军加速通过。 十万大军,蜿蜒三十余里,像一条灰色的长蛇,缓缓游入谷中。 午时三刻,前锋已经快出谷,中军还在谷中,后军刚刚进谷。 就在这时,山上忽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无数巨石、滚木,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 “有埋伏——”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巨石已经砸进了队伍。 惨叫声,哀嚎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无数人被砸成肉泥,无数人被滚木撞飞,无数人抱头鼠窜,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倒在地。 紧接着,山上又射下无数箭矢。 那箭矢密得像暴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中箭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谷中的土地,汇成一条条细流,蜿蜒流淌。 杨在天骑在马上,挥剑格挡着箭矢,声嘶力竭地喊着:“结阵!盾牌手上前——” 可太乱了。 十万大军被堵在这狭长的谷道里,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呼应。 命令传不下去,将士听不清,只能各自为战,各自逃命。 混乱中,谷口方向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呐喊。 无数大业士兵从谷口涌了进来,高举着刀枪,冲向那些已经被砸懵、射懵的附属军。 为首一员大将,黑甲红缨,手持一杆丈八长槊,正是大业名将——呼延烈。 “杀——!” 两军相撞,血肉横飞。 附属军本就士气低落,又遭此伏击,哪里还能抵挡?只是一触,便溃不成军。 杨在天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连斩十七人,却怎么也冲不出这片修罗场。 他身边的中军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自己人踩死。 到最后,只剩下三十几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拼命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大业士兵。 “将军!快走!”亲兵队长嘶吼着,脸上满是血和泪。 杨在天看着他,又看着那些越围越近的大业士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走?”他喃喃道,“走哪儿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在天猛地抬起头,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谷口方向,一杆黑色大纛正在逼近。 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卢”字。 卢剑平来了。 可他是从南边来的。 杨在天的人在北路,卢剑平的人在南路。 他们本该相距三百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除非卢剑平根本没走南路。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杨在天的队伍。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伏击。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 杨在天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卢剑平的十七万乾军已经杀进了谷口。 他们来得太快,太猛,大业军队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呼延烈在乱军中与卢剑平战了三十回合,终究不敌,被一槊刺中肩膀,败下阵来。 “撤——” 大业军队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 杨在天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卢剑平骑在马上,缓缓向他走来。 卢剑平在他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杨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活着。” 杨在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卢剑平,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些日子里卢剑平看他的眼神。 想起方才那场伏击。 想起卢剑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都明白了。 “卢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早就知道这里有伏击?” 卢剑平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东西。 那是愧疚吗? 杨在天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卢帅,末将跟了您二十年,二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他的亲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卢剑平坐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一群残兵败将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第二十日,杨在天收拢残兵,清点人数。 十万附属军,死了三万,伤了两万,跑了一万,最后收拢起来的,不足四万。 加上后续零零散散找回来的,勉强凑了八万。 八万残兵,士气低落,粮草断绝,进退无路。 回大乾? 不可能。 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辎重,卢剑平回去一纸奏章,他就是死罪。 就算卢剑平不参他,大乾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二十万大军出征,他一个人就折了六万,这罪过,够灭三族的。 留下来? 大业遍地是敌人,他这点残兵,能撑多久? 杨在天坐在帐中,对着地图,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向西。” 亲兵愣住了:“将军,西边是——” “希凰城。” 杨在天站起身,披上甲胄,大步走出帐外。 “大乾在中洲的重镇,守军不足一万,粮草充足,城池坚固, 打下了希凰城,我们就有了栖身之所。” 他翻身上马,望着那些满脸疲惫、满眼茫然的将士们,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弟兄们,咱们被抛弃了, 卢剑平把咱们当诱饵,大乾皇帝不会放过咱们,回去是死, 留下来也是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打出一片天!” “愿意跟我干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拿了粮,自己找出路!” 八万残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站到了他身后。 第二十五日,杨在天率军抵达希凰城下。 希凰城是大乾在中洲的重镇,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但守军只有八千人,且多为老弱。 守将姓周,是大乾派来的文官,从未打过仗。 杨在天围城三日,发起总攻。 八万残兵,背水一战,杀红了眼。攻城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打了三天三夜,希凰城终于被攻破。 周守将在城破时自刎而死,八千守军死伤殆尽,城中百姓紧闭门户,瑟瑟发抖。 杨在天骑着马,缓缓走进这座城池。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些从缝隙里偷偷窥视的惊恐的眼睛。 他忽然停下马,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正在降下的大乾旗帜。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希凰城,姓杨了。” 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大王!” 杨在天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满脸疲惫、满眼希望的将士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王。 他只想好好打仗,好好立功,好好当一个将军。 可卢剑平不信他。 大乾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走这条路。 三十里外,梵业城。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希凰城的方向。 亲兵低声禀报:“卢帅,杨在天打下了希凰城,自立为王了。” 卢剑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城墙上的雪。 “知道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梵业城…… 中洲的消息传到长安。 秦王府的书房里,沈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从西边送来的密报。 叶川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王爷神机妙算,卢剑平与杨在天果然内讧,杨在天反叛,占据希凰城,大乾二十万大军被困梵业城, 进退两难,大业诸侯趁势而起,顾雍重新登基,大乾在西洲的图谋,至少三年之内,再难推进。”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很蓝,蓝得澄澈,蓝得干净。 良久,他开口了。 “你错了,本王要的可不止这些,如果只是这样, 本王直接领安西铁骑以逸待劳,在他们步入西洲时,就让那几十万大乾军队折戟沉沙。” 叶川一怔。 沈枭缓缓起身,眼神变的极其冷酷。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59章 南宫苍昊 三月初九,仙都。 大乾帝国的京师,建于一千三百年前,立国之初便定都于此。 历经三十余帝、千年经营,这座城池早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都城。 它是整个胜州、中洲乃至西极之地的心脏,是无数异邦使节仰望的天阙,是大乾威加四海的象征。 此刻正值深秋,仙都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皇城那三十六座金顶大殿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龙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路面,被往来的车马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时三刻,一骑自西华门飞驰而入。 那是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身高八尺,筋腱虬结,四蹄腾空时几乎不见落地,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音。 马背上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死死抱着马颈,整个人像一张贴在马背上的破布。 “八百里加急——” 城门校尉的喊声还没落地,那匹马已经冲过了三道城门,直奔皇城而去。 沿路的行人、商贩、巡卒纷纷闪避,有躲闪不及的被马蹄带倒,摔在路边,骂声还没出口,那马已经消失在街角。 龙血宝驹。 大乾御马监耗费三代心血培育出的神品,日行三千五百里,能连跑七日不歇,一匹马的价值抵得上一座县城。 整个大乾,能用龙血传讯的,只有一种消息—— 天塌下来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老太监吕安迈着小碎步穿过重重殿门,每一步都踩在千年不变的规矩上,每一步都不敢快,也不敢慢。 他手中捧着一份沾血的军报,那是方才从西华门一路递进来的。 送信的校尉已经被人抬下去了,两条腿因为长时间夹着马腹,骨头都磨出来了,人昏迷着,嘴里还在念叨“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吕安走进紫宸殿时,皇帝南宫苍昊正在用午膳。 殿内很安静,只有银筷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十二道御膳摆在一张紫檀长案上,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没有动过几筷子。 皇帝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随意束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他今年七十三岁了。 登基四十三年,熬死了三任太子,熬死了两任宰相,熬死了无数曾经以为能熬过他的人。 如今他坐在那里,面容枯瘦,眼袋松弛,颧骨凸出,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团烧了七十三年还没熄灭的火。 “陛下。” 吕安跪了下去,双手将军报举过头顶。 南宫苍昊放下银筷,接过军报,展开。 他看得很慢。 第一遍,从上到下,逐字逐句。 第二遍,只看关键处——日期、地点、人名、数字。 第三遍,合上,沉默片刻,再展开,只看最后一页的结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安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也不敢出。 那十二道御膳还在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殿都是,此刻却像一道道无声的讽刺。 良久。 南宫苍昊把军报放在案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没有咆哮。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望了很久很久。 “吕安。” “老奴在。” “杨在天,这个人,你记得吗?” 吕安愣了一下,小心地抬起头:“回陛下,老奴记得, 杨将军是卢帅的副将,黑水城一战, 他率左军正面强攻,死战不退,据说是为大乾立下大功。” “立下大功。” 南宫苍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深井里,无声无息。 “立下大功的人,现在反了,占了希凰城,自立为王。” 吕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南宫苍昊继续说:“卢剑平带着十七万乾军,被困在梵业城,进退两难, 大业那些诸侯,趁着杨在天反叛,又跳出来闹事,顾雍那个昏君,居然又重新登基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缓慢地割着什么。 “四十万大军出征,打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怎么搞的?” 他顿了顿。 “吕安,你说,朕该怎么办?” 吕安跪在那里,额头触着金砖,不敢动,也不敢答。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陛下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时候,谁说话谁死。 果然,南宫苍昊没有等他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军报,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刺目的名字——杨在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吕安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杨在天反了,那卢剑平呢?” 吕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陛下此刻的目光一定落在军报上的另一个名字上——卢剑平。 “四十万大军,卢剑平统二十五万乾军,杨在天统十五万附属军, 杨在天反了,卢剑平的十七万人呢?在梵业城,为什么在梵业城? 因为大业诸侯起兵,因为后方起火,为什么后方会起火? 因为杨在天反了,杨在天又在干什么?” 南宫苍昊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坠。 吕安小声道:“听说是因为河西沈枭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卢剑平看见了。” “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最后才冷笑一声:“真是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沈枭一封信,就把朕的四十万大军,拆得七零八落。” 殿内一片死寂。 吕安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卢剑平到底有没有反? 南宫苍昊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 窗外是整座仙都城。 千街百坊,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远处,那三十六座金顶大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三十六柄指向天空的剑。 他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切,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传大将军秦言火速进宫。” 吕安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遵旨!” 他忙爬起来,退出殿外,一路小跑着向宫门而去。 跑出很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360章 出兵平叛 秦言来得很快。 他今年五十七岁,须发已然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如山,外貌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十分刚毅。 他是大乾近卫军统领,掌两万禁军,这职位在别的朝代不过是护卫宫禁的闲差,在大乾却不同。 大乾近卫军,是大乾唯一一支不归兵部、不归枢密院、只听从皇帝一人调遣的军队。 两万人,清一色武者,最低也是七品。 其中百人将以上,皆是五品。 十位千夫长,四人三品,六人二品。 两位副统领,一品。 他秦言自己—— 先天境大圆满。 此刻他站在紫宸殿中,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陛下。”他抱拳行礼,“臣请旨。” 南宫苍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老将,他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秦言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溜须拍马,不是攀附权贵,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勋,是三十年如一日的忠诚。 “秦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臣在。” “杨在天反了,你知道吗?” “方才听吕公公说了。” “你怎么看?” 秦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坦荡,干净,没有任何闪躲。 “臣以为,杨在天反,罪在卢剑平, 卢剑平猜忌同僚,逼反大将,致使大军困顿,后方大乱, 此罪一,平叛不力,坐视杨在天攻占希凰城, 此罪二,如今被困梵业城,进退失据, 此罪三,三罪并罚,卢剑平当削职押解回京,听候处置。” 南宫苍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秦言说完,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卢剑平有罪。有大罪。”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卢剑平为什么猜忌杨在天?” 秦言微微一怔。 南宫苍昊替他说了:“因为沈枭写了一封信,他一封信,就做到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秦言,你打了三十年仗,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 最难防的不是刀剑,是人心,人心一动,满盘皆输,卢剑平输就输在,他的心动了一下。” 秦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知道陛下说的对。 他也知道,陛下说这些,不是为了夸沈枭,是为了告诉他另一件事。 果然,南宫苍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猛地一沉:“杨在天反了,那卢剑平呢?” 秦言抬起头,望着皇帝。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两团烧了七十三年还没熄灭的火,在静静地燃烧。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卢帅他……跟了陛下几十年,立功无数黑水城一战,他为大乾立下不世之功,他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南宫苍昊打断他,“不可能造反?” 他站起身,走到秦言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五十七岁的秦言,比七十三岁的南宫苍昊高出一个头。 但此刻站在皇帝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秦言,”南宫苍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卢剑平也跟了朕三十年,朕知道, 可杨在天也跟了他二十年, 杨在天为什么反?因为他怕,怕卢剑平杀他, 怕朕杀他,怕没有活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卢剑平现在,也在怕。” “他带十七万乾军出征,打了一年,没打进西洲半步, 杨在天反了,大业诸侯乱了,他的大军被困在梵业城,进退两难, 他怕什么?他怕朕治他的罪,怕朕杀他,怕他三十年的功劳,抵不过这一次的失败。” “人一怕,就会想,一想,就会动。一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言已经听懂了。 陛下怀疑卢剑平。 不是确定,是怀疑。 可对帝王来说,怀疑就够了,两者没有本质区别。 秦言低下头,抱拳行礼:“臣明白了。” 南宫苍昊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明白什么了?” 秦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依旧坦荡,干净,没有任何闪躲。 “臣明白,臣此去中洲,要做的,不只是平叛。” “还有呢?” “还有——”秦言顿了顿,“见机行事。” 南宫苍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深井里。 可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好一个见机行事。”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秦言。 那是大乾皇帝的私印。 “这两万人……”他的声音很轻,“朕把他们交给你,还有这道圣旨,你到了中洲,可以便宜行事, 可以在大乾影响范围内的任何国度征兵,征多少,怎么打,也你自己定, 但是有一点,大乾的威望不能有半点损失。” 秦言双手接过圣旨和玉佩,跪下,重重叩首。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南宫苍昊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秦言站起身,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身后,那道苍老的声音追了上来: “秦言。” 秦言停住脚步,转过身。 南宫苍昊坐在御案后,望着他。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火。 他没有说下去。 秦言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下文,便再次抱拳行礼:“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十月初十,辰时。 仙都北门,点将台。 两万近卫军已经集结完毕。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两万人,清一色玄色劲装,清一色腰悬长刀,清一色骑在高头大马上。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偶尔的战马喷鼻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点将台上,秦言一身玄甲,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面前,跪着十位千夫长。 “都起来。” 十人站起身,垂手而立。 秦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一身玄甲穿在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叫秦破,是秦言的嫡长子,二品修为,近卫军最年轻的千夫长。 “破儿。” “父亲。” 秦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去中洲,有三件事,你们记住。” 十位千夫长齐声道:“请将军吩咐。” “第一,平叛,杨在天反了,占了希凰城,此贼不除,大乾军威何在? 到了中洲,先打希凰城,先杀杨在天。” “第二,征兵,陛下给了本将便宜行事之权,可以在大乾影响范围内的任何国度征兵,中洲诸国,凡我大乾属国,皆须出兵出粮,有敢违抗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以谋反论处。” “第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十位千夫长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秦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每一个人心头都是一凛: “卢剑平、杨在天谋反,随本将军平叛。” 秦言的目光扫过那十张脸,一字一句道:“现在出发!” 十位千夫长齐声应道:“领命!” 秦言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两万黑压压的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仙都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出发!” 两万人齐刷刷地勒转马头,向北门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黑色的洪流涌出城门,涌向远方,涌向那片名为中洲的土地。 秦言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城楼上,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是南宫苍昊的眼睛。 七十三岁的老皇帝,此刻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面渐渐变小的黑色旗帜。 吕安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风大,回宫吧?” 南宫苍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烟尘,眉头紧锁。 “万一秦言也反了,朕该派谁去平叛?” 一旁的吕安听到这话,心下大惊,忙低头装作没听到。 第361章 都反了 三月初十,梵业城。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希凰城的方向,三百里外,杨在天刚刚自立为帝。 消息是三个时辰前传来的。 大业国的探子穿城而过,带来的不只是杨在天称帝的消息,还有那一句让卢剑平脊背发凉的话:“杨将军说了,他本是忠臣,是卢帅逼他反的。” 卢剑平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城墙上冰冷的青石。 杨在天的人马死伤近半,他救了剩下的残兵,赢得了“不计前嫌”的美名。 可他忘了,杨在天不是傻子。 杨在天活着,活着的人会说话是最大的问题。 会告诉天下人,卢剑平是怎么看着自己的副将去送死的。 “卢帅。”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卢剑平没有回头。 “说。” “京城传来消息。” 卢剑平的手,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转过身,接过那份密报。 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命秦言率两万近卫军,即日启程赴中洲,便宜行事,可于诸属国征兵。”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在卢剑平脑子里转了三圈。 便宜行事是什么意思。 杨在天反了,他这个主帅,还能活着回仙都吗? 卢剑平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份密报,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 从二十三岁从军,跟着大乾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是能打听话,从不让人猜忌。 可现在,猜忌来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杨在天反了,那身为主帅的自己也会被怀疑反贼。 “哈哈哈……” 卢剑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城墙上。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召集诸将,中军议事。”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十七万乾军的将领们挤满了大帐,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卢剑平身上。 卢剑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密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份密报在诸将手中传阅。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的脸色变了。 最后一个看完的是卢剑平的心腹,偏将周雄。 他把密报放回案上,抬起头,望着卢剑平,声音沙哑: “卢帅,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什么意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意思就是,杨在天反了,我这个主帅,也脱不了干系。” 帐中一片死寂。 周雄的拳头握紧了,握得骨节泛白:“卢帅,末将跟了您二十年, 您是什么人,末将清楚,弟兄们也清楚,您不可能反,陛下他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卢剑平打断他,“怎么能怀疑我?怎么能派人来抓我?怎么能让秦言带着两万近卫军来‘便宜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雄,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陛下,你的四十万大军打了败仗, 你的副将反了,你的主帅被困在敌人的地盘上进退两难——你会怎么想?” 周雄愣住了。 卢剑平替他说了:“你会想,这个主帅,是不是也靠不住了?” 帐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卢剑平站起身。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那些脸,有的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的是从各卫调来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刚毅,有的圆滑。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那是恐惧。 “诸位。”卢剑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帅有一句话想问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信我吗?” 帐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雄第一个站了出来。 “末将信!” “末将信!” “末将信!”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站了出来。 十七个人,十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大帐中回荡。 卢剑平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信我,那本帅也跟你们说一句实话。” 他走回主位前,站定。 “本帅,不打算回去了。”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周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卢剑平继续道:“杨在天反了,陛下怀疑我了,秦言带着两万近卫军来了, 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陛下不杀我,也会夺我的兵权, 削我的职,让我在京城里当一个闲人等死。” “我打了三十年仗,杀了三十年的敌人,立了三十年的功, 我不想死在自家的刑场上,也不想在自家的院子里等死。”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七张脸。 “你们呢?你们跟我回去,陛下会怎么想?你们是我的部下,是跟着我打了二十年仗的人, 陛下会信任你们吗?会把你们继续留在军中吗?会让你们安安稳稳地当官吗?”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不会。 “所以——”卢剑平深吸一口气,“本帅打算,不回去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座城池上。 “梵业城,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背靠大业,面向中洲,打下这里,咱们就有地盘,有活路。” 他又指向北方。 “杨在天在希凰城称帝,手里有八万人,他恨我,但他更怕大乾,我跟他之间未必不能合作。” 周雄的眼睛亮了:“卢帅的意思是……” 卢剑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大业国,顾雍重新掌控大局,那些诸侯刚刚起兵,最怕的就是大乾回头打他们, 现在我跟他们合作,你觉的他们会不会支持我?” 帐中诸将的眼睛都亮了。 卢剑平转过身,看着他们。 “既然杨在天反了,那么我也反了,大乾在中洲的两路大军,变成了两股叛军, 秦言已经在路上,两万近卫军,可他能在中洲征多少兵? 中洲诸国,有几个真心向着大乾?他们只会看风向,谁强跟谁。” “现在有三条路, 第一条,回去送死, 第二条,在这里等死, 第三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帐中再次沉默。 然后,周雄第一个跪了下去。 “末将愿随卢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七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末将愿随卢帅!” 卢剑平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那一张张坚定的脸。 他忽然想起杨在天。 想起那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人,被自己亲手逼走的人,如今在三百里外称帝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杨在天反了,他也反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被逼的,一个是被猜的。 可归根结底,都是被同一个人逼的::沈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走回主位前坐下。 “周雄。” “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去希凰城,见到杨在天告诉他秦言领近卫军在路上,最快要一个月就到,问问他要不要选择合作。” 周雄愣了一下:“卢帅,杨在天他会答应么?” 卢剑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他会同意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笃定,“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秦言。” 三月十二,希凰城。 杨在天坐在刚刚改名的“天极殿”里,手里捏着周雄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 “如今秦言率两万近卫军南下,你我都是他刀下的肉,你若信我,联手御敌,事成之后前途无量。” 杨在天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被他的指腹磨得微微发烫。 殿中站着他的部将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杨在天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卢剑平……”他喃喃道,“你也有今天。” 他把信放下,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梵业城的方向。 三百里外,那个逼他反的人,如今也反了。 “传令。”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准备笔墨,本帝要给卢帅回信。” 三月十五,梵业城与大业国都同时传出消息—— 卢剑平与杨在天停战,划地而治。 同日,卢剑平遣使入大业国都,与大业皇帝顾雍签署停战协议。 协议只有三条: 第一,大乾与梵业军互不侵犯,现有疆界维持不变。 第二,梵业军所需粮草,由大业国以市价供应,大业国所需军事援助,由梵业军优先提供。 第三,双方共同防御大乾来犯之敌。 消息传出,中洲震动。 第362章 魔咒 三月十八,长安,秦王府。 沈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从中洲送来的急报。 急报很厚,足有十几页,详细记录了卢剑平反叛到控制梵业城,与杨在天停战,与大业国签约的全过程。 叶川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之色。 “王爷神机妙算,卢剑平也果然反了,大乾四十万东征军,如今变成了两股叛军, 一在希凰城,一在梵业城,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大乾在中洲的图谋,怕是已经落空了。” 萧溪南也连连点头:“王爷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大乾损兵折将,自毁长城,实在是高。”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是深秋的长安城,天高云淡,偶尔有几只大雁向南飞去,排成人字形,渐行渐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们觉得,这就完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洲地图前。 “大乾立国多少年了?” 叶川想了想:“回王爷,不算中途皇室血统变更,大乾立国一千零三十七年。” “是啊,一千零三十七年。” 沈枭重复了一遍。 “一千多年来,大乾的军队,打过多少次仗?征服过多少个国家?” 他没有等叶川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太多了,多到根本数不清,大乾的影响力横跨东西方,附属国多达一百二十三个, 但凡日月所照的江河,都是属于大乾的后花园。” 他转过身,笑着看着叶川和萧溪南。 “只是,当大乾的军队离开大乾实控的胜州,就一定会出事。”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枭继续道:“远的不用说,就说近的,三十年前,大乾征讨西狄, 二十万大军打了三年,最后结果却是领兵主帅带头叛乱,在西狄组建自己的国家。” “二十年前,大乾征讨寒国一战灭寒国,但大乾军近卫军主帅孙佑膛成为寒国继任的王。” “十年前,大乾征讨炎国,十万大军久攻不克后,集体叛变,拥立其将军为帝。” “这一次,四十万大军东征,结果呢?杨在天反了,卢剑平也一并反了。”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叶川和萧溪南的心。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 “王爷,这……这是为什么?”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大乾太大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大乾的国土影响力,从整个胜州到中洲,东西南北九万里,这么大的疆域,怎么管? 这已经超越了一个国度该有的掌控极限。” “所以大乾中央想了个办法,放权,让边军将领们自己养兵,这会导致什么后果本王以为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等到帝国中央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气候, 所以,帝国总会在接下来的岁月中陷入平叛的轮回。” “这就是大乾的魔咒——远征军,骄兵必反,败兵也反。” 沈枭放下茶盏,看着叶川和萧溪南。 一侧的叶川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王爷或许说得对。 大乾的军队,只要离开胜州地界,就一定会出现无法理解的抽象行为。 地方军队实力太强,导致他们眼中压根没有对中央朝廷的敬畏。 何况大乾赏罚制度极其苛刻,军队战损比达到一定底线,即便打赢,负责指挥的将领也要遭受责罚。 这样下去,除了造反,似乎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杨在天是这样,卢剑平也是这样。 他们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王爷……”叶川的声音微微发涩,“那大乾就没办法了吗?” 沈枭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办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有,当然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只是这个办法,以目前的大乾根本做不到。” 他顿了顿。 “大乾国土大到已经超出了任何中央政权能掌控的极限,所需兵力是个天文数字, 在他们将自己治下国土利益发掘之前,那些庞大的土地都是一个巨大的累赘。” 叶川沉默了。 萧溪南也沉默了。 他们站在书房里,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那扇映着暮色的窗户,望着窗外那座繁华的长安城。 他们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王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派一兵一卒去中洲。 为什么王爷那么笃定卢剑平会反。 因为那不是猜测,那是规律。 大乾一千年的历史,用无数场叛乱、无数条人命、无数个王朝更迭,写成的规律。 这个历史规律,比任何计谋都可怕。 因为它不是人能改变的。 沈枭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从今天起,河西所有情报机构, 全力收集大乾境内一切关于远征军叛乱的消息,不管大小,不管真假,全部报上来。” 叶川愣了一下:“王爷,这……” 沈枭抬起头:“只有掌握更多情报的人,才能做出最合适的局势判断, 叶川,你不是说要当天下人的丞相么?那本王就给你一次尝试的机会。” 叶川俯身给沈枭倒上一杯茶:“自从跟随王爷,在下才知道什么是才疏学浅,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是麒麟之子,人中龙凤, 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至少现在的自己,与天下人的丞相还一按原本不够资格。” 沈枭笑了:“年轻人何必如此自谦?叶川你已经快二十二岁了, 本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河西名副其实的霸主, 既然你想要做天下人的宰相,那就大胆去做,年纪、阅历、经验,这些都不是你退缩的借口, 甘罗八岁为相,霍骠姚十八岁威震匈奴,你要做的是学习他们,成为他们,最后……超越他们。” 只见沈枭指着自己心脏位置,语重心长点了几下。 叶川见此,鼻子不由一酸,随即跪地拱手行礼:“叶川,多谢王爷提携。” “这是一条苦路,你就别急着谢了。” 沈枭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将太极玄功练好了,过几天你就要去西洲联军中担任军师, 几十万,乃至几亿西洲百姓的生死前程,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哈哈哈。” 说完,沈枭在叶川震惊的目光中,拂袖揉过门口苏柔不盈一握的纤腰,大笑着离去。 第363章 远征呼罗珊 三月下旬,大盛西南边境。 乌蒙山横亘千里,峰峦如聚,云雾如海。 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官道自东北方向延伸而来,穿过最后一道关隘,便通向那未知的西南蛮荒。 关隘外,二十四万人的队伍已经扎下营寨。 说是二十四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六万。 剩下的十八万,是强行征发,运输辎重的民夫,以及郎中、工匠。 营寨正中,是一座比其他营帐高出半丈的中军大帐。 帐外,二十名亲兵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帐内,却是一副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景象。 严国忠站在帐中,亲自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木盆架上。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端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盆热水是他刚才亲手烧的,亲手试的温度,亲手端进来的。 盆沿上搭着一块雪白的棉布巾,也是他亲手叠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封将军,高将军,来,先洗把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一丝讨好,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路辛苦,本帅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封长清坐在帐中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地图。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个端着热水盆的堂堂招讨使,只是一名寻常的亲兵。 高仙之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从当地找来的《西南风物志》,正在翻阅。 他倒是抬起头,朝严国忠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严帅太客气了,这些事让亲兵做就是了。” “不妨事不妨事!”严国忠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笑,“两位将军是本帅的左膀右臂, 是圣人亲自派来帮本帅的,本帅没什么本事,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他把热水盆端到封长清面前,微微弯着腰:“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饭就好了,本帅让人炖了只鸡,是当地土人送来的山鸡,说是补得很。” 封长清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弯腰弓背、满脸堆笑的中年人,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二品武官袍服,看着他眼角那一道道因为常年陪笑而堆出来的皱纹。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严帅。”他的声音清朗,却不带任何温度,“您是主帅,末将是副将,这些事,不该您做。”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封将军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分什么主帅副将? 您和高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是真正懂行的人,本帅什么都不懂,只能给两位将军打打下手。” 他说着,把热水盆放在封长清脚边,又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条干净的布巾,双手捧着递过去。 “来,封将军,先洗把脸。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再商量怎么打呼罗珊那帮蛮子。” 封长清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帐中安静了片刻。 高仙之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接过那条布巾,又从盆架上拿起另一条,递给封长清。 “封兄,严帅一片心意,咱们领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封长清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布巾,弯腰洗了把脸。 严国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高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我等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一个时辰后,中军帐中摆上了一桌酒菜。 说是酒菜,其实简陋得很。一只炖山鸡,一盘腊肉,一碟咸菜,一盆糙米饭。 酒是当地的土酒,浑浊得像淘米水,喝进嘴里一股子酸味。 但严国忠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生怕洒出一滴。 “来,封将军,高将军,本帅敬二位一杯!”他举起酒碗,满脸堆笑,“这一路上,多亏二位将军调度有方, 咱们这二十几万人才能平平安安走到这儿,本帅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二位将军,本帅早就抓瞎了。” 他一仰头,把整碗酒灌了下去。 封长清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高仙之倒是喝了半碗,放下碗后,看向严国忠:“严帅,咱们已经到边境了,呼罗珊那边可有消息?” 严国忠连忙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有有有,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本帅还没来得及看,正想着等二位将军吃完饭一起商议。” 高仙之接过文书,展开,封长清也凑过来看。 文书是当地官府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呼罗珊国的情报——人口不过百万,兵马不过十万,且多是部落武装,各自为政。 国王名叫信托。 封长清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严帅,这呼罗珊不过弹丸小国,为何敢劫掠我大盛商队?” 严国忠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个……本帅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那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撑腰?” 封长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那份文书。 高仙之把文书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严国忠:“严帅,您打算怎么打?” 严国忠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怎么打? 他哪里知道怎么打?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账、做生意、讨好圣人。 让他领兵打仗?他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这个……”他的声音发虚,“本帅……本帅想先听听二位将军的高见。” 封长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末将以为,呼罗珊虽弱,但地形复杂,部落众多,不可轻敌。”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 “末将建议,先派斥候深入其境,摸清各部虚实,同时遣使招降,分化瓦解,能不打,尽量不打。” 高仙之点了点头:“封兄所言极是。呼罗珊那帮蛮子,打不过咱们,但他们要是往山里一钻,咱们追还是不追?” 严国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二位将军说得对!本帅也是这么想的!”他一拍大腿,满脸堆笑,“二位将军果然是国之栋梁,本帅能有二位相助,真是三生有幸!” 他站起身,亲自给封长清和高仙之斟酒,斟得满满的,又举起自己的酒碗:“来,本帅再敬二位将军一碗,等平了呼罗珊,本帅一定在圣人面前为二位将军请功!” 封长清端起酒碗,这次倒是喝了一口。 高仙之喝了半碗,放下碗后,又问了一句:“严帅,那招降的事,您打算派谁去?” 严国忠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封长清和高仙之,试探着问:“二位将军看,派谁合适?” 封长清没有说话。 高仙之沉吟片刻,道:“末将愿往。” 严国忠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高将军,您亲自去?那帮蛮子要是……” “无妨。”高仙之微微一笑,“末将虽然年轻,但三品修为,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末将去,显得咱们大盛有诚意。” 严国忠连连点头:“对对对!高将军说得对,那就有劳高将军了!” 他又端起酒碗,满脸堆笑:“来,本帅再敬高将军一碗,祝高将军马到成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国忠已经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拉着封长清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封将军啊,你不知道,本帅在京城的日子,那是真难过啊,人人都说本帅是靠妹妹上位的,是个没用的国舅爷,可本帅有什么办法? 本帅也想立功,也想当个有本事的人,可本帅就是没那个本事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这次来西南,本帅是提着脑袋来的,要是打不赢,本帅就没脸回去了, 圣人饶不了本帅,李相也饶不了本帅,那些看本帅笑话的人,更会笑掉大牙……” 他抬起头,望着封长清,眼睛里满是恳求:“封将军,您和高将军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本帅全靠你们了,你们说什么,本帅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封长清看着那张因酒意和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 “严帅放心。”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末将既受圣命,自当竭尽全力。” 严国忠连连点头,眼泪都流下来了:“好好好!封将军这么说,本帅就放心了!本帅……本帅……”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地握着封长清的手,握得指节泛白。 入夜,大营中燃起了篝火。 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苍凉。 中军帐中,严国忠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报。 他已经写了三遍了,写一张撕一张,写一张撕一张。 怎么写? 说大军已到边境?这太简单了,显得他这个招讨使什么都没干。 说封长清和高仙之如何如何能干?这倒是实话,可这样一来,功劳不都成他们的了? 他提起笔,又想了一会儿,终于落笔: “臣严国忠谨奏:大军已于三月廿二日抵达西南边境,安营扎寨,士气高昂, 臣与副将封长清、高仙之连日商议军情,拟先遣使招降呼罗珊,若其不降,则挥师讨之, 封、高二将,皆国之栋梁,忠勇可嘉,臣赖其力,必不负圣恩……”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臣赖其力”四个字,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继续写下去。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印信,封好,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花萼楼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讨圣人欢心的国舅爷了。 他现在是西南招讨使,手里有二十四万人,要去打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 他害怕吗? 怕。 怕得要死。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笑,只能讨好,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封长清,高仙之。 他才认识他们几天,却已经把命都交到他们手里了。 不是他不想自己干,是他真的不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天爷……”他喃喃道,“保佑我吧。” 帐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这陌生的西南边境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第364章 三千破十万 高仙之只带了三千人。 这个决定传到中军大帐时,封长清的眉头皱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严国忠倒是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 “三……三千人?高将军,那呼罗珊号称有十万部落兵,你三千人够干什么的?” 高仙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够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三月二十四日,辰时。 三千大盛精锐轻装简从,弃了所有辎重,只带七日干粮和三日的饮水,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乌蒙山最后一道山梁。 对于高仙之而言,他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作战,翻越海拔几千米的山峰,对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很快,大军翻越山峰,真正进入了呼罗珊境内。 队伍最前方,高仙之一身青衫,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马上。 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任何显眼的兵器,腰里只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刀。 身后的三千人,也全都换了装束。甲胄藏进行囊,刀枪裹在布包里,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支规模稍大的商队。 “将军。”偏将周虎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面三十里,就是呼罗珊边境的第一道关卡,据斥候回报,那里驻守着阿巴罗的三万部落兵。” 三万。 三千对三万。 周虎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高仙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望着山峦尽头若隐若现的烽火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溪水上的枯叶。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继续走,大摇大摆地走。” 午时三刻,大盛“商队”在距离呼罗珊边境关卡二十里处,被一队呼罗珊游骑拦住。 为首的百夫长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高仙之的胸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高仙之听不懂的话。 高仙之没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百夫长,目光平静如水。 身旁的通译连忙上前,陪着笑脸,用呼罗珊话解释:“这位将军,我们是东边大盛王朝来的使团,奉我家招讨使之命,求见贵国国王,有要事相商。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这是我家将军的印信……” 百夫长接过文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高仙之,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千“商队”。 三千人,没有甲胄,没有旌旗,没有战鼓。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看起来确实像一支大商队。 但百夫长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三千人的商队? 他在这边境守了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商队。 “等着。”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一句,然后拨马向关卡方向奔去。 高仙之坐在马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时辰后,关卡方向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从关卡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千骑。 为首一人,身量魁梧,满面虬髯,身披一件虎皮大氅,骑在一匹赤红如血的骏马上,手里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斩马刀。 阿巴罗。 呼罗珊东部边境的守将,信托国王的嫡系亲信,号称“呼罗珊第一勇士”。 他带着三千骑,在距离高仙之一箭之地处勒住马,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商队”。 通译连忙上前,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阿巴罗听完,没有看通译,而是直直地盯着高仙之。 高仙之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阿巴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满是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大盛?”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听说过。你们的人,前几年从这里过,给过路费,我们就放行。这几年不给了,我们就抢。怎么,这次来,是来给路费的?” 通译的脸色变了。 高仙之却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听通译小声翻译完,然后点了点头。 “告诉他,”他的声音很平静,“本将军奉大盛皇帝之命,来与贵国国王商议通商之事。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只要贵国愿意坐下来谈,一切都好说。” 通译翻译过去。 阿巴罗听完,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在山谷间回荡。 “谈?”他用刀尖指着高仙之,“你们这些东边来的软脚虾,也配跟我们谈? 我告诉你,国王没空见你,识相的,把货物留下,滚回去,不识相的——” 他顿了顿,刀尖往前一指,身后的三千骑齐刷刷拔出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刺目的光。 “老子就把你们全杀了,就跟杀一群绵羊一样。” 通译的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把话翻译完,然后看着高仙之,等着他的反应。 高仙之没有反应。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阿巴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好。”他说,“既然将军这么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三千人挥了挥手。 “走。” 三千人勒转马头,跟着他,向来的方向缓缓而去。 阿巴罗坐在马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青衫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软脚虾。”他啐了一口,收刀回鞘,“走,回去喝酒!” 三千骑轰然应诺,跟着他呼啸而去。 当夜,阿巴罗在关卡中大摆宴席。 三万守军,除了轮值巡逻的,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阿巴罗自己更是喝了一整坛马米酒,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奴,在帐中放声高歌,唱的是呼罗珊古老的战歌,唱的是祖先如何驰骋草原、屠戮四方。 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是整个人都不对。 四肢发软,眼皮发沉,连搂着女奴的手都使不上力。 那两个女奴早就软成一滩泥,趴在毯子上,连哼哼都哼哼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惨叫声,哀嚎声,还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他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帐帘被人掀开,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衫身影走进来,眼睁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仙之。 “你……” 阿巴罗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人声。 高仙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软骨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钱的量,能让一个壮汉瘫软三个时辰,本将军给你们下了十倍的量。”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 “你们就算三天都别想起来了。” 阿巴罗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他想骂,想喊,想杀了眼前这个人,可他就是动不了。 “一个不留,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出帐外。 身后,刀光亮起。 三万呼罗珊守军,被三千大盛精锐,像杀鸡一样,屠戮殆尽。 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惨叫。 软骨散下得太重,他们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刀砍在脖子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在割肉。 杀了一夜。 天亮时,关卡内外,血流成河。 高仙之站在关卡最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脚下那一片尸山血海,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虎浑身是血地跑上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清点完了,三万零二百七十三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仙之点了点头。 “换上他们的衣服。”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高仙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方。 那里,是子夜城的方向。 三百里外,呼罗珊最繁华的城池,十万百姓聚居之地。 “快一点。”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子夜城的城门。” 第365章 子夜城屠戮 三月二十五日,酉时。 子夜城的守军远远看见一支队伍从东边过来,以为是边境的兄弟回来报信,连城门都没关,就站在门口等着接应。 打头的,是阿巴罗的那匹赤红骏马。 马上骑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穿着阿巴罗的虎皮大氅,扛着阿巴罗的斩马刀。 暮色四合,火光映照下。 那轮廓姿态,跟阿巴罗一模一样。 城门口的守军连忙行礼。 那壮汉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身后,三千“呼罗珊勇士”鱼贯而入。 进城一刹那,便如潮水般迅速散开,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各处要道。 守军的百夫长觉得有些不对,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他正要上前询问,一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噗呲~” 一声呲响,刀锋快到他还未感受到疼痛,喉咙上就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阿巴罗”一把扯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一张年轻的、清俊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 高仙之。 “动手。” 一声令下,子夜城瞬间就变成了修罗场。 三千大盛精锐,对子夜城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就砍下来了。 刀锋划过脖颈、胸膛、腰腹,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温热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散去,人就已经倒下了。 屋里的人还没关上门,火就烧起来了。 烈焰从门窗窜出,舔舐着屋檐,浓烟滚滚,裹挟着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 躲进地窖的人还没喘口气,烟就灌进来了。 一罐罐点燃的草药、湿柴被扔进地窖口,浓烟如毒蛇般钻进每一寸缝隙,地窖里的人拼命拍打头顶的石板,指甲抠出血来,最终无声无息地蜷缩在角落里。 杀。 杀。 杀。 大盛兵卒们的脸上、身上溅满了血,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平静,如同农夫收割麦子,一刀一刀,一茬一茬。 直至天亮时分,子夜城几乎已经没有活人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被砍死在街上,血从身下漫开,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有的被烧死在屋里,焦黑的躯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有的被堵在地窖里活活呛死,青紫的面孔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一个黑洞。 血流成河,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从城门口开始,沿着街道的坡度缓缓流淌,流过门槛,流过台阶,流过倒在路上的尸体,最后汇入城中心的广场。 那石像是呼罗珊的祖先,据说是开国之王。 高仙之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 他的青衫上溅了几点血迹。他低头看了看,随手掸了掸,没掸掉,便不再管了。 周虎跑上来,他的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火。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兴奋,“清点完了,城里一共十万三千多口,全部清理干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高仙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望着城外。 远处,烟尘大起。 那是严国忠和封长清的大军,正日夜兼程,向子夜城赶来。 “走。”他说,“去接严帅。” 三月二十六日,午时。 严国忠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子夜城。 高仙之打下来的。 那个年轻人,真的只带了三千人,就打下来一座城? 他想起花萼楼上那惊心动魄的两掌,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高仙之那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过,可怕才好。 越可怕,他的功劳就越大。 等回了京城,他就可以在圣人面前说:是高仙之打的,但,是臣派他去的。是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快一点!”他催马扬鞭,“进城!” 大军涌向城门。 城门大开着,城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严国忠骑着马,第一个冲进城门。 然后他勒住了马。 他的脸上,那笑容还僵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但那双眼睛,已经瞪得像要裂开。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血。 到处都是血。 城门口的血已经凝固成厚厚的黑红色血痂,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黏腻声响。 街道上的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石板的缝隙间流淌。墙上的血是喷溅状的,一道道、一簇簇,如同诡异的涂鸦。 房顶上的血是从屋檐滴落下来的,在墙根下积成一滩滩黑色的印记。 血,全是血。 街上全是尸体。 男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 有的倒在街上,身下的血已经渗透进石缝,与石板融为一体。 有的倒在门口,一只手还伸向门内,似乎临死前还想爬回家中。 有的倒在台阶上,头朝下,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流下去。 有的倒在窗台下,身上盖着半截烧焦的窗帘。 有的睁着眼,眼珠已经浑浊,却依旧瞪着天空。 有的闭着眼,脸上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有的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严国忠脸上。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还混杂着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粪便的恶臭、焦糊的气息,所有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呕——” 他忍不住,直接趴在马背上,吐得天昏地暗,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身后,封长清骑着马缓缓走来。 他的脸色也变了。 那张年轻的、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嘴唇微微抿紧,眉心跳了一下。 他勒住马,看向眼前这座修罗场般的地狱。 目光掠过那些尸体,掠过那些血迹,掠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最后落在城中心那座巨大的石像上。 石像的基座下,那片血泊更深了。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红色的、油腻的光。 高仙之从街道深处走出来。 他的青衫已经换过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一个刚刚办完一件小事的寻常人。 他走到严国忠面前,抱拳行礼。 “严帅,末将幸不辱命,子夜城攻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严国忠趴在马背上,抬起头,望着他。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秽物。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高仙之,看着那张年轻的、清俊的、没有任何负罪感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一闪即逝的、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光芒。 那光芒是什么? 是兴奋?是满足?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花萼楼上,李子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对猎物的怜悯。 此刻高仙之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不,比那更可怕。 因为李子寿看他的时候,他至少知道自己是猎物。 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杀了十万人。 十万人。 整整一座城的人。 全杀了。 一个没留。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吐了。 这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高仙之站在一旁,嘴里挂这样一丝讥讽。 等他吐完,才轻轻开口:“严帅,城内粮仓完好,足够大军吃三年, 金银财物也已清点完毕,装了二百多车,您看,下一步怎么走?” 严国忠抬起头,他忽然笑了。 “高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你……你辛苦了。” 高仙之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血泊上的雪。 “严帅言重了,此乃末将的本分。” 而封长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瞬,随后释然地松开了。 第366章 速攻 四月初一,子夜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高仙之已在中军帐中摊开了地图。 严国忠听说他又要出兵时,正捧着一碗热汤暖胃。 子夜城的惨状让他连着两日吃不下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就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汤碗差点又洒了。 “出兵?去哪儿?” “日耀城。”高仙之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呼罗珊王都,距此四百里,末将请率本部三千人,轻装疾进,三日内抵达城下。” 严国忠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三千人? 打王都? 他想起子夜城外那几万具尸体,想起城内那些烧焦的、砍烂的、憋死的十万条人命,喉咙里又泛起一股酸水。 “高……高将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王都少说也有五六万人马守城吧?你三千人,是不是太……” “严帅。”一旁始终沉默的封长清忽然开口,“末将愿率本部一万七千人,与高将军同行。” 严国忠看看封长清,又看看高仙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万人,加上高仙之的三千,一万三。 打五六万人守的王都? 他还是觉得悬。 可高仙之那双眼睛,已经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他方才说的不是要去打一座王都,而是要去郊外踏青。 严国忠忽然想起花萼楼那两掌。 想起高仙之在子夜城外,对他说的那两个字。 “够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堆起笑容:“好好好,二位将军既然有把握,本帅自然全力支持,本帅率大军在后接应,给你们押运粮草!” 高仙之没有看他。 封长清微微颔首:“多谢严帅。” 四月初二,卯时。 两万人马自子夜城西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之中。 严国忠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担心,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甘?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封长清看他的眼神。 永远是那副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模样,仿佛他严国忠只是一个碍事的摆设。 高仙之倒是对他客气,一口一个“严帅”,可那客气里,总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疏离。 好像他是什么不相关的人。 好像这场仗,打得好坏,跟他严国忠没有半点关系。 可他才是主帅啊。 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讨使。 二十四万大军,名义上全归他管。 凭什么功劳都让他们抢去? 他正想着,身旁的亲兵忽然低声禀报:“大帅,周将军求见。” 周虎。 高仙之留下的人,说是“听候大帅差遣”,实则谁都知道,那是留下来看着他严国忠的。 严国忠收回思绪,换上那副惯用的笑脸:“快请。” 周虎大步走上城楼,抱拳行礼:“大帅,高将军临行前吩咐,让末将率两千人留守子夜城,护卫大帅安全。大帅若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严国忠连连摆手:“周将军客气了,本帅这边无事,你自去忙吧。” 周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看了看严国忠,欲言又止。 “周将军有话直说。” 周虎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大帅,末将斗胆说一句,高将军和封将军这一去,王都必破。” 严国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是自然,二位将军神勇,本帅心里有数。” 周虎点了点头,又道:“王都一破,呼罗珊就算亡了。到时候押解战俘、清点战利、呈报战功……这些事,大帅可得提前准备。” 严国忠的眼睛微微眯起。 周虎这番话,他听懂了。 王都一破,仗就打完了。 打完仗,就该论功行赏了。 功劳是谁的? 明面上,是他严国忠的。他是主帅,全军上下,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只能是他。 可暗地里呢? 朝堂上那些人精,谁不知道这仗是高仙之和封长清打的? 他严国忠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妹妹上位的草包,他就算把功劳簿写得天花乱坠,李子寿那帮人会信吗? 圣人会信吗?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山峦,望着那支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队伍,忽然问了一句: “周将军,你说,本帅该怎么准备?” 四月初四,日耀城东一百二十里,青石峡。 呼罗珊国王信托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狭长的峡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四万大军,是他倾尽全国之力拼凑出来的。 有王都的禁卫军,有各部落的骑兵,有临时征发的农夫,有从山里召来的猎户。 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拿刀的扛枪的抡棍子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别说军阵,连队伍都排不齐。 可他没有办法。 子夜城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王宫里搂着最宠爱的妃子饮酒。 三万守军,一夜之间全没了。 子夜城,十万人,一夜之间也全没了。 他当时就把酒壶摔了,一脚把妃子踢开,把报信的使者揪着领子提起来,吼着问了三遍:“真的假的?” 后来探子陆续回报,说那些大盛人穿上了呼罗珊的衣服,混进了城,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连夜召集各部首领,又派人去王都周围的部落征兵。三天三夜,拼凑出这四万人。 四万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有往下想。 “报——” 前方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还没勒住马,就扯着嗓子喊起来:“陛下!前方十里发现大盛军队!约莫两万人!正在峡谷中列阵!” 信托的心猛地一沉。 两万人。 堵在峡谷里。 这是要截他的道。 他下意识地想下令撤兵,想退回王都固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退回去,王都那五六万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 那些守军,大多是老弱,真正的精壮都被他带出来了。 退了,王都就是一座空城。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冲出峡谷!” 四万人乱哄哄地往前涌去。 午时三刻,两军相遇。 信托骑在马上,望着对面那支黑压压的军阵,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那是人吗?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片沉默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黑色潮水。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甚至没有旗帜飘动的声音。 只有刀枪的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仿佛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自己送上门去。 “杀——” 信托的喊声还没落地,对面那支黑色潮水,已经动了。 不是冲锋。 是平移。 像一片贴着地面涌来的黑雾,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最前面的,是一排手持长枪的甲士。枪尖斜指前方,步调整齐划一,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如同擂鼓的声响。 “砰。砰。砰。” 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呼罗珊士兵的心上。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丢了刀,转身就跑。 “不许退——!” 信托的吼声淹没在混乱之中。 那支黑色潮水已经涌进了呼罗珊的队伍。 枪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刀锋砍断骨头的脆响。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照面,呼罗珊的前军就溃了。 不是战败,是溃散。 那些从各部落拼凑来的士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敌人——沉默,冰冷,杀人如同收割麦子。 他们跑,敌人追。 他们跪,敌人砍。 他们喊饶命,敌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时辰后,峡谷中躺满了尸体。 四万人,死了将近两万,剩下的两万,大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半跑进了山里,不知所踪。 信托被几个亲兵护着,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一块巨石后面。 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肩上中了一箭,右腿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陛下,快走!”亲兵队长嘶吼着,“往山里跑!末将挡住他们!” 信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些亲兵冲出去,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那支黑色潮水面前,看着那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持刀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一身青衫,干干净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 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信托,目光平静如水。 “你就是呼罗珊国王?” 信托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 那年轻将领点了点头,收回刀,对身边的人说:“绑了。” 下一刻,两名大盛士兵直接一脚将他踹翻直接捆绑起来…… 第367章 我严国忠也是能打仗的 四月初五,凌晨时分。 两万大盛军队,裹挟着从青石峡俘虏的呼罗珊败兵,穿着他们的衣服,扛着他们的旗帜,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城门。 城里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为大盛兵刀下亡魂。 这一次,比子夜城更快。 城门失守,街道失守,王宫失守。 一天一夜,日耀城就彻底落入大盛手中。 信托的王宫被洗劫一空。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满了整整一百辆大车。 他的妃嫔、王子、公主,共一百七十三人,全部被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赶进囚车。 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贵族、官员,加起来四五百人,也一并被押了起来。 高仙之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望着脚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望着那些正在劫掠的士兵,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封长清走上露台,站在他身旁。 “统计完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两千三百人。杀敌两万三千余,俘虏一万八千余,缴获无数。” 高仙之点了点头。 “呼罗珊,灭了。” 封长清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忽然问了一句: “高兄,你说,咱们杀这么多人,将来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高仙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封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咱们是军人,军人的本分,就是为陛下扫清八荒六合。” “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 那里,是更远的远方。 “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 四月初十,严国忠的大军抵达日耀城。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王都,望着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士兵,望着城门口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囚车——囚车里,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膨胀感。 赢了。 真的赢了。 是他严国忠,率二十四万大军,几千里远征,三个月不到,就灭了一个国家。 虽然打仗的是高仙之和封长清,虽然冲锋陷阵的是那两万人,虽然他什么都没干—— 可他是主帅啊。 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只能是他严国忠。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在花萼楼上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抖得像条狗,以为这次来西南,是来送死的。 可现在呢? 他活着。 他赢了。 他马上就能回京城,在圣人面前,接受封赏。 李子寿? 那个王八蛋,以为把他踢到西南就能弄死他? 做梦! 他严国忠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 等他回了京城,看谁还敢笑话他是没用的国舅爷。 他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来人!” “在!” “笔墨伺候!本帅要给圣人写奏报!” 中军帐中,严国忠摊开奏报,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写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如何日夜操劳,废寝忘食。 如何与高、封二将商议军情,制定方略。 如何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派兵出击。 他写青石峡一战,是他亲自部署的包围圈。 写日耀城破,是他亲自下的总攻令。 写俘获信托,是他亲自审问的。 写缴获的战利品,是他亲自清点的。 他越写越顺,越写越觉得自己真的干了那些事。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望着那份奏报,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高仙之看他的眼神。 那种平静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件工具的眼神。 他想起封长清的态度。 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态度。 他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打仗……真的那么容易吗? 他什么都没干,就赢了。 高仙之和封长清需要他吗? 不需要。 有没有他严国忠,那两万人都会赢。 有没有他严国忠,呼罗珊都会亡。 他严国忠,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是个笑话。 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 他不是废物。 他是主帅。 功劳是他的。 战利品是他的。 封赏是他的。 回去以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严国忠,不是废物! 他提起笔,继续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满意。 这一份奏报,写得太好了。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圣人:臣严国忠,是有本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奏报,封上火漆,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亲兵接过奏报,退出帐外。 严国忠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又想起高仙之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疏离,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眼神,和他看那些呼罗珊俘虏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眼神。 是主人看工具的眼神。 是……神看蝼蚁的眼神。 严国忠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连忙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不会的。 他是主帅。 高仙之是副将。 他是主,高仙之是仆。 高仙之再怎么厉害,也得听他的。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那股凉意,始终没有散去。 四月十五,大军拔营东返。 两万辆大车,满载着金银财宝和俘虏,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西南的山路上。 最前面的,是严国忠的仪仗。 他骑在马上,披着二品武官的袍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身后,是封长清和高仙之。 再往后,是那两万大盛精锐。 最后面,是信托和他的家眷们,被锁在囚车里,一路颠簸。 信托靠在囚车的木栏上,望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忽然开口问旁边的看守:“那个人,就是你们的主帅?” 看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信托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很能打?” 看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守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连刀都没摸过。打仗的是高将军和封将军,他算什么东西?” 信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军渐行渐远,西南的群山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是封赏的方向。 也是…… 未知的方向。 严国忠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远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一种危险的、要命的错觉。 打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杀人吗? 不就是屠城吗? 高仙之能干,封长清能干,他严国忠凭什么不能干? 等回了京城,他一定要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 让圣人看看,他严国忠,也是能打仗的。 也是能立功,也是有用的。 想到这里,那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368章 又扬眉吐气了 骊山温泉宫,飞霜殿。 殿外寒风料峭,殿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将整座殿宇烘得如同三月阳春。 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围成一道暖阁,阁中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熊皮褥子。 李昭斜倚在软榻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略显松弛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眯着眼睛看了三遍,脸上那点慵懒的倦意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放下军报,伸手揽过身旁的严太真。 贵妃今日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绯红的薄纱披帛,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李昭肩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爱妃。”李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朕是万万没想到,你兄长居然给朕长脸了。” 严太真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一双美目望着李昭,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圣人说的是族兄?” “可不就是他!”李昭把军报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看,我大盛军势一到,摧枯拉朽击溃呼罗珊, 信托以及他的族宗,都被一战生擒活拿,不日即可押解入京啊。” 严太真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军报写得很详细。 三月二十二日大军抵达边境,三月二十五日高仙之率三千人奇袭子夜城,三月二十六日城破,四月初四青石峡一战全歼呼罗珊主力,四月初五破日耀城,俘获国王信托及其家眷一百七十三人。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这场仗打得有多漂亮。 可每一个字也都在告诉她,打这场仗的,是两个叫封长清和高仙之的人。 她的族兄严国忠是什么水平,严太真心知肚明。 军报上是这么写,对她而言不是喜庆,反而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严太真放下军报,抬起头,望着李昭。 那张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仿佛严国忠这三个字,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花钱讨妹妹欢心的草包国舅,而是一个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能臣。 “爱妃,”李昭揽着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你兄长也并非一无是处啊,朕当初让他去西南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他贪墨朕的金银属实, 朕若是不惩罚,怕是以后朝中无人服众,没想到他竟能给朕这么大一个惊喜,好啊~”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欣慰,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李子寿那个老狐狸,这回可算看走眼了,哈哈哈。” 严太真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从李昭怀里轻轻挣开,跪倒在软榻上,额头触着那柔软的白熊皮褥子,声音轻柔而谦卑: “圣人谬赞了,臣妾兄长能有今日,全托圣人洪福,若非圣人给他这个机会, 若非圣人派了封、高二位将军辅佐他,他一个商贾出身的人,哪懂得行军打仗? 这一切,都是圣人运筹帷幄,臣妾兄长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李昭看着她跪伏的身影,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熨帖。 多好的女人啊。 从来不居功,从来不邀宠,从来都把自己摆在最低的位置。 说实话,当初自己受沈枭胁迫,要让严太真去服侍他时,身为帝王的自己居然是真打算将她献出去来换太平。 好在这件事没有发生,沈枭也没有在意,不然心里有负担,又怎么能体会到这女人的好。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太真,你就是太谦虚了。”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满是宠溺,“国忠能打仗,那是他的本事,朕不过给他机会而已, 既然他抓住了,这就是他的功劳,你瞧瞧这军报上写的,臣日夜操劳, 与封、高二将商议军情,制定方略,当机立断,派兵出击,这不都是他干的?” 严太真伏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复杂,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太了解兄长了。 严国忠是什么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就是一个只会花钱、只会讨好、只会见风使舵的商贾。 让他领兵打仗?让他灭一个国家? 打死她都不信。 可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圣人信了。 她该怎么办? 揭穿?不可能。 那是她亲兄长,揭穿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附和? 可她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正想着,李昭已经坐直了身子,对外面喊了一声:“冯神威!” 老太监冯神威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圣人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召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明日辰时,太兴殿议事!” 李昭的声音铿锵有力,与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告诉李子寿,让他把礼部的章程也带上,凯旋之师的犒赏、献俘大典的仪程,都得提前准备起来!” 冯神威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叩首:“遵旨!” 他退出殿外,脚步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严太真抬起头,望着李昭,那双美目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圣人,这才四月,天还冷着呢,您要保重龙体,有什么事让臣下们去办就是了。” 李昭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朕高兴啊,呼罗珊国覆灭,朕要是不亲自出面,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外面喊:“冯神威!” 冯神威还没走远,又连忙跑回来:“圣人有何吩咐?” “再加一道旨意,”李昭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意,“严国忠忠勇可嘉,着晋为忠武大将军,加封安国公, 赐金五百两,银五千两,彩帛千匹,封长清、高仙之二将,各晋三级,赏赐依例!” 冯神威一一记下,再次叩首退下。 严太真愣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忠武大将军。 正二品的武散官,只比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低一级。 安国公。 她兄长,那个只会做生意、只会讨好人的商贾,如今是封到了公爵?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圣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封赏,是不是太重了?” “重?”李昭看着她,笑了起来,“爱妃啊,你兄长为朕灭了一个国讨回了大盛颜面,封个国公算什么? 要不是怕朝臣们说闲话,朕都想给他封个郡王!” 他说着,把严太真重新揽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国忠是能臣,朕以后还要倚仗他呢,哈哈哈……。” 严太真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最后只能伏在圣人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轻轻地“嗯”了一声…… 次日辰时,太兴殿。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肃立。 李昭端坐在御座上,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团龙袍,腰间系着十二环金玉蹀躞带,整个人容光焕发,与昨夜那个慵懒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严国忠的军报,礼部拟定的献俘仪程,还有一份兵部呈报的封赏章程。 “都看过了?”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子寿站在文官之首,一袭紫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恭敬:“臣等皆已看过,严将军此次出征,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三月之内灭一国,生擒其王,实乃我大盛开国以来罕有之大捷,臣为圣人贺,为大盛贺!” 他身后,群臣纷纷附和:“臣等为圣人贺,为大盛贺!”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子寿脸上,想从那副永远温和的笑容里看出点什么。 可李子寿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恭谨,只有敬佩,只有恰到好处的欣慰。 仿佛当初把严国忠踢到西南攻城掠地,不是他一样。 李昭收回目光,看向王希烈。 左相王希烈站在文官次位,一张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臣为圣人贺。” 就这么五个字。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知道王希烈这个人,一辈子刚直,从不阿谀奉承。 他能说出“为圣人贺”这四个字,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好。”李昭点了点头,拿起那份封赏章程,“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封赏之事,就这么定了, 严国忠,晋忠武大将军,封安国公,封长清、高仙之,各晋三级, 凯旋之师入京之日,朕要亲自出城迎接,在太庙举行献俘大典,告慰列祖列宗!” 群臣齐声应道:“圣人圣明!” 李昭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那一张张恭敬的脸,忽然觉得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了? 河西沈枭这些年愈发跋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只要不涉及沈枭,李昭发现做什么事还都是顺利的。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阙,忽然笑了起来。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凯旋之师入京之日,太庙献俘, 太庙犒赏,普天同庆,万民同乐,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朕的将士,是怎么替朕打胜仗的!” 群臣再次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行礼,一起山呼“圣人圣明”。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只是那双眼睛,在低下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 第369章 何季真 散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太兴殿,踏着汉白玉的御道,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封赏。 严国忠封公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每个人心里都泛着不同的涟漪——有人艳羡,有人不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已经在盘算如何攀附这位新贵的门路。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 他依旧是一袭紫袍,步伐不疾不徐,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官员,正小心翼翼地奉承着“右相运筹帷幄”“朝廷得此大捷全赖右相调度有方”之类的话。 李子寿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应一声,既不推辞也不居功。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正要往右拐向尚书省的方向,忽然—— “李相留步。”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极具魅力的穿透力,让那几个心腹官员同时住了嘴。 众人转过身。 来人身量不高,却腰板挺直,同样一身紫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满头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亮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贤集院大学士、青光禄大夫兼秘书监,何季真,七十四岁,曾是太子李臻的门客。 李子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季真这个人在朝中是个异数。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一辈子扎在贤集院和秘书监那一堆故纸堆里,修书、校书、写书。 朝会上他几乎从不发言,即便天子问起什么典故出处,他也只是简短作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四十年了。 从前朝开始,朝中衮衮诸公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何季真始终是那个何季真。 这样的人,今天怎么会主动拦他的路? 李子寿心念电转,脸上却笑意不改。 他朝那几个心腹官员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吧,本官与何监说几句话。” 几人识趣地朝何季真行礼告退,转眼间,这段宫墙下的甬道上就只剩李子寿和何季真两人。 午后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李子寿拱手,姿态恭谨,语气温和:“何监素来与下官无甚来往,今日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看着李子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李子寿提醒一声:“何监?” 何季真终于开口了:“右相觉得,以严国忠的能力,能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这合理么?” 李子寿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马上风淡云轻。 “何监此话何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严将军此番出征,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三月之内灭一国,生擒其王,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圣人都说了,此乃我大盛开国以来罕有之大捷,何监难道怀疑军报有假?” “军报不假。”何季真摇了摇头,直言不讳,“但严国忠这个人,假的不能再假。” 李子寿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抬高了些:“何监此言差矣, 严将军是圣人亲点的西南招讨使,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兄长, 此番出征,一切方略皆出自他之手,封、高二将不过是他麾下副手, 依令行事罢了,何监这话,若是传到圣人耳中——” “传到圣人耳中又当如何?”何季真打断他,冷笑一声,“右相,明人不说暗话,你右相是什么人,满朝谁不知道? 严国忠又是什么货色,满朝又有谁不知道?他能立此功靠的是谁,你右相心里没数? 封长清、高仙之那两个年轻人,是你右相亲自举荐安插进河东前又调去西南特意立功的, 严国忠?他算什么东西!” 这最后一句,何季真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苍老的沉稳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震得几只落在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李子寿的脸色终于变了,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被人触动了某根不该触动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 “何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愤怒,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想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盯着李子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老夫就是看不懂,你为了培植党羽, 为了在军中安插你的人,为了把康麓山、严国忠这些人捏在手心里,竟是不顾天下万民之苦么?” 李子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何季真继续道:“二十四万人出征,强征的民夫足有十八万, 河北的农夫,河南的佃户,是河东的织工,是江南的渔人,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家业, 却要不远千里去那蛮荒瘴疠之地,去给严国忠那种草包当立功的踏脚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三个月时间,他们扛着粮草辎重,翻山越岭,在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里跋涉! 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被瘴气毒死?多少人活活累死?右相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 “你现在站在这儿,衣冠楚楚,人模人样,跟我谈什么运筹帷幄, 可那十八万我大盛子民呢?他们活着回来了几个? 他们家里断了炊的妻儿老小,谁来照料?他们死在西南的孤魂野鬼,谁来收?” 何季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微微发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但那泪光只是一闪,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依然止不住地发颤: “李子寿,你聪明,你能干,你是圣人离不开的能臣,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聪明,你那些手段,你那些算计,最后落到谁头上? 落到那些民夫头上,落到那些替你运粮、替你修路、替你当牛做马的百姓头上!” “你为了控制康麓山,往河东塞了两个人,你为了整严国忠,把他踢到西南致使两国战事扩大, 你为了让封、高二将立功震慑河东,任由他们带着两万人屠城, 你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可你有没有算过,那十八万民夫,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儿,会在家门口等多久?” “你有没有想过多少人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而家破人亡?” 李子寿脸上抽搐几下,迅速恢复平静,但那握着朝笏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身紫袍映得格外深沉。 那紫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良久。 久到何季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监说完了?” 何季真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子寿点了点头。 “说完了,那下官就告辞了。” 他转身,迈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那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李子寿!” 何季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而苍老:“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子寿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何季真,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何季真脚边。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何季真耳朵里: “何监,你说得都对。” “十八万民夫,确实苦。” “可是何监——”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十八万民夫牺牲,哪有圣人今日扬眉吐气?” 何季真愣住了。 李子寿继续道:“自古以来,远征前线粮草为重,没有民夫运粮,那几万士卒吃什么? 没有民夫修路,那些辎重怎么运过去?没有民夫搭桥,那些山怎么翻?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就是辎重,这十八万人,是替那六万人铺路的,铺好了路,那六万人才能打赢。” “何监,你心疼那十八万民夫,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人想要的是什么?圣人想要的是大盛的太平盛世能持续下去!” “想的是我大盛国威能扬名四海,尔之眼界不该只局限在这些民夫身上!”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了大盛,为了圣人,一些付出和牺牲是难免的,只有圣人安康了,天下才能太平了,你懂么何监? 百姓哪朝哪代不苦?你想管但管的过来么?有打算怎么管!”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显然已经被李子寿的无耻给震惊到了,震惊的无话可说。 “何监呐。”李子寿的声音很轻,“军国大事争的不是一时意气,何况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这世上,有些事,既然到我这位置上,就必须替圣人扛起来。” “你说我为了培植党羽不顾万民之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这些手段, 没有我这些算计,没有我在朝堂上撑着,这大盛的江山,早就千疮百孔了。” “藩镇割据,河东内部不稳,河西……不提河西了,我若是不安排人手监视康麓山,难道还要再出一个萧逸,再出一个林骁、张守规么!” “若不是我进行兵改,现在大盛怕是早已无兵可用,拿什么去虽远必诛,又拿什么去抵御河西沈枭的百万大军?” “是啊,百姓艰难,你要为他们说话无可厚非, 可是何监呐,那为啥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大盛这三万里江山社稷的重担,都是由我李子寿在肩上死死扛着,你明白么我有多苦,多累么,何监?!” 李子寿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激动。 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目光越过何季真,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阙,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向瓦缝间那一片湛蓝的天。 “圣人是天底下的圣人,也是这盛世的圣人,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对吧,何监?” 李子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季真。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何监,今日这番话,下官就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何季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阳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午后的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得他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哈……”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唉……” 良久,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于李子寿的大局观解释,他只觉得万分荒谬。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进深不见底的井里,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向宫门走去。 第370章 荒谬 五月初七,招华殿。 天色微明时分,殿门尚未开启,殿前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禁军士卒手持长戟,沿着汉白玉御道两侧列成两道笔直的线,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 御道正中铺着猩红的地毡,从承天门一直延伸到招华殿前的丹陛之下,地毡边缘压着鎏金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听说那信托跪在囚车里一路哭过来的,到城门口时嗓子都哑了。” “换你你不哭?那高仙之……啧啧,听说子夜城杀了十万人,血流成河,三日不干。” “十万人?不是说呼罗珊总共才百万人?” “所以啊,这仗打完,呼罗珊还能剩多少人……” “嘘,别说了,圣人快到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招华殿的殿门缓缓洞开,两列内侍鱼贯而出,手持拂尘,垂首肃立。 紧接着,冯神威那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在广场上空回荡: “圣驾至——百官跪迎——”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矮了下去。 明黄色的步辇从承天门方向缓缓行来,八名内侍抬着,步伐齐整得如同一人。 步辇之上,李昭端坐于御座,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纹衮服,腰间系着白玉双佩,容光焕发,与数月前花萼楼上的疲惫慵懒判若两人。 步辇之后,京王李朔骑马相随。 他今日一身紫色亲王袍服,腰系玉带,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再往后,是左相王希烈、右相李子寿、秘书监何季真等一众朝中重臣的舆轿。 步辇在招华殿前停下。 李昭在冯神威的搀扶下步下步辇,拾级而上。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丹陛的正中央,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殿门前,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望着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承天门,望着门后那层层叠叠的宫阙。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将那身明黄的衮服映得金灿灿的,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进来。” 百官起身,鱼贯入殿。 招华殿是专门用来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阔九间,深五间,可容纳上千人。 殿正中设着御座,御座之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大盛三百余州的名称。 御座两侧,设着两排稍低的席位,左边是宗室亲王,右边是三品以上朝臣。 百官就座,殿内安静下来。 李昭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殿门方向。 “宣,西南招讨使、忠武大将军、安国公严国忠觐见——” 冯神威的嗓音再次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内回荡。 殿门大开。 严国忠一身簇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腰系金玉带,头戴进贤冠,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虎虎生风,那身崭新的袍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似的,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走到殿中央,在御阶前三步处停下,双膝跪倒,重重叩首。 “臣严国忠,奉旨出征,幸不辱命,今率将士凯旋,献俘阙下,恭请圣安!”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数月前那个跪在花萼楼上瑟瑟发抖的国舅爷判若两人。 李昭看着他,脸上满是笑意。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国忠辛苦,起来吧。” 严国忠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宣,房州兵马使、云麾将军封长清觐见。” 封长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明光铠,腰悬长剑,大步走入殿中。他走到严国忠方才跪过的地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封长清,叩见圣人。”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封将军辛苦了,起来吧。” “宣,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云麾将军高仙之觐见。” 高仙之同样一身劲装外罩明光铠,腰悬长刀,大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封长清身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高仙之,叩见圣人。” 他的声音比封长清更温和一些,却同样不卑不亢。 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温和而疏离,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李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只是一瞬,便被笑意取代。 “好,高将军辛苦了,起来吧。” 高仙之起身,与封长清并肩而立。 “宣,呼罗珊国国王信托等一干战俘觐见——”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殿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群人被押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枯瘦,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披头散发,脖子上套着锁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正是呼罗珊国王信托。 他身后,是几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囚服,有的还穿着绫罗绸缎——那是来不及换下的王族服饰。 他们被锁链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在一起的蚂蚱,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这群人一进殿,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在原地。 金碧辉煌的大殿,巍峨肃穆的御座,两侧黑压压坐着的朝服官员,那一双双或好奇、或冷漠、或审视的眼睛——这一切对他们而言,太过陌生,太过震撼,也太可怕了。 “跪下!” 押送的禁军士卒一声暴喝,抬脚踹在信托的膝弯处。 信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身后那几十号人,也纷纷被按着跪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昭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伏在地的人,看着那个趴在最前面、浑身发抖的“国王”。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那个敢劫掠大盛商队的呼罗珊? 这就是那个让他派二十四万人去讨伐的敌国? 就这么个东西?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用一种平和而不失威严的语气开口:“你就是信托?” 信托趴在地上,听见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 他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望着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嘴唇哆嗦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旁边站着的通译连忙翻译:“回圣人,他说,他就是信托,呼罗珊的国王,他……他说他罪该万死,求圣人开恩,求圣人饶命……” 信托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磕得额角渗出血来。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跟着磕头,一时间殿内全是砰砰的闷响,夹杂着低低的抽泣声和求饶声。 李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们别磕了。”他挥了挥手,“朕有话要问。” 通译连忙喊了几声,信托等人这才停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厉害。 李昭看着他,问道:“朕问你,你可知罪?” 通译翻译过去。 信托连连点头,用生硬的通用语结结巴巴地说:“知……知罪,知罪,我……我们知罪, 我们不该劫掠大盛商队,不该……不该冒犯天朝,我们……我们愿意赔偿, 愿意称臣,愿意年年上贡,世世代代做大盛的藩属……”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昭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朔:“朔儿,你听听,他们愿意称臣,愿意上贡。” 李朔微微欠身,恭谨地应道:“父皇圣德远播,四夷宾服,儿臣为父皇贺。”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子寿:“子寿,你说呢?”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圣人,臣以为,呼罗珊小国,蛮荒之地,其民不知礼义,其君不明事理,劫掠商队,冒犯天威,按律当诛, 然其既已知罪,愿为藩属,年年上贡,此乃圣人威德所致,亦是圣人体上天好生之德,化干戈为玉帛之时机。”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一字一句道: “臣请圣人,开恩赦其罪,允其归国,永为藩属,以彰圣人怀柔远人之仁德,以显大盛包容万邦之气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圣人仁德,泽被四海!” “圣人英明!” 李昭听着这满殿的附和声,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一张张恭谨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群跪伏在地的呼罗珊俘虏身上。 那些人还在发抖,还在抽泣,还在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这种一言定人生死的感觉,这种被万民仰望的感觉,这种做皇帝的感觉。 “好。”他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愿意归顺,朕也不是那等嗜杀之人, 今日,就在这招华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赦免你们的罪行。” 这话一出,其他官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何季真却忍不住了。 第371章 臣有话要说 不光是何季真愣住了 作为当事人的信托一样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那个穿着明黄袍服的人,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通译连忙翻译:“圣人说,赦免你们,不杀你们了。” 信托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然后,他猛地趴下去,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那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通译翻译道:“他说,谢圣人开恩,谢圣人饶命,圣人是天上的太阳,是活菩萨,他愿意世世代代做大盛的狗,替圣人看门……” 李昭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好,好一个替朕看门。” 他站起身,走到信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语气里满是施舍的怜悯。 “起来吧,别跪着了,朕让人好好款待你们,等休息好了,就送你们回国。” 信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李昭挥了挥手:“扶他起来。”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信托从地上架起来。 信托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那两名内侍架着,才没有再次瘫倒在地。 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又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朝臣。 “诸卿。” 百官齐刷刷地抬起头。 “朕今日,就在这招华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赦免呼罗珊国王信托及其宗族之罪, 使馆要好生款待,安排最好的住处,最好的饮食,过些日子,等他们养好了,就送他们回国,继续当他们的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盛,不是那等嗜杀的蛮夷之国, 大盛,以仁德治天下,以王道服四方, 只要愿意归顺,愿意称臣,愿意做我大盛的藩属,朕,就容得下他!”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圣人仁义——” 紧接着,那声音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圣人仁义——” “圣人仁义——” “圣人仁义——” 满殿的朝臣们,有的真心实意,有的随声附和,有的面无表情只是动动嘴皮,但不管怎样,这一刻,招华殿内确实响彻着对天子“仁德”的赞颂。 李昭坐在御座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信托被两名内侍架着,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那里面,多了些什么——是庆幸?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李昭没有在意。 他看向封长清和高仙之。 那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封长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高仙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李昭又看向严国忠。 严国忠满脸堆笑,见李昭看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那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子寿身上。 李子寿站在文官之首,一袭紫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似乎感受到了天子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李昭收回目光,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信托被两名内侍架着,浑身还在轻微地颤抖。 耳边是那山呼海啸般的“圣人仁义”,眼前是满殿的锦绣辉煌,鼻端是那浓烈的香料气息——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 一个时辰前,他还被锁在囚车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半个时辰前,他被押进这座巨大的宫殿,被那满殿的威严吓得魂飞魄散。 而现在,那个穿着明黄袍服的人,那个被称为“圣人”的人,竟然说要放他回去,让他继续当国王。 他不敢相信。 可那话是从通译嘴里说出来的,那满殿的朝臣都在欢呼,那个圣人正坐在御座上望着他,笑容满面。 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他活着,他的妻儿能活着,他的族人活着,他们还能回去,还能继续当他们的王! 他的膝盖一软,又想跪下去。 那两名内侍连忙把他架住,他挣扎着,用生硬的通用语拼命地喊着: “谢圣人!谢圣人!谢圣人——” 那声音沙哑而激动,一声接一声,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呐喊。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也跟着喊起来,有通用语,有呼罗珊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却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感激涕零。 五体投地。 李昭看着这一幕,笑容更加满意了。 “好好好。”他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带他们下去休息。” 内侍们应了一声,架着信托等人,向殿外走去。 信托被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御座上那个明黄的身影,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谢圣人”。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昭靠在御座上,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诸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吧,散朝。” 百官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沙哑,还有一丝压抑太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文官队列中,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何季真。 方才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三观,可谓是忍耐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人群中,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惊讶,有隐隐的不安。 李昭看着这个站出来的老人,脸上那满意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何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有何话要讲?” 何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御座上的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悦的脸。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大步走到殿中央,在方才信托跪过的地方,站定。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李昭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何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来的所有沉默,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开口了。 “臣——”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有话要讲。” 第372章 直臣 何季真站出来那一刻,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子寿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何季真,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王希烈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朔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何季真开口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来。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也在何季真站出来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李昭,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李子寿,最后看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这老头是疯了吗?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立,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坐在御座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开始僵住了。 他看着何季真,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何监这是怎么了?他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但他没有发作。 他毕竟当了三十多年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季真是三朝老臣,在贤集院修了四十年的书,从不结党,从不站队,从不多嘴。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顶多就是老糊涂了,想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罢了。 “何老。”李昭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你有话要说?说吧,朕听着呢。” 何季真:“圣人,老臣斗胆问一句,此次远征呼罗珊,圣人真的满意吗?” 李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然满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扬我大盛国威,震慑四方宵小,生擒其王,收为藩属,此等大捷放眼古今都是赫赫有名,朕如何不满意?” 他说着,脸上又浮起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施舍者的居高临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李昭,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燃烧起来。 “那……”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十八万随军出征的民夫,圣人打算给他们什么交代?” 这话一出,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满朝文武,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季真身上,落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张苍老的、没有任何畏惧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谁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何季真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此刻终于被磨得锋利,一刀一刀,砍向这满殿的锦绣辉煌: “兵部和户部的统计,圣人可曾看过?” “十八万民夫,随军运送辎重,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有的累死在路上,有的病死在途中,有的被瘴气毒死,能回到大盛国境者,不足十万!” “八万人” 他伸出八根手指,那一根根枯瘦的手指,在殿内的烛火下,像是八根刺目的白骨。 “八万条人命啊,圣人。” “八万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 “圣人说,这是大捷。” “圣人说,扬我国威。” “圣人说,震慑宵小。” 何季真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那八万条无辜的人命呢?!” “他们的爹娘,还在村口等着!他们的妻儿,还在家门口盼着!” “可现在他们回不来了。” “那可是足足八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啊!” “圣人,这就是你要的辉煌?” “这就是你要的盛世?” “那些死去的民夫难道就不是我大盛子民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昭那张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手握御座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严国忠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这老头疯了,真的疯了,他不想活了? 就在这时—— “何监!” 一声厉喝猛地炸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王李朔站了出来。 “你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属于皇家的威严,是储君应有的气势。 “圣人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话音落下,满殿的文武仿佛被惊醒一般,纷纷开口: “何监,你太过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要逼宫吗?” “来人!把这狂徒拿下!” “何老啊!你老糊涂了不成?!” 一时间,殿内乱成一团。 谴责声、怒骂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武将,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要冲上去揍人的架势。 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哗啦啦涌进来一队人,手持长戟,甲胄铿锵,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这狂徒拿下。 何季真却神色淡定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越来越清明。 面对周围质疑,他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李昭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片乱糟糟的文武,掠过那些涌进来的侍卫,最后落在何季真脸上。 落在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悲悯?愤怒?还是审判? 他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抬。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们住了嘴,侍卫们停住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落在那个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天子身上。 良久他手一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退下。” 侍卫们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地行礼,鱼贯退出殿外。 文武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那目光冷得像冰,不带任何温度。 “朕让你们说话了?” 没人敢动。 没人敢出声。 “退下。”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文武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后退去,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氛围却更压抑了。 李昭的目光,重新落在何季真身上。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那根挺得笔直的、如同刺一样的脊梁。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何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季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老臣想说的,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像是用钝刀子在青石板上刻字: “老臣要为那八万人讨个说法。” “为他们,也为他们身后那八万个家眷讨要一个说法。” “老臣想问圣人,这八万人,到底算什么?” “是数字吗?” “是代价吗?” “是圣人威德的垫脚石吗?”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猛地拔高: “在圣人眼里,他们从头到尾,就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炸雷,在殿内轰然炸开。 满殿的文武,脸都白了。 那是他们心里想过无数遍、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如今,被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出来。 李昭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铁青。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像是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老臣,用目光活剐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何老,你还想说什么?” 李昭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让人心悸的冷意。 “那就一并说了吧。” “朕倒想听听,名扬天下的何监,到底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何季真,依旧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天子,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强作镇定的脸。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第373章 曾经的李昭 大殿之内,死寂如渊。 何季真白发如雪,背脊如松。 他没有退缩,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御座之上的天子,眼底的光芒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痛惜,是悲悯,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臣子,对曾经仰望过的君王,最后的剖白。 “圣人方才问老臣,还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清清楚楚地回荡。 “既然圣人让老臣说,那老臣今日就好好跟圣人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仿佛要把这五十年来的所有记忆,都吸进肺里。 “圣人,您还记得三十多年前吗?”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些方才还在愤怒、还在呵斥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御座之上,李昭的脸色依旧铁青,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冰,握着御座扶手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何季真继续道:“三十年前,先帝驾崩,圣人初登大宝,那时的大盛,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宗室诸王,各怀异心,拥兵自重,窥伺神器, 朝堂之上,朋党相争,武曌余毒未清,酷吏横行,忠良噤声, 地方州县,赋税繁重,豪强兼并,百姓流离, 北疆东胡,屡屡犯边,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一年,圣人不过二十八岁。” 何季真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某种深沉的、压抑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从心底涌上来。 “老臣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的三月十七,圣人第一次临朝听政, 面对满殿的衮衮诸公,面对那些居功自傲的老臣,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圣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朕要让我大盛再现太宗朝之太平,盛世之辉煌。” 这句话一出,李昭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便被那层冰冷的平静盖住。 何季真继续说道:“只凭一句话,满殿皆惊,从那以后,圣人便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兴国之旅。” “三年,仅仅三年,圣人以雷霆手段,削平了宗室诸王, 齐王李璟,拥兵十万,据青州而自雄,圣人亲率三万禁军,千里奔袭,一战擒之, 越王李珙,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圣人不动声色,以一道密旨,调其入京,收其兵权,幽居别院, 还有那十七位亲王,或削爵,或贬黜,或圈禁,无一例外,尽数伏法。”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尘封的往事,正在他口中重新活过来: “老臣至今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圣人从青州凯旋归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圣人骑在马上,身上还穿着甲胄,甲胄上还沾着血,可圣人脸上,挂着畅快淋漓的笑,是为天下苍生而笑。” “老臣至今还记得圣人对百姓说,朕把那些对你们敲骨吸髓的蛀虫都给清理了。” “百姓们感动之余,跪在雪地里哭成一片,你还记得么?圣人。” 李昭的手,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宗室既平,圣人便开始收拾朝堂。” “那时的朝堂,积弊如山,武曌留下的酷吏,一个个飞扬跋扈,视律法如无物, 那些攀附权贵的幸进之徒,占据要津,堵塞贤路, 圣人您是怎么做的?圣人设考功司,严核官吏,以政绩定黜陟, 三年之内,罢免庸碌之官四百余人,查办贪墨之徒四千三百余人,擢升贤能之士三百余人。” “那些被罢免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写匿名信诅咒圣人,有人甚至密谋行刺, 可圣人怕了吗?没有,圣人只说了一句话,朕宁可让他们骂朕,也不让百姓骂朕。” 何季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个垂暮之人,对逝去岁月的无限追忆: “老臣记得,那几年,圣人的膳食,比先帝在位时,简朴了何止十倍, 一日不过三餐,每餐不过四菜一汤,从不食珍馐,从不饮美酒。” “圣人的常服,也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内侍们劝圣人换新的,圣人说这衣裳还能穿,何必浪费。” “圣人的寝宫,冬冷夏热,内侍们要修缮,圣人说等国库充裕了再说,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后,国库充裕了,圣人的寝宫,依旧没有修缮,因为圣人的那句话,变成了等百姓都住上好房子再说。” 何季真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御座上的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脸,眼底的泪光终于忍不住闪动起来。 “圣人,您知道吗?那几年,百姓是怎么说您的?” 他没有等李昭回答,自己说了下去:“百姓说,咱们大盛的圣人,是真正把我们放在心里的, 百姓说,这位圣人,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大盛送来的, 百姓说,只要能跟着这位圣人,就算是吃糠咽菜,心里也是甜的。” “各州郡广设粮坊,严掐粮价,丰年收储,灾年平粜, 那粮坊的门槛,被进进出出的百姓,磨得锃亮, 那粮坊的账册上,记着的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剑南道那年大旱,圣人彻夜难眠,亲自盯着户部的账册,盯着粮草的调运, 灾民们吃上赈粮的那一天,圣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张空了的龙案,笑了, 那笑,是真心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总算没有白当的笑。” “还有那些桀骜不驯、目无王法的江湖中人,那些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江湖中人,他们怎么对圣人的? 他们愿意为圣人舍命,圣人有难,他们千里赴援,血战不退, 圣人遇刺,他们以身挡刀,死而无悔, 为什么?因为他们敬重圣人,敬重这个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圣人!”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那二十年,圣人啊,那二十年,是您一手缔造的盛世,远迈前朝啊!” “赋税连年减免,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商业日益繁荣,商贾往来如织, 文化昌明鼎盛,士子争相进学, 边疆安定和睦,番邦宾服来朝,那二十年,大盛百姓的脸上,是有光的, 那二十年,大盛百姓走在路上,腰杆是挺直的, 那二十年,大盛百姓提起自己的皇帝,眼里是有泪的, 那泪水是骄傲的泪,是感激的泪,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活得有个人样的泪!” “圣人,您还记得吗?那些年,百姓为您立过碑,北方的百姓立碑,说圣人活我,江南的百姓立碑,说圣人养我, 陇州的百姓立碑,说圣人护我,那一块块石碑,立在村口,立在路旁,立在百姓的心坎里, 那一块块石碑上刻着的,不是冰冷的文字,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对您发自内心的感激!” 何季真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凉的金砖上。 满殿的文武,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那些低垂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回忆的光芒,那是被何季真这一番话,从心底最深处勾出来的、早已蒙尘的、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 那时的圣人,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的圣人,心里是有百姓的。 那时的圣人,是真的…… 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那是抽泣声。 是从文官队列后排传来的,一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哭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抽泣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那些三四十岁、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中年官员们,眼眶都红了。 有的咬着牙,拼命忍着。有的侧过脸,偷偷擦泪。 有的干脆闭上眼睛,任由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子寿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但额头抽搐的经络说明他此刻正压抑着某种情绪。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立,依旧面无表情。 但封长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 严国忠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闯入别人家祭祖仪式的陌生人。 李朔站在一旁,依旧那副沉静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正望着御座之上的父皇,望着那张苍老疲惫,此刻正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良久。 李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浮。 “还有呢?何老,你接着说,朕听着呢。” 第374章 死谏 “当然还有!” 何季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这一刻竟如铜钟般洪亮,震得殿内烛火齐齐一颤。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迈得极重,脚掌落地时,金砖上竟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根根如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燃烧。 “二十年太平盛世,老臣以为,大盛朝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御座,指尖距离李昭不过三丈,那枯瘦的手指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向天子的心口。 “自十二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变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圣人登基三十二载,头二十年,是何等模样? 节衣缩食,宵衣旰食,与民同甘共苦,那是真正的圣君,可后面这十二年呢?” 他往前再迈一步。 “圣人开始好大喜功!修宫殿,建园林,一道旨意下去,便是百万民夫,压地银山! 圣人可还记得,当年您说过什么?您说,等百姓都住上好房子,朕再修寝宫! 现在呢?百姓住的是什么?是茅屋,是草棚,是漏雨的破房! 可圣人的骊山温泉宫,花了多少钱?一百八十万两! 圣人呐,你可知这一百八十万两能活多少百姓么?” 李昭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 何季真又迈一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圣人开始讲究排场!花萼楼,九丈九尺高,每间宴厅九九八十一盏琉璃灯,一朵金莲花重逾万斤,那是何等的气派! 圣人站在楼上与民同乐,可圣人可知道,楼下那些民,是什么人? 是禁军,是金吾卫,是百里挑一的良民!真正的百姓呢? 他们在宫墙外,在护城河边,在那些照不到灯火的角落里,啃着菜根,喝着馊水,瑟瑟发抖!” 他再迈一步。 “圣人开始宠信小人!” 他猛地转身,手臂直直指向文官队列。 “李子寿!” 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满殿文武齐齐一颤,被点到名字的李子寿却纹丝未动,但脸颊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季真死死盯着他,声音里满是刻骨的厌恶:“你!李子寿!你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你在军中安插亲信, 你逼走张守规,你架空康麓山,你把严国忠踢到西南送死,你满口为国分忧,做的全是争权夺利的勾当,你——” 他的手指一转,又指向文官次位。 “王希烈!” 王希烈抬起头,那张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你呢?你私下结党,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江南的那些门生故旧,每年给你送多少冰敬炭敬? 你在朝堂上一言不发,就看着李子寿翻云覆雨,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沉默就是清白? 不!沉默就是纵容!纵容奸佞,与奸佞同罪!” 王希烈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何季真收回手,再次转向御座,这一次,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距离御阶,只剩三丈。 他站在那三丈之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扎进殿中央的枪。 “圣人为何日夜长居温泉宫?圣人为何懈怠政事? 圣人可知道,这十二年来,各州府的天灾人祸,有多少? 河东大旱,江南水患,剑南地震,河北蝗灾,一桩桩一件件,奏章堆满了御案,圣人看了吗? 圣人批了吗?圣人做的,就是在花萼楼上饮酒作乐,在温泉宫里搂着贵妃泡澡!” 李昭的手,猛地攥紧了御座扶手。那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何季真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痛惜,满是悲愤,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圣人,您方才说什么?让京王监国,让李子寿协理政务,您自己躲到骊山宫去享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 “您以为老臣不知道?您以为这满殿的衮衮诸公不知道? 您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您累了,您倦了,您不想干了,您想把这一摊子扔给儿子,自己躲清闲去! 可您想过没有,您扔下的,是什么?是三万里江山,是亿万百姓,是您一手创立的盛世基业!” 李昭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何季真,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变得凌厉起来。 “够了!”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朕一手创立了盛世!难道朕就不该融入其中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朕当了三十年天子!三十年!朕励精图治二十年,难道就不能享乐十年?朕修几座宫殿怎么了? 朕建几座园林怎么了?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朕享受一点,难道不应该吗?” 他的质问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李朔,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正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怜悯?还是失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父皇,不像一个天子。 像一个…… 像一个被戳中痛处的老人。 何季真站在那里,听着李昭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昭说完,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身为盛世君主,你有什么资格享乐?” 李昭愣住了。 何季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盛世,是百姓的血汗铸成的,是无数将士的尸骨堆成的, 是那些累死在路上的民夫,是那些饿死在荒年的流民,是那些被豪强兼并土地的佃农,用命换来的!” “你以为这盛世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不!这盛世,是千千万万个大盛百姓, 用他们的脊梁扛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独自享乐而抛弃那些信任你的百姓?!” 李昭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何季真再往前一步,那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还想让京王监国?还想让李子寿那个小人协理政务? 你自己躲到骊山宫去泡温泉?你这样,算什么帝王?!你只会推卸责任,只会让大盛沉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苍老的嗓音,此刻却比雷霆更响,震得殿内烛火狂摇,震得满殿文武心惊胆战。 李昭坐在御座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你胡说!朕的江山,只会越来越好!比以前更好!” 李昭几乎是气急败坏吼出了这句话。 但何季真猛地仰起头,满头白发如雪,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别再自欺欺人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圣人,您有多久没有离开京城了?有多久没有离开宫廷了?” “您去看看!去民间看看!” “去看看现在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和十年前比比看!” “现在的百姓过的日子,算什么盛世?!” 何季真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撕裂。 他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李昭,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你有负国家!” “有负社稷!” “你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的所有愤懑,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你就是吸食民脂民膏的昏君!是大盛千古罪人!!!” 这一声咆哮,如同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猛地炸开! 那雷声太响,太近,仿佛就在头顶炸裂,震得整座招华殿都在微微颤抖。 殿内烛火“呼”地一声全部熄灭,只剩下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被闪电照得惨白的天光。 一瞬间,殿内亮如白昼,又暗如深渊。 光芒一闪即逝,殿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内侍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烛火,一盏,两盏,三盏……昏暗的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亮了满殿的狼藉。 杯盏倾倒,奏章散落,有人跌坐在地,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第375章 天子不能说老 “好。” “好。” “好。” 李昭缓缓起身,对着何季真连说三个好字。 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殿内一字一字炸开。 “朕没料到,何老竟然会是这样的性情中人。” 李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刚烈如火,朕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震耳欲聋的说辞了。”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踩在御阶上,竟有些微微发颤。 “但是,何老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朕已经快六十岁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但他没有说话。 李昭继续往下走,走下御阶,走到何季真面前三步处站定。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的面孔。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帝王应有的威严,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朕修仙问道,养生养了这么多年,可何老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养不回来的。” 他抬起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白皙、修长,但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韶华易逝,不复当年意气风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朕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纵使保养得当改不了这事实。” 他抬起头,望着何季真,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很多事,朕也是有心无力了,何老,你明白么?” 殿内一片死寂。 满殿的文武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何季真听着李昭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看他表演。 等李昭说完,他笑了。 “圣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 “您说完了?” 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圣人方才说,您老了,说您有心无力了,说这是事实,改不了的事实。” 他又迈一步。 “可老臣想问圣人一句——” 再迈一步。 “那十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李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何季真盯着他,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十年!整整十年!圣人,您还记得吗?您登基之初那几年,大盛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砍向李昭的心口: “那时候的圣人面对的是什么?是宗室诸王,一个个拥兵自重,虎视眈眈, 是朝中权臣,一个个居功自傲,结党营私, 是国库空虚,是赋税繁重,是百姓流离, 是北疆东胡年年犯边,是南疆蛮族时时作乱!” 他再迈一步。 “那十年,圣人可曾说过一句累了?可曾说过一句有心无力?” “没有!”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圣人亲率三万禁军,千里奔袭青州!甲胄在身,三日不眠! 那几年,圣人彻夜批阅奏章,灯油熬干了,眼睛熬红了,可曾叫过一声苦? 那十年,圣人节衣缩食,与民同甘共苦,可曾抱怨过一句?”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时圣人如此艰难都挺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 李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季真再往前迈一步。 这一次,他迈得很重。 脚掌落地时,金砖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现在呢?”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李昭,那枯瘦的手指距离天子的胸口不过一丈。 “圣人您说您老了,圣人您说您有心无力了,可老臣要问您,您是真的老了,还是不想干了?!” 李昭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何季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吼道。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撕裂,但他没有停,一字一句,如同千钧重锤: “圣人,您登基时,面对的是一群虎狼!您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是李子寿!是严国忠! 是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他们算什么?他们比当年的宗室诸王还可怕吗?他们比当年的权臣还难对付吗?” “不!” 他替李昭回答了。 “他们屁都不是!” 这一声粗鄙至极的怒吼,从何季真这样一个两朝元老、翰林清贵口中吼出,震得满殿文武目瞪口呆。 “可圣人您呢?您被他们围着,哄着,顺着,就真的以为自己老了,以为自己做不动了! 您那是老了?累了?还是被温柔乡泡软了!或者被那些小人哄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何季真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燃烧。 他在李昭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 “圣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您知道老臣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吗?” 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深不见底的井里。 “因为老臣见过您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压抑太久的、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老臣见过您骑在马上,甲胄染血,从青州凯旋归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您,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比太阳还亮,比火焰还烫, 百姓们跪在路两边,哭着喊圣人的名字,老臣也跪着,老臣那时候就想,这个圣人,值了, 这个圣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圣人。” 他的眼眶红了。 “老臣见过您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盏油灯,批奏章批到天明的样子, 那时候您才三十出头,可您已经有白头发了, 内侍们劝您歇歇,您说,百姓们还没歇,朕怎么歇? 老臣那时候在旁边修书,听着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刀,缓慢地割着什么。 “老臣还见过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说朕要让我大盛再现太宗朝之太平的样子, 那时候的您,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挡住您。” 他抬起头,望着李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泪光。 “圣人,您知道吗?那些年,老臣每天修书的时候,心里都是热的, 因为老臣知道,老臣修的这些书,是给一个明君修的, 是给一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的圣人修的。”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是现在呢?”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现在老臣修的书,给谁看?给李子寿看吗?给严国忠看吗?给那些只会溜须拍马、争权夺利的小人看吗?!”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李昭,这一次,那枯瘦的手指像一柄剑,直直刺向天子的心口: “圣人!您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您自己不觉得可惜吗?!” 李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泛红,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何季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长,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所有力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吼出了那句话: “您不是老了!” “您是堕落了!” “你已经不配当我们的圣人!” 这句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昭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 冯神威连忙上前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您还配坐在龙椅上,为玩弄权术而沾沾自喜么?!” 第376章 都怪沈枭 满殿死寂。 何季真那一声怒吼还在梁柱间回荡,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落在那位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颤的天子身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在等。 等天子震怒,招侍卫入殿,将这位两朝老臣血溅当场。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李昭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但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是苦涩,是自嘲,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无可奈何。 满殿的文武愣住了。 何季真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大笑的天子,看着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动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李昭止住笑声,望着何季真,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何老。”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方才说的,朕都认。”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 李昭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道:“朕是好大喜功,朕是宠信小人,朕是懈怠政事,朕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一切,都吸进肺里。 “朕是堕落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那样的平静。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昭抬手止住。 “可是何老。”李昭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朕也不想这样啊!” 何季真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了。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望着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阙,望着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民居。 “河西沈枭。”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殿内又是一静。 李昭转过身,望着满殿的文武,望着那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何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人。” 何季真的脸色变了。 李昭继续道:“二十年前,何老就曾为此子求情,如今此子却已经成为我大盛最大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朝廷的颜面,早就被他扇的不剩什么,想必满朝文武都亲眼见识过沈枭的嚣张跋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何老,你告诉朕,朕能怎么办?跟河西直接翻脸吗? 朕拿什么翻脸?沈枭手握百万精锐,铁骑所至,所向披靡, 朕要是举全国之力,擅起兵戈,你觉得现在的大盛会是什么光景?”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替他回答了:“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何老,你心疼那八万民夫,朕比你更心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朕这些年来小心应对,处处隐忍, 那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八万民夫了,大盛上下怕是早就流民遍地,成了沉江!”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姓艰难,朕知道,赋税繁重,朕知道,民不聊生,朕也知道, 可何老,朕问你,若是与河西开战,那些百姓,还能活吗?”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李昭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朕怎么办?”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李昭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何季真心上。 “你能帮朕拔掉这颗刺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何季真心上,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季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说“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 他一个修了四十年书的老儒,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拔掉沈枭那根刺? 他想说“臣愿死谏”,可死谏有用吗?沈枭那种人,会在乎一个老儒的命吗? 他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殿内一片死寂。 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昭走到何季真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那因激动而凌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儿子在为自己的父亲整理衣衫。 何季真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李昭又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轻,很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朕也是无奈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独立支撑社稷江山,却无人能懂朕,如今……” 他顿了顿,望着何季真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如今何老也不懂朕了。”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告诉李昭他懂,他什么都懂。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呜咽。 李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理解?是宽容?还是…… “但朕知道,何老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朕不怪你。” 何季真愣住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天子,望着这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感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了。 但这个人,心里终究…… 或许还是有百姓的。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 重重跪了下去。 “圣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老臣愚钝,不知圣人苦衷,老臣愿亲赴河西,面见秦王,劝他迷途知返, 若能说服他归顺朝廷,还大盛太平,老臣虽死无憾!” 满殿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跪得笔直的脊背上。 李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来。 “你是天下士子的榜样,是朕的老臣,是两朝元老, 你若有个闪失,朕该怎么跟天下士子交代?该怎么跟你的门生故旧交代?该怎么跟……” 他顿了顿,望着何季真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该怎么跟朕自己交代?”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李昭拍了拍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何老,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答应你,今后会尽力做个明君。做得……比前三十年更好。” 这句话落下,满殿又是一静。 何季真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着面前这个天子,望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带着一种奇异光芒的脸,泪水无声地流了满面。 良久。 他深深作了一揖。 那揖作得很深,很深,深得几乎要折断他那早已佝偻的腰。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满殿的文武,背对着御座之上的天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圣人保重。”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阴暗中。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昭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望了很久很久。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冯神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圣人,可要传太医?” 李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冯神威不敢再问,退到一旁。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李昭睁开眼,望着满殿的文武,望着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他的目光从李子寿脸上掠过,从王希烈脸上掠过,从李朔脸上掠过,从封长清、高仙之脸上掠过,从严国忠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 最后,他望向殿门。 望向那扇空荡荡的殿门。 望向门后那片阴沉的天空。 “散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满殿的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跪倒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低下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跟在后面,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封长清和高仙之并肩而行,依旧面无表情。 严国忠被两个内侍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腿还在发软。 李朔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那个明黄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映在他身上,将那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朔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李昭一人。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那扇合拢的殿门,望着那满殿渐渐熄灭的烛火,望着那一片越来越暗的阴影。 良久,他收起来了适才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权力被挑衅的震怒。 第377章 你让朕杀何监? 内容加载中...... 第378章 借沈枭之手 内容加载中...... 第379章 秦王的恩人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