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中了情蛊后》 1、中蛊 《和宿敌中了情蛊后》 文/衔香/文学城独发 2024/9/12 春望山楹,石暖苔生。 银色的月光流泻,透过窗棂照在一对相拥的璧人身上。 女子一身揉蓝衫子杏黄裙,男子一身玄色劲装,两人容色无双,同榻而眠,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定以为是一对眷侣。 倘若……他们手中的剑没有互相抵着对方脖颈的话。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连翘原本打算趁陆无咎熟睡偷偷给他下蛊。 计划很周密,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打开盒子时,两只蛊虫同时跑了出来,分别没入他们身体,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和陆无咎躺在了一起。 虽然衣衫还是整齐的,但姿态亲昵,恐怕再晚醒一刻,她就要清白不保了。 于是连翘迅速提剑,陆无咎反应也极快,两人同时出手,僵持不下,这才有了刚刚剑拔弩张那一幕。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连翘还是一副大小姐脾气,眼睛圆圆,狠狠瞪着陆无咎:“不许过来,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必会将你大卸八块!” 对面的人目光沉静,眼眸深邃:“可我记得,分明是你趁夜溜进来给我下蛊,也是你动手动脚,事已至此,该质问的人不该是我?” 连翘顺着他目光一看,这才发现他的衣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玄色的丝绦一端正暧昧地绕在她指尖。 “……” 登徒子竟是她自己! 一定是这蛊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了她,连翘耳根微红,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说来话长,起先连翘真的只是打算给陆无咎一点小小的教训。 毕竟不久前的那次夜狩中,她蹲守许久的大妖被他抢先一步除了,宝物也全部落入他手中,她一时气不过才萌生了报复的念头。 但是,她也不明白费尽心思找来的据说“天下第一痒”的痒痒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古怪又邪门的蛊…… 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她可不想他误会,只好把一切和盘托出。 陆无咎听完,搭在桌面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嗓音温沉:“所以,你是说你不小心下错蛊了,把痒痒蛊下成了情蛊?” 连翘猛然抬头:“情蛊?这是什么?” “传闻是一种能够让男女不分开的蛊,中蛊之人会被迫绑在一起,朝夕相对,故称情蛊。不过这种东西太过伤天害理,早就被列为禁蛊了,已经数百年没在世上出现过。”陆无咎微微抬眸,“你究竟是怎么拿错,竟然能拿到禁蛊?” 连翘瞬间炸毛:“你怀疑我是故意给你下的?你做梦吧!求娶我的人从无相宗山顶排到山脚都排不下,我用得着使这种卑劣的手段给你下蛊?我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 “是么。”陆无咎抿了口茶,脸色微微沉着。 “当然了!” 连翘嫌弃地扭过头去,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何总是在陆无咎面前丢脸,甚至还和他中了这种蛊? 要论他们的恩怨,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鸿蒙初辟,天地开元时,神族是三界的尊主,后来,有一部分神人交融,生下了少数比寻常人族多出一脉的后代。 这多出来的一脉被称为“灵根”,也即修炼的资质,这部分后代也被称为“神侍”。 神侍虽然不如神强大,也不如神寿数久远,但比寻常人还是要强上不少,并且据说能通过不断修炼剔除凡性,脱胎换骨,飞升为神。 再后来,随着神族日渐凋零,神侍反而日益壮大,这些人私下里便换了个名字,称为“修士”。 神宫覆灭后,世上再无神祇,修士成为新的尊主,原本侍奉神宫的四大神侍家族各自掌控了一部分神宫从前的领土,慢慢就演变成了如今的修真界四大世家。 连翘出身四大世家中的祁山连氏一族,而她所在的宗门,则是四大世家为诛妖邪而创设的天下第一大宗门——无相宗。 家族是四大世家之一,父亲是当今的无相宗掌门,又禀赋出众,天生丽质,在陆无咎没入宗门之前,连翘是当之无愧的仙门翘楚。 旁人都说她命好,但自从陆无咎出现后,连翘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陆无咎也出身四大世家,并且是如今的皇室——天虞陆氏一族。 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按说他好好当他的人皇便是。 但,他偏不。 据说他三岁便能诵诗,五岁时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八岁时宫中藏书已被他阅尽,大约是觉得当皇帝没什么挑战性,于是突发奇想在无相宗开宗试炼的时候随手试了一下,结果把无相宗开宗立派以来的镇山灵石都给冲爆了。 原来此人于修仙一途更有天赋,竟连镇山灵石都验不出他的灵脉到底有多深厚。 经此一事后,旁人总说他深不可测,然而连翘觉得,这劳什子镇灵石之所以碎了,纯粹是因为这厮嘴太毒。 这个教训也是她在往后十年里用血泪得出来的。 彼时,虽然陆无咎天赋抢了她风头,毕竟是同门,连翘对陆无咎一开始还算客气,可陆无咎对她就毫不客气了。 连翘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无咎那天,她笑眯眯地把自己第一次比武赢来的人参果分了一半给他。 她从小就冰雪可爱,无人不喜,然而这位臭着一张脸的太子殿下不仅不领情,还格外冷淡:“吃的?我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非这两处产出之物做出来的东西一概不碰。” 连翘差点惊掉了下巴。 谁让他是人皇之子呢,必然是如金如玉地捧大。 算了,连翘忍了。 然后她又摸出一颗珠子,很大方地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这是通辟珠,你刚入门,毫无根基,佩戴此珠可助你在修炼时聚山间之灵气,引气入体,早日筑基。” 陆无咎还是冷漠,冷漠中又带了些不解:“筑基还用修炼?不是睡一觉就成了么?” 连翘大惊,一摸他的腕,才发觉这厮竟然已经筑基成功了,甚至她还隐隐感觉出了内丹。 这才刚入门第一天啊! 连翘手绢都快掐烂了,脸上却尽量若无其事,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没见过世面。 “哦,这也是有的,我当年……当年也就睡了一觉,不,两觉,师弟当真好天赋,不过我比你早入门几年,毕竟比你多些经验,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遇到麻烦,尽管朝我这个师姐开口。” 这话多么有风度,多么贴心,连翘发誓对她爹她都没这么好好说话过。 然而陆无咎却皱眉:“我该叫你什么……师姐?” 连翘努力踮了踮脚,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比他矮太多:“怎么了,有何不妥?” 陆无咎淡淡道:“忘了说,今早剑圣已经收了我为关门弟子,论辈分,你似乎,要反过来叫我一声小师叔。”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剑圣他老人家已经多少年没出关了,偏偏陆无咎刚来,剑圣前辈便出关了,还收了首徒! 连翘已经记不得当时怎么回复陆无咎的了,只记得自己头一回被气哭扑进了她爹怀里。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 往后的许多年里,她才后知后觉入门的第一天竟然已经是陆无咎脾气最好的时候了。 然而这人天生一副好面皮,俊美异常,加之周身雍容的皇家气度,当连翘跳到石桌上,对同龄小友张牙舞爪愤怒地控诉这厮的罪行时,那些小姑娘都沉浸在陆无咎那张堪称伟大的脸中,压根不信她的委屈。 直到日久天长,众人逐渐与这厮打交道,才发现连翘所言非虚,甚至有所收敛。 原来陆无咎不是针对连翘,而是平等对所有人冷脸。 连翘已经记不清这些年里到底有多少被美色所迷的小姑娘被陆无咎气跑了。 然而他越是冷淡,给他写情书的人却越来越多,甚至给她的还多。 连翘越想越气,忍不住瞪了陆无咎一眼。 恰好此时情蛊发作,她看着陆无咎,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竟然品出了一丝……好看? 虽然陆无咎狂妄又淡漠,但他还是有一个优点的,那就是——脸。 这张脸真是挑不出一丝缺点,鼻若悬胆,剑眉星目,更可恨的是,每一处都长在了连翘审美上…… 不知不觉,她浑身又开始热了,随手拿起了一杯水送到唇边压一压。 谁知刚刚喝进去,陆无咎忽然幽幽道:“你拿错了,这杯水,是我刚刚喝过的。” 连翘霎时一口水卡在了喉咙里。《 》 2、发作 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连翘憋红了脸,一不留神,不小心吞了下去。 “……” 这算什么,间接和他亲了吗? 太可怕了,连翘不停地用袖子擦嘴:“你怎么不早说?” 陆无咎不咸不淡:“谁让你动作那么快。” 连翘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了,不过在杀他之前,她得先清理干净自己。 就在她纠结到底是去找个水沟洗洗嘴,还是干脆洗洗胃的时候。 陆无咎忽然又道:“我记错了,我喝的是另一杯,你这杯没动过。” “……” 耍她是吧? 连翘愤怒,正要动手,陆无咎嗓音低沉:“你刚刚喝的是无根水,确定要同我算账?” 惨痛的记忆立马唤醒,连翘像拿了烫手山芋一样迅速放下。 “你不早说!” 陆无咎吃穿用度十分金贵,包括喝水,只喝无根水。 而且这无根水还不是所有不落地的雨雾都可以,只能是竹露。 小小一杯只有小指深的水,竟然要足足五百根竹子才能收集齐。 更苛刻的是,这竹子还不是普通的竹子,只能是湘妃竹。 想当年,连翘少不更事,偷喝他一杯水被当场抓住后,被迫一整晚不睡找遍全蓬莱峰才找齐五百根湘妃竹,然后又费了一大个早上,终于收集起一杯竹露,小心翼翼捧到了这位太子面前。 陆无咎毫不客气地接过,还当着她的面一口饮尽。 可把连翘气了个半死。 更悲惨的是,那天正好是一个即将下山历练的师兄约她表明心迹的日子。 因为要帮陆无咎找竹露,她硬生生错过了。 就连表明心迹之事,也是师兄历练三年之后回来她才知晓的。 但此时已经物是人非,师兄也早已在历练中另有心上人。 连翘那时对这位师兄还颇有好感,只可惜刚冒出了这么一小簇小火苗就被陆无咎的刻薄凑巧打断。 新仇加旧恨,连翘双眼冒火,抄起佩剑就朝陆无咎砍过去:“我今日非得杀了你!” 奇怪的是,一向喜欢三招破敌的陆无咎今日却动也不动,连翘头一回轻松得把剑架在了陆无咎脖子上。 连翘难以置信:“我竟然赢了?难不成你当初测灵脉时有假?” 然后便听到一声无情的冷嘲。 陆无咎吐出几个字:“……暂时用不了法力而已。” 连翘大喜:“你没有法力了?” 陆无咎:“……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不应该问问原因?” “那是别人。”连翘嘴角翘起,几乎压不住,“对你,我没放鞭炮已经是大发善心。” 紧接着她飞快盘算起来:“我得把这个消息昭告天下,首先就是告诉你在会稽的死对头,还有那些被你气跑的师姐师妹们……” “我猜,他们一定会很乐意看到你手无缚鸡之力没法反抗的样子。到时候一个一个来也就罢了,万一……一起围过来,那可怎么受得了呀——” 连翘得意洋洋要冲出去,陆无咎却叫住了她:“站住,你确定要走?” 连翘回头,笑眯眯:“怎么,你怕了?那也好办,你叫我三声姑奶奶,再作三个揖,然后高喊姑奶奶天下第一,我就饶了你,保证谁也不告诉,怎么样?” 陆无咎唇角一扯,划过一丝冷嘲。 “……没出息。” 十八岁和八岁的时候提的要求一样。 他以为她至少没那么幼稚了。 连翘大怒:“那就别怪我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然而刚走到门口,腿一下就软了,不得不扶住门闩。 原来这情蛊发作还有距离限制,她一旦离陆无咎太远,就会剧痒钻心。 连翘咬牙又折回去:“你既然能认出这是情蛊,知不知道解蛊方式?” 陆无咎语气平静:“不知。” 连翘目光哀怨:“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和你绑在一起吧,要是这样,我还不如死了呢!” 陆无咎停顿片刻,才道:“找神医,他或许知道。” 连翘果断摇头:“不行,神医是大嘴巴,他要是知道我拿错了禁蛊肯定会告诉我爹,我爹必然会把我关禁闭,三月之后就是仙门大比了,我准备了三年,不能错过。” “本就是你下错的蛊,同旁人有何干系?”陆无咎无动于衷。 冷情冷肺! 连翘抱臂:“好啊,那你去吧,这情蛊既然是一对,必然要一起解才能解开吧?你若是找神医,我就不解了,到时候你没了法力,即便上台也肯定赢不了,到时候我顶多丢点人,你这剑道第一的名号可就不保了!” 陆无咎瞥她一眼:“既不能找药师,又不能不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连翘也没想出来:“……有没有跟神医一样厉害,但是守口如瓶的药修?” 陆无咎刚想让她去梦里找,突然还真想起一个:“黑市有个药修,医术出众,比之神医有过之无不及,且守口如瓶。” “就他了!”连翘眼睛一亮,“不过,你怎么对黑市这么熟,没想到你表面上道貌岸然,私下里竟然经常去那种地方?” 陆无咎神色淡淡:“没错,你不走,那回去?” 连翘果断闭嘴。 —— 两人趁夜离开,传送到黑市的时候,还特意乔装了一番。 不过那药修只认钱不认人:“问诊五万灵石,先付后看。” “五万,你怎么不去抢?”连翘震惊。 药修懒得抬头,摇了摇铃就要叫下一个,连翘立马按住:“我付,付还不行吗。” 连翘忍痛掏了五万灵石,这药师才终于爱答不理地诊起脉来。一开口便断言这是已经禁止的情蛊,和他们预估的所差无几。 果然,收费这么黑,还能在黑市活得好好的都是有点本事的,要不然早就被砍的连渣子都不剩了。 他知道的更加详尽,原来这个情蛊发作时间会持续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两人必须寸步不离,严重的话,不止要待在一起,可能还要亲,或者是更进一步才能解蛊,否则轻则筋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而且,不同于其他情蛊,这蛊之所以被禁,还有一个特殊症状——不但发作的程度不固定,发作的时间也不固定。运气好的话隔三差五发作一次,运气不好的话,一天之内发作几次也是有的…… 连翘人都听傻了。 这么说,万一这破蛊发作的时候恰好正赶上她和陆无咎对阵交手呢? 岂不是要一边打,一边亲? 连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鬼东西究竟是哪个变态做出来的?” 即便是药师这样见多识广的,也啧啧称奇,来了精神:“据说,这是一个看上了修士的妖女费尽心思做出来的。妖女掏心掏肺,这修士始终冷眼相待,遂想了这么个损招,打定主意要一步一步驯服修士,所以,这个蛊发作时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双方都不能对彼此用法力。” 连翘沉默了。 这妖女还真是个人才。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的症状似乎与这妖女不一,为什么发作时我会浑身燥热,而他却无动于衷?” “因为先前这修士格外坚贞不屈,且道法高超,发现中蛊之后,他一度试图逼出蛊来,当然没成功就是了。虽然如此,他依旧不屈服,不惜以自己的血肉饲蛊。但这蛊岂是那么容易驯服的?最终就变成了一方发作时,另一方无动于衷,隔次轮换。再然后,趁轮到这个妖女发作那日,心如止水的修士冷漠地将其一剑穿心。” 连翘:好一出爱恨交加的好戏! “既然妖女死了,那修士呢?” “都是妖女了,怎么可能轻易死?她被救回来了,只不过命虽然救回来了,她心却死了,彻底心灰意冷,干脆放了修士走。相反,经历这一回生死,修士发现自己对妖女也不是毫无感情。两个人就这么诡异地慢慢走到了一起。” 连翘:“……” 峰回路转,这妖女与修士的故事还真够曲折的。 然而,接下来药修的话更令她震撼。 “不过,好日子没过几天,他们还是死了。” “……为什么?” “这个吧,因为他们运气不好,就在他们新婚不久,那情蛊一月发作了二十次,一次发作了十个时辰,然后咳咳……” “……” 连翘猜到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他们该不会是……是那种死法吧? 这也太丢人了。 她决定,到时候如果她和陆无咎也沦落到这种地步,她还是原地扼死自己比较体面。 不过幸好,今晚这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她终于不用再忍受这破毒了。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既然隔次轮换,下回她虽然不用烈火焚身,但焚身的变成了陆无咎,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他为所欲为了? 想到这里,连翘立即抱紧自己,看流氓一样警惕陆无咎。 陆无咎:“……”《 》 3、秘方 这是什么眼神? 连翘:“怎么,我没挑剔你,你倒还嫌弃上了?” 陆无咎淡淡地将她从头扫到尾,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更加嘲讽。 呵,以为她想跟他待一起吗? 连翘怒而朝药修拍桌子:“解药呢?怎么解开?” 药修懒懒道:“解药是另外价钱。” 连翘:拳头硬了。 但是比起出钱,和讨厌鬼解绑显然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多少?” 药修慢悠悠伸出一只手,赫然是五根手指。 连翘震惊:“又是五万,要不要这么黑?” 药修微微笑:“不是五万,是五百万。” 连翘:“……你到底是救人还是趁火打劫?” 药修理所当然:“没错,是五百万,这情蛊是用七十七种毒虫和七十七种毒草喂养长大,光是找出这一百五十四味药便要花费不少功夫,还要调试出合适的剂量,做你这一单,要耽误许多生意,你愿意买我还不愿卖呢!” 连翘:行,她认。 她肉疼地摸了摸本就不富裕的钱袋子,横了横心,半天才舍得摘下来:“都在这儿了,先付定金,什么时候能拿到?” 药修掂了掂钱袋子:“就一百?等着吧,怎么也得一年。” “一年?”连翘不能忍,“我不死也被气死了!” “那没办法了。”药修爱答不理。 此时,又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最快多久?” “不是说了吗,一年……”药修正不耐烦,突然一把长剑横在了他颈边。 出手速度之快,耳边甚至残留着划破风声的呼啸。别说反抗,他甚至都没看清这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同样的话,陆无咎微微俯身,语气平静:“我再问一遍,最快多久?” 药修瞬间老实:“……半年。” “不能更快了?”陆无咎依旧淡淡地。 药修叫苦不迭:“真没办法了啊!不过,有个偏方……” “说。”陆无咎言简意赅。 药修踌躇了一下,附耳上前。 连翘看呆了,果然是黑市,砍价不是用嘴砍,是真砍啊。 不过,到底是什么偏方,她不能听? 偏偏陆无咎天生的冰块脸,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连翘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薄唇微动:“只有这一种?” 药修为难:“最快的只有这个法子,否则,就要找出解药,至少也得半年。” 陆无咎神色复杂地嗯了一声,终于收回了剑。 药修立马往后躲:“真不考虑了?那我可没办法了。” 说罢,又看向连翘。 陆无咎却冷冷道:“她听了也没用。” 凭什么,又替她决定什么了? 不等她问出口,陆无咎开了阵法直接连她一起卷走了,等再落地,他们已经回了无相宗。 连翘一把挣开:“到底是什么秘方?我不能听?” 陆无咎面无表情:“你不用听。” 连翘更气了:“凭什么你能听我不能?” 陆无咎似乎有些头疼:“这方法……不可行。” 连翘懂了,看来不是什么好办法。 否则以陆无咎和她相看两厌的程度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办。 “那怎么办,真的要等半年?万一半年还是不行呢?这蛊毒会不会恶化,像那对妖女和修士一样?” 不等陆无咎回答,她浑身恶寒,又果断摇头:“这可不行,万一真有这天,我还不如死了呢。到时候我先杀了你,再自己自尽。” 陆无咎微微回头。 连翘:“怎么,你不想先死?那我先死总行了吧!” 陆无咎没说话,又转回头去。 连翘也把头扭向一边:“小气!都要死了,还得跟我争个先后。” 陆无咎终于停步,语气冷淡:“……非得死么?你满脑子除了死还有什么?” 连翘茫然:“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想什么?当然是在想最坏的后果了,不死还能怎么样?反正咱们又不可能真的……奇怪,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有别的办法?” 陆无咎:“你真的想不出?” 连翘更迷惑了,想了半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陆无咎平静地望着她。 连翘鬼鬼祟祟地瞄了四周,压低声音:“是崆峒印对吧?传闻崆峒印能够破一切障,小小情蛊自然不在话下,你一定是想到了此物的妙用,怎么不早说,害得我差点真的准备去死了!” 陆无咎骤然沉默,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你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不然呢,还有什么?” 连翘觉得陆无咎今天真的很奇怪。 陆无咎没答,反问道:“崆峒印在藏经阁,你是打算去偷?” 连翘沉思:“我一个人去偷是有点困难,加上你,应当是没问题,你肯定比我更想解开吧?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去,最好明早就能解开,到时候咱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碍着谁!” 计划很完美,连翘仿佛已经看到摆脱的曙光。 陆无咎却拒绝:“不可能。” 连翘:“……你吃错药了?” 陆无咎淡淡道:“崆峒印,早就已经不在了。” 连翘:“你在开什么玩笑?” 陆无咎瞥她一眼:“你爹没告诉你?三天前,崆峒印就已经失窃了。” 连翘是真不知道。不过,她更奇怪:“这么大的事,我爹连我都没告诉,为什么会告诉你?” 陆无咎:“这难道不是你该反省的问题?” “……” 这是拐弯抹角说她爹不信任她呢。不可能!一定是他使了什么手段从别处知道的。 “那怎么办?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急?这天可已经亮了。” 陆无咎一脸淡定:“急啊,不是在想前因后果了么,你就没想过这蛊究竟是怎么拿错的?” 连翘不服气:“我当然想过,我拿蛊的时候,盒子是掉落在地下的,我猜这蛊八成是被人掉包了,从痒痒蛊换成了情蛊。” 陆无咎:“哦?” 连翘沉思:“定然是恨极我的人干的,知道你我的关系,且知道我要给你下药,才换成了这般恶毒的蛊,让我们被迫绑在一起,不仅能恶心我,说不好还能逼我自己了断。实在太恶毒了!” 陆无咎脸色微青。 连翘更笃定了:“你也想想可能是谁,这个人怕是也恨极了你,否则怎么会想出如此恶毒的招数,竟然能想到把咱俩绑在一起?” 陆无咎脸色愈发难看,冷笑一句:“想不出。” 连翘思索一番:“也对,毕竟你得罪的人太多,光从你这里找怕是不容易。” 陆无咎:“……你能不能闭嘴?” 连翘充耳不闻:“这个蛊实在是太恶毒了,下蛊之人暂时超越你,排在我目前最讨厌的人里第一位!唔……” 连翘正叭叭个不停,突然双唇一合,被粘到了一起。 禁言符! 该死的陆无咎,居然趁其不备给她贴这么低级的符。 她到底哪句话戳中他痛处了? 连翘瞪圆眼睛,恶狠狠地比划着抹脖子的手势要他解开。 陆无咎视而不见。 连翘气得跺脚,只好自己硬挣开,这么一来,嘴唇差点被扯下一块皮。 她疼得倒抽一口气,刚想找陆无咎理论,却听到陆无咎反问:“你刚刚说,你去藏经阁偷痒痒蛊的时候,装蛊的盒子是掉在地上的?” “是啊。”连翘点头,很快又皱眉,“呸,谁偷了?藏经阁本来就是我们连氏捐的,我不过借用一下家传的东西而已。” 陆无咎自动略过后半句无意义的解释,冷笑一声:“果然。” 连翘:不是,你又懂什么了?她好像没说什么吧? “什么意思?” “偷崆峒印的人,和换蛊的人,应当是同一人。”陆无咎道。 连翘不服:“不是说崆峒印是三日前失窃的,可是这痒痒蛊,分明是我昨日才偷的,怎么会是同一人?” “除了你,谁还会留意藏经阁里有这种东西?即便知道藏经阁里藏了痒痒蛊,谁又会冒着犯禁的风险去偷这种除了让人痒一痒没有丝毫用处的东西,更别提偷完还要拿另一种禁蛊掩饰?” 陆无咎沉吟:“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偷错了,他想偷的原本就应该是情蛊,出来时不慎掉落,和过道旁放在架子上的痒痒蛊拿混了。毕竟你们藏经阁里装蛊的外盒都是一样的。” 连翘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除了她,根本没人会大费周章的去偷没用的痒痒蛊,所以只有可能是拿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很无聊吗? 虽然,放痒痒蛊的那个架子的确落灰了…… 连翘正生气,很快她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不对,藏经阁是禁地,你是怎么知道装蛊的外盒都是一样的?而且还知道痒痒蛊恰好在出来的过道架子上?” 陆无咎不说话了,连翘再三追问,他才承认她偷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抱臂看着。 “好啊,你又想跟上次一样看我笑话?”连翘气急败坏。 陆无咎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谁叫你不安好心。” 连翘恨得牙痒痒:“你聪明?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事到如今,我看谁也别说谁了,我可不想再和你待下去,一时一刻也不行,那药修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要试试。” 陆无咎眼帘一掀:“你真想知道?” “当然。”连翘一脸抓住了把柄的得意,“我倒要听听这是什么秘方,若是说不出来我就……” “交合。”陆无咎吐出两个字。 连翘卡住了:“什……什么?” 陆无咎微微勾唇:“药修说的秘方是交合,日日交合,连续七日便可解开,你不是急?急就把衣服脱了,马上就能解开。” ? 好歹毒的方法。《 》 4、脱身 “怎么,又不愿意了?”陆无咎微微垂眸。 连翘干笑两声:“……倒也没有这么急。” 毕竟这个药虽然发作的时候有些难受,但目前也只是控制不住想靠近,且发作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忍一忍待在一个屋子里就行而已,远不需她牺牲至此啊。 再说,还是和陆无咎一起,七天七夜。 不可能! 会死的吧? 连翘前所未有的含蓄:“那个……我看药修也挺厉害的,要不还是等等他的解药吧……” 说罢她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陆无咎脸上写满了就知道你会是这副德行。 连翘一边跟上去,一边找补:“你这是什么态度,早说不就得了,都怪你从前骗我太多次,我当然会想歪。” 陆无咎头也不回。 连翘忍不住撇嘴:“拽什么!就算我愿意,就你?能坚持七天?” 陆无咎终于站住。 他缓缓回头,似笑非笑:“我不行?” 连翘刚要怼回去,一个没留神额角正好擦过他转回头时的下颌。 话说连翘一直觉得陆无咎还是初次见面时那个脚踏穿云履,头戴紫金冠的唇红齿白的小太子,然而不知何时,他身量早已超过她许多。 当他微热的呼吸擦过她鼻尖时,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了进来。 连翘浑身僵硬:“你……你想干什么……”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眸。 莫名的,被他扫视过的地方微微有些燥热。 连翘宁愿和陆无咎打一架,也不想和他靠的这么近。 她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只见胸前鼓鼓囊囊的,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弧度分外明显。 好啊,他竟然敢看那里! 连翘不知是该捂住自己,还是捂住他的眼,手忙脚乱:“不许看!” 此时,陆无咎冰凉的手忽然滑落到了她的衣领上,语气轻挑:“你确定?” “你你你你……” 连翘震惊得憋红了脸。 怎么会有人无耻地这么坦坦荡荡? 她正惊恐的时候,那只手掠过她的衣襟突然停在腰间的衣带上。 再然后语气冷硬地指了指—— “你的衣服,穿反了。” 连翘:“……” 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会儿出来找陆无咎太急,里衣内外穿反了。 故意耍她是吧? “你别得意!”连翘赶紧揉揉自己通红的脸,捂着腰封往后退,“嘴皮子功夫厉害有什么用,下回该轮到你发作了吧,是驴子是马到时候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陆无咎微微挑眉:“发作?” 然后连翘便看他满脸写着“这东西也配”? 这意思,是说是因为她太弱才会抵抗不住蛊虫是吧? 她不服气:“好好好,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但愿某人能说到做到,千万不要深夜来敲我的门,敲一百遍我也不会开的!” “你放心。”陆无咎冷冷道,转身朝山门走去。 那个方向,疑似还是药王谷。 连翘急了,赶紧追上去:“喂,不是说好不准告诉韩神医吗?你想干嘛?” 陆无咎头也不回:“问问有没有人找解痒药而已。” 言外之意,若真是拿错了,这个人必然会下错蛊,也就是说此时可能有另一个人中了痒痒蛊。 连翘也是这么想,紧跟上去。 谁知就在此时,从药王谷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喂——连翘,你给我站住!” 不远处,一个穿着火红石榴裙的少女正气冲冲地大步过来。 来人是姜黎,修真界四大家族中会稽姜氏的大小姐,也是连翘的死对头之一。 一晚上被两个死对头缠上,今天属实是流年不利。 连翘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你说呢!”姜黎咬牙切齿,一边瞪着她,一边拔出来剑,一副找她算账的样子。 只是,那握着剑的手吧,略微有点抖。 整个人吧,时不时左扭一扭,右扭一扭,活像在抽搐。 可这位大小姐不是最讲究仪容吗? 据说她苛刻到每日换洗的衣服但凡有一丝褶皱服侍的丫鬟都要挨板子。 连翘:“……你走火入魔了?” 姜黎指着她的鼻子:“还装?” 连翘更加迷惑了:“我装什么了,你好好说话!” 姜黎气急败坏:“你别装无辜,我一晚上都没找到你,不是你干的你心虚什么?” 连翘:“我干什么了?你说清楚。” 姜黎不停地左挠挠,又挠挠,直到她靠近,连翘才发现她脸上起了好多的红疹,头发也抓的乱糟糟的。 那张本就除了白一无是处的脸现在被红疹一盖,活像一颗没熟的野果。 不过,那疹子,那动作,怎么那么奇怪? 连翘忽然浮出一个猜测:“你该不会中了痒痒蛊吧?” 姜黎瞬间咬牙切齿:“真的是你干的,快把解药给我!” 连翘懵了。 还真叫陆无咎猜对了,果然拿错了,他们中了情蛊,另一个人中了痒痒蛊! 但是,她着实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姜黎。 此时,姜黎顺着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而且,那人似乎是陆无咎,瞬间整个人都原地石化。 她狼狈地抓了抓头发,声音温柔下来:“殿下,您也在啊?” 陆无咎嗯了一声:“你这是……” 姜黎简直快哭出来了:“我……我……” 然后她愤怒地指向连翘:“都怪她!这个恶毒的女人给我暗中下了蛊,奇痒无比,简直歹毒之极!” 连翘试图解释:“……是这样,你的蛊,不是我下的。” “不是你还有谁?”姜黎得理不饶人,“我刚刚可没说我是中蛊了,而你,一语道破,不但知道我是中蛊了,还知道这是痒痒蛊,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连翘:她属实是冤。 她正纠结该如何解释的时候,姜黎更加怒不可遏:“你别想狡辩,盒子就在我手里,我拿去找神医了,神医说这盒痒痒蛊原本是放在藏经阁里的,而这藏经阁恰好是你们连氏捐建的,除了你还有谁会去偷这种无聊又恶毒的蛊?” 连翘: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看她? 她也生气了:“是我偷出来的又怎么样,但这蛊我可没想下在你身上,我是想下在陆无咎身上,不知道怎么中途被人换了,你要理论也应该去找真正害你的人!” 姜黎似乎是觉得不可理喻:“被换了?连翘,你怎么不编的更离谱的一点?换成什么了,你说啊?” “换成情……”连翘刚想解释,被陆无咎淡淡一瞥,又硬生生咽下去。 好气! 她没办法,只能硬梆梆地解释:“总之,你的蛊不是我下的。” 姜黎自然不肯信:“我看你分明是解释不了!偏偏那么巧,白日里你刚和我吵完架离开我就开始浑身发痒了?既然如此,那便去戒律堂评评理,我倒要看看你这番离谱的说辞到底有几人信?” 说着,她一把抓住了连翘手腕,大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连翘有苦难言,又不能说今晚自己到底干什么去了。 天杀的,她真的是碰巧啊! 她有心挣开,又怕更激怒姜黎。 不得已,连翘只能疯狂暗示陆无咎,要他为她正名。 陆无咎无动于衷,直到连翘用口型威胁他要把情蛊的事情抖出来,他才终于开了尊口:“等等——” 姜黎果然站住:“殿下还有何事?” 陆无咎道:“你误会了,不是她下的。” 虽说四大世家各自盘踞一方,但终究也有个差别,姜黎自然是不敢跟陆无咎起冲突的。 她气焰稍弱,但还是很不服气:“殿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你可莫要被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给骗了。她要是没做,干嘛连夜躲出去?我看啊,她八成……” “她今晚和我在一起夜狩。”不等姜黎说完,陆无咎忽然打断。 姜黎:“……” 好你个连翘! 平时看着和陆无咎势不两立的样子,崆峒印一丢,还不是也开始拉拢结盟了? 姜黎不肯罢休:“那白天呢,白天总没法解释了吧,上午她一走我就是开始发痒了,不是她还有谁?” 陆无咎又道:“白天也不是她。” 姜黎不甘,边忍着浑身瘙痒,边问:“殿下何故这般笃定?” 陆无咎不答反问:“你白天只见过连翘,除了她难道就没别的外人了?” 姜黎忍着怒气:“有倒是有,但除了连翘,就只有小师弟了。” “小师弟……是谢明燃吗?”连翘终于插进去一句话。 姜黎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小师弟是我们姜氏送来的,你不会说他要对我下蛊吧,下的还是痒痒蛊?要不要这么离谱?” 痒痒蛊自然是不可能,可若是情蛊,那就太对了。 毕竟,人尽皆知,这位小师弟爱慕姜黎已久。但姜黎对他向来苛刻,小师弟若是一时想不开,做出些什么偏激的举动也完全理所当然。 连翘越想越对,这个谢明燃很有可能就是偷崆峒印和偷蛊的人。 事到如今,必须尽快把人抓来问问。 然而她刚要动身去逮人,姜黎却一把抓住她手臂:“想跑?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相信是小师弟做的吧?” 连翘着急:“你先放开,你若是不信,等我把他抓来你面前一审便知。” 但姜黎哪是那么好说理的,她冷笑一声,死死钳住连翘:“不、可、能,今晚你必须跟我去戒律堂。” 两厢争执不下时,陆无咎忽然道:“姜姑娘未免有些武断了,你说连翘一走你就开始发痒,这便不对了,这蛊会延迟发作,反而说明不是连翘所为。” 姜黎已经有些动摇了:“殿下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陆无咎神色平静:“碰巧看过相关的书,而且,书上说中此蛊之人最好封闭五感,安心静养,否则血脉偾张,除了奇痒,还可能招致全身溃烂。” 姜离立马不敢乱动:“那殿下可知需要多久能好?” 陆无咎沉吟道:“大约是五日。” “这么久?”姜黎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趁此大好机会,连翘赶紧拉着陆无咎遁走:“你既然不说话,我当你暂且信了。等我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你就明白了。” 姜黎牙都要咬碎了,可她这个样子完全没法跟上去,只好跺了跺脚,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终于躲开姜黎视线,一路狂奔的连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连翘又沉思,“这痒痒蛊有这么恶毒吗?我怎么记得只是会痒一痒,你从哪儿看的书?” 陆无咎打量了她一眼:“你还真信?” 连翘:“……啊?” 陆无咎道:“骗她而已,不然你能这么快脱身?” 连翘:“……” 好黑的心!《 》 5、打脸 连翘虽然不服气,但说实话,论心黑程度,她确实比陆无咎还差那么一点点。 被姜黎缠身耽误了一点时间,等他们找到缥缈峰的厢房时,仍是晚了一步。 和谢明燃同住一个厢房的同门一脸茫然:“小师弟?他说家中有急事,今早山门刚开便急匆匆拎着包袱走了。” 想来,这谢明燃必然是昨晚发现下错蛊后心虚不已,这才山门一开便逃了。 连翘一听赶紧朝山门追出去,但从山门往下,一共有三条方向完全不同的路,每条路又有数个岔口,光靠追是追不上的。 连翘急了,冲陆无咎道:“喂,你那条狗呢?狗鼻子最灵了,赶紧放出来寻人。” 陆无咎微微皱眉:“……是饕餮。”(音taotie,一声四声) 连翘无语,谁家饕餮成天到处朝人摇尾巴啊! “好好好,你那条像狗一样的饕餮呢?” 陆无咎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还用你说,早放出去寻人了。” 连翘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他佩剑上的饕餮纹饰不见了。 说起这只饕餮,便不得不提一桩往事了。 天虞陆氏是继承的是五行中的火系灵根,琉璃净火能燃尽万物。 据说这只饕餮是陆无咎降服的一只幼兽,因此物太过凶悍,遂将其封印在自己剑中,以凶制凶。 未曾想一来二去,幼兽靠着陆无咎剑上丰沛的妖血滋养过的极其滋润,发觉竟比自己从前费劲捕猎还要好太多,于是这只没出息的饕餮就心甘情愿认了他当饲主,化身为剑灵。 如此一来,陆无咎的这把剑因上古凶兽的加持威力大增,成为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神兵。外界还送了这把妖剑一个美名——“穿花饮血剑”。 所谓,饮血更多花纹更艳丽是也。 对此,连翘的评价只有一个字:骚。 但她不解的是,就这花里胡哨的东西竟然也能风靡一时? 陆无咎剑成之后,不少世家子弟跟风炼制妖剑,只可惜要么寻不到如此罕见且威力无比的凶兽,要么猎杀的妖血不足,反被剑灵反噬,再没有人炼成如此默契无双的神兵。演变到最后,变成了剑身上雕镂雕镂妖兽花纹,学学皮毛罢了。 不过在连翘眼里,这所谓的神兵也不过如此,因为那只饕餮被养得日益圆润,要么只知道藏在剑里睡懒觉,要么就是找她的茬,跟他的主人一样都是徒有其表罢了。 然而,就在连翘腹诽的时候,陆无咎的这把穿花饮血剑突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剑身嗡鸣,直至东南! 两人立即御剑赶过去。 一落地,果然,饕餮口中正叼着一个男子,正是谢明燃。 此刻,谢明燃分明被饕餮吓破胆了,拼命叫着:“什么东西,滚开,滚呐!” 饕餮虽壮似牛,实则小孩心性,玩心太重,谢明燃越躲,它越是兴奋,时不时用爪子拨拉两下故意吓唬人家。 谢明燃哀嚎一声,已然吓得已然快晕过去了,压根用不着连翘他们动手。 远远地,陆无咎呵斥了一声:“回来。” 饕餮这才回头,恋恋不舍,嘟囔道:“来的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玩呢!” 陆无咎睨他一眼:“这么喜欢玩,要不要回你的剑里好好玩?” “不了不了!” 饕餮悻悻地收回爪子,原地变作一个不足膝盖高的幼童。 唇红齿白,头上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角。 然后有模有样地跑过来朝陆无咎作了个揖,操着一口幼童的声音邀功道:“主人,我厉害吧?” 说罢,它还朝连翘挤了个鬼脸。 连翘皮笑肉不笑:“几日不见,你皮又痒了是吧?” 饕餮见状立马一溜烟钻回了陆无咎身后,连翘躲闪不及,差点撞到陆无咎怀里,她赶紧刹住,心有余悸:“让开,我今日非得教训它。” 陆无咎有些头疼:“它今年八岁,你也是?” 连翘生气:“分明是它先开始挑衅的!它最会卖乖了,你老是不信我!” 这种情形陆无咎大约已经见惯了,冷眼扫了一眼那幼童:“饕餮——” 饕餮立马低头,这才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这回,换做连翘得意抬着下巴:“那好吧,这次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说罢,她心情颇好地转向吓傻的谢明燃:“你应该认识我吧?” 谢明燃连忙点头:“当然认识,你是小师姐。” “认识就行。”连翘也不拐弯抹角,“说吧,姜离身上的蛊是不是你下的?” 谢明燃脸色一变:“你怎么会知道?” 连翘道:“我不但知道,而且知道你下错蛊了,是不是?” 谢明燃更惊讶了,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难不成……难不成原本的蛊在你们手里?” 连翘抿着唇:“这你不需要知道,我只问你,你的蛊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偷的?” “不是!”谢明燃立马否认,“这个蛊是……是我捡的!” “哦?捡的,在哪捡的?” “在藏经阁附近,是另一个人偷的,不慎遗失,我当晚正好值夜,刚好捡到了,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给大小姐下了。”谢明燃一脸诚惶诚恐,“小师姐,你放过我一回,姜师姐刻薄狠辣,若是我被捉回去定然会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的!” 连翘向来嘴硬心软,师门的人都知道,所以这个谢明燃明显是在打感情牌。 只可惜,他话中的漏洞太多。 连翘微微挑眉:“你真的是捡的?这蛊上并没有刻字,若是捡的你为何会知道这是何种蛊,还刚巧下给一直仰慕的姜离?” 谢明燃嘴唇嗫嚅。 连翘眯了眯眼:“谢明燃,你在说谎,你分明就知道这是情蛊对不对?” 谢明燃捂着脸,本就胆小的他瞬间瘫坐在地:“这蛊……的确是我偷的。” 果然是他! 连翘趁机追问道:“既然如此,那崆峒印在哪里?你只要交出来,一切或可从轻发落。” “崆峒印?”谢明燃不明所以,“崆峒印也不见了?我只拿了情蛊!” 连翘也惊讶了:“崆峒印不是你偷的?” 谢明燃赶紧摇头:“千真万确,小师姐,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偷崆峒印啊!那日我被姜师姐罚跪在外,后半夜突然发现藏经阁有异动遂前去查看,谁知道正撞见一个身影出来…… 值夜的人都去追那人了,后门开了一小会,我想长长见识,一进门刚好看到了摆放情蛊的架子,于是一时生了妄念,后来值夜的师兄赶回,慌张之际我躲闪到了外面的架子上。再然后我趁着师兄们关门商讨时偷溜了出去,哪知昨夜一下蛊,却发现这蛊分明不是情蛊,而是一种让人无端发痒的蛊……” 谢明燃说到这里微微出了汗。 连翘也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她斟酌着问:“你躲在外面架子上的时候,是不是把偷来的蛊弄掉了?” 谢明燃一脸错愕:“你是如何知道的?” 连翘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原来这两个蛊就是在这个时候拿错的。 她不但知道,而且被他害苦了! 此刻,连翘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她也算听明白了,谢明燃说的应当是真的。 以他的本事也不像是能闯开藏宝阁十八层禁制的,这人充其量也就是浑水摸鱼的。 难怪呢,崆峒印和情蛊完全是两个不相关的东西,她此前最不明白的就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同时偷这两个东西。 如果……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两个人偷的,那就能说的过去了! 她看向陆无咎,陆无咎追问谢明燃道:“你可有看清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有什么标志?” 比起崆峒印,情蛊实在只能算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谢明燃自然知无不言,他仔细回想了,许久,才终于想出一点:“我记得!那人好像……” 话尚未脱口,突然,一只穿云箭嗖的一声从远处射过来,倏然之间穿喉而过。 一切戛然而止。 谢明燃捂着喉咙,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再抬头看看连翘,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一张口,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满口的鲜血。 “谢明燃!”连翘赶紧冲上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谢明燃死死抓着她的衣袖,心有不甘,但什么也说不出,只抽搐了几下,便瞪大着眼不甘倒下去。 连翘又试着给他封灵脉,注灵气,但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 “是谁?”连翘四处张望,但身边没有任何动静。 再一定睛,却发现那穿透他喉咙的箭矢上赫然凝着浓重的妖气,于是迅速朝来箭的方向追过去。 然而野旷天低,江清月近,茫茫的夜色中哪里还能看见半分人影。 便是连饕餮也难以搜出半分踪迹。 “连你也搜不出?”连翘纳闷。 饕餮挠了挠脑袋:“要么是这妖太过厉害,远在我实力之上;要么是他极擅藏匿之术吧。” 陆无咎拔出那支妖箭,盯着上面缠绕的乌黑妖气却冷冷道:“恐怕,未必是妖。” 饕餮惊讶:“不是妖?可这箭上分明有妖气,而且很浓!” 这时,连翘凉凉地插了一句:“有妖气也不一定是妖干的啊。” 饕餮显然更糊涂了。 连翘拿过了那支箭,若有所思:“妖性乖张,偷了便偷了,杀了便杀了,妖界和修真界一向不和,遮掩都懒得遮掩,何须杀人灭口?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崆峒印并非妖界所偷,而是出了内鬼,这内鬼大约是没想到当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一个小弟子撞见了,不得不找过来杀人灭口。于是他故意在箭矢上染了妖气,嫁祸给妖,只可惜画蛇添足,反倒叫人看出了端倪。” 饕餮扁着嘴,一时却没法反驳:“好吧,没想到你今日还挺聪明!” 连翘挑了挑眉,威胁道:“你这话说的,我哪日不聪明了?”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陆无咎揉了揉眉心,饕餮立马住了嘴,将头扭到一边,哼了一声。 连翘则冲着陆无咎道:“喂,线索又断了,你觉得谁是内鬼?” 陆无咎冷冷道:“不知道。” 连翘千回百转,在心里琢磨:你哪里是不知道,恐怕是太知道了,说不准……就是你们贼喊捉贼! 此事说来便话长了。 自神宫覆灭后,修真界虽然四大家族鼎立,但日久天长,有的家族越发强盛,譬如天虞皇室,现今已占据大半人间。有的家族却日益衰微,譬如祁山连氏,祁山地僻,常年苦寒,比起其他几家实在是差的有点远。 要不是连翘她爹恰好这十年轮值无相宗宗门,能不能保住四大家的地位都难说。所以他们两家的关系用四个字便可以概括——天壤之别。 至于剩下的两家会稽姜氏和谯明周氏,也用四个字便可以囊括——狼子野心。 由此可见,四大家虽然表面祥和,但背后暗流涌动,盘根错节,不比妖族的麻烦少。 有了差异,就有了争议,尤其是供奉崆峒印一事上。 崆峒印乃是上古神器,原先为昆仑神宫所持,听说此物不仅可破障,更蕴含至纯灵力,若得此修炼,不日便可化神飞升,与天同寿,千年来已有两位修士皆是如此飞升,故而,修真界也有“得崆峒印者得飞升”之说。 只可惜,千年前骊姬发狂,血洗神宫,崆峒印也在混乱中被毁,碎成五片,一片供奉在无相宗,另外四片则不知所踪。 这些年里各大世家表面不说,实则暗地里都在借斩妖除魔之名派出弟子寻找神器碎片。 是以,供奉在无相宗的这一片崆峒印碎片若真是内鬼所偷,还真不好说是谁。皇族坐大,当然想更上一层楼,会稽和谯明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们三家都有动机。 甚至搞不好不是他们三家,而是……她爹监守自盗呢? 连翘不无可能地揣测,于是,也很识趣地闭嘴了。 —— 回去以后,连翘便把谢明燃之死同她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然,在和她爹交代的时候,她刻意掩去了所中情蛊之事,只说,那情蛊已经被毁了。 连掌门倒是没有怀疑这一点,让人叫了姜黎过来,给会稽一个交代。 毕竟谢明燃虽死了,身上却还能搜出空的装蛊的盒子。 蛊的事情算是不言自明,姜黎吃了个哑巴亏,也不好再对连翘发作。 只是谢明燃被暗杀的太突然,还没来得及说出那晚看到的人的模样,如此一来,崆峒印究竟是谁偷的还是没有下落。 话虽如此,但这也只是明面上的交代。 等其他人走后,连翘拉着她老爹在背地里仔细盘问了一番究竟是不是她爹干的。 连掌门义正严辞的否认。 连翘托着腮:“那会是谁呢?” 他们连氏一没有皇室的权势,二没有姜氏人多,三没有周氏有钱,全靠着轮值到掌门才没真正垮台。 如今,十年轮值之期将近,今年便是最后一年了,连氏一旦卸任掌门,恐怕就要一朝树倒猢狲散了。 连翘忍不住异想天开:“要真是咱们偷的就好了……” 她爹立刻皱眉,训斥道:“翘翘,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连氏一向以清正自持,修的是上善若水之道,怎么能动歪心思?” 然后便是长篇大论,连翘赶紧捂住耳朵:“我错了爹爹,只是说说而已罢了。可是——爹爹,这个人既然能对无相宗出手,是不是意味着散落的另外四个碎片也有着落了?” “不错。”连掌门蹙额,“碎片之间有所感应,无相宗的碎片被偷当晚,我用星盘占卜,发现不少地方突生异象,想来那些掉落的碎片应当就在这些地方了。” 说罢,他拿出一张舆图,只见上面标了四五个点位。 连翘更不是滋味了,一旦崆峒印碎片被集齐,四大世家立即便要重新洗牌,到时候恐怕免不了兵戎相见,血雨腥风,于是关心道:“那内鬼是谁,阿爹有怀疑的吗?” 连掌门摇头:“此人能悄无声息地连破十八道禁制,实力之深厚,在世的也没有几位。出事当晚,我和你几位世叔便已会面商讨该如何找回神器了。” “商讨出结果了吗?” 连掌门眉间隐隐有愠色:“结果?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如今无相宗的碎片已经丢了,他们借口无相宗保护不力决定要各自插手,所以商议最后,对崆峒印再无限制,谁先找到碎片便归于谁。如此看来,神器再临只怕是迟早的事了。” 连翘明白了,怪不得陆无咎会知道崆峒印丢失之事,恐怕天虞已经插手了。 “那咱们呢?要不我去吧?” 连掌门皱眉:“神器碎片灵力巨大,又散落凡尘千年,气息早已不纯,不知滋养出了什么邪物。那晚我夜观星象,只见有异动的这几处皆是妖气冲天,遮云蔽月,此行实在太过危险,你不合适。” “我不去,那还有谁?” 连掌门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道将乱,还是明哲保身为好。” 连翘却不甘心:“爹爹此言差矣,那可未必吧,我们不争,别人也未必会放过我们,万一我们找齐了,便可逆天改命,有百益而无一害,何不试试?” 何况,她还存了点小心思,这神器能够破万障,小小蛊毒必然也不在话下。 若是能集齐碎片,她身上的蛊便也有的解了。 连掌门依旧不答应,但实在拗不过连翘死缠烂打。 默然许久,他长叹道:“你心性不定,历练历练也好,不过此行凶险,且碎片散布在四方,一个人恐怕不那么容易,最好是结伴而行,听闻姜氏有意和皇室联手,你怎么想?我看,陆无咎倒也确实不错,虽然性子冷了些,但人并不坏。” 天虞皇室主镇中原,地域最广,权势最大,若是能和陆无咎结伴自然会少去许多麻烦。 更关键的是,连翘和他一起中了情蛊,时不时就要发作,也必须结伴。 可今日陆无咎一整日都同她待在一起,却连提也不提这件事,难道要她主动开口去求他吗? 呵,不可能! 连翘抿着唇,很是傲慢:“他啊?我想想吧。” 连掌门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劝。 于是,连翘便为了谁先开尊口暗自和陆无咎较劲起来。 —— 第一天,陆无咎毫无动静,完全没来找她,连翘也很坐得住,反正中蛊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大不了一起死就是了。 第二天,陆无咎还是没有动静,连翘有点坐不住了,该不会他当初说的是真的,这蛊真的拿他没办法吧,那岂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拿捏了? 第三天,陆无咎依旧没有动静,连翘如坐针毡。她装作巡查时不时去陆无咎所在的缥缈峰转一转,可这个人毫无异常,竟然连看都不看她,连翘彻底慌了,不会吧,难道真的要她主动开口? 一连三天,连翘被搞得夜夜难眠,黑眼圈都快坠到地上了。 可她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去找陆无咎,只是晚上睡得格外不好。 这晚又是这样,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转醒,口渴得厉害,遂半梦半醒地爬起来摸索去外间倒水。 谁知杯子还没拿起来,再抬头,只见窗边赫然站着一道黑影—— 连翘半醒未醒,还以为是小贼,下意识抄起手边的剑便刺过去。 然而那剑还没触及,只听剑身微微铮鸣一声,被两指夹住,紧接着她的嘴也被捂住。 黑暗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是我。” 透过窗牖里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连翘一抬头,只见银色的月光从颈线上流泻下来,如玉山倾颓,春光乍泄,一直没入微敞的领口。 她晃了一下神,才看出来这人是陆无咎。 瞬间心花怒放。 呵,嘴再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来了? 连翘刚想出言嘲讽,却发现陆无咎捂着她嘴的手微微有些发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觉得陆无咎喷薄在她颈侧的呼吸也热得厉害。 似乎比她上一回更加严重。 不会吧!连翘乐极生悲,脑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难道这个蛊还是会日益加深的?那这次他该不会要抱她吧?《 》 6、低头 这个猜想太可怕了。 连翘用眼神示意陆无咎她不会叫出来,示意再三,陆无咎才终于放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 两人一分开,连翘迅速用手背抹了抹嘴:“喂,你是不是症状加重了,我怎么觉得你比我上回要热上许多?” 陆无咎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只回了一句:“想太多。” 冷冷淡淡的样子,差点让连翘以为刚刚的热度是错觉。 “没有么?” 连翘纳闷,却没有看到陆无咎优雅地擦完手后,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有些抖。 事实上,这蛊从傍晚便开始发作了,陆无咎一开始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慢慢的,每一根经络都开始发痒,到了控制不住、目眩神迷的程度,才不得不往蓬莱峰来。 当然,连翘也是没那么好骗的,她思忖道:“不如我点灯看看?” 陆无咎立即制止,然而连翘手更快,轻轻一吹,瞬间烛火通明。 那一刹那陆无咎微微挡了一下,连翘却眼尖地看到了他喉结上的汗,嚷嚷起来:“还说没有,你都出汗了!” 要知道这人可是当初一人单挑三个大妖,泰山压顶都不形于色的那种,能让他出汗,至少也说明,他确实没法招架了。 连翘阴阳怪气起来:“哟,我记得前几天某人不是还很傲慢么,小小蛊毒,这就抵抗不住啦?” 陆无咎没有半分打脸的意思,反而抿着唇:“你好像很高兴?这蛊若是我没记错,下次便该轮到你了?” 连翘瞬间噎住。 好啊,威胁她是吧? 她笑眯眯:“我哪里是高兴,我分明是关心殿下啊,不知殿下这回感觉如何啊,也让我有个准备。” 陆无咎语气冷硬:“没什么感觉。” 连翘当然不信,没感觉是吧?那她偏要试试,究竟是怎么个没感觉。 她记得这蛊发作时必须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内,于是故意假装找东西,慢慢往后退,离他远一些。 一步,两步,当她退到离陆无咎三步之远时,肉眼可见的,陆无咎那冷白的侧脸开始绷不住了,背在身后的手也越攥越紧。 当然,望向她的眼神也像刀子一样,越来越锋利。 连翘才不管,陆无咎越吃瘪,她就越高兴。她故意踩在能让他崩溃的边缘线上,来回三次,忽远忽近,便是傻子也能品出不对。 何况连翘的嘴脸压都压不住,终于逼得陆无咎微微出了汗,冷冷看了她一眼:“你玩够了没有?” 连翘脸上瞬间浮现得逞的笑意:“三步!你这回发作不能离我三步之内对不对?你该不会是要抱我吧?” “无聊。”陆无咎扯了下唇角。 连翘才不觉得无聊,甚至终于生出一种久违的得意:“上回我发作时可是五步之内哦,没想到这个蛊还会因人而异呢。” 陆无咎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不是因时而异,兴许下回到你时便成了一步之内?” 连翘急了:“是又怎么样,那再下回你还是负的呢!” 话一脱口,陆无咎挑了下眉:“哦?你似乎很期待?” 连翘也终于意识到不太对劲。 不是,负的?怎么负。 她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突然又想到,也不只有上面可以负啊,随即又捂住自己的裙子。 陆无咎倒是很淡定。 连翘于是也强装镇定,他都不怕,她怕什么?说不准这蛊存放太久早就失灵了。实在不行,大不了就那样呗,她倒要看看谁先下得了口! 但是今晚,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连翘抵着拳咳嗽两声,郑重其事道:“既然你来了,想必也知道这药效的磨人之处,碰巧,我这几日就要出去寻找崆峒印碎片,你要不要一起?当然——你可别误会,我可没什么其他想法,也不是要和你结伴的意思。” 陆无咎听到前面时面色平静,听到后面时微微皱了眉,半晌,只说了一个字:“行。” 连翘一看他这副高傲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谁叫他们绑定在一起了呢?为了早日脱离苦海,还是赶紧找齐碎片的好。 她忍了忍:“那就到时候见吧,现在,我要休息了。” 说罢,她煞有其事地拿剑在地上从床边划出一道线,然后搬了把椅子背靠在床边,说:“你就待在这里,若是敢靠近,可别怪我不客气!” 陆无咎看了一眼那毫无灵力的警戒线,连眼皮都懒得抬。 再然后,他既没坐椅子,也没碰床,抱臂靠在了床柱上,阖着眼等着余下的半个时辰过去。 连翘则拉上了帘子,小心翼翼地拉上了三重,又趴在帐子旁边侧耳倾听。 但是除了山风吹拂过树梢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动静。 连翘身旁人冷硬的侧脸,不由得想起了一桩往事,其实,一开始她和陆无咎的关系倒也没有这般坏。 第一日相见时,陆无咎的确狂妄自大。 后来,陆无咎脾气倒是好了很多,很少再这么下她的脸面,对其他人虽然清清冷冷但也颇为客气,但是连翘越接触,越发现他只是将藏得更深,更加喜怒不形于色而已。 清冷外表下实则满是无情。 这还要从连翘给他送东西说起,她心胸开阔,当时年纪又小,一开始的那点不愉快就抛之脑后,喜欢他反而会每天给他送东西。 他会客气地拿着,跟她道谢。 连翘一开始真的以为他喜欢,于是下次变着花样送,各种木雕,珠子,或者她亲手做的泥人,他依旧收着,从来也没说过不喜欢。 很久之后连翘才发觉,她送给他的东西从没摆出来,也没带出来过。 她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意外她才知道陆无咎把她送的东西全都丢了。 是怎么发现的呢? 说起来也巧,那次,她又兴冲冲地捧着一副自己亲手做的贝母象棋准备送给他当作生辰礼,陆无咎依旧收了。 后来,连翘却在山脚下试炼的时候看到了集市上正在兜售一副一模一样的贝母象棋,上面的刻字有些歪,是她不小心划伤了手刻歪的。 所以,连翘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送给陆无咎的那副。 她当时以为这店家是小偷,抓了人家要算账,结果一问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后山捡的。 店家说无相宗的后山经常会有人丢一些不要的东西,这象棋就是他在山上捡来的,剩下的还有好多没用的东西。 连翘当然不信,拉着他亲自去了后山,结果到了地点一看,发现那山沟里不仅有装象棋的壳子,还有许多东西,木雕,珠子……不胜枚举。 很多都是她曾经送给陆无咎的。 她当时气愤不已,将东西全部抱在怀里,想要去质问陆无咎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那店家却咕哝道有什么好问的,都是些破铜烂铁,也就这副象棋看起来值点钱,他才把东西捡走。 连翘顿时泄了气,即便再迟钝,她也明白了陆无咎其实是在敷衍她,他根本就看不上这些东西,甚至嫌她烦,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收下。 但她一直看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这些年老是送,也许他房间里堆不下了,所以不得不丢了。 心意被辜负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的事,发觉之后,连翘着实垂头丧气了许久。 她不明白,他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不跟她说,反而背着她偷偷丢了。 她爹摸了摸她的头叹气,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坦诚,有爹做后盾,她可以一直随心所欲,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陆无咎收下了,是对她的尊重。 陆无咎背着她丢了,也是对她的尊重。 连翘似懂非懂,慢慢想明白这也许就是陆无咎所认为的体面和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其实也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他们本性不同,是她强求了。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长大的滋味,她最后没找他算账,甚至还会继续送他东西,只不过不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所有人都有的那种。 她再也不会自作多情,也不再猜测他的喜好,他的一切慢慢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观察他的招式,试图打败他。 她想要看到如此傲慢的人向她低头的那一天。 但她没想到陆无咎第一次向她低头,竟然是因为中了情蛊。 思绪回转,连翘瞥了眼不得不离她一步之内的人,颇有些得意。 被迫和她待在一起很不好受吧? 看来这蛊毒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能恶心恶心他。 反正陆无咎如此讨厌她,必不会对她做什么。 一连熬了三天,连翘实在困得很,于是放心地睡了过去,让陆无咎一个时辰之后自行离开。 等连翘再度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她掀开帘子一骨碌爬起来,只见自己身上衣着完整,没有半分凌乱,这才放下心。 不过,再一抬头,她呆住了—— 只见她昨晚原本藏在床头的小衣居然被堂而皇之的挂在了椅子扶手上! 小衣上还插了张纸条,字迹遒劲,语气克制。 但……不难读出意思是提醒她下次注意睡姿,不要什么都往别人怀里踢。 连翘捏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这意思她昨晚睡着的时候把小衣踢进了陆无咎怀里? 不会吧,不会这么尴尬吧! 她想象了一下陆无咎用一指挑起自己的小衣的画面,顿时脸色爆红,恍恍惚惚,哀嚎一声一头扎进了枕头里。 更悲惨的是,这小衣居然还是她穿过的。《 》 7、结伴 小衣事件间接导致连翘一整天都不敢面对陆无咎。 是以,在商讨准备带谁一起去找碎片时,连翘含含糊糊决定先跳过陆无咎,自己先找找。 为防妖界异动,此次崆峒印碎片被盗一事并未对外公开。 是以,连翘和她爹商讨再三,最终定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拜入山门没两年的散修,她的好友晏无双。在如今世家把控一切的时代,寻常人能有机会修炼已经是了不得了,更别提拜入无相宗。 可想而知,晏无双必然根骨奇绝。 但是,她有一个致命缺点——没文化。 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筐,直到现在,才能勉勉强强得认得信。 这也难怪,谁让她从前是当山贼的呢。 所以,拜入无相宗后,晏无双格外与众不同——她修的是体术。 她的装扮也极其好认,若是你总在路上,看到一个文文静静但拎着两把大锤的少女,必然就是晏无双无疑了。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会砍会杀就行了,要什么文化。老娘最烦那些弱唧唧的狗屁书生,啰啰嗦嗦,一刀就能砍死俩! 所以,当连翘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山的时候,晏无双扛着两把大锤,一口答应下来。 “走,当然走!在山上可算憋死老娘了,不能打不能骂的,尤其是那个唧唧歪歪的弱鸡周见南,天天张嘴圣贤闭嘴书上说,果然是个贱男,天天吵的人心烦。” 连翘:“……那个,你口中的弱鸡周见南,也跟咱们一起去。” 晏无双瞪大眼睛:“你说那个贱男?他去能干嘛,靠嘴皮子把妖怪笑死嘛?” 连翘还没开口,周见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扶了扶头上带的玉冠,气愤地道:“晏无双,我重申一次,我叫见南,悠然见南山的见,悠然见南山的南,不是贱男,你到底懂不懂,我可是谯明周氏的公子,这名字取得多有意境!” 晏无双疑惑:“有什么区别吗?难道是……悠闲的犯贱?” 周见南:痛苦面具。 他真的没法和这个没文化女人的沟通! 他咬牙切齿:“低俗的女人,简直有辱斯文!我可是符法课第一,哼,要是我没记错,你别说分数,恐怕连考卷都不认识吧?” 晏无双冷笑一声:“是啊,我不认识又怎么了,妨碍我在体术课上把你打的满地找牙吗?” 周见南:“……” 惨痛的回忆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捂着腮帮子心有余悸:“泼妇!你简直就是个没文化的粗鲁泼妇,我从没见过哪家的女子像你这个样子的!” 晏无双哦了一声:“那你现在见过了。再说,你是谁,你喜不喜欢有个屁用,妨碍我吃还是妨碍我喝了?” 周见南气的脸色涨红:“你你你……” 晏无双不耐烦:“你什么你,连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我要是像你这么没用,早就羞愧的一把吊死自己了。那边刚好有棵歪脖子树,哦,你现在去上吊也来得及。” 周见南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他顺了顺气,转身对连翘义正严辞:“士可杀不可辱,我是不可能和她一起的,绝不可能!” 晏无双抱臂冷笑:“说的我好像很愿意跟你一起似的。” 连翘:“……” 还好,她知道怎么拿捏这两人。 于是连翘面无表情地朝晏无双指天发誓:“事成之后,我帮你代写所有文书。” 晏无双瞬间喜笑颜开,一把搂住连翘脖子,差点没把她勒死:“不早说,去去去,和他,也凑合吧。” 下一刻,连翘推开晏无双,理了理衣服,又转向周见南:“《凌波秘笈》,干不干?” 周见南双眼放光,他想要这本绝版的道法书很久了,只是……他犹犹豫豫,瞥了一眼那个粗鲁的女人。 连翘狠了狠心:“再加一本《无相心法》。” 周见南这才点头:“你……你不许反悔哦,而且,得保护我周全,否则这个女人一定会打死我!” 连翘:“……” 她拍了拍周见南的肩膀:“放心,打不死。” 不过,折根胳膊断条腿的,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搞定了!连翘长长呼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只有陆无咎了。 尽管连翘现在很不想面对他,却还是很好奇他会带几个人。 皇室那么多高阶修士,他随便挑几个也绰绰有余了。 然而,次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连翘却只看到了一个人和一把剑。 她也顾不上前天的尴尬了,揉了揉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山脚下再没有多余的人了。 终于,她忍不住凑上去:“就你一个,没有其他人了?” 陆无咎冷淡地道:“其他人?带来干什么,碍事吗?” 连翘呆住了:“此去凶险,至少也带个帮手吧?” 陆无咎微微垂眸,满脸写着你看我是需要帮手的人吗? 连翘咬牙:好,你够装! 转念又一想,他不叫也好,反正他们也不是真的并肩作战。 到时候万一集齐了碎片,他们三对一,说不定能把碎片都抢过来。 连翘心里嘿嘿地设想,很快便喜逐颜开:“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 陆无咎一眼看穿她的小九九,冷嗤了一声,转身径直走在前面。 身后,晏无双和周见南两个人齐齐缩着脑袋。 等到陆无咎走开,周见南才惊恐地扯了扯连翘的衣袖。 “那个……殿下也同我们一起吗?” 连翘点头:“没错。” 周见南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欣喜若狂:“你不早说,早说我早就答应了!” 连翘见鬼一样:“那个……我要是没记错,去年的仙剑大会上,他似乎一下就把你撂趴下了?” 周见南依旧沉浸在兴奋里:“是啊,能被撂倒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多少人连碰都碰不到殿下衣角就倒下了!要是能再被他打一次就太幸福了。今年我努力修炼了一年,说不定挨打时可以碰到他的手了呢!” 连翘:“……” 晏无双:“……” 头一回见到挨打还上瘾的。 真不愧是贱男! 周见南大约也觉得兴奋太过有点变态,咳了两声挽回形象:“那个,你们可别误会,你们不知道,他可温柔了,八岁的时候我祖父亡故,当时他代表皇室前来吊唁,给了我一盒梅子,我珍藏了许久。” 连翘:“……许久?有多久,你别告诉我把这个破玩意一直留到现在吧?” 周见南羞涩一笑,小心摸出了腰间的香囊,然后跟老太太数钱似的一层一层地解开包着的手帕,只见里面包着的是一个铁盒子。 “……” 铁盒子再打开,才看清里面赫然是一团黑乎乎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然后,周见南当宝贝似的递到两人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连翘和晏无双捏着鼻子齐齐往后退。 我去,这什么变态? 竟然真的藏了十年! 话说连翘以前一直以为这臭味是狐臭,为此,从来不提,生怕打击到周见南。 不仅她自己不提,她也不许其他人说,可谓是贴心至极。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这臭味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经年的臭味里还混杂着一点甜,甜臭甜臭的,简直白瞎她一番苦心! 可周见南不仅不觉得臭,似乎还觉得颇有风味,深嗅一口,满脸陶醉。 连翘实在忍不住:“呕。” 晏无双弯下腰:“呕呕呕呕……” 两人狂吐不止。 连翘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周、见、南,把这玩意扔了,别逼本小姐动手!” 晏无双也指着周见南道:“我知道了,你留着这个东西是不是想用来下毒?没看出来啊,贱男,你好毒的心!虽然其他方面我能把你打趴下,但我承认在恶毒这一点上确实比不上你。” 周见南:“……” 他护崽子一样地迅速把手帕一层层包好,退到树后。 “没眼光,你们懂什么,这是我和殿下友谊的象征,你们这些肤浅的人!” 连翘:“额,友谊?十年前的事,你要不要去问问陆无咎还记不记得你?” 周见南瞬间蔫了,眼神飘忽,朝远处的陆无咎瞥了瞥:“不……不了吧?” 连翘:“怂包!” 晏无双:“没种!” 周见南面颊通红,声音却理直气壮:“你们懂什么,这叫体贴,敬仰殿下的人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若是人人都要到他面前倾诉,他必然会烦不胜烦,像我这样默默地守在他身后,珍藏我们共同的美好记忆才是正道,像那些冲上打扰殿下的恶俗行径我可做不出来。” 连翘:“……” 怎么,舔还分出个三六九等,舔出层级,舔出优越感了是吧? 连翘捏着鼻子躲开,对晏无双道:“又一个被陆无咎迷得脑子坏掉的!幸好还有你,永远跟我一起讨厌陆无咎。” 晏无双迟疑了一下:“这个,那个,其实,人的眼光也是会变的……” 连翘大惊:“你不是只喜欢高大威猛、一身腱子肉的猛男壮汉吗,陆无咎高是高,但是哪里壮了?” 晏无双挠头:“我是喜欢猛男没错,陆无咎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威猛,但是我亲眼看见他打架的时候把猛男踩在了脚底,好像……更威猛呢!” 连翘:“……哈?” 晏无双随即又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远处长身玉立的身影,啧啧摇头:“不过,他虽然够猛,但实在不够壮,还是差点意思,白瞎了那张脸,要是那张脸能配上大师兄的身材就好了!” 晏无双一脸春心荡漾。 然而,她们的大师兄乃是个体修,且是打铁匠出身。 连翘缓缓幻想了那个画面,一张白净高冷的脸,配上一身黝黑发亮的腱子肉。 这画面实在太美……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怀疑究竟是她的审美不正常,还是他们俩的审美太可疑。 这边,他们三人吵吵闹闹的时候,远处的陆无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只见他回头一记能冻死人的眼刀,薄唇微启:“还走不走?” 周见南第一个兴奋地红着脸跳出来:“走!殿下稍等。” 说罢还回头催促连翘,生怕人家等急了一样。 连翘扶额直叹气:丢人,太丢人了! 但是很快更丢人的来了,就在他们准备御剑的时候,陆无咎却独辟蹊径地拿出了一个核舟一样的东西,然后灵力一点,那微缩的原本只有鸡子大小的核舟骤然放大了百倍,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漂浮在了空中。 再然后,陆无咎施施然拂袖登上了放大版的核舟。 连翘眼睛都瞪直了,不就是出趟门,用得着这么讲究? 旁边两个没见识的更是目瞪口呆,搓了搓手,一脸艳羡地看着连翘:“这船,咱们也有吗?” 连翘咳嗽两声,正色道:“想什么呢!此行是为了斩妖除魔,拯救苍生,怎么可以贪图享受?御剑!” 晏无双山贼出身,艰苦朴素惯了,闻言啧啧了两声,倒是没挑什么。 周见南犹不死心:“咱们没有,那能不能蹭一蹭殿下的,我看他那龙舟宽敞明亮,还能围炉煮茶呢,坐四个人应该也绰绰有余?” 连翘双手抱臂,笑眯眯:“好啊,你去问,他要是答应咱们就上去。” 周见南瞬间缩头:“……那算了。” 于是三个人磨磨蹭蹭,终于还是决定御剑。 彼时,坐在船上的陆无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微微一抬头,就看见连翘抬着下巴瞪了他一眼然后从他窗边御剑飞驰而过。 陆无咎指尖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也驱动灵舟离开。 于是,站在剑上的连翘又眼睁睁看着陆无咎的大船从她身边毫不留情地掠过。 “……” 连翘怒了,不但不载她,还和她比谁快是吧? 她狠狠一跺脚,踩得她的剑颤了一下,嗖得一声也全力追了上去。《 》 8、芙蓉烹香 此次他们要去的有异动的地方叫不孝镇,离无相宗不算太远。大约百里左右,快得话,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 是以连翘即便是御剑也没有经太多风霜。 说起来,不孝镇这个名字也是够怪的。 听闻它原本叫喜乐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叫它不孝镇。崆峒印碎片出事那天,此地天降异象,血月当空,星河倒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晏无双站在剑上把嘴一撇:“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们那儿杀猪多的镇子叫杀猪镇,铁匠多的镇子叫铁匠镇,不孝镇就是不孝的人多呗!” 周见南眉头一皱:“非也非也,你这眼光也太浅显了,依你所言,若是杀人多的镇子就叫杀人镇咯?” 晏无双:“……有什么不行吗?” “低俗!太没水平了。”周见南捋了捋衣襟,正色道,“据我博览群书所猜,这个不孝镇大约是讹误,比如咱们刚刚经过的那个“虾蟆陵”原本叫“下马陵”,乃是一代大儒的坟埋骨之地,所以路过的人都要下马以示尊敬,故称为下马陵。但口口相传,时间一久读错了,才被村民讹为虾蟆陵。若是依你所言,那个地方应该都是虾蟆才对,你刚刚路过有看见么?” 他说的有理有据,连翘隐约有点记忆,晏无双则瞪大了眼睛:“贱男,没想到你还有点东西哦。” “那当然了!”周见南得意地微微笑,“我可是谯明周氏出身的,底蕴,你知道什么叫底蕴么?” 然而他还没炫耀完,下方镇上突然传来响亮的一声叫骂—— “我不孝?不孝又怎么了,大难临头,你看看有几个还顾得上孝不孝的?别说你是我婆婆,就算你是我亲娘,今儿这门你也甭想进!” 周见南一个重心不稳,差点从剑上摔下来。 他扶了扶头上的冠:“一定是误会,误会……” 一行人低头一看,发现不孝镇镇口的牌坊下有两拨人扛着锄头在争吵,吵得最凶的似乎是一个老妪和一对年轻小夫妻。 被推搡的老妪也哆哆嗦嗦地指天开骂:“风气就是你带坏的,你……你这个毒妇,迟早要天打雷劈!” 连翘和晏无双对视一眼,双双冷哼。 周见南:“……” 默默把自己嘴巴封上了。 然后便决定下去看看这个不孝镇到底是怎么不孝法。 待他们下来的时候,前方的陆无咎已经停了,大约也听到下面的动静。 那富丽堂皇的龙舟瞬间缩小为一个核舟,然后陆无咎不沾一丝尘埃的从天而降,身边还跟着一个总角的唇红齿白的幼童。 连翘:真够装的! 她也赶紧收了剑,抢在他前面落了地。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长得还一个比一个好看的一群人缓缓从天而降,原本吵架的两帮人瞬间目瞪口呆,然后赶紧将锄头往身后藏了藏,难以置信地道:“这是仙人吗?” 另一个愣愣地道:“他们会飞,还带着剑,长得跟庙里的人一样,应该是吧。” 这些年各大世家广招弟子,寻常人也开始求仙问道,是以修士并不算稀奇,但是能御剑飞行,长得又这么出尘的,还是极为罕见的。 于是一群人立即恭恭敬敬地俯首作揖。 陆无咎淡淡地让他们不必多礼,相比之下,连翘就热情多了,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然而事实上,这群人看着陆无咎的眼神明显要更崇敬一些。 不过,那个老妪倒是格外热情,站在连翘旁边,哆哆嗦嗦地指着对面一个梳的油光锃亮的妇人骂道:“你个不孝东西,连仙人都看不下去要收拾你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对面那妇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呸!真仙假仙还不一定呢。再说,就算真是仙人,是来收拾我还是收拾你们这些被下了诅咒的人还两说呢。要不是还拿你当婆婆,我早就一棍子把你打死了,还能好声好气地赶你走?” 老妪得直哆嗦,又看向对面人群中一直不说话的一个庄稼汉模样的。 那庄稼汉嗫嚅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这时,那妇人一瞪,他立马又缩回了头。 老妪怒斥儿子没出息,两边人立刻吐沫横飞得吵起来,界碑上也被泼了狗血。 连翘一行哪里见过这幅群情激愤的阵仗,更没见过母子反目成这样的,一时间既诧异又震惊。 晏无双脑袋疼:“这儿子真不是人,这婆婆又怎么了,我怎么听不明白?” 周见南自打看见了陆无咎出现,便双眼放光,一心想表现却找不着机会,这会儿算逮着了,于是清了清嗓子,插话道:“我听明白了,我来说!” “这母子俩和媳妇原本都是住在隔壁镇的,这婆婆为了贴补家用经常到不孝镇卖菜。不巧这镇上突然出现了掏人心的妖,这婆婆便想逃回家,但先前所有逃回去避难的人却被妖怪找上了门,不但自己死了,家人也被掏了心。于是隔壁镇人心惶惶,不许这镇上的过去避难,这才扛了锄头一起堵在了镇门口!” “这儿子大约也是其中的一员,不巧正碰上了自己被困在这镇上的老母,母子俩相见各有各的苦衷,老娘要回,儿子怕老娘回家引来妖怪掏心,僵持不下,这才上演了刚刚那幕。” 说到最后,他有些唏嘘,这是什么人间惨案。再一偷瞄,却看见陆无咎神色淡淡,于是咳了一声,也装作很成熟的样子。 连翘所猜跟周见南差不多,心下颇为欣慰,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就在此时,两拨人越吵越激动,锄头一挥,竟是要打起来了。 连翘眼见不好,赶紧上去制止,掐了个定身术,才勉强叫两边人平静下来。 “大家放心,我们便是来捉妖,一定叫除了这妖,保大家平安。” 但法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那头发梳的油亮的妇人僵着身子道:“平安?这妖厉害极了,您若是放这帮人过来,那我们只能继续往更远处走,这么一来,还不知要波及多少人,仙人呐,您不能只管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啊!” 她这么一说,隔壁镇的人瞬间又群情激愤,七嘴八舌的骂起来。 连翘也左右为难,她正在思索两全之策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那就把镇子封上。” 原来是陆无咎。 连翘目瞪口呆,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简直不把全镇的性命放在眼里! 果然,不孝镇中的人瞬间变了面孔,哪怕一开始对陆无咎再恭敬,此刻也都成了仇视。 “那我们呢,我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就是,能说出这种话你算什么仙人?” “仙?我看啊,他说不定就是那妖物变的,正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一时间议论纷纷,周见南气的面色通红,站出来维护:“你们莫要胡说!什么妖,我们可是不远千里过来帮你们除妖的,我们要是走了,你们可就真的中了这妖的诡计了!殿……陆师兄既然这么说了,定然是有办法,他厉害极了,就算封了镇子,也定能保证大家平安,不信你们看他的衣服,可是镶了三足金乌纹的!” 一群人仔细一看,果然瞧见他那月白的衣摆上不知用什么线绣着三足金乌的暗纹。 他们就算再没见识,也知道当今的圣人,天虞陆氏的图腾就是三足金乌,除了皇室的人,再没人有胆子能把这种纹饰穿在身上。看来这位不但是仙人,恐怕还是出身天虞的仙人。 镇上人这才安静些,但还是很不服气。 两厢观望的时候,陆无咎终于开口:“七日之内,我必除了这妖,到时如若没有,便不再约束你们。” 众人一听,吵嚷声渐渐弱下去,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不就七日吗?反正隔壁镇这么日日夜夜地防他们,七日也不一定能顺利逃出去,还不如试一试。 不孝镇里的人互相看看,都觉得这主意还不算坏,于是半信半疑地点了头。 转瞬之间,一道如虹的剑气划过,紧接着两镇交界之处便凭空升起了一座犹如光幕的墙,再然后,这墙迅速拔高,仿佛要直插云霄,并向四面铺开,整个不孝镇竟然便被一圈散发淡淡光晕的墙完全笼罩。 围观的百姓揉了揉眼,难以置信。有大胆的伸手去碰了碰,倏地又收了手,惊奇道:“软的!” 不过虽然是软的,这墙却无论如何都戳不破,且最多只能戳进一指长,便将人弹回去了。 如此大的本事,镇民亲眼见到,这才彻底叹服。 连翘也微微侧了目。 屏障之术原本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常用来护体,但寻常用它最多也只能用来护自己,最多多护另一个人。像这样建造一堵顶天立地的屏障墙并且包围整个镇子的,连翘还从来没见过。 周见南更是瞪大了双眼:“这……这竟然是最简单的屏障之术?” 饕餮抱着臂得意炫耀:“长见识了吧,早就说了,我家主人厉害得很!” 连翘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饕餮不忿地大叫:“雕虫小技,你会吗?你会怎么不用?” 连翘当然能做到,只不过从来没试过而已,她皱着眉看向陆无咎,生气另一件事,他擅自封了小镇也就罢了,甚至连捉妖的时日也定的这么少! “喂,谁让你定七日的,这妖可能有崆峒印碎片,不可小觑,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决定了?” 陆无咎语气冷淡,似乎只觉得是件小事:“我既然说了,自然有办法。” “办法?”连翘纳闷了,“口气倒是大,你往日捉妖需要几日?” 陆无咎:“也是七日。” 连翘眼睛微微睁大:“多少?” 然后饕餮又气死人不偿命地扯着嗓子喊:“这还是最多的时候,像蛟龙那些不入流的小妖主人一天就能抓到,七日都已经抓到晒成龙干了!” 连翘:“……” 首先,蛟龙这种大妖被称为不入流的小妖这种新鲜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 其次,她没听错吧?最多七日,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速度! 陆无咎睨她一眼:“你怎么好像很惊讶的样子,难道你平时需要很久?” 连翘迅速被激起了胜负欲,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惊讶你竟然如此之慢而已,再说这妖可能有崆峒印,此物深不可测,怎么可以这么拖延?” “哦?原来你是嫌我慢了。”陆无咎脾气倒是很好,“既然如此,依你之见,这回你当用几日?” “五日,最多五日。”连翘抬着下巴,大放厥词,“呵,你等着瞧吧,肯定比你快就是了!” 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 喂喂这可是连杀数十人的掏心怪,就是说,吹牛也不敢这么吹吧? 五天的时限实在太离谱。 周见南忍不住:“连翘,这不好吧,我记得你从前……” 连翘一把捂住他的嘴:“怎么,你觉得我从前实在太厉害,五日还是太宽松了?哎,没办法,谁叫这回是跟人家一起的呢,让一让人家,就暂且定五日吧,要不然人家到时候该多丢面子。” 周见南:。 毕竟连翘嘴上虽然在笑,但袖子下正拧着他的手臂。 但凡他再敢多说一个字,连翘能把他整个胳膊都给卸下来了。 太粗鲁了! 太残暴了! 陆无咎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宽大袖子下交缠在一起的手臂,离开时目光顿了顿,似乎有一丝不快。《 》 9、靠近 陆无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自然没逃过连翘眼睛。 她想了想,陆无咎一定是看出来她在逞强了,暗中嘲讽她。 本来她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她现在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五天之内查出来,狠狠地打陆无咎的脸。 不过,在打脸之前,她还需要处理一些小事。比如,现在,两拨人虽然散了,但是这个老婆婆也没人管了。 看她的样子,花白的头发脏污的已经辨不出颜色,裤脚上满是油乎乎的黑灰,大约已经在城中流浪多日了。儿媳不肯让她回家,儿子也只肯给她丢了半袋子馍。那馍已经干裂了,捡起来时还掉渣。 连翘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扶了起来。 既然是她们封的镇子,自然也要肩负这些无处可去的人的安危。 呵,看她多善良,多细心,再看陆无咎那个冷酷无情的狗东西,竟然就直接离开了? 于是连翘一边帮这位大娘捡馍,一边故意放话对远处的陆无咎道:“大娘您放心吧,这七日我们会照顾您,保证您有吃有喝,平平安安地熬过去。” 大娘热泪盈眶,念叨着:“还是仙人好啊,你们都好。” 话已经放出去了,自然是要给钱的。 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候,三个人却突然集体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有些尴尬,于是连翘默默看向身边的周见南。 周见南目不斜视。 连翘用手肘又捣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连翘压低声音:“当然了。周见南,我要是没记错,你家虽然是分支,但也是谯明首富,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点钱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周见南声音压得更低:“三天前是这样。但就在那一天,我拒绝了母上大人安排的相亲,被一怒之下扫地出门,成了穷光蛋。实不相瞒,我这次答应一起出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解决吃住,话说,咱们这么艰巨的任务,竟然都不包吃包住?” 连翘瞬间无比沉痛:“……理论上是的,但是,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就是这破情蛊,害得她把手头仅剩的一百万灵石付给了药修,她爹那边以为她有钱,自然没提,她家那边入不敷出,更别想了。 连翘之所以找周见南,也是看中了他才华之下的金钱,呸,内涵。 没想到,男人这么靠不住? 连翘又缓缓看向晏无双。 晏无双摊了摊手,声音压得更更低:“你知道的,我比你们都穷,我寨子里还有一百多口嗷嗷待哺……” 原来,晏无双修仙之后,她家祖传的土匪基业说是有损仙家形象,被勒令不准再干下去。 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抢奸商确实很难活下去。 于是晏无双不得不月月把赚到的灵石换成钱贴补家用。 连翘重重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是找了两个家大业大的钱袋子,没想到是两个比她还穷的穷鬼! 可,陆无咎还在前面看着呢,输人不能输面子。 连翘肉疼地从轻飘飘的荷包里摸出灵石换来的为数不多的钱,足足五两碎银子,装作很大方地递给大娘。 然而这大娘却没收。 连翘以为是他们的对话被大娘听见,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大娘您莫担心,初来乍到,我们暂时有点意外,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不管你的,周见南就算去卖艺当牛做马也会养得起你的。” 周见南刚开始还跟着附和,越听越不对劲。道理倒也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是他去卖艺?为什么是他当牛做马? 大娘也是一脸茫然:“你们不是已经给了吗?” 连翘:“啊?” 大娘从兜里掏出来一块银锭子:“这个,刚刚那个长得俊俏的仙长给的,他不就是和你们一起的吗?我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够啦够啦,你们不用再给了。” 连翘这才反应过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大娘口中这个长得俊俏的仙长,好像,似乎,应该是陆无咎……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给的? 不对,陆无咎这种脾气竟然会给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婆婆钱?他不应该丢下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冷漠地走开吗? 连翘纳闷。 周见南则激动地简直要跳起来:“看吧,我就说,你们都误会他了,真不愧是我默默追随已久的太子殿下啊!” 连翘:“……” 他们认识的陆无咎是同一个人吗? 对她而言,陆无咎分明是一个她从前喝了他一杯水都能斤斤计较让她去重新帮他收集的人。 他今天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 连翘正想不明白陆无咎这么做的原因,突然又有一个戴着进贤冠,模样富态的中年人凑了上去,也赞叹起了陆无咎的善举。 连翘:明白了,原来他是做给人看呢! 陆无咎必定早就知道周围有人在观察他们了。 连翘在心里直骂他心黑,此时,富商夸完,指着自己身边的一辆紫檀木马车态度恭敬,好似在求他办事,陆无咎却微微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富商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连翘一行,也跟着看过来,恍然大悟道:“仙人是担心您的同伴们?放心,仙人们自然都可一起住进来。” 然后这富商便腆着个大肚子朝连翘他们走了过来,双手一拜,行了个礼。 连翘这才弄明白,这位是镇子上颇有家资的员外,姓何,并且从他口中得知,这个妖不但爱掏人心,更爱掏新娘子的心。 偏巧,他家就有一位爱女亟待出嫁,请柬已经发了,也就是说即将被掏心。 他们本想离开,无奈这个时候镇子封了,看到他们一行道法高超,且心地纯良,遂想延请他们一起入住府宅,保护爱女顺利出嫁。 连翘自动撇开他夸陆无咎的那些话,双眼放光,半数家产,这也太豪横了吧。 于是她答应得格外迅速,格外温柔,生怕员外反悔。 一行人就这么跟着家大业大的何员外住进了何宅。 何家倒也是真富,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每个院子都有数间厢房,他们分的厢房正是在主院里,离员外和小姐都十分的近,想来,也有贴身保护的意思。 去的路上,连翘和老管家闲聊,渐渐摸清了何家的底细,原来这何家有对双生姐妹,不久前姐妹俩上山为夫人做法事,马车滑落山崖,大小姐没了,二小姐活下来了,如今要成婚的正是二小姐。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镇上有掏人心的怪妖作祟,且这妖还喜欢挑新娘子下手,这员外为何还非要着急让女儿出嫁呢? 她试着问管家,老管家却讳莫如深:“这个,到时候仙长们便知道了,对了,今晚老爷给诸位设了接风宴,兴许今晚仙长们就会知道。” 连翘听得一头雾水。 但是,略微休整之后,在宴会上见了那位姗姗来迟的待嫁闺秀何小姐后,连翘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只因这何小姐在走路时微微扶着后腰的…… 虽然她尽量优雅,尽量端庄,穿的襦裙也十分的宽松,但是,在她用手扶着腰的时候,连翘还是不可避免地从侧面看到了微微凸起的一道圆弧。 破案了,敢情这何员外这么急,全是因为女儿未婚先孕! 而且这么宽松的襦裙都遮不住,想必这月份也不小,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连翘和晏无双面面相觑,沉默地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陆无咎倒是淡定,捏着酒杯不动,大约已经猜到了一些。 何员外霎时面露羞色,斥了女儿一声:“丢人显眼的东西,还不快来见过各位仙长!” 这位何小姐脾气似乎也不小,当着连翘一行的面便顶撞了起来:“对,没错,我丢人,我知道你嫌弃我,既然如此,还办什么婚宴,我看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她便掩面哭了起来,哭的凄凄惨惨,作势便要往门口投湖去。 何员外赶紧上前将人拉住:“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说也不许说了?诸位仙长还在呢,你真是一点规矩也没了!” 何小姐甩开父亲的手,犹在闹脾气,突然,她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喊起痛来。 何员外吓坏了,惨白着一张脸求救:“仙长们,我这不孝女怕是动胎气了,各位仙长能不能搭把援手?” 连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依稀陆无咎似乎略通医术,于是伸手一指:“他会!” 一群求救的目光霎时转向无动于衷的陆无咎。 这种情况下,陆无咎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只能施施然起身。 只是,当他路过连翘时,连翘明显感觉了一记眼刀,她赶紧假装口渴低头抿了口酒。 然而陆无咎这个人非常讲究,要他与陌生人接触几乎是不可能,即便是人命关天。 只见他微微皱眉,然后指缝里突然钻出一根细丝,虚虚地搭在何小姐的手腕。 连翘:“……” 为了不触碰到何小姐,他竟然用上了悬丝诊脉,至于吗? 那位何小姐似乎也有些尴尬。 不过,救命要紧。 诊脉过后,陆无咎指尖一凝,从那位何小姐眉间注入了一道灵力,霎时,何小姐什么症状都没有了,活蹦乱跳的。 对着陆无咎,她更是目光炯炯,浅浅一弯身:“多谢仙长大恩,不知可否知晓仙长名讳?” 炯炯的目光里夹杂着感激、佩服。 陆无咎说了名字,何小姐恭谨谢过。 何家家大业大,这回只怕是要给不少报酬,连翘美滋滋地想着,此时,她忽然感觉一股冷气扑鼻,一抬头,原来是陆无咎在看着她。 她反看回去,故意扯了扯嘴角。 陆无咎目光冷冷的,倒是没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 不过,何员外反而突然面露惊恐,何小姐也紧张地看向连翘,两人欲言又止。 连翘唇角的笑意霎时凝固,有些尴尬。 是啦是啦,都说知恩不图报,她眼下缺钱,图报确实不好,笑出声了更是有着不得体,但这不过是一点小事,她也不是真的想要什么,他们至于这么惊恐地看着她吗? 连翘微微一笑,尽量笑得温柔些,试图解释:“那个——” 然而她刚上前一步,何员外带着女儿又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中还露出惊恐之色,时不时看向窗外,仿佛要随时后退。 连翘终于意识到不对,他们似乎不是生气,而是在害怕…… 奇怪,害怕什么呢? 连翘赶紧回头查看,幸好,身后什么也没有。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十分不解,不是,这家人怎么奇奇怪怪的,这个镇子怎么也奇奇怪怪? 连翘忍不住发问:“员外怎么了?” 何员外见鬼一般:“连仙子,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连翘霎时有些羞愧,竟然被看出来了,她讪讪地赔笑:“对不住,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一时想岔了罢了,我绝没有其他意思……” 然而,她还没说完,何员外又往后退了一步,哆哆嗦嗦:“仙子,不管什么缘由,你……别再笑了。” 连翘发现他们好像不是在说一个事。 她担心的是自己笑声别人被发现了,而何员外他们在意的好像是这个笑的动作。 连翘纳闷道:“员外是说,我不能笑?” 何员外立马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不许笑!” 连翘:“……为何?” 虽然这个场合是不太应该笑,但是这个规定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何员外也觉得奇怪:“仙子,你们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界碑,这镇子就叫不笑镇啊,自然是不许笑啊。” 连翘:? 好家伙,搞了半天,原来不孝镇的孝不是孝顺的孝,而是笑声的笑啊! 虽然,不孝镇这个名字是有点奇怪。 但是换成不笑镇,更奇怪了好吧?有哪个地方会起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啊。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似乎从他们进入镇子开始就没见人笑过。 那对反目成仇的母子自然是不必说了,到了何家,管家很是严肃稳重,何老爷虽然态度恭敬,但也从来没笑过。 竟然还有如此稀奇的事? 这回,连自诩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的周见南都安静了,他瞠目结舌:“不是,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镇名?” 何员外也是一言难尽,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个镇子原来叫喜乐镇,但就在一月之前突然出现了怪事,谁笑,谁就会被掏心,慢慢地大家都不敢再笑了,久而久之,这名字也就传了出去。为防万一,还特意刻了碑提醒过路人,碑上一共二十条铭文,还特意用不同的文字书写,仙长们没看见?” 连翘挠头:“我们到的时候两拨人吵得厉害,那块碑上被泼了狗血,所以,都没留意往那边看。” “原来如此。”何员外颇为惭愧,“倒是大伙儿鲁莽,连累仙人了,如今仙人已经笑了,这妖怕是已经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连翘眉毛一挑:“找上门来?那不是更好?我偏要笑,我倒要看看这容不得旁人笑的到底是个什么妖?” 说罢,她刻意开了门,就怕这妖找不到她。然而除了夜风吹拂竹林的簌簌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连翘撇了撇嘴:“瞧,这不是没事吗?” 何员外擦了擦汗:“这是晚上呢,这妖最喜欢在白天动手。” 连翘微微诧异,一般妖鬼都喜欢月黑风高作祟,这个妖倒是个特别的。 “这妖还有什么怪癖,一并说了吧,我且记一记,也好有个线索。” 于是何员外又细细道来:“非说是怪癖的话,也就是不许人笑,喜欢在白天杀人,哦对了,所有死去的人虽然被掏了心,但是嘴角都是微笑的。” 连翘若有所思。按理来说,掏心应当万分痛苦,但这人死时嘴角还能微笑。想来,这妖恐怕还精通幻术,说不定设了什么幻境让人心甘情愿地掏了心。 “还有呢?” “还有?”何员外皱着眉,“就是之前与仙人们说过的,它尤其喜欢挑新娘子下手。王屠户的女儿就是这么死的。” 连翘此刻却多想了几分:“一定是因为新娘么?成婚当天新娘必然十分欢欣,说不定是因为她笑了呢?” 何员外道:“这个我们自然也想过,于是前几日又有人嫁女的时候,千叮万嘱,不许新娘子笑,为防万一,还用浆糊把新娘子的嘴给粘上了,可……一连两个新娘还是死了!” 见不得人笑,喜欢白天出没,爱掏人心,尤其爱对新娘子下手…… 连翘暂时没想起什么妖是这样的特性,着实是有些古怪了,她于是对何员外道:“这两日我先翻看百妖谱,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倘若这妖能找上门那就再好不过,也省得我到处寻它了。” 何员外自然是感激不尽,顺带把这些日子的卷宗也送给他们,让他们参考。 “不过。”何员外又沉吟,“眼下还有一桩事,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镇子小,毕竟也没那么多吃的,这可如何是好……” 陆无咎道:“这县衙是不是在西边的临镇?” 何员外道:“是啊,陆仙长这是想去西边借粮?实不相瞒,咱们这位县令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陆无咎沉声:“我自有办法,员外不必操心。” 何员外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三足金乌,再然后当晚便瞧见他驱使一个幼童拿着火漆将盖好的信送往了西边县衙。 —— 陆无咎既然已经着手了,连翘自然也不甘落后,快速查阅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卷宗。 主打一个陆无咎不睡,她也不睡。 隔壁的晏无双受不了了,打开了侧窗,愤怒探出头对连翘道:“都这么晚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连翘左右手开弓,一边卷宗一边查妖谱,头都不抬:“还不是怪陆无咎,他的灯到现在都没关,肯定也是在偷偷查阅。我就知道他白天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都是在迷惑我,让我放松警惕,到了晚上他还不是背后悄悄努力?他肯定是想赶在我之前查出来。” 晏无双瞅了瞅对面窗上悠闲的倒影:“……我怎么觉得那影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查卷宗呢。” 连翘呵了一声:“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他肯定是拿别的书挡着,不想被我发现。” 两个人聊天时,对面陆无咎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灯也瞬间灭了。 连翘咬着笔头,一脸笃定:“看,被我猜对,恼羞成怒了吧?” 晏无双:“……” 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既然陆无咎吹了灯,连翘也吹了灯。 就在晏无双打了个呵欠以为今晚已经结束的时候,连翘又从兜里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继续偷偷地看,美其名曰——刚刚只是齐头并进,现在这叫赶超。 晏无双:??? 服了你们这群这么聪明还这么努力的狗东西了! 她砰地一声关了窗子,越想越焦虑,这时,隔壁的周见南突然开始打起了呼噜,晏无双一脚踹到墙上,震的周见南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抱着被子到处乱窜“地动了吗?动了吗?” 晏无双:“……” 幸好,还有个比她还废的。 她这才心满意足,安心躺下了。 连翘眼皮都快睁不开了,终于,到月亮西斜的时候,她估摸着陆无咎应该睡了,长长打了个哈欠这才终于放下卷宗。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晚似乎有些热。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睡不着,忍不住开窗问了问晏无双今晚是不是有点热,结果是得到一个从窗户里砸出来的枕头…… 于是她果断在这位暴躁之前闭了嘴。 再然后,这股热越来越奇怪。 连翘终于意识到不对了,这熟悉的热意,这满身的燥热,好像不是单纯的热,而是那个破蛊,居然在此时发作了! 而且,好像和陆无咎一样,这次发作比上回还要强烈? 可连翘是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和陆无咎是一个水准的! 忍。 她就不信这么小的一只蛊还能要了她的命不成? 一刻钟后…… 连翘掀开了帘子。 要死要死,这蛊是真能要她的命啊! 再不赶快过去,它能把她血煮沸了。 连翘不得不把自己浑身上下蒙得严严实实的,鬼鬼祟祟朝陆无咎屋子摸去。《 》 10、切磋 夜阑人静,连翘一路偷偷过去,并没人发现。 她一边提防着四周,一边敲门。 一声,两声,没有动静。 再敲,门上突然多了一道隔音罩。 连翘:“……” 好好好,这么对她是吧,等轮到他发作的时候,看她不折磨死他! 但是,现在,她再不进去,求死不能的就是她自己了。 连翘忍辱负重,不得不转而摸去侧面的窗子,压着嗓子警告:“给我开门!再不开我就冲出去告诉大家我们一起中了什么蛊。” 窗户瞬间打开。 陆无咎语气平静:“是你?” 连翘咬牙切齿:“不然呢,除了我还有谁大半夜的不睡非得要来找你?” 话刚说完,她突然明白过来,还真有可能有人深夜过来,譬如,那位今天被陆无咎救了的何小姐…… 连翘指着他恍然大悟:“哦哦,你是怕……” “怕什么?” 陆无咎微微挑眉,脸上写满了她再敢多说一个字,今晚就别想进来了。 连翘果断闭嘴,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明明是他招蜂引蝶,还不让别人说了! 进门之后,连翘还是热得不行,狂扇了几下风。 陆无咎淡淡道:“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连翘心虚:“热啊,你不觉得?” 不等陆无咎回答,她又道:“哦,你当然不觉得,我忘了,你冷血。” 陆无咎:“……” 然后若有似无地打量一眼她汗湿的发:“你似乎,比我上一次症状又要重些,上回是几步之内,三步?那这次看来是要更近……” 连翘断然打断:“胡说!我……我只是刚刚走得急了些,出了汗。” “哦?”陆无咎挑了挑眉,紧接着持剑漫不经心地划出一道线,“既如此,你就在外间,我在里间,一个时辰之后你自行离开。” 连翘仔细比较了一下,那划线的位置刚好卡在三步之遥上。 故意的是吧? 非要看她能忍几步距离? 她扭头冷笑一声:“放心,不用你催,我掐着时辰呢。” 然后,连翘一屁股在黄花梨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卷起自己的头发来,陆无咎也去了里间,屏风一拉,两不相干。 不得不说,陆无咎这个人着实是太无聊了。 连翘不开口,他竟然一句话都没有。不就是高冷吗?谁不会似的。 正好,趁机偷偷看看他在偷学什么书。 连翘小心地从架子上翻找起来,结果一看书名,傻眼了,《山经》,这东西有什么好挑灯夜读的? 不对,他肯定把重要的秘籍藏在下面了。 于是连翘又趴下去,小心地翻找着书名。瞅了半天,不是《海经》,就是《医经》,甚至还找到一本《狸奴小札》,讲的是如何养猫的。 连翘:怀疑人生…… 这个人不会每晚挑灯夜读,读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那他那些道法课、符法课究竟是怎么考到榜首的? 还有,这个养猫的本子究竟是什么鬼?都已经翻得卷边了,但是也没见陆无咎养猫啊! 不过,他一定是打算养了,呵,饕餮,你的位置也没那么稳了吧? 于是连翘打算把这个消息珍藏着,打算等下回和饕餮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给它沉重的一击。 然而除了这些书,连翘真的没看到任何修炼相关的了。 她猜测陆无咎一定是藏在了床头,不让她发现,但是她又没法去拿,于是只好默默数着铜壶滴漏的声音打发时间,等这一个时辰熬过去。 可越是难熬,这时辰便越慢。 可怕的是,这蛊果然是日益加深的。 三步的距离远远不够,慢慢地,连翘连脚心都开始痒,想离陆无咎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忍不住瞄一眼,发现这人的肩还挺宽的,好像很好靠。他的腰,似乎也挺劲瘦的,好像很硬的样子。 再往下,那微屈的长腿,流畅的线条…… 连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在黑暗中动静颇大,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呸! 她在想什么? 这破蛊,老是往她脑子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分明应该讨厌死他才对! 可是,现在,陆无咎似乎已经睡着了。 既然如此,那么,她近距离地靠一靠,解一解毒也没什么吧? 于是连翘挪着板凳,往里间悄悄地过去一点,再一点。 两步,一步…… 果然,神清气爽! 这次发作的距离还真是一步之内。 连翘大喜,动作也张狂了一点。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她快挪到陆无咎床边的时候,陆无咎突然冷冷地睁开了眼。 连翘浑身激灵手一滑扑了上去,然后只听刺啦一声,她眼前闪过一片白皙的肤色…… 陆无咎的衣服好像被她扯掉了! 而且,她趴的是哪儿啊! 连翘有点懵。 她双手撑在陆无咎床沿,眨了眨眼,看着趴在眼前的腹肌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顷刻之间,她忽然想起了晏无双说过的话。 晏无双曾说她心中最完美的男人就是长着陆无咎的脸,再配上大师兄的身体。 原因是她喜欢高大威猛,块垒分明的男人,陆无咎这种长身玉立但仙气飘飘的八成是不可能。 连翘曾经也深以为然,但今日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陆无咎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衣服底下的风光居然完全不输那张脸。 线条流畅,不干瘪又不夸张,恰到好处的线条丝滑地一直没入小腹,连翘眼神缓缓下移,当瞥见隆起的一点时微微皱了眉,顿感不太协调,然而没等她明白为什么不协调手中的衣服就如流云一般迅速被抽了出去,然后施施然披在了陆无咎身上。 须臾之间,他已经穿戴整齐,隔了两步之遥冷冷地回头。 “你做什么?” 语气冷淡中又夹杂着一丝审视。 连翘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刚看的是哪里…… 她讪讪地收了手,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都是误会,不小心而已!” 她知道刚刚举动真的很让人误会,但是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凑近一点,解一解毒,什么都没想干啊! 奇怪的是,陆无咎的衣带竟然会那么好解? 尤其是还有一个她一个外人在场的情况下? 她还以为他这种生人勿近的脾气睡觉时也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呢。 陆无咎似乎不信她的说辞,回眸看过来时,眸色昏暗,很难看出情绪。 连翘交叠着手指,手足无措时突然灵机一动:“其实,刚刚是有个蚊子,一只特别大的蚊子趴在你身上吸血,我是想帮你打蚊子来着,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陆无咎不咸不淡:“多大的蚊子,用得着你把凳子搬过来?难道是用凳子打?” 连翘“……” 她咬牙坚持:“就是很大,因为……因为它乃是个妖蚊,自然比寻常的蚊子大很多,也厉害很多!” 话音刚落,气氛明显沉默了。 “你是说,蚊子也能成精?”陆无咎微微挑眉。 连翘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虽说这蚊子成精是少见了点,但是,螳螂都能成精,蚊子为什么不行?你忘了吗,我有一眼辨识百妖的禀赋,三岁时就曾立下过大功,抓住了一个卧底大妖!” 说起这桩往事,陆无咎当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桩事是在太离谱了,至今仍被纳入无相宗的绝密事件,不许外传。 连翘现在想起自己也依旧觉得震撼。 因为她之所以老是说天赋异禀,不仅是因为拥有九段灵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禀赋——一眼辨识百妖。 这听起不算什么,实际上妖性嬗变,变幻多端,修为高深的大妖若是刻意伪装人形,隐匿气息,修士是很难发现的。 曾经就有这样一位大妖不但化作了人形,潜伏到了无相宗,甚至万里挑一地做到了一峰峰主的位置,长达数年都没人发现。 直到有一次宴会时,这位大妖抱起了当时只有三岁的连翘,时不时戳戳她两只肉乎乎的胳膊逗弄。 连翘被逗的咯咯直笑,于是也一把抓住了这个大妖的胳膊,并且天真地说他比她的胳膊多多了,一共有六条“胳膊”呢! 据说,此话一出,当时全场静默。 一开始,大家还只当连翘是小孩子不懂事,纷纷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可是后来,当看到连翘手中抓的那根“胳膊”现了形,再看到上面的倒刺时,众人面面相觑,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那天的宴会最终以惊天秘闻——“碧华峰峰主竟是一只复眼螳螂大妖”中断,然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连翘一眼辨识百妖的天赋也是就此被发现。 所以,此时,连翘提起她看出这蚊子成了妖,陆无咎是没法直接反驳的。 只见他若有所思:“妖蚊确实少见,不过这个蚊子即便成了精也颇为奇特,竟能违背本性,放着血不吸,反倒扒起了衣服?” 连翘:“……” 她就是再傻听出来陆无咎是在嘲讽她了! 她恼羞成怒:“谁扒你衣服了,不小心而已,你有什么值得看的?” 陆无咎语气平淡:“哦,没有,那你刚刚为何眼睛都直了?” 连翘抱臂:“我是惊讶而已,没想到有些人看起来不可一世,原来也不过平平无奇,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嘛。” 她刻意咬重了平平两个字,陆无咎系着衣带的手一顿:“这么说,你见多识广,看过不少人了?” 连翘下巴一抬:“当然!所以,你又没什么稀奇,我为什么要特意看你?说了不小心而已,都是这蛊毒的错……” 她嘴硬的厉害,絮絮念叨起这蛊毒的恼人之处。 陆无咎微微一垂眸就看到了那微红的耳尖,像猫耳朵一样,紧张地竖着,透着淡淡的粉。 原本冷硬的语气突然就变得好了一点。 他语气平淡:“我说不信你了?” 连翘这才住嘴。 紧接着,陆无咎朝床边走去,转身时给她留了一个眼神:“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顿了顿,又道:“一步之内也行。”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连翘先前的掩饰。 连翘结巴起来:“谁……谁说我今晚必须离你一步之内了?” “没有么?”陆无咎又道,“那算了。” 说罢,他抬手便要将床边的屏风拉上,连翘眼疾手快一把冲上去阻止:“等等!” 屏风是摁住了,但她动作太急,一把按在了陆无咎的手上, 双手交叠的时候,陆无咎微微垂眸。 连翘迅速抽回手,背到了身后。 啊啊啊,要死,她居然摸到陆无咎的手了! 还是她主动的! 连翘心里波涛汹涌,表情也迅速变换。 她正想怎么解释,却看到陆无咎已经走到了屏风后,好像完全没把刚刚当回事。 于是连翘也镇定下来,是啊,不就碰了碰手,有什么大不了。 她咳了咳:“没错,这次发作我的确是要离你一步之内,不过你放心,我是绝不可能对你做什么的。” 说着,她想了一个办法:“不如我们两人打架吧。” 正背着手不知在想什么的陆无咎眼帘一掀:“……你说什么?” 连翘却很得意:“我们近身切磋吧,我出招,你接招,这样既可以保持在一步之内,又不用相看两厌!” 话毕,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竟然连这种妙招都能想到。 陆无咎却没什么情绪,眼神冷冷的,连翘便以为是他答应了,径直出招,使了一招白鹤亮翅。 没想到还没碰到陆无咎便被他一把摁在了枕头上。 陆无咎撑在她身侧,语气不大好:“你消停点行不行?” 连翘莫名其妙:“你累了,今晚不想打?” 陆无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连翘觉得他今晚很奇怪:“难不成,是今天的屏障之术把你掏空了?” 陆无咎还是没说话。 连翘又思索道:“还是说,你是被何小姐吸干了灵气?” 陆无咎语气不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连翘却觉得果然是戳中他痛处了,她笑眯眯:“不过一点小法术而已,没想到你外强中干,如此体虚!” “体虚?”陆无咎瞥了她一眼。 “不是吗?” 连翘乐不可支,正在心里换算若是她来施法会不会比陆无咎更好,越想越笃定。 她异想天开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陆无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幽深,也没注意到陆无咎撑在她身侧的举止有些亲密,更没注意到自己笑的花枝乱颤的时候陆无咎摁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有些用力,在她雪白的腕上攥出了一道红印。 等她乐完,才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俯下了身,离她似乎有些近…… 连翘总算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眼神飘忽:“不是只需要一步之内就行么,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陆无咎薄唇微动:“你涂了什么香膏吗?” 连翘纳闷:“没有啊。哪有什么香气?” 想了想,她嗅了嗅,疑惑道:“难倒是因为沐浴过,用的是他们镇上的五香汤,味道倒是很不错。” “哦?”陆无咎似乎很感兴趣,“什么五香汤?” “有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香,还有一个……”连翘摸摸脑袋,突然想不全了,干脆扯过一缕发丝,“你不是记性好?你应该能闻出来?” “试试。”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于是微微靠近,正要凑近之时,突然浑身一轻松,那股潜藏在身体深处的热度瞬间被全被抽离。 她立马推开陆无咎,翻身下去,如释重负:“一个时辰到了,我没事了!”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 等松了松筋骨,连翘突然想起来了:“啊,五香汤的最后一味是青木香,你要试试吗,我那里还有。” 陆无咎按了下眉心:“……不用。” “不要算了!” 连翘哼了一声,真是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冷脸的,肯定是因为跟她靠得太近觉得烦了。 她也是蠢,竟然主动让他闻头发,他肯定讨厌死了! 再一看,陆无咎似乎有些心累,她又撇了撇嘴:“这么累啊,你如此体虚,可要好好补一补。” “补?”陆无咎抬眸。 连翘眨了眨眼:“可不是,像你这个你年纪,不能不行啊。” 陆无咎挑了下眉,出离地没有反驳,反倒唇角微微一扯:“既然你都说了,那必然如你所愿。” 连翘刚想问他补身体和她有什么关系,突然从他的笑里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这蛊第一次发作时他们两人必须保持在五步之内,第二次是三步之内,这次是一步之内,那下次恐怕少不了要肢体接触了…… 她笑容戛然而止。《 》 11、反噬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晏无双推开门,隔壁连翘的屋子已经开了。 一进门,便瞧见连翘耷拉个黑眼圈。 她震惊:“你不会偷偷通宵看了一晚上卷宗吧?” 连翘哈欠连天:“……不是。” “那怎么了?” 连翘捂着脑袋,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压根不敢提昨晚说的蠢话,更不敢把中蛊的事情和晏无双说。 否则,今天说出口的话,明天就能传回无相宗去。 她思索片刻:“我在研究这古怪的妖呢,不是说每个笑过的人都会被这妖盯上么,我坐等它上门呢。” 说罢,她掏出身上的百宝袋,一骨碌倒出许多法宝,又在房外设置了八角乾坤阵,主打一个能进不能不出,只要这妖敢上门,就能让它连渣都不剩。 晏无双哦了一声:“那我陪你一起等。” 只是等啊等,一直等到天大亮,别说妖了,连只鸟都没飞过。 连翘和晏无双双双打起了盹,正打算偷会儿懒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点鬼鬼祟祟的动静。 连翘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晏无双更是拎着两把大锤便冲了出去。 谁知,乾坤阵一收,黑咕隆咚的袋子里却传来了一声惨叫。 “谁暗算我?” 连翘:“……” 晏无双:“……” 原来是刚睡醒的周见南不小心闯进阵里了。 白忙活一场,连翘生气:“怎么是你?” 周见南也很委屈:“我这不是担心这妖找你茬来给你助阵么,你倒好,不但不感激,还把我装袋子里了,这是什么道理?” 连翘抱臂冷笑:“要是指望你帮忙,只怕都赶不上我头七。” 那袋子里的人明显心虚了:“我……我来的也不算晚吧,这天不是刚亮吗,再说,殿下都没来呢……” 连翘哼了一声:“他?他巴不得等我头七再来。” 周见南:好吧,虽然殿下是很好,但是他们俩好像确实不太对付的样子。 于是辩解道:“昨晚上我床突然晃了几下,我怕得很,很晚才睡着,后来我去敲你的门想问问你,你怎么一直不开?” 这回换成连翘心虚了,她当然开不了门,因为她根本就不在,她那会儿正困在陆无咎的床上呢。 连翘抵着拳头咳咳两声:“有吗,我睡着了,没听见。” “这么大的敲门声你都没听见?睡的可真够死的。”周见南在袋子里很是惊讶,又挪到另一边,“那你呢,晏无双?” 晏无双一脸淡定:“我也没有,你该不是做梦了吧?” “不对!一定是你们谁半夜偷偷踹我了,我好像听见有人骂我打呼噜声音太大。”周见南越想越笃定,“是你吧,连翘,所以你后来才心虚地不敢给我开门?”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胳膊被踹了一脚,哎哟一声:“小心点,踢到我了!” 连翘从他身上跨过去,缓缓惊讶:“哦,不好意思,绊倒了。” 周见南在袋子里揉揉手臂,瓮声瓮气地原谅了她:“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这次就不跟你计……” 话说一半,手指又被踩了一脚,他惨叫:“又怎么了?” 晏无双也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我也绊倒了。” 周见南:“……故意的,你们一定是故意的吧!我不就晚起了一刻钟,至于这么惨无人道吗?” 连翘叉着腰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我帮你解开。” 周见南却耍起了性子:“谁要你解,我自己能行!” 连翘哼了一声:“脾气还不小。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不能解开。” 于是她和晏无双一起干脆叫了壶茶,慢悠悠地在凉亭等。中间嫌周见南嘀嘀咕咕太吵,还丢了个隔音罩罩住。 此时,从凉亭里看过去,连翘刚好能看见陆无咎似乎也在喝什么东西。 晏无双鼻子更尖一点,轻轻一嗅,啧啧道:“是当归乌骨鸡汤,一大早就喝这个,也太滋补了吧!” 连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晏无双咦了一声:“你急什么,哦,你也想喝?” 连翘赶紧摆手:“我可不想。” 不补发作时已经够难受了,再补一补,还指不定怎么样。 不过陆无咎着实让她意外,竟然说到做到,还真补上了! 他就不怕到时候控制不了? 连翘狠狠地瞪过去一眼,陆无咎不知是没看见她,还是看见了也无所谓,仍是悠闲地品着汤盅。 至于吗?她不就怼了他不行,他用得着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报复她?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眼睁睁看着他把一盅乌骨鸡汤全部喝完了,然后竟然还吩咐饕餮明日继续送。 连翘:“……” 好,够狠,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她是做不来的,万一到时候失控做出点什么那只能怪他自己太冲动了! 她心有戚戚,大口大口喝着凉茶降火,一盅见底,她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被她装进了袋子里。 糟了! 她赶紧跳起来跑去廊下给周见南解开咒术。 谁知,等她撤了隔音罩,解了乾坤袋,只见周见南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鼻子流血,眼角乌青,活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连翘吓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周见南缓缓抬起流着鼻血的头,看见连翘先是愤怒,愤怒中又夹杂了一丝委屈,指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不就晚来了一会儿,你把我装起来也就算了,还一直打我,至于吗?我……我不干了,实在太欺负人了!” 连翘懵了:“等会儿,你说这是我打的?” 周见南拿袖子抹了抹鼻血:“除了你还有谁?好狠的心啊,整整三十六脚,脚脚要命啊,幸好我给自己加了金刚罩,要不然呜呜……” 一口大锅扣过来,连翘赶紧解释:“我没有啊!” 周见南也糊涂了,虽然连翘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冲着她小时候替他出头教训爱欺负他的姜黎来看,她应当不至于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于是周见南又颤抖着手指控晏无双:“不是她,那一定是你!晏无双,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昨晚我就梦见你对我拳打脚踢,现在,被我抓到了吧?” 晏无双:“……” 虽然她真的这么想过这么做,但她怕男人哭。 晏无双冷笑一声:“偷袭?就你这身板还用得着偷袭?” 周见南不服:“这里就你们俩,不是你还有谁?我是不会听你解释的!” 晏无双松了松筋骨,掰的手指关节咔咔响:“好啊,既然你不信,那我就真打一次,让你亲自体会一下这个力道和手法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周见南瞬间缩头:“算了!” 晏无双微微勾唇:“你说不要就不要?我看还是打一场,不打你不能心服口服,来来来……” 说罢她拎起大锤就要锤下来,周见南吓得脸都白了:“我信我信!信还不行吗?” 晏无双这才放下大锤:“算你走运!” 周见南却委屈地不行:“不是你,也不是她,那到底是谁啊?难不成见鬼了!” 连翘嗤一声:“这世上哪有鬼,要是有鬼,这历代几千几万的鬼摞起来,哪还有你站的地儿?” 周见南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挺有道理的。 不过,现在关鬼什么事,不是要找出打他的真凶吗? 周见南傲娇地擦了擦鼻血:“你别想转移话题,我是不会被轻易糊弄的,你们俩最好对一对吧,到底是谁懂的手,还是……你们俩一起动的手?” 他目光警惕,自以为很聪明地发现了惊天秘密,狠狠盯着眼前“合谋”的两人。 连翘:手痒了。 她刚刚是真没动手,现在是真想动手啊。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世上的确是没有鬼,但是何员外形容这个妖的时候似乎说过这个妖“神出鬼没”。 该不会是…… 她瞪大双眼的同时,另外两个人显然也想到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是妖!” 那个喜欢掏心的妖,是它干的! 等了这么久,原来它不是不出现,只是目标换了。 连翘立马拿出罗盘,两指一并,驱动罗盘。 果然,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起来,然后,停在了朝东的位置,正是背对凉亭的一处花园—— “在那里!” 连翘立马追了出去,晏无双紧跟其后,周见南抹抹鼻血也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只可惜,等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追到那花园,罗盘突然开始乱摆,似乎是失灵。 连翘不肯罢休,又往外追了一道门,没抓到妖,却看见陆无咎提剑站在檐角。 正是清晨时分,晨雾弥漫,东方泛白,遥远天边的孤星缓缓隐没,陆无咎月白的衣袍被晨风吹的猎猎,饕餮从他的剑上幻化出来,威风凛凛地雄踞在身后,一人一兽迎风而立,朝阳的金光从他的剑尖流泻下来,颇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连翘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看,虽然陆无咎脾气是坏了点,但这张脸确实很能蛊惑人,难怪那么多小姑娘趋之若鹜。 她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抬眸道:“喂,你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追妖。”陆无咎回眸,顿了一顿,“你来得真慢。” 连翘:“……” 她承认刚刚是她眼瞎,怎么会又被他的脸闪昏了一下头脑? 她抱臂冷笑:“哦,你厉害,那妖呢?怎么没看见你抓到?” 陆无咎微微抿着唇,饕餮在一旁抢道:“还不是怪你,刚刚主人本来准备布下天罗地网的,谁知道你突然闯进来了,他怕把你和妖一起关进去才不得不临时收手,为了你,他强行收网自己还被反噬了!不信你看的他的手——” 连翘定睛一看,才发现陆无咎身后负着一只手,手心果然有一道被灼伤的红痕。 只不过他一直背着手,连翘才没发现。 她着实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打消自作多情的念头,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她好心道谢,结果他总是冷眼。 思索片刻,连翘终于想明白原因:“你才不是为了我呢,我猜,你是怕我独自一人降服了这妖,碎片落到我手里吧?” 陆无咎:“……” 连翘见他沉默,志得意满,笑眯眯地抬起下巴:“不说话了?被我猜对了吧?我就知道是这样,哼!” 陆无咎依旧沉默。 一旁的饕餮则是满脸震惊。 短短两句对话,它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真是从来没想到还有这种解读! 陆无咎大约是已经习惯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飞身而下,冷酷地丢下几个字。 “随你怎么想。” 饕餮跟着下来,看着连翘欲言又止,唉声叹气,终于忍不住还是想说什么,却被陆无咎冷斥一声,瞬间被收回了剑里,变成了剑上的花纹。 只是这花纹吧,和往常不太一样,眼睛瞪的像铜铃,嘴巴张的大大的,颇有些话没讲完死不瞑目的不甘。 连翘被那花纹一瞪,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好像有谁在骂我……” 晏无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这陆无咎也欺人太甚了,居然怕你独吞了这妖!不要和他计较,以后独自捉妖的机会有的是,咱们不差这一次。” 连翘揉揉发红的鼻尖:“对,下次我一定抢先一步,才不会让他抢了功劳。” 周见南在一旁听得人都傻了,不是,殿下是这个意思吗?她俩的想法好像有点清奇。 恍惚了一会儿,他试着从正常人的角度提醒:“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不把你关进阵法里不是想抢功,而是不想叫你独自面对这妖,怕你受伤啊?” 连翘目光震惊,然后又用看傻子的眼光怜爱地教育了一下周见南:“你被打傻了吧?怎么感觉伤得不轻,都说胡话了?你忘了我和他的关系了,他巴不得看我笑话,我给他送的生辰礼他都扔了,他还老和我吵架,怎么可能救我!” 晏无双也目露怜悯,拍了拍周见南的肩:“有病就去治,我觉得你不止是外伤严重,脑子恐怕也有点受损了。” 说罢两个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看看周见南身上的伤,唉声叹气地离开。 留下鼻青脸肿的周见南独自在风中凌乱。 凌乱到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啊?竟然是他比较清奇吗? 奇怪,他怎么觉得殿下的眼神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呢?《 》 12、抱住 周见南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去,打算先考考连翘,试试她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于是找到连翘时,他冲她伸出三个手指:“这是几?” 连翘道:“二啊。” 周见南瞬间瞳孔放大:“你说这是几?!” 连翘奇怪道:“不就是二吗,还能是几?你怎么了?” 周见南盯着自己的三根手指难以置信:“你不会傻了吧?” 连翘眨了眨眼:“傻的是你吧,你刚刚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信,你问问晏无双去,看看到底是几?” 于是周见南又看向晏无双:“你说呢?” 晏无双和连翘对视一眼后,果断道:“当然是二。” 瞬间,轮到周见南怀疑人生了。 为什么是二,在他眼里明明是三啊! 他突然觉得头非常的晕,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直到再睁眼,看到了晏无双强憋的笑意和连翘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这才明白过来:“好啊,你你你,你们竟然一起合谋欺负我!” 连翘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转头对晏无双哈哈大笑:“他居然信了!” 晏无双也捂着嘴:“贱男,没想到你不仅贱,而且傻啊!” 周见南:“……” 他缓缓扶额:“你们实在太欺负人了,不光骗我,刚刚还假装听不到我求救,我要回家,我就算被我娘逼着娶了那个母夜叉,也比在这儿被你们一起欺负的好!” 于是周见南扭头就要去屋里拿包袱,连翘赶紧将人拉住:“等等,刚刚骗你是真的,但之前我们是真没听到你求救啊,要不然怎么可能不去救你呢?你可是我们的军师,没了你我们可就没办法捉到大妖了。” 周见南吸了吸鼻涕,狐疑道:“真的?” 连翘表情严肃:“天地良心!” 周见南这才别扭地留下来:“好吧,我再信你一次。”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你们既然不是故意不来,那为什么没听见,该不会……屏蔽我了吧?” 连翘沉默了,因为她的确丢了一个隔音罩过去。 晏无双也沉默了,因为她丢了第二个。 两人一沉默,周见南顿时又无比悲愤:“好啊,我在袋子里绝地求生,两位大小姐却悠闲品茶,你们竟然这么对我!” 这倒是真的误会连翘了。 她虽然存心捉弄周见南,但是一直关注四周的动静,留意那妖有没有来。 在那个时段,她的确没有见过任何异常的人或物,甚至没感觉到妖气。 晏无双也附和道:“确实是没有,倒也奇怪了,难不成这妖极为擅长隐身?可,这到底是什么妖,我在百妖谱上好像没见过。” 周见南大约是被骗惨了,屁股一扭,背过身去冷哼一声:“照你们这么狡辩,那这还是妖吗!” 连翘沉思了一会儿:“确实可能不是妖。” 周见南惊讶地回头:“那会是什么东西,你该不是说是修士吧?” 连翘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你有没有听过‘精’这种东西?” 周见南挠头:“听过啊,妖精妖精嘛!” 然后咬牙切齿:“我爹的那个小妾就是出了名的小妖精!” 连翘:“……” “不是那个骂人的妖精!”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娘说过,虽然妖与精常混用,心性手段也并无大异,但据说在上古时这二者是完全不同的。妖乃是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所化,精则是物久成精,山能成精,水也能成精,便是身边的桌椅板凳也可成精,只不过要看机缘,所以比起来妖来,精极为罕见,慢慢也就被混在一起了。” 周见南有点明白了:“你是说,在不笑镇作祟的这个东西不是妖,而是罕见的精,这个精兴许就是一块砖一片瓦,混在周围完全分不出来,所以你们才难以发现?” 连翘很有风范地拍拍他的肩:“不错嘛。” 周见南抬了抬下巴:“本来就很不错,我可是上古史第二名,当年分数只比殿下差了区区五分。” 连翘:“……一天不提陆无咎你是会死吗?” 周见南嘿嘿一笑:“恼羞成怒了?我记得这门课你好像考了倒数第二。” 实际上也相当于倒数第一啦,毕竟所有的文化课倒数第一毫无疑问都是晏无双…… 连翘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过是一次失误罢了。” 周见南明显不信。 连翘也懒得解释,那是因为传授上古史的是会稽姜氏的人,在授课时对姜黎格外偏心,对她则格外挑剔,连翘一怒之下便选择了逃课,这门课理所当然极低,原因是她旷课次数太多。 实际上,若是只看分数的话,她并不比陆无咎差。 不过知道归知道,实际又是另一回事,满院子的桌椅板凳,砖瓦飞甍,谁知道到底哪一个可能是精怪啊! 周见南又出主意:“不是说你这个罗盘是连氏的镇族之宝吗,哪怕有一丝妖气都能找到?精怪应当也一样吧?” 连翘一脸无语:“你以为我没想过?这精怪之所以成精多半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崆峒印碎片,这可是上古神器,不仅能提升实力,更能藏匿气息。什么法器也找不到,你没看见那会我的罗盘都转的快冒烟了吗,最后还不是乱指!” 周见南皱眉:“那可如何是好?” 连翘暂时也没找到更好的办法,只有等着这精怪作乱的时候一举将它拿下了。 何况,也不一定是精,也可能是某个极为擅长隐匿踪迹的妖呢? 不过,她还有一点始终想不通。 “明明笑的是我,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找上你?” 晏无双在一旁嗤了一声:“自然是因为某人弱呗,这东西坏归坏,又不傻。” 说的倒是有理,但还是有点不对劲。 这时候,周见南挠了挠头:“那个……我好像也笑过。” 连翘:? 晏无双也瞪大了眼:“什么时候?大胆,这么大的事贱男你居然敢瞒下不报?” 周见南立马解释:“不不不,我也是刚想起来,就是在刚到不笑镇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在上方御剑,我好像笑了几声,我那时候哪知道不行啊……” 原来如此。 连翘瞬间什么心理包袱都没了,一把将掏出来的金疮药砸到周见南脸上。 “呵,那你自己涂吧!” 晏无双也嫌弃地将找来的包扎棉布丢进他怀里。 “去去去,没死就自己动手,别烦老娘!” 周见南:“……” 喂喂喂,他还是病患呢,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毕竟,这两个女魔头虽然可恶,但她们真干活啊! —— 从周见南屋子里出来之后,连翘打算去镇上看看陆无咎从县衙调来的物资安排的如何了。 一出门,门外格外萧瑟。 明明是白天,大街上却空空荡荡的,原本街市的位置看不见一个摊贩,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偶尔有憋不住的幼童出来,立马又被追出来的大人一把抱起,慌张地揪回去。 不过开门时连翘瞅了一眼,那屋里堆里不少米面,还有萝卜白菜之类的,足足好几袋,想来东西应当是已经分发到位了。 但是,陆无咎去哪儿了? 连翘奇怪,长长的街道走到头,只有拐弯处的一家香粉铺子旌旗招展,芳香扑鼻。 她好奇走过去,却看见陆无咎赫然站在门口,身旁还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老板娘。 老板娘一身深紫的齐胸罗裙,正低头点检着地上的米面杂物,时不时与陆无咎低声细语。 她微微俯身时,微风吹过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迷醉,但又不浓烈,好似开到荼靡的山茶花。 连翘:呵,遍寻不到,原来是掉进美人窝了。难怪呢,在无相宗时那么多小姑娘摧心摧肝他都视而不见,原来是喜欢这种妖娆妩媚的! 她撇撇嘴,又咳了两声,陆无咎才终于回头。 一出口,声音却格外冷淡:“你怎么出来了?” 连翘阴阳怪气道:“哟,看来是打扰你了?” 陆无咎微微皱眉:“你一天天在想什么?” 连翘刚想反驳,那老板娘却笑道:“小娘子这是醋了?这位仙长不过是派人给全镇送东西,恰好送到我这里罢了,可不要误会。” 连翘立马呸呸两声:“我可没醋,你别乱说啊!” 一副极其避嫌的样子,惹得陆无咎打量了她一眼,薄唇微微抿紧。 若是熟悉的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便知道这是不悦的表现。 连翘浑然未觉,反倒奇怪地打量老板娘:“你居然笑了?这个镇子不是叫不笑镇吗,笑了可是会被妖怪掏心的哟,你不怕?” 老板娘继续掩唇轻笑:“怕?这不是有你们仙人们来了吗,有你们庇佑,我自然是不怕的。再说,我一个寡妇,有什么好怕的,自打我那夫君没了之后,我可是日日夜夜想去找他呢。” 她越说越哀怨,美人含愁,别有一番美感。 连翘看着她那双娇媚的狐狸眼突然想起一个词——风情万种。 连翘生得也极好,明眸皓齿,朱唇粉面,自她及笄以后便蝉联九州美人榜第一。但周师兄总是说她美则美矣,却太过天真,少了一分韵味。 想来,这所谓的韵味大约就是眼前这位这种了。 老板娘八面玲珑,瞥了瞥连翘眼中的疑惑,然后夸起了她身上的揉蓝衫子,进而夸到了她的年轻,夸得连翘嘴角都快压不住的时候,她突然又来了一句:“不过,仙子样貌虽好,却还缺些东西点缀。” “缺什么?”连翘问道。 老板娘风姿绰约扭着水蛇腰转身,然后从柜台上拿了一个错银的木匣打开,含笑递到连翘手心:“香粉。仙人美归美,独独少了分韵味。” 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卖东西给她! 这老板娘可真够精明的,连仙人也不放过。 不过,连翘承认她上钩了。 连翘真的很好奇周师兄口中所说的韵味,于是假装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 正准备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摆摆手,说这是她自己配制的,不对外出售,看她合眼缘才送给她。 于是连翘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她一向性急,还没回到何府,就忍不住拆开闻一闻。 没想到这香粉盒子装的太满,一打开直接飞出来很多,糊了连翘一脸一身。 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用衣袖擦了擦脸,顿时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山茶花香气。 连翘低头嗅了嗅,这香味确实和老板娘的一样,那么,她是不是也有点韵味了呢? 她颇有些点得意,转着圈又闻了闻。 一抬头,却看到陆无咎正在看着她。 陆无咎挑了挑眉:“你该不会以为你们的差别是有没有用香粉吧?” 连翘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淡淡地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到了她腰间的佩戴的一个猫猫头剑穗上,顿了顿。 “饕餮今年才八岁,它都已经不用这种剑穗了。而我记得,你从八岁时就开始挂这个东西。” 连翘:“……” 他是在嘲笑她幼稚? 是吧,一定是吧? 连翘一把捂住自己的可爱剑穗:“和它有什么关系,这叫专一好不好?再说饕餮一个只知道吃的小屁孩懂什么?” 陆无咎没说话,但连翘从他的眼神似乎读出了一丝戏谑:“哦?” 她来了脾气,很是不忿地凑到他面前,挺胸抬头:“你再看一眼,能分清八岁和十八么?” 陆无咎垂眸扫了一眼那道浅浅的弧线,微微挑眉:“有区别?” 连翘急了:“怎么没有?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 她踮起脚,挺的更高。 少女的胸脯并不夸张,但格外饱满。 像刚成熟的果实,凑过来时,带着一点温热的香气。 陆无咎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却没什么情绪,眼神淡淡挪开:“没看出来。” 连翘彻底怒了,不自信地低头瞧瞧:“不、不可能吧……” 她很不服输,不对,一定是陆无咎太高了。 正好旁边有个青石台阶,于是连翘干脆站到了石阶上,把脚尖踮的更高,齐胸襦裙刚好和陆无咎视线齐平。 然后她微微垂眼,笑眯眯:“这下,你总该能看清了吧?” 然而如此头重脚轻,势必是站不稳的,不等陆无咎回答,连翘脚底一晃,反而惊慌失措抱着陆无咎的头跌了个满怀。《 》 13、掏心 连翘这短短的十八年一共有两次最丢人的事。 一次发生在她十三岁那年。 那次,和陆无咎比试输了之后,她小腹钝痛,一摸才发现鲜血顺着腿流下来。 当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一边哭哭啼啼,一边指着陆无咎骂他下手太重,要他赔命来。 陆无咎看着她染红的裙摆,顿了顿,却扭头说跟他没关系。 连翘哪里肯信,拉着他的手就要闹到戒律堂。 陆无咎甩开她的手,耳后微红,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他的外衫系到她腰间,然后带着她去了最近的一位女峰主的山房。 从山房出来以后,这回,脸红的成了连翘。 再然后,纠结了好几天后她才讷讷地把洗好的外衫还给陆无咎,同时威胁他不许告诉任何人。 陆无咎的确是没说,但是……但是他穿了! 一个连喝水都只喝无根水,穿衣服不能有一丝褶皱的人居然堂而皇之地穿着那件洗过的衣服在所有人面前。 虽然没人知道那衣服曾经沾上过什么,但连翘看到一次就脸红一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和他说话。 至于这第二次,就是现在了。 这下好了,陆无咎也不用看了,没人比他更清楚八岁和十八的区别了。 连翘羞愤地双手环抱护住自己,然后把他的头推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陆无咎微微抿唇,眼神掠过她环住的双手似乎要说什么。 连翘急得瞪圆了眼:“不许说,一个字也不许说!只是意外而已。” 陆无咎掸了掸从她身上沾染的香粉,从善如流:“好。” 连翘却更窘迫了,因为陆无咎只掸了衣领沾染的香粉,没有发现他脸上也沾了一些。 这可不好叫让人发现。 于是她含糊地指了指他的唇角提醒:“那个,还有呢……” 陆无咎似乎不明白,微微抬眸:“什么?” 连翘生气:“就香粉啊……” 陆无咎依旧淡淡地看着她:“说清楚。” 连翘实在看不下去,环顾四周,确定旁边没人才鬼鬼祟祟地凑过去踮脚用衣袖擦去他唇角的香粉,然后一溜烟地捂着耳朵扭头就跑。 她可不想从陆无咎嘴里听到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过这倒冤枉陆无咎了。 他只是抬手碰了碰残留一丝温软的唇角,停顿了一下,又有些烦躁。 —— 回何府后,连翘立马换了衣服。 可这香粉留香很久,已经冲洗了三遍,身上还是有盖不住的香气。 当她出现在花厅时,正在孕吐的何小姐立即皱了眉,远远地用帕子掩住口鼻:“仙子,你是不是用了香粉?” 连翘后知后觉这位何小姐有孕在身,生怕这香里掺了些妇人不好的东西,很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啊,不是特意涂的,我还洗了洗,不知道怎么洗不掉,我这就换个位置。” 何小姐唔了一声。 于是连翘坐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此时,刚进门的陆无咎脚步一顿,也转向离何小姐最远的位置,坐在了连翘旁边。 何小姐立即站了起来,指了指身旁:“陆仙长,这边位置为您留着呢。” 陆无咎微微颔首:“不必,我也用了熏香,怕冲撞了小姐。” 何小姐霎时十分尴尬,更尴尬的是,她嗅了嗅,突然发现这两人身上的香气是一样的,眼神又变得古怪起来:“咦,两位刚刚是在一起么……” “当然不是。”连翘干笑两声:“只是碰巧用了一样的香,这香是香粉铺子老板娘赠的,我们都有,说是什么独门秘方,不对外售卖的。” 周见南摸了摸头:“都有?我怎么没有。” 连翘踩了他一脚,周见南忍着痛立马改口:“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放在桌子上的那个。” 何小姐微微皱眉:“是街角那家香粉铺子?老板娘是个寡妇的?” 连翘点头:“是啊。” 正好,何小姐认识,她也许可以问问有什么办法能洗掉这香气。 没想到这个何小姐却露出一副很不屑的神情。 “仙子啊,我劝你还是少去这家铺子的好,听说这铺子……”她压低声音,“不干净。” 连翘纳闷:“我今日去了,觉着挺干净啊。” 何小姐掩唇轻笑:“不是那个干净,我是说啊,这寡妇不检点,别看她叫贞娘,却一天天穿得格外风骚抛头露面的卖香粉,谁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呢!真是丢县老爷的脸。” 连翘自动忽略前半句,问:“她和县老爷有关系?” 何小姐又是很不屑:“听说是个远方的侄女,要不然她一个寡妇,能在喜乐镇开那么大一间店?但谁知道呢,虽说是远房,这一个月却从没见县里来过人,反倒是镇上那些男的老往那里跑,我看啊,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不好说呢……” 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嘴,大约是因为从外面刮进来一阵风的缘故,闻到的香气也更浓郁。 “等等,你身上这个味道,怎么有点熟悉……”何小姐突然脸色大变,走到连翘身边仔细嗅了嗅,“仙子,你刚刚说,这香粉是不对外售卖的?” 连翘点头:“怎么了?” 何小姐道:“我能看看这香粉吗?” 连翘还没说话,这位何小姐眼疾手快,看到了她袖中露出的一角粉盒,便径直拿了出来。 她捏着香粉盒盯着上面那繁复的山茶花纹沉默不语,突然却笑了,笑得阴森森,骂了一句“小贱人”。 然后,连翘便看见她气冲冲地攥着香粉盒朝外走去,似乎要找什么人算账。 连翘:? 贱人骂谁? 还有,那香粉好像是她的吧? 不过何小姐倒不是冲她,因为婢女一脸抱歉地拉着连翘解释,说:“姑爷刚刚来过,身上好像就是这个香气,他说是熏衣服的香料,还埋怨小姐疑神疑鬼的,两人刚刚吵了一架,小姐正一个人琢磨当真是自己想多了呢,没想到两位仙人就来了,还说这香粉是那个寡妇的独门秘方,这不是太巧了吗!” 连翘这才听明白,只怕这位姑爷和那个赠她香粉的老板娘关系不大清楚,所以身上才沾了这不外售的香粉,恰好被她无意中戳破了吧! 但是,这老板娘怎么会前脚刚和这位姑爷私会,后脚又给了她同样的香粉,还特意强调了是独门秘方? 连翘略一思忖,八成是故意的,好一出借刀杀人! 何小姐要是出事,她可就难辞其咎了。 连翘赶紧跟上去,正好碰见两位新人在廊下打了照面。 只见何小姐格外泼辣,直接将香粉盒砸出去,砸的顾郎顿时额角淤青,被洒了一脸的香粉。 连翘惊呆了。 这位瘦瘦白白刚刚还一脸含笑的顾郎显然也惊呆了。 但是脾气还算不错,斯文地掸去脸上粉末,先是对连翘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岳父大人请回来的仙人吧,让您见笑了,梅娘近日……脾气不大好。” 连翘连连摆手,表示无碍。 然后这位顾郎才转头对何小姐道:“梅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当着仙人的面闹成这样?” 何小姐怪声怪气道:“闹?你怕丢人了?我为了你可都成这样了……” 她挺了挺肚子:“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是不是也去找那个寡妇了?你闻闻这味,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身上有?惹一身骚回来还问我怎么了,顾声,你可真会装啊!” 顾声平心静气:“梅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何小姐扬起眉毛:“顾声,我最讨厌你这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敢说你和那个寡妇没关系么,倘若真是没有,你身上为什么会沾到她的味道?” 顾声揉揉眉心,看起来一副疲累的样子:“梅娘,你要我如何解释呢,今日我是为了帮岳父出门分发东西,刚好发到了香粉铺子,沾上一点香气也是难以避免的,你总是疑神疑鬼的,就算咱们当真成婚了,你便会信我吗?” 这位顾郎语气平静,表情无奈,乍一听好像是何小姐在无理取闹,但连翘一细想又觉得不对。 陆无咎也去分发东西了,碰巧也是这位老板娘,但一开始他身上就什么味道也没有。 之所以会染上如此重的香气,是因为他们抱了,嗯……抱的还挺紧。 所以,这个顾声和老板娘定然不止是简单说过两句话而已。 何小姐大约也不止抓到过一次了,眼下也不顾外人在场了,指着顾声的鼻子就骂道:“顾声,你真的没有吗?从前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忍忍也就算了,可如今,咱们的婚期就在后日了,你还是这样,你是不是以为我有孕了就拿捏住我了,我不敢戳破你的真面目?” 顾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梅娘,我也说过,有些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我对你已经够包容了,你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我看这婚也没有成的必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娶我,不想负责了?”何小姐虽然还在闹,手中的帕子却突然攥的极紧。 顾声面容平静,但语气却十分强硬:“我也不想的,梅娘,只是你总是这般闹脾气,没有哪个男子能忍得住。” “我闹脾气?”何小姐怒极反笑,“顾声你个没良心的!你不过一个穷书生罢了,要不是你诱着我私会,害得我有了身孕,你以为我爹会答应把我嫁给你?现在镇上来了个更美艳更有钱的寡妇,还是县老爷的侄女,你就又想攀高枝了,想舍了我去攀上她是不是?正好,她没有爹娘,不像我,家里始终有个看不起你的爹是不是?” “梅娘,你不要乱说!”顾声厉声打断,“你我之间,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事。” 何小姐霎时觉得荒唐无比,她哭闹起来:“你好狠的心!当时我就该知道的,有一就有二,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怎么可能改的了……既然你不想娶我,那我也没必要死缠烂打,我这就把孩子打了,这婚事也不必成了,咱们一拍两散算了!” 顾声却好像很不想她提旧事,袖子一拂:“你既然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便算……” 此时,何员外突然从书房里出来,斥责道:“胡闹,简直小孩子脾气,怎么能说不办就不办?” 何小姐一看父亲来了,闹得更厉害:“他都已经这样对我了,我还上赶着倒贴吗?” 何员外板着脸:“怎么了,不就是一盒香粉吗。当初说打胎就去跳河的是你,现在也是你闹着要打胎,请柬都发出去了,风言风语已经传成这样,你现在不办,要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如今,这婚你是成也得不成,不成捆着也得成,哪怕成了再和离也比现在要好!” 何小姐哭道:“你就知道你的脸面,我算什么?姐姐就是这么被你逼死的,你如今又要逼我了,你要是非要我成婚,我就先打了这孩子,然后自己也去跳河去!” 何员外一改往日的温和,负手道:“你是我养大的,我还不知道你有几分胆量,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去不去?” 这话明着在说何小姐,实则在敲打顾声。 只见这位顾郎紧紧抿着唇,再也没有说出悔婚的事。 何小姐自然也是没有这个胆量投湖的,哭哭啼啼地摔门而去。 但这一晚远远没有消停。 酉时,何小姐突然说肚子痛,顾声去了,不知说了什么,气得拂袖离去,连翘和周见南在门外看的稀里糊涂。 亥时,何小姐又闹着要跳河打胎,何老爷去了,不准,两个人又吵的厉害,何老爷气的扶着脑袋出来,连翘和晏无双一起盯的眼袋都快垂到地上了。 到了深夜,何小姐的院子又吵嚷了起来,这次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已经接连两次被坑的晏无双愤怒地把枕头砸向窗户,表示再也不去了。 周见南则在床铺上哀嚎了一声,然后假装睡着,也没了动静。 至于对面的陆无咎,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动静。 连翘心存挣扎,犹豫要不要起身。 鉴于上次周见南的事故,她刚刚离开时把自己护体灵镯给了何小姐,无论是妖还是精都近不了何小姐的身。 于是连翘决定还是再躺一会儿吧,防止明日何小姐继续作妖。 日子还长呢,这可怎么得了……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了几声长长的尖叫—— 这尖叫声惊恐万状,分明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场面才能发出。 连翘瞬间起身,推门一开,晏无双和周见南也已经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皆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一看,对面的陆无咎门微微敞着,显然刚走。 于是三人也迅速去何小姐的院子。 尚未进门,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乱成一团的尖叫声,满地的血脚印,简直是人间炼狱。 连翘好不容易捉住了一个惊恐到发狂的丫鬟。 那丫鬟一看是连翘,迅速躲到了他们身后,哆哆嗦嗦地喊道:“仙人你终于来了!是那妖,那妖又来掏心杀人了!小姐身上好大一个血窟窿,还有……” 她说到一半,俯身崩溃到呕吐。 连翘料想大事不妙,正要推门,从门里出来的陆无咎侧身挡住:“这边没什么了,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一副命令口吻,连翘心想凭什么听你的,于是撞过他半边肩,执意进去。 “我偏要看看。” 这一眼差点没承受住。 只见何小姐倒在血泊里,被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正嘀嗒嘀嗒地往下滴血,从心口往下有一道又长又深的抓痕,活生生掏出了一个血窟窿,连腹中物都被拽出来了一截,隐约辨得出是一只刚成型的手……《 》 14、双杀 更可怕的是,将何小姐翻过来时,根本看不出那是脸,完全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五官好像被磨碎了混杂在一起。 连翘倒吸一口凉气。 她也算见过大世面,但这么残忍的手段还是少见。 一瞬间,她想起陆无咎的话,有些后悔怎么没去隔壁。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镇定下来,用手去探了探何小姐的鼻息。 但很明显,没救了。 周见南进来的要慢一点,他比连翘反应还要大,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晏无双要冷静许多,但也有些感慨:“这妖,够狠毒,啧啧,连胎儿都……” 她还没说完,周见南捂着自己眼的同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别说了。” 事已至此,只能尽快抓到凶手,让何小姐入土为安。 于是连翘拿出罗盘试图查探妖气,但在何小姐的闺房转了一圈,指针纹丝不动。 她又催动法力,将罗盘覆盖至整个何府,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真是奇了,往常遇到妖怪作祟,即便追不到踪迹,至少也能探查到一丝妖气。 此时,混乱中不知是谁打翻了油灯,瞬间,火舌从床幔舔上去,一路蔓延,整座厢房被烧成了火海。 尖叫声,房梁断裂声,还有吓得四处逃窜下人们…… 整座何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人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等火势慢慢控制,这一晚也过去了。 何小姐的尸体已经烧的看不出面目了,何老爷见状直接昏了过去,顾声则双目红肿,后悔昨日说了气话,嘶哑着喉咙要往烧焦的尸骨旁去,只是那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下人们拼命拦住才勉强将他劝住。 如此情真意切,悲痛欲绝,让人不忍卒听。 突然,他好似看到了什么,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妖!那个掏心的妖,原来是她!” 连翘旋即赶过去,四处逡巡,然而罗盘连动也没动,压根查不出一丝妖气,于是她转头问顾声:“什么妖?你看到什么了?” 顾声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神色张惶:“是那个妖,她回来了,一定是她杀的梅娘!” 他语无伦次,似乎吓得不轻,不停的往后缩,仿佛在躲地上的什么东西,连翘俯身仔细一瞧,才发现那是一根白色的毛发,似乎是什么野兽身上的。 “别碰!”顾声立马用袖子挡住了脸,似乎很害怕。 可连翘已经将那根白毛拈了起来,她轻轻嗅了嗅:“是狐毛?你是说杀了何小姐的这个妖是狐妖?” 顾声神色怔忡:“正是。” 连翘奇道:“你怎么会知道?” 顾声面色浮现出一丝挣扎,晏无双是急性子,骂道:“你妻儿都死在这妖怪手里了,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顾声一咬牙这才和盘托出:“因为——这狐妖原也是我的妻。” 一群人霎时呆住了。 顾声似乎也不愿回想:“其实,在梅娘之前,我还娶过一个妻子,只是后来才知道她是狐妖……” 原来这顾声自幼家贫,一直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边耕边读,有一日进山砍柴时遇到了一个受伤的女子,于是将她救了回去。 等这女子养好脚伤,二人也日久生情,结为了夫妻。但日子一长,他却发现自己日渐体虚,虚弱不堪,疑心是得了怪病。 一开始他四处求医问药,吃药却没用,不得已又求神拜佛,正巧有一日碰见了一个过路的修士,这修士给他点出了根源,说他并非是得了病,而是被妖孽缠上了,满身都是妖气,家中定有秽物。 顾声闻言大惊,便请了这修士回家,果然,修士一道法阵下去,将他这发妻打回了原形。 原来这竟是一只修行了百年的白狐! 白狐暴露本性,发狂要将他们咬死,幸好这修士道法还算高超,掏了她的心将其焚毁,这才救顾声于水火之中。 顾声说到这里又回忆道:“但那狐妖生性狡诈,大火过后,我并未寻见她的尸骨,疑心她并未死透。这个月以来,镇上怪事频出,且多是被掏心之状,我愈发疑心是她回来了,现在看到了这根狐毛,我才敢笃定。” 连翘听明白了:“你是说,是这狐妖回来复仇了?” 顾声道:“像极了她的作派,因为自己在这里被杀,所以痛恨镇上所有的人,因为恨毒了新妇,所以专杀新娘。妖性狡诈,实在难测。” 连翘却想,人无心不能活,妖无心,也活不了多久,除非,这狐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某种机缘,比如,他们正在找的崆峒印碎片…… 她立即追问道:“这事发生在何时?” 顾声思索道:“也就年头的事,不过五个月罢了。” 几个月,完全有可能。 但连翘突然又发现一个不太妙的事情,这个何小姐怀胎至少也有四个月了,倘若顾声的狐妖发妻就死在五个月之前,时间上是不是挨的太近了? 看来,这个顾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斩杀了发妻,转头又勾搭上了何小姐,最近镇上来了个更有钱更漂亮寡妇,于是又抛弃何小姐和寡妇勾搭上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声大约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迟迟不愿吐露实情。 只见他面露难色,微微垂着头。 连翘无意多言,眼下抓妖要紧,追问道:“这狐妖的斩杀之地在哪里?” “西山郊亭。”顾声指了指远处群山中最高的一座,“就是那里,山脚下有一座郊亭。” 于是连翘立即动身去西山查找踪迹。 然而她没想到,何府一夜的大火不仅让他们忙了一晚上,也惊动了全镇的人。 待她出门时,围观的镇民已经在何府面前围了一大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皆是在说这何小姐死的多惨,何老爷家门不幸,转而又质疑起连翘他们来。 “这仙人到底行不行啊,怎么眼皮子底下何小姐都能被妖怪掏了心!” “定然是这妖太厉害了,怕是打不过吧。” “我看不行还是放我们出去吧!何小姐都能被杀,我们恐怕更逃不过吧。” …… 一时间议论纷纷,逐渐演变成质问,镇民们纷纷要求解开禁制,放他们出镇。 但何府的这场大火浓烟冲天,遮云蔽月,可不是只有镇上的人能看见。 四周的邻镇观望了一晚上,也警惕得很,知晓怕是出了事,天不亮就派了大堆的人扛着锄头守在了两镇交接的屏障处,生怕这镇上的人从里面出来。 而且这一晚上过去,护镇的屏障已经出现了一些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冲撞出来的,好几处已经摇摇欲坠。 于是,隔着屏障,里外的人又吵了起来,虽然没动手,但互相泼潲水,透过裂隙渗入地面,场面也很混乱。 事到如今,这已经远远不是妖和人的事了,镇民之间的械斗更加棘手。 幸好陆无咎身上的三足金乌还有点用,他一再承诺绝对不会再出事,才勉强将镇民劝住。但如此一来,这屏障之术须得继续加固,于是他便留下,连翘带着人往西山赶去。 然而她离开时,陆无咎却叫住了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确定这妖会在西山?不如省些力气,留下来帮我修补屏障。” 连翘才不想留下来,哼了一声,让他自己慢慢修吧。 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陆无咎为什么说去了也没用呢? 冷静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顾声的那根狐毛未免发现的也太巧了吧? 再说,那么大的一场火烧下来,偏偏这根狐毛没烧着? 还有,她已经做足了防范,甚至把护体灵镯都给了何小姐,为什么何小姐还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妖掏了心? 即便他们再疏忽,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吧? 除非…… 连翘抿了抿唇,把罗盘交给了晏无双,让她去西山郊亭查探,自己反而和周见南折回了何府,重新回到了何小姐被害的那间闺房。 因为惧怕妖气的缘故,这废墟倒是暂时没人动。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大家也都累了,各自回去休息。 反倒是何老爷醒了,正在大发雷霆,将昨日当值的丫鬟小厮全部命人捆了,要将他们发卖出去。 其中一位正是昨夜被吓得扶着门框吐的那位,此刻她面色惨白,哭的双目红肿,不停地叩头认错,说自己昨晚真的没偷懒,只是一直没听见小姐叫喊才误了事。 但何老爷哪里肯听,摆摆手就要让人拉走。 连翘进来时刚好撞上这一幕,于是不忍道:“员外息怒,且先等等,我有话问问她。” 此时,痛失爱女的何老爷眉头已经捏出了红印,满眼疲惫,见到连翘态度也不甚至热络,只说:“仙子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倒也不生气,问这丫鬟道:“我刚刚听你说,何小姐昨晚并未挣扎?” 丫鬟立即膝行到了连翘身后,哭着道:“千真万确啊,仙人!昨晚小姐一共闹了三次,到第三次时,大家都有些疲倦了,所以听到小姐叫了一声,都疑心她又是故意折腾人,所以去的并不那么及时,直到小姐这一声后再没了动静,大家才意识不对,毕竟小姐并不是个善罢甘休的性子。谁知这次一推门,就看到满地的血……” 何员外很不耐烦:“说来说去不还是你们的错,若是你们早些去,小姐能被妖杀了?” 可连翘却转了下眼睛:“她说的不一定是假的,何小姐未必是妖杀的。” 何老爷瞬间抬起头:“你说什么……不是妖杀的?” 连翘纠正了他的说法:“非也,我是说不一定是妖杀的。我记得何员外你说过之前死去的人唇角都是微笑的,是么?” 何员外道:“没错,可这和梅娘的死有什么关系?” “员外此言差矣,不仅有关系,且十分要紧。”连翘蹙眉回想,“其他人都是笑的,所以这个镇子叫不笑镇,但何小姐的脸血肉模糊,像被砸了一样,员外难道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是例外吗?” 何员外一想起那场面便心如刀割,他道:“兴许是意外,又或者梅娘生的美,惹得这妖嫉妒罢,总之,是我儿薄命!” 连翘摇头:“也许是,但我总觉得何小姐的脸像是刻意被砸烂的一样,好似是为了遮掩什么。” 何员外听得七上八下,哼了一声:“仙人到底查到什么了?有话不妨直说,我并未有怪罪仙人的意思,说到底,不过是我们命不好罢了。” 连翘听出来他是在疑心他们保护不力,这才解释道:“其实昨晚我并未放松警惕,前两次我一直陪在何小姐身侧,深夜时分我虽然没在,但以防万一,把自己的护体灵镯给了她。这灵镯能保她不受妖邪伤害,即便妖十分厉害,灵镯不能完全挡住,至少也能发出鸣镝告知于我,我顷刻之间便能赶去。但昨晚小姐遇害时我没听到任何异动,并且今日一看,那灵镯完好无损。” 何员外终于听明白了:“所以,仙子是怀疑昨夜下手的根本就不是妖,所以灵镯才毫无动静?” “正是。”连翘点头,“何小姐的脸也是如此,我怀疑是有人模仿这妖掏心作的案,只是他做不到像那妖一样让人死时保持微笑,干脆就将何小姐的脸砸烂了,这样一来便没人发现异常。可就是这样,反而让何小姐的死变得不一般。” 何老爷听得浑身发冷,追问道:“那么,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仙人有眉目了么?” 连翘抵着拳咳了咳:“本来是没有的,毕竟我初来乍到,不知何小姐从前得罪过什么人,但刚刚丫鬟说了一句话,我突然想通了。” “丫鬟?” 何老爷仔细回想这丫鬟的话,其实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只是他不敢深想。 连翘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双手紧握,一副已经有了猜测的样子,这才继续道:“何员外爱女心切,肯定比我们看的通透,丫鬟说昨晚何小姐一直在闹,说明她没睡,但遇害的时候她却只叫了极为短促的一声,这便奇怪了。按理来说,人在遇害的时候不可能如此平静,至少当凶手进来的时候她就应该发现,但她却没有挣扎,只有一个解释,除非……” 连翘顿了一下:“除非动手的人本就是何小姐认识的,不,应该说亲近的人,所以她才会毫无防备!” 何老爷噌地站了起来:“你是说……是顾声?” “这个白眼狼,我知道他不安分,但没想到他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梅娘可还怀着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昨晚我便不该劝梅娘……” 何老爷霎时怒极,重重地锤了几下桌子,桌上的茶盖被震的掉了下来,茶水洒了满桌。 为防万一,连翘又道:“不过这也未必,毕竟只是推测。当然也有可能确实如姑爷所说,是狐妖作祟。” 何老爷显然比他们更了解顾声,他从鼻腔里冷哼一声,然后气冲冲地带人往顾声暂住在何府的那一处厢房去。 然而等他们到了门口时,侍奉的丫鬟却说顾声一刻钟前刚刚离开,说是回家拿换洗的衣物去了。 妻儿刚死,且死状如此凄惨,他甚至有闲心关心衣着? 要知道何老爷从昨晚到现在不但脸都没洗,甚至滴水未进。 这下,又多了一份嫌疑。 何老爷怒不可遏,立即驱车赶往顾宅,誓要把顾声揪出来问个究竟。 连翘自然也跟了过去,然而更奇的还在后面,当何员外准备砸开顾宅的大门时,那门却自己开了。 再然后又是凄厉的一声尖叫—— 当连翘迅速上前时,只见何员外跌倒在地,脚下踩到的分明是一只齐整的断手。 断手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指腹却没有茧,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而那手的主人——顾声,则被钉在院中的一株桃树上。 明明死状极其痛苦,他唇角却微微笑着,甚至另一只手还插在胸口的血窟窿里,深深陷进血肉。 就好像是自己活活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一般……《 》 15、迷香 何员外已经吓得晕过去了。 没办法,连翘只好让周见南把人暂时先抬到一边等着。 这顾声也是被活活掏了心,不同的是,他似乎要更痛苦些,一只手断了,胸口也被树枝穿心而过,挂在枝桠上。 关键是,他面带微笑,看起来像是自己掏了自己的心。 如果是顾声杀的何小姐,那么顾声又是被谁杀的? 难不成顾声说的不全是假的,狐妖真的没死,是狐妖杀了镇上的人,他又模仿狐妖杀了何小姐? 连翘现在脑子乱成一团麻,于是暂且先察看起四周来。正此时,墙角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咆哮,她立即回头,却发现是变回原形的饕餮。 而陆无咎,正站在上方的飞檐上。 连翘纳闷:“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在修补屏障?” 陆无咎没说话,被饕餮堵住的墙角突然传来一个瑟瑟发抖又十分虚弱的声音:“仙子,是你们?” 这声音……连翘凑过去,黑乎乎的人倒是没看清,不过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很浓郁的花香,但是又不让人厌恶,这不是那个香粉铺子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贞娘吗! 她捏了个生火诀,这才看清贞娘的模样,只见她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手臂上,腰腹上所见之处散布着好几道血红的抓痕,似乎是被什么发狂的东西伤的,虽然没有顾声那么严重,但是看起来伤得也不算轻。 “你怎么会在这儿?” 贞娘面色略有些尴尬:“我……我是来找顾郎君的。” 连翘摸了摸鼻子,看来这是私会来了。 贞娘愈发窘迫:“仙长们慧眼,大约早已看穿了我那香粉的把戏,我是同顾郎有些来往,他也说了要同何小姐解除婚事,只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眼看婚期将至,我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么一出,将事情戳破。” 是了,这贞娘和顾声有私情,借着香粉设计了连翘一回,害得何小姐和书生反目,昨晚何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可不是要来看看么? 连翘于是抓紧问道:“你既然在,这么说,你看到顾声怎么死的了?谁杀的他?” 贞娘抚着心口:“我没看清,昨晚何府大火,我心里害怕,今早本想过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到门口时,正碰见顾郎慌慌张张地推门进去,我立即跟上去,却看见顾郎跟中了邪一样,突然发狂挖自己的血肉。 他自己似乎也控制不了,于是把手砍了,但还是不行,一只没有他就用另一只手挖,甚至还爬过来撕扯我,抱住我的胳膊,把我外衣都扯掉了,我实在怕得很,立马掉头往回跑,但顾声堵在院门口,我不敢近身,于是躲到了墙角,吓得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后,你们就来了……” 贞娘声音断断续续,边说边握着帕子抖。 周见南听得毛骨悚然:“你是说他真是活活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 贞娘打了个颤:“是啊,跟中了邪一样!” 连翘也害怕,但还有一事想不通:“既然如此,他的心呢?那胸口分明是空的。” “心?我没敢看,可能可能……”贞娘捂着嘴,瞥了一眼顾声沾血的唇角。 周见南哆嗦了一下:“该不会……是被他吃了吧?” 他简直不敢想。 连翘扶额,恐怕还真是…… 在场的人纷纷沉默,沉默中又纷纷捂住了嘴。 周见南后怕道:“纵然这顾声不是个好东西,可狐妖三番两次害他,也是够心狠手辣的。” “狐妖?”贞娘惊讶,“这妖竟然是狐妖?” 连翘微微凝眸:“你不知道顾声和狐妖的关系?” 贞娘疑惑:“什么关系?” 连翘道:“这顾声曾有过一任妻子,据他说,就是狐妖。” 贞娘摇头:“还有这事?我怎么会知晓呢,我也是丧夫之后,一时没了去处,一月前才搬到这镇上的。” 连翘瞥了一眼她被抓伤的腿,道:“这样么,那边算了,你伤得也不轻,先包扎一下吧。” 于是她从随身携带的百宝袋里摸出了金疮药递过去。 贞娘说是不必,但连翘执意,她只好留下了。 给贞娘包扎的时候,连翘又用罗盘试了试,只是似乎确如贞娘所说,这顾声是自己中邪发狂,院子里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 周见南纳了闷:“这狐妖的道行不浅啊,竟然连一丝妖气也没留下,如此一来,即便是想追踪也没办法。” 此时,晏无双也气喘吁吁地从西山回来,只是很不幸,她带回的同样是没什么用的消息。 “顾声说的那处屋子旁的确有一大片被烈火焚烧的痕迹,大约是被妖血侵染过,寸草不生。但我用罗盘试了试,那山中已无妖气。” 周见南更郁闷了:“这里也找不着,山里也找不着,怎么会一丝妖气也无?分明那日我们追踪到花园时,罗盘还是能动一动的。” 连翘叹气:“既然一点都没有,那说明,她已经不是妖了呗。” 晏无双很不明白:“什么意思?” 连翘道:“就像何小姐的死一样,护体灵镯动也不动,说明——根本不是妖干的。” “你是说,顾声也不是被妖杀的,而是被人杀的?可他吃了自己心,这不是妖法控制是什么?” “不,我不是说杀他的是人。而是说,杀他的时候,她是人。” 这时,一旁的饕餮糊涂了:“喂,你在说什么,简直故弄玄虚,妖就是妖,人就是人,我可从来没见过既是妖又是人的。” 连翘哼了一声:“你没见过?不信……你问问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自然指的是陆无咎了。 她故意存了点小心思,看看陆无咎能不能也猜到。 谁知,陆无咎也淡淡地扫过了一眼,眼中明晃晃写了两个字——幼稚。 然而耐不住饕餮纠缠,他终于还是开口:“有。比如,有些妖没了内丹后与人无异,身上一丝妖气也无,但尚能靠残存的灵力用一些小法术,只是活不了多久。” 连翘又有些生气:“你怎么什么都说了?” 陆无咎淡淡道:“不然呢,你还要耗到几时?” 连翘扭头嘀咕了一句:“果然是炼化过妖丹的人。” 两人一来一回,剩下的几个人听得一头雾水。 晏无双扶着脑袋:“停。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妖啊人啊,怎么还扯到妖丹了?” 连翘看了陆无咎一眼,抿着唇没再说下去。 修炼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灵脉开启后能够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另一种则是夺取他人的内丹。修士的内丹叫金丹,妖的内丹则叫妖丹。 妖与修士相争千年,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觊觎对方的内丹——毕竟,无论是妖还是人的寿数都有限,天资也有参差,靠汲取灵气修炼是远远不够的,但若能把他人的内丹灵力为我所用,便是通天捷径。 只可惜,夺丹炼化极其容易被侵扰经脉,历代都有修士因此发狂,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神智全无,走火入魔,这类人也被称为“堕仙”。 久而久之,修真界乱成一团,得不偿失,便禁止此道。 妖界如一盘散沙,倒是没有明文限制,但大妖们也十分克制,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绝不会冒险用此种方法。 仙妖两界都格外谨慎,可想而知这种修炼方式是多么害人害己。 但连翘没想到,自小便接受森严教诲的陆无咎竟然会碰这个东西。 被她撞见时,陆无咎炼化的是一颗赤瞳蛇妖的内丹,完全吸收之后,他眼中也浮现出妖异的赤色,和那条蛇一模一样,双瞳倒竖,一眼扫过来时,吓得当时躲在帘后的连翘捂住嘴,死死屏住呼吸。 不过这妖异之色一闪而过,陆无咎也并未发狂,反而在经过她身旁时语气平缓地问了一句:“吓到你了?” 连翘当时确实是吓傻了。 陆无咎却一脸寻常:“只是想试一试,没看到你在。” 此事若是告到戒律堂去,便是陆无咎恐怕也很难留下来。 但就在不久前,他刚给她腰上系过一件外衫,给她留足了体面。 连翘欲言又止,手都快绞成麻花了,最后把头一扭,只是很生气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要这样了!要是再让我抓到,我可不会放过你!” 陆无咎语气不耐地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连翘的确没再见过他用这种方法。 但是,经过这一次,她倒是知道了有些修为高的妖即使没了妖丹也不会立刻死。 因为后来那条失了内丹但修为颇高的赤瞳蛇就是这样,他化作了一个普通的人,身上再没有一丝妖气,在赤霞峰给那位恨妖入骨的女峰主扫了半年的地,然后一个冬天的雪夜里静悄悄死去,被女峰主亲手掩埋。 连翘那时才知道原来那条赤瞳蛇是主动求陆无咎帮他活剖内丹的。 所以,今日听到顾声和狐妖的关系,又找不到任何妖气时,连翘瞬间便想起了这条赤瞳蛇。 只不过,赤瞳蛇没有恶意,狐妖却未必。 连翘将这条蛇的故事掩去了背景,简略地讲了讲,然后转向贞娘,微微俯身:“听说,妖变成人后,很多习性是不会变的,譬如那条蛇,天一冷他就日日困倦,还是像蛇一样会冬眠。狐狸大约也是一样,比如狐臭味,是很难去掉的,贞娘你说,这狐妖若是变成了人,是不是也需要在身上扑一些香啊粉啊之类的东西,来遮掩气味呢?” 她这么一说,便是傻子也明白了。 原本站在贞娘旁边的周见南迅速跳开,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开香粉铺子的么! 贞娘却微微讶异了一声:“奴家没见过狐狸,不懂这些,仙子是怀疑这狐妖曾到我的香粉铺子里买过香粉么?” “还在装傻!”晏无双忍不住了,“何止是买,恐怕就是你吧!” 贞娘很是委屈:“这无凭无据的,奴家身上又没有一丝妖气,为何仙人随口讲个故事,便能将脏水泼到我头上呢?仙人们怕不是捉不到妖,不好向镇上的人交差,遂拿我一个寡妇顶替吧!” “你……伶牙俐齿!” 晏无双气得不行,连翘却道:“别急。” 她长着一副乖巧脸,看起来好似人畜无害,却总是能在不经意时语出惊人:“我方才这么说确实有些鲁莽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贞娘子刚刚说你身上的伤是被顾声中邪发狂抓出来的,对吧?” 贞娘神色平静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连翘秀气的眉毛一扬,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当然不对,你身上用了浓香,香粉极易沾染,香气也极其浓郁,若你的伤是他做的,他至少也会染上一些,但刚刚我在检查顾声的尸体时发现他指缝没有一丝香粉,身上也没有一点香气,你……如何解释?” 贞娘掩唇轻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顾郎身上如此多的血,血腥味极重,便是沾染了一点也早就被盖住了,仙子不会仅凭一点点香粉就要给我扣上妖孽的罪名吧?” 这人实在油盐不进,连翘也有点急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香粉!昨日我不过用了一点,到晚上洗了三遍还能被何小姐闻出来,引出后面的争吵,甚至和我碰过的人身上的味道都散不下去,你昨日利用这香的持久来设计我,今日便改口不认了?你当真以为我是傻的么?” 贞娘总算止住了笑,神色却依旧不明。 连翘又道:“你不认是吧?好啊,那就跟我回无相宗一趟,用崆峒印试一试你的真身,到时候是非真假,自然明了。” 说时迟那时快,贞娘脸色忽然一变,紧接着便要遁走。 然而她催动两次袖中暗藏的法器,却连动也不动。 连翘笑眯眯地凑过去:“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用不了法器了?” 贞娘腿上一阵热痛,她盯着伤口上的药粉若有所思,慢慢眯了眼:“……是那瓶金疮药?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这么早就动了手脚?” 连翘得意,眉眼之间藏不住的神气:“哼,你以为就你会骗人了?” “雕虫小技!”贞娘冷笑一声,“是我又如何?” 她此时完全不遮掩了,瞬间化作了原形,果然是一只硕大的白狐。 双目赤红,四爪锋利,巨大的尾巴一横扫,突然满屋弥漫着香气。 熏得人目眩神迷,神智不清,还会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连翘立马掩袖捂住口鼻,对众人道:“不要呼吸,这香气有毒!” 然而已经晚了,周见南最先中招,只见他原地转了三个圈,正义凛然道:“妖怪,你休想逃!” 话虽如此,他那剑刺得却是晏无双。 “贱男,你不想活了?” 晏无双气得直翻白眼,一脚把周见南撂翻,周见南不依不饶,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香气缭绕时,连翘也不好施展,因为她虽然没中毒,但饕餮迷了心智,把她当成了狐妖,死死抱住她的腿不让她动弹。 连翘又气又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拖了它一路,揪着它的耳朵大骂一通费了好大的劲才挣开。 此时,连翘已经气喘吁吁,她也顾不得休息,立即拔步往门边冲想去追狐妖,不料身后又缠上来一只手臂,用力一揽,竟将她整个人从后抱住。 连翘又以为是饕餮,着急地用手肘挣开:“喂,你这傻狗,干什么呢!” 然而回答她的却不是童声,而是一道清冷的声音。 “是我。”陆无咎语气不快。 连翘僵了一瞬,低头看看那只从后握住她半边腰的手,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也中迷香了?” 陆无咎比连翘要高上一头,一垂眸看到的恰好是她微敞的领口。白 他挪开眼神,语气冷淡,喉头却微微动了一下。 “我倒希望是。” 连翘迷惑了:“什么叫希望是?既然没中迷香,你抱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想到另一种可能,跟吃了苍蝇一样缓缓回头。 “你、你该不会这个时候,蛊毒发作了吧?” 这可是光天化日,所有人都在呢! 陆无咎没说话,但一副头疼的神色,显然是默认了。《 》 16、缓解 晚上也就罢了,还能遮掩一二。 可这大白天的,尤其在这种捉妖的关键关口,这蛊还真是会挑时候发作! 更关键的是,这次他们可不止是靠近就行。 连翘瞥了眼他握在自己腰上的手,试图打个商量:“那个,你能不能先松开?” 陆无咎语气不耐:“你以为我不想?” 完了! 看来这次是必须要抱住了,而且一开始就要抱,后面少不得牺牲更多。 那边,晏无双和周见南打累了,正好看过来,连翘吓得赶紧抄起剑假装追妖去。 天呐,和陆无咎在一起怎么比捉妖还刺激啊! 这时,狐妖一个扫尾过来,连翘立即后仰躲开,躲来躲去时,还要兼顾和陆无咎保持肢体接触。 于是她只好一边打一边贴着陆无咎擦过去,愣是没和他离开一步之内。 但两人捆在一起实在太影响发挥,连翘准备拔剑的时候陆无咎也在拔剑。 两人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剑还没拔出来,手肘先狠狠撞到了一起。 连翘疼得龇牙咧嘴,扭头埋怨:“喂,我拔剑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也拔剑?” 陆无咎顿了顿:“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我先拔的剑。” 连翘:“……” 好,那她不用剑总行了吧? 正好院中有池子,于是连翘转而掐了个召水术,大喝一声:“水来!” 瞬间,从池子里腾空而起一条水龙。 只是,这咆哮的水龙还没碰到贞娘忽然在连翘头顶上哗啦一声泄了气,把她浇成了落汤鸡。 连翘呆住了。 缓缓回头才发现原来她召水的时候陆无咎同时手心生了火。 水火难容,两厢碰撞,竟然生生把她的水龙烧没了! 这是什么该死的默契!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无咎瞥了眼她打湿后若隐若现的襦裙,语气烦躁:“我怎么知道你会用水系法术。” “……” 连翘抖抖头发上的水,狠狠瞪着他:“算了,再这样下去狐妖都要跑了,这次用剑,我用右手,你用左手,不许记错,也不许用别的,记住了没?” 陆无咎不置可否。 于是两人双双眉心一凛,两道剑气如虹,一道白色,一道金色,瞬间划破虚空,那原本已经走远的狐妖惨叫一声,从半空坠了下来。 此时,周见南和晏无双也停了下来。 不过比起狐妖被制住,他们更惊讶连翘和陆无咎竟然会并肩。 一青一白,清风涤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周见南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还是,这迷香没解开!他们俩竟然会并肩?” 连翘心里很不自在,却故意声音提的很高:“看什么看,一点迷香就能把你们两个耍得团团转,要不是我们俩联手可就让这狐妖钻了空子了!” 周见南和晏无双立马指责起对方来,完全没注意到连翘和陆无咎即使打完架了也依旧站姿亲密。 祸水成功东引,连翘心虚地拍了怕心口,好险好险! 不过这个蛊发作时间持续一个时辰呢,必须赶快解决这个狐妖,她可不想和陆无咎的事情败露。 她抓紧审问起狐妖来。 “这么说,顾声的确是你杀的了?” 伏在地上的狐妖目光含恨:“是又如何,他死有余辜!” 周见南纳闷了:“顾声虽然不是好东西,你也够狠毒的,害了他一次不够,又害了他第二次,还是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害得他?”贞娘错愕,然后又冷笑,“他倒是会颠倒是非,当初分明是他为了荣华富贵要杀我!如今却倒打一耙了!” 连翘彻底晕了。 “等等,顾声之前分明并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俩究竟谁在说谎?” 她将顾声的话重述一遍,尤其是狐妖作祟被斩杀那一段,贞娘边听边齿冷:“他倒是冠冕堂皇,把从前的事说的七分真,三分假,可他偏偏混淆了最重要的一点——他根本不是在杀了我之后认识的何小姐,而是先认识的颇有家资的何小姐,生了二心,所以才萌生了休妻另娶的念头,甚至,怕别人背后嚼舌根,他早在还不知道我是妖是便想烧死我。我是妖又如何,不过是给了这对狗男女一个杀我的借口罢了!” 晏无双啧啧两声:“竟然是这样?” 贞娘越说越悲愤:“顾郎是我下山后见到的第一个男子,都说妖性诡谲多变,但那时,我从未想过害他,只是化作一个普通的人类,与他洗手作羹汤。我哪里想到,人竟然比妖还要坏?他进城读书后,每次回来身上都会沾染一些香粉,渐渐的,家也不回了,好几次,我半梦半醒时,发现他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我。直到我有孕……” “妖有孕时,法力会大减,我那时整日已经很不舒服,他突然转了性子,主动给我熬药,谁知,那药一入腹,穿肠破肚……我痛得撕心裂肺,现出原形,却仍没伤他,我只是问他为什么,可他却叫道士活活剖了我的内丹,将我钉死在桃木上,一把火要把我烧尽!” “那你……是如何逃脱的?”连翘听到这里微微泛起同情。 “那时,我虽没了内丹,但灵力还没散尽,拼死断尾逃生。” 贞娘微微回头,抚摸身上的毛发。 连翘这才看清她的尾巴是残缺的,身上的皮毛也斑驳不堪,斑驳之下,露出道道火烧的伤疤。 “再然后,我休养生息,用魅术迷晕县令,假装是他的远房侄女,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就是想看看顾声会不会重蹈覆辙。没想到啊,顾声还是死性难改,我不过随意开了开装有金银珠宝的箱子,又提起过叔父是县令,他便背弃了何小姐,转而又对我大献殷勤……” 连翘思索道:“所以,其实是你教唆顾声杀了何小姐?” “他这种人需要我教唆?”贞娘似乎觉得好笑,“不,是他先提出来的,他早已厌烦,恐怕自打听说了掏心之事后便琢磨着想模仿杀人,直到昨天,窗户纸被捅破,他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当然不会再留隐患。” “再然后,你就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是不是?” “是又如何?”贞娘恨得牙痒痒,犹嫌不够,“只不过你们来得太快,杀了他之后,我来不及离开,只能在自己身上也划了几下,试图骗过你们,但技不如人,我认了就是。何况,妖丹已毁,我本已活不了多久了。” 她面上浮现出大仇得报的松快,从尾巴开始,身体却在逐渐消失,大约没过多久便要散个干净了。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说起来,这狐妖也算个可怜人。 “但可怜归可怜,你不该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连翘叹了口气。 周见南也委屈:“我不过就笑了一下,你干嘛往死里打我?” 贞娘却也蹙眉:“你们以为镇上死去的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不是吗?”周见南讶然。 贞娘冷笑:“我是杀了人,但只有顾声一个,何小姐要怪就怪自己识人不清,拐了个中山狼回去,至于其他人,可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我只不过是借一借他们的心——” “心?” “没错。否则,你以为被掏了心,又没了内丹,我是如何能维持人形的?自然是靠吃人心。那些人既然已经被杀了,我掏一掏他们的心,也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吧?” “这么说,掏心的是你,但一直以来,杀人的是另一只妖?”连翘瞠目结舌。 狐妖身体已经散了大半,声音也开始模糊:“妖?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翘明白了,若狐妖说的是真话,这个镇子上最近的凶案并不是一人所为,而是有三个凶手—— 何小姐是被人伪装成妖杀的,这个人是顾声。 顾郎君是被妖伪装成人杀的,这个妖则是狐妖。 而那个从一个月前折腾不笑镇的东西不是他们任何一个!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现过形,说不定,这东西就藏在他们中间,一直旁观他们找错方向! 瞬间,几个人人人自危起来。 但周见南实在有些胆小,他琢磨道:“妖性狡诈,她会不会又在骗人,借机拖延时间?说不定这消散的灵气只是她遁走的手段之一,要不,还是将她彻底斩草除根?”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连翘内心纠结,她一边同情这狐妖,又害怕是她使出的苦肉计。 那狐妖嗤了一声,倒是也不反抗,只是笑道:“都说妖性狡诈,我看人心也不遑多让。” 犹豫之时,陆无咎沉声道:“的确不是她。” 连翘离得近,发觉他气息滚烫,疑心他是快忍不住了,可是再着急也要问个水落石出啊! “你怎么知道?”她狠狠捏了一下他掌心,示意他不要胡言乱语。 陆无咎掌心如火燎过,他手心一背,顿了一下才开口:“人死前和死后受伤的伤口是不一样的,人死前若是被刺破皮肉,伤处会卷曲回缩,血迹喷溅,就像今晚的顾声。” 连翘疑惑:“这又怎么了,和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们确实是没什么问题。但——”陆无咎停顿了一下,“我观察过先前被掏心之人,那些人身上的抓痕并非如此,而是像被划开了一道裂缝,平平整整。” “没错!”周见南立马替陆无咎附和,“我曾经看过有本验尸的书,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连翘一眼打量过去,周见南立马指天发誓:“真的,我真的看过,不是胡说!” 连翘哼了一声。 既然他们都发现异常,这么说,看来这个狐妖说的确实是真的。 她的确只杀了顾声,所以顾声身上被掏心的伤口会卷曲,而之前那些人都是她在人死后才掏的心,所以伤口是平整的。 怪不得呢,这狐妖要是有崆峒印傍身,也不至于消散这么快。 狐妖大约也不在意这些是是非非了,她的身体只剩了下一颗头,然后慢慢飘散,只模模糊糊留下一句:“那个东西,很是诡异……” 连翘怔怔地接过半空中飘下来的一根狐毛,叹了一口气,孽缘,属实是孽缘。一段情害了四个人。 不过,狐妖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何意?连妖都觉得诡异,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不是妖? 她没想到的是,很快这东西就自己找上门了。 当然,彼时连翘尚且不知道,料理完顾声的烂摊子后,晏无双和周见南把晕过去的何老爷送上马车,然后他们也上了一辆马车。 外面还有一辆马车,考虑到连翘和陆无咎一向不合,是以,这辆马车究竟让谁来坐还是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周见南正犹豫要不要再叫一辆马车来时,连翘却咳了咳:“不必这么麻烦了,我同陆无咎还有要事相商,正好一起回去商量商量。” “你和殿下?”周见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连翘笑得眼眉弯弯:“太阳倒是没打西边出来,不过你要是再阴阳怪气,我不介意把你丢到西边晒太阳去。” 周见南立马闭嘴。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女子! 陆无咎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眉宇间有些不耐烦:“多嘴多舌。” 连翘呵了一声,快步跟上一起上了马车。 这紫檀马车本就不算宽敞,陆无咎身材又格外高挑,他一坐下,车厢里全是他的腿,连翘扶着车门,根本无从下脚。 她拧眉:“我坐哪里?” 陆无咎手支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随便你。” 话虽如此,他的坐姿却是双膝分开,将软垫占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膝盖之间留出了一处空隙。 这哪里是随便? 根本就是想让她坐在他膝盖之间,恰好靠在他怀里,好缓解他的蛊毒吧! 连翘轻哼一声:“老奸巨猾!” 她提起留仙裙的裙摆,背对着坐下。 但她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身材,两个人实在太挤,她嘟囔着嗓子,推了推陆无咎:“喂,你能不能往后让一让?” 陆无咎阖着眼不语。 连翘气闷,只能捋起袖子挪着屁股硬挤。 来回推搡几次,陆无咎突然眼帘一掀按住她的肩。 “你再乱动,就不是坐在膝上了。”《 》 17、幻境 这话说得很奇怪。 他两条腿那么长把车厢全占满了,她不坐膝盖还能坐哪? 连翘先是沉思,然后眉头紧锁:“不坐这里,你该不会……不会是要我坐你脚上吧?要不要这么欺负人啊!” 陆无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思路,如鲠在喉:“你……” “我怎么了?”连翘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反而怨气更重,“搞清楚,这回是你发作好不好,我已经够迁就你了,你还拿起乔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不会屈尊降贵坐在你脚上的!” 陆无咎摁了下眉心:“……你爱坐哪儿坐哪儿。” 连翘:? 还威胁起她了是吧? “我偏要坐你膝上,我看你能把我怎么办,还能吃了我不成!” 连翘刻意重重一墩,来了个泰山压顶。 “你能不能轻点?”陆无咎不快。 连翘也生了气:“我哪里重了,不过是坐坐,你的膝盖能有多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不可理喻。” 陆无咎微微屈膝盖住褶皱,索性闭上眼假寐。 “你才是莫名其妙。” 连翘也气闷得不行。 等两人彻底坐定,马车这才向前奔去。 然而,一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 陆无咎的气息明显比寻常要热很多,连翘被吹拂得脸都红了,她有点想让他控制一下,转念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干脆打开车窗通通风。 奇怪的是,窗外大街飞驰而过,却没有一丝风进来。 连翘咦了一声,又伸出手试了试,依旧没有。 不可能啊,纵然再闷,马车跑得这么快也不会一点风都带不起来。 连翘觉得不对劲,于是打算问问驾车的车夫怎么回事,然而车帘一掀开,她话却卡在了嗓子里。 ——马车前面竟然没有人! 但是,没人驾车,他们的车究竟是怎么在大街上飞驰的? 八成,是那个东西来了! “不好!” 连翘一把拉住缰绳,然而手刚触及,那缰绳却化作了一条手腕粗的尖吻蝮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缠着连翘的手臂窜过来,一口就要咬在她的脖子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身后劈过来,瞬间将那蛇斩成两段。 于是连翘刚拔出的剑生生憋在了手里,她回头气道:“谁让你帮忙啦?” 陆无咎收手:“不识好歹。” 争吵时,那断成两截的蛇却突然从断裂处又冒出两个蛇头,噌地腾起来往上窜,分别朝他们咬去。 两人立刻飞身跃起,冲破车厢,又一剑劈下去,两条蛇才被斩断。 然而,紧接着,两处断裂处又冒出四个蛇头,继续朝他们扑来。 连翘人都傻了:“怎么越杀越多,没完没了是吧?” 陆无咎见状掌心忽然凝起一朵烈焰,然后借着剑气一挥,霎时火焰向四面铺开,群蛇像飞溅的火星一般四散,被彻底烧成了灰。 连翘生平最怕蛇,她跳着脚躲开残尸:“好恶毒的手段。” 陆无咎擦了擦手:“比起蛇,我觉得你更应该看看周围。” 连翘顺着目光环视一圈,差点骂脏话:“不是,这怎么回事?”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大街竟凭空升起了四面的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一块一块往上垒砌,好似要把他们圈住。 连翘不过呆滞了眨眼的工夫,这墙已经垒到她的腰了。 这能忍? 她立即飞身跃起,试图在墙砌好之前飞出去。 然而她跃得愈高,这墙也升得愈快。 连翘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猛得一窜,那墙也瞬间窜的更高。 转瞬的功夫,两边竟然已有百尺。 但不高不低,那玄色的墙却始终跟她齐平,就好像是故意一样。 连翘终于力竭,不得不飞身而下。 一落地,那墙也跟着回落,最终停在了寻常院子的高度,四四方方地将他们框起来,好似一个高大的囚笼。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连翘不信邪了,既然飞不出去,那她打破总行了吧? 然而她用尽全力一剑劈过去,那墙却纹丝不动,不但不动,隔了一会儿,又原模原样地反弹回一道同样凌厉的剑气。 连翘猝不及防,毕竟是她的剑招,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比自己更厉害,于是尽管用了全力仍旧不能躲开,千钧一发之际,后颈突然被人拎起,只听铺天盖地呼啸剑气险险而过。 差点划破她的脸! 连翘心有余悸地摸摸双颊:“连这么漂亮的脸蛋都能下得了手,这肯定是个究极邪门的东西!” 陆无咎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新鲜的“究极”定义。 连翘又后怕:“喂,这怪东西这么邪门,你怎么不动手,难不成是想坐收渔利?” 陆无咎不咸不淡:“动手?这是幻境,你是想把自己耗死?” 连翘不解:“什么幻境?” 陆无咎惜字如金:“崆峒印说到底也是一个印,既然是印,你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连翘又不傻,她回道:“印章当然是拿来盖的,可这和幻境有什么关联?” 陆无咎凉凉道:“怎么没关系,你也说了盖章,那么,盖章后的那张印记和这个印本体又是什么关系?” 连翘沉思片刻,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从上车起就进入了崆峒印根据这个镇子印出来的幻镜里,所以这面墙就像印章一样,你对它做什么,它就会像盖印一样原原本本地印出来反弹回来?难怪呢,我无论如何都飞不出去,反而差点被自己的剑招伤到!” 陆无咎薄唇微微一抿:“还不算太蠢。” 连翘怒了:“喂,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无咎没再理她,只是摁了摁眉心,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连翘差点忘了,这才过了半个时辰,情蛊还没解完呢,难怪他没精力跟她吵架了。 可这人嘴硬的很,宁肯靠在变幻出的椅子上休息,也迟迟不开口让她过去。 于是连翘也扭头装作没发觉,她正欲查探破境之法时,突然幻境中凭空升起一阵雾气,四散弥漫,遮云蔽月。 连翘揉了揉眼,透过流雾,却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陆无咎变成了一块牌匾,靠在了椅子上。 她呆住了,又揉了揉眼,绕到他面前再三确认,没错,的确是一块匾。 连翘瞠目结舌:“你你你,怎么变成一块匾了?” 陆无咎似乎有些疲惫,眼也没睁:“你整日胡言乱语什么?” 连翘眼睁睁听着熟悉的冰冷腔调从那块“匾”上传出来,连不耐的尾音都一模一样,也难以置信:“真的,上面还写着四个金灿灿的字——天下第一。” 陆无咎大约觉得太荒唐,总算睁开了眼。 谁知,当看到眼前的连翘时,他目光顿了一顿,训斥的话霎时也卡在嗓子眼。 连翘凑过去:“你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眼中的我也变了?” 许久,陆无咎才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嗯。” 连翘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事,她头都大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眼里的对方都变了,还变成了这么奇怪的东西?” 沉吟片刻,那块“匾”开口道:“应当是这幻境的缘故,这幻境是由身处其中的人心境生成的,像盖章一样,会将碰到的人幻化成你目前从他身上最想得到的东西。你对天下第一执念太重,所以你眼中的我自然也就变成了这样。不信,你看看那匹马——” 连翘打眼一看,那马正凑过来咬着她的裙摆啃,好似把她当成了一颗硕大的草。 当然,她眼中看到的马,也变成了飞马,肋生双翅,传说中能飞上九霄的那种。 连翘扶着额,这幻境也太奇葩了,这不是活生生地把对别人的欲望外化吗! 尤其还是被陆无咎指出来。 她确实惦记他抢了自己的“天下第一”,但想归想,这“天下第一”幻化成牌匾,就这么水灵灵地竖在她面前还是有几分尴尬的。 连翘摸了摸鼻子,又好奇起来:“那么,你眼中看到的我是哪几个字?” 陆无咎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没什么。” 连翘恼了:“你是不是不敢说?” 陆无咎挪开眼神:“你能不能别乱想。” 连翘哪里肯放过他:“你虽然其他方面还不错,但我的控水之术无人能及,让我猜猜,你现在从我身上最想要的是‘控水之术’吧?” 陆无咎无动于衷:“不是。” “那……是‘宗主之位’?我将来可也是要轮值宗主的,你该不会是这么早就觊觎起这个了吧?” 陆无咎似乎很是头疼,头疼中还有一丝烦躁:“说了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翘猜不出来,心里很是郁闷。 不过,转念一想,陆无咎不愿说,也许是因为他看到的是好词,比如“讨人喜欢”“人缘变好”呢? 毕竟,连翘在这方面可是公认的! 他一定是嫉妒了,又不好意思,才不肯说出来。 连翘窃喜,于是大发慈悲原谅了陆无咎的回避,甚至心情舒畅地主动走过去。 “你情蛊还没解吧,这样吧,我发发善心,继续坐到你怀里,替你解完。” 毕竟陆无咎现在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块匾嘛,坐在一块匾的怀里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这块匾却很不情愿,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用。” 连翘哼哼唧唧:“逞什么强,你死了我也是要死的,不过……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一块斜靠在椅子上的匾,实在太长了,我没法坐,你往上靠靠,这样我可以正面坐上去,刚好还能靠着休息。” 没想到陆无咎却拒绝得更果断:“不行。” 连翘纳闷了:“你在我眼里是匾,我在你眼里也是匾,两块匾摞在一起又没什么关系,你怎么这么多事?” 陆无咎神色冷淡,交叠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青筋微隆。 因为蛊毒发作,现在他最想从她身上得到并不是“控水之术”之类的东西,所以在他眼里连翘其实也不是一块匾。实际上,她就是她本身,而且不知道为何,衣物单薄,如同流雾。 故而,她的提议简直不堪入目。 连翘还在逼问,陆无咎十分头疼,又无法宣之于口。 他阖了阖眼,只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不行就是不行。” 这下可惹恼了连翘。 她眉毛一拧:“好啊,一块匾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今天还非要坐了,不但坐,我还要坐你脸上!”《 》 18、亲亲 第018章 亲亲 连翘说到做到,掰过那块金灿灿的牌匾看准了“天下第一”的“天”字便要一屁股坐下去。 那块牌匾似乎也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将坐未坐之际忽然顶开她站了起来。 连翘差点坐了空,一把扶住椅背,才将将稳住。 接二连三扑空,连翘彻底来了气:“喂,讲讲道理好不好?你我都是牌匾,坐哪里有什么所谓?都已经到幻境里了,能不能放下你那自视甚高的身段?” 陆无咎显然是不愿,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没见过她身体的缘故,因此幻境中的她朦朦胧胧的,但是身体的弧度却是分毫毕现。陆无咎错开眼,周围立马升起了更多的流雾,缭绕在连翘身边。 连翘随手赶了赶,雾气却越来越多。 偏偏这雾气只萦绕在她一人身边,陆无咎身边却干干净净。 她纳了闷:“这幻境还真够古怪的,连雾气都见人下碟。” 背着身的陆无咎突然冷冷地道:“你安分一点别动,雾气自然就不会找上你了。” “胡说八道,它偏要缠在我身上,和我有什么关系?”连翘不解,又伸手赶了赶。 说话时,她突然发现陆无咎变成的这块匾上面闪过一丝薄红,于是惊讶地戳戳那“天”字旁边若有似无的一点绯色:“咦,这是什么?” 那匾很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开。 “你眼花了。” 语气生冷,顺带着那点绯色迅速消失。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捂嘴偷笑:“是脸红对吧?没想到啊,陆无咎你看起来什么都懂,实际上居然这么纯情,都变成牌匾了,轻轻碰一下还会脸红!” 她笑得很大声,花枝乱颤,陆无咎眸色染上一丝薄怒:“你……” “我什么?我拉拉手可不会脸红。”连翘笑得肚子疼,又故意凑近点仔细瞧了瞧,甚至还能看到“天”字的字迹有点晕开,仿佛汗湿了一样,“还出汗了?你也太单纯了吧!” “……” 到底是谁单纯? 陆无咎垂眸扫了一眼流雾后若隐若现的弧度,唇抿成了一条线:“随便你坐哪,你最好不要后悔。” 连翘下巴一抬:“我有什么可后悔的,赶紧的。” 不过陆无咎大约是出了汗,对应也就是第一个“天”字晕开了,怕把衣裙染上墨汁。 想了想,这回还是原谅他蹬鼻子上脸吧,没道理为了他毁了自己的衣裳,连翘干脆往下挪了挪一屁股坐下。 那牌匾明显僵了一下。 不过连翘完全没发现,甚至还好心情地和他闲聊起来:“喂,不说看到什么字也就算了,那我这块匾是什么颜色的,你总能告诉我吧?” 许久,牌匾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黄白相间。” 连翘咦了一声:“为什么你看到的我是双色的,我看到的你却只有一种颜色?” 牌匾语气不太好:“我怎么知道。” 连翘心情很好原谅了他:“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牌匾是金色。你也要告诉我,我这个双色是怎么分布的,究竟长什么样子?” 金色牌匾顿了顿:“外黄里白。” 连翘又咦了一声,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陆无咎眼里会是这个颜色。 难不成是因为她今天穿的衣服么? 的确,她今天外面穿了一件轻纱薄罗的鹅黄流仙裙,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缠枝莲纹心衣,该不会,变成牌匾时会把里面衣服的颜色映出来吧? 连翘警惕地把外裙往领口扯了扯,试图挡得更严实一点。 想占她便宜?没门! 哪怕是衣服的颜色呢,也一点别想看见! 可她不知道,比起衣服的颜色,衣服的有无好像更重要…… 陆无咎索性闭上了眼,指尖搭在椅背上,数着剩下的一刻钟过去。 霎时,幻境中的流雾愈发的浓,愈发的厚,白茫茫一片,连翘连眼前人都快看不见了。 终于,又过了一会儿,被雾气埋的只剩脖子的连翘忍不住开口:“喂,闷葫芦,咱们就这么坐在这里没事吗,这幻境会不会有古怪?” 陆无咎微微眯眼:“你叫我什么?” 连翘摸了摸鼻子:“……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后半句好不好?” 陆无咎没跟她计较:“精与妖不同,大多是执念化身,尽管有崆峒印傍身,神智却不高,你没发现这个东西不会主动攻击?” 连翘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和他们交手的全是幻境,那条蛇是她先碰才苏醒的,若非如此,那可能就是一条缰绳。 还有四周的墙,她不主动攻击,这墙倒也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若是如此,难不成只要我们不动,它就拿我们没办法?”连翘寻思道。 “自然不是。”陆无咎环望四周,“这欲望幻境便是它的手段之一,它不能主动攻击,但可以造境,激起欲望,让身处其中的人自相残杀。” 这话也没毛病,若连翘心胸再狭隘一点,心地再阴暗一点,面对总是抢自己风头的陆无咎说不定真的能打个你死我活,压根不用这个精怪动手。 但偏偏他们都中了情蛊,不但动不了手,甚至还要抱在一起,寸步不离。 连翘叹了口气,还不如打起来呢! 她琢磨道:“一计不成,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陆无咎只是淡淡道:“不过是连神智都开不全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狂妄自大。” 连翘很看不惯他的作风,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来回扭动几次,身下的牌匾突然绷得很紧,连上面的字迹都有点扭曲了,连翘瞬间低头,警铃大作:“怎么,你发现异常了?” 牌匾沉默了一会儿:“……嗯,所以,你先不要动。” 连翘霎时紧张起来,连睫毛也不眨,压低声音:“在哪个方位?” 牌匾语调依旧不好:“天上。” 连翘于是立即抬头,可天上除了几颗星星和一轮圆月再无他物。 她不解:“哪儿呢,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牌匾语气冷酷:“……我是说时辰,你没发现月亮西移,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连翘立马跳下来:“不早说,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你啊!” 她一刻都不愿多待,拂了拂自己的衣衫,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那牌匾似乎也长舒一口气。 于是连翘目睹了一幕奇观,只见牌匾上面的字迹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变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仿佛吸满墨汁一样。 “……”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一个牌匾重焕活力,就好像是被重新漆了一遍一样。 连翘见鬼一样摸了摸脑袋。 此时,摆脱情蛊桎梏的陆无咎的确身心舒畅。 可他没料到,即便不发作了,眼前人在他的欲望幻象里,却也只多了一层薄薄的衣衫,如轻云流雪,细腻轻薄,却并不比刚才好到哪里。 陆无咎摁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头疼得更厉害。 连翘低头看了眼身上穿得紧紧实实的鹅黄襦裙,还以为是沾染灰尘了,但前后都看了看,没有任何异常。 陆无咎今天这是干嘛呢?奇奇怪怪。 连翘扭头找起阵眼来,不再理他。 这种幻境她从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不管有多千变万化,都离不了五行八卦,只要破了阵眼,一切幻象便会不攻自破。 而这幻境里最古怪的便要属四面能够自动生长的墙了,连翘觉得,阵眼八成就藏在这一模一样的某块砖中,因此干脆一块一块看起来,试试有无异常。 没想到这一看还真有奇怪的地方,这些砖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仔细去瞧,好些砖上其实刻了一些画。 这种画像砖多出现在墓室,用来雕刻墓主的生平事迹,连翘着实没想到崆峒印幻境中竟然也有。 看来,这幻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墓室了,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困死! 连翘冷哼一声,紧接着察看起这些画像砖的内容来,只见有的刻着亭台楼阁中相坐对饮的场景,有的是月圆之夜阖家团圆,还有的描绘的是闺房之乐,一个少女坐在秋千上荡的足有庭院墙高,远远眺望着外面。 连翘一幅幅看过去,发现这些画像中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贫穷富贵也都不一而足,完全找不出规律。 只是,能感觉到雕刻的都是一些美满的场景。 此时,陆无咎也在看墙,不过他眉头微蹙,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好似发现了什么。 偏偏他什么都没说,于是连翘边看墙,边偷偷看他,试图窃取点信息。 来回看了几次,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你在看哪里?” 连翘僵住了,呸,真小气,看也不让看了? 她故意凶巴巴地反看回去:“谁看你了,我耳铛丢了,在找东西呢,自作多情!” 她边说边悄悄摘下了一只耳铛藏在手心掩饰尴尬,然后,只听牌匾冷笑一声。 连翘气得跺了下脚,转而又找起阵眼来,谁知,一不小心一手按在了一块空白的砖上,紧接着,那砖突然往后一缩,然后四面墙飞速旋转重组。 两人立即后退到一起,后背相抵,然而此时,他们之间也凭空升起来一道薄薄的墙,径直将他们分开,同时从墙体还弥漫出大片大片的烟雾。 连翘迅速捂住口鼻,但已经来不及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卷着她往一个地方吸,她持剑抵在地上,意识有些不清晰,剑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火花,然而那吸力猛地增大,砰的一声,连翘瞬间天旋地转,飞向了墙壁。 嘈嘈杂杂,仿佛还能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 “这是幻中幻境,不要被蛊惑!” 什么幻? 连翘压根听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抓住了一样,耳边风声呼啸,同时灌入许多声音,等后背重重一抵,突然失去了知觉。 —— 再次睁眼时,连翘发现自己坐在拔步床上,穿着一身喜服。 红衣似火,长裙曳地,头上还戴着一顶沉甸甸凤冠,光是垂下来的流苏就用了八十八颗南海鲛珠,晶莹剔透,暗夜生辉。甚至连腰上束着的腰带都是用青鸟的羽毛编织的,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再掀开垂在眼前的珠帘一看,不光她穿着喜服,她的房间也变成了一间喜房。 床帐全换成了软红绡,悬着大红的喜绸,小案上还放置着两根手臂粗的龙凤呈祥红烛。 看样子,已经烧了一截,恐怕不久新郎就要来了。 不是,她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嫁给谁啊? 她还在茫然的时候,突然晏无双蒙着面偷偷摸摸开门溜了进来,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冲:“快走,趁现在没人。” 连翘懵了,按住她的手:“等等,咱们要去哪儿?” 这回换晏无双愣了:“当然是逃婚,不是你哭着喊着不要嫁的吗?” “我要嫁给谁?” “陆无咎啊,还能是谁,你和他都那样了,三界都知道了。” 谁?怎么会是他? 连翘天都塌了! 她结巴了:“我我和他怎么样了?” 晏无双似乎也觉得奇怪:“你忘了?你和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当众亲了起来,还是你主动的,足足亲了一个时辰,拉也拉不开,当天闻讯前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据说连妖界都偷偷摸摸来了很多人,最后你爹不得不解释你们俩是情到深处一时激动才没控制住,再然后,你们就火速定婚准备成婚了啊。” 连翘崩溃了:“什么?我主动?当众亲了那么长时间还被我爹那个老古板看见了?” 晏无双挠了挠头:“你当日清醒后也是这么害怕,后来你跳了三次河,上了五次吊,你爹觉得丢不起人,非要你嫁,然后就把你绑到喜房了。” 连翘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上戴着锁魂戒,这戒指能禁锢她的法力,让她根本下不了山。 连翘一开始没留意,还以为是普通的戒指。 她试图褪下戒指,那戒指却纹丝不动,只好又问:“那陆无咎呢,他肯定也不愿意吧!” 晏无双点头:“确实,所以他也被天虞皇室绑了,恐怕不久就会过来。” 连翘人傻了:“不行,逃婚,必须逃,还得是你无双,你最懂我,我要是跟他成婚还不如死了呢!” 说罢,她一把扯下凤冠就要跟晏无双逃出去。 然而门外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她们还没冲出去就被拦下了。 连翘怎么说都没用,反而又被捆了一道绳索,和陆无咎一起被锁进了新房。 陆无咎似乎也很不情愿,两人明明穿着喜服,倒像是丧服,相看两厌。 连翘本想就这么僵持下去,没想到这情蛊却突然发作了,不得不咬牙和他亲起来。 然而光是亲哪里够,她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居然像那对妖女和修士一样,情蛊接连发作。 在陆无咎试图解开她腰带时,连翘觉得与其这么丢人地死了弄得人尽皆知,还不如自己原地自杀呢! 于是她一狠心,干脆赶在控制不住前一根绫悬上了梁,打算把自己吊死。 就在把头套进去的时候,连翘发现自己的白玉蝴蝶耳铛少了一只。 这耳铛好似一枚钥匙,连翘望着地面突然神思清醒,不对,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吊死? 她不是在和陆无咎吵架,然后找个耳铛而已吗? 对了,幻境,幻中之幻,连翘突然勘破幻象,她现在还在幻境之中! 原来是这崆峒印窥探到她内心硬生生给她造了一个境! 此时,门外的“晏无双”见她下来还在好心劝她:“你不想上吊,我这里还有一种服了之后可以没有痛苦死去的药,你不如服药吧?” 连翘握住手中的白玉蝴蝶,轻轻点了头:“好啊!” 然后等“晏无双”推门而入的时候,她突然一剑劈过去,“晏无双”瞬间消失,连个渣子都没剩。 果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被剑劈过的地面扬起了一些玄色的灰尘。 连翘想起了四面玄色的墙和墙上的那些砖块,该不会,她现在其实是被吸进了砖块里吧? 土克水,但土也怕水,她眉心一凛,催动起召水之术,大喝一声:“雾来!” 瞬间,只见漫天的流雾化作了千万根雾针,铺天盖地地齐刷刷射下来。 四周的千万幻境霎时天崩地裂,大红的喜房,喜服和那些鲛珠全都碎成了玄色粉末,包括陆无咎。 等漫天的尘埃落定,连翘捂着嘴咳了咳,果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四面玄色墙的幻境之中。 而那块她刚刚触碰的砖块上也出现了一幅画,画的正是她召水时千万雾针射下天崩地裂的样子。 并且和其他砖不同,这块砖从中间裂了一道纹,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粉末。 果然,她是被吸进了这砖块之中了,甚至差点就被蛊惑得在里面自杀了! 居然敢给她造这么可怕的幻境,连翘气得又狠狠踢了一脚这块砖,才稍微解气。 不过,陆无咎呢? 连翘在空荡荡的空房子里看了又看,却没找到人,他该不会也被吸进画像砖里了吧? 好长一会儿时间,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碎渣脱落的声音。 连翘迅速回头,然后只听砰然一声,左后方的一块砖爆裂开,陆无咎缓缓落地。 连翘掩着口鼻咳了两声:“喂,你是不是也被吸进这画像砖的幻境之中了?” 陆无咎拂了拂身上的尘埃,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好奇:“那你进入的也是恐惧幻境吗?” 陆无咎皱眉:“恐惧幻境?” 连翘现在想想身穿喜服嫁给他的样子还浑身一哆嗦:“可不是恐惧么 ,你都不晓得多可怕,幻境里我们俩发作的时候居然被看见了,然后我被迫要嫁给你,嫁给你当天情蛊还发作了,这也太羞辱了,我宁死不屈,一根白绫悬上去准备上吊,突然发现不对这才停了下来,否则我可就真被气得自杀了。” 她说的七零八落,陆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你进入的是一个和我成婚的幻境,但宁死都不肯嫁给我,所以觉得这是个恐怖幻境?” “当然了!”连翘心有余悸,“你都不晓得那场景有多真,但凡我们不是这么相看两厌都不可能意识到不对,不过,我幸好我道心坚定,深知不可能答应和你成婚,这才逃过一劫。不过,你怎么老是盘问我,这怪物给你造的什么幻境?”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和你无关。” 连翘才不信:“哼,你分明出来的要比我晚,我猜你的幻境恐怖程度比我也不遑多让,不肯说是吧,那我自己看。” 从她自己的画像砖猜测,上面画的是她破镜时的场景,故而陆无咎肯定也一样,想要知道他进入的是什么幻境只要看看他的画像砖就行。 所以连翘直接绕开他蹲下去翻找那被震碎的画像砖碎片。 “不要胡闹。”陆无咎神色不虞,立即用脚踩住。 但还是晚了,连翘眼疾手快已经捡起了一大块画像砖碎片,她得意地抱在怀里:“这么紧张,难不成你的幻境很见不得人吗?” 陆无咎脸色果然很不好看:“还我。” 连翘偏不给,陆无咎一上前,她立马举得更高。 她抢到的画像砖只有大半块,因此只能看到她脖子以上的位置。 但也足够了。 于是连翘迅速瞄了一眼。 但当看清上面的刻画时,她轻轻咦了一声:“什么嘛,你这块上面的幻境分明和我的没什么两样!” 只见这画像砖上面画的也是她和陆无咎成婚的场景,同样的喜房,同样的婚服,甚至连凤冠上的八十八颗南海鲛珠都一样。 非要说不同,那就是他们的位置互换了,持剑破境的变成了陆无咎,而幻境里意念所化的“她”则倒在了地上,鲛珠散了一地。 她嘲笑道:“这怪物还真够省事的,我看它是给我们造了相同的幻境。不过,这幻境这么恐怖,你居然说普通?” 陆无咎似乎有点烦躁:“多嘴多舌。” 连翘叫道:“哪里多了,我看是你心虚了吧,同样的幻境,我出来的要比你更早,你就是不肯承认比我差吧,要不然,你敢不敢说在幻境里耽误的那么长时间干嘛去了?” 连翘死死盯着他,双眼像黑葡萄一样,又黑又亮。 陆无咎转头:“没干什么。” 连翘哼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冷嘲热讽道:“没干什么能耽误这么久?我看恐怕是某人道心不坚,学艺不精,在破境时费了很大功夫吧!” 陆无咎没理她,只是神色似乎有些不快。 连翘见他完全不被嘲讽到,不太高兴地走开了:“不说拉倒,不过问问而已,和我又不相干!” 等她一离开,陆无咎面无表情地碾碎了脚底下踩住的剩下半块画像石残片。 只见这上面画的也是连翘,不过和她那块有所不同,在陆无咎的残片上,连翘穿的那件精致的喜服凌乱不堪,那条本该系在她腰间的青鸟腰带更是暧昧地散落在他脚边。 —— 和陆无咎又一次不欢而散后,此时,四方墙壁之上的天幕已经黑的深沉,月明星稀,更深露重,连翘猜测他们被困至少也有三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晏无双和周见南有没有被困。 连翘试着催动传音符联系他们,但这符连动也不动,大约是被这古怪的墙给挡住了,于是连翘又只好查看起这墙来。 此时,从幻中幻境出来再看墙上的这些画像砖,连翘的心境又不一样了。 对她而言,她的那块画像砖是她破境的那一幕,但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寻常人,他们别说破境,能不能意识到那是幻境都很难说。 难道说,这些人会被永远留在画像砖里? 连翘又仔细看了看,突然,当看到一个少女飞扬的唇角时,她灵光一现,总算找到了这些画像砖的共同点——笑。 尽管人物众多,年纪,身份也相差甚多,但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是在笑的。 难不成,这些人就是镇上被害死的那些人?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连翘那几日看过的卷宗通通浮上心头,没错,荡秋千荡得很高的少女,团圆家宴上的老夫人,金榜题名的书生……尽管这画像砖的线条有些失真,但若是一一对照,还是能合的上的。 于是连翘迅速把这个发现告知了陆无咎:“喂,你快过来。” 谁知,陆无咎听完却没什么情绪:“你才知道?” “…… ” 连翘生气地拧眉:“说得你好像早就知道一样,早知道你怎么不说?” 陆无咎看了她一眼:“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这幻境并不是由恐惧生成。” 连翘仔细想了一下,刚刚问他身处的是什么幻境时,他的确没说是恐惧幻境。 “难不成,这幻境其实是喜乐幻境?”连翘脱口而出。 对了,一定是!这个镇子原本就叫喜乐镇,死去的人又在微笑,所以,一开始就是她想岔了,这幻境是想让他们沉沦在美梦里永不苏醒。 难怪这些人死的时候都是笑的。 此时,再看看这些画像砖上的笑容,连翘突然后背生凉,这哪里是什么美满的场景,分明是他们死去的样子!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都是喜乐幻境,唯独我们两个生成的是恐惧幻境?”连翘还是不明白,“难不成,是我们恶意闯入,激怒了这怪物?” 当听到她说恐惧幻境是“两个”时,陆无咎微微动了动唇。 但他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些烦躁:“境已经破了,有什么好想的?不如尽快找到阵眼,你难不成想再一次入境?” “我不过说一说,你急什么。”连翘没好气。 然后,她仔细查看起这些画像砖来,试图找到更多讯息。 但阵眼还没找到,十分古怪,走着走着,她突然热了起来。 这熟悉的痒麻,从指尖到心脉,从足底到天灵盖,一颤一颤的,连翘咬牙,该不会是…… 她一掀手臂,果然,上面甚至能看到蛊虫躁动时引起的一条淡淡的红线。 这条淡红的线她从上次就看到了,只不过上次发作时还很短,只有指甲盖长短,她当时虽然有点疑虑,更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磕碰到的。 但这次,她肉眼可见地看着那条红线一点点延长,足足延伸了一指长。 果然,是蛊毒连发了! 难怪那个幻境会变成恐怖幻境呢,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接连发作了。 连翘简直要晕过去了。 而且这条线比之前发作的线更长,她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亲一亲。 此时,再看陆无咎,她甚至能从一块牌匾的身上找到嘴。 看看那个“天”字,微微分开的两撇多么像翘起的唇角! 连翘竟然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这也太荒唐了。 连翘扶额,但荒唐归荒唐,比起不亲就死,她还是愿意忍一忍的。 于是她一边装模作样地假装查找起妖物来,一边悄悄往陆无咎那边挤。 一连踩了三次他的脚,撞了他四回,陆无咎终于回头打量了她一眼:“你眼睛出问题了?” 连翘更生气了,这么明显的暗示他都看不出来? 何况,分明是他在晃。 于是她重重踩了他一脚:“我出问题?分明是你在晃,牌匾上的字晃来晃去,你到底在干什么?” 正矗立不动的陆无咎微微一僵:“……你是说,我在晃?” 连翘咬牙:“不是吗,你晃得字影都模糊了?” 那牌匾已经出现了重影,“天下第一”四个字歪歪扭扭,看得连翘头直发晕。 沉默片刻,陆无 咎忽然走到她面前,冷不丁地戳破:“你……是不是发作了?” 原本张牙舞爪的连翘霎时安静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没说话。 难怪,他明明没动,幻影怎么可能会晃,只有一种解释,不是他出问题,而是连翘的心境出问题了—— 她发作了,对他的执念有了变化,所以,之前的欲望幻象自然会崩塌。 只是,不知她的欲望幻象会不会变得和他一样。万一,她要是知道了…… 陆无咎已经能预感到鸡飞狗跳了,刚刚平复下来又开始头疼。 蛊毒发作加上牌匾乱晃,连翘现在头晕眼花,但她完全不知道是因为欲望幻象崩塌的缘故,反而凶巴巴地警告陆无咎:“不许晃了,先让我亲一下。” 陆无咎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连翘鼓足勇气:“我说,蛊毒发作了,让我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俩现在在对方眼中都是牌匾,这样也免得尴尬不是吗?”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着一块冰冷的牌匾亲亲显然要比亲陆无咎要简单许多。 毫无心理负担,甚至都不用把他当人看。 陆无咎沉声:“你确定?” 连翘一说出口,反而轻松许多:“有什么不确定的,你只要别晃,站在那就行。” 陆无咎沉吟了一会儿,试图提示她幻象正在崩塌。 “我没有晃,一直就站在你面前,你如果非要亲,可不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然而连翘现在火急火燎,整个人就像一口没排出气的炉子,脸都热红了。 别说言外之意了,她连陆无咎的话都快听不清了,一把将动来动去的牌匾摁住:“什么后果不后果的,就现在,不许动了,我偏要亲你,呸,亲牌匾一口!” 陆无咎背在身后的手心一紧,唇抿成了一线:“随你。” 这还差不多! 连翘深吸一口气,严阵以待。 但她正欲下嘴时,那牌匾又晃了起来,且晃的十分剧烈,“天下第一”四个字不仅左右晃动,甚至上下也在乱晃,四个字完全错位,好似房子要塌了一般。 晃得连翘盯紧了“天”字下的两撇,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试图把嘴印上去。 然而这字迹越跳越快,连翘完全瞄不准。 终于,瞅了三次后,她抓住机会,摁住那个“天”迅速闭眼把嘴贴了上去。 谁知就在触碰的那一刹那,整个牌匾幻象轰然崩塌! 冰凉的牌匾瞬间被微硬的触感代替。 “天下第一”四个字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匾额也散得一干二净,光点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男子的躯体,甚至微微散着热气。 连翘霎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她眨了眨,目光缓缓往上看,突然又发现了更可怕的事—— 她看到了陆无咎的唇,唇色浅淡,微微抿着。 不对,如果陆无咎的嘴在上面,那她亲的是哪儿啊? 怎么还会动?《 》 19、再亲 第019章 再亲 连翘缓缓垂眸,只见那是一块凸出的骨节,微微隆起,是男人的喉结。 她莫名想到了晏无双品鉴九州美男子图鉴时笑得一脸猥琐,说是喉结大的男子声音偏低沉,体力也更好。 陆无咎的声音的确是低沉浑厚的那种,那么,他的喉结在男子里也算是偏大的吧? 连翘一瞬间脑子里涌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在她呆住的时候,那东西又动了一下,她才突然回神,她亲的不是牌匾吗,怎么还会变成人? 再往下看了一眼,又突然发现这还是个半裸的,宽厚的肩膀和精瘦的胸膛一览无余,看了会长针眼吧! 连翘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眼,往后退了一大步,没好气地骂道:“流氓!你怎么突然把衣服脱了?” 陆无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连翘双手捂得死死的:“还装,你不仅突然变回来了,还把衣服脱了,你不是流氓是什么?” 陆无咎明白了,果然,她眼中的欲望幻象也崩塌了。 偏偏还在这种时候。 他抿了抿唇:“不是我脱的,是你自己。” “我?”连翘气愤地想和他理论,手一拿开,又迅速捂上,“你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动你,我把嘴一贴上你就变回来了,还把衣服也脱了,只留了一条裤子。” 陆无咎却很淡定:“这不就对了?” 连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悄悄挪开一根手指,露出乌溜溜的眼珠:“什么意思?” 陆无咎提醒道:“我记得之前我告诫过你,你蛊毒发作了,所以欲望幻象会崩塌,若是非要亲那就后果自负。” 他有说过么? 好像还真有。 连翘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了一番:“你是说我蛊毒发作之后对你的执念有变化,所以之前的幻象崩塌了,你在我眼里才会从牌匾变成人。可……就算是这样,你的衣服可不是我脱的,这要怎么解释!” 陆无咎挑了下眉毛:“这就要问你了,这是幻境,物随心变,你心里渴望什么,自然就会看见什么,你不如回想一下蛊毒发作最强烈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连翘浑身一僵,那时候么……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确动过不单纯的念头。 所以,这意思是说她心思很不干净,在心里把陆无咎的衣服扒了一半,所以眼里看到的陆无咎也是没穿衣服的吧? 这也太丢人了,早知道就不说了。 连翘脸颊一阵红一阵白,不过,她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又气鼓鼓地质问起陆无咎来:“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幻象在崩塌,还猜到我蛊毒发作的?你是不是也经历过了?” 陆无咎微微一顿,倒是没有反驳。 连翘瞬间气血直冲天灵盖:“你你你你……” 天哪!这么说,从一开始,他眼中的自己就不是一个牌匾? 该不会在他眼里她的衣服也没了一半吧? 连翘仔细一回想那些愚蠢的举动,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她扶着脑袋摇摇欲坠,但是还有一个最紧要的问题需要确认——她究竟是上衣没了,还是下裳没了。 这很重要,关乎她丢脸的程度。 于是连翘咬牙指着陆无咎问:“说,你看到的我是没有上衣,还是没有下裳?” 陆无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思路,他微微侧目:“什么上衣?” 居然是上面没了,连翘脸红欲滴,可是,她、她好像把那块牌匾抱在怀里过…… 她立马双手环抱住自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还看,还没看够?” 陆无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语气不快:“不是,你想错了。” 谁知,这下更激怒了连翘,她脸色更红了:“什么?不是上,那就是下了?” 可是,她好像说过要坐他脸上这种话吧…… 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连翘捂着脸:“你怎么不早说啊?” 陆无咎眼神一顿,发现她还是误解了。但只误解了一半,她都已经闹成这样了,若是知道全部…… 他摁了下眉心,冷静道:“你想多了。” 正在懊恼的连翘微微一抬眸:“什么?你是说你看到的我穿的严严实实的?” “不然呢?”陆无咎手一背,语调十分正经,甚至略带威严,“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连翘心里略略好受了些,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那就姑且算你有定力吧!” 但是很快,她又发觉不对劲,陆无咎即使在欲望幻境居然也对她毫无感觉,那是不是说明他很讨厌她,以至于连幻境都改变不了? 意识到这一点,连翘又很不高兴,他凭什么更讨厌她?就算比讨厌程度,也必须是她赢才对! 她的小心思千回百转,对陆无咎的讨厌和情蛊发作交织着,于是再睁眼时,发现了奇怪的一幕——陆无咎的幻象在随着她的心境变化。 她发现她在心里讨厌陆无咎多一点时,陆无咎身上那件月白的仙袍连衣领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但当情蛊控制她时,那仙袍又会一点点往下拉。 于是在她眼中陆无咎的上衣脱了又穿,穿了又脱,来来回回,不停地在变。 连翘的眼神也随着上下移动,好几次看着那衣服已经险险褪到了他小腹,她瞠目结舌,眼睛微微发直时等着后续时,一瞬间那衣服又迅速向上拉好。 如此炽热的打量,陆无咎即便是背对着也敏锐地发觉不对,他蓦然回头:“你眼睛上下动什么?” 被发现的连翘瞬间浑身僵住,她抵着拳咳了咳:“哪有什么。” 陆无咎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关窍,冷笑一声。 霎时,漫天的流雾都聚集在他周围,完全挡住了连翘的视线。 连翘也扭了头,小气,不看就不看。 反正刚刚也算亲了一口,她现在还没有到离不开他的程度。 于是连翘又看起画像砖来,这回再看的时候,她突然咦了一声:“怎么好像多了一块?” 陆无咎头也没回:“我们刚刚也进入过画像砖,是不是你那块忘记算了?” 连翘上上下下又数了一遍,很肯定地开口:“不是,我那块已经裂开了,没有算进去,原本我记得这里只有十八块砖是有画像的,正好对应镇上死去的十八个人,但是,现在,这面墙上一共有十九块砖是有画像的。” 陆无咎这才过来,他打眼一扫,眉心皱了起来。 的确是多了一块,于是两人双双警惕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出来的这块定然有问题,但究竟是哪一块是多出来的,一时尚且难以辨别。 连翘仔细地回想起先前看过的十八块砖的画面,荡秋千的少女,对饮的名士,团圆家宴上的老夫人还有高中的进士……一连排除了几个,她目光突然落到了最右侧的那块画像砖。 与此同时,陆无咎也发现了,两人手腕一叠,双双按住了那块砖。 陆无咎微微一僵,连翘却拧着眉毛:“我先发现的,你不许跟我抢。” 陆无咎唇角一扯,随即收了手。 连翘眼里却只有争强好胜,她警惕地将那块砖抽出来,凑近一看,才发现上面刻画的似乎是一个大家闺秀,正在低眉绣花,姿态娴静。 但因为这女子乃是侧着坐的,垂下来的一只步摇刚好挡住了脸颊,所以看不见眉眼。 连翘忍不住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瞧瞧,就在此时,那画像砖上被线条勾勒出的美人突然僵硬地转过了侧脸—— 她居然在动! 更诡异的是,当她缓缓转过头时,露出的那张脸居然和已经死去的何小姐的一模一样! 连翘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不是说只有被这怪物杀死的人才会出现在画像砖上吗,何小姐分明是被顾声杀的,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缓缓转过来的何小姐竟然对连翘勾了勾唇,画面诡异至极,连翘浑身一激灵就要把那块砖丢出去。 陆无咎立即制止:“不可!” 然而已经晚了,只听砰然一声,那砖块四分五裂。 连翘回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然而就在此时,四面墙壁轰隆隆动了起来,竟是飞速地从四周往中间挤,原本空荡荡的房子迅速被挤压缩小。 照这个趋势,竟是要活生生把他们挤死! 连翘吓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陆无咎神情不虞:“那块砖也是幻术,若我没猜错,你触碰到了另一重机关。” 怎么这里也有幻术! 连翘防不胜防,立即使出全力一剑抵住从南面飞快挤过来的墙,同时一脚抵住西面的墙。 陆无咎同样拔剑抵住了另一面迅速挤压过来的北墙,另一手则抵住从东面推过来的墙。 剑尖在压力之下缓缓弯曲,虽然暂时减缓了这墙挤压过来,但显然也硬撑不了多久。 连翘叫苦不迭:“这可怎么办啊,要是死在这里,恐怕会被挤成肉酱吧,那么丑的样子,叫姜黎看见了她肯定会嘲笑死我!” 陆无咎语气不大好:“……这种时候,你还关心这个?” 连翘生气:“你不也没想出办法?” “谁说没有?”陆无咎抿唇,“这个阵虽然层层嵌套,但说到底也要遵循五行八卦,你触碰到的应当是死门,只要找到生门自然便可制止机关。” “那生门在哪里?”连翘已经出了汗,十分吃力,手中的剑更是弯曲到了一个可怕的弧度。 并且更尴尬的是,此时四面墙已经缩到只有一臂见方的大小,连翘不得不和陆无咎肉贴肉,两人的发丝都缠在了一起。 同样,陆无咎也必须微微偏头,才能错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冷静道:“生门属东北垦卦,死门自然相对。” 连翘皱眉:“这我也知道,但这东西南北如此之大,即便知道也找不出究竟是哪个点位啊。” 陆无咎眼神忽然看向那从东而来的画像砖墙:“若是我没猜错,这里的生死方位依照的应当是这面画像砖墙,你还记得何小姐的这块砖原本是在什么方位吗?” 连翘此时已经满头大汗,那墙更挤了,她不得不一脚踩在陆无咎的脚尖,另一条腿微微曲起抵住墙,狭小的缝隙中,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回想:“应当是,最右侧,上数第二块。” 陆无咎扫了一眼眼前人踩在他鞋面上那只白生生的脚,缓缓闭上了眼,脑中飞快地计算,若最右第二属垦卦,那么死门就应该是…… 他突然睁开,眼神锐利:“生门应当是左下下数第四块,那个荡秋千的少女——” 连翘的剑尖已经快断了,她咬牙:“你确定?” 陆无咎语气平淡:“你也可以不信,但以后想信也没机会了。” “……” 真够狂妄的! 算了,还是信他一次,于是连翘想了想,既然死门是往外扔,那么,生门便应当相反。 于是她抬头看准东面那块刻画着秋千少女的画像砖,用力往里一推—— 霎时,原本轰隆隆的挤压声销声匿迹,弯到极致的剑尖也终于停下了铮鸣的声音。 这墙,终于停下了,随即,又迅速向后复位。 劫后余生,连翘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头看向陆无咎,很不情愿地道:“我承认,你还是有点东西的。” 陆无咎顿了顿,然后瞥了一眼她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和下方被踩的已经深陷的脚面,幽幽道:“你若是当真感激我,不如先从我身上下去?” 连翘呀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完全是挂在陆无咎身上的。 她略有些尴尬,但擦身而过时,却心念一动,耍了点小心思,毕竟情蛊还在发作,此时不解毒,更待何时? 于是她假装不经意踩到陆无咎的衣摆将他扑到地上,趁其不备,用嘴唇旋风一般在他唇角碾压了一遍,然后立即起身。 被扑倒的陆无咎唇角一僵,似乎没反应过来。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皱眉不悦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连翘若无其事:“什么做什么,不小心跌倒碰到了一下而已。” 陆无咎若有所思地摸摸唇角:“不小心?这么巧,嘴唇碰到我的嘴了,还碰了三次?” 被戳破的连翘霎时恼羞成怒:“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不就是亲了你两口解毒,反正你以后也是要亲我的,大不了将来和你抵消就是,这你都要计较?” 陆无咎眼神古怪:“你管这叫亲?” 连翘语气有点不确定:“不是吗?嘴唇都贴上了,不是亲是什么?” 陆无咎顿了一顿:“那你这么亲完,有缓解一点吗?” 连翘心里打起了鼓,好像……确实没用,还是有东西在她心口钻心地挠。 她很不服气道:“那你说要怎么亲?你别以为我不懂,我也上过双修课的好不好,课上不就是这么教的么,我还得了满分呢,大惊小怪。” 双修课?那种单纯教人以修炼为目的试图把一切程序简化到极致不浪费一丝灵力同时也不带一丝情欲的课? 陆无咎蓦然冷笑: “你这么亲是解不了蛊。” 连翘很不服气:“说的你好像很懂一样,你都没修炼过这门课吧,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名分明只有我一个人!” 没错。她把自己所有超过陆无咎的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无咎微微眯眼:“第一名?” 这下可气坏了连翘:“怎么,你不相信,我亲的十分标准,两瓣嘴唇完全对准,和书上示范的一模一样,你都没学过,你会亲得比我更好?呵,有本事你来试试?” “这可是你说的。” 陆无咎挑了下眉,缓缓走近,将连翘逼进墙角,然后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缓缓压向自己低低诱哄道: “闭眼。” 连翘一点不怕,水润的杏眼反看回去:“我偏不闭,不是比谁亲得更好?闭上了还怎么比较?”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阴影一落,连翘便感觉到一个微凉又柔软的触感压在了她的唇上。 她在心里撇撇嘴,哼,亏她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超的手段,还不是和她一样直接压上去?而且他和书上教得相差太多,压的根本没对准,都含住她的嘴唇了。 紧接着,她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撬开她的齿关,可是书上根本没有写这点,陆无咎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拧着眉试图纠正他,这时后颈突然被捏了一下,很奇怪的触感,又疼又痒,她吃痛一不留意放松了齿关,然后便被陆无咎捧着脸趁虚而入,勾着她的舌迅速席卷填满。 连翘一双杏眼瞬间睁得圆溜溜的,难以置信。 原来他说的亲竟然是吃她的舌头! 不光吃,他还按着她的脑袋把她的唇瓣都吸肿吸疼了,唇角也弄得湿淋淋的,和书上教得完全不一样…… 他怎么可以错成这样? 连翘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一边推着他的肩一边呜呜咽咽地警告他弄错了,不许再吃,她的舌根被他弄得又痛又麻,好像要断了。 连续推了几次,陆无咎气息有些不稳,捏着她的下巴低喘。 “你再躲,我吃的就不只是你舌头了。”《 》 20、检查 第020章 检查 连翘愣了一下,舌头已经很疼了,他还想吃哪里? 她捂着嘴,十分惊恐:“你不会还要吃我的喉咙吧?” “……” 陆无咎薄唇一抿:“你学的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翘怒了:“我学艺不精?我上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修炼课,你一个学都没学过的人还好意思说我?我都没说你,你才是从头到尾都亲错了,和书上画的完全不一样,嘴唇没有对准我的嘴,反而含住我的唇珠了,然后你又吸又咬,还吃我的舌头,根本没有一处是对的!”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神色却很淡定:“哦?那可能确实是我不太会亲,要不你教教我?” “你终于承认自己不会了?”连翘从心底顿时萌生出一股得意,她假装矜持,思考了一下才答应,“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 于是她试图把唇对准陆无咎的嘴,但是脚都已经踮起来了,还是差一拳头的距离。 连翘有些生气:“喂,你把头低一下,我够不着。” 这种时候,陆无咎倒是脾气很好,姿态优雅地低下了修长的颈,还十分礼貌地问:“这样够了吗?” 连翘比划了一下:“还成吧。” 紧接着她微微踮起脚把唇缝对准陆无咎的唇缝贴了上去,保持静止不动,持续了一会儿,她用力压了一下,然后得意退回去站稳脚跟。 “学会了吧,这才叫亲。” 陆无咎摸了摸唇上那干燥的触感。沉吟道:“看倒是看懂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简单还不行?”连翘皱眉,“要不你再试试?” 陆无咎勉为其难:“那就再试试?若是不成,你再纠正我。” 连翘今天被捧得心情不错,很大方地扬起了头:“当然可以。” 于是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对准那条唇缝,缓缓将薄唇压了上去。 这不就学会了? 一开始,连翘颇为欣慰,但是突然,她的唇又被撬开了,陆无咎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又开始勾缠起她的舌尖。 怎么亲着亲着又错了! 连翘瞪着杏眼想纠正他,但嘴唇一张,声音却完全被吞入他腹中,一丝一毫也没泄出来。 不仅如此,这回他抓她的后脑十分用力,连翘一边抽气,一边脸都憋红了。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不亲会死,亲了怎么也像濒死一样? 连翘憋得头昏脑胀,脸红脖子热,不知过了多久,陆无咎才终于把她放开。 一松口,连翘重重吸了几口气,但唇上的口津被凉风一吹,凉飕飕的,继而便是火辣辣的疼。 她伸手一摸,都肿了! 于是气急败坏:“你怎么后来又亲错了?一开始不是亲得很好吗?” 陆无咎唇色潋滟:“是吗,又错了?” 那语调很不以为然,连翘用袖子擦着嘴品了品,终于品出不对劲来:“不对,你不是一向自以为是,学东西很快吗,怎么可能学不会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心微微一紧,没直接开口。 连翘恼了:“果然!我就说你是故意为之,你是不是想玩弄我,让我难受?” 陆无咎启了启唇:“玩弄?” 连翘捂住肿起来的唇瓣很是生气:“不是吗,你一共咬了我嘴唇五次,吸了我舌尖七次,还勾着我舌根弄了好久好久,害得我都喘不过气,差点晕过去,你搞得我这么难受,不就是嫉妒我比你学得好才折磨我吗?”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除了难受,你就没有其他感觉?” 连翘恼怒:“当然有了,还有疼,我舌头都快被你咬断了!” 陆无咎摁了摁太阳穴,突然有些头疼。 连翘嘴巴一撇:“你头疼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弄得我这么疼,我不会放过你的,每个位置我可都记下来了,次数和时间我也记清楚了,这次已经解毒也就算了,下次我可不会放过你,我要还回去,让你也疼一疼!” 陆无咎摁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唇角微微勾起:“还回来?” 连翘很是记仇:“当然,原原本本地还回去,让你也尝尝我有多难受!” 陆无咎挑了挑眉:“是吗?那我等着你。” 话里话外都是挑衅,连翘更生气了,打定主意下次也要狠狠吃他的舌头,把他的舌头绞断才好。 她心里正盘算着下次该怎么折磨他,想着想着,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晏无双的声音。 连翘浑身一激灵,晏无双怎么在,他们说的话该不会被她听到了吧? 她立即回头,只见身后除了那面墙空空如也。 难道是听错了?她问陆无咎,陆无咎却说什么也没看见。 连翘眼神飘忽,就在此时,她又听见了一声笑,虽然十分细微,但定然是晏无双无疑。 连翘迅速找起来,耳朵贴在墙上细细地听,疑心晏无双是在外面,但仔细比了比,却还是不对。 就在此时,她眼眉一低,突然看到左上方出现了一块会动的砖。 说会动也不对,只是上面的线条在动,只见此画描绘的好似是一座建在群山之中的山寨,寨子里七零八落散布着不少住户,此时,在寨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正燃起了篝火,一群人拉着手围绕着篝火舞蹈,两旁设置了长长的流水席,席面十分丰盛,而坐在中间座椅的那个咧嘴笑的小人,可不就是晏无双吗! 难道,这个声音是从画像砖里传来的? 连翘赶紧叫了陆无咎过来:“快看!晏无双也进入画像石了,不过,为什么她这幅画在动,我们还能看见?” 陆无咎盯着四周的画像砖打量了片刻,道:“其他画像砖上所描绘的都是流动的景象,所以,我猜在死前,所有进入画像砖的人应当是都能动的。” 连翘也跟着看了看,还真是,一开始她没留意,现在想想,荡秋千荡到最高的少女,正在举杯的名士,还有团圆宴上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夫人,可不都是在动吗。 “你是说,我们被吸进去的时候,从外面看也是动的?” 陆无咎嗯了一声。 连翘心存犹疑,但就在此时,她发现晏无双的笑声越来越弱了,原本喝着酒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了,看样子,竟像是要慢慢定格了。 她心口一紧:“若是上面的线条不动了,是不是就代表里面的人沉迷于喜乐幻境,渐渐消磨了意识,出不来了?” 陆无咎道:“应当是。” 连翘急了:“那怎么办,晏无双明显是沉迷在山寨的幻境里了,怎么才能把她唤醒?我进去行吗?” 陆无咎瞥了她一眼:“你进去之后便会记忆全无,去了也会忘记自己是来救人的,难道你是想和她一起被封在这画像砖里?” “……” 好吧,连翘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陆无咎又道,“我们既然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看见正在变化的景象,就说明这个幻象与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完全隔绝的。可以试试从外面施加外力,说不定能干扰幻境里的人,让他们意识到不对。” 连翘不大相信:“你怎么语气这么笃定?” 陆无咎顿了顿:“因为先前在幻境中时我就曾听到过你的声音。” 连翘眼睛放光:“你怎么不早说,原来是我唤醒的你,我说了什么至理箴言,让你醍醐灌顶?” 陆无咎幽幽道:“……你在骂我,骂得还挺大声。” 连翘笑容一僵,眼神飘忽:“是吗,哈哈,误会,一定是误会。” 她尴尬地扭头,不过话说回来,这至少说明喊话是有用的。 于是连翘凑过去,冲着那块砖大喊晏无双的名字,试图让她醒过来。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但事实是,画像砖上的画却显示晏无双只是叫人拿来了蓑衣。 “……” 敢情她的吼叫传过去太过失真被当成了打雷? 连翘纳闷:“你不是说能听见吗?” 陆无咎思索了片刻:“她虽然也在幻境,但也许和我们不在一个幻境,所以,声音传过去也许效果未必如意。” 一计不成,连翘打算再换一计,她凝了一杯水泼过去,霎时,只见画像砖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按说如此怪象,晏无双总能发现不对了吧? 但她心大的很,只当是天象突变,该吃吃该喝喝。 连翘于是又在掌心生起火来,靠的很近,烤的那砖都发红了。 果然,画像里也随之变换,只见雨停了,天气突然热了起来,所有人都脱下了外衣,拿起了扇子。 晏无双也总算觉得古怪了,连翘看见她抬头望天望了许久。 连翘决定再进一步,于是拔下头上的簪子冲着那画像砖使劲戳了一下,对应的,只见画像砖里的天漏了一角,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 天都已经漏了,画像砖里的人果然坐不住了,四散奔逃,晏无双则是怔怔地望着那窟窿,不知在想什么。 连翘又把眼睛对准那个窟窿凑过去看了看。 霎时,画像砖里的天上出现了一只巨眼。 这场景极为恐怖,晏无双也总算回过神来了,只听她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咦,这不是连翘的眼吗,怎么会在天上?” 再然后,她又自言自语道:“不对,连翘是谁,我怎么会知道?” 连翘急得又冲她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中,熟悉的长睫毛,这一瞬间,晏无双意识彻底回笼,然后两把大锤一抡,砸碎了天地。 画像彻底定格在这一幕,再然后,那砖上也出现了一道裂隙,连翘知道,晏无双出去了,只不过她应该回到了她自己的幻境。 果然,透过那砖上的裂隙,连翘惊奇地发现晏无双好像就在墙的对面。 她抠着墙大叫一声:“无双!我在对面。” 晏无双此时还被那只出现在天空中的巨眼吓得不轻,乍然听见连翘的声音还浑身发凉,直到连翘又喊了她几声,她才发现对面有人。 于是两个人终于通过这块破砖的裂缝相认。 大声沟通了一番,连翘才知道原来那日晏无双和周见 南也和他们一样,从上马车起就进入了幻境,不过他们更惨一点,被困在幻境的时候触发了机关,晏无双胳膊被划伤了,周见南伤了一条腿,现在还躺在地上哀嚎呢。 听到连翘的声音,周见南顿时痛哭流涕,感慨自己终于能出去了,不用和一只母老虎困在一起。 没错,在他们的幻境里,周见南看到的晏无双是一只巨型母老虎,而晏无双看到的周见南则是一个顶着书脑袋但是长着人身的怪东西。 连翘听他们的经历也颇为唏嘘,幸好,虽然过程波折了点,至少人都还活着。 但到底该如何才能破境?阵眼又在哪里? 两边的人透过这道裂缝互相交换起信息,描述起各自所处的环境,说了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四面墙都是空荡荡的,里面也空无一物。 于是周见南抱着自己的腿唉声叹气起来:“也不知道进来多久了,难道真的要困在这里一辈子?” 连翘转头安慰起他,此时陆无咎却敏锐地发现一点不对劲:“怎么会不知道多久,观星辨月,这不是入门时便教过的吗?” 周见南乍一听见这声音,立马乖乖坐好:“殿下此言极是,只是,这星象不是乱的么,故而才不能辨认。” “你说什么?”陆无咎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夜幕,只见一轮圆月西偏,群星环绕。 连翘也发觉了不对:“怎么乱了,这星象不是好好的吗?” 但是对面也很疑惑,连晏无双这个没读过几本书也没学会观星辨月的人都插了句嘴:“就是乱的啊,月亮东升西落我还是知道的,但我这里的月亮分明是自西往东,根本没法看时辰啊。” 她这么说,两边的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连翘纳闷:“你是说,你那边看到的月亮是在东边?” 晏无双惊讶:“难道你们那边的月亮是在西边?” 问题症结总算找到了。 然后两边迅速又对照起天上的星宿来,越说越不对劲,周见南脑袋一拍:“难道说,我们两边的天象是完全相反的,像照镜子一样?” 陆无咎却道:“不,不是照镜子,而是印章。” 陆无咎简单解释了一番崆峒印的来历,然后忽然看向幻境两边共用的这堵墙道:“这面墙,应当就是整个幻境的阵眼了,崆峒印应当就是这么墙,所有的幻境都是由它而生。” 连翘傻眼了,她学过阵眼可能是一口井,一棵树,甚至是一具尸骨,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一面墙。 “可是……”她疑惑道,“阵眼不应该最怕被人发现吗,这墙这么大,如此显眼,不是太容易的被看见了吗?” 陆无咎却道:“看见也不等同于发现,你进入幻境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这面墙,但你有想过它会是阵眼吗?” 连翘一拍脑袋,还真是,谁会注意一堵墙呢,并且还有其他三面一样的墙。 若阵眼当真是这面墙一切便能说得通了,这些砖其实才是障眼法,又是画像,又是幻境,不过是博人眼球罢了。 连翘笃定了几分:“但……这墙古怪的很,越不过去,也不能砍,否则便会被反弹回来伤了自己,这可如何破它?” 陆无咎沉吟片刻:“这不是正好借力打力,既然这画像砖能破碎,整座墙自然也可以。” 连翘没听明白:“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陆无咎这才娓娓道来,连翘慢慢听清楚了,原来他是说不攻击这面画像砖墙,而是攻击对面的墙,如此一来,虽然会被反弹,但只要他们躲开,反而会落到画像砖墙上。而且,这面画像砖墙乃是两边的幻境共用,也就是说,如果另一侧的幻境也使用这种方法,这面画像砖墙便会同时受到四重合力,如此力量,再厉害的幻境恐怕也难以承受。 这方法实在挑不出毛病,几人都觉得可行。 于是商议一番之后,四人同时用尽全力发动剑招,霎时只见剑光划破夜空,在触及墙面的时候以同样凌厉的气势反弹回来,但他们早有准备,往后一仰险险一避开,然后只见四道恢弘的剑气同时劈向中间那面画像砖墙,那墙先是晃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了一道巨大裂缝,再之后只听轰然一声,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四面墙同时倒塌。 灰色的烟尘铺天盖地,遮蔽了一切。 在墙倒时连翘就已经迅速卧倒在地,等尘埃落定,她抖了抖身上覆盖的一层厚厚的灰尘,再抬头,只见四周再无围墙,她正身处来时的大街上,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空中圆月高挂,群星璀璨,陆无咎背对她站在身侧,而对面则是乍然回到马车上的周见南和晏无双。 总算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几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甚至连那匹误跟连翘进入幻境的马都觉得高兴,长长嘶鸣了一声。 连翘一身轻松,语气都轻快了许多,一把抱住那匹马。 但同时,她突然还想到一个问题:“虽然阵破了,但那个怪东西呢,怎么不见踪迹,还有崆峒印,怎么也一点没有痕迹” 陆无咎道:“也许是逃了,但这阵法是它的系身之法,它不死,大约也已经重伤。” 逃了?连翘恨这东西恨得牙痒痒,都怪它害她在幻境里丢尽了脸,甚至连嘴唇都被陆无咎亲肿了,她跟它没完! 想到这里,她又害怕起来,嘴唇被亲的肿成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她才不要被嘲笑。 于是当晏无双过来抱她的时候,连翘果断拿袖子遮住了脸。 晏无双奇道:“你这是怎么了,伤到脸了?” 连翘正在支支吾吾,突然眼前一亮:“啊,对,伤到了,你不许看!” 晏无双倒也没去硬拉,只是安慰了一番,然后咳了咳:“你能不能借我点灵石,周见南的腿伤了。” 连翘咦了一声:“他的腿伤了我自然是要管的,但是为什么你来?” 晏无双挠了挠头:“……因为他的腿是我踢伤的。” “啊?” “突然多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书脑袋但是人身的怪物谁能不怕啊,我以为是妖怪呢,就一脚踢了上去,然后就听到了贱男的惨叫……” “……” 难怪周见南那么怕她呢。 连翘短暂地可怜了周见南一秒,然后把兜里的灵石都给晏无双了,让她带周见南好好治一治。 等人一走,连翘顿时又开始肉痛,这才刚上路,钱就已经花完了,往后可怎么办? 穷成这样,她动了去夜狩挣点外快的心思,但一摸自己的唇角又顿时心死,这样子哪里出得了门啊! 正想着,她突然看到了陆无咎,心念一动,这不就是行走的钱袋子吗? 整个人间都是他家的,何况他夜狩也得了不少宝物,随随便便一张蛟龙皮就能换一屋子灵石。 于是连翘灵机一动,扯住了陆无咎要走的衣袖:“喂,你就这么走了?” 陆无咎微微垂眸:“不然呢?” 连翘生气地指指自己的唇:“都怪你亲错了,你把我弄成这样,我都出不了门,没法匡扶正义,你难道就没一点愧疚之心?” 陆无咎略一沉思,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缺钱了?” 连翘恼了:“喂,什么叫缺钱,我会缺钱?笑话,我可是无相宗掌门之女,祁山连氏的大小姐,我怎么可能没钱,这叫勤俭持家你懂吗?” 她嘴唇红润润的,即便是张牙舞爪也不讨人厌。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下巴上的指痕,心情不错:“好,持家。那给你十万灵石,够不够?” 连翘瞠目结舌,什么,十万灵石?莫说夜狩一晚了,就算是十天,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赚到十万。 但陆无咎张口就是十万,依照连翘替她爹各种采买东西和奸商吵架的经历,还有很大抬价空间。 于是她眉头一皱,假装很看不起:“才十万,我一晚上夜狩都不止这个价,再说,不止是嘴唇被你亲肿了,我的下巴也疼,还有舌根,都快断掉了,恐怕也要养两日才能出门呢。” 陆无咎抿了抿唇:“行,十万不够,那三十万,够吗?” 连翘双眼都要放光:“真的?” “不过。”陆无咎又顿了顿,“这毕竟也不是个小数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连翘急了:“当然是真的,不信你看?” 她把嘴凑过去,那张唇红的不正常,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里面呢?” 连翘心里很是不屑,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比她还计较,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巴。 陆无咎却道:“看不清。” 连翘只好张的更大,血盆大口一样,狠狠盯着他:“这回总能看见了吧,你亲的你都能忘?” 陆无咎神色冷淡,忽然伸出一指压着她的下唇:“抬高点。” 于是连翘仰起了头,却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大夫,能看出花来不成?”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又伸出一指,两指一并探入她口中搅了搅然后抽开,将口津抹在她侧脸上,语气冷淡,漫不经心,的确像一个大夫。 “嗯,是有点红,我的错。”《 》 20-25 第021章 好学 腮帮子上凉凉的,连翘呆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捂着脸很嫌弃:“你怎么这样,你都嫌弃的话为什么要往我脸上抹?” 陆无咎神色十分淡定,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手:“你的东西不给你给谁?” “……” 什么怪癖,明明是他要撬开她的嘴吃她的口水,吃完又开始嫌弃了。 连翘不想理他,使劲用袖子抹了抹,把脸颊都擦红了。 但现在,她还在跟陆无咎讨价还价呢,只好忍辱负重:“检查也查了,这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陆无咎心情又变得很愉悦,解下腰间系着的锦囊丢过去:“不会少了你的。” 连翘看不懂他瞬息万变的心情,忍不住腹诽可真够善变的! 不过这小乾坤袋分量着实不轻,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万灵石。 她美滋滋地收下了,暗暗嘲笑他果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以后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少不得再坑坑他。 但恩怨分明,该报的仇还是得报,捂好钱袋子之后,连翘飞快扯过陆无咎的袖子把自己的嘴擦了擦,擦完立马就跑,打定主意恶心恶心他。 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盯着袖口的湿痕神情莫测,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 此时,距离他们被困幻境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回到何府后,只见满院的红绸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白绸,何小姐那间被烧毁的屋子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下人们正在一件一件地往外收拾东西。 何老爷则坐在花厅里翻看下人们收拾出来的那些尚未被烧毁的衣服书籍之类的东西。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生一大劫,更何况女儿还死得这么惨,只见原本丰腴儒雅的何老爷此时眼底青黑,眉心掐出了淤紫,嘴唇也干燥泛白起了皮。 当点检完一遍后,他重重叹一口气,吩咐下人们:“都封起来吧,暂时放到云娘屋里。” 于是下人们流水一般一箱一箱地送着东西,边走边窃窃私语:“唉,老爷的命也太不好了,大小姐刚走没多久,这二小姐也没了,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正好过来吊丧的连翘闻言颇有些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员外。 不过何员外倒是拎得清。 他道:“仙人不必多虑,梅娘既不是妖怪害的,自然不能怪你们,要怪就怪她自己识人不清,也怪我教女无方,自打云娘去了之后,我膝下只有这一女,便格外娇纵了她些,这才惯得她一步错步步错,误了性命。说起来,反倒要多谢仙人们找出了真凶,让她至少没有死得不明不白!” 连翘哪里敢称功,反安慰道:“小姐既然去了,员外也当宽心,我等不才,略通一些安魂之术,可为小姐净化怨气,让她来世投个好胎。” 何员外微微颤动嘴唇:“仙人此话当真?那我在此替梅娘谢过诸位了。” 他说这便要拜下去,连翘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员外不必多礼,不过,此术尚需要小姐的贴身之物方能成事,不知大火过后小姐的贴身之物还有没有剩下?” 何员外用袖子拭了拭眼尾:“有,自然是有的。刚好这儿还有一箱梅娘的东西没封起来,仙人们看看能不能用,若是不能,我再叫人把那些都搬回来。” 连翘扫了一眼,只见箱奁里装了不少衣物,连忙道:“够用了。” 于是何员外便让他们随便挑。 顾虑到在场还有周见南和陆无咎,于是连翘从叠好的衣物里捏起了一块微微发黄的绣帕,道:“这个便好。” 这绣帕上还绣着何小姐的小像,也算是亲近之物吧。 没想到她准备收进袖中时何老爷却皱眉叫了一声:“慢着——” 连翘微微回头:“怎么了?是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何老爷解释道,“这帕子不是梅娘的,是她姐姐云娘的,云娘去后,一些东西便给了梅娘,下人们收拾的时候大约没分清,仙人们既要超度梅娘,自然不能拿错东西。” 何老爷触景生情,缓缓抚摸起那帕子上的绣像来,一针一线,都饱含眷恋。 连翘却十分疑惑:“是吗,可这绣的不就是何小姐的脸么?” 何老爷道:“哦,仙人们有所不知,我这两个女儿乃是双生,所以样貌相仿。但我是记得的,这帕子上的小像是云娘当着我的面绣的,而梅娘素来不喜女红,所以这帕子应当是云娘留下的。” “等等,两位小姐是双生子,也就是说相貌一样?” “是啊。”何老爷道。 连翘忽然想起了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块刻着何小姐侧脸的画像砖,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何小姐既然是被顾声杀的,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画像砖上? 难不成他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那画像砖上刻着的不是何二小姐,而是相貌相仿的何家大小姐? 她看了一眼陆无咎,陆无咎也在微微皱着眉,大约也想起了幻境中的那块画像砖。 两人相视一眼,便知道对方都起了疑心。 连翘扭了头,有点不高兴他也看出来了,抢先一步问道:“员外,不知可否告知何大小姐是怎么去世的,是否和这妖怪有关呢?” 何员外却摇头:“并非如此,我儿是落水身亡,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妖怪才开始作案,倒是和这怪物无关。” 连翘纳闷了,不对啊,何二小姐可以确定是顾声杀的,一定不会出现在画像砖上,那么他们看到的那块便极有可能是何大小姐的,可何员外又说何大小姐是落水身亡的…… 她纠结时,陆无咎又问道:“那么,员外可还记得小姐是如何落水的,落水之时有无异常?” “仙人容我想想。”何员外凝眉思索,“那是冬末的时候,云娘和梅娘一起去西山礼佛,回来的时候天降大雪,雪山路滑,她们在山路上不幸滑坡,马车坠崖掉进了河里,然后云娘溺水而亡,梅娘侥幸活了下来。” “不过……”何员外顿了顿,“若是非说怪,倒也有一处和这妖怪扯得上些许关联,据说这妖怪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在这西山里。” “什么?”连翘心头一惊,觉得自己好似快想明白了,但是还有一点谜团盘根错节。 这时,陆无咎忽然抓住了一个细节道:“冬日山里经常下大雪,山路湿滑,如此危险,两位小姐娇生惯养的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进山礼佛?” 何员外顿了一顿,目露惆怅:“仙人好眼力,其实她们不光是礼佛,还是为了给我那早逝的内人供奉长生灯。说起来也怪我,原是我最醉酒提起那桩事,数落了云娘一通,才害得她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上山……” “何事?” 何员外长长叹了口气,娓娓说起一桩往事。 原来这何员外和何大小姐的关系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父慈女孝,甚至还夹着一桩命案—— 何大小姐十五岁时与人私通,碰巧被员外夫人撞见,夫人一时急火攻心竟活活气死了! 经此一事,员外对何大小姐生了龃龉,当众扇了她一巴掌,又把她禁足了三个月。冬末那日,本是大小姐放出来的日子,何员外余怒未消,冷言冷语讥讽了几句,大小姐这才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亲自上山给母亲祈福,结果……就这么巧,不幸出了事。 何员外说到此处捏捏眉心:“云娘的死让我后悔不已,疑心是对她太严厉,从她死后,我也一直暗自懊悔,日夜难眠,所以对着梅娘不免纵容许多。尤其梅娘落水后不仅病了许久,精神也错乱,时常在病中呓语,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梅娘,一会儿又喊云娘。故此,我便多纵容了她些,没想到纵容也出了事,害得梅娘识人不清,误了卿卿性命。宽也不是,严也不是,我这做父亲的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管教了……” 何员外接连叹气,听得在场人也唏嘘不已。 连翘一向心思异于常人,她发现一处十分古怪的事:“员外是说二小姐救上来之后病得不轻,胡乱喊人?” 何员外回想了一下:“正是,当时大夫说她怕是在河里撞了邪祟,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神智才不清楚,所以一会儿把自己当云娘,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梅娘,且醒来后看到镜中的自己大叫了一声,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转。” 听到这里,连翘心里咯噔一声,民间把这种状况叫撞邪,但在他们修真界,这种状况被称为——走火入魔。 有些违背规定夺丹修炼的修士走火入魔便是这个情况,他们反而会被夺取的内丹控制,身体里同时出现两个声音。 若夺取的是妖丹,不仅会出现不同的声音,身体可能也会被妖化,比如她曾经撞见陆无咎吸收赤瞳蛇妖的内丹时会出现双目赤红的情形。 但这些状况只会发生在修炼夺丹之时,何小姐只是凡人,为何也会如此? 对了,崆峒印! 她脑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缓缓看向陆无咎:“难不成……” 陆无咎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很有可能。” 连翘也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晏无双乱套了:“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周见南摸着下巴:“我好像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 何员外则是一头雾水:“仙人们这是看出什么了,不知可否明示?” 鉴于何老爷接连丧妻又丧子的经历,连翘在开口之前悄悄在杯子里化了一颗安神的药丸,然后晃了晃递给他:“这话有些长,员外不妨先喝口水。” 何员外明显慌张起来,不知滋味地抿了两口。 连翘见他喝了,这才缓缓开口,解释了一番何小姐病中的状况和走火入魔的相似之处,然后试图说得委婉一点。 “所以,我们怀疑在西山落水的时候,两位何小姐可能遇上了崆峒印碎片,然后在濒死之际换了魂魄,活着回来的二小姐身上实际是大小姐的魂魄,但是二小姐的魂魄也有一丝残留,两个魂魄争夺身体,所以才会出现二小姐的身体一会儿称自己是梅娘,一会儿又叫自己是云娘的情形。” “什么?换魂?” 何员外霍然站了起来,然后捂着心口,仿佛五脏六腑被紧紧抓了起来。 “员外快喝口茶!” 连翘赶紧扶着他坐下,另一边,周见南眼疾手快地递过去茶碗。 何员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脸色这才慢慢平息:“多谢仙人。” 连翘长舒一口气,暗中庆幸多亏自己深谋远虑,提前给何员外灌下了安神的茶。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然后又不着意地看了一眼连翘。 连翘反看回去,哼,她很厉害的好吧,要是她没想到这茬今天恐怕又要出大事!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微勾。 他的笑看得连翘心里直发毛,话又说回来,平复之后的何员外仍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梅娘和云娘性子完全不一,云娘怎么可能会上梅娘的身——” 话说一半,他忽然回头望向桌上摊着的那块云娘用过的帕子,哑然失声,再仔细回想落水后的一幕幕,后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他缓缓坐下,知女莫若父,有些事不怀疑也就罢了,一旦起了疑心,便全是破绽。 何员外叹道:“怪不得,梅娘原来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病好后常常郁郁寡欢。还有那书生,她放着定好的亲事不要,竟会与他私会,这分明是改不了本性!” “员外是说,原本的二小姐爱笑,还有一门亲事?”陆无咎又道。 何员外道:“可不是吗,我这两个女儿相貌虽然相似,但性情迥异,大女儿自出了她娘事情之后便不出门也不爱笑,小女儿天生爱笑,自打落水以后却也不爱笑了,还有那桩定好的婚事也不愿了,反倒和一个书生私会在一起,走了她姐姐的老路!” 若是如此,陆无咎沉吟片刻,连翘则抢先一步:“所以,这作乱不笑镇的邪祟应当就是这位二小姐,被崆峒印换魂之后,她的残魂变成了一缕执念,灵智不高,所以到处寻找她的身体,她记得自己爱笑,所以谁笑便杀谁,想把自己的身体夺回来。她杀新娘子,则是因为自己有婚约,觉得那应该是自己。” 如此一来,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何员外乍一听明白,嘴唇直颤。 果真是冤孽!他请人来捉妖,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的孽缘都是出自他府中。 他犹豫道:“若果真如此,阴差阳错,云娘这也算自食其果了,梅娘的残魂既然已经化作了邪祟,可如何是好,她虽然作了不少乱,本性却并不坏……” “员外,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说本性了,毕竟这残魂已经没了意识,只是一缕执念,不过你放心,抓到她后我们必会好好将她超度。” 何员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事到如今,既然知道了何二小姐真正的执念是一具爱笑的身体和新娘子的装扮,那他们就只能投其所好——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办一场婚礼引她出来了。 但这新娘的人选……普通百姓,自然是用不得的,只有连翘和晏无双亲自来了。 晏无双又天生一副臭脸,让她一直笑也着实是难为她了。 所以,这千钧重担兜兜转转落到了连翘身上。 连翘倒是没推脱,不过,这新郎,她得自己选。 说是选也没什么好选的,毕竟这里只有陆无咎和周见南两个修士,一个修为高深玉树临风,一个差点意思腿还伤着需要拄拐。 不用动脑都知道该选谁! 是以,当周见南突然被连翘点到的时候,他万分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你确定?” 连翘也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当然了,不是你还有谁。” 周见南立马指向旁边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还有殿下啊?你难道不觉得殿下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比我一个行动不便,不良于行的人要合适吗?” 连翘挠挠头,压根就没想过陆无咎。 她看了一眼他的冷脸打了个哆嗦:“别了,我怕到时候喜事变丧事,不仅捉不到妖,自己人先打起来,那可就十分不值得了。不信你问他,他肯定也是不愿的嘛!” 杵在一旁的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连翘更笃定了:“看吧!出的什么馊主意。” 然后她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她和周见南假结婚,在屋内配合引这邪祟现身,晏无双和陆无咎分别在前后设阵,里应外合,只要这邪祟敢来,就让它有去无回。 这婚礼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本不应该大费周折,但之前何小姐婚事在即,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原模原样都给了连翘,是以,这假成婚的喜房布置得过分华丽了,各种事物一应俱全,甚至细致到被子里的花生和红枣。 连翘身上穿着的这套喜服也十分繁重,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后她觉得自己头逾千斤,有些不耐烦了,不停地探头看看周见南有没有来。 终于,厚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等候已久的连翘迅速隔着屏风质问:“你怎么才来!” 周见南今日出奇的沉稳,竟然没有辩解。 谁知待那双穿云履从屏风后转出来,连翘傻了。 只见来人长身玉立,头戴紫金冠,身着朱衣,面庞如玉,眉眼却十分冷清,哪里是周见南,分明是陆无咎…… 连翘震惊地一把掀开了盖头:“怎么是你来?” 陆无咎语气冷淡:“周见南不知在哪寻到了一味治腿的良药,这药好归好,只是需要不停用法力催化,他说暂时不方便动,临时让我顶替他过来。” 连翘皱着鼻子:“咦,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口?” 陆无咎永远是一副冷脸:“都已经这个时候,是谁有什么必要?” 连翘看出来他大约也不是很愿意,于是侧身挪了挪:“来都来了,那便进来吧。” 只是,原本是周见南过来时,连翘还能和他边聊边等,但换成陆无咎之后,连翘除了和他吵架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过,人虽然冷了点,不得不说,陆无咎穿朱戴紫的样子比平时又倜傥几分,尤其在昏黄的烛火下,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一丝柔情。 连翘不自觉就瞄了好几眼,当然她也不是光明正大地瞄,而且随手从箱子里抽了一本册子挡一挡。 但陆无咎这个人可恨就可恨在敏锐的感知力。 都已经挡上了,他还是有所发现,只见他微微一侧目,语气凉薄:“看够了没?” 连翘瞬间拿书挡住脸:“谁看你了,自作多情,我是在看书,看书懂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画册封面,颇为好心:“你确定,要看喜房里的书?” 连翘怼回去:“不行吗?谁说婚房就不能看书了?” 陆无咎顿了顿:“我是说看喜房里的书,不是在喜房里看书。” 连翘莫名其妙,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他怎么变得跟周见南一样咬文嚼字了? 她下巴一抬:“我还偏要看了,我这叫好学,谁像你似的,书架上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无咎挑了挑眉:“好学?在喜房里好学?这点,我确实自愧不如。不过,不知这书上教的什么,你看得如此入迷?” 连翘最经不得人捧,尤其经不得陆无咎捧,被死对头示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妙。 她表面一本正经,嘴角已经快翘上天:“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做做好事讲给你听,让你也多长点见识,而不是每天看那些养猫养狗没什么内涵的书。” 这画册平平无奇,封面只是寻常的人像画罢了,上面画的乃是一个丈夫给妻子画眉的场景,两人眼底流波,情意绵绵,好一幅小夫妻举案齐眉的良辰美景。 连翘心想这有什么难讲的,于是清了清嗓子给陆无咎讲解起来,尤其对两人的神情,姿势,还有衣服的勾勒,讲得栩栩如生。 陆无咎听得格外认真,格外好学,甚至还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哦,是吗?确实不错,那里面呢?” “急什么,今晚有的是时间讲给你听!” 连翘笑眯眯地翻开里面,正打算大显身手的时候,一定睛看到内页,笑容霎时僵在了唇角。 不是,这凳子怎么倒了? 还有两个人刚刚还穿得好好的衣服呢,怎么不翼而飞了? 而且那画眉的笔怎么会放在……那里啊! 她目光十分震撼,脸色五彩缤纷,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陆无咎若无其事,微微勾唇:“看来这里面的妙笔定然更胜外面,不知画了什么让你如此目不转睛,继续讲一讲,也让我开开眼界?” 第022章 逗弄 连翘正沉浸在眉笔带来的震撼之中,闭紧双膝,乍一听到陆无咎的话,浑身炸了毛。 “什么?你还要我讲?” 陆无咎似笑非笑:“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讲得激情澎湃么,难道这画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翘,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承认? “你胡说什么!”她佯装淡定,死死捏住书角企图蒙混过去,“这个,那个……精彩的确是十分精彩,不过,我们今晚的目的毕竟是捉妖,看画是不是有些玩物丧志了?” 陆无咎漫不经心:“这邪祟不知何时才能来,打发打发 时间罢了,你这么抗拒,莫非……” 他若有所思地瞥过来一眼,连翘立马挺直了腰背:“讲就讲,我是怕你听不懂而已!” 可声音有多理直气壮,她心里就有多发虚,不是,这要怎么讲出口? 毕竟这两人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连翘认知了。双i修不是为了提高修为吗?她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不能提高修为,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难怪课上的女夫子让他们要保持六根清净,只能看发放的书本,不要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连翘暗自批判了一通,真是不务正业啊,事到如今,她只能乱编了。 于是连翘鼓起勇气盯着画上白花花的两个人清了几遍嗓子:“这个……这幅画嘛,画的乃是夫妻围炉煮茶的场景。” 陆无咎微微抬头:“……围炉煮茶?倒是颇有闲情逸致,那么,穿的是什么衣服,你怎么不像刚刚一样事无巨细地说了?” “……” 连翘可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我仔细看看!”她咬牙,“这女子嘛,穿的就是一件鹅黄色齐襟襦裙。” “那男子呢?” “……是天水碧的直裰。” “他们是在哪里煮的茶?” “卧房啊,还能有哪里?”连翘编得很是辛苦。 “哦,煮的又是什么茶?”陆无咎打破砂锅问到底。 “龙井。”连翘有些不耐烦了。 “回甘还是回苦?”陆无咎继续问 “回甘!”连翘不假思索,瞪他一眼,“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 一连串问答之后,陆无咎突然停下,似笑非笑。 连翘呆了一会儿,突然脸色爆红。 啊啊啊,落到他的陷阱里了! 光是看怎么能看出龙井是甜还是苦呢?这不得品一品啊! 果然,下一刻陆无咎漫不经心地点出她话中的漏洞:“你眼力倒是好,竟能通过双眼识别这茶的滋味,那不如也帮我看看,我这杯茶是甜是苦?” “……” 连翘恼羞成怒,啪的一声合上了画册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耍我呢?” 陆无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什么?” 连翘彻底怒了,这还捉什么妖,眼前这个比妖还狡猾千倍万倍。 她一把扑过去压倒陆无咎,掐住他的脖子:“你还装!” 陆无咎一点儿都不反抗,就任由她在身上作乱,唇角微微勾起:“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那种画册。你看得那么入迷,现在这样对我,难不成是学了这画册?” 连翘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骑在了陆无咎腰上,和刚刚那个画真的有点像…… 她正发愣的时候,半掩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是前来送吃食的侍女。 侍女满面春风进门,隔着屏风却远远望见拔步床上朦朦胧胧交叠着一双身影…… 她先是沉默,然后迅速赔礼挤出一个“我懂”的表情退出去,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 连翘愣住了,不是,你懂什么了? 倒也不用这么贴心,起码听听她解释啊! 她脸颊憋得通红,火速从陆无咎身上跳下去追出去,然而这侍女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该死的陆无咎,为什么总能让她丢脸? 连翘恼得狠狠跺了下脚,决定远远躲开这个瘟神。 于是回去之后,她干脆坐在了离陆无咎最远的窗边的美人榻上,顺便打开了窗户避嫌,生怕再弄出什么误会。 陆无咎眉毛一挑,似乎在戏谑,连翘恼得一把将那画册摔进他怀里。 “都怪你,非要让我讲,这下好了吧,让人家误会了,你这么感兴趣不如自己看好了!” 陆无咎倒是没生气,长指微微一挑,竟然真的翻看起来。 他神色冷淡,唇线紧抿,看得颇为严肃,好似当成内功心法一样专注地在研究。 连翘眨了眨眼,不是,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研究这种东西的? 而且他们修炼之人不是应该最关心修炼的成效吗,这种东西于修炼又没用他看这干嘛? 简直浪费时间。 连翘完全不能理解,悻悻扭头抓起她的妖来。 虎视眈眈地又盯了一个时辰,已经到了下半夜,更深露重,月明星稀,除了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连翘再没看到过任何东西进来。 又一巴掌拍死一个蚊子后,她受不了了,将窗户开到最大,冲着漆黑的夜空哈哈大笑几声。 正手执书卷的陆无咎微微抬头:“你疯了?” 连翘眉毛一挑:“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吸引这邪祟的注意力,二小姐不就是想找一个爱笑的新娘吗,我当然要让她看见!”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笨方法。”陆无咎薄唇轻启。 连翘没好气地怼回去:“那也比你干坐着看没用的书好。” 然后她继续叉着腰笑起来,陆无咎大约觉得聒噪,手一负合上了书,站到了另一角窗边。 不知笑了多久,连翘嗓子哑了,随手从桌上摸了个茶碗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一低头,却突然发现杯里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髅头。 她吓了一跳,手一滑杯子砸了一地,然后只见那泼出来的水蒸腾起一股黑雾,倏然向窗外跑去。 “是那邪祟,它真的来了!” 方法虽然笨,问题是,这邪祟本来也不聪明啊,这不是歪打正着? 连翘迅速翻窗追着那黑雾出去,然而刚踏出房门的结界,只见那一缕黑雾迅速暴涨成漫天的浓雾,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将她吞没。 隐约间仿佛看过一道银白剑光劈开浓雾,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时就已经没了意识,生生错了开。 —— 再次醒来时,连翘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只不过这个视角有点奇怪,是仰视着的。 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是躺在床上,倏然之间,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魇,又掐了自己一把,发现的确是她的声音,正微微笑着说些什么。 连翘心里直发毛,这怎么可能? 然而更恐怖的是,当她缓缓挪动眼珠时,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看到了自己身影—— 就那么活生生地矗立在眼前,正在和周见南谈笑风生。 这是怎么回事? 连翘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毫无灵力。 她又试图回到自己的身体,然而她费了老大劲,却连动也动不了,就好像被钉住了四肢一样,反而,眼前的“自己”抬一抬手,动一动腿,她就要被迫跟着一起动。 这是什么邪术?难不成是傀儡术? 若真是如此,她这么大一个人躺在地上,周见南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但事实是,周见南完全没注意到,甚至连目光掠过她时也并未停留。 不过很快连翘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她看到了周见南的影子,就落在她周围,和她躺在一起。 影子—— 连翘明白了,是了,如果没猜错,她不仅被占了身体,魂魄还被困在了自己的影子里,所以感觉才会那么怪异,一举一动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难怪这邪祟能够知晓有没有人笑呢,它能够化作影子,悄无声息地藏在人身后,这谁能想到呢? 连翘试图冲出来,但她现在只是一个被禁锢在影子里的游魂,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自然也用不了法力。 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线吊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动地跟随“自己”的动作而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挣扎,这影子才终于晃了一点点。 但这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先不说根本就没人会留意影子,即使看到影子动了,一般人也只会觉得是身体动了,压根不会想到影子自己会动。 连翘拼命地给周见南示意,然而,他跟瞎子一样,完全没注意到,还在愣头愣脑地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占据了她身体的邪祟揉着眉心说无妨,只是方才和邪祟对阵躲闪不及,一不留神吸入了毒气余毒未清,然后又指了指西边,说邪祟往那个方向逃了。 老实说,这邪祟灵智有限,学人尚且有些僵硬,但打着余毒未清的幌子周见南完全没多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 说好的多年同窗情谊呢,这么假的语气摆在他面前他居然毫无反应?她说话怎么可能这么矫揉造作? 连翘在心里狠狠给周见南记了一笔。 紧接着守在后面的晏无双也冲了过来。 连翘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然而,同样的说辞,心宽的晏无双跑的更快。 “……” 连翘彻底沉默了,现在她还能相信谁?陆无咎吗,更不可能了吧? 此时,只见从远处追邪祟未果回来的陆无咎淡淡扫了“她”,问她没事吧?又是一样的话术,陆无咎顿了顿。 连翘此时已经绝望了,连晏无双和周见南都发现不了她的异常,她根本不指望陆无咎能发现,于是不带希望地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无咎神色平淡,果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回房休息。 这邪祟却不愿:“我没事了,你我一起去追那东西吧,它受了伤,八成是回到西山休养了。” 连翘琢磨了一下它这话,总算明白这东西为何要冒险上她的身了,原来它是被镇上的屏障困住了,想要让和陆无咎一起出去好突破屏障。 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放虎归山,外面天大地大,他们可就找不到它了! 幸好陆无咎并未答应,只是冷淡道:“不急,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去追了,等天亮再说。” 这邪祟不得成行,只好同陆无咎回去,两人对坐饮茶,烛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到墙上,影子也是相对的姿态。 夜风柔吹,从窗户里吹拂得陆无咎的衣袍飞扬,影子也随之晃动,一不留神刚刚撞到了被困在自己影子的连翘。 连翘手臂登时痒了一下,霎时无比错愕,什么,原来身为一个影子和别人的影子相碰时是有感觉的? 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那影子又撞了她一下,微微痒麻,竟然是真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是被陆无咎踩一脚,也是会痛,甚至会死的? 这可不行!她堂堂祁山连氏的大小姐岂能被人踩死?这死法也太屈辱了吧? 连翘分外惊恐,一哆嗦连墙上的影子也抖了起来。 此时,陆无咎正在给“她”斟茶,一边倒一边问她对捉这邪祟有什么想法。 只听这邪祟沉吟了很久,才用她的语气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边说“她”边观察陆无咎,似乎在考虑怎么趁他不注意上他的身。连翘被“她”的小动作牵引,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心思。 说实话,连翘发现这个邪祟的心思时着实犹豫了一下,若是这邪祟能另寻宿主自然更好,但是把别人推入火坑替她,她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挣扎了一下,在这邪术试图动手的时候,连翘死死地牵制住她,不许她动作。 本体和影子之间像有无数根无形的线,“她”能牵制连翘,连翘对“她”也不是毫无控制力,至少当“她”斟茶的时候能让她手抖一抖。 端得稳稳的茶水一洒,陆无咎终于微微抬头,目光不善。 连翘已经满头是汗,该死的陆无咎,她对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最好发现点什么! 下一刻,只见陆无咎拿出了一个戒圈递了过去,道:“你似乎有些手抖,兴许是刚刚被扰了心神,这是护魂戒,能让你安神定魂,少受邪祟侵扰。” 那邪祟心智不成熟,不疑有它,便戴在了手上。 连翘眨了眨眼,那戒圈的样式好像不是护魂戒,而是锁魂戒吧? 她瞬间欣喜若狂,陆无咎一定是发现这“她”的异常了,在给“她”下套! 真够心黑的!不过连翘此时瞧着陆无咎即便心黑也格外顺眼,既然发现了“她”不对劲,那么应该也能想到她是被换了魂吧,下一步是不是该来找她的魂体了? 连翘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影子里手舞足蹈,用尽全力朝他挥挥手,晃晃脑袋,大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是我啊,快看我,我才是连翘啊!” 连翘发誓这辈子没有这么在陆无咎面前表现过。 在她尝试了很多遍之后,墙上影子的微微晃动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连翘双眼放光,手舞足蹈更加卖力,大声嚷着“看我,看我呀,我在这里!” 然后……只见陆无咎掠过微微晃动的影子,转而望着那盏静静燃烧的烛火,微微勾唇:“今晚的烛心忘了剪,烧起来噼里啪啦,有点吵。” 紧接着他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起烛心来,咔嚓一声,烛心被修剪好了—— 连翘心口乱跳的小鹿也直接坠崖摔死了…… 什么嘛,她还以为他发现她被困在影子里了! 白高兴一场,她笑容逐渐消失,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指望陆无咎发现影子不正常也太离谱了,还是指望他赶紧动手把这邪祟抓了吧,如此一来,她至少还有机会出去。 于是连翘不再拼命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在挥手等着他动手抓人。 但陆无咎今晚奇怪得很,锁魂戒都已经给这邪祟戴上了,表明他至少知道眼前的东西不对劲,他却不急着动手,反而和邪祟对坐品起茶来。 关键是,那茶居然还是用他自己带来的无根水冲泡的茶。 可恶!连翘都忘了这水是什么滋味了,他居然舍得给这个邪祟喝? 连翘又嫉妒又生气,这时候,陆无咎偏偏伸手添起茶水来,只见他手一抬,连翘毛茸茸的脑袋上突然被敲了一下。 她捂着脑袋一偏头,才发现原来是他手的影子干的——添茶的倒影撞到了她的影子。 好你个陆无咎,不给她好茶喝也就算了,还敲她的脑袋! 她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然而影子黑乎乎的囫囵一片,压根没有眼,更别提杀伤力了。 于是连翘又蔫了,耷拉个脑袋直叹气。 这时候,陆无咎给自己倒完了茶,好似发现对面有什么蚊虫,又突然伸手捏了一下—— 这回,他手的影子又恰好捏在影子连翘的腮帮子上。 连翘猝不及防,捂着脸气鼓鼓地嚷起来:“喂,没完了是吧?你居然敢捏本小姐脸,虽然你不知道我在影子里,但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陆无咎自然是听不见的,只见他神情自若,唇角微扬,似乎心情很不错。 连翘愈发生起闷气来,不过她心宽的很,算了,陆无咎又不知道她在影子里,跟他计较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占据她身体邪祟不安分了,只见“她”躬起身体,拿起剪刀准备剪灯花,只是那剪刀却没有剪灯花,而是突然调转方向直插陆无咎的喉咙! 陆无咎反应迅速,一手握住“她”刺过来的剪刀,目光锐利:“这就按耐不住了?” 原本蔫了的连翘瞬间活了过来,连连拍手叫好,终于动手了! 此时,这邪祟突然发现自己用不了灵力了,于是装也不装了,顶着连翘的脸怒吼道:“你竟敢设计我?” 陆无咎神色冷淡,微微嘲弄:“一个蠢物,还需要设计?” 那邪祟大怒:“你的同伴可还在我手里,杀了我,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她被困在哪里!” 陆无咎语气凉薄:“哦,是吗?”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用眼尾瞥了瞥右侧的墙面:“想不到的地方,你是说——影子?” 只是这一瞥,他突然顿住了。 虽然他现实中握的是“连翘”挡在胸口剪刀,但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时却并非如此。 原本在激情叫好的连翘也呆住了。 她心口一紧,缓缓低下头,这一瞥血气直冲天灵盖,简直快原地晕过去—— 不是,这手握的哪里啊? 她欲哭无泪,喂,你们俩斗归斗,为什么遭殃的是她啊! 第035章 人面桃花 连翘此时很生气,偏偏,陆无咎又动了一下。 她霎时眉毛倒竖,好啊,碰到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揉? 她记住了,等出去一定要和陆无咎好好理论! 连翘一生气,影子都在颤抖,陆无咎眼神一凛,一把夺过那把剪刀,然后祭出长剑。 雪亮的剑光一闪,连翘本就不太稳的魂都要吓飞了,不是,那邪祟占据的可是她的身体,杀了“她”,她也会死吧? 长剑抬起的那一刻,陆无咎忽然也意识到了,他强行收手,转而布下驱邪阵法。 铺天盖地的咒文往下一罩,那邪祟霎时抱着头头痛欲裂,它冷笑:“你想逼我出去,没门!” 然后它忽然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竟是要活活把这具身体掐死,同归于尽。 连翘着急大叫,这可不行! 与此同时陆无咎迅速上前制住“她”掐住的双手,然而就在这时,趁着阵法松懈,那邪祟倏然用崆峒印爆开锁魂戒,迅速从连翘身体中逸出,化作一缕黑雾逃出。 调虎离山! 等它一跑,连翘也像被磁石吸附一样,瞬间贴回到自己的身体。 离魂毕竟伤身,乍一回来,连翘浑身发虚,四肢无力,腿一软便没骨头一样趔趄着往后倒,幸好陆无咎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有没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影子里,所以故意敲我的头,捏我的脸,还……还揉我的那个了?” 陆无咎语气冷淡:“是影子做的,我又没有感觉。” “……” 不对啊,这语气,她怎么好像听出了一丝遗憾。 她狐疑地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掌心微热,缓缓背到身后:“好了!捉妖要紧,不过一点小事,你若是要报仇,也该冤有头债有主。” 连翘一想也是,说到底都怪这该死的邪祟,于是提剑便飞身追出去。 因这妖先前便在幻境中重伤,是以气息遮掩大不如前,掠过之处皆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黑雾。 等她沿着长街追过去时,发现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拦住了这妖,正持剑和它打起来。 两人一个结阵,一个近身,与这邪祟打得不可开交。 然而就在此时,太阳升起来了,日光穿破云层,挥洒大地,金光一照,这附在影子里的妖也随着影子加深而威力大增,瞬间冲破两人的阻拦冲向屏障,竟是不惜以身相博! 这屏障一旦被冲击,陆无咎便会有感应,此时,他分了大半灵力过去牵制,趁此时机,连翘也祭出召水之术,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满天风云变化,一片片云迅速聚集起来,遮天蔽日,漫天的金光泄不出一点,地上自然也就没有影子了。 那邪祟的灵力急剧下降,趁此机会,晏无双一把大锤抡过去,砸得它头晕眼花,饕餮也一爪子拍下去,将其死死摁住,那邪祟惨叫一声,困兽犹斗。 此时,周见南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了镇妖塔,咒语一念,大喝一声:“收!” 那邪祟便像风卷烟沙一般被尽数吸了进去。 叮铃一声,当邪祟被关进去的那一刻,一个泛着幽光的巴掌大的青铜碎片掉了下来,看那上面云雷纹,是崆峒印碎片无疑了。 至此,这场牵扯了纠集了人妖错恋,书生小姐私会,姐妹换魂的闹剧总算尘埃落定。 刚好,此日也是约定的七日之期。 连翘抬起袖子擦了擦汗,遮天蔽日的乌云缓缓散去。陆无咎也撤下了屏障,只见那道无形的墙化作漫天的灵力如白色光点一般涌入他体内。 躲在店铺后偷偷观看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一个一个冒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这邪祟真的被除了那?” 连翘晃了晃手中的镇妖塔,笑眯眯道:“当然了,大伙儿从此以后可以彻底放心了!” 百姓们这才彻底放心,一个个千恩万谢,有胆大的笑了一下,发现没事,剩下的人这才缓缓牵动嘴角,但明显是有些僵硬,大约担惊受怕太久,都忘了怎么笑了。 好一会儿,大家喜极而泣,齐齐涌上街头,不笑镇的界碑被愤怒地推倒,一人一脚,踩成了渣渣,这镇子又叫回了喜乐镇。 一开始被困在镇上的大娘也终于能回家,那儿子抱着幼儿守在了镇碑前,母亲逗弄了一会儿孙子,几个人对连翘一行拜了一拜,然后一起默默回了家。 至于何员外,他一开始对那邪祟仍是有些眷恋,后来目睹这东西已经半分不见女儿的性情,这才相信它只是一缕残魂执念,彻底释怀了。 连翘又道这东西伤人太多,戾气太重,需要关进镇妖塔里超度七七七四九日,何小姐的残魂才有望被净化,何员外千恩万谢,哪有不应的,说罢更是要依照一开始的誓言分半数财产给他们。 连翘的确是狠狠心动了,不过她做人很有原则,何小姐既然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他们都得负责,于是咬着牙硬是拒绝了。 最后,已经无妻无女的何员外干脆决定拿这些钱在镇上建造生祠,顺便救济孤儿,一是为造孽的女儿们赎罪,二也是感念仙人们,并给这祠堂取了一个“无相”之名。 不过,凡俗之事虽然料理清楚了,这崆峒印碎片的归属却是个大问题。 按理,此次捉住邪祟连翘和陆无咎都出了力,并且其中几经波折,谁救了谁,谁又伤了谁,很难说得清。 连翘起了小心思,她抵着拳对陆无咎咳了几声:“这个……虽说你也有功劳,但毕竟我受的伤最多,且最后也是我寻来的人收了这邪祟,依我之见,这崆峒印碎片还是由我保管,你看怎么样?” 她这话说的十分心虚,心虚到双手都打了结,在衣角处绞啊绞,等着陆无咎的反应。 没想到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绞成麻花的手,却格外平静:“你想要,给你便是。” “真的?”连翘双眼亮如星子,藏不住的欢喜,“你居然这么大方?” 陆无咎语气不快:“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大方了?” 连翘嚷嚷:“就从前,我不过是喝了一杯你的水,你都要我还回去!” 陆无咎微微皱眉:“有吗?” “当然!”这可是连翘的血泪史,她记得很清楚,“你当时把杯子都给我了,让我拿着杯子去接,还说一滴都不准少。等我费了一晚上力气接完之后你竟然当着我的面一口全部喝完,摆明了是在挑衅我。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顿了一顿:“你若是以后想喝,以后找我便是。” “真的?”连翘难以置信。 陆无咎挑了挑眉:“你来便知。” 连翘心里乐开了花,这第一块碎片虽然收集过程波折了点,但结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仅暂时拿到了碎片,还狠狠宰了陆无咎一笔,以后能随便喝他那金贵的水了。 一想到这里,连翘走路都带了风。 饕餮却纳了闷,还在回想连翘的话,不对啊,主人的脾气它是知道的,他的杯子别说是被人喝过了,便是不喜欢的人碰过,他都会直接扔了,怎么可能还留下,甚至继续喝水? 它暂时没想明白,难道,主人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叽叽喳喳大小姐? 饕餮一头雾水,实在太复杂了,他干脆不想了,屁颠屁颠追上陆无咎。 —— 次日 短暂休整之后的连翘拿出了她爹给的舆图研究起来,准备前往下一个最近的出现异象之地——江陵。 她爹临别时曾特意叮嘱过此处妖雾尤其浓厚,是以连翘格外警惕了些,出发前特意备足了面纱面罩预备挡一挡,防止御剑时吸入太多。 不过,坐在龙舟里的陆无咎敲了敲窗沿轻飘飘地提醒一句:“妖雾太重,你确定面纱能遮的住?”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还是乘舟安稳一点。” 连翘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提裙上了龙舟。 陆无咎一偏头便看到了她窃喜的样子,他扯了扯唇角,倒也没拆穿。 连翘都已经上船了,周见南更是迫不及待,激动地一溜烟窜了上去。 晏无双则拍了拍那精致的玉石栏杆,啧啧两声:“这一排栏杆恐怕比我一年夜狩赚得还多。” 到了里面,她更是瞠目结舌。只见这龙舟里用的全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四个房间,甚至中间铺了一块雪狐毛,留出了围炉煮茶的地方。 这船最精妙的地方莫过于窗户,不知用的是什么宝石,从里面能看清外面,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不仅能避寒气,而且能挡妖雾,一旦关上,一丝一毫的雾气也进不来。 于是一行人边坐在龙舟里围炉煮茶,边看着浓雾从他们身边飘过,好不惬意。 过惯了苦日子的晏无双一边谴责一边享受,感慨道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 而先前大义凛然的连翘也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啜饮着无根水泡出来的茶,慵懒到微微眯了眼,活像冬日里窝在窗台晒太阳的狸猫,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义正言辞训斥周见南要御剑来磨炼心性云云。 陆无咎瞥了一眼连翘半卧的情态,将手中的《狸奴小札》合上,盖住了上面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猫。 此次行程颇远,行至百里后,夜幕降临,愁云惨淡,加之妖雾环绕,视野不明,为防撞上山峰,在进入一片桃林之时,一行人决定暂且停下来歇歇脚,顺便散散步。 毕竟这片桃林实在太过丰美,累累垂了满枝,倚红偎翠,水灵灵挂着,颇为赏心悦目。 夜风一吹,甜香扑鼻,更是诱得人口水直流。 晏无双最是嘴馋,搓搓手忍不住摘一个尝尝。 周见南提着灯追过来急道:“这桃子长势如此之好,一看便是有主的,精心料理过的,你是打算偷?” 晏无双嘿嘿一笑:“在我们那里,过路人口渴摘桃是不算偷的,何况我还给钱。” 说罢,她从兜里摸了一个银锭子缠在枝干上,然后摘了一个桃,用手略微搓一搓便大口啃了下去。 周见南迟疑道:“这不好吧……” 不过这桃子着实水灵,鲜嫩多汁,一咬开霎时香味四溢。 周见南吞了吞口水,有点被勾住了,毕竟钱都给了,这一块银锭可不止能买一个桃呢…… 于是他又摘了三个,准备抱回去给陆无咎和连翘。 然而转身时,他似乎听到了簌簌的声音,立即提着灯回头察看,谁知这一瞥,却好似看到累累桃子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粉面朱唇,气色也像熟透的桃子。 “怎么有女人的脸!” 他吓了一跳,提灯和桃子扔了一地,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晏无双飞快凑头过来,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除了桃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失笑:“哪有什么女人,是桃子吧,可能被虫咬了,露出两个虫眼你就当成人了,贱男你也太胆小了!” 周见南爬起来,提着灯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还真没人。 兴许,是天太黑他看错了? 他挠挠头,没再深想,抱着三个桃子带回去。 连翘一听给了钱,便再没心理负担,小口小口吃起来。 陆无咎却淡淡拒绝了。 连翘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种长在树上的桃子他肯定是不会碰的。” 于是周见南只好又悻悻地抱了回去。 连翘则是一个人抱着桃子啃,啃完以后她擦了擦嘴,陆无咎突然递过来一张帕子:“再擦。” 连翘以为是嘴上的桃汁没擦干净,于是接过来又仔仔细细擦了擦。 没想到擦完后,陆无咎又递了一杯水:“把这杯水也喝完,漱一漱。” 连翘来气了:“喂,你自己不吃就不吃,别人吃你凭什么管,还要让我漱口,我偏不漱,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幽幽地提醒道:“你确定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语气冷淡,眼神却滑过一丝暗色。 连翘心口咯噔一下,坏了!该不会是…… 她一把撸起陆无咎的衣袖,果然,从内侧看到了一条淡红色的线! 再伸出手指比了比,比她上回大约又长了一个指甲盖。 完了,这是越来越麻烦了。 她眼神古怪,难怪呢,不仅让她擦,还让她漱口,分明就是他自己不想吃。 可是,他说这话的语气也太冷淡了吧!连翘脑中莫名想到万一以后 真的走到了不得已的一步,他会不会这么一脸淡漠地让她自己分开…… 呸!她立马把这念头甩了出去,一定是那画册的错,竟然会让她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不可能,她一定会在这种事发生之前集齐崆峒印碎片的。 不过话说回来,反正这次是陆无咎发作,她才没必要惯着他,于是连翘意思意思漱了漱就拉着陆无咎借口商讨事情一起躲进了龙舟里的房间,还刻意装作吵架对着门说了几句,好打消晏无双他们的疑心。 这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一个发作的人没什么,连翘倒是心虚地出了一头汗。 陆无咎抿着唇:“鬼鬼祟祟,怎么弄得像偷i情一样?” 连翘瞪了他一眼:“你可不要乱说,咱们这叫共患难。” 说罢,她狡黠地笑笑:“你是不是怕了,上回你折磨了我那么久,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陆无咎挑了挑眉:“有点儿,所以……这回是你主动来亲我?” “当然了!”连翘一把将他摁在窗户上,明明够不着,眼神却很凶狠,“好了,现在,你把头低一下。” 陆无咎从善如流,然后,连翘狠狠地亲了上去。 她记得很清楚陆无咎是怎么折磨她的,迫不及待地学着他的样子撬开了他的唇。 但她实在太不熟练,磕磕碰碰,牙齿和舌头直打架,磕了几次以后她疼得龇牙咧嘴,陆无咎也微微皱眉,扣着她的后脑勺就要反客为主。 连翘急了,她当然不肯,迅速拍掉陆无咎的手,然后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椅子:“你坐过去,你太高了,我脖子仰久了有点累。” “好。” 陆无咎款款而坐,紧接着,连翘便攀着他的手臂爬上去坐在了他膝上。 这个位置,的确很是方便……两人同时想着,虽然想的思路不太一样。 连翘捧住他的脸,狠狠把亲上去,咬了他五次嘴唇,吸了七次舌尖,但他的唇太深,连翘勾不到他的舌根,于是只好转而求其次,贴着他的嘴角轻微撕咬。 当然,这个撕咬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陆无咎咬她的次数了,当陆无咎按住她的肩,眼神不明地望着她时,连翘莫名心头一颤。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眼神飘忽:“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故意多咬你,真的没有!” 陆无咎拇指缓缓抚过她的唇,半晌,微微叹息了一声。 连翘也托着腮直叹气:“这次要亲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亲了一样的时间居然还没解开,等亲完,嘴巴肯定比上次还要肿,一个人还好说,两个人的嘴同时肿了这可怎么解释啊?” 想了一会儿,她灵机一动:“要不我亲你别的地方吧?反正之所以需要亲不就是需要深入接触吗,亲别的地方应该也一样?”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你想亲哪里?” 连翘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凑过去:“这里怎么样?” “这里?”陆无咎皱眉,似乎有些不快,“你想试就试试。” 于是连翘便凑过去,轻轻咬住他的喉结,辗转起来。 一开始还行,但很快,喉结上就泛起一股薄红。 连翘皱眉,这可不行,这不还是会被发现吗? 而且陆无咎不知道为什么,喉结老是动,连翘很不好亲。 亲了一会儿,她不带一丝留恋地后退,郁闷道:“不行,得换个衣服能遮住的而且像喉结一样凸出来好含的地方才是。” “你说什么?”陆无咎眼神一抬。 连翘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你不肯啊?”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窜过一丝热意,搭在椅子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这是盘算什么的表现。 他薄唇微抿:“可以是可以,要不要你自己上来找一找,看看哪里最合适?” 第024章 社死 连翘震惊于他今日竟如此大方,眨了眨眼:“你说真的?”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双膝微分,调到一个适合她攀上来的姿态。 连翘唇角上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认真从他脖子往下一点一点摸索起来,陆无咎任由她动作,微微一曲膝,那原本坐在他膝盖上的人便悄无声息地往他腰腹之处滑下去。如此清晰的触感,只要不是木头,都能感觉出来。 果然,连翘突然僵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道:“我好像找到了。” “哦?”陆无咎靠在椅背上,整好以暇,“是哪里?” 连翘微微垂眸,陆无咎腰腹微紧,等着她开口,然而下一刻,却看见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一肚子坏水,然后把双手摁在了他胸口:“这里,怎么样?” 陆无咎脸色一变:“你……” 连翘抢话嚷起来:“是你说的,哪里都可以!你这是想反悔?” 陆无咎冷静下来,缓声道:“换个地方,除了这里。” 连翘哼哼唧唧:“我就不换,哪还有什么好地方,你光坐着多省事,你是不晓得我亲起来多难。” 陆无咎顿了一顿,突然又勾唇,姿态慵懒:“你确定要这里?那也行,不过下回,可是要还回去的。” 连翘看了看他平坦的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你也太精明了吧,你这么小,我是你的几倍,凭什么要一样,我才不会答应!” “……” “这是比较的时候?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连翘很认真地争辩:“当然要比了,不行,这里万万不行,我太亏了,换个地方。” 陆无咎语气冷淡:“随你。” 连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挑白菜一样自顾自摸索起来,当停在陆无咎腰上的时候她皱着鼻子:“哪儿还有啊。” 陆无咎好心提醒道:“你视野就不能放宽些?” 连翘琢磨了一下:“我都看了呀,你的胸膛,腰,再往下那坨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又不准我碰胸膛,其他的没一个能完全亲得下。” 陆无咎语气微妙:“你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连翘怒了:“我眼睛又没瞎!谁要你长的这么高这么大,你要是矮一点再小……” “闭嘴!”陆无咎语气不快。 连翘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谁还不是掌上明珠啦,连翘会惯着他? 她把下巴一抬:“呵,还挑拣起来了是吧?那你自己亲自己好了,反正你的嘴巴也比我大。” 她说着便要走,陆无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等等——” 连翘傲娇地扭过来半边侧脸,哼哼:“还有哪里啊。” 陆无咎蓦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压在她唇边:“咬。” 连翘思考了一会儿,他还真聪明,反正只要深入接触就行,包住手指也是一样的。 手虽然在衣服外面,但很容易磕磕碰碰,即便红一点,破了一点也没人会多想。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是这种感觉! 陆无咎的骨节分明,看起来倒是很干净。 连翘试着用唇珠碰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住一个指节,唔,并不算多难。 但很快,陆无咎又填了一根食指过来:“继续。” 连翘不情愿了:“你这是干什么?” 陆无咎淡淡道:“多亲点,练一练,效果更好。” 连翘思考片刻:“是吗?” 然后她眨了眨眼,将陆无咎的手团成了一个拳头,冲着几个关节张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你…… ”陆无咎眉头紧皱。 连翘含糊不清,眨了眨眼:“这样效果不是更好吗?” 陆无咎神色不明,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 “算了。” 来日方长。 于是后半个时辰便以陆无咎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根木头啃他的拳头告终。再然后,他微微阖眼靠在了椅子扶手上揉眉。 说连翘是朽木都抬举了,朽木经受雨露滋养还能长出鲜艳的蘑菇,换作她,她只会把蘑菇拔了嫌碍眼。 半个时辰后,陆无咎净了三次手,手上还是残留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气。他不悦:“你到底吃了几个桃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连翘嘴巴很痛,她边抽气边回道:“一个啊,奇怪,我也觉得这香气很浓。” 不过,桃子又香又甜,倒是不难闻。只是她挠了挠头,今天似乎有点头痒。 陆无咎冷嘲了一句“是该长点脑子了”,气得连翘一晚上没理他。 —— 次日天一亮,一行人便驶着龙舟前往了不远处的江陵城。 至于红红的嘴巴,晏无双压根就没注意,周见南看到了一句蚊子咬的也打发了过去,连翘挠挠头,早知道他们这么心宽昨晚她就不该啃陆无咎的拳头的。 陆无咎今日沉着脸,频频回头,好似在观察什么,似乎也不大高兴。连翘觉得他应该是因为拳头被她啃破了几处皮吧,她在心里默念几声小气。 直到落了地,他脸色依旧沉沉。 江陵城的确妖物缭绕,但比起喜乐镇来,城内却并不算萧条。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街市上车马穿梭,人来人往,卖花的,卖酒的,卖药的尤其多,还有花楼的姑娘们在二楼挥舞手帕娇笑着揽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颇有些热闹。 唯一古怪的就是街市上的那些桃树了,乱七八糟,有的长在商铺门口,恰好挡住了门;有的则长在巷子里,将巷口堵得只剩下一条缝;还有的干脆长在了长街中央,来来往往的马车都要绕一绕,相当不便。 连翘纳了闷:“这江陵城不是江南富庶之地么?怎么会把树种成这样,不仅不美观,还十分碍事。” 她声音清脆,样貌又出挑,只是这么奇怪地问了一声,从酒楼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这么巧,连家妹妹,是你?” 连翘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栏杆处转出来一个身着湖水碧仙袍,绣着九头蛇团纹家徽的年轻男子。 男子凤眼长眸,脸颊微醺,倚靠在栏杆上,很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姜劭?”连翘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劭转身下楼,带着一群家奴朝连翘走来,语气散漫:“自然是为了崆峒印,这里近日来的修士都是为了它吧,连家妹妹何必明知故问?前几日喜乐镇的屏障不就是你们设下的吗,我们进都进不去,真是好霸道啊,那片碎片是不是已经落进你们的口袋了?” 他随手指了指四周的酒楼,连翘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小城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身上都绣着不同家族的族徽。 坏了!看来无相宗那片崆峒印碎片丢失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各大家族都已经派人出来了,他们一落地恐怕就被盯上了。 难怪呢,陆无咎刚刚一直在皱眉回头,他怕是发现不对了。 姜劭当然也看到了陆无咎,微微颔首以示尊敬,眼尾却打量着他们的站姿,露出点意外之色:“殿下居然会和连家妹妹结伴,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陆无咎还没开口,连翘抢先一步干笑几声道:“哪里是什么结伴,不过是碰巧罢了!” 姜劭眼神戏谑:“是吗?既然是临时结伴,连家妹妹要不要过来同我一起?” 连翘一直觉得他的目光看人很不舒服,她摆摆手:“不必了,都是我爹要求的。” “原来是宗主的意思。”姜劭挑了挑眉,然后他冲陆无咎微笑,“殿下既然已经拿到了第一片碎片,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也看看这上古神器究竟长什么样?” 原来,他是惦记上这碎片了,还以为这一块必定被陆无咎收入囊中。估计这么认为的还不少,连翘悄悄打量了一眼,只见四周在酒楼喝酒的,茶楼喝茶的修士表面上在对饮,实际目光都锁在陆无咎身上。 如此虎视眈眈,今后恐怕少不了麻烦。 不过他们可猜错了,连翘默默将袖中的乾坤袋收好,犹豫着要不要讲出实情。 此时,陆无咎没解释,冷冷开口道:“残片而已,无足轻重,若是我没记错,此前姜氏不就有一片,姜公子还没看够?” 这话直戳姜劭的肺管子,谁不知道姜氏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碎片是被人偷走的? 姜劭脸色一变:“殿下既连看都不肯让我等看看,那也没办法,毕竟先前便说过,谁先得到便是谁的,我们人微言轻,又岂敢有什么异议?” 他语气虽恭敬,但话里话外显然是不满。 陆无咎薄唇轻启,语气泠冽:“既然知道,你还问?” 姜劭彻底僵在了当场。 连翘则忍不住偷笑,这几日陆无咎脾气还算不错,弄得她都忘了他原本的性情了。 果然,他眼神一凛,那些悄悄围观的修士们都各自转回了头。这位可不是好对付的! 姜劭乃是会稽姜氏的大公子,处处被陆无咎压一头,早就心存不满。 他压了压火气,道:“虽然这江陵是中州腹地,天虞治下,但殿下毕竟比我们到得晚,恐怕对这江陵的怪象还不太知晓吧,我观周家那位公子手中拿着的乃是一个桃,不知殿下同各位有无误食?” 周见南瞳孔一震:“误食?这是何意,难不成这桃子有毒?” 姜劭说起风凉话来:“可不止是有毒,诸位难道就没发现这江陵城上有很多怪异的桃树?” 连翘皱眉:“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姜劭凑过去吓她,指了指那些树幽幽道,“连家妹妹有所不知,那一棵棵的桃树,原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呐!” 连翘后背一冷:“你说什么?” 离得近,姜劭仿佛能闻到连翘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气,他深吸一口,眯了眯眼:“我说,这些人就是因为吃了古怪的桃子,才从手上,头上长出桃树枝桠,然后脚底再生出桃树的根,把自己活活变成了这桃树的。所以——” 他拉长语调,凑近连翘耳边:“那些树之所以会乱长,是因为这些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桃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啊!你若是仔细瞧,说不定还能看到桃树上若隐若现有张没完全消失的人脸呢……” 连翘冷汗直流,周见南也后怕起来:“难怪我昨晚在桃林看到了一个粉面朱唇的女子,该不会,那棵树其实原本就是一个女子吧,那我们吃的桃子……” 他霎时干呕起来,连翘再看看那些簌簌吹动的碧绿叶子和鲜嫩的桃子腹内也直泛恶心,晏无双更是又悔又恨,大骂自己不该贪嘴。 姜劭打量一遍他们的反应,微微掩着唇惊讶:“你们该不会都吃了吧?” 连翘烦透了这个伪君子,他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桃子,还故意伤口撒盐。 她恶心地抚着心口不答话。 此时,陆无咎沉吟了一会儿,却对连翘道:“你们吃的应当不是人尸上的桃子。” 连翘疑惑:“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瞥了一眼周围的桃树:“你看,这些由人所化的桃树上每棵都结了两个果,而我们经过的那片桃林却果实累累,我猜,那里的桃树应当是没问题,不过,花粉未必,兴许是被城内的桃树花粉传过来混在一起异变了,所以周见南会看到一闪而过的人面。” 姜劭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道:“原来你们是在城外吃的?那确实是无碍,因为自这怪桃出现后,江陵四面便起了经久不散的雾,很少有人会往那边去,更别提出现如此大片的桃林。不过,近来听说江陵附近所有的桃树都被传染上了毒,所以,你们吃的虽不是人尸所结,但这毒八成也染上了。” 连翘急道:“那有没有解毒之法?” 姜劭打量着她那张娇俏灵动,美貌动人的脸,啧啧地遗憾道:“没有,这便是这江陵城的怪异所在,据说这怪桃是半月前被一个商贩带过来的,吃了的人一天之内就会发作,从头顶,手上,或者任何地方冒出枝芽;三天之内,枝芽吸食养分越涨越大,抽苞开花;五天之内,脚底生根,再然后等到花谢结果,整个人也就吸干彻底消失,化作一棵完完全全的桃树了。” “一天?”周见南难以置信,“那岂不是说我们就快发作了?” 正说着,他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觉得尾椎有点痒,之前以为是坐太久了不舒服,该不会是…… 他回身一摸,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刚冒出的叶芽! 周见南尖叫一声,嗓音又尖又细:“怎么会从这里冒出来啊!” 他该不会以后屁股上要拖着一条长长的桃枝吧?那还怎么见人啊! 此刻,晏无双也迅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挠破的双手,果然从手面上发现了毛茸茸的嫩叶子。 她骂了一句脏话:“竟然长在这里!” 双手长出两根桃枝,她还怎么拎大锤啊! 连翘目睹了他们二人的怪状,浑身直哆嗦。他们一个长在屁股上,一个在手上,那她的呢? 不等她伸手,陆无咎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你的头顶,好像发芽了。”? 连翘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刚抽芽的叶子。 这着实有点惊悚了,她欲哭无泪:“为什么我的会长在头顶上啊!能不能拔了?” “不可!”姜劭啧啧道,“这枝丫形同血肉,拔了也是会疼的,听说初时也有人拔了,血肉模糊,却也不能根治,因为没过多久,这玩意又会继续冒出来,所以,此法行不通。” 连翘刚刚已经试着拔了一下,疼得直皱眉。她抖着嗓子:“难道就毫无办法了,我不会真的变树吧?” 姜劭故弄玄虚:“有倒是有,不过,得牺牲一点,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街角处一个突然崩溃的乞丐,那乞丐好似也发现手上长出了东西,然后冲向肉铺,拎起屠刀直接把他的手剁了下来。 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然后只见那被剁下来的手迅速生长出一段桃枝,原地扎根,变成了一棵矮小的桃树。 连翘看得浑身发寒:“你是说,从哪出长出来,就把哪处砍了,这样就可以活命?” 姜劭点头:“没错,不过,这需要发现及时,刚冒头就砍下才可。” “但……万一,这枝丫是像我一样,从头顶冒出来的呢?” 姜劭遗憾道:“那就只有把头砍了,起码能保留一具人尸,而不是变成一棵树。” 连翘脖颈一凉,哭丧着脸,她这是什么破运气啊! 姜劭上下将连翘打量一遍,啧啧几声,也颇为惋惜,如此美的脸,如此曼妙的身段,若是连人间极乐都没享受过就变成了一棵桃树,着实是有点可惜了。 他心底直痒,与此同时发觉陆无咎的眼神似乎也若有似无的总是落到连翘身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蓦然回首:“咦,殿下没有不适吗?” 陆无咎淡淡反问:“你难道希望我有?” 姜劭尴尬地笑笑:“某自然不敢,只是奇怪为何你们一行人一起出发,为何独殿下没有……”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一则关于陆无咎的传言,说他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凡俗的桃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呵,算他运气好。姜邵阴恻恻地想。 此时,其他三个人已经乱成了一团,陆无咎忽然道:“你只说了没有办法解毒,是不是有压制之法?” 姜劭心头一震:“殿下此话怎么说?” 陆无咎沉声道:“一则江陵出了如此诡异之事,但百姓并未大肆出逃,说明局势尚可控制,应当有什么可以加以牵制,至少能暂时稳定人心;二则这满街的确不少桃树,但高的多,矮的少,说明像乞丐这样直接断手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或许是选择保守的治法,比如服用一些能压制的汤药,否则——这条长街上最大的铺子为何不是酒楼也不是客栈,而是一家足足占了五家商铺店面的药铺?” 这分析着实缜密,姜劭微微一笑,也不遮掩了:“殿下所言极是,的确是有,是一个最先发现异状的方士所配,不过此药也只能延缓,让这桃树晚些开花,但最晚目前尚未超出半月,如今第一批中毒的人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想来这两日应当会小乱一场。” 连翘拧起眉毛:“喂,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姜劭立即赔笑道:“连家妹妹莫急,我自然是备好了药的。” 说罢,他拿出一个碧绿的药瓶递过来,连翘哪里敢接,她冷冷谢过一行人径直去药铺抓,顺便自己打探打探消息。 姜劭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跟过去。 不过,当陆无咎微微负手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变得很难看。 坐堂的小大夫说的和姜邵倒是差不多,连翘摸了摸头上的小芽直叹气,这是人什么破事啊! 小大夫安慰几句,诊脉之后,给他们每人开了五日用的药,临走时,顺手绕过连翘把药递给了陆无咎:“这药重,小娘子莫动,还是让夫君拎吧。” 连翘尴尬了,挪了挪脚:“我和他不是夫妇。” “不是?”小大夫愣了一下,突然有些面红,压低声音道,“哦,那是还没成婚?放心,像你们这样的我见过不少,我不对外说。” 连翘迷惑了:“哎,为什么不是夫妇,就一定是没成婚呢?” 小大夫捂着嘴更惊讶了,耳根通红:“那你们难道是露水情缘?” 连翘恼了:“喂,你说什么呢!” 小大夫连忙摆手:“小娘子误会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啊——” 连翘纳闷:“还有什么?” 小大夫挠了挠头:“这怪桃不光吃了会变桃树,还会传染,被染上的人倒是不会长桃枝,但身上会出现和传染他的人身上的桃枝一模一样的花纹,这花纹和桃枝相反,会向内长,等长到心口时也一样会死。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了呢,小娘子你头上已经抽了一片叶子了,这位郎君手面上也有相同的花纹,所以,他可不就是被你传染了么……” 连翘打量起陆无咎来,一垂眸就看到他的手了,还真是。 她摸摸自己头上的新叶子,还没反应过来:“好古怪的桃,那么,这个所谓传染是怎么传染的?” 陆无咎眉头一皱,冷冷打断:“走了。” 连翘好奇心犯了,不肯离开:“你催我干嘛!” 这时,那小大夫咳了咳,瞥向这对檀郎谢女,面红耳赤:“还能怎么染上的,至少也要津液交渡过呗,所以这怪桃还有一个名字叫‘情桃’,往往是夫妇之间一并染上的。” 他语气暧昧,说罢,几道目光如炬,齐刷刷看了过来。 连翘霎时呆住了,面色绯红。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问,还是当众问! 第025章 吃醋 据说,知道这怪桃是经由津液传染之后,江陵很是热闹了一阵。 譬如,孀居多年的寡妇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枝和邻居头上一样的桃花印迹; 又譬如,一双姐妹和一双兄弟四个人身上的桃花花纹一模一样; 甚至是,成婚第二日,新婚夫妇身上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桃枝花纹…… 种种奇事怪事,错综复杂,令人瞠目结舌,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些,连翘全然不知。 她现在面红耳赤,只想钻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不行,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和陆无咎那些见不得人的丢人交易,那还不如把她杀了呢! 她冥思苦想,突然,灵机一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怪桃还怪叫人误会的,我昨晚不过是和陆无咎拿错了杯子,不小心沾到了,没想到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笑话哈哈。” 她干笑几声,然后用手肘捣了捣陆无咎的手臂,示意他开口。 陆无咎冷着脸,半晌,才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晏无双最没心没肺,哈哈大笑了几声,重重拍了拍连翘肩膀,“我说呢,你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我分明记得你说过就算天底下男子都死绝了也不会和陆无咎有什么关系的。” 连翘浑身一僵,分明感觉到身边人目光凛冽了几分。 她只能继续干笑:“是啊,怎么可能呢!你们也太会乱想了吧。” 姜劭若有所思:“竟是如此吗?” 连翘咧嘴一笑:“不然呢?我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交过多少次手,吵过多少次架,我和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没和你多,你都忘了?” 姜劭微微一笑:“那确实是。” 两人一言一语,陆无咎忽然冷着脸提药走了出去。 周见南瞥了瞥他的神色,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连翘也止住了笑,搂着晏无双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至于姜劭,他目光在连翘和陆无咎身上转了转,若有所思。 等人都走后,他又悄悄折回来丢了一锭银子给那小大夫,阴恻恻地问:“是真的么,同喝一杯水也会传染?” 小大夫迟疑了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至今为止来我们药铺抓药的人,都是有点……不清不楚的。” 姜劭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 此时,外面的街市上,江陵的太守不知何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下了马车朝陆无咎恭敬地一拜,问道:“阁下便是大国师派来的人?” 陆无咎反问道:“大国师?” 太守诧异道:“阁下竟不是大国师派来的?那为何从东边来,还身着三足金乌?” 他回头看向报信的主簿,主簿也一脸诧异。 两边对了一番才弄清,原来自打江陵出现人面桃之后,这赵太守便立即上书,同时请大国师派修士前来镇压。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刚好是大国师派的人到的时辰,而皇家豢养的修士们穿的都是带有三足金乌的仙袍,恰好每一样都和陆无咎一行对得上,这才弄错了。 不过太守心里纳闷道,眼前这人气度不凡,又身着三足金乌,既不是大国师派来的,又是哪一位呢? 他正准备问出口的时候,却听姜劭嘴快,唤了一句殿下,太守霎时心头一震,带着人重重拜了下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 太守都跪了,满大街霎时跪倒了一片,那小大夫更是呆了,暗暗抽自己的嘴巴子,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无咎微微皱眉,道了一句“不必多礼”,一群人这才起来。 姜劭似笑非笑,接着又晃了晃扇子,对太守道:“殿下大驾光临,你身为太守,不仅有失远迎,甚至还没做好管控,导致殿下中了这怪桃之毒,危在旦夕,你这太守当的着实失职啊!” 他这么一开口,赵太守霎时冷汗直流,又跪下来请罪,人群中也议论纷纷。 陆无咎把手一负,沉声道:“不知者无罪,太守不必多虑。” 赵太守这才擦了擦汗。 然后陆无咎又表示会随赵太守一起回去,暂居太守府邸,彻底解决这人面桃花,纷纷的议论才慢慢止息。 不过临走时,陆无咎看了姜劭一眼,目似寒星。 姜劭微笑着看回去,笑意里也有几分阴森。 晏无双坐在马车里看得一头雾水,戳了戳连翘:“我怎么觉得,这会稽姜氏的大公子笑起来让人那么不舒服呢。” 周见南抢话道:“当然不舒服了,毒蛇即便是笑,也阴森森的。” 晏无双啊了一声,周见南好为人师的瘾又犯了,便同她说道了一番:“这会稽姜氏的族徽乃是上古传说中的九头蛇,所以历代的族人也都以蛇为尊,这位大公子心狠手辣,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又有点凸,是以他私下里有个绰号叫‘尖吻蝮’。” 晏无双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我最厌恶蛇了,难怪觉得他说话不大中听!” 连翘则在一旁唉声叹气:“这可不是中不中听的事,他是故意坑我们呢。你看,他当众点出陆无咎中了怪桃之毒,危在旦夕,那些藏在暗处觊觎崆峒印碎片的修士们甚至大妖们便会蠢蠢欲动,趁陆无咎虚弱之时前来抢夺碎片。如此一来,这姜劭岂不是相当于把陆无咎架在火上烤了吗?” 晏无双后背发凉:“他竟然这么坏?可是……那块碎片不是在你身上吗?” 连翘忧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现在所有人都以为碎片在陆无咎身上,他也没解释,又中了毒,相当于白白替她当了靶子,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他为什么愿意替她担风险呢? 连翘托着腮,缓缓陷入沉思。 不等想明白,马车就已经到太守府了。 下车时,连翘提着裙角故意走得快些 追上陆无咎想找他问问,但他连头也没回,不知为何今日态度十分冷淡。 连翘跑起来时头上的叶子被吹得凉嗖嗖的,她瑟瑟发抖,也不追了,心里咕哝了一句这人可真够阴晴不定的! 周见南捂着屁股,这一路走得更慢,他们三个人磨磨蹭蹭,等到了花厅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这时,从珠帘后缓缓步入一个美妇人,她身穿一袭秋香色的罗裙,脚踏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至于模样,并不算秾丽,但白白净净,蛾眉淡扫,看起来很舒服。 只不过比起她的眉眼,她的左臂要更加吸引人一些——袖笼是空荡荡的,走动时,还能看到下面垂下来的桃枝。 赵太守一见她出来,随即追过去,握住她的手:“宛娘,你怎么来了?” 这美妇人乍一见到这么多人,立即又退出去:“妾不知有人来了,原是给大人炖了汤,大人既在忙,妾这便离开。” “来都来了,便坐下吧。”赵太守赶紧扶着她坐下,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已经完全化作桃枝的手臂放好,然后才对众人解释道,“这是内人,也中了这奇毒,各位贵人莫怕。” 连翘摆摆手,自然是不怕的。 不过这妇人左臂已经完全化作桃枝了,显然是已经中毒不浅了,还有那眉心—— 连翘先前以为她是贴了花钿,现在再一细看,这哪里是花钿,分明是一朵鲜活的桃花。 不得不说,这桃花点缀眉间,衬得面庞娇艳了几分,但知道内情后,连翘只觉得瘆人。 她看了一眼后赶紧挪开,生怕冒犯到这妇人,不过这妇人的脾气倒是很好,冲她微微一笑。 坐定之后,陆无咎便问起这怪桃的起源来。 赵太守恭敬地道:“此事还要从三月前说起,那时正是产桃的时节,集市上到处都是卖桃子的,但吃完以后,不少人便出现了怪状,府衙当即派人把集市上卖桃子的都抓了起来,这一查才发现有问题的桃子都来自一个叫吴永的商贩,于是我们又去追查此人,但这吴永早已畏罪潜逃,追查到他时,他正在逃跑,一不留神坠了崖,线索就此断了,只有屋子里还堆着一些没卖出的桃子,已经尽数被查封销毁了。” “这么说,除了这个死去的吴永,现在毫无线索。” 赵太守叹了口气:“正是。” “那这吴永的家人呢,他虽然走了,但亲眷难道就不知这些桃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赵太守似乎有些迟疑。 此时,赵夫人却幽幽地开了口:“我便是这吴永的亲眷。” 连翘惊讶:“您?你们是……” 她原以为是姐弟或是兄妹云云,没想到赵夫人却道:“我原是他的夫人。”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更 毕竟,这赵太守口口声声称她做夫人,她又怎么会是吴永的夫人? 这时,赵太守咳了一咳:“贵人们有所不知,宛娘本就是我远房表妹,吴永死后,她尽管自己也身中奇毒,却主动变卖了家产替夫还债,我见她坚贞,又见她可怜,饱受流言困扰,便将她带回府内暂避风头。” 这经历着实有些传奇了。 宛娘感激道:“大人是个好心的人,收留我是可怜我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让人称我为夫人,不过是为了护我周全。” 赵太守却直言不讳:“倒也不止如此,宛娘心性甚好,我丧妻已久,本是要与她共白首的。” 宛娘皱眉:“大人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赵太守握着她的手:“贵人们见多识广,必能体谅我们,何况,我也不想委屈了你。” 宛娘叹息一声。 连翘思忖道:“既然夫人同吴永之前是夫妇,那吴永为何要害你,让你也吃了这桃?” “仙人是说我这胳膊?”宛娘指了指自己那只已经变成桃枝的手臂,却摇头,“这桃并非是吴永给我的,而是事发之后我自己吃的,因为那些人追上门来要讨个说法,我实属无奈,只好自己也吃了这桃,以示清白。” 原来还是个坚韧不屈的娘子。 在场的人纷纷敬佩起来,难怪连太守都为她折了腰。 “不过。”宛娘又道,“吴郎并非大家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人,我们只是寻常人家,他原在医馆当学徒,后来听说贩卖瓜果来钱快,便辞了学徒做起这行来。说是贩卖,也不过从中转一道手而已,这桃最初的来历,他自己恐怕都不甚清楚,又何谈故意害人?” “这么说,你觉得此事与吴永无关?” 宛娘惆怅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从前并非这样的人,他虽然爱耍小聪明,有时以次充好,但这种大奸大恶之事他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那吴永是从哪里进的货,你也不知了?” 宛娘摇头:“平日里他外出做买卖,我在家做绣活贴补家用,着实不知他同哪些人交往。” 连翘便不再问了,这么说,这吴永也不过是一个倒霉的贩子罢了! 还是要找出这怪桃的出处才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然而就在此时,宛娘袖中的桃枝突然疯狂生长起来,只见那原本只有一臂长的桃枝迅速生长蔓延,牵着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再然后,她右手也开始蠢蠢欲动,冒出枝芽,眉心的花钿更是迅速一朵一朵冒出来。 赵太守当即大叫起来:“快去叫韩方士!快啊,还有那药呢,给夫人服下。” 霎时,花厅里乱做一团,下人们手忙脚乱,花枝疯狂抖动,宛娘的身体也开始若隐若现,时而像树,时而又像人,只有那张脸若隐若现,面容被扭曲,似乎极为痛苦。 “宛娘!”赵太守目眦欲裂,抱住她的身躯,不停地拍打那些疯狂的花枝,“韩方士呢,怎么还没到?” 此时,陆无咎眉心一凝,向宛娘眉心注入一道灵力,那疯狂生长的花枝才终于慢了一点。 连翘也抬手加入一道,那花枝又慢了一点,但宛娘已经颇具树形了,脚底下似乎也有根须冒出来,一旦根须扎下去,恐怕便回天乏力了。 赵太守急得满头是汗,就在此时,千呼万唤的韩方士终于来了! 只见他鹤发鸡皮,看起来大约已到花甲之年,动作却不慢,迅速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灌入宛娘口中。 然后那疯狂生长的花枝便突然停了下来,等一碗药喝完,那花枝慢慢回缩,宛娘又恢复了人状,不过这次除了她的左手,整个左半身都基本变成了树枝,左半边脸则被绽放的桃花覆盖,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怖。 赵太守摸着她脸上的桃花,眼眶发红:“怎么褪到这种程度就停了,这脸,这手……刚刚分明不是这样的!” 韩方士面色凝重道:“我早同太守说过,距夫人发病至今已经快两月了,能维持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幸之万幸,等下次再发作,便是连这药恐怕也抑制不了了。” 宛娘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她咳嗽几声,轻声对韩方士道了谢,然后劝慰赵太守:“不必强求,听天由命便是。” 反而是赵太守涕泗横流,最不能接受,转而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无咎面前,求他一定要解开这怪桃之毒。 直到陆无咎答应下来,赵太守才终于肯起身。 —— 亲眼目睹了赵夫人发病之后,几个人都心有余悸,去往安排好的厢房之后,他们纷纷喝起抓的药来。 但这药不光得内服,还得外敷,要擦到叶子上才能抑制生长,并且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擦一次。 晏无双和连翘互相帮着,勉勉强强擦完了。 周见南就惨了,他的桃枝长在屁股后,压根看不着,只能叫了一个府里的小厮撅着屁股让人帮忙擦药。 连翘一边偷笑,一边庆幸,幸好她身上的桃枝位置没那么尴尬。 不过,这药也只是延缓生长速度,桃枝仍然在长,短短一天已经长了一根手指长,抽了三片嫩芽了,掐指一算,恐怕到明天更麻烦。 果然,次日一早,一排四间的厢房,有三间传出了爆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似遭受了什么人间大劫。 周见南身后的桃枝已经长到了一掌有余,活像一根尾巴,将衣服都顶了起来。不得已,他只能将衣服掏了一个洞,把桃枝拽了出来,这才没那么怪异。更可怕的是,除了身后,他心口也冒出了一根手指长的嫩芽。 周见南简直欲哭无泪,这桃枝可真会挑啊,哪里难堪便长在哪里! 晏无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双手上的桃枝已经比露出的手还长了,干什么都不方便,除此以外,她的头上也像连翘一样冒出了新芽。 连翘倒是比他们好些,暂时没从自己身上发现新长出的芽,头上的桃枝长了两指长,冒出了十片新叶,虽然滑稽了点,但起码不妨碍起居。 不过,头顶上的桃枝实在太高了,晏无双现在双手不能用,周见南更是自顾不暇,逼不得已,连翘只好顶着一根嫩绿的桃枝去找隔壁的陆无咎帮她擦药。 陆无咎似乎从昨日起心情便不大好,连翘敲了三遍门,他才爱答不理地打开,语气冷淡:“有事?” 连翘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他这么纯粹的冷淡语调了,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她晃了晃头上的桃枝,假装若无其事:“我够不着,你能不能帮我擦一擦药?”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刚好伸到他鼻尖的新叶子,微微侧开:“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 连翘觉得他很奇怪,要不是没人能用了,她才不找他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帮算了!”连翘把头一扭就要走。 身后忽然冷冷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帮,你就要去找姜劭?” 连翘纳闷了:“和姜劭有什么关系,这府里这么多人,我想找谁就找谁!” 她原以为吵了一架后陆无咎会更生气,没想到他脸色稍霁,反倒开口道:“进来吧。” “…… ” 怎么脾气又变好啦?连翘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擦药间隔的三个时辰快到了,她一时还真不知道找谁,于是还是不大高兴地挪了进来。 坐下时,她没注意到旁边的鹤形灯,头顶上的叶子被火苗灼了一下,疼得她哼哼唧唧,这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她迅速抬头指着陆无咎道:“好啊,你是不是嘲笑我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蠢得要死。” 连翘捂着脑袋没好气道:“你就会说风凉话,等哪天你像我一样就不乱说了。” 陆无咎拧开了药瓶,用指腹抹了一点药水:“擦哪儿?” 连翘乖乖坐好:“叶子,要一片一片全部擦满才能阻止它疯长。” 陆无咎嗯了一声,左手捏住叶子边缘,右手用指腹缓缓抹匀。 只是当他握住叶片的时候,那嫩绿的叶子明显抖了一抖。 陆无咎停下:“你抖什么?” 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感觉很奇怪。 有一种陌生的触感,明明是摸叶子,却好像有人在摸她一样。 她含糊道:“有点痒,你轻点捏我,呸,捏我的叶子!” “麻烦。” 陆无咎有些不耐烦,动作却很轻,慢条斯理地捋起叶片来。 只是每碰一下,那叶子便抖一下。 擦完一片时,叶心莫名有些泛红,他一低头,看见两只小巧的耳尖也有一点红。 连翘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天呐,为什么浑身上下会又痒又麻,明明昨天晏无双给她擦药的时候没有这么明显啊。 终于等到十片叶子擦完时,她哆嗦了一下,拔腿就要跑。 陆无咎却按住她的肩:“你走什么?” 连翘顶着红扑扑的脸凶巴巴地道:“擦完了,我不走干什么?” 陆无咎却顿了顿:“你确定?” 连翘疑惑:“还有什么?” 陆无咎缓缓垂眸,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鼓起的衣裙:“你不是长了两根桃枝?” 连翘大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屁股后竟然和周见南一样也冒出了一根桃枝—— 短短的,大约指节大小,新芽把她的裙子都顶起了一小块。 完了! ——原来刚才的痒不止是因为陆无咎给她擦叶子,她屁股也发芽了! 昨日她还嘲笑周见南要撅着屁股让别人擦药,今天撅着屁股丢人的就变成她自己了?《 》 25-30 第026章 冒尖 连翘伸手摸了摸,这小芽已经长了有一节指节长了。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无咎没什么表情:“还要不要继续涂?” 这怎么涂啊,不仅要撅着屁股,还要把衣服掀起来,这也太丢人了。 连翘坚决摇头:“不行,绝对不行!我自己来。” 陆无咎挑了挑眉,倒也没强求,只是停了一停:“你这桃枝,倒是会挑地方长,怎么麻烦怎么来。” 连翘听出了他话中的戏谑,一把夺回陆无咎手中的药瓶,捂住屁股上的小芽恶狠狠地道:“再麻烦也和你没关系!” 反□□里这么多女眷呢,除非所有人都不在,她才会勉为其难让陆无咎帮一帮。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连翘很是不以为意,但她不知道的是,有时候意外就是那么措手不及。 彼时的连翘尚且一无所知,她鬼鬼祟祟地捂着屁股回了自己房间,把腰扭成了麻花,嘴里叼着药瓶,左手掀起裙子来,右手蘸着药水,唔,勉强也够得着。 不过再长长一点可就不一定了。 她叹气,觉得这一定是嘲笑周见南的报应,以后再也不笑他了。 话虽如此,但是抹完药顶着小树枝准备出门晒晒太阳的时候,一推门恰好碰到了把脸蒙住的周见南,她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因为周见南的模样实在是太滑稽了。 只见他不只屁股后拖了一根桃枝,胸口也凸起了一点,恰好还是在尖尖的位置,实在太尴尬了。 连翘肚子都笑疼了。 周见南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捂着胸口,满脸通红,羞愤欲死:“笑什么笑,小心你也长在这里!” 连翘赶紧呸呸了两声:“可不许乱说!” 周见南见她怕了,心情这才好点。 但他这模样着实是出不了门了,又生怕被人撞见,赶紧溜回了房间。 于是连翘便和晏无双一起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抖抖叶子,晒起太阳来。 但晒着晒着,竟然有鸟停在了她头上,好像把她错认成了小树。 连翘怒了,伸手赶起来:“走开,不许停在我头上!” 但这鸟哪里听得懂人话,不仅叽叽喳喳地乱飞,还把她红扑扑的脸当成了熟透的桃子猛地啄了一口。 连翘捂着脸大怒:“坏鸟!还敢啄我,看我不把你毛拔了烤着吃!” 然而她护头护不了腚,这鸟一会儿啄上面,一会儿啄下面,弄得她招架不住,不胜其烦,差点还被淋了鸟粪。 最后她掐了个召水诀下了一场雨把这鸟给淋湿了飞不起来才终于抓住它。 连翘一手倒拎住鸟腿,笑眯眯戳了戳它扑棱的翅膀:“这下你飞不起来了吧?” 然而赶走了鸟,其他麻烦事却接连不断。 总是有小虫子觊觎她头顶的叶子,嗡嗡地绕来绕去,然后偷偷落上去啃。 连翘郁闷无比,看来当一棵树也不是那么容易啊! —— 和虫子斗争了一天,连翘正烦不胜烦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是和吴永一起贩桃的那个商贩刘三儿找到了,已经被押进大牢了,于是连翘一行立即前去审问。 当然,出门前她给自己戴了一个从头遮到脚的幂离,免得太过丢人。 审问还算顺利,刘三儿的说法和宛娘的说法一致,都说吴永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而他们的桃子,也是从更大的商贩手中买的,模模糊糊记得喝酒时听了一嘴城外的田家庄或宋家庄之类的,但他们也不止做桃子生意,所以具体是哪个,也记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有点眉目了,于是连翘和陆无咎赶往稍大稍远一点的田家庄看看,周见南和晏无双则去了近一些的宋家庄打探打探。 而一直像狗皮膏药粘在他们身后的姜劭,则带着人继续追查刘三口中的更大商贩去。 田家庄坐落在江陵城外的一处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山间平地上,此地村民不多,皆以种桃为生,倒也和这刘三儿所言对得上。 为了更快些找到这田家庄所在,出发前,连翘特意从官府借了个人带路。 一路上倒也顺利,山中雾气弥漫,辨识不清,是以御剑到山脚后,他们打算徒步过去。 不过望山跑死马,只看舆图,田家村就在入山不远的平地上,实际上,他们走了很久却还没到。 陆无咎意识到些许不对,问带路的人道:“是不是绕路了?” 那人也疑惑:“没有啊,分明就是这么走的。” 于是一行人又继续按照路线走下去,再拐过一个弯只见远处出现了一个被薄雾笼罩的山村。 带路人欢欣起来:“就是那里!”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远远看去,那山村飘起几缕炊烟,茅舍间还有几个黑点,大约是劳作的村民。 于是连翘加快了脚步,想趁天黑之前赶到。 不过,当下了一个坡,已经走到村口的时候,连翘却脚步一顿,一把拉住陆无咎的手:“等等。” 陆无咎眉宇一凝:“怎么了?” 连翘扶着头上的小树,定了定神:“……你知道我能够一眼辨识百妖吧?” 陆无咎嗯了一声,手缓缓按住剑柄,作出一个拔剑的姿势:“你是说,这村子里有妖?” 连翘摇了摇头:“不是有妖,这村里根本就没人,那些村民全部是桃树啊!” 天知道她第一眼看到这村落时有多震撼! “妖?” 带路的人被吓得迅速往回跑。 而此时,那些正一派祥和在劳作的村民也突然静止不动,然后僵硬地回头,紧接着他们体内突然抽出了无数根枝条,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朝他们涌过来。 幸而连翘报了信,陆无咎眼疾手快,一剑斩过去,那些靠近的枝条瞬间被齐齐斩断。 但治标不治本,这些妖树很快又生出了更多的桃枝,铺天盖地的缠绕过来。 连翘躲闪不及,身后的那根兔子尾巴似的小桃枝不小心被一根妖枝勾住了,她立马伸手去砍,趁着这一瞬,那枝条直接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拖了起来。 好一招声东击西! 陆无咎立即追上去,掌心凝火,然而一想到连翘如今也是半人半树,他又生生停下,转而持剑斩断那根勾住她脖子的树枝。 砰地一声,连翘掉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她呸了呸嘴里的泥,没好气地瞪陆无咎一眼:“你就不能温柔一点,捞我一下?” 陆无咎语气冷淡:“救你你还要求那么多?” 话虽如此,当缠斗中连翘又一次被勾住的时候,陆无咎这回总算记得捞她了,不仅砍断了枝条,还拽了连翘一把,不过吧,匆忙之下,他一不留神拽住的是连翘身后那根尾巴似的桃枝…… 连翘屁股一痒,好像被人摸了一把,她回头目瞪口呆:“流氓,谁让你拽我尾巴了!” 陆无咎立马松开,眉宇有些不耐:“谁知道你会突然转身。” “待会儿再和你算账!”连翘拽回自己的“尾巴”,很是警惕,“先把它们处理了。” 陆无咎不以为意:“还用你说。” 连翘来了脾气:“口气倒是不小,那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陆无咎环视一圈:“木怕火,但这山上到处是枯枝败叶,一旦烧起来,恐怕局势难以控制,所以火攻不行。不过,这桃树不仅怕火,也怕冻,我记得你召水之术使得不错,这山里又有山溪……” 连翘沉思道:“你是说用冰?把这些疯长的桃树定住,这样就能斩草除根了——” 陆无咎挑了下眉:“还不算蠢。” 连翘白他一眼:“呵,我也是这么想的好不好,只不过被你抢先说了!” 然后她抬手便将飞流直下的瀑布召了过来,掐了个凝冰之术,霎时只见那瀑布朝桃林倾泻而下,只见疯长的桃枝瑟缩了一下,然后便瞬间被冰封住。 虽然维持不了多久,但已经够陆无咎出手了,只见三道白虹贯日的剑光斩过去,一剑削掉了那些疯长的枝丫,一剑将妖树从中断去,最后一剑直插地底—— 一气呵成,力如千钧,等再拔出时,那些残根也被连根带起。 然后只听轰然一声,那些疯长的妖树彻底变回了普通的桃树! 连翘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抖抖眼睛上的冰碴子,冲陆无咎丢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满脸写着“我厉害吧”。 然而,陆无咎却皱了皱眉。 连翘不高兴了:“怎么,除了这些树妖我可是费了一大半力气的好不好?” “不是。”陆无咎顿了顿,指着她的头道,“那些疯长的树是没了,但——你身上的枝条开始疯长了。” “长什么?”连翘疑惑,挠了挠头。 这一摸可不得了,头上的枝条已经迅速蔓延而下,片刻时间竟然已经垂下来,快要盖住她的眼睛了。 连翘惊叫一声,拂去她头上的那些枝叶,这时,她突然发现屁股后面也痒痒的,原来是后面的那根也疯长起来,还分出了许多叉,像孔雀尾巴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无咎环视一圈,眉头紧锁:“这地方兴许埋了什么东西,催化了万物生长,你的药呢?” 连翘这才想起袖中的药来,一边自己舀了一大块,同时赶紧丢给陆无咎:“你也帮我涂。” 陆无咎十分利落,拧开药瓶便往她头上的那些新叶上抹,果然那叶子一沾到药,瑟缩了一下,长势立马变慢了。 只是头上虽然压制住了,后面的孔雀尾巴却越长越大,连翘此时也顾不得丢人了,摁着陆无咎坐下,往他膝盖上背身一趴:“这里我够不着,你来!” 陆无咎顿了顿:“你确定?” 连翘把头一埋,闷闷道:“快点,废什么话!” 反正只要她看不见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陆无咎于是握着那根新枝,一片一片地用沾着药的指腹捋过叶子。 唔,这感觉好奇怪,好像被人从尾椎骨一直摸到天灵盖。 连翘扭着屁股忍不住动来动去,那乱晃的枝叶戳来戳去,陆无咎拍了一下。 “别乱动!” 连翘霎时咬牙不吭声了,因为这感觉……竟然有点像拍她的屁股。 天杀的陆无咎,她爹都没打过她屁股! 然而就在此时,连翘突然发现了一个更悲惨的事情,不只头上和后面桃枝疯长,她身上又有很多地方在发芽,痒得她不停地挠来挠去。 挠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十根手指头也钻出了嫩芽,很快就比指甲盖还长了。 莫说涂药,便是瓶子都拿不稳。 这下,她是彻底涂不了了,陆无咎顿了顿,只能跟着她的反馈迅速给她涂抹冒芽的地方。 “手上!” “耳朵!” “脖子!” 连翘急得不行,一边挠,一边指挥:“你快点啊!” “闭嘴。” 陆无咎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被人命令过。 不过他适应倒是十分迅速,看见哪里冒出尖尖疑似在发芽便迅速将药抹在哪里。 然而太过聪明也不好,他反应迅速的过了头,不等连翘开口便动作了。 连翘正欲指挥他往她后颈涂一下,话却卡在了嗓子里,发现陆无咎按在了不该按的地方。 陆无咎还没发觉,有些不耐地抹了一下:“又怎么了,下一处呢,怎么不说了?” 连翘嘴唇直哆嗦。 久等不到回答,陆无咎微微一垂眸,指尖一僵。 连翘迅速将他手拍开,面色涨得通红。 “喂,你干什么呢,这里又没发芽!” 第027章 套路 好个陆无咎,还总被人说聪明呢,竟然连这么小的事情都能弄错? 连翘打掉他的手后,又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瓶:“不要你来了。” “随你。” 陆无咎看起来没什么表情,还抽了张帕子擦手。 连翘又心下忿忿,什么,他还嫌弃上了? 呵,明明他的比她还平,他怎么有胆子敢笑她?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连翘嫌弃地扭头,挪了挪山坡的另一边,故而也没看见陆无咎把擦完药的帕子优雅地放回了自己袖中。 幸好,现在已经不冒新芽了,连翘一嘴叼着药瓶,一手给没涂到的地方补一补。 未免尴尬,她没话找话起来,问陆无咎道:“喂,你知道这桃枝为什么发疯吗?” 发疯? 她的用词很别致,却又偏偏能点出事情的关键。 陆无咎捻了捻指腹,心念一动,声音却冷冰冰的:“应当是花粉。那些妖树被砍到时花粉挥洒,或许碰巧催动了你身上的桃枝。” 连翘从头上扯了一根桃枝下来抖了抖,果然看到一些簌簌的粉末。 她捂着鼻子赶了赶,可是,花粉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明明江陵城内也有很多由人变成的桃树,但是那些树动都不会动,更别变成妖树,疯狂生长,甚至伤人了。 难道是和这田家庄的水土有关? 究竟是什么愿意导致一整个村庄的人都全部变成了妖树? 连翘望了望远处,只见妖树倒后,原本的山村显得无比荒凉,看起来已经荒废了不短时间了。 她百思不解,这一停顿,便忘了抹药。 此时,那根被她握在手里还没被抑制的枝条蠢蠢欲动,然后探出了头,趁着她不注意迅速抽条像一根绳子一样往下一圈圈缠住她的脖颈—— 猝不及防,连翘被勒得脖颈后仰。 她立即抬手去解,然而此时,十根手指上的嫩芽也迅速抽条,柔软又坚韧,把她的手往伸身后一扯,捆成了麻花。 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发生在瞬间,连翘便憋红了脸,双手却动弹不得,只能一边努力叫出声音,一边伸脚尖踢了踢陆无咎。 “快回头,回头啊!” 她在心里呐喊! 陆无咎眉头一皱,疑心她又要找麻烦,回头正欲斥责,却发现连翘被自己身上的枝条捆成了麻花—— 他话不多说,迅速上前一把扼住那勒住她的桃枝,可那桃枝仿佛长了眼,勾住他的脖子将两人摁到了一块,然后又要把他也缠死。 若换做普通的桃枝,刀劈火烧都不在话下,麻烦就麻烦在这桃枝形同连翘的血肉,稍稍一扯,她便疼得面容扭曲。 “忍忍!” 陆无咎只能用双手一点一点掰开那些缠过来的桃枝,等他终于掰开连翘脖子上缠绕的桃枝,连翘大喘一口气:“呔!这鬼东西,吓死本小姐了!” 然而这桃枝邪性得很,连翘躺在山坡上刚松口气,它突然又化作了一只手,把她生生推了下去! 连翘哪里能想到,只听她惊恐地大叫一声,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陡峭的山坡迅速滚落。 陆无咎立即伸手去拉,却被她拽着抱在一起滚了下去。 不知翻滚了多少回,只听砰地两声,两人后背轮流砸在陡坡下的岩石上。 幸好这坡并算不上太高,连翘一回神,迅速捏住那根作乱的桃枝把它涂上了药,只见它抽了一抽,终于抽不动了。陆无咎则给她十指上的枝丫涂满,两人动作迅速,这邪性的桃枝才终于被摁下。 连翘狠狠甩了一下这玩意,这才出了口恶气。 不过,她的指尖被桃枝戳破了一点,出了点血,陆无咎的手指上也有几个血洞,两人歇息的时候,指尖的鲜血滴下来,刚好浸到连翘贴身收起来的藏有崆峒印碎片的香囊里,霎时只见那块崆峒印碎片乍然发光,像一团白色燃烧光球。 陆无咎脸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 连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只见那小小的一个光球突然光芒直射夜空,变成一道极强的光柱,刺得二人双双抬袖遮眼。 与此同时,他们耳边仿佛传来上古时的梵音,浑厚低沉,听得他们头痛欲裂,仿佛魂灵被捏起来极力拉扯一般,最后轻飘飘地向上一提,两人都乍然没了知觉…… —— 山里的夜总是静不下来,萤火点点,草虫呦呦。 连翘半梦半醒,眼前忽明忽暗,她缓缓睁开眼,才发现眼皮上停了一只萤火虫,闪着微弱的光。 她伸手拂了拂,试图赶走这萤火虫。 然而朦朦胧胧的视线逐渐清晰,连翘才看清这只手手指格外修长,手掌却格外宽厚,平心而论,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 ,但——不是她的手。 她迅速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嗓,声音低沉浑厚—— 她又傻了,不是,她怎么会发出陆无咎的声音? 难道说,这只手也是陆无咎的手? 可是陆无咎的手怎么会长在她手上,不对……这还是她的身体吗? 连翘缓缓低头,不出意外,看到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再看看手上的血迹,回想起耳边的梵音,还有云娘和梅娘坠崖后换了魂的旧事,她脑中嗡然一声,自然而然推出一个可能——该不会她和陆无咎滚下山坡时不巧触发了崆峒印把他们换了魂吧? 然后,连翘鼓足勇气找了一个小水坑把头探过去验证,这一看,水坑里的那张脸不是陆无咎是谁? 连翘简直要晕过去了。 不过,她的魂既然进入到陆无咎的身体了,那她的身体呢,被陆无咎带去哪儿了? 连翘迅速爬起来环视四周,往左边一瞧,却看到泠泠的月光下,陆无咎正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准了自己,呸,对准了她的身体—— “…… ” 他想干什么? “你不要冲动啊!”连翘急得冲过去一把将人抱住,“冷静!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这种事谁都不想发生,但是,你也不至于刚烈到要寻死吧?” 陆无咎缓缓回头:“寻死?” 明明用的是她的脸她的声音,气质却格外冷艳。 连翘眨了眨眼,第一次从这个视角被自己的美貌所折服。 呸,现在重要的是脸吗? 连翘晃了晃脑袋,又迅速稳住心神,死死抱住陆无咎的双手:“你都拿刀了,不是寻死是什么?” 陆无咎看傻子一样看她一眼,然后把左手握紧的崆峒印亮出来,语气凛冽:“想什么呢,不过是取点血而已。” 连翘愣住了,敢情他是想再割一刀滴点血上去试试能不能再换回来啊? “你怎么不早说?”她长舒一口气。 陆无咎冷冷道:“你让我开口了吗?” 连翘懒得跟他吵,不过这主意倒是不错,于是跟陆无咎一起划破了手指将血滴上了崆峒印碎片。 那崆峒印碎片果然亮了一亮,连翘满怀期待盯着那光球涨大。 一开始,那光球只有拳头大小,慢慢地变成了头颅大小。 哈哈,果然有用,连翘搓搓手,正准备抬起袖子遮眼了,那光球却忽然之间泄了气一般,迅速黯淡成了一个点。? 连翘戳了戳陆无咎手心的碎片:“怎么不亮了?” 陆无咎幽幽道:“毕竟是碎片,恐怕短时间内不能互换两次。” 连翘心口一震:“这意思,我们暂时换不回来了?” 陆无咎应了一声,脸色也不大好。 连翘崩溃了:“那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啊,我可不想待在你这破身体里!” 陆无咎语气不快:“不知道,快的话半天,慢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不好说。” 连翘更加悲痛了:“为什么和你一起我总是这么倒霉啊!” 互相换了身体,连翘只能感觉他身体内灵力磅礴,但修习的术法不同,她完全没法调度。 陆无咎情况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何况,这药也被用完了,这古怪的田家村今晚是去不得了,只能打道回府,明日再做打算。 这事实在太过丢人,连翘这么爱面子的人是肯定不会说的,陆无咎更不用提了。 两人别别扭扭地驾驭着对方的身体回去,幸好夜深人静,暂时没撞见熟人。 只有守门的卫兵还在值夜,连翘没心没肺,冲着卫兵笑了一下,被陆无咎一瞪,她才悻悻地跟上去。 卫兵乍被这么礼遇,慌张得手足无措,声音都结巴了,重重弯了弯腰。 不过,欣喜过后,他又觉得奇怪,好像这位不苟言笑的殿下今日有点过于……活泼了呢? 反而是那位成日里笑眯眯的仙子,脸色冷得冻人? 卫兵挠了挠头,一时想不明白。 —— 一路走来,连翘适应很快,陆无咎就没这么快了。 光是穿着漂亮的裙子走路他已经四肢僵硬,脸沉如水,何况头上和后面还顶着两根桃枝,简直在挑战他忍耐的底线。 偏偏他眼神格外严肃,腰背也挺得格外的直,这么一本正经地大踏步走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连翘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吃这种瘪,一路都在偷笑。 等一起回了陆无咎的厢房之后,把门一关,她遮掩也不遮掩了,指着陆无咎捧腹大笑起来。 “报应啊,报应,谁叫你从前总是嫌弃我!” 陆无咎完全无视她,只是当连翘笑倒面容扭曲时,他手一背,眉头紧锁:“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我的脸笑得这么蠢?” 连翘笑声戛然而止,拧着眉道:“呵,你以为我想顶着你这副臭脸吗?明明我的脸那么美,硬是被你用得苦大仇深,我还没怪你呢,你就不能多笑一笑?” 她把他五官用得乱飞,陆无咎头更疼了,他冷冷地讥讽:“你是说天天像你一样笑得没心没肺,连卫兵都差点发现不对?” 连翘一噎:“不笑就不笑。”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很美,即便陆无咎脸这么臭,也别有一番清冷孤高的美。 连翘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绝美的脸庞,于是更加悲痛了,凭什么陆无咎可以占据她香香软软的身体,而自己却要顶着这副硬邦邦的壳子? 连翘很是郁闷,眉头一耷拉,腮帮子一托,陆无咎凌厉的眼神又射了过来,似乎很不满她这副囧样。 连翘真是拿他没办法:“知道了,不就是臭脸吗,谁不会似的!” 她使劲瞪了瞪眼,又挑了挑眉,故意凑到陆无咎面前:“看,我够凶吗?” “…… ” 陆无咎捏捏眉心,干脆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连翘则哼起了小曲,时不时从各个角度欣赏一番冷艳的自己。 大约她目光实在太张狂,陆无咎终于睁眼,打算给她点教训。 他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不止我的身体被你控制,你的身体也在被我控制,你就这么开心?” 对哦,连翘被他一提醒才想明白,这是互为人质啊,那他还不是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万一夜深人静时,他兽性大发,对着她的身体酱酱酿酿…… 连翘笑容一僵,凑过去狠狠威胁道:“到换回来以前,你不许解开我的衣服,也不许碰我,更不许摸我,听到了没?” 陆无咎低头瞥了一眼,连翘急得捂住他的眼:“头也不许低!” 陆无咎心情总算好了点,似笑非笑:“这么霸道啊?” 连翘凶巴巴地学他负着手:“呵,你别忘了,你的身体也在我手里,你敢摸我,小心我也摸你!” 陆无咎挑了挑眉,语调不明:“哦?” 连翘纳闷了,“哦”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害怕吗,他不是那么讨厌她么? 刚刚不过是用他的身体挤眉弄眼他都能气成这样,要是真的上手摸一摸,他还不得把肺气炸了? 沉思片刻,连翘笃定,这个“哦”字一定是强装淡定的意思。 陆无咎假装完全不在乎他的身体,好让她注意力移开。 呵,他以为她在第三层,没想到吧,其实她在第五层? 他越是害怕她摸,她越要摸他的身体! 连翘不禁油然生出一股得意,她隔着衣服缓缓抚摸过陆无咎这具身体的腹肌,故意笑得很流氓:“你别装了,怎么样,看到我摸你的腹肌你难受了吧,厌恶了吧,是不是很害怕?” 陆无咎以手支颐,眼尾一挑,颇有些意趣:“嗯,所以,是什么感觉?” 连翘伸进衣服里狠狠搓了几下:“这个嘛,有点硬,还有点滑,你身材还蛮好的嘛,所以你可要小心,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全身摸个遍,让你羞愤欲死!” 陆无咎扯了扯唇角:“羞愤欲死?嗯,确实可怕,不过——” 他转而又指了指那些桃枝:“你不许我碰你,那你身体上的药谁上?” 这还真是个问题,让他上吧,不就是让他摸了? 不行!连翘揽下来:“当然是我自己给自己上药。” 陆无咎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问:“那……穿衣服和脱衣服如何?你的衣服已经脏了。” 连翘已经学会了抢话:“当然也是我自己穿脱了。” 陆无咎颔首:“哦,那沐浴呢?” 连翘笃定地道:“肯定也是我帮你洗啊,你还得把眼睛闭上,我是不会让你占任何便宜的!” 陆无咎食指搭在太阳穴旁边,照单全收:“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要求这么多,那我这边……”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手一挥:“你当然也一样!本小姐才干不出厚此薄彼的事。我既然帮了你,你自然也要帮我,呸,帮你自己的身体穿衣服,脱衣服,沐浴如厕,一样也不许少干!当然了,你放心,我也会蒙上自己的眼睛,绝对不占你便宜!” “行罢。”陆无咎似乎很勉强,然后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叫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时候不早了,你该把眼睛蒙上了。” 侍女们听到指令很快便从耳房出去备水。 连翘还没反应过来:“蒙眼睛?” 陆无咎蓦然一笑:“不是你自己说的,自己蒙上眼睛,让我来帮‘我的身体’洗?” 第025章 尴尬 连翘疑惑,陆无咎今天竟然这么好说话? 她提的这么多要求他居然一个都没反驳? 看来,他一定是怕了。 总算拿捏住他一次,连翘决定好好折磨折磨他。 等侍女把水准备好之后,她没有立即沐浴,而是指了指沐浴的水:“只有清水吗,我还要花瓣,洗个香香的澡。” “花?”陆无咎语气不好。 连翘拧眉:“不行吗?本小姐洗澡必须要放花。” 陆无咎今日心情颇好:“行。” 然后他施施然走出去,叫人帮她准备了一篮子的花瓣洒进去。 水汽氤氲,花香馥郁,房间里立马变得朦胧起来。 连翘完全没意识到,她伸手搅了搅浴桶中的手,又挑刺道:“太烫了,我要吃点东西等它变凉。” 陆无咎瞥了她一眼:“吃什么?” 连翘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皱着眉假装沉思:“葡萄。” 陆无咎已经有些不快,但还是走了出去:“好。” 不一会儿洗净的葡萄便送到了,连翘头一回尝到百呼百应的滋味,得寸进尺:“我还要剥好的,你来!” 陆无咎抬起一只手:“我?” 只见那手上的桃枝虽然后来被药抑制住了,却没有完全缩回去,此刻,每根手指上还冒着一个小芽,确实有点不方便。 连翘大手一挥:“那算了,不过——”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不行,那就让饕餮来吧,反正它闲着也是闲着。” 嘿嘿,正好趁机还能折磨折磨饕餮,谁让它平时总是找她麻烦呢? “你有完没完?”陆无咎耐心终于耗尽。 但连翘一向手快,他话还没说完,饕餮已经被连翘从剑里召唤出来了。 只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问道:“主人,这么晚叫我有什么事吗?” 连翘得意极了,摆出陆无咎的架子敲了敲桌面,还故意端着嗓子:“也没什么,叫你出来是想让你帮我剥葡萄。” 饕餮睁大了双眼:“葡萄?可是您不是非地实不食吗,说是觉得有股怪味?” 连翘咦了一声,原来陆无咎这么挑食是觉得有怪味?她还以为他是故意标新立异,好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呢! 不过,到底是什么怪味? 连翘更好奇了,今日还非得尝一尝。 她清清嗓子:“这个嘛,偶尔也要与民同乐尝尝寻常百姓吃的东西。” 饕餮挠挠脑袋,觉得主人今天怪怪的。但主人难得使唤它做这些贴身的事,饕餮不仅不烦,还觉得美滋滋的。 它端过盘子,捋起袖子,哼哧哼哧准备大显身手,就在这个时候,余光里,它突然瞥见了站在浴桶旁边穿着一身鹅黄留仙裙的“连翘”,顿时大吃一惊:“你怎么会在这?” 陆无咎顿了一顿,有些不适应饕餮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但他更懒得多费口舌,于是像平常一样道:“你看清楚,这是我的房间。” 饕餮环顾四周,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房间?那主人怎么会在,是不是你三更半夜不怀好意故意叫主人来试图对他图谋不轨?还有浴桶,你难道是想偷看主人沐浴……我就知道!” 说罢饕餮已经自行脑补了一出大戏,并且警惕地挡在了“主人”身前。 连翘旁观主仆反目,心中大笑,你也有今天!总算知道平时是饕餮是怎么欺负她的吧? 陆无咎脸色果然很不好看,臭着一张脸道:“不是,你想多了。” 饕餮才不信:“呵,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你肯定藏了什么坏心思,这样吧,主人既然要吃葡萄,就由你来剥吧?” 陆无咎又被使唤了一次,微微眯着眼:“你是在命令我?” 饕餮胸膛一挺:“命令你又怎么了,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还敢说对主人没有坏心思?” 说得好,说得妙,连翘在心里啪啪鼓掌,很是受用。 不过,饕餮接下来的话她就有点不爱听了。 “哼,真是枉费主人对你这么好,上次他救你伤了手你还没报答吧,区区一盘葡萄算什么,你手上只是发了芽,又不是没手!” 诶,这话可不对了! 陆无咎对她一点儿也不好,而且他伤了手不是想和她抢功劳吗? 连翘皱着眉头很想纠正它,奇怪的是,陆无咎挑了挑眉,居然答应了:“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 他今天也太反常了吧,不该生气的时候生气,该生气的时候反而脾气很好。 不过,管他呢,反正不管他和饕餮谁剥,她只要躺在椅子上等着吃就好了。 于是连翘又美滋滋地躺回去,拈了一粒葡萄,不过刚送到嘴里就一口吐了出来。 呸,好好的葡萄怎么到了陆无咎嘴里既没有甜味也没有酸味,只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呢? 难怪陆无咎不吃这些东西。 葡萄是不想吃了,于是连翘又打起看书的心思来,给饕餮也找了个活干:“去,把我书架上那本《狸奴小札》拿过来,我要细细品味品味。” 饕餮明显懵了,声音结巴:“什、什么,主人,你是要养猫吗?” “这个嘛……”连翘故弄玄虚,“你不觉得猫猫很是可爱吗?” 这话说得很微妙,可以养,也可以不养。 饕餮立马有了危机感:“主人你可不能被小猫表面乖巧的样子给骗了,它们脾气都可大了!” 连翘眉毛一挑:“哦?脾气怎么大了?” 为了捍卫自己的地位,饕餮义正词严:“小猫都很骄傲,养了它主人你得天天哄着,万一惹它不高兴,它当场就会发脾气,还可能会抓你咬你。而且有的猫还很金贵,天天要这个要那个,吃的喝的住的都得操心,可费钱了。再说了,猫还很蠢,灵智都不高,你对它好它也不明白,还听不懂你的话。这么麻烦的东西,主人你千万要三思!” 连翘细细听了之后,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其他世家公子不是养白虎就是养蛟龙,再不济也养只狼放在身边威风威风,陆无咎为什么会想养猫这样麻烦又没什么用的灵宠? 然而就在这时,已经剥完葡萄的陆无咎把盘子推到连翘面前,却幽幽地道:“养猫也有养猫的乐趣。” 连翘纳闷道:“到底有什么乐趣?” 陆无咎微微勾唇:“你不觉得,看她作天作地,闹来闹去很有意趣?” 连翘吃了一惊,没看出来啊,陆无咎竟然喜欢这种脾气大的猫? 饕餮则急眼了,狠狠瞪了一眼“连翘”:“说什么呢!这怎么会有意思,分明是添麻烦。这么麻烦的东西怎么比得上我,我兽相时威风凛凛,带出去很有气派,人相时聪明伶利还能打,小猫除了能亲亲抱抱还有什么用?” 陆无咎但笑不语。 连翘扶了扶额,丢给饕餮一个同情的眼神,哎,看来陆无咎不光是准备养猫,恐怕已经有了梦中情猫,只是暂时没接回来罢了。 而且这猫,估计还是只很会闹腾的漂亮坏猫。 饕餮,你不仅风光不了几日了,恐怕以后还要天天和猫吵架,甚至被猫压上一头啊! 既然如此,她就发发善心,不打击饕餮了。 于是连翘拍了拍饕餮的肩:“我今晚突然又不想看了,算了,你回来休息吧。” 饕餮这才松口气。 但眉眼间还是忧心忡忡,惦记着那只随时可能抢占它地位的坏猫。 连翘更加怜爱了,于是贴心地把剩下的葡萄推给了饕餮让它带进去。 “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饕餮嘴角又翘了起来,看来主人还是没忘了它的,哼,那只坏猫可尝不到主人亲自给的葡萄。 陆无咎就那么坐着看他们分葡萄,似笑非笑。 连翘今晚很满意他今晚的态度,决定再让他给自己洗个澡就大发善心放过他。 于是从衣箱里摸出了一根衣带缠在自己的眼上。 蒙得严严实实后,她下巴一抬,指挥陆无咎道:“过来,给我更衣。” 态度十分傲慢,活像把陆无咎当成了小女仆。 陆无咎倒也不气,施施然过去,然后漫不经心手一抬就抽掉了连翘腰间的衣带。 外衣、里衣层层坠地后,他道:“可以下水了。” 虽然用的是陆无咎的身体,但就这么光溜溜的站在他面前连翘还是觉得有点古怪,于是赶紧大踏步地往浴桶里跨,一不留神,下半身差点撞上浴桶边缘只感觉到一双大手迅速扶住她的腰。 陆无咎语气十分不快:“你能不能当心点?” 连翘甩开他的手:“紧张什么,你皮糙肉厚的,撞一下也伤不到的。” 陆无咎瞥了瞥她差点撞到的地方,顿觉十分头疼。 当看到自己的身体泡在满是花瓣的浴桶中,并且露出一副十分没出息的享受表情后,他脸色更加难看。 这时,正泡得十分舒爽的连翘将搭在浴桶上的巾帕甩过去:“替我搓一搓。” 陆无咎接了巾帕,双手缓缓搭到她双肩上:“用不用先按一按?” 还有这等好事? 连翘当然不会错过:“按!好好按一按。” 于是那双手便顺着她的肩颈按摩起来,力道适中,位置精准。 连翘舒服地眯上眼,没想到啊,陆无咎还有这本事! 然后,她便感觉到那双手缓缓向下,将他自己的身体按在浴桶上,又揉起背来。 一开始,的确十分舒适,但莫名的,那只手擦过后腰时,连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浑身微微发颤。 她奇怪地回头:“你这具身体难不成有什么隐疾吗?” 陆无咎扬眉:“哦?怎么说?” 连翘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挺奇怪的,为什么你一碰,你的身体会有点痒,还有点麻?” “痒?”陆无咎若无其事,“你确定是我的身体痒?” 连翘奇了:“你居然连你的身体有病都不知道?” 陆无咎淡淡道:“以前确实不知道。” 连翘似懂非懂,往浴桶上一趴:“那你继续吧。” 那只手于是绕着后腰打转,洗得十分认真,连翘默默咬住了唇,然后这只手又绕到前面,从小腹缓缓向上。 她浑身更不自在了,终于,当那只手预备洗洗平坦的胸口时,连翘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不是他的身体有病,而是她被陆无咎摸得有了奇怪的感觉。 该死,她光想蒙上眼睛就不用看陆无咎了,忘了如今住在身体里的是她的魂。这不是相当于她自己被摸? 互换身体也太难了吧,自己洗,就得被对方看到身体,让对方帮忙洗,又相当于被摸了一遍。 思考再三,连翘本着损人不能损己的原则,一把拍开了陆无咎的手:“不要你洗了!” 陆无咎顿了顿:“哦?你是说,你自己来洗?” 连翘道:“不可以吗?” 陆无咎丢了巾帕,微微勾唇:“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看着你洗。” 连翘蒙着眼睛迷惑不解,什么怪癖,这么怕她摸他的身体吗,就这还要盯着? 她赌气道:“你放心,我才不会摸你的身体的,我有这个——” 她从浴桶里站起来,抄起了一块厚厚的巾帕,缠在手上便往自己身上乱抹。 一张帕子十分用力地从头抹到脚,身上都被搓红了,那手愣是没碰到他的身体一下。 等到擦完,连翘十分得意:“我厉害吧?又没看到你的身体,又没摸到你的身体,但是把澡洗干净了。” 陆无咎脸色一沉,没说话,只抬手丢了块宽大的巾帕扔到她头上:“自己擦。” 连翘莫名其妙,他不应该觉得高兴嘛? 真是个古怪的人! 连翘掀开巾帕,把从上到下把自己擦干净了,然后又摸索着去找搭在架子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胡乱穿了一通之后,轮到她给陆无咎洗了。 陆无咎脸色终于转晴。 连翘在心里呵了一声,小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脱完他衣服之后,连翘欣赏着自己的身体啧啧了起来。 看,这肌肤,肤若凝脂,冰肌玉骨。 这身材,亭亭玉立,玲珑有致。 简直堪称完美! 陆无咎即便蒙着眼也知道她在干什么,催促道:“还不走,欣赏够了没有?” “急什么!”连翘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正准备推陆无咎下水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虽然我们互换了身体,不太好用对方法力,但互相给对方用清洁术不就行了嘛?哪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叫水沐浴?” 她拍了拍脑袋,懊悔自己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但她更不明白的是陆无咎怎么也没想起来? 看来他最近脑子真的不太好使了,这么说,自己岂不是很快就能后来居上了? 连翘窃喜,于是心情颇好地掐了个清洁术,只见陆无咎身上霎时如清风拂过,新衣服也被穿好了。 这一切完成在须臾之间,然后陆无咎蒙住的双眼便被放开了。 连翘笑眯眯地凑过去:“怎么样,我聪明吧,用了清洁术,你居然连想都没想起来?” 陆无咎平静地望着她,然后忽然闭上眼,捏了捏眉心,一言不发。 连翘哼了一声,又是这副样子,装什么装呢,搞得他好像很不开心一样,其实心里明明就和她一样快开心死了吧? 连翘才不管,往床上一躺:“好累,我要睡了。” 这时,陆无咎终于睁开了眼,幽幽道:“你睡在这里,我睡哪里?” 连翘打了个哈欠:“当然是回你房间了。” 陆无咎挑了挑眉:“好。” 他一推门,连翘迅速反应过来,冲下去抱住他的手臂:“你不能走,万一你晚上偷偷掀开衣服看呢,不行!互换身体的这些天你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离开我的视线,防止你偷看。” 陆无咎:“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连翘指了指床铺:“你跟我一起睡,手也要绑在一起,谁都不许偷偷掀开衣服看。” 陆无咎:“……好。” 于是连翘便给他们双手之间下了一个捆绑的禁制,侧卧着面对面躺下。 离得太近,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帐子里慢慢生热。 然后不知是谁靠近了一点,呼吸愈发地乱,陆无咎睁开眼,眼中如浓墨一般深邃地化不开,然后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响了起来——连翘睡着了。 刚躺下就睡着了? 陆无咎莫名烦躁,他闭了闭眼,捏了个清心咒,眼不见心不烦。 —— 次日一早,连翘醒来时,检查了一遍他们捆住的双手。 很好,禁制纹丝不动,看来陆无咎昨晚上很守规矩。 只是这么睡着实是有些累,解开禁制后,连翘扭了扭腰,又扭了扭脖子,浑身酸痛。 陆无咎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更不妙的是身上的桃枝,一晚上没涂药,它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连翘赶紧拿了药给他涂起来,毕竟这可是她的宝贝身体。 不过陆无咎古怪得很,只肯让她帮忙涂上面的,后面的那根桃枝碰也不让她碰。 矫情,她都让他涂过,他害羞什么? 连翘于是看好戏抱臂:“不让我帮忙,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涂药!” 然而下一刻她就惊掉了下巴——只见却陆无咎轻松调动了她的水系术法,操纵药滴,精准地涂抹到每一个叶片上。?这也行? 转念一想,药水也是水,是水就能召,连翘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术法呢!” 陆无咎意味不明:“好问题。” 连翘瞬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她那日就不用找陆无咎帮忙,还让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不过……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连翘又拧起眉毛。 陆无咎顿了顿,正在想说辞的时候,连翘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才想到的?怪只能怪我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陆无咎微微勾唇:“你说的对。” 连翘于是唉声叹气起来,但这个方法也有个弊端,回来之后她身体上冒出了一些桃枝小芽,恰好在胳膊上和小腹上方,这些地方总不好叫陆无咎看见,看不见也就操控不了药滴…… 连翘只能让他蒙上眼睛,打算把衣服解开自己给这些地方涂药。 陆无咎倒是没说什么,任由她将上身的衣裙褪至腰间。 于是便有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只见一名英俊挺拔的男子粗鲁地将一个美貌的女子上衣扯开,然后伸手朝那女子莹白的肌肤探去,还猥琐地捏了一把。 关键那女子还被用衣带蒙住双眼,按在了榻上,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怎么看怎么是一副流氓意图不轨,强迫良家女子的戏码。 偏偏很不巧,晏无双这个不知情的人正好经过门口,又偏偏吧,连翘今早开窗透气,窗户没关紧,闪了一条缝。 于是眼力见颇好的晏无双恰巧看到了这一幕,瞬间,瞳孔地震— 暴脾气如她,一脚便踹开了窗户迅速翻身而入,一拳朝“陆无咎”砸过去,大喝道:“淫贼,你居然敢迷晕连翘,还试图强迫她!” 真正的连翘险险弯身躲过这一拳,一屁股跌坐在地,顿时浑身冒汗。 她摆摆手:“不是,无双,你听我解释……” “无耻之尤,我真是错看你了!” 晏无双哪里肯听,又一把椅子砸过去,吓得连翘赶紧连滚带爬,抱头狂躲。 赶走“陆无咎”之后,晏无双又迅速扶起躺在榻上的“连翘”:“怎么样,没事吧?” 陆无咎大约是生平第一次遭受这么尴尬的事,难得沉默。 片刻,他甩开晏无双的手:“……无妨,不必计较。” 晏无双震惊了:“你居然还在为他说话?你是不是被迷傻了?” 陆无咎斟酌了一下:“不是,我……嗯,她……其实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晏无双瞠目结舌,“你是不是真的傻了,他、他还摸了你一把。” 陆无咎头疼:“……只是上药而已。” 晏无双古怪地盯着“她”,然后一拍脑袋:“哦,我忘了,你眼睛还被蒙住,恐怕还没看见自己衣服都被扒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里两个都意识到不好,但说时迟那时快,晏无双飞快扯下了“连翘”眼睛上蒙着的衣带,然后摁住“她”往下看。 “好好看看那个禽兽对你做了什么,不要再为他说话!” 空气瞬间沉默。 片刻后,陆无咎缓缓抬头,然后看向连翘,挑了挑眉:“你都看到了,和我无关。” 跌坐在地上的连翘眨了眨呆滞的眼,难以置信。 然后,她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啊啊啊晏无双,我恨你! 第029章 算账 这气氛实在太古怪了。 和晏无双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连翘未免太淡定了,陆无咎为什么又会这么愤怒? 此刻,只见「陆无咎」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直冒火,跟刀子似的唰唰飞过来。 晏无双反瞪回去:“看什么,做出这种事,你还敢瞪?” “……” 「陆无咎」缓缓松开拳头,然后长叹一声:“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然后她飞快爬起来将「连翘」的衣服拢好,拢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一样。 晏无双嗤笑:“现在知道后悔了,你早干嘛了,我告诉你,连翘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陆无咎」眼冒怒火,终于忍不住了:“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晏无双一头雾水:“你还能是谁?你该不会是被抓到后恼羞成怒了,给自己找理由吧?” 「陆无咎」气得脸色通红:“晏无双,我帮你抄了那么多书,代了那么多次课,你居然连我都认不出来?” 晏无双有点乱:“等等——这语气,你是连翘?” 连翘悲催地点头:“可不就是我嘛!” 晏无双震惊:“那你怎么会在陆无咎身体里,你们这是……互换身体了?” 连翘很不情愿地承认:“没错,你还记得何家姐妹吗,就是这样。” 晏无双后知后觉:“坏了!那刚刚我摁着陆无咎低头,陆无咎岂不是把你看光了?” 连翘恼了:“你还敢说!” “好好好。”晏无双赶紧闭嘴,然后凑过去,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把他眼睛挖了?” 连翘没好气:“馊主意!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你这是要把我的眼睛挖了?” “对哦。”晏无双又道,“那,要不我你这具身体眼睛挖了?” 连翘惊恐万分:“更不行了,现在我用他的身体,虽然挖的是他的眼,但疼得是我啊!” “也对哦。”晏无双手足无措,“既然两边都不能挖,你这亏岂不是白吃了?” 连翘也很郁闷,恶狠狠地瞪了陆无咎一眼:“你要立马忘掉,一点都不许再想起来,听见了没?” 不提还好,一提菽发初匀,凝脂暗香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陆无咎动了动喉结:“好。” 这什么眼神,他肯定是觉得她很丢人吧? 连翘要气炸了,想动手,又怕伤了自己。 她比划了几下手势,最后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别得意,等换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连翘生气起来的时候倒还真有点陆无咎平日的姿态,是以她在府中转了一圈也没人发现异常。 直到晏无双聊起昨日追查妖树的事情,连翘不那么老是回想,脸色才好看点。 但据晏无双所说,他们昨日所去的宋家庄没什么异常。 连翘心里一惊,这么说,看来那怪桃确实是和田家庄脱不了关系。 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个人决定一起出发。 周见南一向话多,平时无论去哪,他总爱拉着连翘说个没完。 今日看到她身上的桃枝疯长,头顶像鸡冠,身后像尾巴,他噗嗤一声,笑得很大声:“哈哈哈,你这是怎么搞得,比我还好笑。” 边说他还伸手戳了戳她头上的嫩芽:“哟,还怪软的,跟孔雀开屏似的!” 往常这样,连翘最多拂开他的手,今天换来的却是一记冷眼。 周见南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继续围着「连翘」嘲笑。 “咦,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是不是害羞了?” 「连翘」置之不理。 于是周见南跟在「她」屁股后笑了一路。 真正的连翘也笑了一路。 哈哈哈陆无咎,你也有今天! 她就那么看着陆无咎吃瘪,心情才总算好点。 等到终于到达了田家庄,连翘又精神抖擞起来,既然陆无咎占了她的便宜,她也不能白白占了他的身体。 她眼珠子一转,用陆无咎的身体对周见南发号施令起来:“那个,你是周见南是吧——” 周见南此刻正围在「连翘」身边嘻嘻哈哈,乍一听到陆无咎主动找他说话,受宠若惊,结结巴巴:“殿下、殿下是在叫我?” 连翘清了清嗓子:“没错,走的有点时间长了,我脚痛……” 周见南立马冲过去:“脚痛,那我扶着您走吧?” 连翘在心里偷笑,脸上却绷着,把手搭了过去:“行吧,还算你有眼力见。” 周见南当然是喜不自胜,轻轻托住陆无咎的手:“殿下慢点。” 连翘傲慢地抬起头,大摇大摆地让周见南搀着往前走。 晏无双在后面捂着嘴偷笑:“哟,见南,这回可算是称心如意了?” 周见南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掠过「连翘」若有所思的眼神时也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也是,看什么看!” 「连翘」顿了顿,于是转过了头。 周见南还什么都不知道,洋洋自得地继续搀扶起「陆无咎」来。 一路上,「陆无咎」又是嫌热了,要周见南擦汗,又是嫌弃飞虫,要周见南替她赶走,就差没挂在周见南身上让他抬着走了。 周见南被折腾的不轻,累得气喘吁吁,鬓发全湿了,却甘之如饴。 终于到达田家庄,连翘才饶过他,大手一挥:“行了,退下吧。” 周见南用袖子擦了擦汗,笑得十分狗腿:“殿下有需要再叫我,随叫随到,做什么都可以。” 连翘很满意点了点头。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进村之前,几个人全无武装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防止身上沾到花粉。 拨开一棵倒地挡在村口的树后,慢慢往里去,他们这才看清这不大的村落已经荒废有一段时日了。村口的井已经枯了,堆满了落叶,路边的茅屋破败不堪,进去手一摸,里面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一路走过所有的十几户人家,家家如此,连声狗叫都听不到,可见这村子已经完全绝迹。 与这荒村的荒凉破败相比,村后山上的桃林则长势喜人,硕果累累。 莫名给人以一种恐怖之感,好似这些桃树是吸了全村的精气才长得如此之好。 全部走完一遍,连翘不禁纳闷道:“这村子虽然不大,但是完全绝迹也不是小事吧,怎么会无人发现?而且,这些消失的村民去哪里了呢?” 晏无双猜测道:“这里既然已经被妖树占据了,那村民们八成是已经被害了呗,你不是说昨日你们对付这些妖树都觉得邪门嘛,这些村民肯定更不是对手。” 连翘还是不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村子里也没看见村民们的尸骨啊。” 周见南斟酌道:“也许,这些村民是逃走了呢?” 此时,今日罕见默不作声的「连翘」突然开口道:“不是逃走,他们都死了。” 周见南一听是连翘说话,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这话未免说得也太笃定了吧?” 「连翘」语气不好:“你没注意到有些人家锅里还有残羹,桌子上的碗筷也没收,还有一些人家的钱是直接放在桌子上的。” 周见南不解:“这又能说明什么?” 「连翘」默了默,解释道:“说明这些人不是逃走的,至少不是自愿逃走的,否则不会连钱也不拿,东西也不带走。”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没人逃跑会不带钱。”周见南思索一番,拍了拍「连翘」的肩膀,“你今天还挺聪明的嘛!” 「连翘」僵硬了一瞬,挪开他的手冷冷站到一旁。 周见南毫无察觉地又追上去:“既然如此,便说明这些人消失的很突然,那么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此时,「陆无咎」忽然指了指几间屋子屋顶上的破洞道:“我知道了——他们是变成了树。” 周见南一听见陆无咎说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赞叹道:“啊,原来是这样,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陆无咎」撇了撇嘴:“这还不简单,几间屋子屋顶上都有破洞,这村子又栽了那么多古怪的桃树,肯定是这些人不知道什么缘由突然之间都变成了树,捅破了屋子造成的呗。不信,你数数地上妖树的数量,一定和这村子里的人口大致相近。” 周见南继续吹捧:“殿下真是洞察过人,细致入微啊。” 「陆无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千万不要忘了你今日的话。” 周见南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似乎从「陆无咎」身上品出了一丝的连翘的感觉。 一定是错觉吧,周见南挠了挠头。 但村民变成妖树了,这事便越发古怪。因为此前由人变成的树,皆是普普通通的树,唯独这里的树,是邪门的妖树,肯定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的。 连翘沉思道:“我猜,这田家村的妖树或许就是第一批吃了桃子由人变成桃树的妖树,否则,这些妖树的花粉为什么能传染其他人,让别的树也产生异变?” 周见南很是信服,附和道:“定然是殿下猜的这般。” 此时,陆无咎却皱了眉:“那么,这第一批的怪桃又是从何而来?” 连翘也皱着鼻子:“这个嘛,说不定是此地的水土有古怪。” 于是一行人又拿出罗盘,开始测风水,测来测去,此地三面环山,一面绕水,不仅不是凶地,反而是个聚天地灵气的福地,尤其是对修士而言。 这便怪了。 “风水宝地,又没有妖气,难道是崆峒印作祟?”连翘思索道,“但崆峒印不是个上古神器么,还是说像上次喜乐镇那般,因缘际会催生出邪祟了?” “不好说。”陆无咎蹙着眉。 两人说话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但周见南站在一旁却愈发觉得怪了,怎么感觉,他们的语气仿佛对调了一般? 正想着,「陆无咎」好似灵光一现,指使起他来:“喂,见南,我记得你好似有个乾坤袋,里面是不是把还不错的铲子来着,拿出来挖一挖。” 周见南眼神古怪:“有是有,不过,你怎么会知道?” 连翘立马捂住嘴,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她清了清嗓子还想继续装,但是刚刚捂嘴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 那翘起的小拇指,瞪大的眼睛,和心虚的眼神——分明就是连翘犯错的时候惯有的小动作和情绪。 周见南立马指着她嚷起来:“你根本不是殿下,你是连翘对不对?” 连翘也装不下去了,干脆叉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哈,贱男,你好笨啊,居然现在才看出来!” 周见南霎时如五雷轰顶,脸都黑了。 再回想这一路上的殷勤讨好,做小伏低,又臊得红了红脸,他咬牙切齿:“好你个连翘,竟然把我耍的团团转,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他抄起手边的一根沾了花粉的树枝去追连翘,连翘脸都绿了,一边躲,一边喊救命。 两人你追我逃,好不热闹,晏无双在一旁磕着瓜子看起戏,陆无咎则没什么情绪地走开了。 终于,好半天,两人终于闹腾完了,气喘吁吁。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已经把这村子里的土都被剑气翻起来了一层。 然后只见陆无咎拂了拂衣袖,淡淡道:“不用找了,这里已经不剩什么了。” 热出了一头汗的连翘疑惑道:“为什么?” 陆无咎瞥了一眼被弄得衣衫不整,脸颊红润,发丝凌乱的身体,微微有些烦躁:“村子底下没有任何东西,但村口处有一处的土明显是新翻过的,土壤松动,表层的新土和底下的陈土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是不久之前刚被挖起来过,又重新回填。” 连翘皱眉:“这么说,有人先我们一步,把崆峒印碎片挖走了?” “也许是。” 连翘懊恼道:“早知道我们昨天就不应该回去了。” 不过陆无咎蹲下来捻了捻那些土后,却道:“留下来也没用,这东西虽然被挖走了,但不是昨日被挖的。” “你怎么知道?” “昨日有夜雨,若是昨晚挖的,这些回填的新土应该会微微湿,或者成块,但这些新土并非如此,不仅十分干燥,里面还有一些昨日已经开败的花的花瓣,所以这东西不是昨晚被挖走的,而是有些时候了。” 连翘也蹲下去抓了一把,果然如此。 但若不是昨日挖的,那又是什么时候?挖走这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呢? 线索到此又断了,连翘觉得这江陵城可比喜乐镇要复杂多了。 不过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知道了田家庄就是这怪桃的源起,地下藏的东西虽然不见了,但顺着田家庄深挖,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于是连翘他们又回了城中,打算找太守调出田家庄相关的所有卷宗。 但很不巧,刚回府他们就被告知赵夫人又发病晕了过去,并且这次似乎十分严重,赵太守找他们找不到,找韩方士也没找到,此刻,只有姜劭在用灵力给赵夫人续命。 如此要紧的事,连翘一行当然是义不容辞,立即赶过去帮忙。 —— 已经是五月的天气,但赵夫人的卧房内还烧着地龙,窗户半掩,浓重的草药味经久不散。 赵夫人半卧在榻上,那花已经覆满了她半边脸。 桃花怒放,馥郁芳香,格外娇艳,相比之下,她的脸则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所有的血气被这妖娆秾丽的桃花吸干了一般。 而她左边身体化作的桃枝还在蠢蠢欲动,大有继续疯长的意思。 模样十分凶险,于是几个人便轮流施法给赵夫人注入灵力,压制她身上的毒素蔓延。 连翘用的是陆无咎的身体,调用他的灵力还不太熟悉,便找借□□给晏无双,自己躲了出去,生怕姜劭发现。 姜劭的确感觉有些古怪,不过此时,他对冷艳模样的「连翘」更感兴趣,凑过去,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摸着下巴道:“连家妹妹,你今日似乎说话不多,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连翘」显然不愿与他说话,眉眼冷清,语气冷淡,只说了一个字:“无。” 却不料这副清冷的模样更惹得姜劭感兴趣了,他道:“我从前只知连翘妹妹你明眸皓齿,天真烂漫,却不知你还有这样一面,倒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听说这江陵的晚景很是不错,我备了美酒佳肴,不知妹妹有无兴趣同我一起菱歌泛夜,吟商烟霞?” 「连翘」扯扯嘴角,讥讽一笑:“不感兴趣。” 姜劭一噎,眼神轻佻:“连家妹妹对我如此冷淡,与殿下却去哪儿都绑在一块,妹妹同殿下的关系,恐怕不是拿错杯子喝错水那么简单吧?” 「连翘」勾了勾唇,眼神散漫:“男未婚女未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知道还凑上来,姜大公子这癖好还真够独特的。” “你——”姜劭脸色一变,摇了摇扇子,“连家妹妹倒是放得开,不知,你同他做到哪一步了?” 「连翘」但笑不语,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姜劭握紧手中的杯子,越想越越气,那杯子被捏的砰然一声炸开,碎片和热茶溅了一地,惹得花厅里的女仆们纷纷探头。 此时,站在廊下远远旁观的真正的连翘听到了动静,这才发现陆无咎顶着她的脸和姜劭起了争执。 她扯住陆无咎的衣袖,好奇:“你刚刚用我的身体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气成这样?” 陆无咎回头瞥了一眼,淡淡道:“没说什么,就是他要约你出去,但是你知道的,他习惯随身带着他的灵宠,那条吐信子的毒蛇,我就帮你拒绝了。” “什么,蛇?”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庆幸道,“拒绝得好!我最怕蛇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严厉地帮我拒绝,千万不能答应。” 陆无咎微微一笑:“好。” 两人动作亲密,窃窃私语,落到里面的姜劭眼里,气得他差点把另一只杯子也捏碎。 幸好,这时不知去了何处的韩方士终于姗姗来迟,赵太守急得远远带人迎了过去,几个人的暗流涌动这才停下。 韩方士步履匆匆,边走边咳嗽,连翘注意到他似乎比昨日初见时要更沧桑一点,原本花白的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大半了,唇色也格外惨淡。 她咦了一声:“人居然可以在一夜之间白头吗?” 周见南道:“可以是可以,我在书中见过,不过,一般都是遇到了极大的变故,忧思过度,比如白发人送黑发人,名落孙山,丧妻丧子等等。” 连翘纳闷道:“也没听说这韩方士有妻儿啊,他这个年纪,也不像双亲在世的,难不成忧虑赵夫人的病情,或是操心这全城的怪病,这才忧思过虑?” 晏无双道:“若是这样,这韩方士倒是个心地极好的人。” 一群人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打探这韩方士的家事,便没凑上去。 不过,这韩方士虽然只是民间术士,游医卖药,但确实有两把刷子,只见他进去没一会儿,也不知给这赵夫人用了什么药,赵夫人居然慢慢醒了过来。 于是连翘也对这韩方士信服许多,还特意与他攀谈询问他用的是什么药。 只可惜这韩方士脾气古怪,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法,具体是什么一概不肯说。 连翘只能作罢,毕竟这是旁人的看家本领,他实在不肯说,那也没办法。 赵夫人既然已经醒了,赵太守心口的巨石也落下了,田家庄的事情他满口答应下来,说是最快今晚就能把卷宗都送过来,于是连翘便回去等着。 ——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各怀心思。 周见南若有似无地瞥着顶着连翘那张脸的陆无咎,觉得他似乎比平时要亲和一点。 晏无双则啧啧地审视起陆无咎这张皮囊来。 姜劭走在后面,远远看着二人并肩,眼神莫测,气得拂袖而去。 陆无咎则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放慢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至于连翘,最没心没肺,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把它踢进河里去,看看能飞多远。 若是飞的远了,她就眉飞色舞,若是近了,她把嘴一撇,要再来一次。 这模样实在太不端庄,陆无咎终于忍不住皱眉:“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我的脸在外面做这种事?” 连翘纳闷了:“不就踢个小石子吗,你从前过的也太闷了吧,连石子也不让踢?” 陆无咎顿了一顿,冷冷道:“不行就是不行。” 连翘不高兴了:“你还耍上脾气了,你早上那么对我,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于是她石子也不踢了,气冲冲地追上去找他算账。 周见南在后面一脸懵,转向晏无双:“早上什么事?” 晏无双思考了一下:“……一些坦诚的交流。” 交流?看来是拌嘴了,周见南摸了摸头,至于吗,计较到现在? 陆无咎进门后,连翘砰地一声甩上门,指着他嚷起来:“你居然敢说是小事,你知道这有多羞辱吗? ” 陆无咎皱眉:“你只觉得羞辱?” 连翘震惊了:“什么,羞辱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不怎么样。” 连翘呵呵两声:“嘴硬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陆无咎抬眸:“你想怎么样?” 连翘学着大街上的混混吹了个口哨,眼神轻佻:“我也要看你的身体,让你尝一尝被讨厌的人看光是什么滋味!”更 陆无咎顿了顿:“不行。” 话虽如此,他语气轻飘飘的,并不十分严厉。 连翘一向喜欢和他作对,他越不准,她越要干,冷哼一声:“我偏要看!” 然后她迅速扯开了上衣,低头瞄了一眼,虽然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但啧啧有声:“不错,很不错。” 陆无咎:“这么说,你挺满意?” 连翘见他一点都不觉得羞辱,又微微疑惑,怎么会对他没什么杀伤力呢? 一定是没戳中痛处! 连翘清了清嗓子:“不满意,这算什么,只是开胃小菜而已,我还要看你全身!” 陆无咎微微抬眸,眼神莫测:“你说哪里?” “全身!”连翘嘿嘿一笑,“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怕了?你怕也没用,今天我一定要报复回去!” 于是连翘在陆无咎意味不明的注视中一把抽掉了衣带,迅速低头瞄了一眼,然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目光震撼——!!! 第030章 打赌 好家伙,连翘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连眼睛都没眨。 陆无咎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幽深:“……还没看够?” 又片刻,连翘才缓缓抬起头,却不是陆无咎所预料的脸颊飞红或双瞳剪水,而是——充满同情的目光。 陆无咎心口一沉。 他忘了一件事,连翘一向是个想法清奇,异于常人的。 果然,连翘撇撇嘴,嫌弃道:“天呐!好丑,难怪你不敢让我看呢,这确实够羞辱,比你对我做的事羞辱多了!” “…… ” 陆无咎额头青筋跳了跳:“你到底懂不懂?” 连翘提提裤子,不带一丝留恋:“别装了,不仅丑,还胖,累累赘赘的,丑得显眼,简直辣眼睛,你应该庆幸平时露不出来,否则若是叫旁人看见了,你那霸榜许久的九州美男榜可就不保了!” 陆无咎冷笑一声:“你确定是保不住?” 连翘呵呵两声:“嘴硬,还在嘴硬!你以为那些小姑娘眼瞎吗,他们喜欢的是你的白净的皮囊和还算端庄的五官,可你瞧瞧,这里比你的脸狰狞多少,你哪来的底气觉得她们还会继续喜欢你?”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你当初修的那课确定一堂没逃?” “你在质疑我?”连翘大怒,“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说出来打击你,现在,是你逼我说的了,你不要后悔!” “哦?”陆无咎冷眼旁观,倒要听听她还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连翘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懂,书里画的都是跟小树苗一样,你的蔫了吧唧,一看就是坏了,你不敢承认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结业的时候我还画过,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陆无咎脸色微青:“你……” “你气什么,被说中心事了吧?”连翘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年纪轻轻的,不要讳疾忌医,有病就得赶紧治,要不然你将来可怎么娶妻生子。” 陆无咎脸色又缓和下来,意味不明地道:“这不是有你?” 连翘微微疑惑,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让她帮他治疗? 她回想了之前去村子里除妖时看到的村民爷爷们是怎么处理被风刮倒的小树苗的,决定如法炮制。 “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那我就姑且帮你治一治吧?” 陆无咎眼神古怪:“你想怎么治?” 连翘狡黠一笑:“这还不简单!绳子呢,给我找根绳子来。” “你要绳子做什么?”陆无咎薄唇紧抿。 “这你就不懂了吧,当然是像小树一样绑在大树上固定住,时间久了,长得直了,就不会倒下了,我看那些村民都是这样干的!”连翘寻思道,“你的腰就是大树,刚好能绑上。” 陆无咎蹙眉:“绑起来?” 连翘安慰道:“你放心,我比划了一下,绑在肚脐上绰绰有余,绝对能绑得住。” 说罢她低头真的找起绳子,陆无咎摁了几遍太阳穴:“不要胡来!” 连翘置之不理:“你这叫不肯正视顽疾,讳疾忌医。” 就在此时,她已经找到了绳子,只见那是一捆拇指粗细的麻绳,为了试试结不结实,她还用牙咬了下。 陆无咎已经彻底平静,不试图和她讲任何道理。 “你认真的?” 连翘哼了一声,用动作回答他,只见她一手攥着麻绳,一手艰难地解着裤腰带。 当她解开的那一刻,陆无咎似笑非笑,纤细的手指搭到了身上那轻薄的襦裙上:“你若是真是要捆,那我就把你这身衣服也解开看看——”???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连翘瞪大了眼睛:“你好毒的心!我分明是在给你治病,你怎么恩将仇报?” 陆无咎斟酌了一下:“治病,有的是方法,不一定要用如此蛮力,肉i体凡身,经不起你折腾。” 连翘迷惑:“还有什么方法?你既然知道,你怎么不自己治?” 陆无咎顿了顿:“这方法我一个人治不了。” “还需要谁?” 陆无咎瞥了她一眼:“你。” 连翘这可是头一回明确听到陆无咎对她有所求,她很是受用,咳了两声:“这样啊,既然你这么信赖本小姐,本小姐也断然没有推辞的道理,那现在便来治吧。” 陆无咎看了一眼两人现在互换的身体,道:“不急,等换回来再治。” 连翘不解:“有病为什么不立即治,怎么还要等换回来?” 陆无咎停顿了一下:“这个方法……需要一点技巧,应该由我来,不必麻烦你。” 连翘了然,她也不想学什么技巧,只是还有一点担忧:“不会很难吧,我需要做什么?” “不难,只要你好好配合,只是——”陆无咎顿了顿,“治疗时间可能长一点,治疗次数多一点。” 连翘大手一挥:“那没问题,大不了挑个晚上没事的时候。” 陆无咎微微勾唇:“好。” 连翘这才丢了绳子,啧啧两声,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啊,竟然年纪轻轻就得了病。 偏偏他平时傲慢自大,连个亲近的人也找不到,也只有求她伸出援手了! —— 窥见陆无咎的秘密之后,连翘的郁结一扫而光,转而将田家庄的卷宗搬来,准备好好看一看。 毕竟,这卷宗足足有三箱子之多,凡是涉及到田家庄的,都被赵太守送过来了。 若是真要看完,少不得一两天。 陆无咎也在看,只见他手执手卷,指腹轻轻压在书页边缘,眉眼柔和。 连翘看呆了,原来自己不光可以变得冷艳,在文雅一途上也很有一席之地。 不愧是她!连翘啧啧两声,这才翻看起手中的卷宗来。 不过,别看陆无咎姿态文雅,翻看的速度却不慢,只见他一卷一卷地快速扫过,不一会儿,左手边看过的卷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连翘急了,这就好像坐在一起应试,你第一页还没写完,同场已经有人翻页了。 不行,她也得快点,怎么可以比陆无咎慢? 于是连翘咬着笔头,快速地翻着卷宗,一边看,一边偷瞄陆无咎。 两边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个比一个快,过了一会儿,陆无咎突然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连翘:“你热吗?” 连翘乍然抬头:“不热啊,笑话,五月的天谁会热啊?”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手中快速翻动的书:“既然不热,你为何要用卷宗扇风?” 连翘愣了一下,再看看手中已经被翻出了残影的书,这才明白陆无咎是在嘲讽她。 她脸色微红,眉毛却挑得老高:“你懂什么,这叫速读!是我们连氏的独门秘方,没见识!” “秘方?”陆无咎挑了下眉,“唔,难怪不外传,一般人确实做不到倒着看书。” 连翘大惊,又认真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书拿倒了。 “…… ” 她脸色涨得通红,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狠狠瞪了陆无咎一眼:“就你话多!” 呵,一定是记恨她刚刚指出了他的隐疾,偷偷报复她呢! 小气鬼! 不过啊,连翘这会儿倒也没那么讨厌陆无咎了,别看有些人表面上出身显赫,天赋异禀,又光鲜亮丽,实际上没有味觉,华服之下的地方丑陋狰狞,还患有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日子过得没半点乐趣,认真算起来,陆无咎可远远比不上她滋润。 他也就只能从嘴皮子上找补找补,时不时呛她两声了。 这叫什么来着,对了,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连翘一向是个心软的人,不禁对陆无咎油然而生一股同情,唏嘘不已。 合上卷宗后,她看到了摆在黄花梨木桌上的果盘,拿起一个橘子,对陆无咎道:“算了,你一介病患,本小姐不跟你计较。你应该庆幸和我互换了身体,趁着这个机会,你还是多用用我的嘴吃点好吃的吧,要不然等换回来之后,你可就再也没口福了!” 陆无咎僵了一僵,冷淡道:“不用。” 连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逞什么强,再说,你不吃我还得吃,我每日可是必须要吃三个果子的,否则你以为我是如何保养我绝美的容颜的?” “保养?”陆无咎微微抬头,“你确定你不是馋的?” 连翘被他戳穿,恼羞成怒:“那是因为你没尝过果子的滋味,不晓得有多好吃才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要是也吃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陆无咎不置可否。 于是连翘眼疾手快,趁机朝他嘴里塞了一瓣果 肉:“这是橘子,好吃的。” 口中凉凉的,陆无咎顿了一下,皱眉,连翘立即捂住他的嘴:“你要是敢吐,我就不帮你治了!不光不治,我还要画出来广而告之,让那些小姑娘都知道你的真实面目,彻底对你死心!” 陆无咎似乎被气笑了,那橘子顺喉而入,他僵了一僵。 连翘抚掌大笑:“怎么样,什么味道?” 陆无咎转头:“……还不错。” 连翘很有成就感,哼哼两声:“不错吧,要是没有我,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橘子是什么滋味,我告诉你,橘子是甜的,你也算是知道什么叫甜味了。” 然后,她又给他剥了个青葡萄塞进去:“再尝尝这个。” 这回,陆无咎眉头一皱,面部僵直。 连翘哈哈大笑起来:“这是青葡萄,酸的!” 陆无咎拿帕子斯文地擦了擦唇角,不快地看了她一眼。 连翘乐此不疲,又叫侍女送了十几样瓜果点心来,酸甜苦辣咸,一一喂给陆无咎,欣赏他面色变幻。 尤其是当尝到辣味的时候,陆无咎面色微红,还咳了一声。 都尝了一遍后,连翘发现他最喜欢的居然是甜味。 没看出来啊,一个大男人居然跟她的喜好一样。 连翘来了兴致,预备叫更多的东西,但陆无咎皱眉不肯再尝,她想了想,也觉得一天之内让他尝到太多味道着实有些过于刺激了。 但白白让他占着她的身体尝鲜也太便宜了他,连翘眼珠子一转,掂量起身上的钱袋,起了一个坏心思。 她正色道:“尝了这么多也累了,不如我们来打个赌,顺便巩固一下,你把眼睛蒙上,我给你喂你刚刚尝过的东西,看看你能猜对几样,有一样猜不对,你就给我一万灵石,也不枉我带你尝了这么多滋味,怎么样?” 陆无咎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微微勾唇:“好。” 上钩了,果然是冤大头! 连翘窃喜,她才不信他能记住所有的味道,这不得狠狠宰他一笔! 不过也不能坑他坑得太明显,姿态还是得做一做的。 连翘清了清嗓子:“不过打赌嘛,有来有往,你若是都能猜对,也可以跟我提要求,你想要什么?” 陆无咎皱着眉,似乎在沉思:“也不必什么,你今日帮了我不少,若是我赢了,你将来替我治疗的时候多治几次便可。” 这么简单? 连翘满口答应下来,已经急不可耐了:“这你放心,你能尝出几个,我就帮你治几次。” 然后,她便找了根衣带缠在他眼上,确保陆无咎一点也看不见后,便端着果盘将一块一块的瓜果送到他嘴里。 “桃。” “李。” “杏。” “橘。” 一连四个,没想到陆无咎眉头都没皱,答得很是顺畅。 连翘有点急了,又塞了些点心过去,什么桂花糕,梅花糕,绿豆糕…… 很不幸,也一一折戟。 连翘懵了,不是吧,这人难道真的能尝过一遍就全部都记清楚? 眼看剩下能尝的东西不多了,她还一块灵石也没捞着,于是连翘起了个坏心思,偷偷叫侍女送了份臭豆腐过来。 这东西她刚刚根本没给陆无咎尝过,他肯定猜不出来是什么! 这下定然能赢一回了。 连翘十分笃定,然而她没料到,当她夹了一块臭豆腐到陆无咎唇边让他尝一尝辨认的时候,他抿着唇并不张口,反而似笑非笑地戳穿连翘:“这个,不是刚刚尝过的吧?” 连翘还想狡辩,但陆无咎已经说出了这东西是什么:“刚刚一共尝了三十六样,酸甜苦辣咸,而你手中的东西,是臭的,并不在其中。” 连翘大惊,摸了摸他眼睛上的衣带:“你能看见?” 陆无咎顿了顿:“看不见。”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连翘疑惑道,“还有刚刚那些东西,你该不会真的能记住吧?” 陆无咎扯下眼睛上的衣带,漫不经心:“记不住。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只是没有味觉,不是没有嗅觉,我闻得到。这么大一盆臭豆腐端过来,到底是我傻,还是你傻?”??? 好家伙,原以为是她坑他,没想到是她被坑! 那些桃李杏也是一样吧,他就算记不住酸甜苦辣,也能闻出气味,难怪能认出来呢! 连翘大怒:“你你你……你居然一直在逗我,还不告诉我!” 陆无咎意味不明,提醒道:“别忘了,你答应的赌约,一共三十六次。” 什么,居然有三十六次! 连翘更气了,虽然并不难,但她还不知道是怎么治呢,万一是叫她替他磨药呢,三十六个晚上也太累了吧? 该死的陆无咎,黑心的陆无咎,讨厌的陆无咎…… 她就不该同情他!《 》 30-35 第031章 换回 连翘被气得不轻,转而把果子全都叫人收走了。欺负她是吧,那就别用她的嘴吃东西,别想尝到任何滋味了! 当果子被陆续搬下去,终于从陆无咎眼中看到一丝疑虑的时候,她心情大好。 呵,还以为他有多矜持呢,还不是和她一样馋? 于是,连翘连那串没熟的青葡萄也没给他留,故意当着他的面拎出去一粒一粒喂小鸟了。 不过这可误会陆无咎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倒没有生气,只是轻笑,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手幻化了一道传音符到无相宗,没一会儿,那头就传来了一个温吞的男子声音。 那男子名唤许灵均,是陆无咎当年入山时的陪读之一。 “师妹?” 许灵均声音犹豫,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天虞的传音符连翘也能使用,明明几家互相防备,很多东西并不互通,也无法催动。 须臾,对面解释了一下。 “是我。” 许灵均又唤了一声:“师兄?” 陆无咎嗯了一声,许灵均更加疑惑了。 陆无咎略微解释了一下,然后转而问起:“灵均,去年全宗弟子试炼与修习的课目你有吗?” 许灵均猜测他这个样子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忙不迭道:“有的,师兄稍等。” 不一会儿,他便找到了:“全在这儿。” 陆无咎让他展开,查一下蓬莱峰的分卷,尤其是教习双I修之法的部分。 许灵均记得陆无咎似乎并没修习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科目,不过,他也许是有什么其他用处呢?于是还是一一念了。 当听到“赤霞子”三个字时,陆无咎叫停道:“我记得,这位赤霞子前辈似乎修习的是无情道?” 许灵均道:“师兄好记性,的确如此。” 陆无咎之所以能记住,还是全赖那条曾求助于他的赤瞳蛇。 那条蛇与赤霞子早年相识,曾有过一段缘分。 后来赤霞子一家被妖族屠杀,伤亡惨重,赤霞子便恨妖入骨,转而也恨上了这条赤瞳蛇,觉得是它引来了妖物,牵连他们家遭此横祸,遂与他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更是断情绝爱,修了无情道,对妖鬼之物见必杀之。 十余载后,她凭此道成了一峰峰主。 赤瞳蛇虽并没害人之心,但那些妖物也确实是嗅到它的气息才被引到府内。后来的那些年,它默默守在赤霞子身后为她暗中解决麻烦,后来见她功业小成,便彻底了无牵挂。 然后他便剖去内丹,幻化成人,在赤霞子门下当了一个洒扫小童,默默陪伴她半载,最后身死道消,在一个风雪之夜被她亲手掩埋,也算是全了念想。 回想往事之后,陆无咎略微沉默:“无情道既不沾染情爱,又为何让赤霞子去教双I修之法?” 许灵均挠了挠头:“据说,这课一开始便是由赤霞子前辈教授的,这么多年未曾变过,不过自从十年前,确实有了些问题……” 陆无咎问:“什么问题?” 许灵均道:“赤霞子前辈因为赤瞳蛇的事心性大变,加之修了无情道,所以教授课业时也完全变了方法,只教心法,其余一概不教,并且言辞之间对情爱十分鄙夷,还劝所有弟子都跟她转修无情道。后来,前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少,去年听说只有连翘妹妹很是捧场,对她的教诲言听计从,好像是因为年少时赤霞子前辈曾经帮过她……” 帮过她?陆无咎顿了一顿,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女峰主和那件染血的衣服。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原来缘分在这儿。难怪,有的人看起来什么都略懂一些,实际上一窍不通,原来所谓的满分是跟修炼无情道的师父学的。 陆无咎略有些头痛,淡淡应了一声,便掐灭了传音符。 许灵均没头没脑被问了这么一遭,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连翘刚好喂完鸟进来,在擦手上的葡萄汁,见到陆无咎幽幽地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她心下了然,于是把眼睛一瞪:“你看我也没用,果子全都喂完了,给鸟吃也不给你吃!” 陆无咎捏了捏眉心:“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吃了?” 连翘皱眉:“那你看我干嘛?” “……” 陆无咎不再理她,然后随手拿起一本手边的卷宗清静清静。 连翘莫名其妙,明明是他招惹她,现在又不说话了。 她凑过去道:“还看呢,我告诉你,我已经看完了,并且发现了一个秘密。” 陆无咎终于抬头:“哦?” 连翘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我发现有很多人都在田家庄或者附近失踪过,这田家庄说不定藏了个吃人的东西。” 陆无咎道:“然后呢,什么在吃人?” 连翘把眉毛一挑:“我怎么知道!我这一半的卷宗到此为止,别的什么都没了,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到底有没有看完?” 陆无咎抽出一本卷宗,道:“三十八页第五列,自己看。” 装模作样!还故意说出准确的列数,跟谁记不住似的。 不过连翘翻开一看,眼神一滞:“吴永?田家庄的卷宗怎么会出现吴永的名字?这不是一桩失踪案件么?” 陆无咎道:“案卷上失踪的这个人,正是吴永的同伴,他是报案人,并且报案的时间早在三月之前,也就是说吴永并非一无所有,他很早以前就和田家庄有过来往。” 连翘沉思:“你是说,吴永并不像赵夫人说得那么无辜,所以,是赵夫人在说谎,吴永的确是故意散播这怪桃的?” 陆无咎道:“不一定,也可能是吴永隐瞒了一些真相,否则,为何连他后来的同伴刘三儿也以为他毫不知情?” 这么一想也有道理,还是得找赵夫人再确认一番,于是两个人便决定再往前院走一趟。 —— 赵夫人的情况还是不算好,据贴身服侍的丫鬟说,她现在很少醒来了。 连翘看了眼自己头顶和身后愈发茂盛的小树枝,忧心忡忡,她将来该不会也变成这样吧? 等候赵夫人醒来的时间,连翘在走廊上转了转,因为她发现陆无咎这具身体虽然没有味觉,但嗅觉很是不错,闻到的花香都比平日要浓一些。 就这么走走逛逛,连翘突然听到了赵太守的声音,一转头,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她不仅看到了赵太守,还看到了坐在他对面一起品茶的韩方士。 连翘咦了一声,她发现一日不见,这韩方士相较于前两次更沧桑了,眼尾的褶子积了数层,双目疲惫,原本还花白的头发此刻几乎全白了,看起来像是又老了几岁。身上的衣物也穿得极厚,明明已经到春末夏初,却还是像活在严冬一样。 这个韩方士,可真够怪的。 这时,赵太守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关怀地问道:“我观韩兄近日眼神沧桑,两鬓斑白,是不是连日来太过操劳了?” 韩方士咳了一咳:“费心费力,难免如此。” 赵太守于是道:“既如此,要不我多派些人手给韩兄你调用,毕竟,每日你需看顾全城数百人的药,也省得韩兄你过于操劳。” 韩方士却一口回绝:“太守好意,只是这药乃是秘方,不便示人。” 赵太守大约也不是第一回 提起此事了,见他不愿也就没再提,斟酌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韩兄,宛娘的情况越来越坏了,前些天还能出来走一走,今日醒来的时辰都极短,韩兄还没有其他办法能医治她?不拘价钱,只要你能提升药效,要多少都行。” 韩方士摇头:“我早跟你说过,没有了,除了——那个法子。” 赵太守长叹一声,仿佛下定决心:“也罢,只要能救她,做什么都行,你动手吧。” 说罢,他扯开胸口,韩方士则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此时,雪亮的寒光刚好透过镜子照到守在廊下的连翘脸上,她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刺眼的亮光,待再一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立即推门而入,大喝一声:“大人小心!” 然后她利落地用手肘击飞了韩方士手中的匕首,将赵太守护在身后。 “大人没事吧?” 没想到赵太守却扯下了“他”的手,恭敬地拜了拜后,反而赶紧上前将韩方士扶起来,小心地赔礼:“韩兄没事吧?” 两人格外有礼,连翘迷惑了:“他分明要杀你,你怎么还跟他道歉。” “非也。”赵太守赶紧解释,“殿下误会了,韩兄并非要杀我,只是要取一些我的血做引子,给宛娘治病。” “你是说,以血入药?”连翘皱眉。 赵太守点头道:“正是,宛娘的毒越来越深,韩方士说若是用至诚之人的心头血作引子,可增强药效,或可缓解一段时间。” 连翘皱眉:“还有这种说法?但不管诚不诚,你不过是一介凡人,你的血又没灵气,喝了怎么能增强药效呢?” 赵太守不懂这些,他迟疑道:“可这压制怪桃之毒的药便是韩兄做出来的,他既然说了,应当有他的缘由。” 连翘挠了挠头:“那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普通人取心头血可能会死的,你不怕吗?” 赵太守长叹道:“自然也是怕的,不过宛娘若是死了,我一人独活也没什么意思。” 连翘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 韩方士却自始自终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眼神冷漠:“大人究竟是取还是不取,若是不取也无妨,一切皆随大人意愿。” 赵太守连忙道:“取,自然是取的。” 于是,连翘便乖乖守在门外等着,只是当听到赵太守惨叫一声时,她仍是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这赵太守果然是个痴情的,为了心上人竟然愿意生生剜肉取血。 取完血后,府里的大夫迅速给赵太守包扎好,他虽然唇色惨淡了些,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而那韩方士则端着药,一勺一勺喂给半梦半醒的宛娘。 宛娘喝一口吐一口,梦中呓语,喊得却是吴郎。 原来这夫人还没忘记前夫? 一群人同情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太守,估摸着赵太守此刻应当比剜了心还痛吧。 不过,这赵太守乃是个心性十分坚韧的,只见他恍若未闻,接过了药碗,亲自给宛娘喂起药来。 然而等喂完半碗后,他刚站起来,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晕过去了—— 仆人们又赶紧将人扶住,传了大夫来,将赵太守扶到一旁休息。 旁观了这么一出郎有情,妾无意的戏码,连翘一阵唏嘘,却也十分不明白,这情字,竟然有这么大威力? 不知是不是心头血的功效,没一会儿,这赵夫人竟然真的醒来了。 然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喊“吴郎”,还一把抓住了韩方士的手,眼神怔忡:“方士,妾一直有个疑惑深藏于心,不知该不该问。” 韩方士缓缓将手从她手中抽出,道:“夫人有何惑?” 赵夫人迟疑了一番,欲言又止:“方士,似与妾的亡夫眉眼有几分相似。” 这话一出,不等韩方士回答,她自己先揉了揉太阳穴:“妾也知自己的念头过于荒谬,但妾一见到方士,便忍不住浮起这个念头,且方士对妾恩深似海,无微不至,愈发叫妾于心不安。妾曾听闻亡夫有个亲近的叔公,天资聪颖,略有仙缘,离家多年云游去了,算算年纪,你们差了五十有余,正好合上,不知,方士是不是就是这位叔公?”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众人齐齐静默,然后只见韩方士盯着赵夫人沉默不语,最后动了动嘴皮,叹气道:“夫人聪慧,确实瞒不住你。” 赵夫人怔了一怔,那只未曾覆盖桃花的眼尾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韩方士蹙眉道:“夫人何故落泪?” 赵夫人掩袖,拭了一拭,缓缓摇头:“没什么,方士大恩,妾本就无以为报。如今得知这层亲缘,思念亡夫,一时才没忍住。” 这时,侍药的丫鬟捧着碗递过来,道:“夫人,药快凉了,老爷让您趁热服用。” 赵夫人不知滋味地抿了一口,突然唇齿间觉察到血腥味,捂着喉咙便俯身吐了起来。 丫鬟一遍给她擦拭,一边劝慰道:“夫人,这药是老爷割了心头血作引熬制而成,便是再难饮,您也得喝下去。” “心头血?”赵夫人猛然抬头,“他何必如此?那……他如今人呢?” 连翘赶紧凑上去,道:“赵太守无大碍,只是需休养一段时日。” 赵夫人捧着药碗,嘴唇嗫嚅,半晌,她身子晃了晃,似乎经受不住,手中的药碗砸到了地上,整个人也摇晃着倒在了床上。 “夫人!” 一时间丫鬟们,韩方士齐齐围了上去,赵太守刚醒,也晃着身子强撑过来。 又好一番折腾,到了晚间,赵夫人才终于转危为安。 但是这一回,她的双脚已经变成了桃树的根须,整个人只有右半边脸和右半胳膊尚且维持人形,看起来已经危在旦夕,时日不多了。 赵夫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连翘他们关于吴永的事情自然是没机会问出口了。 不过,这韩方士居然还有另一重身份,并且也和吴永有关,这便有些意思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怪病的解药的?难不成,是他们家族有问题? 太多太多的谜团缠绕在吴永身上,赵夫人晕过去了,连翘便打算从这位叔公身上找找线索,顺便探查探查他那药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位韩方士极其谨慎,听闻有一座自己的宅院。 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如今城中所有治这怪病的药都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光是药钱便不可胜数,他买再大的宅子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宅子的防备未免太过严密了些,里三层外三层,这位韩方士自己居住的卧房更是跟铜墙铁壁似的。 不过这可难不倒连翘和陆无咎,他们轻松绕开了守卫,进入了房间。 此时,只见这走几步就需要歇一歇的韩方士歇够了,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似乎打算沐浴更衣。 偷看别人洗澡毕竟不大好,连翘自觉把自己的眼睛捂上了,陆无咎却连眨都不眨眼,仿佛在盯着什么。 于是连翘也露出了一条缝,唔,毕竟是为斩妖除魔大业,她偷看一下也没什么吧? 这一看果真不得了,只见这韩方士脱下厚重的外衣和里衣之后,胸口处居然也有一道和赵太守一样血淋淋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连翘差点叫出了声。 这目光太灼热,本就警惕的韩方士迅速合拢了衣裳,射过来一眼:“谁?” 连翘和陆无咎此时正在屏风后面,他们两个人修士,即便被发现了也能脱身。 然而后退时不知碰到了哪里,他们脚底下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两个人一起陷了下去—— 这缝隙黑黢黢的,不过并不深,好似一个洞窟,当真正掉下去时,她后背只是轻微有一点痛,甚至还有点软。 软? 连翘缓缓回头,才发现是陆无咎垫在她身底。 她赶紧爬起来:“你好狠,居然用我的身体替你的身体垫着,你是不是想砸死我的身体?” “……” 陆无咎拂了拂身上的灰尘,须臾,又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连翘赶紧冲上去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没什么大碍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是哪里啊?” 连翘再抬头,只见头顶已经没有裂隙,上面变成了一块光滑的石壁,好似完全没有裂开过。 她试着用法力炸开,但这里什么都用不了。 连翘于是泄了气,细细打量四周来,这才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像一个山洞,这山洞黑漆漆的,只有右手边有一个出口,出口处白茫茫一片,看起来似乎与外面相连。 难不成,这韩方士偷偷在自己家挖了一个洞? 不过他挖这个干什么? 不得不说,这种事经历多了之后,连翘也难免叹气:“你说,为什么和你一起出来,就会碰到这种倒霉事?” 陆无咎拂了拂衣袖,淡淡道:“和我一起,你有很大概率能出去,若是和别人,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 连翘果断闭嘴,她就不该自取其辱问这个问题。 呵,指望陆无咎会反思自己,她还不如期待太阳从西边出来。 于是两个人熟练地找起出路来,那亮着光的山洞口自然是最有可能的。 奇怪的是,那洞口却一直走不到头。 终于,连翘停住了,大怒道:“这破洞口是在吊着我们?其实是看得见,摸不着,永远走不到头,想活活把我们耗死对不对?” 陆无咎没说话,抬手掷了一个石头出去。 只见那石头如流星一般嗖地一闪而过,然后……就再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连翘抱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砸过去,也是同样的结果——没有一点儿落地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连翘毛骨悚然,“看起来不像是真正的洞穴,难道又是幻境?” 陆无咎皱眉:“不像,你看,那里有一个丹炉。” 连翘又往前走了走,还真看到了一个丹炉,不光看到了丹炉,她还看到了一堆吃的干粮,换洗的衣物,睡觉的铺盖…… 种种杂物,好似有人曾在里面生活过。 连翘掀开了丹炉的盖子,霎时,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连翘吃了一惊:“这不是韩方士开的药的味道么,难道,我们现在是被困在了他炼药的地方?” 陆无咎环视四周:“应该是。” 连翘放下了炉盖,又打量了一遍四周,啧啧称奇:“难怪韩方士这药如此神秘,炼药的地方都这般隐秘,的确很难叫人瞧见。不过,他既然经常进出,这个山洞应该是有出路的吧。” 连翘于是四处转悠起来,她又朝着那洞口跑去,依旧没结果。 来回折腾了一番,她累得气喘吁吁,陆无咎却已经靠在墙壁站着,眼睛微微闭着。 连翘叫了一声:“喂,你就这么干看着?” 陆无咎面色不虞:“你应该问你这具身体。” 连翘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手心一烫。 “是我的身体发作了?”连翘惊讶。 陆无咎幽幽道:“我怎么觉得,你的身体,似乎比我发作时,症状要严重些?” “不可能!”连翘才不相信。 陆无咎合上眼,似乎很不舒服:“你爱信不信。” 连翘看了看他额上的汗,又有点心虚,这玩意发作起来跟有小虫子咬人似的,着实不好受,陆无咎这回也算是替她受过了。 不过,幸好互换了身体,她可以自己亲自己,那岂不是没那么尴尬了? 而且陆无咎用她的身体,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他连后面的那根桃枝都不许她碰,要是被她亲一口其他地方,还不得羞愤欲死啊…… 连翘瞥了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起了一个坏心思。 她很好心地凑过去:“既然你这么难受,那我来替你,呸,替我自己解毒吧。” 陆无咎冷冷道:“……先把身体换回来。” 说罢,他拿出了那块崆峒印碎片,直接划破了手指,然后递到连翘面前。 连翘有点不情愿,真小气! 不过这地方太古怪,在对方的身体里到底不自在,连翘还是咬破了手指,把血滴了上去。 这一回,光球明显要涨大的多,然而在即将膨胀,连翘已经能感觉自己魂灵被揪起的时候,突然之间,那光球又暗淡了下去。 连翘一屁股后跌在地:“怎么中断了?” 陆无咎道:“应该是灵力积蓄不够。” “都两天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啊?”连翘皱眉。 陆无咎语气不大好:“不知道,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但……应当快了。” 连翘将那块碎片握在手心,尚且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料想也就在这两天。 “行吧。”连翘托着腮,“算了,那还是先替你解毒吧。”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当连翘指着他胸口时,他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连翘坏心眼地晃着脑袋:“我说,我要亲这里!” 陆无咎不许:“换一个地方。” 连翘笑眯眯:“这是我的身体,我想亲哪里都可以,你说了不算!” 陆无咎紧抿着唇不肯让她碰,但这个时候男女互换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连翘使劲一推,就把自己的身体摁在了墙上。 陆无咎试图反抗,又被连翘捂住了眼睛。 “不许躲,我就要亲这里!” 她十分霸道,直接扯开了领口。 陆无咎气息已经不稳,看了看那发烫的崆峒印后,语气突然平静下来:“行是行,只要你不后悔。” 连翘呵了一声:“后悔?”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有什么好后悔的?不过这个方法虽然能让陆无咎羞愤欲死,真正下嘴的时候还是怪怪的。 连翘张了几回嘴,从左到右,迟迟下不了嘴。 最后她心一横,不管了,反正是自己亲自己,就当啃馒头了! 于是她眼一闭,把嘴狠狠按了上去,等着看陆无咎羞愤欲死的反应。 然而就在她贴上去的那一刻,崆峒印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白光爆闪,一道耀眼的光束直冲天幕,照亮了整个山洞。 与此同时,连翘也能感觉到自己先前被揪不动的魂灵此刻被轻松拎了起来。 不是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换回来? 连翘的魂灵死死抓着陆无咎的身体,然而根本抓不住,倏然之间,她猛然被吸进了自己的身体—— 完了! 第032章 心思 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 连翘在心里祈祷祖宗保佑,只要不是真的,她愿意三天不吃果子,五天不吃糖,把攒下来的好吃的全都上供给水神娘娘。 但娘娘大约不爱吃这些东西,在连翘碎碎念祈祷后,魂灵快速震荡,然后瞬间被吸附回去,还是归位了—— 头晕目眩之后,连翘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一只手臂握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抬,另一只手握住捂住她的眼,姿态十分霸道。 每一分力道都是她自己张狂的报应。 更悲催的事,她还能感觉到,身前分外清凉。 唯一温热的地方却是男子贴过来的薄唇。 连翘推开那只挡住她的眼睛的手,刚好和抬起头的陆无咎面面相觑,肉眼可见的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她迅速将陆无咎推开,然后背过身把衣服拽得严严实实的,大骂一句:“流氓!你居然敢非礼我?” 陆无咎微微垂眸:“你再想一想,到底是谁非礼谁?” 连翘回想了一番自己刚刚霸道的动作,放肆的言语,她心虚不已:“是我,我自己非礼我自己还不行吗!” 陆无咎声音愉悦:“这还差不多。” “……” 连翘真是肠子都悔青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啊,偏偏她还谁都怪不得。 她从小到现在也没起过多少坏心思啊,怎么每次一做坏事就这么倒霉啊! 她边想边气得直跺脚,整个人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要把自己活活给懊恼死了。 偏偏陆无咎却跟没事人一样,用指腹碰了下唇角,不知在想什么。 连翘抱紧胸口,恼怒地瞪他一眼:“你别得意,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迟早也会啃你的!” 陆无咎摸着唇角的手一顿:“行。” 这态度还差不多! 连翘这才没那么生气,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双膝背对着陆无咎坐在了墙角。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气鼓鼓的背影,眼中一闪一丝笑意,然后拂了拂被她弄乱的衣袖。 只是,这一拂,忽然有一根白色的鸟毛从他袖中飘飘扬扬地掉了出来。 ——鸟毛? 陆无咎僵住了,再低头一打量才发现,和她不过互换两天,他的衣服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了。 领口满是褶子,袖口还沾染了不明污渍,衣摆更不必说,他倒是很好奇——除了鸟毛,衣摆上为什么还会粘上一个蝉蜕? 她到底用他的身体干了什么? 陆无咎脸色阴沉,连翘余光里偷偷瞥了一眼,突然有点心虚。 再然后,当陆无咎从身上的锦囊里倒出来五颗化到一半的糖,掌心黏糊糊,那糖稀还从他掌心往下滴的时候,脸色已经不能阴沉来形容,简直可以和烧焦的锅底相媲美。 连翘于是默默挪了挪屁股,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满脸写着别看到我……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陆无咎的眼睛,连翘刚起身就发现一道黑影已经杵在了她面前。 只见陆无咎捏着一根鸟毛,凉凉道:“干了坏事就想跑?” 连翘不服气,噌地站了起来:“谁逃了,不就是用你的身体爬了次树,捉了只鸟,还装了几颗糖,脏一点又怎么了,我就不信你没用我的身体干过任何事!” 陆无咎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 连翘于是很气愤地低头,然而,然而……她的衣服平平整整,最容易脏污的衣摆也一尘不染,甚至连桃枝上的叶子都捋得平平整整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连翘哑口无言,干净又怎么了,这只能说明他活得太没意思了! 不过,脏了一点他都这么生气,若是知道别的…… 连翘又觑了觑陆无咎的腰,她刚刚都没敢说,其实他身上还藏着一个宝贝。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心虚的眼神,脸色一变,又低头开始翻起自己的身上来,衣襟一掀开,赫然看到贴身穿的亵裤上缠着一条大红的花腰带—— 他浑身一僵:“怎么回事?” 连翘赶紧解释:“这是因为你原来的腰带中看不中用,爬树的时候被树枝一勾就断掉了,我这才找了一根临时腰带来替换,谁知道这么巧就换回来了,也不能怪我啊!” 陆无咎压根不能容忍看到这种俗到极致的东西,更别提这种东西系在他身上,微微用力一扯,那根花腰带便断成了两截。 然后,他眼神落到连翘身上:“你的给我。” 连翘连忙捂紧自己的腰带:“不行,给了你我怎么办?” 陆无咎语气很不好:“我怎么知道。” 连翘权衡了一番,若是不给他,他就系不了裤子,那万一他裤子掉下来怎么办? 这仙袍都那么薄,她才不要看到他的丑东西。 想了想,连翘赶紧偷偷背过身将自己亵裤上的系带抽出来递给他:“给给给,给你便是,小气!” 那是一条极为素净的丝绦,还带有余温。 这回陆无咎倒是没嫌弃,只是原本系在她腰上能缠一圈多的丝绦,换到他身上,只能勉强缠住。 但他得体了,连翘就丢脸了,她每走一步就能感觉裤子在往下掉,不得不双手提着裤子,好不丢人。 然而比裤子更岌岌可危的是她的毒,刚刚亲那么一小口的药效早就过去了,连翘不得不假装无事发生,碎步挪了过去,提醒他道:“那个,还没完呢……” 陆无咎语气冷淡:“什么没完?” 连翘凑过去,用红扑扑的脸蛋使劲提醒他:“没亲完呢,你这么快就忘了?” 陆无咎顿了顿:“你是想我继续亲你?” 连翘迷惑了,什么叫她想要他亲,这回轮到她发作了,本来就该他主动亲才能给她解毒啊,怎么搞得还要她开口求他。 不管了,反正他说话总是怪怪的。 连翘把头一抬,承认道:“没错,我想让你亲我,你快点,我要被小虫子咬死了。” 陆无咎这才微微垂眸,喉结微微一动:“亲哪儿?” 连翘莫名其妙:“当然是嘴了!” “……” 陆无咎提醒道:“可我记得,你刚刚用我的身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连翘急了,提,他居然还敢提! 她语气蛮横:“我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反正,我想让你亲哪里你就得亲哪里!” 陆无咎略有不快,眼神扫过去:“把脚踮起来,难不成还要我弯腰?” 连翘撇撇嘴,真是懒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是把脚尖踮了起来。 陆无咎又道:“头呢,你低着我怎么亲?” 连翘于是又把头也扬起来:“行了吧?” 只见她眼睛水润润的,睫毛长长的,嘴唇没有涂口脂,是桃花一样的粉色,偏偏脸颊格外的白,连上面的细细绒毛都看得清。 陆无咎眼神缓和下来,微微一动,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连翘总觉得这个时候的陆无咎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嘴巴被堵住的缘故说不了话的缘故,整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他眉眼很温柔,吻地也很轻柔,像羽毛一样轻轻刷过她的嘴唇。 连翘有点痒,偏头去躲,后颈却被他捏住,于是她只好乖乖地抬起头,承受他的亲吻。 真奇怪,言辞这么锋利的一个人,嘴唇却这么柔软。 连翘被他的温柔弄得有些迷糊了,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整张脸被他捧在手心。 但是很奇怪,明明亲上了,小虫子还是时不时咬她一口。 亲了好一会儿后,连翘忍不住扭来扭去,陆无咎终于放开她,抬起了头:“怎么了?” 他唇色潋滟,是平日里极其少见的那种。 连翘眨眨眼:“还是有点痒。” 陆无咎捏着她白白净净的下巴:“可能是亲的不够。” “这还不够?”连翘皱眉,“你都快亲到我喉咙里了。” 陆无咎语气无奈:“不是深度不够。再往下一点,解毒效果更好。” 连翘回想了一下,胸口在嘴唇下面,刚刚只碰了一下便能维持很长时间不发作,可见他说得也不无道理。 但是亲这里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又痒又麻,连翘不是很愿意,她隐约记得一个词叫交颈鸳鸯,于是灵机一动:“要不你啃我脖子吧,正好也在嘴唇下面,肯定成效要好点。” 啃? 陆无咎自动忽略她的用词,冷冷道:“那还不过来?” 又是这种命令的口吻,连翘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下回,她也要这样对他。 但是脖子位置实在太低了,连翘把脚尖都踮起来了也够不着,偏偏陆无咎态度冷淡连头也不肯低,她脚疼脖子酸,干脆偷懒躺在了石床上,让陆无咎上来亲。 陆无咎倒也没推辞,于是单手撑在她身侧,从她雪白的颈侧吻了下去。 他的吻又细又密,连翘微微抖着,她扭头想躲,却被握住后脑勺,不耐地曲起膝盖,膝盖也被他的膝压住,整个人被他掌住动弹不得。 亲了一会儿之后,陆无咎突然停下,伏在她颈侧。 连翘解毒解的正舒服,偏头看他:“怎么了?” 她颈侧是淡淡的粉,脸颊也布满红晕。 陆无咎低低道:“我缓缓,等会儿。” 连翘眼睛还水蒙蒙的:“这次又不是你发作,你怎么会不舒服?” 陆无咎抚了抚她眉眼,突然掐了一把她柔软的脸颊:“没心没肺。” “你干嘛掐我。”连翘腮帮子一痛,“你突然不舒服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惹的,我就躺在这里什么也没干啊!” 陆无咎微微叹一声,再没说什么,只是埋在她颈侧,抱着她抱得愈发地紧。 连翘感觉腰要被他箍断了,推了又推,他才终于松开。 然后,陆无咎瞥了眼她红扑扑的脸颊:“你刚刚就没什么感觉?” 连翘挠了挠头:“有点热,是你亲我,我又没动,为什么会热呢?” 陆无咎微微一笑,然后又问道:“除了热,你好似微微在抖?” 提起这茬,连翘霎时愁眉苦脸,捏了捏自己的裤子:“这不得怪你?都是你把,我系带抢去了,你还老是蹭来蹭去的,差点我裤子蹭掉,我往上拽了一晚上裤腰,手都麻了,能不抖吗?” 陆无咎彻底沉默了。 “不过……”连翘又挠了挠头,“为什么亲脖子还是不行,小虫子还是在咬我。” “哦?”陆无咎语气又好了点,“自然是疗效还不够,越往下亲,疗效越好。” 从刚刚的亲身体验来看,连翘也猜到了。但是她还是有一点犹豫:“可是,一直往下亲,不太好吧。” 陆无咎语气微沉:“怎么不好,你不想解毒了?” 连翘道:“我当然想啊,不过,往下亲,你愿意吗?” 陆无咎顿了顿:“解毒而已,无妨。” 连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好吧,你自己说的,你可不要后悔。” 说罢,她挪了挪身子,抬脚戳了戳他小腿:“亲吧。” 陆无咎垂眸:“……什么意思?” 连翘把裙子又拎起来一点,露出脚面缀着一颗珍珠的小巧精致的绣鞋:“不是你说的吗,越往下亲效果越好,那直接亲我的脚,一步到位,岂不是效果最佳?” “……” 陆无咎缓缓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飞过去:“你认真的?” 连翘其实也觉得他不大可能同意,她没好气道:“但是我也问过你了,你自己也说越往下越好,哪里不对了?” 从字面上说,这话的确没毛病。 陆无咎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捏了捏眉心,语气冷冽:“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连翘悻悻地把脚又收了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愿意!既然脚不行,那你能接受亲哪里啊,总得把毒解了吧?” 陆无咎薄唇一抿:“除了脚,哪里都可以。” “你说真的?”连翘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无咎眼神幽深:“嗯。” 连翘的坏心思又冒了出来,好你个陆无咎,刚刚又是挑剔她爬树捉鸟,又是嫌弃她把糖弄化了,连衣服下摆沾了一点灰尘都要冷脸。 这么爱干净是吧? 那她偏要挑一个不干净的地方让他亲! 第033章 傲娇 哪里最不干净呢…… 连翘决定刺激刺激他,她把眉毛一挑:“这可是你说的,哪里都可以?” 陆无咎没反驳,淡淡嗯了一声。 要坏当然要坏得彻底一点,连翘指了指自己的屁股,笑眯眯:“这里——你敢吗?” 陆无咎随她的眼神瞥过去一眼,滑过一道圆润的弧度,眸光微转:“你猜我敢不敢?” 逞强是吧? 连翘狐疑:“你说真的?” 陆无咎似笑非笑:“你可以试试。” 这下,倒真有点出乎连翘意料了。 她斜着眼觑了他一眼,又低头沉思,觉得陆无咎今天怪怪的。 弄脏他衣角他都能脸色阴沉一晚上,让他去亲脏东西,他反而格外淡定。 连翘又凑得更近一点,死死盯着他:“你听清楚我说的哪里了吗,答应了可不许后悔的。” 陆无咎敛眸:“你愿意就行。” 连翘眨了下眼,两人目光相对,就这么直视着,谁也不回避,谁也不低头。 连翘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被他摁住腰俯身吻住的画面,这画面一闪而过,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不行,她连想想都觉得可怕,陆无咎怎么可能愿意呢? 她偏头打量着他那双如幽潭一般的眼睛,忽然笑了,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假装对吧,假装淡定,什么都不在乎,让我觉得没意思,羞辱不到你,好主动放弃是不是?” 陆无咎直勾勾地看着她,忽地笑了:“你总是以己度人,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许同你不一样?” 连翘被他的笑晃了晃眼,开始认真忖度起他的意思来。 他的想法和她不一样?难不成他不讨厌亲她? 不可能吧,连翘只迟疑了一瞬,然后过去十年和陆无咎斗智斗勇的血泪史迅速冒了出来,她立马否定,觉得太可笑了。 光是他那张嘴,就把她气哭过不五回,更别提他的坏脾气和阴晴不定的性子。 当然这些年里,连翘也不是总那么讨厌陆无咎,她其实也试过好好和他相处,把他往好处想过。 譬如及笄那年,陆无咎主动给她送了一根刻着朱雀纹饰的白玉发簪,她对他印象好转了一点,但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 因为陆无咎不止给她送了发簪,给所有师姐师妹及笄时送的贺礼都是发簪,且款式大同小异,不过是他身边司礼的礼官统一准备的,不失礼数罢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连翘还发现陆无咎独独给她的发簪是毫无灵力的,甚至连雕刻的朱雀都不那么精美,比起其他人,尤其是姜离的那根用真正的朱雀羽毛做得华丽的雀翎簪可差远了。 他明明知道她和姜离不对付,偏偏送她们一样的朱雀簪子,还故意做的差别那么大,帮姜离压她一头,简直是用心险恶。 后来,姜离天天插着那根雀翎簪在她面前晃,足足嘲笑了她一个月。 连翘从此更讨厌陆无咎了,那根平平无奇的白玉簪子也被她丢进了箱子里,再没打开过。 陆无咎后来似乎还问过她一次怎么不戴了,连翘故意假装忘了,问他说的是哪根,她堂堂连氏大小姐,收到的簪子太多,记不清了。 陆无咎当时脸色很不好看,连翘为了气他,又一脸无所谓地说可能是摔碎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之后,陆无咎拂袖而去,对她冷了很久的脸。 从那时起,连翘也没再搭理过他。 及笄这样大的事他都能嘲讽她,可想而知陆无咎有多看不惯她,连翘自然也不会再自作多情。 现在自然也是,尤其是对陆无咎的话,她不恶意揣测已经是心胸宽广了。 连翘于是挥挥手:“算了,让你亲那里也太为难你了,要不,你亲亲我的脚踝,怎么样,比起来要容易接受吧?” 陆无咎偏头看了眼她的小腿,唇角垂了下来,眼底冷淡。 连翘于是又抬起右边:“左边不行,右边怎么样?” 她故意朝他眨了眨水润润的眼,陆无咎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连翘莫名其妙,后背凉凉的。 虽然陆无咎这个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连翘毕竟和他相处了很久,她知道他一般冷冷淡淡的时候,未必高兴,但此时这么笑的时候,显然是不高兴了。 连翘尴尬地收回脚,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陆无咎虽然讨厌,毕竟还在帮她解毒呢,连翘一向恩怨分明,能屈能伸,决定不那么刁难他。 把人惹生气这种事她经常干,譬如她爹,她经常把她爹气到拎着孔雀毛掸子追着她满山跑,但每次,只要她挤一两滴眼泪,或者拖着嗓子干嚎一嚎,她爹立马就心软了,不但当场丢了掸子,还会把她抱起来骑在他脖子上哄她。 陆无咎今日的程度,还远远用不着她挤眼泪,于是连翘浅浅一笑,握住他一只胳膊:“好啦好啦,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又没真的让你亲屁股,也没真的让你亲脚踝,这么小气干什么!”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神色依旧晦暗不明。 连翘又晃了晃他胳膊:“脚踝也是开玩笑的,我保证,以后只让你亲露在外面的,绝不亲到里面,怎么样?” 陆无咎终于回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连翘见他松动赶紧见好就收:“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这回你就亲亲肩膀,不许再讨价还价!” 她把左边的衣领略微往下捋了一点,露出了小巧圆润的肩头:“干干净净的,这没任何问题吧?” 香肩半露,唇色潋滟,本是一番极其勾人的画面,偏偏画中人眼神坦荡,清澈见底,没半分邪念。 陆无咎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唇线紧绷:“算了。” 连翘本以为这回又行不通了,谁知,下一刻陆无咎忽然握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抱上他膝盖,低头吻上了那圆润的肩头。 猝不及防,连翘哆嗦了一下,这时,陆无咎从后揽住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很快,左肩已经微微泛红,她的右肩也被拉下来。衣领被扯成一线,白皙圆润的肩头和一道锁骨露了出来。 陆无咎贴着那条线,细细地吻过她的肩。 连翘被亲得发晕,双手不自觉勾住了他的脖颈。头顶的桃枝也晃晃悠悠,时不时垂下挠过她光滑的肩头,又是一抖。 等到一个时辰终于过去,连翘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她推了推陆无咎的头,示意他可以了,然而他恍若未闻,仍是细细地缠吻。 连翘不得不提醒:“你没听见吗,已经到时辰了。” 这一开口,她发觉自己声音像吃了蜜糖一样,黏得能拉丝,立马又闭嘴。 奇怪,她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时候,陆无咎才终于抬头。 连翘低头瞥了一眼,只见肩颈以那条衣领拉直的线开始,往上全是被蹂i躏后淡淡的粉,往下则是一片白皙。 她默默将衣襟拉好整理了一下,不幸之万幸,他们是在山洞里,否则叫人看见了可不好解释。 等她再站起来,陆无咎已经远远地站到了洞口处。 从外面隐隐有风进来,吹得他衣袍飘扬,从背影看莫名有一股寂寥萧索之感。 连翘这个人很是矛盾,陆无咎跟她吵架的时候,她吵得声音比他还大,然而他一旦什么都不说了,她又忍不住好奇起来。 于是走上前试图跟他搭话问问他怎么了。 她搭话自然也不会多温柔,只是一边摸着脖颈上的吻i痕一边絮絮念起来:“你下次不要亲那么重了,我的肩膀有点疼,都被你咬出印子来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淡淡的粉,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冒,他闭了闭眼,没再理她。 连翘于是又道:“还有,你也不要压我压得太重,我腿都被你压麻了。” 陆无咎还是不搭话。 连翘凑过去,刚想问问到底他怎么了,还没开口,陆无咎薄唇一抿,凛冽道:“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 连翘哑然,她好心关心他,他还嫌烦了是吧? 于是把眉毛一拧,恶狠狠道:“狗咬吕洞宾!” 说罢她气得提着裙子转身就走,直接扑到了石床上,背过身不理他。 不就是装模作样嘛,谁不会是的! 这洞里就一张床,他就在那站着吹冷风吧,最好别回来跟她抢床。 连翘翻来覆去,故意闹出很大动静,整个人趴成了“大”字,把床占得满满的,不给他留任何空地。 她在这边闹腾地起劲,陆无咎微微皱眉。 好一会儿,动静忽然停了。 陆无咎又有些烦躁。 他走过来,只见连翘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倒没有张牙舞爪,原本摊开的四肢慢慢收回去,整个人像刺猬一样蜷成了一团。 呼吸均匀,睫毛还在一眨一眨的,时不时皱眉,时不时又笑,不知梦到了什么,梦里似乎也格外多姿多彩。 陆无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转身离去。 —— 次日,连翘是被一阵香甜馋醒的。 她人还没醒,鼻子已经开始动了,左嗅嗅,右嗅嗅,终于把自己给馋醒了。 迷迷糊糊睁眼,眼前一亮,只见两个烤地瓜埋在草木灰里,已经烤得微微焦黄,香气四溢了。 在这山洞里她用不了法力,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饿了快一天,根本抵御不了诱惑,一骨碌爬了下去。 然而刚过去,陆无咎也走了过来,正用帕子擦着沾了一点灰的手。 原来这红薯是他烤的。 连翘又想起了他昨晚莫名其妙的冷脸,把嘴一撇。 但是,烤地瓜实在是太香了! 祸不及家人,讨厌他不妨碍她吃他的东西。 连翘到底还是没能经受住诱惑,假装若无其事地凑过去:“咦,这是什么啊,竟然有两个?” 陆无咎淡淡道:“你看不出来?吃的。” 连翘当然知道是吃的,她还故意说了两个,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主动分她一个,他怎么听不明白呢! 于是她又眨了眨眼,提醒道:“这烤地瓜好大一个,你一个人恐怕吃不完吧?” 陆无咎沉吟片刻:“确实挺大,要不你帮我分担一个?” 连翘等的就是这句话,心头一喜,她稍微矜持了一下:“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勉强分担分担了!” 说完,她便毫不客气地伸手,还拿走了最大的那个,一边烫着手,一边急不可耐地剥了起来 。 陆无咎轻轻失笑。 连翘则彻底被折服了,这烤地瓜不光闻着焦香甘甜,剥开更是内里金黄,入口即化。 一个香香甜甜的烤地瓜吃完,她早就忘了昨天的不愉快了,唇齿留香,甚至回味了一下,夸赞道:“没想到你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烤地瓜的手艺倒是很不错,你从前有做过吗?” 陆无咎顿了顿:“没有。” 连翘呵了一声,好吧,看来他不仅剑道颇有天赋,厨艺也颇有慧根,以后不当剑修了,说不定还能当个厨子去。 她转而又捧着地瓜皮悲愤交加:“比剑比不过你也就算了,谁让你爹妈给的灵根好,但是,为什么连烤地瓜我也没你烤的好吃?” 陆无咎云淡风轻道:“你想吃,以后有的是机会。” 连翘惊喜道:“真的?” 陆无咎语气平静:“给钱便是。” 连翘刚翘起来的嘴又塌了。 好好好,原来是想卖给她!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好心。 不过这也还算公平,若是他不收钱让她白吃,她反而要猜疑他是不是又像那簪子一样存了什么坏心,不敢找他了。 “行吧。”连翘撇撇嘴,“但是在山洞里我可没带钱,要不我替你收拾一下,就当相抵了,怎么样?” 说罢,连翘便俯身准备收拾一下残渣,不过陆无咎却侧身一挡,冷冷道:“扔点残渣就行了?你去把我外衣擦一擦。” 连翘呸了一口,黑心的扒皮,还惦记着他那件被弄脏的外衣呢。 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连翘于是唉声叹气地抱起他脱下来的外衣往外头走。 等她走后,陆无咎微微回眸,只见他身后的竹筐里丢了满满一筐面目全非,奇形怪状的烤糊的地瓜。 他捏了捏眉心,冷冷地抬脚一踢,把竹筐踢到角落里,遮得严严实实的。 第035章 跳舞 连翘还没给自己洗过衣服呢,倒是先给陆无咎洗上了。而且,这衣服哪里还有什么灰尘啊,明明昨日都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疑惑地拿着衣服对着光看了又看,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头发丝,看起来还是她的,大约是昨天抱在一起的时候勾上去的。 这么干净还让她擦,分明就是想给她找活干吧。 连翘狠狠揉了几把,把他的衣服揉得皱成一团丢了过去。 “好了,擦干净了!” 陆无咎神色不快,连翘才不管他,拍拍手,扭头便走,打算找找出路。 这里有韩方士留下来的吃的,她倒是不担心饿死,就是担心自己和陆无咎一起被憋死。 不过这时,陆无咎却望了望她:“不必找了,已经有线索了。” 连翘抬头:“哪里?” “洞口。”陆无咎朝着洞口冒白光的地方往外走。 “这里不是找过了吗?”连翘问道。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让她跟着走。 又卖关子!连翘没好气,他长这张嘴有什么用?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嘴又很毒,他要是个哑巴的话,她一定没那么讨厌他。 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地面突然坎坷起来,连翘差点被绊了一跤,她赶紧站稳,一低头,却发现绊住她的竟然是一颗骷髅头。 再往前路一看,不止是一颗骷髅头,地面上坑坑洼洼之处,都依稀看得见白骨,长长的一直看不到头。 这画面颇为震撼,连翘一时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看了眼那些已经腐朽的款式不一的衣服,猜测道:“应该是之前进来过的人,大半被困死在此处了。” 连翘脑中嗡然一声,这地方死过这么多人,他们会不会也出不去了?而且陆无咎昨晚到底有多无聊,竟然走了这么远? 她忧心忡忡,陆无咎却依旧往前走,连翘于是也跟上去。 走过了长长的白骨人堆,终于,陆无咎停下,眉眼微微凝着,看向石壁。 连翘凑过去一看,发现石壁上刻了一副女子的画像。 那女子只有一个背影,长长的衣摆曳地,手中握着一柄剑,头倨傲地扬着,看向远方。 但眼睛却好似被蒙住,只有长长的飘带随风扬起,同她飞扬的衣摆缠在了一起。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依旧难掩她的风姿。 连翘惊讶道:“这样的风采,这是哪位神或仙,怎么好似没见过她的画像?” 陆无咎望向那女子手中的剑,猜测道:“骊姬。” 连翘吃了一惊:“是那个堕神?怎么可能,不是传说她天性暴虐,弑杀成性么,她怎么会长这样?” 陆无咎指了指那画上的剑:“这剑长而窄,轻薄细巧,却带有倒钩,隐约见得鳞片纹理,正是传闻中骊姬的配剑——青合。” 连翘不像他是个剑修,不那么了解剑,但她知道骊姬乃是古神遗脉,昆仑神宫最后一任神尊,她的原身正是一条银龙,传闻中的配剑也是她的护心鳞所化,乃是一把无坚不摧,见血封喉的神兵。 她们家的藏宝阁也有过几片上古流传下来的龙鳞,连翘凑过去仔细瞧了瞧,发现那纹理倒还真像龙鳞,这么说,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的女子真的是骊姬了? 这也不能怪连翘震惊,毕竟她从小就是听着骊姬的童谣长大的,幼时只要一调皮,她爹就会恐吓她再不回家就要被堕神抓走了。 骊姬当然不拐小孩,不过她手段可比这残忍得多。 百年前,神族虽然凋敝,但仍有数十人存活,被供奉于昆仑神宫。只是这些活下来的神族因为血脉保持纯净,内部通婚的缘故,各有各的残缺。骊姬是那一代诞生的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的神。不仅健全,她容貌传闻十分昳丽,比起上古神族来也毫不逊色,更难得的是她聪明好学,于是当之无愧成为了昆仑神宫的神尊。 然而继任后,她暴虐的本性就流露出来。原来她相较于其他神族不是肢体残缺,而是精神有异,时常控制不住自己,发病时见人便杀,甚至连同族也不放过。 时间一久,所有人苦不堪言,遂联手将她锁于万尺深的寒潭深处,足足百年。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能拦住她,在神祭日当天,被锁住的骊姬不知怎的冲破封印,重回神宫。 据说,那一日,骊姬披头散发,手执青合,赤足立于祭台上,见人便杀。昆仑神宫仅存的神族几乎被她屠杀殆尽,前去营救的神侍们也被杀了数千之众。她脚底之下尸山成堆,血流成河,可谓名副其实的尸山血海。 屠戮持续了十日之久,最后据说骊姬是同归于尽,以神魂为作引,以崆峒印为炉,将昆仑神宫百里之内焚成了焦土。 经此一事后,昆仑神宫覆灭,崆峒印破碎,四大神侍家族亦损失惨重,后来过了数年,四大家族各自分割了一片神宫的领土,才有了如今的格局。 骊姬暴虐的事迹在他们这些后辈里也广为流传,几乎到了闻之色变的地步,话本里的骊姬也大多被描绘成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疯女人,如此清冷孤高的骊姬画像,连翘还从未见过。 “不过,骊姬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翘纳闷。 陆无咎道:“她应该来过。” 连翘回头望了望满地的尸骨:“你是说,这个山洞在很久之前就有了?久到骊姬那个时候,这些死去的人也是神宫时代的人?” 陆无咎道:“不好说,但至少有一部分是。” 连翘又仔细打量起这山洞来,尤其是石壁上的这幅画,越看越觉得画上的人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特别是那把剑,竟然连发光的龙鳞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她伸手试图摸了摸,那龙鳞竟然像真的一样,并且离手的时候手指微微刺痛,有血珠滴了下来。 紧接着,那墙壁突然抖了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这剑竟然是真的! 她早该想到的,上古造物非同当今,既然饕餮能化作花纹藏于剑内,这剑自然也可化作花纹藏于画中。 电光火石间,青合已经破壁而出,裹挟着弑神的戾气,化作数道剑影,向他们齐刺下来。 连翘眼疾手快,立即弯身躲开,陆无咎也险险一避,后背紧紧贴到了墙上。下一道剑光立即又劈了下来,连翘迅速躲闪,整个人快扭成了一根麻绳。 陆无咎如今也没有法力,幸好他身法也颇为灵活,两个人暂时没有受伤。 连翘被逼得步步后退,踩到了那堆白骨上,一脚踩到一个被削掉一半的头盖骨时,她浑身一哆嗦,顿时有唇亡齿寒之感,这半个头盖骨恐怕就是这青合的杰作,而这些人里也有相当一部分应该是像他们一样误闯的人,被碎成了尸块。 连 翘心惊肉跳,纵然她再灵活,也抵挡不住这剑分成数道,齐齐劈砍过来。而且这剑怪得很,刚出鞘时两个人都劈,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专劈她一个人。 难道是想各个击破?一把剑还生出灵识了? 又一次三道剑光一起砍过来的时候,连翘累得喘不上气,更何况,她还需要提着没系好的裤子,微微分神了一下,没留意从右侧还袭来一道剑光,在她发现时,那剑光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她以为要完了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险险拽开,然后那剑狠狠扎进石壁,铿锵一声,墙面霎时裂了一道长长的缝。 连翘心有余悸,若她没躲开,恐怕被扎穿的就是她了。 她拍拍心口,回头一看,发现拉住她的人是陆无咎,只见他眉眼一凛,反手祭出他那把穿花饮血剑,然后饕餮便从沉睡中被唤醒,咆哮着和青合剑缠斗起来—— 连翘终于能松一口气,幸好有饕餮,别看它平时晃着脑袋不着调,关键时候倒也很是中用,威风凛凛,一点也不比青合的气势弱。 他们两厢缠斗时,连翘突然听见了水滴落的声音。 奇怪,这山洞里哪来的水?连翘四处打量,眼神一低,却看到了地上不知何时滴落了几滴血,再往上看,只见那血是从陆无咎的指尖滴下来的,他的右臂竟然被划了一道一指长的伤口。 连翘挪过去:“你这手,是替我挡剑的时候伤的?” 陆无咎抽回手:“不妨事。” 在外头,这伤对他们修士而言这的确算不上什么,但如今他们用不了法力,便只能硬扛。 连翘奇怪:“你为什么救我?”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还能为什么?你死了,我也得死。” 呵!果然是这个原因,她就知道陆无咎没那么好心。 不过,论迹不论心。连翘握住他的手打算帮他暂时包扎上,至少不要在她面前继续流血。 这里没有合适的布,她打算从自己身上撕一块下来,本来手都已经伸到鹅黄色衣裙下摆了,想了想,又记起陆无咎很爱干净,于是她又掀开一层,换到里衣上,从下摆撕了一块洁白的绢布捆在他手臂上。 捆了三圈,她还解开了自己发尾系着银铃铛的红色头绳,用来替他将伤口缠好。 这么整理一番之后,连翘看着陆无咎包扎好的坠着银铃铛的右臂很是满意。 陆无咎却很是不满意,瞥了眼那铃铛眉头一皱就要扯掉。 连翘一把按住:“只有两根头绳了,你不要银铃铛,就得要小蝴蝶!” 陆无咎打量一眼她发梢坠下来的白玉蝴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银铃铛,但脸色却不大好看。 “你就不能换种头饰,幼不幼稚。” 连翘白他一眼:“关你什么事,要不是现在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割爱?再说,这可都是别人送我的,都是心意。” 陆无咎顿了顿:“别人送的你都戴着?” 连翘摸了摸:“我喜欢的当然戴了。” 言外之意,不喜欢的碰也不碰。 陆无咎莫名又想起了那根浪费了无数块玉料才雕刻出来的白玉簪,烦躁地把手抽了出来。 这时,缠斗的一剑一兽已经分出了胜负。 饕餮一爪子把戾气耗尽的青合拍到了石壁上,只听咣当一声,长剑落地,再也没动弹过。 饕餮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迅速变回了人形,只见一个总着角的幼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唇红齿白,抬起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着汗。 连翘颇为满意地夸奖两句:“饕餮,你最近表现很是不错嘛。” 饕餮哼了一声:“会不会说话,我何时不好了?” 连翘心情大好,没跟它计较,反而拍了拍它的肩:“你这么厉害,相信将来即便陆无咎接回了那只坏猫,也不会抢了你的地位的。” 饕餮很是受用:“那当然了,它怎么能跟我比!” “不过。”饕餮转了转眼珠子,“你是怎么知道那只猫的?” 连翘坏心一笑:“我不但知道,我还给你葡萄吃,安慰你了,你忘了吗?” 饕餮震惊道:“什么你给的,不是主人给的吗?” “主人?”连翘故意拉长尾音,“哦,忘了和你说,那天,我和陆无咎其实换了魂——” 饕餮愣了一下,再仔细回想当天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它就说主人怎么可能因为剥葡萄这种小事深更半夜把它叫醒…… “原来是你!” 饕餮怒了,不仅使唤它,还故意编造一只莫须有的猫来吓唬它,简直太可恶了,于是它噌地爬起来握着那把青合就要找连翘算账。 连翘哪里料到它居然敢拿剑,凶巴巴地命令它停下,饕餮正在气头上,哪里又肯放下。 两个人乱作一团,互相扯头花,陆无咎被晾在了一边,他冷冷斥责一声:“好了。” 饕餮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剑。 连翘则理了理衣襟,一副志得气满的样子。 饕餮又白了她一眼:“神气什么,又不是真的有猫,你以为你能吓唬得了我?” 连翘本来不想打击它的,但饕餮语气实在太惹人厌了,于是她恶狠狠地抖了出来:“怎么没有,那只猫不是我编的,我可看到陆无咎的札记了,那书都被翻卷边了,说不定陆无咎早就已经将它养在了外头,每天亲亲抱抱摸摸,你不知道而已。” 饕餮深受打击,小心地看向陆无咎:“主人,真的吗?” 陆无咎看了连翘一眼,若有所思。 连翘赶紧道:“我可没有偷看,是那本书自己掉出来的,不小心被我看见了而已!” 那书分明是放在木盒里的。陆无咎没拆穿她,只是淡淡对饕餮道:“蠢得厉害,又不一定带回来,你急什么?” 饕餮顿时又心花怒放,和一只蠢猫计较什么?它可是威风凛凛的神兽,说不定以后这猫还要靠它保护。 于是筋疲力竭的饕餮放心地回去休息了。 连翘却来了兴趣,凑过去眨了眨眼:“你竟然真的在外面养了一只猫?快告诉我,那猫是什么颜色?” 陆无咎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白的,通体雪白。” “竟然是白猫?”连翘最喜欢可可爱爱的小雪球了,她又追问,“那手感呢,是软毛还是硬一点的?” 陆无咎道:“软,很软。” 连翘眼睛发亮:“养的怎么样,是不是油光水滑的?” 陆无咎回忆了一下:“嗯,是很滑。” “这么说,这是一只香香软软又油光水滑的雪白小猫?”连翘已经能想象出有多可爱了,“要是给我,我能亲亲抱抱摸上一天!” 陆无咎倒是没反驳。 连翘一看他的眉眼就知道他真的喜欢,又纳闷道:“既然这么可爱,你怎么能忍住不把它带回来?” 陆无咎扯了扯唇角:“这猫颇有些娇蛮,脾气不小。” 果然是只漂亮坏猫,连翘好心地给他出主意:“脾气很大啊,那你要多给它顺顺毛,哄一哄它,你对它好,它当然也会喜欢你。” 陆无咎抬眉:“哦?” 连翘很大方道:“我幼时养过两只猫呢,很是有心得,你以后若是不知道怎么样可以来问我,保证这小猫对你百依百顺,天天撒娇,还可以让你摸肚皮,想干什么干什么。” 陆无咎微微勾唇:“好。” 见他听得很认真,连翘也很满意,又凑过去道:“既然你心这么诚,看起来也是个爱猫的,那我就多说几句告诉你一个养猫的窍门。” 陆无咎望着她:“什么窍门?” “小猫最喜欢被摸的地方——”连翘笑眯眯,“小猫最喜欢被摸头,摸下巴了,还有的猫最喜欢被摸尾椎,你一摸,它就会把屁股翘起来。” 连翘比划了一下,身后的小树枝像猫尾巴一样摇了摇。 陆无咎眸色一暗:“好,以后试试。” 连翘其实存了小心思,教他哄小猫什么的其实都是在麻痹他,她真正的目的是趁他高兴讨要那把掉落的剑。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青合,清了清嗓子:“养猫着实不易,我可以帮你,不过,你是不是也应当有点表示?” 她已经说得很明显了,陆无咎只要不傻就应该主动把这把剑让给她,反正这是把女子用的剑,他已经有了妖剑,没必要再多一把。 但陆无咎神色却淡淡的:“你若是教得好,让你摸一摸也是可以的。” 连翘生气,怎么听不懂呢,谁要摸猫了,她要剑,好剑! 她眨眨眼,故意在他面前对那把剑爱不释手:“猫么,自然是要摸的,不过你能不能带回来还不一定,我看,要不给我点别的报酬,这把剑就归我吧,它和我挺相配的。” 陆无咎审视她一眼:“相配?” 连翘急了:“怎么,你不信?我当年及笄的时候跳了一支剑舞,据说名动天下,别人都夸人剑合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剑舞,也有人说若是能把配剑换成骊姬失落的那把青合会更上一层楼,你不记得了?” 陆无咎漫不经心:“那天?我记得那天你说有事找我,把我叫去后山,然后,你没来。” 整整一晚上,从天黑到天亮。 “……” 连翘挠头,她都忘了这茬了,好像是因为她发现陆无咎送她的簪子太敷衍,故意捉弄了他一回。 不过陆无咎这人她是知道的,最是没耐心,一刻钟发现她没去他肯定转身就走了,总不可能在冷风里等了她一夜吧? 小气!这么小的事居然能记到现在。 他一定是因为没看见她跳舞觉得她针对他心存记恨罢了。 连翘于是假装忘了,干笑两声:“是吗,哈哈哈,还有这回事?无妨无妨,我再给你跳一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惊艳,什么叫相配。” 于是她握着那把软剑,足尖一点,纵身起舞,如轻云慢移,旋风疾转。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连翘猜到自己定是折服他了。 于是想要再炫一炫技,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来了一个春燕展翅,想要再惊艳他一下,让他心甘情愿把剑让出来。 纤腰灵动,回眸浅笑,淡黄的衣裙被吹得翩翩飞扬,连翘摆出了一个生平最完美的笑,然而就在定格的那一刻,忽然腰间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再一低头,只见翩翩飞起的衣裙下两条又细又长的腿格外显眼。 而她的亵裤,则丝滑地层层堆到了脚踝…… 陆无咎掠过她修长白皙的双腿,轻笑一声:“是够惊艳的。” 连翘脸色爆红,立即弯腰,双手捂住自己飞扬的衣裙,救命啊,早不掉晚不掉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裤子掉了! 第035章 流逝 连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身提起了裤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没有丢人,只有更丢人,提裤子的时候,连翘突然看到上面有一丝淡红,整个人攥着衣裙,耳根通红,几乎快晕过去。 陆无咎瞥过来一眼:“怎么了?扭到了?” 连翘若无其事:“哪有!” 心里却直叫唤,惨了惨了,偏偏这个时候月信还来了,这岂不是雪上加霜?陆无咎应该没看见吧,幸好他没看见。 这也不能怪连翘没有提前发现,毕竟修士修炼有调理经脉的法子,一年才会短暂出现一两次月信,她之前是有些不舒服,但是完全没意识到是这么回事。 一定是因为被困在了这个山洞里,没有灵力控制,才会突然遭遇这种事。 她手足无措,一脸懊恼。 陆无咎瞥了眼她发红的耳尖,微微一顿,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地朝洞口走去。 连翘这才翻找起救急的东西来,乾坤袋里或许有,但问题是她现在没灵力,连乾坤袋也打不开,至于她身上,乱七八糟的漂亮匕首和宝石叮铃咣当挂了一身,唯独没半点实用的东西。 这下又要继续丢人了!连翘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懊恼时,她突然想起了陆无咎,她记得他很是讲究,互换身体时她发现他身上好像带了干净的帕子。 于是纠结再三,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跟他讨要。 只是这会儿,她再没了刚刚的嚣张,细声细气,跟蚊子似的。 说了两遍,陆无咎微微皱着眉,侧耳倾听:“……你到底想说什么?” “帕子,我说帕子!”连翘怒了,霸道地从他袖中搜刮出三块素帕,然后转身便跑。 陆无咎盯着她慌乱的身影,眼神微妙。 然而连翘不知道他这帕子看着素净,实则都是绣了暗纹的,跟他整个人一样,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每一处的穿戴都很有讲究。 凹凸不平的暗纹磨的她很不舒服,好一会儿,连翘才勉强将就适应。 但是用着陆无咎的东西垫在这么隐秘的地方到底是有些尴尬…… 收拾完自己之后,连翘暗暗给自己鼓了半天劲,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出去。 顺便观察陆无咎的反应,陆无咎依旧是冷冷淡淡,好似并没发现,反而把那柄剑让给了她。 连翘心情这才好点,要不然再在他面前丢一次脸,她就真的不用活了! 青合果然是一把神兵,连翘滴血认主之后,它便化作了一根龙形手镯,绕了三圈,缠在了连翘的右臂上。 银白色的龙鳞流光溢彩,龙头昂扬,不光是把好剑,便是当镯子用也十分赏心悦目。 连翘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会儿。 此时,陆无咎正盯着骊姬的画像看得出神,连翘凑过去:“还看呢,不如想想怎么出去。” 陆无咎思索道:“你不觉得这幅画就是在指路?” 骊姬注视的地方是洞口,连翘瞥了一眼,道:“出口只有那一个,不管是不是肯定只有往那边继续走试试了,之前不就是这样么,你往外多走了几步,于是发现了白骨人堆和骊姬的画像,说不定再往外走走就是出口了呢。” 陆无咎却讥讽道:“你觉得骊姬会这么好心,给误闯的人指路?” 连翘哑然,看到这幅画像后她隐约对师父们讲述的那段过往有了一点怀疑,但骊姬其人如何,光凭一幅画也很难有决断。 她回头看了眼满地的白骨,也沉思道:“骊姬好不好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年神宫之变,她的确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这个古怪的山洞里躲进来这么多修士,说不定就是当初被她追杀逃亡的人,若是如此,骊姬不但不会给他们指路,留下这幅画和这把剑,反而是为了震慑和杀光他们。所以,这么说,她看向的白茫茫的洞口不是出路,而是一个幻阵,只是想耗死他们?” 连翘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在山路上看到了一些尸骨,这些尸体尸骨完好,大约是躲过了青合攻击的那些修士,但终究出不去,最终筋疲力竭,倒在了朝着光亮的路上。 如此看来,这看似有光和有风的洞口并不是真正的出路,真正的出路又在哪儿呢? 连翘纳闷道:“韩方士既然能从这里炼药,又把炼好的药带出去,说明他肯定经常往返与此,这么看来,这个出口应当不难找,他一介方士都能找到,我们没道理找不到啊。” 陆无咎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洞口相反的方向:“或许是我们一直想多了。有无相生,真假难辨,既然看起来是出路不是出路,那么看起来是绝路也不一定是绝路。” 连翘也看向对面的石壁,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山洞和他们第一次遇到的四面墙很像,越是与它较劲,便越是出不去,韩方士的丹炉就在里面,说明他进来时应当也只在里面待着,那么出口也许就在丹炉附近,说不定——就是那面相反的石壁? 她指了指石壁:“你是说这里?骊姬眼睛被蒙着,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一直被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所误?可是她既然想杀人,为什么又要留下线索?” “试试便知。”陆无咎斟酌道,闭着眼转身朝洞口相反方向的石壁走去。 于是连翘也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洞口的风似乎越来越小了,他们缓慢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按理应该撞上石壁了,但面前却什么都没有,两人心中一动,知道大半是猜对了。 他们又继续闭眼往前走,突然撞到了一扇门—— 而连翘记得,这山洞里原本是没有门的,那么这扇门,应当就是真正的出口。 果然,他们伸手一推,那扇门便真的开了,扑面吹来凉爽的夜风,风中裹挟些许花香,是江陵城这妖树独有的香气。 ——出来了! 连翘再一睁眼,只见面前树着一面屏风,不远处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浴桶,又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陷进山洞的地方。 不过,不同的是,韩方士已经不见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他们都在里面待了快一天一夜了,韩方士定然不可能留着等他们抓。 只是连翘再一低头,发现脚底下只是普普通通的地面,没有任何裂缝,她又四处找了找机关,也没能打开这块地面。 连翘不忿,于是催动手中的青合一剑劈下去,只见地面确实是裂了,不过地下只是普普通通的泥土,并不是他们待过的山洞。 连翘奇了:“怎么会呢,我们明明是从这里出来的。” 陆无咎沉思片刻,道:“那个山洞也许不是真正的山洞,而是一个法器的内部,法器消失了,山洞自然也不会停留在原地。” 当年神宫之乱中,骊姬就是以崆峒印为炉,焚尽神宫,而那古怪的山洞里又困死了很多高阶修士,所以这法器不作他想,定然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崆峒印碎片了。 这块碎片竟然会在韩方士手中,难怪他能炼制出解毒的药。 不过他一介小小游走江湖的方士,连修士都不算,究竟是如何得到碎片的,又是如何炼制解药的?他和这怪桃到底又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要逃? 连翘迅速追出去,试图找到韩方士。 一出门,她却有些迷惑,只见这天是黑的,夜色朦胧,而她分明记得他们在山洞里面待了一夜和一个大半天,按理,现在的时辰应当是下午才对,怎么会是晚上呢? 她问陆无咎,陆无咎也凝眉不语,连翘只当是自己睡太多迷糊了,也许他们真的在里面待足了一天一夜? 此时,晏无双瞥见他们的身影,正好追了过来,一开口便是:“你们出来了,那个老头子真有古怪?” 连翘心想她失踪一天一夜,晏无双这反应未免也太淡定了。 不过,也许追查案子要紧,她忘了吧,于是连翘简单地说了下这一天的经过,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折腾了快一天一夜,还是让他给跑了!话说你们一直守在外面,就没有看见他出去?” 晏无双却懵了:“等会儿?什么一天一夜?” 连翘也很懵:“我还想问你呢,我失踪这么久你连找也没找?” 两边一对,双双沉默,然后互相狐疑地打量两眼,觉得自己又碰上了幻境。 陆无咎则抬眸望了望头顶的月。 终于,晏无双在试探了连翘既没发烧也没被控制心智之后,艰难地开口道:“在我眼里,你们根本没有消失一天一夜,只离开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看这月亮,你们进去查探的时候它就挂在屋檐上,现在,它还是挂在这里。” 连翘震惊:“怎么可能,我确实是离开了一天一夜,你看这把青合剑,就是从山洞里带出来的,还有陆无咎的伤,这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在一盏茶之内发生,何况我昨晚还睡了一觉……” “可是,我确确实实只是打了个盹……”晏无双也摸不着头脑了,她坚信自己也没错,十分不解,“怎么可能呢!” 连翘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晏无双是不是真的,她满腹疑虑地走开,又去大街上随手抓了一个过路的人,问他今日究竟是五月二十,还是五月二十一,过路的人毫不犹豫说是五月二十,在她不信之后,还用怜悯地眼光看她。 一连几个,皆回答如此。 连翘脑中轰然一声,突然想起了他们刚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屏风旁边的浴桶—— 他们昨日掉下去时,那浴桶的水冒着热气,今日回来时,浴桶里的水还没凉。 一开始连翘只以为是又有人放了水,现在却品出些许不对了,如果韩方士早就逃了,那么今日仆人们又怎么会继续给他备水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桶热水还是这桶热水,只是他们被困山洞的时间和水凉的时间有差别,也就是说他们在山洞里的一天一夜甚至都不够外面一桶热水凉下来…… 连翘缓缓转头,呆呆地道:“我明白了,那块崆峒印碎片里面的时间流逝与外面是不一样的,我们在里面待了快一天一夜,在外面可能只是喝口茶的功夫!” “时间流逝不一样?”晏无双震惊地瞪大双眼,“是不是你记错时间了,真的有这种古怪的地方?” 连翘摇摇头,不,她没记错,晏无双也没错,确确实实是里面和外面的时间不太一样。 她突然又想起来韩方士,难怪每见他一次就觉得他老了许多,原来他是真的老了,如果她没猜错,他消失的时候应该就是待在那个古怪的山洞里,他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不一样! 陆无咎难得没有反驳连翘,甚至已经算出了内外的差别,他道:“我听过一个传说,听说飞升之后的天外天与人世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究竟有没有天外天尚且不知,但若是我没猜错,我们进入的那个山洞,正是崆峒印所连接的一块异域之地。只不过是反过来的,我们的一日,在那里或许是一年。所以外面虽然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但我们在里面已经待了一天一夜。” 连翘也跟着算了算,的确差不多,这崆峒印也太邪门了,简直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事到如今,必须尽快找到韩方士才能找到这块碎片,而最快的方法便是让赵太守调动卫兵。 于是一行人立即折回太守府,不过他们说的比较简略,只说韩方士必有古怪,让太守下令围追。 安排下去之后,便是等着收网了,连翘总算能好好歇一歇。 一天一夜就吃了一个烤地瓜,她已经饿得不行,回去后大手一挥,要了一桌子的夜宵。 当然,也包括陆无咎的,他没有味觉,说她吃什么,他跟着随便吃点就行。 连翘于是便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要了,她暗戳戳地想陆无咎这点倒是挺好相处的,以后谁要是与他成婚,倒是完全不必考虑口味了。 狼吞虎咽了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粥之后,连翘才算活过来,然后又继续埋头苦吃。 相比她的急不可耐,陆无咎吃东西要斯文得多,只见他慢条斯理用了一碗粥后,拿了一块帕子准备擦嘴。 连翘没好气地腹诽,他又没味觉,怎么还吃得挺开心?怪人。 然而再一定睛,落到陆无咎那块绣着暗纹的素帕上,再落到他那削薄的唇上,她霎时呛了一口粥,咳个不停。 等会儿,他拿什么擦嘴呢! 他竟然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帕子,还拿来擦嘴? 可那块帕子还垫在她身下呢…… 晏无双赶紧给她递来一碗茶:“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连翘随口编了个理由:“粥太热了。” 晏无双古怪地盯她一眼:“你手中这碗是杏仁豆腐,凉的。” “这样吗,哈哈,那一定是因为太凉了才呛到了。” 连翘语无伦次,边不知滋味搅了搅,边偷瞄陆无咎,心思复杂。 要不要提醒陆无咎呢,她是知道他最讲究了,要是知道恐怕得把所有类似的帕子都扔了,但说出来怪怪的,这怎么好意思提醒他啊! 这时,陆无咎慢条斯理,优雅拈了帕子,又擦了擦唇角,还微微勾唇问她:“不是饿吗,怎么不吃了,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了!” 连翘心虚,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莫名脸颊绯红,如坐针毡。 幸好他不知道她拿他的帕子是干什么用的,要是知道,肯定会膈应吧。《 》 35-40 第036章 真相 连翘头一回味同嚼蜡,扒拉了几口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晏无双挠了挠头,难道消失两天她胃口也变了不成? 她嘀咕道:“糖蒸酥酪,马蹄糕,桂花糕,这些不都是她最爱吃的菜么?” 陆无咎撂了帕子,离开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次日,连翘打理发髻时摸了摸发尾,才想起来自己的发绳还在陆无咎那里,而这发绳虽不贵重,却是晏无双送给她的,于是便前去讨要。 路上,她十分担心陆无咎把她的发绳给扔了。 毕竟,陆无咎这个人对界限划分十分严苛。 连翘记得当年有个师妹倾慕陆无咎已久,得知陆无咎生辰将至,精心写了一封真情流露的花笺送给他。当然,连饕餮那一关都没闯过,递都没递到他面前。 后来,这位师妹锲而不舍,想办法又打听到陆无咎正在修习丹道,于是找机会把贺礼塞进了他的书里,希望他翻书时能发现。 然而陆无咎瞥见那露出的一角淡黄的花笺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本书,问就是过目不忘,整本书的内容都记住了。 教授丹道的乃是位十分较真且古板的老夫子,见他连书都不打开,看起来十分傲慢,便当众考了他书中的内容。 没想到陆无咎不仅能说出页数,连行数都能记清,老夫子袖子一拂,于是便由着他去了。 那本书连带书里夹杂的情真意切的花笺自然也一起被扔了,就连扔都是饕餮扔的,他碰也不碰。 夜狩时更是这样,寻常的妖他通常会给它一个痛快,但这妖若是打斗时胆敢用毒雾或者喷撒东西溅到他身上惹得他不快,那就别想留全尸了。 然而出乎连翘意料,她的发绳不仅没被陆无咎丢了,反而被洗去了血渍,干干净净地躺在陆无咎常看的那本书上。 连翘于是松了一口气,将发绳揣回了自己兜里:“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我是在救你,没把我的东西丢了。” 陆无咎却貌似有些不高兴:“你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拿走发绳?” “不然呢?”连翘疑惑。 陆无咎手一背,面沉如水。 连翘看见他的手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对了,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十分敷衍,例行公事,一点儿都听不出关心。 陆无咎冷淡道:“尚可。” “那就行。”连翘是真不关心,毕竟修士的灵力不被压制之后伤口愈合很快,她觉得自己再晚点来,估计都看不出陆无咎伤过了,听到他没事于是转身就挥挥手,“那我走了。” 陆无咎却叫住她:“你的东西拿回去了,那我的东西呢?” “你什么东西?”连翘格外心大。 陆无咎薄唇一抿:“帕子,你一共拿走了三块,忘了?” 连翘耳尖霎时又一红,小气,小气至极,她不就跟他讨要了一下发绳,他就要报复回来? 连翘自然是不好说自己到底拿来干嘛了,她气道:“一块我用来擦脸了,一块拿来擦头了,还有一块拿来擦脚了,三块都脏得不行,你还要吗?” “哦?”陆无咎唇角微微一勾,“既然如此,你赔我三块便是。” 连翘震惊了,就几块帕子,他至于吗? 她捏捏鼻子,还是答应了。 为了练习控水之术,她会经常绣东西来锻炼手指的灵活度和掌控力,因此屋里堆了几大箱子的帕子,这东西倒确实是不少,于是胡乱找了三块。 而且,为了恶心他,她还特意沐浴了一回,用了用这三块帕子,一块拿来擦澡,一块拿来擦半湿的发,至于另一块,则用来擦手。 送过去时,帕子上微微泛着潮气,连翘猜测依据陆无咎的脾气肯定会气得不行,定然会碰也不碰就让饕餮扔了。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顿时觉得把自己丢的脸都拾起来了。 —— 比起对陆 无咎的小胜,韩方士那边却把她愁得不行。 这韩方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城门已经严查,大街小巷也都找遍了,却没有他半点消息。 连翘猜测他一定是进入崆峒印里躲着了,所以才会毫无踪迹。 不过,这外面一天,在崆峒印里可就是一年,韩方士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这么耗下去,再过几日,他那岁数恐怕就撑不住了,定然会忍不了露面。 然而,韩方士躲着不出现,这能缓解怪桃之毒的药也告急了。 仅仅两日,中毒之人头上的桃枝便开始疯涨,好几个人甚至直接变成了树,于是城中又闹了起来。 赵夫人也不容乐观,她中毒更深,往常除了普通的药,韩方士还会给她单独调一种药,如今没了那药,她脚下的根须越长越长,桃枝上也累累开满了桃花,只有小半张脸若隐若现,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个人。 赵太守终于也忍不住了,询问他们这韩方士到底为什么逃走。 连翘掩去了崆峒印,只说韩方士炼药的地方十分古怪,是一个同外面时间流逝并不一样的地方。 赵太守听了大骇,宛娘身上的桃花则抖了一抖,好似十分惊讶:“你说什么?” 连翘又简单同她说了说,她默然不语,身上花瓣纷纷掉落,铺了一地,看起来莫名有些开败的哀伤。 连翘正忧心赵夫人的时候,突然,周见南指了指她的头顶,捂着嘴大叫起来:“连翘,你你……你的头顶也开花了!” 连翘对镜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冒出来的花骨朵,不止头上,她身后的那根桃枝上也冒出了两个。 她惊慌失措,一把捂住那花骨朵不许它开,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到时候了,花要开她也拦不住,不过短短一天的功夫,她身上的每一根桃枝都开满了花。 桃花娇艳,馥郁芳香,连翘却觉得浑身的力气被这些突然绽放的花抽走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因为把药让给了那些中毒更深的人,她身上的桃枝长势非常之快,不过是歇了一歇,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桃枝了,脚底下也痒得出奇。 完了!不会真的要变树了吧? 连翘甩了甩右手那根桃枝,欲哭无泪。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两人都顶着满身的花,更悲惨的是,周见南的花开到了嘴唇上,一张口名副其实的口吐芬芳,弄得他都不敢在人前说话。 晏无双则是腰部变成了树干,整个人没法弯腰,更别提像往常一样打打杀杀。 此前更早到城中的那些修士们有的也中了招,一个个苦不堪言,只有姜劭和他带来的人没一个出事的,说是他们来得晚,已经知道了流言,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一个个行动不便,陆无咎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不过连翘瞅了一眼他的脖子,发现他身上的花纹已经爬到了脖子上,鲜红淡绿,看起来触目惊心,料想他也不大好过。 若是再找不到韩方士,他们恐怕都要折在这里了。 连翘急得不行,头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掉,陆无咎却颇为淡定,还说韩方士会自己出现,就在这两天。 连翘已经被这桃花吸去了大半力气,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然而,她没想到,不久之后,事情真的有了转机…… —— 韩方士消失三日后,全城的药已经剩下不足十包,赵夫人尤其严重,因此十包中有两包都留给了她。 赵太守正急得不行时,突然,守着赵夫人的丫鬟来报,说是房间里凭空多出来一包药,而能研制出这个药的除了韩方士也没有其他人了。 因此,韩方士必定来过,并且看样子,他对赵夫人很是不一般。 难道是日久生情?众人心情复杂。 赵太守亦是神色难辨,但还是把药给赵夫人煎了。 然而赵夫人得知后却不肯喝,那药一连送了两回,赵夫人碰也不碰,任由脚下的根须蔓延,桃花开败。 赵太守劝不住她,只能让人把窗户关上,不让桃树照见光,阻止桃枝生长。 连翘听到这多出来的药后,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于是悄悄守在了外间,扒开一条窗户缝朝里观望着。 这日下午,昏暗的室内,赵夫人正在休息,气息微弱,身上的桃花静静地绽放着。 不知何时,暗室里传来一声微微叹息。 赵夫人似有所感,缓慢睁开了眼:“你来了。” 那人苍老着声音:“你不喝药,不就是想我来吗?” 赵夫人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动了动已经变成桃枝的手:“我已经没多少时日了,把帘子拉开,让我再看看你吧。” 那人却不肯:“还是不必了,我现在的样子老得很,远不比当初。” 赵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你是为此,才一直不愿告诉我?” 那人眼神微痛:“你还是双十年华,我却已经华发早生,年逾古稀,我如何能说得出口。” 赵夫人轻轻叹气:“也罢。当初说好的白头偕老,我是等不到了,且看一看你白头的样子,也算是全了一半的遗憾。” 那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卷起了帘子。 斜阳的余晖照进来,只见来人赫然是韩方士,他比之前又老上不少,满头白发,手如枯藤,看起来已到迟暮之年。 此时,守在门外的晏无双瞳孔一缩:“他们在说什么,赵夫人这语气像是在对吴永说话,为什么来的人是韩方士?” 周见南白了她一眼:“因为韩方士就是老去的吴永,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晏无双一头雾水,再一侧目,却发现连翘和陆无咎都格外淡定,好像早已看出来了,于是又闭了嘴,静静地看着。 屋内,赵夫人静静地望着眼前苍老到面目全非的人,一刹那极其哀痛,偏偏已经近乎变成了树,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悲痛时微微颤抖,身上的花瓣簌簌掉落。 韩方士望着眼前人躺在绚烂的花海里,目光也极其哀伤。 两人相顾无言,看起来只分隔三月,实则却横跨了五十年。 连翘一行已经基本听明白了,同样守在门外的赵太守却霍然站了起来,推门指着韩方士,嘴唇微微颤抖:“……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年逾古稀,什么白头偕老,你难不成,是吴永?” 韩方士摸了摸自己干瘪又垂垂老矣的脸,叹息一声,这便是认了。 “是我。” 赵太守霎时如天崩地裂:“怎么可能?你不是掉下山崖死了吗?不对,你即便活下来,这才过去三月,又为什么会老成这样……” 他头脑混乱,突然又想起了连翘之前说过那个外面一天,里面一年的炼药的山洞,惊异道:“难不成——你是待在了那个山洞里,才会老得如此之快?那药又是怎么回事?” 吴永似乎很不想说,赵夫人声音微弱:“吴郎,事到如今,一切究竟如何,你且说一说吧,也好叫我安稳地去了。” 吴永摸了摸她的手变成的干枯的树皮,长叹一声,这才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的确是掉下了山崖,但崖下有一个深潭,我落入水中,侥幸未死。不过,那潭底有一处旋涡,我被卷进了旋涡里,等再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这山洞只有一个透着光的出口,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命大,于是想逃出去,但无论怎么朝那有光的地方跑,都始终差着一段路,穷尽所有力气也跑不到头。我又寻找其他的出路,也毫无办法。那时,我才知道自己不是逃过一劫,而是被困在了更大的笼子里,你知道吗,我在那里被困了三十年!足足三十年!”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你们也不敢信是吧?”吴永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但我更没料到的是,这三十年里,我日日苦思冥想,等我终于摸索出关窍逃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外面竟然只过去了三十天!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一度以为这三十年是一场梦,但我的身体又确确实实是老了,再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为了自证清白,也吃下了那怪桃中了毒,也知道了你被赵太守带回了府里,我想办法去看你,本是想告诉你真相,带你走,但当我看到你时,却再无颜面面对你。你还是这般年轻貌美,但我已垂垂老矣,纵然我站在你面前,你也已经认不出我……” 赵夫人听到这里恍惚间回忆起两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韩方士的时候,第一眼,她的确是觉得他和吴永有些像。 但吴永面目寻常,和他相像的人多了去了,何况眼前的人已经两鬓斑白,鹤发鸡皮,纵然有几分相似,她也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连翘也唏嘘不已,她细细分析吴永话中的线索,明白了那个漩涡通向的应该就是崆峒印碎片,他应当是不幸误入其中,并且足足摸索了三十年,才终于发现那山洞的秘密。 不过,连翘尚有一事不明:“我记得那洞内一开始应当并没有吃食,那这三十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我查过卷宗,在事发之前,你就曾经到过田家庄,牵扯到一桩失踪案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已经查到如此地步了?”吴永默了一默,“也罢,如此下去,你们迟早会知道。” 于是他不再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江陵城外环山,历来便是产桃之地,每到春末夏初,漫山遍野桃花烂漫,如人间仙境一般。田家庄便是其中的一处,一开始田家庄和其他地方种出来的桃子并没有什么分别,但自从两年前起,那里的桃子突然变得极其水灵,汁水丰美,香甜可口,因此卖出的价钱极高。有个朋友便打起了主意,想要先买入再卖到外地赚个差价。这法子的确也奏效,不过钱还没赚到多少,他却在看桃时掉下山崖失踪了。我曾经同他一起去过,便被官府问询了一番。那时,我当真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毕竟田家庄处处是山,雨后脚滑也怪不得谁,后来我接替了他,也贩起桃子来,之后,怪事便频频发生……” “什么怪事?”连翘追问道,猜测这失踪案必定不简单。 “一开始,这桃子并不怪,怪的是这庄子里的人,他们养桃神神秘秘的,说是担心再出现有人掉下山崖之事,便将整座后山都封上了,不许外人进出。我每每过来,也只能站在村口等着他们将桃子运出来。直到有一日,我在验货时突然从一根剪下来的桃枝上看到了一枚扳指,而那扳指,分明是我先前那个友人的,更怪异的是那扳指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嵌入枝干,好似是从这桃树刚生长时便套在了上面,一直到这桃枝长成,遂嵌入其中……” 吴永说到这里面露痛苦,连翘也吃惊:“你是谁说,这桃子是用你朋友的尸体养成的,所以长出的桃枝上才会嵌入他的扳指?” 吴永点头,又摇头,他道:“不止是尸体,恐怕还有活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田家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秘方,用人养桃,养出的桃子这才变得水灵灵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分外惊悚。 连翘也大骇:“所以那些在田家庄失踪的人,而是被村里人蓄意谋害,用他们养桃了?” “没错。”吴永道,“那桃卖出的价钱极高,一枚桃子便能卖出一锭银子,一树的桃子,便足够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一开始,据说他们只是用本村死去的人养桃,但村子小,压根不够用,重金之下,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何况田家庄本就在山里,山里失踪几个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吴永回想道:“知道了田家庄的秘密后,我想要报案,但报案之后不仅没被受理,反而被关进了大牢,我这才知道,当地的村民和县衙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他们威胁我要么帮他们贩桃,要么拿我养桃,我没有办法,只能昧着良心继续贩卖。直到有一日,他们杀了一个不该杀的过路男人,养出了如今的怪桃。” 吴永想起此处时,嘴唇微微颤抖:“一开始,那株吃了那个男人的桃树还是照常结桃子,不过只结了一个,桃树上还隐约出现那个男人痛苦的脸。田家庄的人害怕,便砍倒了这桃树。至于那颗桃子自然也不敢要了,我当时想着搜集证据,便将这桃子拿回去,却发现它不腐也不烂,于是我也不敢碰了。再然后,那男人的脸消失了,桃树也枯死了。不过,村里人到底还是怕了,之后便没有再养过这种桃,给我卖的全是正常的桃树结出的桃子,但我没想到,这些桃树已经被那株怪树的花粉侵蚀了,原本是普通的桃子,卖到江陵之后却有人身上长出了桃枝,甚至,变成了桃树,我是真的没想害人,我也不知这些普通的桃树为何会这样……” 说到这里,便接上了连翘他们一行人初到江陵的时候。 原来这怪桃是这么被养出来的,连翘略有些反胃,不过她更好奇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独独他的尸体会长出不一样的桃子,甚至会影响其他桃树?” 吴永摇头:“我不知,真的不知,我害怕被人发现,于是带着那个桃子逃走了,山上路滑,我逃跑的石斛不幸失足坠崖,掉到了山洞里。正如仙人所说,洞里没有任何吃食,五日之后,我已饿得濒死,无奈之下,便将那个怪桃吃了。吃完之后,我发现我并没变成树,反而不知饥饿,就这样,我在山洞里活了整整三十年。而那颗被我丢下的桃核,也发芽长成了一棵树,每年都会开一次花,结一颗桃子,桃子成熟之后桃树便会枯死。周而复始,一共长了三十次……” “你是说,你吃下的是可以辟谷的桃?”连翘思索道,“难怪你能在山洞里活了三十年,那这桃便相当于仙丹了。” 她又想到,他们之前去田家庄时发现被埋在田家庄地下的那个东西不见了,现在看来,那个东西,恐怕就是这个男人的尸骨。从他尸骨上结出来的桃子能让人辟谷,看来这个男人,也绝非常人。 但他的尸骨被人挖走了,看来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洞悉了真相。 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陆无咎顿了一顿,也看向吴永:“所以,所谓的解药其实是你用这长出来的桃子炼成的?” 吴永无奈:“的确如此,我知道从这个男人身上结出来的这个桃子不一般,后来在得知宛娘也中毒时,便想死马当活马医,且试一试,于是我找了个中毒的人,给他试着吃了一点桃肉,他疯长的桃枝果然停下了。再然后,我便把这结出来的桃子和一些草药混在一起,作出了所谓的解药,目的是让人看不出这药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又发现桃叶外涂,也可以抑制这桃枝生长,于是又做出了外敷的药。之后我便化名韩方士,来到了太守府,为宛娘和众多被我牵连的人施药。” 如此说来,这个吴永倒也不是极坏。 宛娘目光哀痛:“你为何不早说,仙人们都在,若是说了,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连翘回想了一下当日不小心看到吴永胸前的伤口,却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若是我没猜错,他其实还隐瞒了一件事——他的血。” 吴永心口一震,缓缓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瞒过你们,不错,除了那颗桃核结出来的桃子,还有一味药引,便是我的血。因我吃了那颗原本的桃子的,所以药中若是加了我的血后,便能药效大增。每每炼药之时,我都会在药里加一点血,给宛娘单独调配的那药里,更是加了我的心头血。我老得如此之快,也正是为此之故,每日取血实在承受不住,所以我需要进入这山洞休养半月,日日如此,自然要老得迅速一些。” 他掀开衣服,只见胸口瘢痕错落,还有一道手掌长的伤口正在流血,可想而知每日都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宛娘听后大恸,身上的桃花簌簌掉落起来,吴永立即上前安抚她:“无妨的,我本也寿数将至,用我的一年,换你多活几日一日,也是值了。” 两人目光缱绻,情深不寿,赵太守站在一旁倒像是外人。 吴永重重咳了咳:“太守大人莫怪,我先前让你割血,也是想试探你对宛娘的情意,见你对她的确真心,我便彻底消了再露面的心思,但我没想到,宛娘聪慧,根据仙人们透露的一点口风,已经猜出了我是谁,我不得不现身。” 宛娘也看了眼赵太守,眼中浮现出愧疚之意:“大人大恩,终究是宛娘有缘无份……” 赵太守长叹一口气,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此时,吴永又拿出了一大包炼制好的药丸,道:“这是这几日我炼出的药,诸位拿去,也可暂时救一救急。我时日怕是不多了,等我死后,仙人们可以我的血肉入药,也算是偿还一点罪孽了。” 他边说边咳,面容枯槁,看起来这些日子为全城的百姓炼药着实取了不少血,且这回为了宛娘,伤口还没愈合便强行出来,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此时,宛娘脚底的根须也已经扎进了地里,吴永想给她喂药,她却微笑着摇头,吴永深深叹了口气,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于是,连翘便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人变成一棵树了。 只见那根须越扎越深,宛娘也缓缓立了起来,她的面庞在桃花间若隐若现,正像周见南在桃林里乍然看到的那桃花人面一样。 再然后,吴永抚着她的侧脸,眼睁睁看着她的面目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唇角的那一丝微笑也散去,最后宛娘彻底变成了一棵桃树,树叶微微摇晃着,好像在诉说无尽的哀伤。 此时,吴永也已经油尽灯枯,他将崆峒印碎片和药交出之后,靠在宛娘所化成的那棵树旁边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血肉便是药,窗外已经有中了毒的修士蠢蠢欲动,不过令他们失望,也让吴永自己没想到的是——他死后从尸身上冒出了一个小芽,迅速抽条长大,很快,便将他的尸身吸干,也长成了一株桃树。 两棵桃树并肩而立,枝叶环抱,有风吹过时,树叶簌簌作响,似乎在轻言细语,低声呢喃。 赵太守默然长叹,最终把这间屋子留给了他们,打算日后将此处改成一个小花圃。 —— 出去之后,连翘回望着那翠绿的枝叶,心中一阵慨叹。 “树和树能说话吗?” 这时,陆无咎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连翘迷茫,然后只听周见南尖叫一声:“连翘,你头顶的花好像败了,快结桃子了。” “什么?” 连翘立即炸了毛,迅速用一只仅剩的手掏出了小镜子,这一看,还真是。 该死的陆无咎,原来是在讽刺她快变成树了! 她立马又着急起来,这吴永也是一知半解,他留下的药只能抑制,不能根治这毒,真正要解开这毒,恐怕还得找到那个被杀男人的尸骨。 连翘忧心忡忡,这要去哪儿找啊?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尽快先涂一点抑制的药。 于是晏无双和周见南互相帮起忙来,连翘则用了控水之术,将药滴精准的涂抹在自己的叶片上。 热出了一头的汗,她想找个帕子擦一擦,这时,一只手突然递了一块帕子过来。 连翘立马接过抹了一把,刚想道谢,一回头,却发现这帕子是陆无咎给的,而且这颜色,好似还是她故意给他的那几块。 他居然没扔? 但是,这好像是她擦澡的帕子吧? 连翘瞬间噎住,陆无咎却继续道:“你的帕子,你嫌弃什么?” 连翘立马回击:“谁嫌弃了?” 陆无咎语气幽幽:“既然没有,怎么不继续用了?” “我……”连翘嘴唇嗫嚅,拿着自己的帕子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早知道她就不坑陆无咎了。 骑虎难下时,陆无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施过清洁术的,放心。” 连翘这才松口气,转而又生气:“你敢耍我?” 陆无咎挑了挑眉:“到底是谁先耍谁?” 连翘才不管,她恼得一把扑倒陆无咎,就要把自己的帕子抢回来,不再给他任何耍她的机会。 但翻遍他全身,也只能找到两块,她咦了一声:“还有一块呢?” 陆无咎顿了一顿:“脏了,扔了。” 连翘嚷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扔!” 不过,他居然会用她的帕子,也是难得。 连翘又恶狠狠地逼问道:“你拿去干什么了?” 陆无咎语气不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连翘盯着他的眼,突然凑过去:“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了是不是?说,你是不是拿去做什么见不得人事情了?” 陆无咎薄唇一抿,径直走开。 连翘盯着他的背影歪着脑袋沉思,半晌哼了一哼,这么心虚,肯定是拿去擦地了吧! 她又恼起来,边气边想起宛娘,忍不住唏嘘,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宛娘即便变成树了,也有人不离不弃。 吴永虽然犯了错,但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不惜用自己的一年,延长她一天的寿命。 这就是爱吗? 连翘心中微微有些怅然,她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愿意这样守着她的人呢? 第037章 设计 连翘从小就很少有心事,被她爹打了也从不记仇。 她爹一直说她没心没肺,连翘却觉得没什么不好,每天要遇到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开心的事情她都记不完,更别提那些烦心事了,要是什么都记得该有多累啊。 少女怀春不过短短一瞬,很快又被她抛之脑后。 不过说来也奇怪,吴永死前把碎片交了出来,连翘当时离得近便自然而然接过来了,后来姜劭都打起了主意,旁敲侧击想要分一杯羹,陆无咎却连提也没提,好似完全不在意崆峒碎片在她手中。 如此重要的事,他难不成是忘了么? 连翘一边暗中庆幸,一边又生怕他想起来找她讨要。 于是她准备躲一躲陆无咎,只要他看不见她,兴许就不会想起来。 只是第二块碎片虽然找到了,他们的毒却还没有根治,必须找到那个被盗走的男人尸骨恐怕才有希望。 但这个男人究竟是何人,为何尸骨能孕育如此古怪的毒?连翘尚且一头雾水,她也没敢找陆无咎商量,只拉了晏无双和周见南,关起门偷偷商量。 周见南觉得这种行径对陆无咎有些不公平,忿忿地想要替他鸣不平,被连翘眼睛一瞪,又被迫屈居她的淫威之下。 不过周见南学识渊博倒也不是虚辞,他找到了一则野史记载的“人吃神”的怪谈,觉得和他们碰见的田家庄事件有些相像。 修士的灵根本就源于血脉中继承神族的那多出来的一条灵脉,血脉对于修士的重要性是无与伦比的。因此,也难免有人会想,既然继承了神的灵脉便能拥有如此力量,那么若是吞噬神的血肉,是否能增强力量呢? 在洪荒时代,神族是绝对的主宰,人神之间的鸿沟犹如天堑,即便有人觊觎,也从未有人胆敢尝试。 到了神宫时代,神族日渐衰微,仅剩的一些神族都被奉养在昆仑神宫。一个修为还不错的神侍于是就打起了神的主意。他杀死了自己所供奉的一个衰老的神主,然后吞噬了他的血肉,企图获取力量。 他的确得到了一部分力量,但那是他完全不能承受的力量——他的骨头疯狂生长,刺破了血肉,穿透了皮肤,胳膊比腿还长,脊骨则穿破了脖子,最后变得完全看不出人形。 更可怕的是,由于他吞噬的是一个拥有火系灵脉的神,浑身上下犹如被烈火焚烧一般,皮肉被烧焦,骨头也被烧得发黑,最终硬生生被自己身体里的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堆灰烬。 周见南说完后,慨叹道:“原来吞噬神族的血肉是会受到反噬的,怪不得神族式微至此也依旧被好好地供奉在神宫里。” 连翘托着腮,认真地琢磨:“野史里的修士是因为吞噬拥有火系灵脉的神所以被烈火烧死了,若是如此,田家庄的尸体上长出的桃树同样会反噬人,是不是说明这个被杀害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拥有木系灵脉的神呢?但当年骊姬发狂之后,昆仑神宫的神族被屠杀殆尽,只有一位玄霜神君侥幸逃过一劫,难不成那个死去的男人会是玄霜神君?” 晏无双诧异:“不可能吧!这位神君的灵脉好似不是木系,而是不是说他从生下来就病得很严重,连床都下不了吗,怎么可能出门?再说,即便他再弱,到底是神族,也不可能被一群连术法都不会的凡人给杀了吧?” 连翘也觉得不大可能:“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神宫戒备森严,经过骊姬一事后,挑选的神侍都是各家的佼佼者,若是玄霜神君当真死了三个月,我爹那儿也绝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何况,这个男人的尸骨虽然能长出怪桃,把人变成树,但着实没听说吃下桃子的人灵力或体力上有什么增长,我倒觉得,这个男人恐怕不是神,而是一个血脉近神的修士……” 这么一分析就更古怪了,自从有了镇山灵石之后,这些年里凡是修炼的弟子都要测一测灵根,连翘和陆无咎已经是灵根至纯的那一类了,从没听说还有哪位资质极好的修士遇害的,再说,资质极好,修为必然也不会差,还是同样的问题,如此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村民杀了? 古怪,实在古怪。 细细想来,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一点也不比吴永所遭遇的异域空间少。 几个人埋头一天暂时没琢磨出头绪来,便打算出去找找线索。 然而连翘身上的毒却等不了了,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桃枝,头上也快结桃子了,其他地方还在开花,引来一些讨厌的蝴蝶和蜜蜂,嗡嗡地去采她头上的花蜜。 害得连翘不停地驱赶,头上也被叮了几个包,最后只好悻悻地回了太守府,打算等晚上再出去。 回来的时候这副窘态恰好被姜劭撞见,他好心地走过来替她驱赶蜂蝶,然后望着她那只已经变成了枯藤的手叹气道:“连翘妹妹钟灵毓秀,般般入画,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叫人好不惋惜,我们会稽拥有密宝神农医经,听说能解百毒,若是妹妹不嫌弃,可随我回会稽去试一试,说不定能解了这毒呢。” 连翘诧异地抬头:“你们家不是把这书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吗,怎么会舍得给我用?” 姜劭微笑道:“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们四家本就同气连枝,何须见外,不过……” 他顿了顿:“这神农医经的确也不能轻易给外人用,我父亲先前同你父亲提起过婚事,当时连掌门说你刚刚及笄,心性不定,暂时没答应,如今我瞧妹妹剑若流星,气势磅礴,身法亦十分玄妙,俨然已能独当一面。若是妹妹愿同我回会稽一试,解毒之后兴许还有别的缘分。” 连翘听明白了,敢情这是要她拿婚事做交换呢。 她凝着眉:“我且想想。”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姜公子确信这神农医经能解了这妖树之毒?若是不能,却让旁人搭进去一桩婚事,岂不是欺骗于人?” 连翘一回头,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来了。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束玉带,走动时隐约能看出三足金乌暗纹,本是丰神俊朗,气度逼人的装扮,奈何他面沉如水,眼角眉梢尽是疏冷,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向连翘,眼微垂:“这么蠢的条件,你难道要答应?” 连翘满头雾水:“喂,我答应不答应关你什么事,你也中了毒,说什么风凉话呢!” 陆无咎语气不善:“不过区区小毒,你就这么害怕?” 连翘皱着眉头:“小毒?这可未必吧,何况姜劭一番好心,不就跟他回去试一试,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行,这城中的人也都有救了。” “你就这么想去会稽?”陆无咎静静地望着她。 “是又怎么样?”连翘只觉莫名其妙,他怎么老是干涉她。 她转向姜邵,甜甜一笑:“我可以去会稽,不过,我从未去过那里,不甚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不如姜师兄有时间的时候同我 说一说?” 姜劭自然喜不自胜,道:“今晚便可,上回约妹妹同我夜游江陵,泛舟湖上,妹妹抽不出身,如今倒是有时间了。” 连翘点点头:“不过,你可不许像上次一样要带你的灵蛇一同来。” 姜劭一愣,他知道她怕蛇,并未说过此话,这又是何处得来的? 大约是记错了罢,姜劭又陪着笑道:“自然,妹妹不必担忧。那……今晚戌正,风陵渡口,不见不散?” “好。”连翘爽快地答应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陆无咎旁观他们一言一语,手一负,冷冷走开。 —— 入夜,月朗星稀,微风轻轻吹拂河畔。 戌时一刻,风陵渡口华灯映水,画舫凌波,一艘悬挂着数盏极为漂亮的琉璃灯的花船已然停靠好,画舫上还坐了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姬素手拨弦,轻轻吟唱,好不风雅。 连翘过去时,姜劭正摇头晃脑地听着曲,见她来了,起身接迎,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范。 不过,两个人彬彬有礼,落到对面的一艘龙舟上的人眼里,便是另一种想法了。 只见陆无咎独坐龙舟之上,捏着酒杯,目光凛冽,唬得船娘以为这酒不好,赶紧赔罪:“若是不中意,公子要不要换一壶?”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 然而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他没有味觉,什么酒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真正让他不悦的不是酒,而是酒中映出的对面的花船。 只见他心不在焉,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对面的花窗,偶尔看到被夜风吹起的帘幕和幕后对饮的二人,眉心微微凝着。 半晌,船上的身影起身,陆无咎也搁了酒杯,施施然起身。 此时,连翘半壶酒下肚,已经有些微醺,所以借口散散酒气,到岸上吹吹风,谁知刚上岸,就迎面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人。 她扶着额刚想道歉,揉揉脸颊,透过朦胧的夜色,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陆无咎。 奇怪,这个人今天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还老是出现在她面前。 她刚想询问,陆无咎反而皱着眉把她训了一顿:“你喝了多少,脸这么红?” 他一身玄衣融入了夜色里,只有腰间的玉带泛着莹润的光。 连翘没好气:“关你什么事,我愿意喝。” 然后又纳闷道:“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人挤人吵闹的夜市,怎么也出来了?” 陆无咎淡淡撇过眼:“……是饕餮要来,不过陪他放放风而已。” 连翘往夜市上看了看,果然在人堆里看到了一个两手都举着糖画舔得不亦乐乎的小胖子。 就知道吃,都那么胖了! 连翘暗暗鄙夷了一番饕餮,转身又要回去,陆无咎却道:“已经这么晚了,你还要继续回去?” 连翘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也不算晚吧,大家不是才刚出来么?” “而且。”她很奇怪,凑过去盯着他,“你今晚怎么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有谁惹你不高兴一样,难不成是看我有人约,你没有,嫉妒了?” 陆无咎错开眼:“胡言乱语。” 连翘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不过,我今晚有要事要忙,就算你觉得没人尴尬想找我陪你,也是不可能的,我还要继续回去和姜劭喝酒呢。” 一提到这个名字,陆无咎脸色又沉了下来。 在连翘转身的时候,他敛眸凛声:“我发作了。” 连翘原本朦胧的醉意被吓得散了大半,立即挪回来:“这个时候?” 陆无咎眉间似乎很不耐:“我有什么办法。” 连翘非常郁闷,左边姜劭还在等着她,右边陆无咎又发作了,怎么全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迅速思考,还是陆无咎这边比较要紧,于是道:“要不,我先亲亲你,暂时缓解一下,等待会儿把姜劭搞定再回来给你解毒?” 陆无咎垂眸:“你还要回去?” 连翘把眉毛一挑:“当然了,好不容易的机会。” 她熟练地把脚踮起来,够了半天,陆无咎却不低头。 连翘诧异道:“你不是发作了?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受?” 她伸手要去碰陆无咎的额头,此时,陆无咎却反握着她的手摁到树上。 于是连翘思绪暂时被打断,被他抵在粗糙的树上唇齿厮磨,气息交缠。 好半晌,连翘心急想要回去,偏偏她一挣,陆无咎便摁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乱动,还重重咬了她一口。 连翘倒抽一口气,一把将人推开:“你干嘛呀,我还要见人呢?” 陆无咎用指腹拭去唇上的血迹,声音平淡:“不小心。” 舌头难免还碰到牙齿,何况两个本就不熟的人。 于是连翘狐疑地看了看之后,没跟他计较,擦了擦唇上的血迹:“刚刚亲的应该够缓解一会儿了,我先去应付一下姜劭,待会儿再回来给你解毒。” 说罢,她转身就走,陆无咎沉着眉眼。 回去后,连翘下唇上的伤口十分明显,姜劭立马站起来:“妹妹这是怎么了?” 连翘心虚地捂住:“刚刚有点头晕,不小心撞到了树上。” 姜劭瞥了一眼船外桥后那道长长的身影,冷笑一声,树?恐怕是长了嘴的树。 不过他也并不只是贪图美色才要带连翘回会稽,更是看上了她从吴永那里拿到的崆峒印碎片,于是状若无事继续给连翘斟酒,试图把她灌醉。 连翘也有小心思,她一边喝着酒,一边操纵着控水术。 又是半壶酒下肚,她借口内急躲出去,一上岸便将控在喉咙里的酒全部吐了出去。 这下,终于好受多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的举动,微微皱眉:“你在做什么?” 连翘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灌醉姜邵,找出解毒之法?”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连翘这才坦白道:“我又不傻,我们所有人都中招了,城中的不少修士也中招了,偏偏姜劭和他带来的人什么事都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而且那日去查田家庄时,地下的尸骨已经被挖走了,在我们之前到的,又没出事的,只有姜劭一行人了。正好他想要给我下套,我便将计就计,也设计他一回喽。” 陆无咎脸色瞬间转晴:“所以,你是说,你今天答应和姜邵一同夜游是欲擒故纵?” “当然了,要不然谁愿意跟他喝酒。” 连翘还在狂喝水,又嫌弃地漱了漱,防止姜劭给她的酒里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无咎语气又好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连翘擦了擦嘴,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对外说。” 陆无咎微微勾唇:“好。” 然后连翘便眼冒精光,鬼鬼祟祟地跟他密谋:“我打算给他也下一点怪桃之毒,若是他自己也中毒了,定然会想方设法解毒,到时候那尸骨在不在他手里不就水落石出了?” 说罢,她掏出袖中的一个小葫芦,打开瓶塞给陆无咎闻了闻:“看,这里装的就是桃子汁。” 她边说边坏笑,很有些得意。 陆无咎皱眉:“原来是这个方法,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连翘赶紧解释,“这个方法虽然是有一点不磊落,但这个姜劭也不是什么好人,之前有个师姐被他玩弄之后伤心过度,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他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连师姐下葬的时候都不愿看一眼。即便他没偷尸骨,这回也算给师姐报仇了,他活该,你可不许拦我!” 陆无咎顿了顿,眼神微妙:“我何时说拦你了?我是说,早在你们上船之前,饕餮就已经做好了手脚,给他下了这毒。”? 陆无咎也是这么想的?还干完了?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又后背一凉,好你个陆无咎,心可真够黑的,比她黑多了! 不过,他们也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连翘用手肘碰了碰他,狡黠地笑了笑:“你觉不觉得咱们俩今天有点狼狈为奸?” 陆无咎一听她的用词脸又黑了,轻斥一声:“胡说八道。” 连翘哼哼两声,假正经,明明他才是心眼比蜂窝还多的那个。 不过,陆无咎既然已经动手了,连翘也没必要捏着鼻子陪姜劭继续喝酒。 解决完一件大事,她可算是松一口气,转而又拉着陆无咎到树后,将他摁在树上,勾住他的脖子,行云流水般地凑过去解开他的领口:“那咱们可以开始了。” 陆无咎微微绷紧:“开始什么?” 连翘诧异:“当然是解毒啊,你不是发作了么?” 陆无咎似乎才想起来,垂眸看向她那只乱动的手,淡淡嗯了一声,任由她动作。 连翘摸了摸他的脸,又摸摸脖颈,却很奇怪:“你这回发作,怎么脸和脖子一点都不烫,还有点冰呢?” “有么?”陆无咎顿了顿,若无其事,“大约是在风里站久了,衣服底下还是烫的。” 第038章 醉酒 连翘伸手摸了摸,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陆无咎心口微微发烫,倒是和发作时一样,于是无奈地认了命。 “好吧。” 然后又哀叹,这蛊未免太会挑时间了吧。 但连翘一时忘了,陆无咎是火系灵根,身体原本就要比寻常人要烫一些。 可她既然已经认定陆无咎发作了,姜劭那边自然是回不去了,于是摸了一粒碎银子找一个河边的卖花女叫她去姜劭的花船上递个话,谎称自己吹了风受了风寒先行回去了。 姜劭那边兴致正高,乍一听连翘不回了,帘子一掀目光不善地向外望去,连翘赶紧拉着陆无咎避到了树后。 好半晌,姜劭摔了帘子,怒气冲冲地离开。 连翘这才探出头来。 陆无咎语气不悦:“你好像很怕他知道。” 连翘抚抚心口:“当然怕了,我不光怕姜劭知道,其他人我也怕啊,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我还不得丢脸死。” “……” 陆无咎脸色又沉下来。 连翘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他从前那么瞧不上她,万一被人知道了,他不应该才是最怕的那个么? 但是最近陆无咎奇怪的举动实在太多了,连翘思考之后,归结为是他中蛊之后脑子也不甚正常了。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们俩容貌出众,纵然站在树后也频频遭人回头审视。 连翘虽然只把解毒看成是一项同吃饭,喝水一样不得不做的差事,但路人却未必这么想,尤其今晚不止他们出来了,晏无双和周见南也出来玩了,还不知挤在哪个人堆里,万一被他们也撞见了可不得了。 在鬼鬼祟祟地巡视一番之后,她思忖道:“外面人多,不如回你的船上吧?” 陆无咎骑虎难下,此时也不可能说不行,略一颔首,两个人便往船中去。 帘子一拉上,船舱内霎时暗了起来了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像河中交颈的鸳鸯。 亲了一阵后,连翘气喘吁吁,推开陆无咎暂时歇歇。 陆无咎抚着唇角,却微微思索:“你今晚吃葡萄了?” 连翘疑惑:“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停顿:“从你的唇齿间尝出来了一点香气。” 连翘惊讶:“你不是没有味觉么?” 陆无咎略一沉思:“大约是因为这蛊的缘故,亲吻时能从你口中尝出些许味道。” 连翘奇了,这蛊竟然还有如此功效,怪不得陆无咎那么讲究的人好似一点都不抵触与她口舌交缠。 但根据她的经验,光亲嘴已经不够了,她试图去捋陆无咎的袖子:“让我看看这次红线长到哪里了,要亲到何处。” 陆无咎却抽了手,不许她碰。 连翘扑了个空,终于觉察到些许不对:“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陆无咎神色很不耐:“你忘了?我被你也传上了这毒,从手臂到心口满是纹身,哪里还能辨得出一根红线?” 连翘挠了挠头,对哦,她怎么忘了这茬,于是抵着拳头咳了咳:“我忘了你提醒我便是,老是一副训人的口吻干嘛。” 陆无咎似乎很不想提这茬:“还不继续?” “催什么催,容我歇歇!” 连翘没好气,一连灌了两杯茶后,她剥开了陆无咎的衣领,思索道:“这回是不是也要像你上次对我一样,往下亲一亲?”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连翘于是便轻轻吻上了他的喉结,然后又辗转往下,亲上了他的锁骨。 不得不说,陆无咎着实有一副好皮囊,肤色冷白如玉,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木质香气,同连翘平时所见过的那些男子都不一样。 亲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锁骨:“你这里有一颗小痣诶。” 陆无咎垂眸:“这个时候,你还能分心?” 连翘讶异:“你怎么会这么问,要亲这么久,这么无聊,不找点事情干怎么亲的下去?我才不信你亲我的时候一点心都没分。” “……” 陆无咎阖上眼,他的确分过心,但和她不是一种分心。 总之,后半个时辰,连翘虽然将陆无咎上身扒了大半,但亲几下便喊嘴疼,然后趴在他身上一会儿戳戳他的下颌,一会儿用指尖绕着他的头发,十分心不在焉,亲到最后也只亲到了他锁骨的位置。 不光解不了渴,反而硬生生把陆无咎蹭出了一身的火。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就那么幽幽看着她。 连翘一无所知,等陆无咎烦躁地说可以了的时候一骨碌跳了下来,感慨自己终于摆脱了。 下了船她便直奔岸上,打算趁今晚好好玩一玩,否则等明日姜劭发现自己中了毒,势必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 江陵自古繁华,夜晚不设宵禁,河中漂满了星星点点的河灯,河畔的桥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成群,皆是夜游的少男少女,手中或是拿着一根糖画,或是提着一包点心,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连翘觉着新奇,也买了几只河灯,试图找到晏无双和周见南同他们一起放河灯,但望了一圈也没看见。 她戳了戳陆无咎:“你也帮我找找,人多才热闹。” 陆无咎一回眸,倒是看见西边有两个疑似的身影,正挤在小摊前讨价还价。 不过他眸色一敛,并未开口,而是在连翘试图走过来的时候微微挡住,然后瞥了一眼相反的方向,道:“那里——” “刚刚他们似乎走过去了。” 连翘咦了一声:“我怎么没看见?” 她抬脚便往东边找去,当然,走得越远,越是找不到的,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子,她实在累了,干脆放弃,于是只好把手中的河灯分给了陆无咎。 “算了,既然找不到他们,那就给你吧。” 陆无咎并不接,似乎是嫌幼稚。 但连翘实在拿不完了,于是硬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逼着他跟自己一起放。 “必须拿着,我刚刚还帮你解毒了呢,这么小气干嘛?再说,我要许愿,你就算自己不许也要帮着我许!” 陆无咎皱了皱眉,这才用一指挑起了一个河灯。 连翘小心地将灯点燃之后,煞有其事地学着身边的信男信女们也提笔写了心愿,然后双手合十念祷。 至于许的愿望么,自然是尽快解开他们身上的蛊。 她十分虔诚,生怕老天爷听不清,还念叨了好几遍,又逼迫陆无咎跟她一起许这个愿,两个人的愿力加在一起,显得心更诚些。 等睁开眼时,她却看见陆无咎袖手站着,就那么看着河灯漂远。 连翘皱眉:“这么快,你到底许没许愿?” “许了。”陆无咎淡淡望向漂走的一盏河灯。 连翘不放心,还想去检查检查,陆无咎却把脸一沉,侧身挡住。 “还走不走,一个河灯,你要折腾多久?” 连翘瞄了一眼,确认河灯上有字,这才罢休,反正他肯定也是想尽快解蛊的,就算敷衍了点也总不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于是拉着他一起继续裹挟在人流里向前走去。 夜市足够热闹,连翘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刚刚还嘲笑饕餮一手拿了一个糖画,换做自己,挑挑拣拣觉得哪个都好,也挑了两个,一个兔子糖,一个狐狸糖,爱不释手。 她还大发善心给了陆无咎一个,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尝不出滋味,于是又拿了回来,决定还是不要浪费了。 陆无咎脸色僵了一僵,有些不好看。 就这么边走边逛,连翘很快便拿不下了,东西全都塞到了陆无咎手里。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不过当走到一家酒馆时,他忽然站住,周身泛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燥热。 他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然而这股热意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连翘也发现了,将东西递给陆无咎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霎时被烫了一下。 “好烫。还有你喉结,也出汗了,怎么好像又发作了?” 陆无咎随即手一背:“你想多了。不过是走太久了有点热。” 连翘这才发现自己买的太多,他双手都已经拎不下了,而且,这些钱似乎也是他付的。 她赶紧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这些东西又不都是给我的,你也有份。难得出来一次,多尝一尝怎么了。” “给我?”陆无咎挑眉,“你确定我能尝出味道?” 连翘哑然,倒是忘了这茬了,她是有点贪嘴,就非要戳穿她吗!于是生气地夺回他手中的吃食。 “不过。”陆无咎心念一动,“你若是真想给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虽然没有味觉,但是能通过亲吻尝到她口中的味道,于是皱眉道:“你是说,我先尝,然后再让我亲你?” 陆无咎示意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你今晚吃的喝的都是我付的钱,不行吗?” 连翘:“……” 到底是吃人嘴短啊,不得已,她还是答应了。 “那你想尝尝什么味道?先说好,我不爱吃辣的,不喜欢吃酸的,不能吃苦的,其他的可以,但是也不许多吃……” 连翘细细罗列了一遍,陆无咎似乎有些不耐,瞥了一眼身旁的酒馆:“这里。” 连翘抬眸:“原来你是想尝酒的味道啊!” 陆无咎已经进了门,催促道:“还不进来?” 连翘提着裙子跟上去:“急什么。” 进门后,陆无咎叫了满满一桌子十几种酒,每种酒都倒了一小杯。 连翘惊讶:“我知道你没尝过酒的味道,但是,一下子尝十几种,会醉的吧?” 陆无咎直接将酒杯推了过来:“果酒,尝尝味道,不醉人。” 连翘本就觉得陆无咎没有味觉确实有些可怜,他既然都已经倒好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连翘先抿一口酒,之后,用残留着酒香的口舌凑过去亲他一口。 亲完后,她眨眨眼,好心地告诉他:“这是青梅酒。” “嗯。”陆无咎又推了一杯过去,“这个呢?” 连翘继续抿了一口,同样亲他一口,只是亲完后,他还不许她离开,反而捏着她的下巴继续搅弄。 就这么一杯一杯,连翘被哄着竟然也把十几种酒尝完了。 每尝一种酒,她都要被亲上很久,本就半醉的她晕晕乎乎,扶着桌子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尝味道,是想尝我呢?” 陆无咎声音清冷:“不过是未尝过滋味,有些贪杯。” 连翘霎时又有些心软,再加上酒醉神智不清,迟钝地点点头,又抿了一口酒,像舔吃糖画一样,捧着陆无咎的嘴啄吻起来。 连续亲了太久,她嘴唇已经破皮了,一碰便疼得不行,忍不住埋怨:“为什么嘴巴不能像眼睛一样也有两个呢,要是有两张就好了,也不用这么累了!” 陆无咎忽然抬眸:“两张?” “是啊。”连翘还在幻想,“要是有两张,以后遇到你发作时,我就可以一张亲半个时辰,然后再换另一张,这样也不必弄得又红又肿了。” 陆无咎盯着她,眸色暗了暗。 连翘迷茫:“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胡言乱语。”陆无咎压了压蛊虫搅动的燥热,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画面,又推了一杯酒过去,“最后一杯。” 连翘已经彻底晕了,被他按在脖子上亲了半天也浑然不知。 终于耗到一个时辰快过去,醉酒后的连翘靠在陆无咎肩上,眼如水杏,破损的嘴唇更是可怜兮兮的,像熟透的樱桃。 陆无咎托着她的头,整理了一下她额间汗湿的碎发:“醉了吗?” 连翘双颊酡红,许久才倔强道:“……没醉!” 陆无咎低笑一声:“那就是醉了。” 他捏着她的下巴,指尖不知不觉抚上她侧脸,然后摩挲着那红肿到破皮的唇瓣,眸色深沉,欲i念翻涌。 似怜惜,又忍不住用力继续蹂i躏,直到连翘不适地皱眉,陆无咎方思绪回笼,安抚地碰了碰她唇角。 没出息。 这才哪到哪儿。 第039章 埋伏 连翘这人和平常人不一样,别人喝醉后总是大吵大闹,她喝得越醉,却越是安静。不仅安静,还格外听话,和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个经验也是少不更事偷喝她爹的陈酿总结出来的。 彼时,她爹一边生气,一边又担心,生怕她将来被人灌醉受欺负,所以严禁她喝酒。 连翘也深知自己这个毛病,即便喝也很少喝醉。 所以,当第二天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宿醉醒来,发现昨晚的记忆一片空白时,着实愣了一愣。 等想起发生了什么后她又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她明明讨厌死陆无咎了,怎么会因为同情他没有味觉而甘愿喝了十几杯的果酒就为了帮他尝尝味道呢? 一定是她太心软了。 正这么想着,嘴唇突然又开始火辣辣地疼,连翘凑到镜子前一瞧,只见自己的原本红润的嘴唇还微微肿着,下唇还有血痂。 她哀叹一声,又讨厌起陆无咎来,隔三差五地就这么疼一回,谁能受得了啊。 连翘拿热帕子敷了又敷,折腾了半天才敢出门。 彼时,陆无咎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他那无根水煮出来的茶,气定神闲,姿态闲散。 晏无双和周见南在水榭里盯梢,一边盯着姜劭,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瞄陆无咎这边的动静。 缕缕茶香飘过来,晏无双啧啧了两声:“这也太香了,不知是什么茶。” “没见识,这是天目青顶。”周见南嗤了一声,转而又摸摸下巴感叹,“殿下真是好品味,天目青顶本就汤色清亮,香气高扬,用雪水已是滋味非凡,用无根水煮出来定然滋味甚佳,等回去后,我也要效仿殿下,尝一尝殿下每日喝的茶究竟是什么滋味。” 晏无双听得一脸懵:“什么青什么雪,你们喝个茶还这么讲究,真能尝出不同吗?” 周见南白了她一眼:“当然了!莫说是雪水和无根水,就是湘妃竹上的无根水和罗汉竹上的无根水那也是有区别的,否则你当殿下为何只要湘妃竹上无根水?也只有你这种俗人才分不清。” 两人一言一语品鉴起来,晏无双啧啧称奇,直叹陆无咎太过讲究了。 连翘越听越想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讲究? 陆无咎根本就尝不出味道! 周见南恼得瞪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你该不会是羡慕殿下的好品味,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吧?” “我酸他?”连翘眉毛一挑,“明明是他酸我才对,他不仅酸我,而且是靠我才知道什么叫酸。” 周见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翘本来想解释,但一想到这毕竟是陆无咎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于是硬生生憋回去:“没什么,反正他可不像你们说的那样!” 周见南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连翘在他这里吃了瘪,于是打算去找陆无咎好好嘲笑他,扳回一成。 进了门后,她故意眨着眼睛问陆无咎喝的茶是什么味道,本以为陆无咎会生气,没想到他施施然搁了茶杯,坦然道:“不知道。” 连翘于是心情大好。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你既然尝不出味道,又干嘛标榜什么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弄得自己很难相处一样?” 陆无咎抿了抿唇:“方便。” 连翘蹙眉道:“你说错了吧,这有什么可方便的,不是应该麻烦才对吗,你那水我是知道的,一小杯就要砍五百根湘妃竹,可费事了。” 陆无咎却云淡风轻:“要的就是费事。” 连翘彻底糊涂了:“啊?” 陆无咎瞥她一眼,终于多说几个字:“我一生下来便尝不出味道,曾经有知晓内情的内侍往我喝的水里下毒,后来,此事慢慢便不对外说了。” 连翘倒是从没听过他从前的事,琢磨一会儿回过味来了。 陆无咎尝不出味道,所以即便是喝的水里有异味也不知道,吃下去的是毒药也不知道,如此一来,想对他做手脚确实要容易许多。 再仔细想想,他这个身份,旁人少不得要给他敬酒,倒茶,有时候还要他品鉴两句,他万一说错了,到时候丢得可就是皇家的脸了。 所以,陆无咎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是不想叫人洞察他的弱点? 这么一想,还有点让人心疼呢。 连翘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你人参果你不要也不是讨厌我,而是怕尝不出味道被我发现?”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便算是承认了。 连翘压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总算稍稍挪动了一点。 她就说,她明明态度那么好,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她,不但不喜欢,还对她臭着一张脸? 陆无咎也真是的,一句话不解释,害得她白白误会他这么多年。 连翘于是决定从今往后要少讨厌他一点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点。 陆无咎既然尝不出滋味,这无根水给他喝纯属是暴殄天物了,于是连翘美其名曰要物尽其用,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无根水,小口小口美滋滋地啜饮起来,好不悠闲。 陆无咎也不阻拦,反而主动给她续杯:“够了吗?” 连翘腼腆一笑,又把杯子递了过去:“再来一杯。” 陆无咎挑了挑眉,将整壶水推了过去。 —— 连翘这边美美地品着茶,隔壁院子的姜劭却在大发雷霆。 千防万防,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时刻中了招。 一个随侍的弟子道:“会不会是连家那位出的手,昨日她刚好与您宴饮,怎么会这么巧您一回来便中了招?” 姜劭却道:“应当不是她,她昨日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那会是谁?”弟子沉思。 姜劭眼一眯,想起树后的那道身影,心中大概有了推论。 他自入城之后一向小心,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动手脚的,除了陆无咎,也没有旁人了。 姜劭眼中泛出一股冷意,他手中虽有尸骨,但第二块崆峒印碎片却在他们手里,要想彻底根治这毒,二者缺一不可。 他原本不想直接动手抢碎片的,只想熬到他们变成树,坐收渔利,如今却是没办法了。 姜劭面色阴沉,盘算了一会儿,霍然起身,道:“备两辆车马,吩咐所有人准备好,跟我一起出门,动静小点。” 下属应了一声,迅速动作,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便从府邸后门驶出。 连翘和陆无咎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姜劭一有动静,他们便迅速跟上。 连翘凝眉:“我觉得,姜劭应该不是去拿尸骨,他都已经发现中毒了,肯定能想到有人会跟着他吧,我们这么跟着他能有用吗?” 陆无咎道:“的确没用,不过,他并不是去找尸骨,而是盯上了你身上的崆峒印碎片,故意引我们上钩,想要瓮中捉鳖。” 连翘诧异:“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示意了一眼随行在姜劭身边的左右几个弟子,道:“他没有选择御剑,而是故意准备了两辆一样的马车,一看便是要把我们支开。此外,后边这辆马车随身带着的这几人都是修习火系术法的,专门用来克你的水系术法,所以后边这辆坐着的应该是真正的姜劭,他是想把我支开,专门针对你。” 连翘仔细瞧了瞧,果然,后面的那辆马车周围的有几个面熟,确实是修习火系术法的。 她于是恨恨道:“我果然没看错他,好狠的心,这还去什么去,我看要不然直接把他拿下,狠狠拷打一番,逼他把东西交出来算了!” 陆无咎却道:“他毕竟是姜氏的大公子,你直接对他动手,后续姜氏少不了使绊子,何况,此人心性毒辣,嫉恨之心尤重,到时候他万一宁死也不肯交出尸骨,要我们一同同归于尽便无可挽回了。” 连翘冷静 下来,姜劭确实是这么个性子。 “既然硬刚不成,我们还要去?” 陆无咎语调从容:“去,不仅去,你还要假装不知道,到时候假装受伤把崆峒印碎片丢下。” 说罢,他拿出了一个外表和第二块碎片一模一样的仿品。 连翘惊讶,不是吧,这人未免太洞察入微,不仅连姜劭身边的人是修习什么的都了解清楚,还提前准备好了假的碎片。 “但是,假的毕竟是假的,姜劭很快便会发现,到时候万一不拿出尸骨咱们还不是功亏一篑?”连翘又担忧。 “不会。”陆无咎沉着道,“这碎片中我布了阵法,模拟崆峒印碎片中的山洞,他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也无妨,里面还放了惑迷魂香和一只梦貘,他即便多虑,不拿出那副尸骨也无妨,只要被迷香控制入梦,做梦想到那具尸骨的存放之处,梦貘就会吞噬他的梦,然后吐出来。” “……” 连翘彻底服了,一环扣一环,纵然姜劭再小心,恐怕也难逃一劫。 她又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当初选择了和陆无咎结伴,要不然就算侥幸都收集齐了,也不一定能留得住。 论心黑程度,她承认她还是善良了一些。 事已至此,连翘便也按计划行事。 一切果然同陆无咎安排的差不多,姜劭早有预料,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在行至岔路口时突然分开,向东西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行驶,而往东边的那辆跟着的刚好全是修习火系术法的。 连翘冷笑一声,朝陆无咎低声道:“别让他看出破绽,你往西边去,我往东边去。” 陆无咎望了她一眼:“你确定可以?” 连翘哼了一哼:“这算什么?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 陆无咎于是没再多言,只说计成后会过来找她,让她别乱跑。 连翘答应了一声,便蒙上脸,急不可奈地追出去了。 果然,跟了半途,那马车倏然停下,然后五个修习火系术法的人齐齐对她出招,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将荒原几乎燃成了火海。 幸好连翘早有准备,袖中早就结出了控水之术,霎时瀑布倒转,溪流逆行,铸成了一道厚厚的水墙屏障。 纵然四周成了火海,也没伤到她半分。 再加上青合的加持,连翘稳操胜券,将他们全部踩在脚下也不成问题。 为了计划顺利,骗姜劭深信,她还耍小聪明卖了个破绽,在缠斗半个时辰后假装力不从心从半空摔了下来,将假的崆峒印碎片丢下。 但小聪明耍得太过,她忘了姜家会控蛇,而她又最怕这玩意,在得意时她一不小心被姜劭那条藏在暗处的尖吻蝮偷袭,一口咬住了脖子—— 连翘疼得直咬牙,当然那条蛇当然没讨着好,被她一剑劈成了两截,拔下甩了出去。 再低头一看,只见伤口处微微发青,连翘心生懊悔,不该太过轻敌。 事已至此,她不再恋战,封住脖子上的穴位后迅速抽身离开。 等她走后,姜劭果然从马车里出来,捡起了那块碎片。 他也的确多疑,一开始他尚且不敢用那碎片,不过,转念一想连翘也的确受伤了,肯定是没有识破他的计谋。 姜劭这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算试一试这碎片是不是真如吴永所说,里面藏了一个古怪的山洞。 当然,阵法是早便设好的,姜劭一催动一个山洞便口露了出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连翘躲在一旁长舒一口气,姜劭既然已经中计,剩下的,便是静观其变了。 此时,脖子上又热又痛,连翘狠心把那根断在皮肉里的毒牙拔了出来,这一下,疼得她直抽气。 这一幕刚好被找来的陆无咎看见。 比起她的狼狈,他一身天水碧,连衣褶都没皱一下,看起来不像是被围攻,倒像是去散心了。 只是当瞧见连翘流血的胳膊时,他眉心一凝,抬脚走过去:“不是说能应付,怎么受伤了?” 连翘以为他是在嘲讽她,倔强道:“是我自己故意卖的破绽,让姜劭相信而已,大惊小怪!” 陆无咎盯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冷冷道:“哦,那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会顾全大局?” 连翘听出了一丝阴阳怪气,她很奇怪:“我受伤了你生什么气,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一大半了吗,我又没掉链子!” 陆无咎缓缓抬眸:“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是我是在担心计划?” 连翘很奇怪:“不然呢,你总不可能是担心我吧?” 陆无咎冰凉的指尖抚摸过她的伤处:“不行吗?” 连翘愣了一下,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不过,陆无咎即便关心她,也是关心她会不会死吧,毕竟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于是连翘赶紧把脖子伸出去:“你看,只是咬了一口,死不了,你不用担心自己受影响。” “……” 陆无咎指尖一顿,忽然摁了一下她微红的伤处:“你是死不了,迟早有一天会把别人气死。” 连翘疼得直皱眉,捂着脖子躲开:“你干嘛呀!” 还有,气死谁?她好像没说什么吧,他怎么老生气? 陆无咎心情终于好了点,把她拽了过来,伸手去剥她的领口。 连翘捂着脖子不肯松手:“你为什么要亲我,我又没发作。” 陆无咎微微烦躁:“帮你吸毒,看不出来?咬你的这只蛇有毒,伤口已经青了。” 连翘当然能看出来,不过陆无咎这动作也太熟稔了吧,他们有那么熟吗? 她觉得怪怪的,捂了捂脖子:“我可以自己来。” “你?”陆无咎冷笑一声,“你确定你的嘴够得着脖子?” “……” 连翘乖乖闭嘴,终于不再扭捏,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吸她的脖子了。 陆无咎见她主动走过来,脸色也终于好看了点,示意了一下她领口。 “自己往下拉。” “知道。” 连翘不情愿地往下拉了拉,然后陆无咎便握住她的后颈,撩开垂下的发丝对准伤口。 毒血一口一口被吸出来,连翘双手紧紧抓住了陆无咎后背:“疼。” 陆无咎压着她脖子上的咬痕:“疼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总是冒冒失失,也该长长记性了。” 连翘眼泪都出来了,抓紧他后背声音拖着哭腔:“你、你轻点。” 陆无咎埋在她颈侧,忽地停下:“不许叫出声。” 连翘泪眼汪汪:“为什么?” 陆无咎微微烦躁:“让你别叫就别叫。” 连翘小声辩解:“可是,这蛇真的很毒,伤口真的很疼,我忍不住。” 那被毒牙刺进去的血洞还在流血,四周微微泛着红,陆无咎顿了顿:“那你小点声。” 连翘咬住唇重重点头,偶尔泄出来一丝声音像猫叫一样,更加挠人。 陆无咎眉眼又是不悦,沉沉地望着她,连翘很委屈:“我声音已经很小了,你还要怎么样?还有,你凭什么不许我叫?” 陆无咎薄唇一抿,随便找了个理由:“难听。” “……” 连翘难以置信,微湿的睫毛都忘了眨,眼泪也半掉不掉的。 什么,居然敢说她声音难听?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这么说过。 连翘水蒙蒙的眼睛中慢慢染上一丝薄怒,秀气的眉毛也拧成了麻花。 嫌弃她是吧,那她偏要叫了,还要贴着他的耳朵叫。 第040章 梦貘 连翘声音清透空灵,脆生生的,经常被夸像百灵一样。 当她捏着嗓子,樱唇微启,声线又变得软糯,甜如浸蜜,刻意凑近陆无咎时,陆无咎微微一僵:“你做什么?” 连翘眨了眨无辜的眼:“没做什么啊,你压住我的伤口,弄疼我了,我叫两声也不行?” 陆无咎盯着她狡黠的眼睛,喉结轻滑了一下:“随你。” 连翘于是更加变本加厉,故意凑近贴着他的耳边,微微张开嘴唇。 陆无咎就那么听着,他长相偏清冷,看起来淡漠寡欲,难以亲近,但若是仔细留心,不难发现他此刻冷冽的眼神中沾染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暗色。 连翘被他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静静地盯着,莫名有些害怕,她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 陆无咎终于开口:“叫累了?” 连翘似乎才想起来:“啊对,有点累。” 陆无咎唇角又一勾:“不中用,这才多久。” 连翘纳闷了,他不是觉得她声音难听,怎么她不开口又骂她? 陆无咎擦着唇边的血迹,眼神意味不明。 人在尴尬时,会假装忙碌,连翘扭头,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摸摸耳朵,干脆往山坡一趴,拨开茂盛的草根盯着姜劭那边,故意抱怨道:“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都一刻钟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相信没有,要是能看到他在做什么就好了。” 话音刚落,陆无咎便抬手在溪边幻化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来的正是进入阵法中的姜劭。 连翘吃了一惊:“你怎么做到的?” 陆无咎淡淡道:“不过是在阵法中加了一面水镜,两面水镜一联通,自然便能看到了。” 他说得轻巧,连翘却撇了撇嘴,幻阵本就不易施展,两面连通的水镜更是极费灵力,她估计他此刻大半的灵力都耗在维系这个阵法和水镜上了。 就逞强吧。 万一姜劭发现了自己身处的是幻境,破境而出,他也是要受反噬的。 连翘盯着镜中的姜劭和他带的人,只见他们进入山洞之后环视了一周,暂时未动,然后一行人便看到了石壁上刻画的那幅骊姬画像,站在画前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姜劭似乎已经相信了,抬抬手似乎在吩咐手下人什么。 连翘屏息凝神,目光紧随他的举动,准备跟过去截胡,谁知此时,姜劭似乎发现了有人在注视他,猛地回头,紧紧盯着漆黑的山洞顶,而那位置正是水镜的位置。 连翘吓了一跳,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会的,这水镜设置极为隐秘,姜劭又没去过这碎片里,不可能发现。 姜劭的确是没去过,然而他这人生性多疑,一旦感觉不对,便立即打算出去。 连翘心叫不好,姜劭是知道这个地方用不了法力的,而陆无咎的阵法只能压制他一时,姜劭前两次运转灵力都被陆无咎强行压制了,第三次的时候,他骤然结印,感觉到了一丝灵力运转,于是意识到了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崆峒印内部,瞬间怒火中烧,剑一拔强行破阵—— 阵法被冲破的那一刻,只见原本的山洞霎时崩塌,陆无咎也受到反噬,心口一震,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连翘冲过去:“你没事吧?” 陆无咎声音平淡:“无妨。” 话虽如此,他唇角却溢出一丝血迹。 又装!连翘暗暗腹诽,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别在我面前逞强了,用不用我替你调息?” 陆无咎抬眸,连翘赶紧解释:“你可别以为我是关心你,我是在还人情,你刚刚替我解了毒,正好现在还回去,两不相欠了。” 陆无咎目光倏然又沉下来,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咳了咳,冷冷丢下一句:“死不了。” 连翘被冷落在原地,纳闷道,他又怎么了? 想了一会儿连翘也没明白,不过陆无咳嗽的样子实在少见,换做从前,她定然迫不及待要去嘲笑陆无咎,但现在却没了兴致,反而觉得他咳嗽的样子有点碍眼。 为什么呢? 连翘认真地思考一会儿,最后笃定她一定是和陆无咎中蛊之后一起经历的太多,生出了那么一点点共患难的盟友之情。 对,就是这样,盟友。 于是连翘从百宝袋里摸了个金丹过去:“不要我治就算了,这金丹你可得拿着,这是我们连氏祖传的秘方,治内伤有奇效。这回你可赚了,你替我吸的那蛇毒算什么,吸一百次也比不上这一颗金丹金贵。” “不用。”陆无咎沉着脸。 他说话时,连翘眼疾手快趁着他启唇直接将金丹塞进了他嘴里,然后把他下巴一合。 陆无咎皱眉,连翘立马捂住他的嘴凶巴巴道:“不许吐,已经沾了你的口水了,我可不要了!” 陆无咎望了望她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时又摸了摸唇角,脸色明显好看了一点。 连翘轻哼一声,原来是吃硬不吃软。 此时,阵破之后,对面的烟尘散去,姜劭一行人倒在地上看起来也伤得不轻。 姜劭抹去唇角的血迹,环视四周,很快便发现了从山坡后出来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于是阴沉着脸走过去。 “果然是你们,这碎片是假的,你们联手设计我?” 连翘斜睨着他:“彼此彼此,姜大公子不也准备了两辆相同的马车,还专门找了修习火系术法的弟子来对付我?” 姜劭被当面戳穿,有些尴尬,他叹息道:“连妹妹,我本不想对你动手,奈何你紧追不舍,我也没有办法。不如这样,你将碎片交于我,等我做出解药之后便还给你如何?” 连翘笑眯眯:“姜家哥哥说得倒是好听,为何不是你把那副尸骨交给我,由我来制作解药呢?” “你……”姜劭面色铁青,紧紧盯着她,“妹妹不要太过分,我身上的这毒,只怕便是你们暗中下的吧,你叫我如何还能信你们?” 连翘依旧浅浅一笑,笑里却藏刀:“可是,姜哥哥你明明早就挖走了尸骨,却握在手中不肯告诉我们,就那么看着我们毒发,你心肠如此歹毒,我们又如何能信你?” 姜劭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妹妹真是伶牙俐齿,既然谁都不肯退让,那便就这么耗着吧,不过你们如今中毒已深,恐怕不出三日便要当真变成树了,而我……”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刚刚冒芽的桃枝,微微一笑:“倒还耗得起,且有些时日。妹妹这几日若变了主意,尽管过来找我。” “好啊。”连翘眉眼弯弯,“不过,谁先求谁可不好说……” 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姜劭彻底没办法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连翘则戳了戳陆无咎的胳膊:“就这么放他走,没事么?” 陆无咎淡然自若:“无妨,他身上已经沾染了迷魂香,一旦深思便容易入梦,到时候梦貘会循香而去,吞噬他的梦境,我们坐等便可。” 连翘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果然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极其清淡,若是不刻意留心,恐怕只会当成是周遭的草木清香。 既然陆无咎都已经安排好了,连翘便和他回了太守府,等着姜劭发梦。 —— 夜幕很快降临,连翘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难安,忍不住想窥探姜劭那边的动静,只可惜摊牌以后,他连装也不装了,房间四面都设了结界,连翘压根伸不过去手。 她一个人等得太焦急,便去了陆无咎房间里一起等。 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连饕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甚至还能不情不愿地拎着茶壶给她倒茶,问她喝什么茶。 连翘哪个都不要,偏偏指了指陆无咎的茶:“我要他的——” 小胖子怒了:“你别得寸进尺!这也是你能喝的?” 连翘笑眯眯地凑过去:“我不但喝了,以后他的茶我想喝就喝,反正他又尝不出味道,放着也浪费。” 饕餮沉默了,主人居然连没有味觉这个秘密都告诉她了? 它古怪地打量着连翘,只见她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房间,从容地给自己倒起茶来,还吃了房间里的果子,吃完又随手扯了主人的帕子擦嘴。 每一件都是在挑战底线,简直比那只传说中的猫还过分,奇怪的是,主人手执书卷,居然视若无睹。 甚至是连翘吃果子时把果皮掉到了他书上,他顿了顿,也只是自己伸手拂去。 饕餮旁观两人的举动,差点惊掉了下巴。 主人为什么这么纵容她,难道有什么把柄捏在了她手中,才不得不默许她胡作非为? 对,一定是这样。 饕餮于是恶狠狠地瞪着连翘,瞪得连翘莫名其妙。 “看什么,你也想吃?想吃给你尝尝就是。” 说罢她就往它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 饕餮嘴里一甜,它刚刚想干嘛来着? 贿赂!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居然还开始贿赂它了,它是不可能背叛主人的。 饕餮刚想要质问连翘,这个时候陆无咎却投了一道目光过来,盯着它嘴里的橘子命令道:“吃完就出去。” 饕餮囫囵咽下了橘子,抹抹嘴,觉得主人定然是忍不了连翘要和她算账了,于是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还让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连翘莫名其妙,她不就吃了点东西吗,又没干什么。 回头一看,陆无咎也没生气,不但没生气,还以手支颐望着她,而且望着她的目光好似很有食欲。 连翘赶紧藏住了橘子:“不行,我嘴还疼着呢,你就算想尝味道今天也不可以!” 陆无咎淡淡地挪开眼:“你想多了。” 然后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食盒:“里面有小厨房送来的东西,我尝不出味道,放着也没用。” 连翘霎时双眼放光,表示可以帮他解决。 她掀开食盒一看,只见里面放了几层极其精致的糖蒸酥酪,马蹄糕和桂花糕,香气浓郁,还是温热的。 好巧,这小厨房送给陆无咎的点心居然都是她喜欢吃的! 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连翘美滋滋地全端了出来。 陆无咎余光瞥了她一眼,手执书卷,微微勾唇。 吃了糕点,品了香茗,连翘这一晚上过得很是满意,陆无咎还让她把剩下的也带回去。 连翘摸了摸鼻子,原来饕餮说的吃不了兜着走是字面意思啊。 正巧这时候也已经月上梢头,梦貘食了姜劭的梦也回来了,只见它吐出一串梦珠,每个梦珠里都有一段朦朦胧胧的场景。 连翘吹了灯,凑过去挨个梦珠看了看,发现这一晚姜劭做了不少断断续续的梦。 第一个珠子里显示的是他们白日打斗的场景,当然,梦中姜劭是赢了的,还把陆无咎踩在了脚下。 连翘扑哧一声,没想到这姜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天幻想的居然是这个。 陆无咎则没什么表情,大约是因为太过荒谬,连生气都不至于。 至于第二个梦珠,主角则变成了连翘本人,只见她被捆了起来,绑在了床柱子上,而姜劭则不怀好意地笑着朝她走去。 连翘黑了脸,她知道姜劭不是东西,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她正不忍看下去的时候,突然那梦珠直接被陆无咎捏碎了。 他沉着脸,似乎很不高兴,还训斥了梦貘一句:“污七八糟,什么梦都吃。” 梦貘虽然珍稀,但灵智很低,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连翘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头,责怪陆无咎道:“它又不懂,说它干嘛!” 然后她又接着看下去,一连几个梦珠,不是姜劭继任了掌门,便是他左拥右抱睡在温柔乡里,也觉得辣眼睛。 她一一捏碎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直到第五个梦珠,她总算看到了有用的东西。 梦里,姜劭已经拿到了崆峒印碎片,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挖出了装有那具神秘男子尸骨的棺椁,解开了封印。 当封印解开的那一刻,连翘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男子的尸骨有这么强的力量了—— 这哪是人骨,分明是条龙骨! 她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被杀掉的男子本体是龙?” 龙族正是上古神族之一,骊姬的本体便是一条银龙,这个男子难道是一位当年逃过了神宫之难的龙神? 陆无咎也难得一滞,他道:“弑神必遭反噬,所以,这怪桃之毒应当便是屠龙的恶诅。” 连翘深以为然,且猜测姜劭定然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她继续看下去。只见梦里的姜劭将龙骨带入崆峒印碎片之中,然后布下净化法阵,急切地借助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龙骨的诅咒。 梦境到此中断,梦珠显示完之后也自动破碎。 不过,虽然知道了这尸骨的秘密,埋藏这尸骨的地方却暂时看不出是在哪儿。 幸好陆无咎过目不忘,只见他抬笔施施然作了几幅画,画中的山水景致和方位同刚刚在姜劭梦境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连翘于是便卷了画打算连夜去找赵太守,他是土生土长的江陵人,肯定比他们要了解这个地方在哪里。 但是临走前,梦貘又吐出了一个梦珠,恰好落到了连翘脚边。 连翘怀疑还是姜劭的梦境,于是又捡了起来。 然而这一看,却呆住了。 这个梦珠也是以她为主角。只见梦里的她趴在美人榻上,罗衣委地,青丝披散,浑身上下只裹了一只薄毯,圆润的肩头和两条小腿露出外面,长而卷的睫毛微微湿润,鼻头红润,看起来刚刚哭过。 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不过再一细看,连翘却觉得比上一个她被绑起来的梦还过分—— 因为在她榻边的描金屏风后还影影绰绰映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 男人长身玉立,正披上外衣,慢条斯理地扣上玉带,仿佛刚从榻上下来。 连翘愣了愣,然后面色一红,正准备大骂姜劭,歪头打量一眼,又觉得这个背影未免太高太大了,似乎,并不是姜劭……《 》 40-45 第041章 心软 梦中的男子穿完衣服后,隔着屏风,缓缓回头。 连翘又凑近了一点,眯着眼试图看清他的面貌。 然而就在这男子即将转过来之时,这颗梦珠突然被梦貘一口吞了下去—— 幻影瞬间消失,连翘急了,她正看到关键之处呢! 她立即摇着梦貘的头:“快吐出来,再让我看看!” 梦貘心智不高,长的像鹿又像羊,浑身雪白,眼神清澈愚蠢,但是认主。 陆无咎没开口,它就死活不吐,挣开了连翘的手,把脑袋藏到陆无咎身后。 连翘蹲下去拉住梦貘的脖子,试图诱惑它:“你吐出来,待会儿我带你去吃美梦,不吃这些乌七八糟的梦。” 梦貘显然是心动了,此时,陆无咎微微垂眸,丢过去一个眼神,它又立马梗着脖子,坚决闭嘴。 连翘便去掰它的嘴。 这时,陆无咎幽幽道:“一个梦的梦珠只能吐出来一次,你掰也没用。” 还有这事?连翘只好悻悻作罢,一站起来看见陆无咎,她越看越古怪。 绕着陆无咎前后打量了一圈,她咯噔一下:“刚刚那个背影不是姜劭,他没有那么高,脊背也没有那么挺直,我怎么觉得……倒是和你有点像呢?” 陆无咎微微一僵,神色却如常:“你看错了。” “不是吗?”连翘认真地盯着他的眼,“那个男人真的很高,除了你,我还没见过这里有谁这么高的。” 陆无咎不说话了。 连翘狐疑:“难道真的是你,该不会梦貘也吃了你的梦吧,一定是这样,你是它的主人,它天天离你最近,最有可能了!” 连翘越看越像,踮起脚尖比了比,确认无疑,然后抓住他的衣领眼睛睁得圆圆的:“还不承认,分明就是你对不对?” 陆无咎神色坦然:“是我。” 连翘瞬间面色涨红,又不是像之前发现姜劭的梦那么生气,反而心口乱七八糟的,她咬唇:“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梦里又对我做了什么?” 陆无咎淡淡道:“噩梦而已,不记得了。” “噩梦?”连翘愣住。 “不过是梦到了这蛊日后发作的场景,有些担心罢了。”陆无咎瞥她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梦?” “我……”连翘噎住了,她以为陆无咎和姜劭一样,做的是不干净的梦。 也是哦,陆无咎又不喜欢她,就算梦到当然也不会是好梦。 难怪那梦并没什么太露骨的,只有后面穿衣服的一点平平淡淡的场景。 连翘挠了挠头,把眉毛一拧:“你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噩梦成真的,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我肯定会想法设法解了毒,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和你双修!” 她信誓旦旦,一脸笃定,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往后一背,脸色又沉了下来。 连翘浑然不觉,抱着画就要去找太守,陆无咎让她先走一步,自己再查查梦貘吞吃的梦境,防止遗漏。 等她离开后,陆无咎看向梦貘:“你昨晚偷吃了我的梦?” 梦貘嗷呜一声,把头死死埋着,不敢看他。 陆无咎神色冷峻:“算了。” 幸好它吐出的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梦珠,然后,他把眼一垂,有些记不清了:“还有吗?” 梦貘又接连吐出了好几个梦珠,全是先前那个梦珠之前的场景,从天黑到天明,从书房到浴桶,从卧到站……无论这里的哪一颗掉出来恐怕都很难解释清。 陆无咎面无表情地一一碾碎,又淡淡垂眸看了梦貘一眼:“下不为例。” 梦貘被那股威压压得抬不起头,趴在他脚底蹭了蹭,表示再也不敢吞吃他的任何梦了。 陆无咎这才抬步离开,朝夜色深处走去。 —— 彼时,连翘已经把尚未入睡的赵太守薅了出来,正拉着他一起在灯下看画,见陆无咎姗姗来迟,衣衫上沾染些许凉意,还有些纳闷:“怎么耽搁了这么久,难不成梦貘那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梦我没看见?” 陆无咎神色平静:“没有,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碎梦。” 连翘也没多想,侧了侧身,让他一起过来。 赵太守朝陆无咎行了一礼,认真道:“卑职头昏眼花,只能认出这个地方有座尖尖的山是江陵城南的犀角山,但这处埋骨之地具体在犀角山的哪个位置却是说不出来,不如这样,我给殿下调拨几个当地的村民,让他们来帮忙辨一辨。” 兹事体大,几个人连夜出门,找到了城南的犀角山,然后在当地村民的指路下还算顺畅地找到了那处埋骨的地方。 此时,天只是微微亮,东边泛着鱼肚白,山中云雾缭绕,草木深深,然而,当连翘和陆无咎挖出了棺椁,尝试数次强行解开棺椁上的封印之后,一开棺,只见一道金光乍现,刺透云雾,犹如旭日东升,极为震撼。 连翘被晃得眼疼,赵太守并几位村民更是看得双目发直,扑通一声朝龙骨跪了下来。 “龙……这居然是龙骨!”赵太守难以置信,“难不成,这是哪位上古的神祇?” “兴许是。” 连翘也不确定,急匆匆地凑过去。 等金光散尽,她再一定睛,却有些疑惑,说这是龙骨,也不完全是龙骨—— 这副尸骨只有下半身完全是龙尾的骨头,而上半身,尤其头部,还是一颗类人的骷髅头,有一边的爪子也是人手,看起来是个半人半龙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半神?”连翘眉毛快拧成了乱麻,百思不得其解,“修真界好像从没听说过这号存在,难道他是当年的哪位龙族与凡人通婚后生下来的?” 连翘自言自语起来:“可是当年的龙族不是只剩下了骊姬一个人吗,骊姬从十八岁起便被囚于万尺寒潭,日夜有人看守,百年后她冲破封印,短短数日又神魂俱灭,完全没听说她同哪个凡人有过交集,也不可能生下孩子。倒是听闻她同她师父有些风言风语,但十八岁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注视下,也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这个半人半龙的尸骨,会和她有关?” 陆无咎隔着帕子伸手拨了拨那金光散去后黑气缭绕的龙骨,再三查验后,他沉吟道:“看起来不像,骊姬血脉至纯,又是神主一脉,即便同人生下了孩子,她的孩子灵根也一定非比寻常。而眼前这位半神骨头上旧伤累累,有多处裂痕,手指也断了一根,肋骨还有一道像剑劈砍过的痕迹,足见他死前大约过得极为艰辛,遭受过非人的折磨。他最后被凡人所杀,也可以想见他修为恐怕并不十分出众,不太像骊姬之子应有的资质。何况——” 他隔着帕子摸了摸两根尾骨,断言道:“这副尸骨的骨龄并不大,大约只有十余岁,而骊姬已经逝去百年,她即便有血脉遗留于世,也必然超过百岁,不可能是眼前这位。” 连翘沉思:“那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后代与人通婚的后代,又或是先前的哪位龙族的后代?” 陆无咎撂了帕子:“不知。” 眼下,也只有姜劭兴许会知道一些,当务之急还是解毒,于是连翘便卷起了尸骨,准备带回去找姜劭做个交易。 不过不等她回去,姜劭已经找过来了,大约是看到了那束金光。 他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森,话不多说,一群人围上来,伸手便抢。 连翘先前那一次被他的蛇偷袭之仇还没报,这次可算是找到 机会了,她冷笑一声,唤醒戴在手上的龙形手镯,只见那银龙昂首,登时便化作了一柄雪亮的银色长剑。 然后她手执青合,迎风而立,霜白的衣裙随风飘起,眼神轻蔑:“你来的倒是巧,正好用你来试试我的新剑。” 姜劭出手狠辣,但连翘身法更轻盈,很快便占据上风,且她有青合助阵,将先前的剑招能超常发挥十之一二,用尽全力一剑劈砍下来,地面霎时裂了一道深缝,连群山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姜劭显然是没料到她精进至此,一时失了神,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危急时,他知道她怕蛇,又吹奏长笛,引出无数条长蛇,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不过此时陆无咎掌心烈焰一燃,连翘四周便升起一道冲天的火墙,将群蛇完全挡在外面。 趁此时机,连翘也不废话,一剑挑飞姜劭手中的长笛,然后将他狠狠踩在脚底:“还不认输?” 连翘这一剑几乎挑断了姜劭右手手筋,他捂着手腕痛得满头大汗。 那些剑拔弩张的姜氏子弟见状纷纷后退,涌上来的蛇群没了长笛操控,也像无头苍蝇一样,被烈火一烧便四散逃去。 姜劭痛不欲生,却还在做困兽之斗:“你们能找到这里,的确是我小看你们了,不过,你们就算拿到尸骨也没用,只有我知道解毒之法,把东西给我,我或可用它救你们一命。” 连翘乐了:“只有你知道?” 姜劭咬牙冷笑:“我无半句虚言,连妹妹不要得意太早。” 连翘眨了眨眼:“我不用试啊,不就是借助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它身上的恶诅吗?” 姜劭目光阴狠,又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会知道?” 连翘冲他浅浅一笑:“那还得感谢你了。” 姜劭一脸懵然,连翘却不愿多说,用剑尖挑起他下巴:“对我而言,你现在已经没用了,不过,假如你能回答我想知道的问题,我或许还可留你一命。” 姜劭也是个聪明人,他眯了眯眼:“你是想知道这副尸骨的来历?” “不错。”连翘俯身,“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一半龙的血脉?” 姜劭盯着她探究的眼神,突然笑了一下:“我也不知。” “你耍我? ”连翘恼怒,剑尖直抵他的喉咙,明明恨极却硬生生克制自己没刺下去。 姜劭忍痛:“连妹妹何必动怒,我是真的不知,我若是出了事,只怕连伯父也不好跟我爹交代吧?” 连翘的确在顾虑这一点,她虽然平时心大了点,但涉及到家族之事,一向处理地十分谨慎。 姜劭吃准了她不敢真的跟姜家撕破脸,于是推开他的剑,甚至要起身离开。 这时,旁观的陆无咎忽然冷冷出声。 “我让你起来了?” 姜劭浑身一僵,还在硬笑:“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缓缓垂眸,像看一只落败的狗。 “不过一介家臣之子,她不敢动你,你当我也不敢?” 姜劭死死握紧手心,当初说是四大世家鼎立,但百年过去,三家都隐隐以皇室为尊,他们也分别领了封地和封号,算起来,陆无咎这话一点也不错。 但姜劭怎么能忍,他压着眉,眼尾却上挑,咬紧后槽牙阴冷地盯着陆无咎,然后暗暗抬掌结印。 那一刻陆无咎说到做到,一道剑光劈向他的右手,霎时鲜血四溅,姜劭那原本被挑断手筋的右手直接飞了出去—— “我的手!”姜劭惨叫一声,捂着断腕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公子!” 十几个弟子齐齐冲上去,陆无咎只是斜睨着眼,薄唇轻启:“你们也想反了不成?” 他看人的眼光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尤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把剑又收回去,躬着身子绕过去只敢把姜劭抬起来。 陆无咎走向姜劭,眼神一垂,没什么温度:“你再不说,舌头也不必留了。” 姜劭哪里料到陆无咎如此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竟然真的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 连翘望着陆无咎淡漠至极的眼神,思绪也有点混乱,她好像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无咎。 虽然与他交过不少手,他对她从未这般冷酷无情过,难怪外人都如此畏惧他。 姜劭面色惨白,最终低了头:“我说。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具尸骨原本是个半神,三个月前他被追杀经过会稽时显出了龙形,姜氏的子弟发现了,然后我们便想找到他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等我们到时这人已经不见了,兹事体大,父亲便命我暗中寻找,我恰好得知江陵有异象,猜测和弑神的反噬有关,于是便暗地里寻找,最终在你们之前挖出了这具尸骨。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 陆无咎追问:“这半神是从何而来,你可知?” 姜劭讥讽:“我若是知道也不会还待在江陵了。” “那么,这个半神又是被何人追杀?”陆无咎继续问道。 姜劭不得不全部说出来:“谯明周氏的人。” 此话一出,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连翘震惊:“你是说这个半神和周家有关?” 姜劭痛得汗如雨下:“是,追杀他的人用的招式是周家的木系术法,独一无二,绝不可能出错,不信你们自己查查这尸骨上的伤痕便是,周见南不就是周家的人吗,虽然只是旁枝,但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连周见南都搬出来了,可见基本是真的了。 连翘又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解除这弑神的反噬之法的?” 姜劭脸色很不好看:“……我祖上有一位神侍曾经杀了一位拥有火系灵脉的神主,遭到反噬,被烈火焚尽而死,之后的数年我们姜氏常有人一生下来就血如沸水,被自己活活烧死,后来几经周折,我们找到了一片崆峒印碎片才解开恶诅。” 连翘眼神古怪,突然想起了周见南说过的那则野史,摸了摸鼻子:“原来传言是真的,竟然还是你们姜氏的事,难怪相关的记载都被抹去了。” 缘,真是妙不可言。 姜劭被断了手,又揭了伤疤,脸色阴沉:“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还要如何,难不成真想置我于死地?” 此事四大家族都被牵扯进去了,连翘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姜氏撕破脸,何况这姜劭知道的确实不多,于是摆摆手,一群弟子们便立即带着姜劭和他的断手离开。 放姜劭离开后,连翘又突然想到,陆无咎还在场。 她擅自作主,陆无咎刚刚又如此无情,不知他会不会有意见。 连翘小心地瞥他一眼,不过陆无咎倒并没说什么,只是道:“还不走,你想被野蜂蛰死?” 连翘一回神才发现周围的蜜蜂蝴蝶都绕着她头顶的桃花虎视眈眈。 她眉毛一拧,哪里还管什么姜劭,惊慌失措地一边捂着头一边驱赶起来。 —— 回太守府后,陆无咎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净化法阵,然后操纵崆峒印的力量来净化这副半神的尸骨。 此法果然有用,只见那尸骨上黑雾渐渐散去,中毒之人身上的桃枝也渐渐枯萎,之后直接脱落,就像飘零的树叶一样,只有皮肤上还留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从早到晚,不断有人欢呼雀跃,庆幸得救,太守府门前更是乌泱泱跪了不少人拜谢。 那些已经变成树的人虽然变不回来了,但树叶簌簌,似乎也在为生者欢欣。 然恶诅咒毕竟是恶诅,不容小觑,姜劭说百年前姜家那一次设下的法阵是由家主和长老轮流坐镇,渊源不断地灌输灵力,足足五天五夜才解开。 此次自然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此庞大的灵力一直灌进崆峒印里,陆无咎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连翘试着想替换他,和他轮流设阵,但大约怕法阵中断影响效果,陆无咎并没答应。 于是连翘便和周见南晏无双几个人便轮流守着,为他护法,以免那些宵小之辈图谋不轨。 就这么一连坐阵了三日,所有中毒之人基本恢复了正常。 陆无咎岿然不动,那渊源不断输送的灵力也没有一丝衰竭的迹象,众人心底纷纷惊骇,忽然意识到陆无咎的修为恐怕远比他们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一直到了第三天深夜,彼时,正好轮到连翘值守。 连续守了三个晚上,设下护体屏障后,连翘已经十分困倦,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忍不住瞌睡起来,头时不时地往下掉。 差点要磕到石桌上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巴。 她揉揉眼,顺着那只手心往上看,眼睛瞬间灿若星子:“你出来啦?” 陆无咎心口微微一动,抽回手:“怎么不去屋里睡?” “这不是怕你出事,守着你吗。”连翘凑过去,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都不知道,你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了,等得人急死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有问题,累不累?” 陆无咎本想说没事,看见她关切的眼神后,到嘴的话一转,忽然揉眉:“嗯,是有点累。” 他唇色浅淡,眉心一按,简直有点摇摇欲坠。 连翘立马上前扶住他手臂:“这么累吗?累就靠在我身上,我扶你回去。” 陆无咎被软软的手一托,不置可否,整个人真的大半倚了上去。 连翘霎时肩头一紧,差点被压垮。 她深吸一口气才用肩膀顶住,架在他腋下,咬着牙把他半拖半抱地往屋里拽。 走了一半,她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柱子叹道:“你怎么这么重?” 陆无咎声音染上一丝倦意,低沉沙哑:“要不,我自己走?” 他摁着眉心似乎极为疲累,连翘心又软了,心想他毕竟是为他们才弄成这样的,她不过受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罢了,跟他计较什么,于是连翘又深吸一口气:“你别动,万一摔了怎么办?靠在我身上便是,我架着你走。” 陆无咎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全部依靠住连翘。 连翘几乎快托不住,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房间里面,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把他搬上床,突然,陆无咎身体一晃,像小山倾颓一样把连翘直接压在了身底,两人一起猝不及防倒在了床上。 连翘被压得重重咳了一声,差点喘不上气。 她有气无力地推了推陆无咎:“起来,你压到我了。” 陆无咎阖着眼,毫无反应。 “陆无咎?” 连翘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答应,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累极睡过去了。 连翘伸手轻轻抚过他略带疲惫的眉眼,微微叹气:“算了。” 都累成这样了,她总不能把人叫醒。 于是干脆自己小心地挪一挪,试图从他身底钻出来。 然而他实在是太重了,连翘这小身板去推他不亚于愚公移山,她努力到满头是汗,才终于钻出来大半,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太重了,怎么会这么重,完全看不出来。” 就在她喘口气的工夫,陆无咎似乎睡得不舒服,身子一侧,直接抱着她调整了睡姿,将她往上提了提,侧面压上来。 连翘天旋地转,等回神,却感觉到胸口喷薄着温热的呼吸。 再垂眸,正看见陆无咎侧靠在她身前,双眼紧闭,高挺的鼻梁和她的胸口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怎么这么巧,偏偏睡在这里了…… 连翘霎时尴尬地手足无措。 想推开他又不忍心把他弄醒,想离开腿又被压住。 左右为难,她连呼吸也不敢用力,小心地憋着气,把脸颊都憋红了,生怕一放松下来就和他的鼻尖相抵。 第042章 青梅 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地呼吸也不是事儿。 连翘憋得脸颊通红,起伏的胸口时不时贴到他鼻尖,愈发尴尬了。 她终于忍不住把陆无咎的头推了推,留出了一指的距离。 本以为陆无咎会醒,但估计是太累,他只是皱了下眉。 连翘长松一口气,轻轻用手扇着风,没注意到她以为熟睡的人唇角几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等她再回头,只见陆无咎面容平静,只是呼吸略有些粗沉。 连翘眨了眨眼,头一回发现他虽然面目硬朗,但睫毛又密又长,比有些女孩子的睫毛似乎还要长,在微弱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她伸手戳了戳。 硬的! 于是愈发好奇,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梁,好高。 还有那张削薄的唇,比她学的那本书上的好看多了,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连翘心念一动,忍不住伸了一个指头戳一戳,这时候,陆无咎忽然眉头一皱翻身,一把揽住她的肩让她埋在他颈间。 扑面男子温热的气息,连翘一动也不敢动,呆呆地看着自己趴着的肩膀,然后试图挣开,但陆无咎的手牢牢锁在她腰上。 她有些不舒服,试着叫了一声。 “喂——你放开我。” 陆无咎毫无反应,连翘深深叹了口气。 一连守了几天,自己也累了,干脆就这么睡吧,于是她只是稍微纠结了一下,还是趴在了他颈间。 她一向沾枕就睡,不一会儿,呼吸便匀称起来。 这时,陆无咎却幽幽地睁开了眼。 他盯着眼前人的睡颜眸色深沉,千回百转,最终只是吻了下她的眉眼,抱着她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一同相拥而眠。 —— 连翘一向多梦,梦里也古灵精怪,但今晚的梦怪的离奇了。 大概受了陆无咎噩梦的影响,她这个也是噩梦,梦里的她变成了一颗桃子,还落到了陆无咎手里。 陆无咎不知是她,把她洗干净,拿在手中闻了闻,说她好香。 连翘吓了一跳,拼命地跟他示意这是她,不准他吃。 但为时已晚,陆无咎已经咬下去了一点,还轻轻吮了口桃汁。 连翘吓得一激灵,哆嗦着醒了过来。 一睁眼却发现陆无咎正偏头,幽幽地看着她:“醒了?” 连翘刚醒,尚有些迟钝:“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无咎挑了挑眉:“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连翘后知后觉这才想起昨晚的事,咳了咳,义正词严地解释:“我可没想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太累,我刚扶你回去你就倒下来了,还压在了我身上,我走不了这才不得不跟你一起睡。” “哦?”陆无咎唇角微勾,又示意了一眼她跟八爪鱼一样攀上来的手脚,“你说,我压的你?” 连翘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脚,脑子里嗡然一声,弹了起来,脸颊绯红:“真的是你压的我,你搂住我的腰,还圈住了我的腿,贴着我胸口,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陆无咎似笑非笑:“你既然这么说了,兴许便是这样。” 连翘:…… 她说的明明都是实话,怎么搞得她好像图谋不轨一样? 倒打一耙,分明是他倒打一耙! 连翘恼了,一双眼睛跟水杏一样:“你爱信不信,你睡觉的时候压着我欺负我也就算了,在梦里还咬我呢!” 陆无咎饶有兴致地抬眸:“什么梦?” 连翘不假思索:“当然是噩梦,你不光咬了我一口,还吸了我一口,害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你吃下去了。” 陆无咎眸色暗了暗:“吃你?” 连翘心有余悸:“是啊,我梦见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颗桃子,被你搓洗干净差点当成普通桃子给吃了。” 原来是吃桃子。 陆无咎薄唇一抿:“我就知道你做不出什么好梦。” 连翘也很后怕:“一定是被你影响的,我明明很少做噩梦的。” 她深感一靠近陆无咎就没好事,于是拍拍屁股走人:“你既然醒了,看来也没什么事了,那我走了。” 陆无咎忽然道:“谁说我没事?” “你还有什么事?”连翘又凑过去。 陆无咎揉了揉太阳穴:“灵力消耗太过,这几日我需要调息打坐,不便使用灵力,城中又有人觊觎碎片,万一……” 连翘明白了,现在所有人还以为崆峒印碎片在他身上呢,难免不会起歪心思。 她有些心虚,明明是她得了便宜,于是很慷慨地保证:“你放心好了,这几日我日夜守着你便是,谁敢胡来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陆无咎唇角一勾:“好。” 连翘说到做到,把青合当了陆无咎的门闩,虎视眈眈地守着门口。 此时,姜劭已经解了毒,带着他的断手灰溜溜地撤了,城中的其他修士们倒是络绎不绝地上门拜访,但都被连翘以陆无咎体虚为由一一挡了回去。 陆无咎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体虚之名已经满城风雨。 准备离开江陵的前一晚,百姓们涌到太守府送了不少东西。 赵太守更是备了厚礼,陆无咎自然是没收的,但眼神掠过那些人参鹿茸时却微微皱了眉。 当得知连翘的说辞后,他脸色先是一黑,然后忽然转晴,轻笑着收下了一些,全装进了连翘的乾坤袋里。 连翘看不懂他脸色的风云变幻,莫名其妙地收了一兜子东西。 —— 至于下一站,原定是去云酆,但因为这副半神尸骨,一行人又改了路线,打算先去另一个有异象的地点——谯明周氏所在的谯城,一探究竟。 当然,那副尸骨上的伤痕连翘也叫周见南看了看,周见南断言道确实是周氏的木系术法。 不过谯城与江陵相距千里,这一回光路上就要耽误数日。 他们如今已拿到两块崆峒印碎片,夜长梦多,连翘预感到此行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在他们出了江陵的第一晚便出了事。 彼时,连翘一行人都在陆无咎的龙舟上,夜半时分,突然有一群红眼乌鸦乌泱泱地袭击龙舟,不要命地往上撞,撞的他们的航向都变了。 连翘他们不得不出手清理,然而这乌鸦铺天盖地,跟中了邪似的,杀也杀不完,死死堵住他们的去路,连翘不得不调转龙舟,打算走水路。 然而到了地面也不省心,只见江畔的树林里鬼气森森,杀机涌动,偶尔有一道雪亮的寒光没藏住,一看便是刀锋。 至于水底也不停的有气泡冒出,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连翘哼笑一声,不让他们御舟,逼他们下来,原来是在地面埋伏好了。 她正好也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打算借此震慑一下那些一路跟在他们后面虎视眈眈的宵小之辈,于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晏无双和周见南立马明白,三个人一起松了松筋骨,唇角勾起,打算今晚好好亮一亮相。 陆无咎也随他们出来,迎风而立。 他今日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唇色浅淡,看起来颇有几分话本里病弱公子的味道。 连翘只瞧了一眼便拉他站在自己身后,责怪道:“你不是还没调息好,江边风大,出来做什么?不过一些杂碎,我来处理就行。”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只到他肩膀的小身板,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好,那今晚全靠你了。” 连翘让他放心,于是陆无咎便回了龙舟悠闲地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连翘提着剑冲在前面打打杀杀。 当然,也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以为他真的受了重伤。 趁着外面围攻,打的不可开交之时这些人撕开了一道龙舟的屏障缝隙钻了出来,悄然从背后朝正在品茶的陆无咎举起了刀。 陆无咎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完全没发现。 然而当这几个修士靠近他三步之内时,他脚下忽然铺开透明的烈焰,所有靠近的人连喊都没喊出声,便难以置信地惨叫一声被烧成了一把灰土。 还有一个尚未来得及冲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你没事,那为什么要假装受伤不出去?”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有人愿意挡在我前面,我为什么要出去?” “……” 好好好,敢情今晚是他们所有人陪他调情是吧? 那人两股战战,拔腿就跑,然而已经晚了,一道火舌卷上他后背,他尚未来得及跳窗便被烧成了灰烬,徐徐落下来。 一会儿过后,陆无咎望着地上的成堆灰烬微微皱了眉,打开窗户,让夜风尽数吹走。 之后再过来的,他直接面无表情地徒手捏断脖子丢出去。 一壶茶喝完,外面终于渐渐平息,他捏爆最后一个脑袋,擦了擦手,神色如常地坐回去。 彼时,连翘正气喘吁吁冲进来,扶着门框急道:“这帮狗东西用的是人海战术,今晚来得人太多,我被缠住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陆无咎闻言后背上忽然出现一道血痕,略一回头:“刚刚似乎有个人偷袭。” 连翘立即过去,掰着他的后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道一指长的伤口,看起来还颇为狰狞。 在她保护下,陆无咎还能被一个普通修士给伤了,这岂不是打她的脸? 连翘懊恼道:“都怪我被缠住了,是谁干的,我帮你报仇。” 陆无咎随手指了一个犹不死心在窗外准备结阵的修士:“他。” 连翘冲过去直接把他冻成了冰碴子,然后砰然一声炸开,瞬间碎成了渣子。 她拍拍手:“帮你报仇了,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陆无咎微微一笑:“好。不过,这伤……” “我帮你疗养。” 连翘绕过去,小心地揭开他的衣服,用灵力帮他治疗。 奇怪的是,这伤口看着狰狞,实际上并不深,不一会儿便完全愈合了。 疗伤时她还忍不住瞄了几眼陆无咎的上半身,不由得感慨他身材真好。 但无论怎么说,是她夸下海口要在他休养的这几日保护人家,如今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难辞其咎。 连翘瞧了眼他今日格外病弱的样子:“你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吗?” 陆无咎牵了牵唇角:“暂时没有,不过,不知为何,这几日一直口中寡淡,无甚滋味,提不起精神。” 连翘本以为他还有什么地方受了重伤,一听只是没胃口,瞬间释怀。 “这好办,你不是喜欢甜食么,待会儿收拾完我帮你尝一尝便好。”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红润的唇,淡淡道:“好。” 连翘确认陆无咎没事,于是放心地出去收拾残局。 这一晚上下来周见南和晏无双都累得不轻,龙舟重新启动之后,他们便回了各自的房间倒头便睡。 连翘则端了几盘从江陵带来的梅子李子葡萄到了陆无咎房间。 她坐在陆无咎身侧,吃一个葡萄,趁着唇齿留香时,便抬头亲陆无咎一口。 香气在两人唇齿间蔓延,陆无咎浅淡的唇色都潋滟了一点。 连翘眨了眨眼,问他:“甜不甜?” 陆无咎盯着她:“甜。” 连翘很是得意:“这葡萄都是我亲自挑的,能不甜吗。” 她又拈了一个青梅送入口中,然后轻轻碰了碰陆无咎的唇角。 “小青梅呢,这是太守送来的东西里的,你觉得怎么样?”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滑:“更甜一点。” “啊?”连翘拧着秀气的眉毛,“我怎么觉得有点酸呢。 ” 她又咬了一个青梅,这下更酸,酸的她眼睛鼻子皱到了一起,顿觉莫名其妙,一定是陆无咎尝过的东西太少,还分不清酸甜。 于是她又捧着他的脸细细地亲上去,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是青梅,是酸的。” 陆无咎轻笑一声:“好。” 紧接着,连翘又帮他尝了好几样果子,陆无咎好像每一样都很喜欢,捏着她的后脑,含着她的唇细细搅弄,尝了很久。 不过他尝得最久的还是青梅。 连翘着实没想到,在这么多甜甜的果子里他最喜欢的居然是一个没成熟的青梅。 一给他吃这个,他就有点控制不住,百般搅弄,唇舌纠缠。 连手中的青梅汁滴到了她胸口的衣襟上,他都要托起她的腰,低头一滴一滴吮干净。 连翘微微一颤,垂眸道:“用不着这么节省的,你要是喜欢吃酸的,盘子里还有青桔呢。” 陆无咎终于抬头,声音低沉:“不用。” 连翘眨了眨水濛濛的眼睛,很是不解:“你就这么喜欢青梅吗,可它还没熟呢,又小又不甜,你不觉得吃起来又酸又涩吗?” 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眸色深深,一直望到她眼睛里。 “是有点。” “不过,别有一番滋味。” 第043章 白骨生珠 连翘有点可怜陆无咎,果然没有味觉没吃过好东西,一个酸酸涩涩的小青梅都能把他迷成这样。 不过,人的口味不一而足,她虽然不理解但也没鄙视他,并且很大方地道:“你若是实在喜欢,以后再想吃同我说一声便是。不过,下次你不许吃这么久了,我的嘴唇都疼了。” 陆无咎指腹缓缓拭过她嘴唇:“好。” 连翘于是拍拍屁股,大功告成地回了自己房间。 陆无咎拈着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又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 这次杀鸡儆猴之后,路上那些一直尾随他们图谋不轨的修士们总算消停了些,但群妖又围了上来。 去谯城本只需要五日,就这么一路折腾,最后第十日才到。 奇怪的是,连翘这些日子一直没发作,她一边庆幸,一边又担忧,这蛊向来刁钻,攒一攒它不会给她来个猛的吧? 她忧心忡忡,周见南更是满脸郁色,且离谯城越近,他就越是忧虑。 因为他当初是为了逃婚偷跑出去的,没过多久,自己却偷跑了回去,这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吗? 更可怕的是,他那老娘十分泼辣,十分霸道,周见南简直要皱成苦瓜脸了。 直到行程将至,得知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谯城边上的瀛洲岛时,暂时不去周家时,他眉头才松了一松,又滔滔不绝起来。 “原来是瀛洲岛?你们这么不早说,我幼时经常去这里,这可是个好地方。这岛坐落在谯城以东的海边,地方不大,南北也就一二百步,东西稍长一点,岛上人不多,但是盛产海葡萄,又脆又嫩,爽滑可口,你们可有口福了。” 连翘抖了一抖:“可别,我什么都不吃!” 那怪桃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可不敢再随意吃任何不明之物。 周见南也心有余悸,再加上毕竟离开太久了,不知道这瀛洲岛上变得如何,于是挠了挠头,打算先找附近的人问一问。 这次,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在登岛之前分头找了附近十几个人,事无巨细地问了问。 最后得知这岛确实如周见南所言,盛产一种叫海葡萄的海藻,产量稀少,口感爽滑,不仅如此,还有能用来入药,制成玉容膏,美容养颜,岛上的人靠着这个东西生活颇为富裕,并且直到现在,也没听说吃了以后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过,这岛上吃的东西没问题,近来却出现了一些怪象。 一位带着女儿刚从岛上搬出来的岛民告诉他们最近数日岛上有好几个貌美的女子被杀,头被从脖颈处整整齐齐地割断,然后头颅却不翼而飞。 “无头女尸?”连翘惊了一惊,然后又抓住他说的时间,微微诧异,“而且是最近几日发生的?” 那老汉紧张地将自家姑娘挡在身后,环视四周:“可不是,也就七八日前吧,先是老李头家里的闺女遭了难,然后又是老韩头,昨天,孙家的二丫也遭了劫,几乎都是漂亮孩子,现在家里有闺女的都带着孩子往外投奔亲戚躲一躲呢。” 连翘暗自思忖,他们从无相宗出来已经一月有余了,距离这异象发生也早超过一个月,这无头女尸却是近几日才发生的,看起来这女尸似乎和崆峒印没什么关联。 于是,她又追问:“除了近几日的案子,一个月前这岛上有没有出现什么怪异之事?” 这老汉仔细思索后,道:“旁的暂时还没听说,不过,前段时间倒是有不少像你们一般的修士涌过去了,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连翘心口一紧:“那他们有找到吗?” 老汉摇头:“那倒没听说,那几天他们把岛上翻得乱七八糟。还在岛上打了起来,后来周家来人了把四周围了起来,不许他们乱来,这岛上才安稳些,最近几天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皆皱起了眉头。 看来这岛已经被修士们翻了几遍了,崆峒印即便一开始在,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尚且难说。 这男子见他们眉头紧皱,又打量了一眼连翘,道:“姑娘你生的这般出挑,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了,现在他们都说这是那个传说中喜欢吃人脑,把人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干的。” 这个狼妖,周见南博学多识,凑过去解释解释:“倒是确实有这么一号妖怪,这狼妖不光喜欢把头盖骨当酒杯用,还尤其喜欢把女孩子的头盖头当酒杯。” 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这无头女尸恐怕和崆峒印碎片没什么关系了。 但斩妖除魔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不管这里还有没有碎片,连翘都打算去岛上一探究竟,把 这幕后之人给揪出来。 瀛洲岛和岸上的谯城相距数十里,海雾茫茫,雪浪翻涌,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世外仙岛的意境。 周见南熟门熟路,带他们坐船登了岛,上去一看,这岛果然不算大,一眼便能望尽。 岛上小丘起伏,错落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唯一的一家客栈开在中间。 说来也巧,掌柜的看到他们的装扮后啧啧几声,说上一批跟他们穿着相仿的人前脚刚走。 连翘又问了一通才打听出来原来无相宗还有一批弟子也来过,如此也对,寻找崆峒印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派他们一批人出来找? 只不过听说这些人一无所获,又觉得这无头女尸出现太晚,同碎片定然也没什么关系,于是纷纷退了房,打算到沿岸再找一找,所以这客栈才能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多房间。 连翘皱着眉头,一时没猜出来究竟这些人是哪几位师兄弟或师姐妹,但无相宗本就是各家弟子汇聚之地,鱼龙混杂,这些人放着残害女子的妖不管,为了寻宝不管不顾地离开,即便同他们凑到了一起必然也观念不一,说不定还会吵起来。 于是连翘也没去追。 不过,她倒是很纳闷,这些弟子都按耐不住寻宝的欲望,陆无咎这种冷情冷性的人对她插手这无头女尸居然什么意见都没提。 他这种人不是向来只看结果的吗? 上楼时,连翘琢磨了一通,猜测他兴许是被蛊毒捆着才不得不和她绑在一起,于是清了清嗓子,很大方道:“你要是想离开这岛去外面寻宝也是可以的,万一蛊毒发作了,我传信给你回来便是,你不必非得同我一起。” 陆无咎静静地望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丢下一句不用,然后便将门关上了。 连翘挠了挠头,觉得他的笑似乎有些深意,大约是自有打算吧,于是也没再劝。 瀛洲岛并不大,出事的几户人家很快便走完了,的确都是无头女尸,说是夜晚睡得好好的,早上一觉起来,便发现人死了,头没了。 连翘仔仔细细验了验,只见那伤口断的十分齐整,莫名有些怪异。 但一时也没看出究竟,只想着若真是狼妖作祟,它兴许还会再来,于是便打算静观其变。 折腾了一番,天已经黑尽,岛民们歇的早,纷纷关了门,连翘也不好打扰,便折回了客栈。 —— 彼时已是初夏,天已经有些热,连翘沐浴后换了一身更轻薄的揉蓝衫子,觉得垂下的发丝也黏糊糊的,于是回忆先前侍女给她绾发的动作笨拙地绾了两个双螺髻,还在上面分别簪了两只珠花。 换了装扮后,她对镜照了照,只见镜中人灵动秀美,娇俏可人,顿时十分满意。 她甫一到大堂,晏无双便双眼放光,戳了戳她的两个发髻:“好俏皮,像两只竖起来的猫耳朵一样,你今天怎么突发奇想打扮成这样?” 连翘气恼,纠正道:“哪里像了!这是双螺髻好不好。” 晏无双沉默了:“……哪里有螺?” 连翘好心情霎时烟消云散,猫?陆无咎就有一只猫,她可不要当猫。 她咬唇不语,气冲冲地一屁股坐下。 这还没完,周见南也凑过来捏了捏她的发髻,哈哈大笑:“晏无双这回说得倒不错,什么双螺髻,你这分明就是两只猫耳朵嘛,咦,发丝也软软的,毛茸茸,更像了。” 连翘一把拍开他的手:“胡说!” “不信你自己捏一捏嘛。”周见南还在嘲笑。 连翘伸手捂住耳朵,呸,两只发髻,狠狠瞪他:“再敢乱动小心我给你给扎两个一样的,让你自己好好捏捏!” 周见南才不怕她,不过,一抬眸突然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也下了楼,一身玄色锦衣,目光凛冽,似乎正在望着他揪住连翘发髻的手。 他后背莫名发凉,立马缩回了手,心想殿下一定是不喜欢他作风太过轻佻,于是咳了咳,正经起来,上前迎了迎。 “这岛上的海葡萄很有特色,殿下不妨尝一尝。”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下楼绕过来。 连翘立即死死捂住头上的两只猫耳朵,心想一定会被陆无咎嘲笑了,没想到陆无咎什么都没说,只是施施然坐了下来。 她这才松一口气,却没注意到陆无咎眼神若有似无地瞥过来几眼,手指还微微一蜷,似乎在克制什么。 这时,岛上的特色菜肴海葡萄也被端了上来,注意力被转移,连翘才没那么尴尬。 她夹了一筷子,瞬间双眼发光,这海葡萄清脆爽口,滋味鲜甜,的确十分美味。 周见南得意道:“不错吧,我说了这回有口福了,不但鲜甜,这东西还能美容养颜,只可惜容易腐烂,只有在这岛上才能吃到。如今的海葡萄还不算最丰美的,等到夏初的第一场雨后,那时候的海葡萄更加脆嫩,每回都能引得不少人登岛品尝。” 连翘算了算:“那不是快了?” 周见南也掐指:“约莫就在这几日了。” 如此说来,此行倒也不虚。 她和晏无双大快朵颐,连饕餮都被放了出来,旁边的陆无咎却连筷子也不动,只漫不经心地喝饕餮倒好的茶,神色冷淡,和他们格格不入。 周见南觑了觑,又叫人送上来一盘,递到了陆无咎面前。 “殿下,这海葡萄长在海下,算是地实,不犯您的忌讳,您可尝一尝,说不定合胃口呢?” 周见南目光热忱,态度恭敬。 连翘咬着筷子,静静旁观,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人朝夕相处,也算是盟友了,这个时候若是拒绝,便显得陆无咎太过不近人情了。 但他又确实尝不出味道,周见南话又多,万一说错了什么也会丢了颜面。 她又用余光觑了陆无咎一眼,只见他捏着杯子沉吟不语,似乎在想怎么应对。 连翘这人有个毛病,太过心软,最是看不得旁人受委屈,纠结了一下,她一把把陆无咎面前的海葡萄端了过来。 “又来一盘,我要了!” 周见南猝不及防,摁住她的手:“你盘子里不是还有吗,干嘛抢殿下的?” 连翘趾高气昂:“我就要,这盘我也想吃,不行吗?” 周见南见惯了她霸道的作派,无奈道:“这东西虽然好,但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则会肚子胀,你吃的已经够多了。” 连翘本来也贪嘴,摸摸肚子,笑眯眯地抢了过来:“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了,这点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够塞牙缝的。” 周见南拦不住她,只得作罢,然后抬抬手又给陆无咎叫了一盘别的口味的。 连翘照例霸道地抢了过去,美其名曰换换口味。 就这么抢了三次,周见南摸着下巴,咂摸出滋味了,敢情连翘这不是馋嘴,是跟殿下暗中较起劲了吧,要不然怎么专抢给他的东西? 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周见南是知道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见南纠结了一番,也不好偏帮谁,于是只好叹了口气,算了。 然后他偷偷觑了眼陆无咎,生怕他被抢了这么多次拂了颜面不高兴,这一瞥,却瞧见陆无咎漫不经心地捏着茶杯一饮而尽,唇角似乎还掠过一丝笑意。 周见南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又发现陆无咎神色自若,没什么情绪,于是便以为自己真是看错了。 是啊,他应当生气才是,笑什么? 连翘这一晚上既乐于助人,又一连吃了四盘海葡萄满足了口腹之欲,很是满意。 不过到了半夜,她悲催了起来,惊觉周见南的提醒是真的,这海葡萄吃多了真的会在肚子里泡发,发胀。 她生生被胀醒了,一低头,只见肚子已经凸起来了,顿时惊骇不已。 她爬起来翻翻自己的百宝袋想找找有没有治积食的药丸,然而她平时胃口太好,吃什么都能消化的一干二净,压根没准备过这种丹药。 不得已,她推门准备找找别人,此时,晏无双的灯已经熄了,吵醒她后果很严重,连翘不敢。 周见南的灯也灭了,鼾声如雷,连翘敲也敲不开,反而把对面的陆无咎给敲醒了。 只见他披衣开了门,幽幽道:“这么晚还不睡,你找周见南什么事?” 连翘不想叫他看见这么丢人的样子,趴在周见南门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有事就是了。”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两只乱晃的发髻,语气又沉下去:“让人随便碰你的发髻,深更半夜敲门,你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连翘很困惑:“我知道啊,但这是周见南,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对我做得比他过分多了,你不仅抱我摸我还亲我,怎么不说你自己?” “在你眼里,我和他一样?” 陆无咎淡淡望着她。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歪头思索道:“当然不一样。他是朋友,你嘛,算是盟友,要一起共患难解毒的。” 陆无咎目光泠冽:“你说什么?” 连翘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生气道:“不是吗?你该不会这么冷心冷肺,还是那么讨厌我吧?” 陆无咎沉着脸,一言不发。 连翘见他没反驳,语气这才好点:“既然你也不反驳,那你可不许老是对我冷脸了。还有,我今晚是因为你才吃了那么多海葡萄的,你要赔我!” 她说着碎步朝陆无咎冲过去,把小肚子一挺。 陆无咎瞥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一顿:“你怎么了?” 连翘恼怒地指了指:“你还问,不都是因为你,我的肚子才胀成了这样!” 陆无咎错开眼神,尽量不去多想:“胡言乱语,我做什么了。” “你当然做了。”连翘忍痛哼哼,“虽然你不是直接做的,但我今晚的海葡萄可是帮你吃的,吃太多了泡发了才变成了这样,你当然难辞其咎。” 陆无咎抬眸:“帮我?” 连翘很是霸道:“没错,要不是怕你下不来台我会吃这么多?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帮我把肚子消下去。你连梦貘都有,消食的药丸肯定也有吧?” “记不清了。”陆无咎转着扳指。 连翘有点失望,然后,陆无咎修长的手一推打开半扇门,语气低沉:“进来,我帮你再找找。” 第044章 气恼 连翘没多想便进去了。 身后咔哒一声,传来门闩上的声音。 连翘回头:“你锁门干什么?” 陆无咎道:“这客栈鱼龙混杂,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连翘觉得也有道理,进门后,便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椅子揉着肚子,催促陆无咎快点找药。 但她忘了陆无咎没有味觉,进食只是为了必要,从没有出现过积食这种情况,找他算是找错了。 只见他翻找了一会儿,袖手侧身道:“找不到。” 连翘一听便要走,有些责怪:“既然没有,你干嘛叫我进来?” 陆无咎却道:“药是没有,不过积食是因为你脾胃太虚,按一按几个穴位疏通经脉会舒服一点。” 连翘突然想起来他涉猎颇广,对医术也略通一点,上回还帮何小姐安过胎。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是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凑过去:“按哪几个穴位,怎么按?” 陆无咎语速较快:“你吃的是海葡萄,性寒凉,影响脾胃,致使经脉滞胀,故而难以消食,最好是按摩内关,中脘,天枢三个穴位,第一穴位逆着揉百十下,第二穴位顺着揉,第三个穴位左顺右逆……” “等会儿。”连翘晕了,“什么逆什么顺什么穴,你说太快,也太多了,我记不住。” 陆无咎眉眼一低,似乎有些不耐烦。 连翘于是道:“要不,你帮我按吧?” 陆无咎停顿了一下,才勉为其难答应:“也可。” 然后,连翘便坐在他身侧,听他的话把右手朝上递给了他,看着他按住了手腕上的内关穴,绕着圈打转揉捏。 他力道均匀,揉按时运转了灵力,火系灵力从她经脉注入,连翘浑身微微热,经脉也逐渐舒张,稍稍舒服了一点。 她抬眸瞥了一眼陆无咎英挺的侧脸:“你懂得还挺多的,为什么会刻意学医术?” 陆无咎语调漫不经心:“没有刻意学,幼年乏味,宫里的书看了大半,过目不忘,看过了便记住了罢了。” “……” 她就不该自取其辱问这个问题。 “不过。”连翘心思又转了转,“你不是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么,幼年为何会乏味,你没有伴读吗?” 陆无咎揉着她的手,只觉掌心柔滑细腻,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圈:“没有,我是由大国师教养长大,国师为人严苛,眼光甚高。” 连翘撇了撇嘴,这意思是伴读跟不上呗。 她隐约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些天虞的事,知道这位大国师不但修为深不可测,学识也极为渊博,先前都说若是当世能有飞升之人,非这位大国师莫属。不过,大国师虽然厉害,但听说灵根稍有欠缺,所以至今未飞升,后来世人才将目光投向更年轻的陆无咎身上。 她又打听道:“你们大国师既然这么厉害,你又为何非要入无相宗呢?” 陆无咎倒也没隐瞒,只道:“国师大限将至,常年闭关,力不从心,当年母后为谋深远,遂提议将我送至无相宗。” 连翘惊讶:“你不是主动拜入无相宗的?不是说你幼年十分狂傲,将宫中藏书都已经阅尽,觉得没意思才转而拜入无相宗修行大道吗?” 陆无咎淡声道:“传言罢了。” 连翘挠挠脑袋,转念一想也是,他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小小年纪来无相宗受苦干嘛? 同样是世家子弟,姜劭、姜离都是在家中筑基结丹,天灵地宝地喂到了十一二岁才送来无相宗历练学习,结识人脉的。 陆无咎当年不过八岁便被送进了无相宗,往后这十二年只有祭天时会回去小住半月,他的父皇倒也来过一次,雍容华贵,气势威严,他们之间言谈举止颇为客气,不像父子,倒像君臣。 至于那位同样姿态万千的皇后,除了陆无咎外,还有一子。 连翘记得此子年纪同她年纪相仿,刚刚十八,倘若陆无咎一心修炼,追寻大道的话,这人皇之位恐怕便不能胜任了,难道这位二皇子将来是要继任天虞的皇位的?那么陆无咎呢,将来继任大国师? 又听闻这位二皇子似乎资质一般,远远比不上他,难不成以后天虞不再设大国师,由陆无咎一人同时兼任? 连翘心底痒痒的,但她和陆无咎远远没熟到能问私事的份上,于是按捺住,打算等日后有机会再旁敲侧击问一问。 陆无咎似乎也不愿多言,揉完她手腕上的内关穴,命道:“躺好,自己把衣带松一松。” 连翘立马双手环抱:“你想干什么?” 陆无咎把眼一抬:“不是你让我替你按揉经脉,中脘穴你忘了在哪了?” 连翘噤声,中脘她还是记得的,脐上五指宽的位置。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陆无咎也算半个大夫,医者仁心对她肯定没什么想法,但就这么躺在他面前宽衣还是有点奇怪。 连翘忸怩,最终指了指陆无咎膝盖:“躺着难受,我坐你旁边行吗?”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于是连翘便挪到了床沿上他的身侧,看着他把宽大的手按在了她肚子上。 这个姿势到底不便,按了一会儿,连翘不知不觉被他提到了膝盖上,前胸贴后背,他一只手从后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揉她的中脘穴。 他手掌宽厚,手指修长,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腰完全掌住。 连翘靠在他肩膀上,微微偏头,忽然看见陆无咎正垂眸望着她头上的两只发髻。 她不解:“你看我做什么?” 陆无咎移开眼神:“没什么。” 连翘摸摸脸颊,她是很好看啦,但陆无咎好像从来也没夸过她漂亮,倒是挺喜欢吃她嘴唇的。 连翘若有所思:“你又馋了是不是,想尝尝海葡萄的味道?” 陆无咎望着她红润的嘴唇:“是有点。” 连翘一向不喜欢欠人情,本着一报还一报的心态凑过去贴在他唇边:“轻一点亲就可以。” 陆无咎挑开她的唇,唇舌纠缠,口津交换,同时缓慢而深重地揉捏她柔软的小腹,不知在替谁缓解。 呼吸越来越乱,手也逐渐滑向边缘,两手的虎口一张开恰好是道弧线,贴着圆弧的下沿来回缓缓摩梭,指腹却还搭在中脘穴上时不时按一按。 明明没有丝毫逾矩,连翘却说不出的奇怪。她试图挣扎,嘴唇又被深深吻住,让她无法呼吸头晕目眩。 一个吻而已,她已经热得不行,觉得自己像在夜市上买来的糖画,热得快化掉从他的掌心流淌下来了。 她试着挪动,双腿也被他膝盖夹住,只好仰着头等他品尝完她口中海葡萄的滋味。 足足过了快两刻钟,连翘才终于被放开。 她脸颊微红,眼睛水润,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喘。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好堆在腰间的揉皱的衣服,声音低沉醇厚:“好了。” 连翘还有些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连翘狐疑地看向陆无咎,陆无咎抬手捏捏她头上的发髻:“看我干什么,还有哪里胀?” 连翘打掉他的手,耳根一红,推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出去。 “没有了。” 身后,陆无咎低低一笑,指尖还缠着从她发髻上勾下的一根发丝。 回房后,连翘肚子是不胀了,但是被揉得有点痛,于是恼起陆无咎来,他医术根本一点也不好,把她的腹胀治好了,但是又弄出了新的伤。 —— 次日,连翘见到陆无咎时眼含怨气。 陆无咎却若无其事,惹得连翘有气没处撒,忿忿地躲出去。 她拉着晏无双一起,两个人趁着白天又重新走访了所有的无头女尸人家。 盘点了一遍,她们发现这些女尸除了头以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也没有遭到侵害的痕迹。 这就和那个传说中喜欢把少女的头盖骨当酒杯的狼妖癖好不太一致了。 连翘记得那个狼妖不但爱杀人,还爱欺侮被杀的少女,即便在妖界也是臭名昭著。 如果不是虐杀,那么尸体上的头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为了遮掩一些东西,要么就是像喜乐镇上被挖走的心,另有他用。 循着这个思路,连翘和晏无双又在岛上仔细问了问,还真叫她们问出了一点东西,村民一听说可能不是狼妖杀人,又回忆道除了少女丢了头,他们家之前还有一只羊也没了头。 “羊?”连翘不解。 那丢羊的村民道:“就是羊,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偷羊暗下毒手,但怪得很,能卖钱的羊身子他没要,只割了羊头走,实在叫人想不通。” “那你们怎么不说?” 村民道:“怎么没说呢,但我们在岛上,天高皇帝远的,谯明那边连人死了都不管,哪里还管一只羊?” 连翘略微有些纳闷,到此地也有一日了,她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深觉谯明周家的治地比旁处要乱许多。 回去后,她跟周见南打探了一下,周见南闻言颇为心虚:“这也不能全怪谯明不管,实在是大伯刚死没多久,几个叔叔和我那表哥斗得厉害,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呢,哪有闲心管一座孤岛。” 连翘微微皱眉,周见南的表哥,也就是谯明周氏的大公子周静桓从前也在无相宗修习过五年,还曾拜在过她爹门下,和她关系很是不错。 她记得从前周静桓最是温润良善,一向以斩妖除魔,护佑天下为己任,从不贪任何虚名,为何归家不过两载,也变成了一心争权夺利的人? “一定有什么误会,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连翘笃定道,陆无咎却丢下一句“天真”。 连翘阴阳怪气:“你是嫉妒周师兄吧?他虽然比不上你资质好,修为高,但脾气极好,长得也玉树临风,爱慕他的女子可一点不比你少。” 陆无咎淡淡瞥她一眼:“爱慕的人是多是少与我有何干系,你也爱慕他?” 连翘急了:“你胡说什么,我那是敬重,我把他兄长看,你可不许出言不逊。” “哦?”陆无咎声音又缓和下来:“他是不是常穿一身青衣,吹一只横笛的那位?” “就是他。” 陆无咎换了口风,嗓音又温沉起来:“印象里的确不错。” 连翘轻哼一声:“反正比某些人好,至少人家是真的精通医术,而不是治个肚子胀都能把别的地方弄疼。” 陆无咎望向她:“哪里弄疼你了?” 连翘有些忸怩,不肯说。 陆无咎垂眸,低低道:“我的错,我看看。” 连翘杏眼微微瞪着他:“你、你怎么还敢看?” 陆无咎一指搭上她的唇:“怎么不行,你的嘴不是一直露在外面,有什么看不得的?” 他伸手缓缓揉开她的唇瓣,低头检查。 连翘扭头躲开,原来他说得是嘴唇疼啊。 陆无咎促狭,捏着她下巴:“躲什么,还是说,不是嘴唇疼,肚子还疼?” 他目光微微下滑,连翘赶紧捂住胸口。 也不是肚子疼。 是他的虎口昨晚替她按揉时硬生生磨出了两道弧线,在白净的皮肤上红的扎眼。 偏偏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一会儿说嘴唇一会儿说肚子的,连翘咬唇,忍不住暗暗气恼。 第045章 报复 连翘这一天都过得怪怪的,肋下好像有两只手一直在托着她一样。 偏偏陆无咎手卡的位置很巧妙,不多不少恰好握在边缘。 质问他,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小题大做了,毕竟他也没真做什么。 置之不理吧,她又恼火得紧。 纠结了半天,她假装脚滑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看着脚面上小小的鞋印哂笑一声,倒也不嫌弃,甚至不介意她以后再多踩几脚。 —— 午后闷雷滚滚,海面波涛汹涌,眼看要有一场大雨。 岛上的百姓纷纷探了头,喜出望外,这场雨一旦落下,海葡萄收获的时候便到了。欢声笑语中只有那几家没了女儿或媳妇的人家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就算了,晴天霹雳的是,上坟时女儿的坟还被人给挖了。 连翘听到动静赶过去,那姓李的一家人都在忿忿地咒骂,她听了一嘴才明白,原来这家人是里正,他们死的女儿叫潇潇,是这村子里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大约死在十天前。 今天添坟的时候,老里正发现这坟上的土有的新有的老,似乎被人翻过,于是拿铁锹平了平,这一平不得了,竟叫他看到了一只绣鞋,而这东西分明是女儿下葬时穿在她脚上的。 他疑心是有盗墓贼来过,于是掘了墓查一查,谁知棺椁一打开,里面竟然是空的! 潇潇不但头没了,连身子也没了。不知是被盗墓贼给盗走了,还是被那妖拖出来吃了。 这可气坏了老里正,拿着绣鞋在坟头指天咒骂。 其他几家死了女儿的也都后怕地开棺看了看,奇怪的是,剩下几家的棺椁里尸身倒是没有丢。但是也担忧起来,这潇潇是第一个被割了头的,她的尸体丢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他们呢? 一群人围在一起忧心忡忡,连翘于是给他们的棺椁都下了一道屏障术,保证绝不会被盗。 一群人千恩万谢,这才作罢。至于这老里正,也求上了连翘,不求人死复生,只盼能将女儿的尸骨拼凑完整,入土为安。 连翘自然答应,交谈时,老里正不停地咒骂贺家,说一定是他们干的,她多问了一嘴,又从老里正的口中知道了更多线索。 原来这第一个出事的潇潇还颇有故事,她定了一门娃娃亲,她的未婚夫贺祥一家原本也是这岛上的人,发达后搬到了谯城,日子久了,关系也远了。再加上这潇潇其貌不扬,性情木讷,于是贺家便要退婚。 但里正不肯,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潇潇本就面子薄,于是一条白绫悬了梁。 当然,被救下来了,贺家经此一事倒是被风言风语缠身。 然而没过多久,潇潇突然被割了头,这桩婚事峰回路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告吹。 “这么说来,这个贺家倒是有点嫌疑,你们没去找过?”连翘问。 老里正叹气:“怎么没找过,但这贺家一口咬定没做什么,又没有证据,再加上后面不断有人出了事,慢慢地也就没什么人说了。” 连翘摸着下巴总觉得这贺家有点问题,于是打算上岸看一看。更 谁知他们还没抬步,贺家的人先浩浩荡荡地上门质问了。 原来这贺家的儿子也死了,还是被人推下河淹死的,凶手没找到,贺家的人群情激愤,说是李家的人干的。 事到如今,两家都指责是对方动的手,这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连翘原本就混乱的思绪被搅得更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心作祟还是真有什么妖鬼之物。 于是,她劝下来两方,决定跟贺家人回去看看贺祥的尸体。 知道他们的身份后,贺家人倒也很客气。 只是连翘查看后发现这贺祥的尸体身上没有一丝妖气,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失足落水而死。 未免太巧了吧,潇潇刚死,贺祥也死了?连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摸不着头脑。 案子这边没进展,从贺家出来时,连翘瞧见旁边有卖莲子的,馋得不行,于是让陆无咎他们先走,自己去买莲子,待会儿追上他们。 买完莲子,她一转身,却在巷子口遇到了先前错过的无相宗的人。 只见一群白衣中站个一袭红衣,神情倨傲,手握一条鞭子的女子—— 不是姜离是谁。 连翘早在远远地看到日光下那根流光溢彩雀羚簪时便认出来了。 刚在江陵和她哥哥打过交道,没想到又在谯城碰见了她,真是晦气。 她扭头便走,但已经晚了,姜离也看到了她,快步拦住去路:“连翘?我看着就像你,你也来谯城了?” 她语气很不好,连翘怼回去:“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姜离冷笑一声:“听说你拿到两块碎片了?” “是啊。”连翘笑眯眯,故意问她,“你既然也下山了,不知找到了几块?” 姜离一噎,磨了磨后槽牙:“你别得意,你以为拿到了就一定能留得住吗,到头来兴许是为别人做嫁衣。” 连翘假装蹙眉:“那倒也是,怪令人担忧的,不过姜黎你就不用担忧了,毕竟你一块也没有,别人即便抢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真是一身轻松,令人艳羡呢。” “你……”姜离被气得脸色发青,“巧舌如簧!你别得意,说是你们一起拿到了碎片,实际上东西不全在你那里吧,至少有一片在陆无咎那里对不对?” 这倒是猜错了,连翘很想刺激刺激姜离,其实两个碎片都在她手里。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必要自找麻烦,于是糊弄过去:“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哥哥没抢过,又派了你来抢?” 姜离听她提姜劭,怒火中烧:“要不是有你从旁挑唆,我兄长怎么会被断手?你不要仗着有殿下傍身,便能为所欲为,就算你们如今如胶似漆,也未必能走到最后吧,你们之间一个水系灵根,一个火系灵根,天生相克,成婚之后对彼此的修为毫无裨益,反倒可能有损修为。陆无咎根骨奇绝,是大国师之后最有望飞升之人,你觉得他会为你放弃大道?” 五行相生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会稽姜氏属土,祁山连氏属水,天虞陆氏属火,谯明周氏属木,所以陆无咎和姜氏或者周氏的女子成亲最合五行,两方双修还能有助修为。和连氏女双修,则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天虞和连氏从不结亲。 连翘从小就知道,她又格外看重修为,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谁和他如胶似漆了,水火不容人尽皆知,他不想为我影响修为,我还不想为他折损修为呢!” 姜离想起了兄长的传信,自然不信她:“你倒是嘴硬,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念头,要不然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堪的可就是你了。” 连翘哼笑一声,瞥了一眼她头上戴的雀羚簪:“我可没这想法,不过是碰巧结伴而已,你言 辞之间如此在意,又是土系修士,五行相生相克,我和他犯冲,但火生土,你和他刚好相生,分明是你觊觎他满身的修为吧?” 姜离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你莫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连翘懒得理她,“反正同我也没什么干系。” 说罢她便拎起莲子抬步离开。 转出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鼻子撞得酸疼,一抬头才发现是陆无咎,黑沉沉地杵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不过连翘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于是摸了摸鼻子:“你怎么没走,你也想吃莲子?” 陆无咎目光冷淡,转身就走。 连翘呆呆地站着,突然想起来他没有味觉,这话有点戳心窝子了。 他一定是被戳痛了,于是连翘又拎着莲子讪讪地追上去。 姜离远远地也看到了陆无咎,思考了一番也决定跟上去,随他们一起行动,说不动还能找到第三块碎片。 就这么回了瀛洲岛,陆无咎一路上都冷着脸,连翘几次跟他搭话他都不搭理她,她也生了气。 尤其是一回头看到姜离插着那根雀羚簪远远跟在后面,更烦闷了。 她拽住陆无咎的袖子:“你又怎么了,我还没跟你生气呢,你倒是先冷着脸了。” 陆无咎总算停了步,连翘忿忿地绕到他面前:“你不要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姜离那根雀羚簪到现在还插在她头上呢,今天我又被她嘲讽了一通,还不是拜你所赐!” 陆无咎微微回头:“什么雀羚簪,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连翘眉毛一拧:“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望着她,似乎真的想不起来,连翘于是提醒道:“就她头上插的那根雀羚簪,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多显眼啊,你刚刚肯定也看到了吧?” 陆无咎道:“是又如何?” 连翘咬牙切齿:“你知道还敢这么不当回事,我们俩当初前后脚及笄,你送了我们一样的朱雀钗,但是给她的是上好的朱雀羽毛,给我的却是一根粗陋的玉簪,摆明了是要下我的威风,她拿着这根雀羚簪在我面前已经耀武扬威了三年,你别说你毫不知情!”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似乎有点头疼:“……我确实不知,她那根簪子是礼官备的,我并不知送了什么。” 连翘乍一听他这么说,有点糊涂:“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又琢磨:“既然是礼官准备的,你们天虞的礼官不可能不懂礼数吧,为什么都送雀羚簪,给我的却比给她的差那么多,这不还是存心让我丢脸吗?” 陆无咎捏捏眉心:“……你那根簪子并不普通,用的是万年玄玉,不仅能当簪子,亦能防御。” 万年玄玉? 原来那根丑簪子这么名贵? “可是。”她又狐疑,“你不是说簪子都是礼官送的,你不知情吗,又怎么会单独记得给我的这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陆无咎顿了一顿:“当时礼官备的簪子不足了,这根是我给你雕的。” 连翘愣住,然后捂嘴偷笑:“原来是你雕的,难怪那么丑呢!” “…… ” 这句话的重点是丑?难道不是亲手雕刻? 陆无咎冷冷望着她,连翘读出了一丝不满,她蛮横地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虽然你是无心,但我确实被嘲笑了三年,算起来,还是你欠我的!” 陆无咎有些烦躁:“那你想怎么样?” 连翘本想狮子大开口,转念一想万年玄玉这个礼还不错,且饶他一回。 于是她解开乾坤袋,埋头翻翻找找,找了好长时间,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了那根蒙尘的白玉簪,递了过去:“我要你帮我重新雕刻,这回我要好看的,比姜离那根还要精致!” 陆无咎望了眼那根簪子:“你不是说丢了?” 连翘哼哼:“我可不像你那么冷情冷肺,姜离那么讨厌,她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呢,你的自然也是。” 陆无咎脸又沉了下去,接过簪子冷冷走开。 连翘完全不知哪里惹到他了,不过他整天奇奇怪怪,她也习惯了,又不能分开,忍着吧。 连翘本以为陆无咎脸色不好,肯定不会帮她好好雕刻,没想到次日早上,陆无咎就叫她过去。 她一进门,只见桌上摆着一根极其华丽的白玉簪。 一只通体剔透的雀鸟盘旋在簪上,展翅欲飞,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能看得清。 她小心地拿起来,惊讶不已:“是你亲自刻的?”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 连翘诧异:“真的,可是你三年前不是还雕得很差吗?” 陆无咎是一个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短板的人。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说自己这三年里雕坏了多少簪子,只是漫不经心道:“突然悟了。” “……” 这种东西也能悟? 幸好陆无咎没有味觉必须依靠她时不时可以让她平衡一下,要不然连翘真的会嫉妒死他。 她握着那根簪子越看越眼红,眼睛都快焊死在上面了,她为什么不能突然悟一悟? 陆无咎见她似乎很喜欢,于是道:“想试试?” 连翘也没拒绝:“行吧。” 不过,他这簪子设计得还挺复杂的,连翘一个人自己握着簪子总是插不好。 陆无咎看着她头发被勾了几次,龇牙咧嘴,幽幽道:“要不要我帮?” 连翘心想他做出来的簪子肯定比她更了解,于是欣然同意。 但是陆无咎似乎从没给女子戴过簪子,捏着簪子衡量了一会儿,颇有点无从下手,试了一下,竟然从后往前斜着插。 连翘心中暗笑,埋怨他:“你别插这里呀,从前面插!”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拨开她毛茸茸的碎发,把簪子从她的乌黑的发髻中插进去。 连翘头发被太过精细的雀尾又勾了一下,她捂着头疼得轻嘶一声,没好气道:“你轻点,戳着我了,不要用蛮力。” 陆无咎哪里做过这种事,按住她的头有些不耐:“你别乱动,总是晃来晃去的怎么对得准。” 连翘于是乖乖站好,看着他把发簪簪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大功告成。 果然配她,这簪子简直比姜离那根精致多了! 精致什么的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背后的面子。连翘死要面子,偏偏姜离用这个簪子嘲笑了她三年,说天虞根本看不上连家。 这回,她打定主意扳回一城,好报了这三年之仇,于是意气风发地推开门便要去找姜离显摆。 谁知门一打开,只见姜离就站在门外,脸颊通红,一只手举起来似乎要敲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敲,反而攥得死紧。 连翘咦了一声:“你来了有一会儿了?” 姜离不回答,只是脸颊红得滴血。 连翘故意摸摸头上的发簪试图引起她注意,语气还很得意:“你都听见了?听见便算了,如此一来也不用我费心解释了,三年前的及笄礼我可没输给你。” 姜离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连翘微微颤抖:“你……你居然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连翘把脸一抬,理直气壮:“是又怎么样?” 姜离眼神在他们之间徘徊,欲言又止,气得一拂袖,扭头就走。 连翘莫名其妙:“不至于吧,她嘲笑了我三年,我不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陆无咎回想刚刚的对话,若有所思,然后他垂眸瞥了一眼连翘懵懂的眼神,低低一笑。 “蠢得可以。”《 》 45-50 第046章 换头 连翘只当是姜离太经不起刺激了,撇了撇嘴。 临走时,陆无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得连翘心里又直到犯嘀咕。 难道是簪子有什么问题? 她拔下来打算看看,就在此时,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姜离似乎是要敲门来着。 那她会不会来得更早,断章取义,听到了之前让陆无咎帮她插簪子的话? 连翘呆住了,然后脸色爆红,她难道以为是那个插? 啊啊啊,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姜离怎么会脸红成那样! 前面……后面……她不会以为她私底下玩得很花吧? 连翘扶额,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不行,她一世英名,可不能被这么玷污了! 于是连翘鼓起勇气,打算找姜离说清楚,此时姜离似乎正在发脾气,屋子里不断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连翘敲了三遍门她才打开,脸色很不好:“还没够?你还想做什么?” 连翘强装镇定:“凶什么凶?我是想说刚刚的事。” 姜离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我没兴趣听你们的细节!” 连翘被震得睫毛颤了一颤,她也怒了,明明是姜离断章取义,心底不干净,这大清早的,谁会做这种事啊? 姜离不想听,她还懒得解释呢! 她丢下一句“我们是在戴簪子,你爱信不信”,然后转身就走。 路过陆无咎房间时,她又想起他刚刚的笑来,气不打一处来。 他肯定也听明白了,嘲笑她是吧? 连翘狠狠踢了他的门一脚,一转身,却看见陆无咎根本不在门里,正望着她,还挑了挑眉。 “我的门,怎么招惹你了?” “……” 干坏事被当场抓包,连翘心虚地扭头就跑。 回去后,她把那根簪子又塞进了乾坤袋里,短时间内不是很想再看到它。 ——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雨停后,今年的海葡萄长势格外得好,比过去数年都要好。 这可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候,村里几乎所有人都下了海去摘。 连翘旁观他们采摘也觉得颇有意思,这海葡萄原是浅海的礁石上的,需要一点点去摘,后来聪明人想了个办法,在浅海埋了许多绳子,海葡萄便长在了绳子上,长成的时候把绳子一收,便能一根根地捋下来。 一根长满海葡萄的绳子能卖上一石米,对这些靠海吃海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只可惜这海葡萄容易腐坏,只有到岛上才能吃得新鲜。这不,雨后次日,已经有不少人坐船登了岛。 连翘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人群中惹出一阵骚动,她一向爱看热闹,便凑过去听了听。这一听不得了,竟然听到了一桩奇事。 原来前几日的无头尸体中里有一个姓韩,是双生子之一,妹妹死了,姐姐逃过一劫。今日有个从岸上来的是开客栈的,在岸边碰到了卖海葡萄的姐姐,发现和客栈里的一位客人样貌一样,他疑心是这位客人也来了,遂找她搭话。 没想到眼前这位样貌一样的姑娘完全不认识他。两边再一对,轮到这客栈的掌柜惊慌了,直呼自己撞鬼了,也顾不上什么海葡萄了,赶回去便要看看住在他那里的女子到底是人是鬼。 韩家自然也跟了上去,疑心当真是女儿变成了鬼魂。 连翘倒不觉得是鬼,她隐隐觉得这个东西不简单,于是也一起上了岸。 根据掌柜的描述,那女子成日披着斗篷,围着项帕,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连翘越发笃定这女子有古怪。 他们悄悄进去,然而这东西警惕地很,乍一听见动静,拔腿就跑,干脆跳了窗,晏无双行动迅速,冲上去一把薅住了那女子的脖子。 “抓到了!” 就在她沾沾自喜时,忽然之间,那女子的脖子毫无预兆地断了开,身体像坠落的风筝砰然从二楼掉下去。 脖子断了? 晏无双震惊:“我没用力啊,她也太脆弱了吧!” 周见南看了眼那摔下去一动不动的尸体:“人都死了,你还没用力,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 晏无双拎着手上的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幸好赶过来的韩家人将这头接了过去。他们一打眼便认出来了,这的确是他们女儿,不过那头颅已经开始腐坏,气味难闻。 连翘又奇怪起来,这韩家女的尸身还在棺材里,那么掉下去已经死掉的那个无头尸身又是谁的呢? 死掉…… 连翘突然凑到窗边,只见姜离带来的几个弟子正在靠近那具尸体,她立即大叫道:“让开!” 霎时,只见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尸身突然暴起,瞄准一个瘦弱的弟子竟要去锁他的喉—— 幸好这弟子被连翘一提醒迅速闪了身,那无头尸见偷袭不成迅速逃离。 原来这无头尸竟然是活的! 连翘直接从窗户跳下去追。 这无头尸动作灵敏,身体轻盈,跑得极快,连翘险些要被它绕丢时,突然一道剑光从前劈下来,那无头尸直接被削断了一条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连翘顺势一把反扣住它的双手,将它摁在地上。 “还跑!” 这一摸,她突然这双扣住的手竟然是微微热的,和活人的手没什么区别,而且柔软纤细,似乎还是双女子的手。 连翘脑中的迷雾在触碰到这双手的瞬间缓缓消散,她压着这具无头尸转过来:“你是潇潇?” 那无头尸一僵,不再挣扎。 “你说这是谁?”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周见南难以置信,“那个潇潇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变成这种怪物?” 那无头尸一听他这么说,又开始狂躁挣扎起来。 看起来似乎是被激怒了,周见南毛骨悚然地躲了开。 此时,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瞧见这无头尸体居然会动,又惊又惧,连翘怕扰乱人心,于是给这无头尸套了个袋子,带回了瀛洲岛。 回岛之后,连翘叫了里正一家人前来辨认,纵然没了头,他们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这就是潇潇。 潇潇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不存在的头,似乎不敢面对。 连翘也有很多话想问,于是便给她设了一个脚镣,然后又把刚刚夺回来的头安在了她头上,让她借用别人的头说话。 说来也奇,这头只要往她脖子上一放,便像磁石一般自动吸附住。 潇潇转了转脖子,那眼珠子和嘴唇虽然有点僵硬,但也能用。只是头颈交接处有一道血痕,肤色一个黄一个白,差异甚大,极为惹人注目。 这副样子太古怪了,老里正冲过去,问道:“——儿啊,你是怎么死的?” 潇潇动了动喉咙,还有些不习惯,嗓音也十分古怪:“我,没死。” 老里正错愕道:“那你这是……你的头分明断了啊。” 潇潇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头断了,身体还活着。” 这显然已经超过老里正认知了。 潇潇僵硬地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在她因为被退婚而上吊之后,脖子就一直不舒服。一开始她并没当回事,有一日睡觉时时,她头脑发晕撞到了桌子上,等再醒来,她发现自己看不见了,于是扶着桌子摸索着爬起来,想要看看怎么回事。 突然间,她发现自己不仅是看不见了,也不用呼吸,闻不到气味,往前摔倒时,脚底却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试着捡起来,却发现那是她的头! 一觉醒来,头脱落了,人还活着,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潇潇跌坐在地,她缓缓抚摸她的头,发现头颅已经凉了,还有蚁虫在啃食。而她的身体还是完好的,并且比从前还要敏捷灵活,强壮有力。 她若无其事地假装把头颅安回自己的脑袋上,然后围住脖子,希望头和身体能重新长好。 但是没有用,她的头慢慢开始腐烂,已经能闻到里面腐臭的气味,再多的香味也盖不住。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活在家里了,也知道自己没头看不见,于是她悄悄杀了一只羊,把羊的头安在自己脖子上。 的确也是能看见的,但羊头人身太过怪异,一旦被人发现她定会被当成怪物抓起来,于是她便图谋起了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的头。 第一个杀的是她平日的好姊妹,她约对方一起去海边,趁其不注意将人勒死,割下了头安在了自己头上。 果然,还是人的头好用。 当然,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她把自己腐烂的头扔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家里,假装已死。然后她就被装进了棺材里,等到下葬以后,她又掀开了棺材板,继续以死人的身份杀人抢头用。 麻烦的是,每个新鲜的人头都只能维持两三天,然后便会腐烂,她必须不停地杀人换头。 如此下去,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暴露,当被她们抓住时,一开始潇潇还想断头假死试图逃过一劫,后来,实在厌恶了这种生活,干脆不挣扎了。 “事情就是这样。” 潇潇用那颗不属于她的头没什么情绪地说着。 李家人听到这一切早已吓得远远躲开,大叫着:“怪物,怪物!” 潇潇听到这话又开始愤怒:“我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我的头自己就掉了。” 她转着僵直的眼睛,眼中透出一丝愤恨:“是贺家,一定是他们为了退婚给我下了邪术,把我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所以,你假死之后,便去杀了贺祥,将他推下了水?”连翘问道。 潇潇扯扯嘴角:“我本来想杀他的,但是我还没动手时,我的第四颗头刚好腐烂,一颗眼珠子掉了出来,把他吓得失足掉进了河里,他是自己淹死的,同我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想象那个画面又隐隐作呕。 连翘忍着不适,追问道:“所以,你的头是自动脱落的?” 潇潇点头,然后又很迷茫,扯住了连翘的手:“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头掉的时候甚至只有一点点痒,就好像长熟的瓜一样,熟透了自己就脱落了,你是不是知道原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仙人,一定能帮我再做一个头的对不对?” 连翘心中五味杂陈,换作任何人一觉醒来发现头掉了恐怕都会发狂,何况一个刚被退婚本就绝望的少女。潇潇专挑漂亮的女子下手,恐怕也存了几分弥补自己容貌的意思。 但此事太过诡异,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于是诚恳地摇头:“我不知。” 潇潇又看向其他人,在场的人没一个知道的。 潇潇于是发起狂来:“为什么偏偏是我变成了这样?我有什么错,我只想要我的头!” 连翘道:“即便如此,也不是你肆意杀人的理由,你没有头还能活下去,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何其无辜?” 潇潇歪着脑袋打量连翘,突然笑起来:“你不知道没有头的感觉,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到,好像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永远也出不来的笼子,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我想要头,只有安上头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你这颗头多美啊,你既然这么信誓旦旦,正义凛然,不如把你的头给我如何——” 说罢,她突然伸出利爪狠辣地抓向连翘的脖子,原来先前卖惨时她已经不知不觉破开了禁制! 连翘立即偏身躲开,脖子却被划了一道血痕。 见血的那一瞬,陆无咎直接抬手掐断潇潇的脖子,然后只见那不属于她的脑袋骨碌碌滚下去,潇潇也成了无头苍蝇,摇摇晃晃,然后凭借着先前的观察迅速从窗户里跳出去往海边跑去。 她动作灵敏,逃跑时还想继续抢别人的头,正巧遇到了姜离。 姜离厌恶地一剑将其穿心,然后只见潇潇捂着心口,仰面倒了下去。 “不要!” 连翘迟了一步,只见那剑拔出之后,潇潇的尸身迅速腐烂,然后变成了死后十日该有的样子。 连翘望着那滩血肉气道:“谁让你动手的,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姜离冷冷地看她一眼:“谁知道这是什么怪物,她朝我抓过来,我当然要自保,要怪只能怪她外强中干,不过区区一剑,就死得这么彻底。” 事已至此,连翘也没办法了。 姜离瞥了眼她脖子上的伤痕:“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被这东西抓伤,谁知道你会不会也变成跟她一样。” 连翘又立马捂住自己的脖子,再仔细一看,伤口已经有些发青,似乎真的中了毒。 不会吧,难道这无头尸是会传染的?她可不要变成无头人! 连翘惊恐万分,回去后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书,也没找到像潇潇这样非人非妖非仙非鬼的是什么东西,又问了老里正一家,他们只说自己从百年前就定居在这岛上,祖祖辈辈没离开过,从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连翘简直要悔死了,深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到了晚上,她也不敢一个人睡,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头也掉了,于是拉了晏无双来守着她,没想到晏无双回去后,发现自己手上也被抓了一道。 这便没办法了,两个人本想叫周见南守着,又怕一旦出事他一个人打不过两个,这时候,陆无咎刚好路过,答应守一夜。 于是晏无双便由周见南守着,连翘则由陆无咎守着。 连翘一晚上也没敢睡,她走来走去,唉声叹气:“我可不想变成潇潇那样,要是没有头,那就看不见听不见也吃不到东西,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陆无咎垂眸:“你想要,那就安一个。” 连翘没好气:“那不是和潇潇一样要杀人抢别人的头?我做不到,而且抢来的头过不了一天就会臭吧,我宁愿死,也不想像她一样忍受腐臭。” 陆无咎声音淡淡的:“你若是不喜,一天一换不就行了。” 连翘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说什么呢?” 陆无咎摸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沉默不语。 连翘疑心是自己听岔了,陆无咎总不会是说要帮她一天换一个新鲜人头吧? 不可能,他虽然讨厌,但也不是滥杀的人,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比魔头还可怕? 连翘想想都觉得离谱,何况还是为了她?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但她头一回没了开玩笑的兴致,抱着膝蜷缩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你别取笑我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 她是真的害怕。 陆无咎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伤口边缘,输送着灵力。 就这么整整一晚上,伤口总算没有恶化,连翘稍微放松一点,不知不觉靠到了陆无咎肩膀上。 梦中也不安稳,光怪陆离,不过躺了一小会儿,连翘忽然惊醒坐了起来,眼前却是黑的,就像潇潇描述的那样,什么也看不见。 她脑中轰然一声—— 她的头不会真的掉了吧! 连翘一瞬间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被震麻了。 打击太大,她身子颓然一倾,突然在枕边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难道是她脱落的头? 连翘尖叫着跳起来,这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你摸的是我的头。”? 是陆无咎的声音。 连翘又摸了摸,有鼻子有脸,还真是,然后她才敢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摸,也没断,她长舒一口气,幸好她的头还在。 但是……她晃了晃自己的胳膊,右手怎么没有知觉呢。 连翘心里又是一惊,该不会她的头没脱落,胳膊脱落了吧。 “我的胳膊!” 完了完了! 连翘惊恐地到处摸,黑暗中终摸到了一条圆而长的物什,伸手便要抓起来—— 陆无咎却按住她的手,语气有些生硬:“松手,这不是你胳膊。” 第047章 斩杀 连翘还没听明白,无意识地捏了捏,陆无咎突然拂开她的手。 连翘刚想质问为什么,忽然灵光一闪,她迅速收回手,意识到碰的是什么。 要死要死!这也太尴尬了。 不仅如此,她右手缓缓又有了知觉。 竟然是被压得太久麻痹了,加上太过紧张,她还以为是手断了。 幸好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出脸红,连翘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若无其事,捏着嗓子道:“哦不是啊,那我的胳膊呢?” 陆无咎淡淡瞥她一眼,连翘心虚地不行,干笑两声:“咦,好像没掉,只是麻了,哈哈哈,这麻的真不是时候。” 陆无咎揉揉太阳穴,轻轻一抬手,一排排的灯依次亮了起来。 霎时房间内灯火通明,连翘赶紧爬起来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自己一遍。 只见那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浑身上下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她长舒一口气,看来这尸毒并不像上一次的怪桃之毒一样会传染。 于是她正了正脖子,又捋了捋袖子,精神焕发,心情大好,看陆无咎也顺眼了许多,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昨晚态度还是很不错,放心,我会记得的,等下次你受伤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回报你,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陆无咎抬眉:“什么都可以?” 连翘捂住了藏有碎片的锦囊,结巴道:“当然,也不能太过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伤。” 陆无咎薄唇微启:“还真有一个秘密要你帮忙保守。” 连翘来了兴致:“什么秘密?” 陆无咎瞥她一眼:“你过来,离得近些,我告诉你。” 连翘兴冲冲地凑过去,拍着胸脯:“你放心,我嘴严得很,保证谁都不说。” 陆无咎轻笑一声,示意一眼她的手:“把手伸出来。” 连翘了然,看来还是个宝贝,于是她把双手都伸了出去,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快点。” 陆无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紧接着,他握住连翘的手,连翘正不明所以,那只手突然脱落掉了下来,砸到了连翘手上—— 这冲击实在太大,连翘霎时笑容僵住,等反应过来,她尖叫一声,迅速丢掉陆无咎的手。 啊啊啊啊,救命! 他居然也中了毒! 连翘吓得跌坐在地,爬着躲到一边。 可那手居然还会动,抓着她的裙角死死不放。 连翘吓得眼泪都要飞出来,拼命地躲着:“松开,松开呀!” 这时候,只见陆无咎微微一抬手,那只断手又回到了他手上,然后闷闷笑道:“胆子真小。” 连翘僵住了,然后尴尬了,她爬起来回去抓住陆无咎的手看了又看,只见那手白净光滑,根本没有潇潇说的拼合起来的红线。 她又翻了翻,陆无咎身上也没有被抓伤的伤口。???障眼法? 耍她是吧? 这个狗东西! 连翘急了,扑上去狠狠将陆无咎摁在榻上,双手作势掐住他脖子:“你敢耍我,我要杀了你!” 陆无咎唇角微微勾着:“谁让你这么好骗。” 连翘磨着牙根:“我好骗?好啊,我让你看看我究竟好不好骗!” 她气得一口咬在陆无咎脖子上,让他装中毒,真的变成无头尸才好。 她生生咬出了一个血印子,陆无咎微微蹙眉,捏住她下巴,连翘转而一口又咬住他指尖。 陆无咎脸色微变,原本紧皱的眉忽然又松开,就这么看着她咬下去:“牙倒是挺利。” 连翘又狠狠咬了一口。 陆无咎道:“解气了?” 连翘微微松口,纳闷:“你不嫌疼?” 陆无咎摩挲她柔软的唇瓣,低低道:“是有点,要不你换一根咬?” 连翘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又没想通是哪里怪。 “你让我咬我就咬?小心我把你咬断了!” 她狠狠地威胁道,陆无咎却只是笑。 连翘莫名其妙,又往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 无头女尸的事情了结之后,潇潇一家人也没脸在岛上待下去了,收拾东西便要离开。 连翘趁着他们离开之前又追问了潇潇生前喜欢去的地方,想找到她的头骨。 姜离觉得她没事找事,怕是没被抓够,连翘理都不理她。 她其实一直在回想潇潇昨天的描述,潇潇说自己的头是一觉醒来自动脱落的,并不十分痛,像瓜熟蒂落一样。 这个描述很可怕,若头真是她结出的“果”,那这个果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连翘直觉不简单,在饕餮的指引下,还真叫她找到了。 原来潇潇的头就被埋在她院子里的一株李子树下,挖出来时,已经只剩下白骨了。 看起来和普通的头骨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当连翘拿起来,从里面却掉出来一颗黑色的珠子。 她小心地用帕子捏起来打量,只见这颗珠子如葡萄大小,通体漆黑,既不像石头,也不像玉,倒像是……骨头。 “难道说,潇潇其实是生病了,脑子里长了一颗骨珠?” 可是,也没听说什么病脑中会长珠子啊。 连翘带着这颗骨珠回去把周见南薅了起来:“你不是自诩见多识广吗?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周见南努力搜刮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陆无咎路过时淡淡地提醒一句:“并不一定 是病因,你不觉得,它像一颗种子?” 连翘瞬间豁然开朗,假如说潇潇的头是果实的话,那瓜熟蒂落之后,可不就是会留下种子吗? 可它若是种子,是种在哪里呢,若真能长大,又会长出什么东西?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尝试,于是只好把这颗诡异的骨珠收了起来,打算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查探一番。 潇潇的事情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也是时候继续找一找崆峒印碎片了。 不过不像前两次,这次他们来得晚,在岛上待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半点关于碎片的线索,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何处找。 正巧周家将要换任家主,不日便要举行大典,加上之前的那副半神尸骨还没着落,于是他们打算到周家走一趟。 只是今日正好赶上海葡萄丰收的日子,岛上人头攒动,连翘爱热闹,打算逗留一日,顺便探听探听周家目前的情况,了解细致之后再入城。 小小的一座岛,今日来了千余人,几乎把整座岛都挤满了,连翘趴在客栈的栏杆上瞧着,啧啧称奇:“还是人间热闹,无相宗冰雪常年不化,山上的人也总是行色匆匆,上一回这么热闹的时候好像还是三年前的仙剑大会。” 晏无双磕着瓜子:“三年一次,可不热闹吗!那次我记得四大家所有的子弟几乎都来了,散修也来不了不少,说起来,这次的大会也快了吧?” 连翘掐指一算:“是快了,听说今年还要早些。” 上一回举办仙剑大会时她刚及笄,败在陆无咎手里也是在所难免,这回……这回……单纯靠实力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呀! 连翘愁眉苦脸,该死的陆无咎,上一回催动崆峒印碎片时那么庞大的灵力耗了三天三夜也只是把他耗得虚了几天,她都不知道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若是她拿到了全部的碎片,得到其中的灵力,那么,到时候肯定能压过陆无咎一头。 这么一想,连翘瞬间又斗志昂扬,攥着拳头暗自给自己鼓劲。 短短时间内她就拿到了两块碎片,肯定可以在大会前拿到所有碎片的! 她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又眉飞色舞的,一个人的表情比底下一千人还要热闹。 对面窗子里正在品茶的陆无咎捏着杯子忽然撂了下来,突然觉得原本已经习惯的没味道的水有点单调。 —— 正午时分,日头火辣,岛上已经人满为患,来岛的船也停了。 不知是不是人太多的缘故,这岛晃了一下,隔一会儿,又晃了一下,她怀疑是地动,有些担心过于密集的人群。 客栈的掌柜十分淡定:“仙子不必担心,瀛洲岛就是这样,隔几日便会晃一晃,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习惯了。” 这么频繁吗,连翘有些惊讶,她常年住在山上,并不了解海岛。 正说着,突然脚下又晃了一晃,这次晃得颇为猛烈,刚刚还信誓旦旦的掌柜一头撞到了栏杆上,捂着头龇牙咧嘴,霎时有些尴尬。 比尴尬更可怕的是海边的动静,因为刚刚剧烈的晃动,有个站在礁石上的幼童不幸被晃得失足坠海,海边乱成一团。 此时的海面因为刚刚的晃动还在波涛汹涌,一干熟悉水性的渔民也不敢下水。 混乱中,连翘想也不想便纵身跳下深海,她修习的本就是水系术法,在水中如履平地,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了。 但这瀛洲岛的水下远比她想象得更复杂,旋流交错,波涛暗涌,偏偏那幼童又被卷进了暗流,连翘迅速追下去,好不容易才捞到他一片衣角,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个避水珠,然后她一手抱着这幼童,一手劈开暗流,试图往上游泳。 正在往上攀之时,她望着海面底下模糊的半岛,忽然之间,隐约感知到了妖气。 难道这小岛摇晃,海面翻滚是有妖孽作祟? 于是连翘把这幼童送上岸后又深潜下去,她潜行到了百尺,一路穿过参差的礁石,发现越往下,越靠近这海岛底下,妖气便越重。 连翘使了个定水术,暂且定住眼前翻滚的海水,想用一眼辨识百妖的本领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再定睛,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妖龟! 身长足足百尺,再往上看,这妖龟上面竟然就是他们一直待着的瀛洲岛—— 连翘恍然大悟,难怪这瀛洲岛总是晃,原来这岛竟然是被一只巨大的妖龟驮在背上的。 现在,这妖龟逐渐伸展四肢,将头也从龟壳里慢慢伸了出来,看起来是要彻底苏醒了。 不好,岛上今日来了千余人!连翘迅速往上游,一口气冲出水面,然后找到陆无咎等人,告知妖龟的事情,让他们快点准备船送人离岛。 众人一听纷纷惊骇不已,这时候那妖龟也动了起来,微微一倾斜,整座岛霎时像一个倾倒的圆盘,朝海面倒下去—— 人群慌乱不已,纷纷抱住树,手手相连,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人间炼狱。 那龟又猛烈地甩尾,似乎是要故意将岛上的人甩入海中。 怎么这么巧,偏偏在来人最多的时候它苏醒了? 连翘联想起海葡萄那特别的味道,猜测东西恐怕是妖龟放出来的诱饵。它休眠在此百年,靠着海葡萄吸引人前来,然后在海葡萄最丰美、来人最多的时候将岛掀翻,一下吃掉千余人,又足够它继续休眠百年的了。 正想着,这龟猛然掀翻了身上的岛,打得果然是这个主意! 霎时只见没了支撑的岛天翻地覆,岛上的人也哭声震天,以为要葬身海底,千钧一发之际,这岛突然稳住了—— 众人不明所以,连翘却看得清楚,只见一个人立于波涛之上,一身玄衣,衣袍猎猎,在天光与海色之间生生托举起整座岛。 此举堪比擎天。 待反应过来,所有人瞠目结舌。 再仔细一看那人,只见他身姿挺拔,神色冷峻,不是陆无咎是谁。 妖龟显然也没想到,愣了一愣,红着眼冲着陆无咎摆尾而来,连翘挡在他前面,持剑朝那龟劈了过去,挡住它的进攻。 然后她转头对陆无咎道:“快走,你先把人送上岸!” 陆无咎没有多言,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多小心。” 连翘把剑一横:“知道。” 于是两边分头行动。 连翘手执青合,站在浪尖,天青的流仙裙同海水融为一体,晏无双和周见南也默契地分列在她两侧。 三人一个砍它的头,一个抓住尾,周见南武力稍弱些,但角度刁钻,专门攻击它藏起来的柔软腹部,这妖龟终于败下阵来,惨叫一声,挣开他们潜入水底。 波涛汹涌的海面总算稍稍平息一会儿。 彼时,将整座岛送到了岸边之后,陆无咎也迅速折返,似乎没听到岸上铺天盖地如潮涌般的拜谢,消失在海雾中。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若说周见南之前对陆无咎还是崇拜,现在已经便成了膜拜,激动地语无伦次,看着陆无咎从他面前走过去差点跪下了。 晏无双也深深慨叹:“不是人啊,真不是人,便是大国师实力巅峰的时候,也未必能做到吧。” 换作从前,连翘肯定要暗暗嫉妒一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完全没想起来嫉妒,脑中还在一遍遍地回想他被海风吹起来的衣角,然后悄悄瞥了一眼他的侧脸。 “看什么?”陆无咎微微侧目。 连翘迅速收回眼神:“谁看你了,我是在看这妖龟呢,它潜伏在水底肯定是想趁机偷袭。” 然后她瞄了一眼陆无咎手中的剑,忽然道:“你受伤了吧?” 陆无咎抬眸,连翘一副看穿他的样子,哼笑一声:“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和你交手过这么多次,你那点小动作我全都知道。在对战时你只要背着手,一定是手受伤了。若是突然用剑,定然是受内伤了。若是不紧不慢地出招,说明你心情不错,愿意陪人玩一玩。若是一招就将人解决,说明你不耐烦了。怎么样,我说得对吧?” 陆无咎顿了顿:“你观察我这么多年,只研究了我的招式?” 连翘拧眉:“不然呢?不看招式看什么?” 陆无咎转头,没再说话。 连翘现在也能读懂一点他的心情了,知道他不是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就在她琢磨时,突然,那妖龟从她脚底的海面窜了出来,掀起数丈高的浪。 连翘立马腾空而起,手执青合劈下去。 陆无咎正欲出手,却被连翘挡住,她坚决地道:“我来,这次你退后。”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好胜的眉眼,没再阻拦,只道:“你确定?” 连翘瞪他:“这是海面,你可别小看我。” 说罢她召唤海水,操控起一条巨大水龙,和这妖龟缠斗起来。 狠狠将它又踩入海底后,连翘持剑得意地冲陆无咎瞥了一眼。 然而很快她忽然浑身发热,一开始她只以为是被这妖龟的血溅到了,沾染了异热。 擦掉后,她越来越热,顿觉不对。 把袖子一捋,连翘顿时傻眼了,只见手臂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蛊毒发作的红线。 完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她又凑近了去,难以置信:“而且,这次怎么会突然这么长,都到小臂了。这妖龟这么难缠,一个时辰恐怕解决不了吧,怎么办怎么办……” 连翘急得不行,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红线,喉结微微一滑:“一只孽畜,它也配?” 话音刚落,当那妖龟从海底窜出来时,他脚下突然铺开无边的烈焰,将整座海面变成了燃烧的火海。 水火交融,那妖龟刚窜出来便被着灼烧得仰天咆哮,四肢抽搐。 在它伸长脖颈时,一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光直接斩断从中间斩断—— 那妖龟瞬间断成头身分离,如巨山倒塌,轰然砸向水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漫天的潮水徐徐落下,陆无咎破水而出,水珠顺着他的衣摆滑下来,除了发丝沾染些许潮气,看不出半点异样。 连翘呆住了,不是,说好的难缠呢? 还有,这妖龟到底那点惹到他了,手段用得着这么凌厉? 连翘愣愣地站着。 陆无咎等了一会儿没看见人,瞥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红线,语气不耐:“还不走?” 第048章 诱哄 奇怪,明明是她发作,陆无咎怎么走得比她还快? 他一定是太惜命了。 迎着他的余光,连翘快步跟上去:“来了。” 此时,岛上的人已经都上了岸,一拜再拜,千恩万谢。 两个人又被缠了一会儿,彼时,连翘浑身跟猫爪子刨一样,手心攥得死紧。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抽身,周见南又跟上来,不断地对陆无咎献殷勤。 先是大夸他心怀天下,然后又夸他修为高深,模仿他拿剑的姿态,拍马屁快拍出花来了,陆无咎不仅看不出一丝高兴,反而微微皱着眉。 “说完了吗?” 周见南愣住,然后又想到,陆无咎定然是累了。也对,又是移山,又是倒海,纵然修为再高也不能这么无止境地耗着。 于是周见南赶紧拍胸脯保证:“殿下若是疲累尽管去休息,这里毕竟是周家的地盘,剩下的事我来料理就行,保证不会出问题,殿下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然后他立即侧身让开让陆无咎去休息疗伤,还贴心地指了指前面有一家很不错的客栈。 连翘屁颠屁颠地跟在陆无咎身后,却被周见南拉住了袖子:“殿下去休息,你跟着干嘛?” 连翘尴尬了,突然又灵机一动,凶巴巴地瞪着周见南:“他累了,我就不能累吗?我也去休息不行吗?” 周见南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谁叫你跟他跟得这么紧,鬼鬼祟祟的,看起来不像是去休息,倒是像去干坏事一样。” 连翘心虚了,她现在跟干坏事也差不多。 她挣开周见南,警告他:“别乱说啊,我可没想干什么!” 袖子一滑,周见南又看到了她的手腕,咦了一声:“哎,你手怎么了?被划伤了?好长一道红痕!” 他还要细看,连翘迅速抽回手,捋平衣袖:“啊没错,是受伤了,我要过去治一下伤,你赶紧走,别耽搁我了。” 说罢她生怕暴露,碎步赶紧跑开。 周见南仔细一回想又微微疑惑,感觉那道红痕不像是伤口一样,此时,晏无双叫他过去帮忙,他便也没多想离开了。 连翘总算长舒一口气,追上陆无咎。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揉皱的袖子,语气不快:“你怎么总是让人碰你?” 连翘以为他是在怕手臂上的红线被人看出端倪,于是揽住他的手臂催促道:“知道知道,下次不会了。” 陆无咎沉着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两人一路向前,很快就看到了周见南所说的那家客栈。 他们甫一进门,容色出众,分外引人注目,大堂里正举杯畅饮的酒客们纷纷停下了杯子,若有似无地打量着。 只见那男子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萦绕着浑然天成的气度。那少女乌发如漆,肌肤如玉,一身浅水碧的衣裙翩然而立,腰间环佩叮当作响,钟灵毓秀,顾盼生姿。 掌柜纵然阅人无数也没看过这般出尘的,愣了一会儿才问道:“二位……是一起的?” 陆无咎淡淡道:“一间上房。” 孤男寡女开一间房? 掌柜心下了然,又问道:“那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连翘心想这个毒发作只要一个时辰,没必要住一晚上,于是抢先道:“打尖,要一个时辰的就行。” 掌柜闻言微微张着嘴:“我观二位似乎是仙人,只要一个时辰?” 连翘没听明白,着急拍着柜台:“够了够了,一个时辰完全够了,你再给我备点吃的来。” 她点了份鸡丝粥,又要了几份小菜。 掌柜一一记下来,又觑了一眼陆无咎高大的身材,心想等吃完这些估计也不剩什么时间了吧,啧啧,那这位仙人还真是…… 大堂里正坐着吃酒的不少人眼神也纷纷瞥了过来,窃窃私语起来。 陆无咎耳力过人,隐约听见了“外强中干”字眼脸色又阴沉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改成住店,一整天。” 连翘扯了扯他袖子:“一个时辰就能解决的事,你浪费这钱干嘛?” 陆无咎打断:“你闭嘴。” “不识好人心!” 连翘撇撇嘴,反正是他出钱,他愿意当冤大头那就当吧。 掌柜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很识趣地没再多言。 陆无咎一路上脚步极快,快进门时却慢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开了门,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连翘此时蛊毒也翻滚起来,走完长长的廊道,刚进门,她突然腿软,扯住了陆无咎的衣袖。 陆无咎垂眸望向她扣紧发红的手指:“这么难受?” 连翘无法形容,若说前几次像有火在烧,这回的火就像陡然又添了一把,烧得她浑身的血都在翻滚。 她强撑着松开手,嘴硬道:“哪有!我分明好得很。”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手臂上长长的红线,只见那道红线相较从前的淡粉也愈发鲜红,红的妖异。 他薄唇一抿:“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说罢,陆无咎真的要推门,连翘急了,在他即将抬步出去的时候绕到他前面,砰地一声用后背关上了门,伸手拦住,然后恼怒地瞪着他:“你敢走?” 陆无咎垂眸,轻轻笑:“是你说没事,现在又不让我走,如此霸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尾音微微上挑,分明是明知故问。 连翘恨死了他这副样子,又不肯张口承认,遂气愤地把他按在门上,踮脚直接亲上去,像小兽一样啃噬他嘴唇。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凭她毫无章法地在他唇上咬来咬去。 他越是平静,连翘便越发急躁,像一个已经沸腾的炉子,偏偏找不到出气口,整张都热得红扑扑的,少女的青涩中又染上了一丝不自知的妩媚。 陆无咎微凉的手抚上她雪白的侧脸,扣着她的后脑往前压,唇舌搅弄,香津浓滑。 越吻越深,追逐纠缠,不但没解毒,反倒勾出了连翘更深处的潮涌,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急需更多的缓解,她躲开他的唇,气喘吁吁地提醒:“换个地方亲。” 陆无咎碰也没碰她,只用眼神缓缓扫过她水亮的眼睛:“亲哪里?” 连翘声音低下去,像蚊蝇一样:“先和上次一样。” 陆无咎敏锐地抓到字眼:“先?” 连翘恼了:“不许咬文嚼字,让你亲就亲!后面怎么安排听我的。” 陆无咎探身:“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太矮了,你确定要我一直低头?” 换做平时,凭这句话连翘能和他吵个天翻地覆。 她哪里矮了! 虽然不是极其高挑的那种,但修长匀称,骨肉匀亭,在她这个年纪恰到好处。 明明是他太高,又高又大,折算下来足足有她两个大。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翘压下火气,指了指旁边的软榻:“那你坐着。” 陆无咎施施然坐下,连翘爬上他的膝盖,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攀上去:“亲吧,这样总不会累了吧?”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水碧的襦裙,衣领稍稍一拉,衬得肩头冷白如玉。 只是很快,这块玉变成了淡粉,陆无咎顺着她手指捂在胸口的那条线一一吻遍,一点儿也不多亲。 “好了。” 他甚至拿帕子擦了擦唇,君子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这对连翘来说怎么够,她正晕晕乎乎的,陆无咎一离开就像炎炎夏日睡到一半时屋子里的冰块全部被人拿走了。 连翘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扭着身子:“让你亲哪儿你就亲哪儿啊?” 陆无咎唇色潋滟,声音却很沉静:“不然呢?你还想亲哪儿?” 连翘欲言又止,说不出口自己想让他干什么,毕竟他看起来很是冷淡,平时更是十分不喜欢人碰,要不是中蛊,别说亲她了,就是碰一下她的手估计他都得洗半天。 前几次亲亲脖子亲亲肩膀也就算了,让他继续往下亲……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可是她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于是连翘勾着他的脖子凑过去轻声试探:“你能不能再往下一点?” 陆无咎神情莫测:“一点?” “嗯嗯,一点点就行。”连翘晃着他的脖子开始耍无赖,“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说好了盟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这次要是不帮我,下次我也不帮你了,咱们两个都得死,后果很严重,你明白吗?” 陆无唇角溢出一丝笑:“行。” 然后他真的把她的襦裙往下拉了一点点,大概也就头发丝的宽度,很敷衍地亲了一口。 “……” 连翘还没反应过,就看到他抬起了头。 她难以置信:“就完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不是你说的?一点点。” 连翘简直要被气哭了,他平时这么聪明,怎么这个时候偏偏装糊涂,委婉,他听不出什么叫委婉吗! 难道真的要她堂堂祁山连氏的大小姐主动明示让他亲哪里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九州榜上的第一美人吧? 在他眼里,难不成真的跟一株花一棵草没什么区别? 连翘委屈到不行,狠狠捶了一下陆无咎:“你讨厌!” 陆无咎从胸腔里逸出闷闷的笑,捏着她下巴:“嗯?我哪里讨厌了?” 连翘快气哭了:“哪里都讨厌,嘴最讨厌!” 陆无咎挑眉:“那我闭嘴?” 连翘赶紧又用手指抵着他的唇:“不行!” 她现在最需要的偏偏就是这张嘴。 于是连翘鼓足勇气干脆心一横扑倒陆无咎,抱住他的头,轻声地问:“感觉到了吗?” 陆无咎高挺的鼻尖萦绕着柔软馨香,声音却十分淡然:“你心跳很快。” 谁跟他说心跳了。 他肯定是故意推辞,不愿帮她解毒! 连翘急了,脸颊微红:“胡言乱语,你这张嘴就该堵住!” 然后她把淡绿色的丝绦做成的衣带缓缓拉开,陆无咎终于没再发出声音。 连翘却浑身一颤,咬住唇瓣,挡住唇齿间细细的声音。 第049章 兄妹 午后叫的饭热了三次,敲门都没人开。 直到第四次,小厮才终于叩开了门,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只见开门的是一身玄衣的公子。 面如冠玉,眉眼清冷,只是唇色似乎比初见略微有些红,削弱了他身上的不易亲近之感。 小厮将食盒放下后便低眉顺眼地出去,有些遗憾没能再看到那位娇俏可人的仙子一眼。 东西放下后,躲在里间装死的人终于窸窸窣窣有了点动静。 陆无咎侧目:“还不出来,你是想热第四次?” 里面传来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我不想吃了!” 陆无咎拨了拨白瓷勺,搅弄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真不吃?那我叫人撤掉了?” 说罢他便真的朝门外走去,连翘肚子还在咕噜咕噜作响,压也压不住,她气得牙根直痒,就不能多劝她两句?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又搅了搅,不一会儿,香味便散满整个房间。 连翘忍不住了,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于是一把掀了帘子急道:“等等!我突然又想尝尝了。” 再一出去,却看见陆无咎的确是出去了,不过并不是叫人撤掉盘子的,而是又点了几样,一副料准了她的心思的样子。 连翘有些尴尬:“你故意的?” “行了。”陆无咎似笑非笑,“坐下吧,碗筷已经摆好了,还是换我喂你?” 什么叫换?她什么时候喂他了?连翘正迷惑,突然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恼怒地咬着唇:“你!”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颊,只觉霎是可爱,不光脸颊透着粉,其他地方也是,唇角碰一下,便染上一丝粉晕。 陆无咎眼眸又幽深起来,连翘现在怕极了他这种眼神,慌乱地错开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端起粥碗,闷头一勺一勺扒拉起来。 原本馋得不行,现在却食不知味。 她飞快地吃完,陆无咎淡淡道:“这么快就饱了?刚刚不是一直喊饿?” 连翘刚刚可不止是觉得饿,是推不开他找了个借口。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藕荷色的兜衣拧成了一根细线,柔嫩之处尽数被他的唇舌卷住,推他几次,他跟没听见一样,要不是他起身后神色分外冷淡,还擦了擦唇,她都要以为他不是在公事公办,而是有点喜欢,甚至是迷恋这么帮她解毒了。 但陆无咎一开始那么不情愿,连翘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头脑都蛊毒给烧昏了。 她拍拍脑袋,含糊道:“我胃口小,吃一点就饱不行吗?” 陆无咎轻笑一声:“是不大,比起我的胃口还差一些。” “……”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但连翘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瞬间联想起不该想的意思了。 呸呸,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和陆无咎呆在一个房间里,要不然无论他说什么,再正常的话她现在都能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这也太羞耻了。 她不敢看陆无咎,生怕他发现自己龌龊的想法,于是撂下碗匆匆地夺门而出。 “我回去了。” 陆无咎看了眼桌上那碟动也没动的嫩豆花,唇角微微勾起,缓步出去。 下了楼,外面暮色四合,时辰已经不早了。 连翘是那种一旦做错事就会心虚的人,越是心虚,就越是多话,没话也要找话。 小时候,她打破爹爹珍藏的花瓶后,等她爹爹回来,反而格外热情地迎上去,但是说的话一向驴头不对马嘴,顾左右而言他。 一遇到这种情形,她爹就会刮着她的鼻子:“又犯错了?” 小连翘总是很惊讶:“爹爹你怎么知道?” 每每这时,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连掌门已经被逗得先在心里饶了她三分,到后面,她哭哭鼻子,更是什么天大的错都能圆过去。 连翘就这么被惯得娇纵又心大。 只有陆无咎,老是欺负她,和他吵架她也吵不过他。 连翘今日落了下风,恼得不行,转过楼梯,她突然发现掌柜正用略带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她面色微红,然后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让陆无咎吃瘪的方法,于是拨乱发丝,走过去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低眉顺眼:“我先走了,房间我兄长会退,你告诉他让他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掌柜一愣:“兄长?” 连翘用帕子捂着嘴,看似在哭,实则在暗笑,强调道:“可不是?嫡亲的兄长,你千万记得告诉他,让他不要再纠缠我了,要不然让父亲知道了……” 她轻轻抽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掌柜的眼神霎时变得古怪起来。 连翘说完刚好瞄见一角从楼梯上转出来的玄色衣摆,立即扭头就跑。 陆无咎下来时神色平静,但唇角微微扬着,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此时,掌柜再看他,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道貌岸然。 没想到啊,有些人表面上看着这么光风霁月,不染尘埃,实际上把一个小姑娘关在房间里欺负了整整一个下午连饭都不让人吃,最关键的,那小姑娘还是他亲妹妹。 禽兽,衣冠禽兽! 但对方一看便十分不俗,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述了连翘的话后只能用眼神暗暗谴责。 “……” 陆无咎垂眸:“兄妹?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掌柜抬起头:“的确如此,那位仙子说完便十分羞愤地离开,还特意强调让您不要再去找她。” 大堂中的一众宾客仿佛窥探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倒抽一口冷气,窃窃私语起来。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似乎气笑了。 但也没解释,就这么顶着众人谴责的目光施施然离开。 掌柜还特意追出去瞧了瞧,只见他又朝着那个仙子离开的方向走去,唏嘘不已,直呼孽缘啊孽缘。 彼时,连翘正得意,暗暗幻想着陆无咎吃瘪的样子,料想他神色一定十分精彩。 她心痒难耐,想去瞧一瞧,又怕陆无咎太生气,发起怒来不好招架。 会合后,她赶紧凑过去,却见陆无咎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连翘又有点疑惑,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没找她理论? 难道是掌柜没转述? 一定是这样,要不然以陆无咎的脾气听到她把他们关系扭曲成这样还不得怒气冲冲找她算账? 连翘有些遗憾,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陆无咎余光瞥着她,手中的扳指不停地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 一下午过后,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将受惊的人全部安顿好了,至于那些岛民,幸好人数不算多,在漂到岸边的瀛洲岛彻底沉没之前,该拿的钱财也都拿出来了。 幸而这妖龟虽然图谋不轨,但海葡萄着实给他们积攒了不少钱财,这些人要么投奔亲戚,要么拖家带口地住店,也不算太糟。 没了支撑的岛慢慢沉没下去,很快海面便风平浪静,看不出这里曾有过任何岛屿的迹象。 连翘又突发奇想,这妖龟体型如此庞大,恐怕已经年逾千岁了。 这千年来它难不成都是靠这种方式进食的? 这瀛洲岛会不会也不是第一批受害者了? 连翘越想越觉得古怪,于是让周见南凭借周家的关系去拿了县志,只可惜县志上空空如也,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陆无咎道:“这种边陲小镇的县志大多是不全的,你若是真想查,不如去问问当地的人。” 连翘心想也有道理,打听了一番找到了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这一问,还真从当地老人口中得知了一桩已经不为人知的往事。 原来在瀛洲岛之前,数百年前神宫还没覆灭的时候,谯城周边的海上的确还有一座岛,叫做蓬莱岛,后来这座岛在海底地动中沉没,似乎无人生还,也没有后代存续下来,久而久之也就被人遗忘了。 连翘心中一动,猜测这座蓬莱岛恐怕不是因为地动沉没的,应当也是这妖龟的杰作。 这么说,这片海域下还埋着一座沉没的岛?甚至不止是一座? 毕竟这妖龟寿数不小了,不知盘踞在这个地方多久了。 如此一想,连翘生了些探究之意,欲往海底再查一查。 晏无双是个体修,如此奔波对她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但周见南就惨了,只见他一个劲地发牢骚,对连翘道:“你休息了一整个下午,当然没什么 ,我可是连轴转,累得不行。我本来想找几个师弟帮忙的,但那姜离十分冷情,见这里没有碎片,便径直带着人离开去周家了。我来回奔波了一整天,不行,今晚我哪儿也不去,我也要休息!” 晏无双看了看他瘦弱的身板很是鄙夷:“没出息!” 连翘望着已经浓黑的夜幕,倒也没强求:“天已经黑了,确实不方便下海,那要不就明天再去吧,海底倘若真的有岛,它也不能长腿跑了。” 周见南深以为然:“就是就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吧,诶,你下午去的那间客栈如何,今晚我们便一起入住吧?” 连翘闻言大惊,她立马拒绝:“不行!” “为何?”周见南道,“我记得这家是附近最好的客栈了。” 和客栈没关系,和人有关系,那客栈的掌柜估计都认识他们了,何况她走时还胡说八道给陆无咎泼脏水,若是再去,岂不是要当着周见南和晏无双的面露馅? 连翘果断摇头:“这家客栈不干净,有……有虫子,对,一直咬人,可不能去,我看,还是去另一边找找吧。” 她指了个相反的方向:“那里不就有一家,看起来很不错。” 晏无双很早就瞧见了连翘脖子上隐约的红痕,啧啧两声:“难怪呢,瞧你被叮的,这夏天就是蚊虫多,还是换一家吧。” “唔。”连翘赶紧扯扯衣领。 周见南倒是无所谓,他看了一眼陆无咎,问:“殿下以为如何?” 陆无咎余光掠过连翘闪躲的眼神,声音还算愉悦,道了句:“好。” 于是几个人便暂且休息一晚,离开时,连翘悄悄回头瞪了一眼陆无咎,陆无咎挑了挑眉,状若不明地看回去。 连翘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责怪他,只能攥紧的衣领闷闷地生气。 修士们伤口愈合的确快,但她中了蛊,只要是陆无咎弄出来的她完全消不掉。 分开时他吃得水光滢滢,通红一片,她一个人擦了好久,心想下次可不能让他这么放肆了。 —— 这一天过得颇为混乱,连翘沾枕便睡着。 待她早起时,发现陆无咎的门早已经开了,衣服上还沾染着海雾的凉意,不知起了多久了。 等人起了之后,连翘一人给了一颗避水珠,这东西能让人在海底和地上一样,是他们连氏的秘宝之一。 周见南和晏无双本来畏水,这下总算不用担心了。 至于陆无咎,他修习的是火系灵根,到了海底肯定比正常人要更不舒服,连翘想了想,又给他换了一颗大一点的避水珠。 一行人就这么下了海。 上回,连翘潜到了百尺并没发现什么,于是这回他们决定再往深处走。 这片海域从表面看是浅淡的蓝,似乎并不深,但下去之后,却深不见底。 穿行在深海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快千尺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触了底。 海底漆黑一片,只有他们手中的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照亮周边。 原以为这里至少也当有一座沉没的蓬莱岛,没想到找了半天,海底除了软软的泥沙,空空如也。 连翘难以置信,一群人又仔细把周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踪迹。 只有周见南不慎摔了一跤,从海藻中爬起来时发现了一颗和潇潇头盖骨中孕育出的那颗珠子一样的骨珠。 继续往下挖,除了这颗骨珠,其他的什么也找不到了。 再加上避水珠到了一定的时辰会自动破裂,一行人只好罢休。 上岸后,连翘捏着找到的唯一一个东西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啊,怎么会没有岛,难不成这岛真的长腿跑了?还有,这里为什么又会有骨珠,如果有珠子,尸骨又在哪里?” 陆无咎沉吟片刻,道:“问问不就知道了。” 连翘刚想问问谁,转念又明白了,这么大的岛假如不是自己长腿跑的,一夜之间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定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这是在周家的地盘上,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非他们家莫属了。 还有之前的半神尸骨…… 连翘觉得这周家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看来这谯明周氏是非走一趟不可了,而且越快越好。 于是,她让周见南先回家打探打探口风,摸清情况他们午后便登门拜访。 周见南是离家出走的,生怕回去被他娘打死,于是拉了武力值和他娘有的一拼的晏无双一起回去帮着挡一挡。 连翘和陆无咎则在谯城里逛一逛,顺便探听一些消息。 走着走着,连翘走到了一家布店。 早就听闻谯明富有,果然名不虚传,小小的一家普通人开的布店里面竟然有鲛纱,并且来来往往采买的人络绎不绝。 她以为这鲛纱是假的,抬手捻了捻,发觉这块鲛纱柔软细腻,质地竟然还很不错。 老板娘从连翘一进门便眼前一亮,见她清丽动人,又装扮不俗,似乎对鲛纱很感兴趣,便走上去:“这鲛纱不多了,仙子可是想要?” 连翘并不想要,趁机探听消息:“你们这里店面不大,却有鲛纱,这东西是真的吗?” 老板娘也不生气,含笑道:“仙子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谯明不比别处,自古繁华,莫说是鲛纱了,便是鲛绡也是有的,只要出得起价。” 说罢,她拍拍手,立即有人送了一个木盒出来,只见木盒里装着一块闪着微光的鲛绡。 老板娘道:“我们当地的修士们最喜欢用鲛纱或是鲛绡来做里衣,如今店里的剩下的不多,仙子要不要买回去做件兜衣?” 连翘确实起了心思,不过是想试试这东西是真是假,她掂量着荷包,目光在藕荷色的鲛纱和月白的鲛绡之间流连不定。 这时,站在她身侧的陆无咎突然幽幽道:“你不是已经有一件藕荷色的了?” 连翘大惊,回头微微瞪了他一眼。 老板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含笑道:“这位仙侣记性倒是好,要不仙子便换成月白的?” 连翘赶紧辩驳:“谁跟他是仙侣了,别误会!” 老板娘一时有些尴尬,猜不准他们的关系,赔礼道:“我的错,那二位是尚未结契?” “也不是。”陆无咎微微笑,“我不是她道侣,是她兄长。” 这话一出,连翘呆住了。 老板娘也格外诧异,兄妹之间能知道这种私物吗,该不会…… 她眼神古怪起来,又问了一遍:“兄……兄长?” 陆无咎轻轻笑,重复了一遍连翘昨日的话:“嗯,嫡亲的兄长。” 连翘瞬间脸色爆红,恼怒地瞪着陆无咎:“你……” 陆无咎瞥她一眼:“怎么了?” “胡言乱语!”连翘立即拉着老板娘解释,“他乱说的,我不认识他!他根本不是我兄长。” 然而却越描越黑,老板娘眼神越来越怪异,干笑两声:“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一点不像信的样子。 这时,陆无咎若无其事,认真和老板娘探讨起来:“不过,你这鲛纱,结实吗?” 老板娘愣了一会儿,尴尬地道:“结实。” 然后她突然想起他们的关系,料想这半透的鲛纱恐怕是用来增添意趣的,又赶紧改口道:“啊,有一种不结实的,仙人若是想要我可以再拿来?” 陆无咎唇角微勾:“好,那就都包起来,给我幼妹就行。” 他刻意咬重了幼妹两个字,连翘彻底呆住了。 当老板娘把包好的东西递到她手中,还探究地打量了她一眼时,连翘才回过神。 她欲言又止,脸颊通红,恼怒地将东西全砸到了陆无咎身上,然后落荒而逃。 太丢人了。 早知道她昨天就不瞎说了! 第050章 香囊 老板娘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主顾,将东西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问陆无咎:“仙人,这东西还要吗?” 陆无咎应了一声,抬手接过。 出门时,只见连翘已经和周见南、晏无双站在一起。 他走过去时,周见南眼尖,一下便瞧见了他手中的纸包,凑过去问道:“殿下这是买了什么?” 陆无咎顿了顿:“一些吃的。” 然后他递给连翘:“不是你说要?” 当着众人的面,连翘也不好不接过,只能拿了,周见南凑过去想尝尝,被连翘一个眼神瞪开。 周见南轻哼一声小气,转而介绍起自己的母亲灵犀散人。 灵犀散人是个泼辣性子,不过在陆无咎面前倒很是有礼,寒暄过后,她颇有风范地抬手道:“山门已经收到通报了,想必这会儿人已经都在门口等着了,殿下请。” 陆无咎便随她离开,果然,一行人到达时,谯明山的门口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 周家的老家主刚去世三月,如今即将接任家主的是他的长子,周静桓。 这位少主站在人群中央,一身谯明周氏的青衣立领长衫,衣襟上则是周氏的图腾——双色并蒂莲。 见到陆无咎一行人,他远远便迎了上来,步履矫健,身姿挺拔,风度偏偏地拱手一拜,道:“见过殿下。” 陆无咎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周静桓同他身后的人这才起身,不同于陆无咎的清冷和难以接近,他五官柔和,纵然比不上陆无咎骨相好,但皮相十分温润,尤其是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殿下远道而来,先前不知,有失远迎,殿下莫怪。” “无妨。”陆无咎声音平静,“倒是该恭贺你继任家主。” 周静桓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父亲临终嘱托难负,家中伯叔谦让罢了,我一个小辈,以后还要请殿下多加照拂。” 两边寒暄一番,这才罢休,周静桓又转向连翘,眼前一亮,道:“许久不见小师妹,师妹这两年似乎长开了不少,出落地愈发亭亭玉立了。” 连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很是开心:“是吗?” “当然,师妹出落得如此之好,若是走在路上,我险些要认不出了。”周静桓夸赞道。 连翘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无咎一言不发,这周静桓十分会察言观色,随即便道:“山门风大,诸位同我一起进去吧,家母略设了薄宴。” 此时,晏无双站在连翘身边还没被介绍,连翘皱眉了,想提醒周静桓,晏无双却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说“算了”。 她只是一个山匪之女,纵然根骨不错,在年轻一辈里也算佼佼者,但终究很难入得了这些世家的眼,周静桓既然没看见她,她也不想自讨没趣,毕竟除了连翘,她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人。 但是连翘却不肯罢休,她笑眯眯地将晏无双推出来,对周静桓道:“这是晏无双,她可是当年仙剑大会的第四名,便是连师兄你这个第三名,也有两场是败在她手里的,你当时还说日后要好好找她讨教,难不成贵人事忙,这么快就忘了她了?” 周静桓这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热络起来:“怎么能忘,原来是无双师妹,瞧我这记性,只想着宴席了,没看见这位师妹,师妹肯大驾光临,这些日子可要好好让我领教一番。” “好。”晏无双愣愣地笑两声,四周人对她的目光和善了许多。 于是一行人便随他穿过长长的石阶,往那高耸的摘星阁去。 连翘捏捏晏无双的手心,拉着她一起走。 晏无双也反握住她的手,忽然想起来和连翘刚认识的那年。 那时,她因为根骨奇绝被赤霞子招揽进山门,本来脾气就又臭又硬,加上山门里大部分是世家子弟,看不惯她的出身,因此刚来的那些时日几乎没人跟她说话。当然也有挑衅她的,都被她打趴下了。 慢慢地,她的声名传了出去,便是连一同进山门的散修们也不跟她玩了。 连翘这个时候刚好外出历练回来,她出身很好,长相俏丽,性格听闻也有些娇纵,晏无双本以为这又是跟姜离一个路子的世家贵族大小姐,嗤笑一声,看也没看她。 直到有一次,晏无双被困在了试炼的秘境里,原因是那些同伴总是支使她去杀最难的妖,等她鏖战时,他们则趁机带着秘宝出去了,并且没告诉她离开的方法。 于是晏无双便被困在了秘境里三天三夜,即便消失这么久,也没人来找,还是同样进入试炼的连翘意外发现了她,把她带了出去。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晏无双也曾质问过,但没有证据,其他人总是找借口说忘了,要么含糊其辞,说话只说一半,说晏无双脾气很坏,不合群。偏偏他们又从不当她面说,只在背地里暗戳戳地窃窃私语,等她一过去,他们又都闭嘴了,让她连辩解都没机会。 这次又是这样,晏无双只当没听见,捂着受伤的手臂走过去,连翘却忍不了,直接对着那些人叫道:“你们暗戳戳地说什么呢,怎么不敢大声说!” 晏无双愣了,那些人显然也没想到,立即噤声。 连翘不依不饶,追过去非要逼着他们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那些人于是拉着连翘跟她细数起晏无双的不好来,说她力气大,比试时总是把人弄伤。试炼时,拿错过别人的秘宝…… 凡此种种,说了一堆,连翘直接当面问晏无双:“你做过吗?” 晏无双诚恳地承认了,也说自己真的是不小心,并且有道歉,加倍把东西还回去了。 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连翘也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为什么抓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孤立她,想来想去,除了晏无双脾气不好,就只有嫉妒了。 于是连翘把那日晏无双将关在秘境的人统统也关了进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从此以后,那些人再也不敢在背后窃窃私语。 晏无双对坦坦荡荡的连翘也慢慢亲近起来,她会和她一起试炼,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在仙剑大会上把那些宵小之辈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当连翘找她一起出来找碎片时,晏无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晏无双如今对人情世故也不是一无所知了,她扯扯连翘的衣袖,小声道:“你为了我当众拂这位少主的面子,他会不会对你不高兴。” 连翘捏捏她手心:“放心,周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晏无双这才长舒一口气。 但连翘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她分明记得周静桓从前最是温柔最是体贴,会照顾每一个人的感受,对待世家出身的弟子和普通的散修更是一视同仁,像今日这种无视晏无双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她也是为此才格外钦佩他,但他归家的这一两年,似乎有些变了…… 连翘挠挠头,心想也许周静桓真的是没看见晏无双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陆无咎余光瞥着晏无双紧紧拉着连翘的手,目光也停顿了一下,然后唇线紧抿,垂在身侧的手一按,把饕餮唤了出来。 饕餮化作了一个胖胖的小童子,往陆无咎身旁一站,才显得他清冷的眉眼有了点人气。 晏无双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只见这谯明山上处处飞阁,座座楼台,连主道上铺的台阶都是白玉阶,不由得啧舌:“真富庶啊……” 周见南兴致盎然,跟她如数家珍起来,连一块砖一块瓦都能数出来历。 晏无双又不明白:“为何谯明这么富庶?” 周见南道:“木系灵根啊,光是一年培植出来的灵草灵药卖出的丹药都不计其数了,尤其是我家用草药研制出来的驻颜丹,不但在修士里卖得格外好,在人间更是一药难求。” 晏无双恍然大悟:“难怪刚刚见到的人都十分年轻,我还以为他们周氏就是年轻呢。” 周见南嗤笑,不过话里并没有讽刺,只是有些得意:“这算什么,等你见到周夫人就知道什么叫真年轻了。” 晏无双于是好奇起来,等进了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一位雍容华贵但十分年轻的美妇人,又听见周静桓冲她叫娘时,霎时瞠目结舌。 “……她就是周夫人?怎么看起来和她儿子差不多大?” 周见南哈哈笑起来,笑她没见识。 “要不然说驻颜丹卖的好呢,只要花得起钱,便是再过一百年也能维持这个样貌。” 晏无双啧啧称奇。见南则很大方地表示以后她们俩的驻颜丹都由他包了。 周夫人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声音是很难遮掩的,只听她音色温柔,但音质略显沧桑,温柔大方地邀请诸位落座。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放松了些。 连翘于是搁了酒杯,说起了瀛洲岛的怪事,讲述一遍之后,她没提骨珠的事,只问:“瀛洲也算是谯明的辖地,不知诸位可知道那座已经消失的蓬莱岛的踪迹?” 周静桓蹙眉:“蓬莱岛?依师妹所言,这岛恐怕在神宫时就有,我们周氏乃是百年前才定居此地,确实是没听说过。不过师妹放心,我会派人全力协查,不论有无,都定然给师妹一个交代。” 连翘笑眯眯地谢过,心里却知道这是在故意打官腔。 她轻轻叹息,周师兄也学起这一套了,恐怕他们的谯明之行不会太顺利了。 说罢,丝竹声起,周夫人又举起了杯,与众人谈笑风生。 刚刚的冷场很快被忽略,周静桓起身更衣,回来经过连翘身旁时,她眼尖地瞅见了周静桓身上佩戴的一个湖水碧的香囊。 “咦,这香囊似乎是我当年送给师兄你的那个?” 周静桓笑道:“是啊。” 连翘总算找回点当年熟稔的感觉,莞尔道:“这不过是我当年练手的香囊,远远算不得好,送给其他人的多半都丢了,只有师兄你长情,都两年了,还留着。” 周静桓笑笑:“留着做个念想,不过的确是有些旧了,师妹若是有空,不知可否再帮我绣一个?” 连翘很大方道:“当然可以。” 此时,陆无咎手中的酒杯一搁,目光看过来。 周静桓唇角微笑,隔空敬了一杯酒,缓缓落座。 觥筹交错,连翘看着他们俩一杯一杯地喝起来,那酒壶不停地换,眉心微微皱起。 周静桓的酒量多大她忘了,但陆无咎的酒量应当不太好吧,毕竟他尝不出滋味,分不出浓淡。 就这么推杯换盏,直到周夫人又叫人换了菜两人才稍稍暂停,然而一看到上的是什么菜,连翘傻眼了。 只见那侍者给每个人前面都上了一道酥山,下面由碎冰堆成,浇了奶酪,顶上则点缀着一颗红樱果。 周静桓介绍起菜色来,余光里,她又看见陆无咎没碰那道少见的血燕,反而斯文地吃了酥山上的红樱果。 连翘旋即扭开脸,脸颊微微红。 呸,不就一道菜,她拍拍脸,暗恼自己怎么会想这么多。 再看向陆无咎,只见他神色淡然,连翘愈发心虚,觉得是自己太会胡思乱想。 幸好陆无咎没再动剩下的,连翘眼不见为净,叫人把面前的酥山直接撤了。 陆无咎隐约瞥到了她那边的动静,擦了擦唇,唇角微微笑。 之后又喝了一巡,结束时,周静桓已经醉了,陆无咎脚步不甚稳当的一路往回走,当他快进房门时,脚底趔趄了一步,连翘的房间正好在他旁边,立即上前扶了一把:“没事吧?” 陆无咎直接靠在了她肩上,闭眼不语,一副已经醉得不轻的样子。 连翘没办法,反正已经到门口了,便干脆将他拖进去。 终于将人推到床上,她转身欲叫人送解酒汤来,陆无咎靠在枕头上,揉着眉心,道:“香囊里有解酒丹,你帮我拿出来。”更 连翘好人做到底,去他腰上解开了香囊,这一拽开,她发现缃色的香囊里还有一个夹层,也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花纹,似乎有点眼熟。 连翘拽了出来:“咦,这好像也是我当年绣的,你居然和周师兄一样也留着?” 陆无咎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她。 连翘很是得意:“看来我的绣功不错嘛,能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不知还有多少人留着。” “还有?”陆无咎冷着眼。 连翘道:“是啊,为了练习控水之术我每日都要绣很多东西,有的做成了帕子,有的做成了香囊,实在堆不下就拿出去送人,周师兄有,你也有,最多的还是被周见南拿走了,他脑子活泛,拿了我许多香囊去卖。” “……” 陆无咎垂眸望望自己那层缃色香囊里面夹层,又想起今日周静桓若有似无的挑衅,一时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唇角勾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气人?” 连翘茫然,然后认真地思考:“有倒是有,我爹经常说我气他,但是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说我娘气他。” 陆无咎抬眸:“哦?” 连翘于是跟他回忆起来:“我娘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是一个武将之女,她格外心宽,整天乐乐呵呵,嫁给我爹后,我爹天天被她惹生气,她不懂我爹为什么生气,有时候还问我,我当时才五六岁,哪里知道,我娘就让我叉着腰帮腔,我爹常常被我们气到不行。” 陆无咎:“……看来连掌门这些年过得也十分不容易。” 连翘托着腮:“不过自从八岁那年我娘没了,他就很少生气了,当然,话也很少了。” 陆无咎顿了顿,伸手去揉她发顶。 不过还没碰到,就被连翘拍开:“你碰我干嘛,我们只是盟友关系,你虽然醉了,也不许占我便宜!” 陆无咎酒气翻滚:“你管这叫占便宜,那昨天算什么?” 连翘思索了一番:“解毒啊,那是公事公办。” 陆无咎挑了挑眉:“既然公事公办,你今天在宴席上脸红什么?” 连翘结结巴巴:“……哪有!我是喝多了。” 陆无咎盯着她:“所以,连爱吃的甜点也不碰了?” 连翘想起那盘酥山,有些不自在,倔强道:“那东西一看就不好吃,有什么好动筷的。再说,你又尝不出滋味。” 陆无咎喉结轻微滑了一下,一手压着她的脖颈以额相抵:“确实寡淡,不如你的甜。”《 》 50-55 第051章 落水 她什么甜? 连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怀念之前从自己口中尝到的甜味,歪着脑袋沉思道:“你又想尝味道了?” 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有几分兴味:“你愿意?” 连翘虽然觉得酥山形状怪怪的,但毕竟是她心思不干净,陆无咎肯定没这个想法,于是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答应:“那好吧。” 说罢,她麻利地起身,陆无咎扯住她的衣袖:“你去哪里?” 连翘很自然地道:“叫一份酥山来啊,你不是想尝尝味道吗?” “……” 陆无咎捏捏眉心:“算了。” “你怎么一会儿想吃一会儿又不想吃的。”连翘眉毛一拧,有些不高兴。 陆无咎正酒劲翻滚,他压下去:“留着,以后吃。” 连翘见他酒醒得大半了,于是将他的香囊又塞回去。 “那我走了。” “这就走?”陆无咎突然道,“我的香囊也旧了,你不是有很香囊,给我换一个。” 这东西连翘乾坤袋里多的是,于是她很大方全都抖了出来:“你想要就自己挑一个。” 陆无咎一眼挑中一个黑底金线的:“这个。” 连翘瞧了一眼:“你还挺有眼光的,这是我绣过的唯一一个金线的。” 陆无咎听到唯一,这才拿起那香囊。 然后看见连翘在给周静桓挑选香囊,好心地又给周静桓挑了一个寻常的檀褐色香囊,淡淡道:“这个配他。” 连翘心想他们都是男子,眼光肯定更相合,于是依他所言。 —— 次日,连翘寻着机会把香囊给了周静桓,周静桓眉开眼笑,然而当目光掠过陆无咎的腰间时,眼神又一顿:“殿下也有?” 连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啊,他的那个旧了,我给他也换了一个。” 周静桓瞥了一眼上面的金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师妹眼光倒是好,送的东西格外贴人。” 连翘诚实地摇头:“不是我眼光好,他那个是他自己挑的,你那个也是他挑的,你喜欢就好。” 周静桓神色微妙:“哦?” 陆无咎唇角则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必客气。” 周静桓于是也笑笑。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连翘完全没发现,当周静桓又邀她随他去后山的花甸走走时,连翘欣然答应。 不过看过了花甸仍不够,她还想趁机探探周氏的底,又让周静桓带他们往更高处的山上看一看,周静桓一开始不同意,架不住连翘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 这谯明山极高,从上到下,越往上,种的灵植越珍贵。 周静桓带他们从山腰看起,只见山腰处种着一些云杉。周静桓说这些树十年发芽,十年破土,百年成木,用这种木头做成的房子不惧火烧,不畏刀砍,每一根木头比金子还贵。 连翘诧异:“真的?” 周静桓拿出一根用特制的剑砍下来的树枝:“你试试便知。” 连翘于是凝了火去烧,果然,那木头没有任何变化。 她啧啧称奇起来,陆无咎淡淡扫过一眼,略一抬手,只见那根木头被无色的烈焰一烧,立即变成了灰。 “……” 周静桓尴尬地笑笑;“殿下的火是三昧真火,再珍贵的东西也难以抵挡,殿下还是莫要取笑我等了。” 连翘也怒瞪了一眼陆无咎,禁止他再对任何东西动手。 陆无咎冷笑一声,然后便袖着手。 之后周静桓又带他们往上走,随手折了一根不起眼的树枝,告诉她:“这是迷谷树枝,佩戴在身上便能分清东南西北,不至于迷路。” 连翘倒是从古书中听过这个东西,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她拿在手中试了试,果然如此。 周静桓见她颇感兴趣,紧接着带她继续往上走,看了能增强力气的桧木之果,能让人食之不饥三日的祝余草,还有能令人短暂吐真言的吐真草…… 连翘大开眼界,天虞的内库一向也以奇珍异宝闻名,陆无咎一路上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只在眼神掠过吐真草时停留了一瞬。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高处,再往上笼罩着结界,周静桓略带歉意地解侧身挡住:“再往上便是我们周氏的禁地了,不便带人进入,便是连我进去也要报备族老,还请诸位见谅。” 每个家族都有各自的秘宝,连翘也没强求,只是离开时,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吼叫从上面传来,立即抬眸,侧耳凝听:“这声音……似乎是龙吟?” 周静桓大笑道:“这世上哪里还有龙,不过是上古时便流传下来的化龙草罢了,家父爱收集奇珍异宝,是以把它也收罗进山上,这草每次一开花便会发出如龙吟一般的声音,常常引起误会。” 连翘想起了那副半人半龙的神骨,心如擂鼓,会这么巧合? 她哦了一声,假装不感兴趣,临走时却多看了几眼,记住了这个禁地的位置,心想晚点一定要来看看。 往山下走时,换了另一条道,周静桓又带他们参观了炼丹的地方,最后到了午时,刚好走到了周家在高山上生生造出来棵的莲池旁,只见那宽阔的湖面上铺满了碧绿的莲叶,个个宽大如床,一个人躺上去完全没问题。 更叫人惊异的是莲池中的莲花,目之所及,尽是并蒂莲,且是异色,或白紫并蒂,或粉青并蒂,霎时好看。 连翘记得这周氏的族徽便是并蒂莲,听闻他们曾经供奉的祖神便是从并蒂莲中踏莲而生,于是问道:“你们养的一棵杉木都颇为与众不同,这并蒂莲除了异色,还有什么特别?” 周静桓倒也不藏着掖着,道:“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朵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之花,一朵是能增强修为的良药罢了。” 连翘讶然:“那哪个是剧毒,哪个良药,从颜色能分辨出吗?” 周静桓摇头:“不能,只有吃下去了才知道。” 连翘立即往岸上站了站,生怕碰到剧毒之花。 周静桓笑道:“师妹也不必如此害怕,只要没有杂念,不去摘它自然不会受伤。” 这一路下来,连翘总算明白了谯明周氏为何能如此富裕了,实在是奇珍异宝太多。 连翘有心探听更多,恰好周静桓又在水榭设了小宴,邀他们一起去。 连翘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一直走在他们身侧的陆无咎却冷着脸拒绝。 连翘想起他没有味觉,老是看着别人吃得津津有味的也怪残忍的,于是对周静桓道:“他不去便不去吧,咱们走。” 陆无咎薄唇一抿,神色愈发地冷。 周静桓目光遗憾,唇角却带着笑,和连翘一同 去了水榭。 周静桓本就是善言的人,连翘亦是话多,两人有说有笑,此时,耳力过人的坏处便显露出来,远远的隔着湖面陆无咎也能听得见笑声。 他目光沉沉地隔窗望着水榭,微微有些烦躁。 连翘正听周静桓讲起各种奇花异草,听得惊呼连连,此时,湖面不知为何突然起了大风,吹得连翘后背发凉,碗碟都险些被吹走。 她拢了拢衣领,疑惑道:“怎么会突然起了风?” 周静桓瞥了一眼风来的方向,正巧看到了湖边小筑上一扇半开的窗,窗后似乎还站着一道人影。 周静桓垂眸笑道:“无妨,刚刚正好说到了异木,我府上有一棵定风木,折枝便能定风波。” 他拍拍手,很快就有人送来了一根树枝,只见那根平平无奇像柏树枝一样的东西往净瓶里一插,还真就平定了风波。 连翘觉得神奇,伸手摸了摸,这时,不知从哪儿又飞来一群蜂蝶,不采花不采蜜,专门盘旋在他们头顶。 连翘赶也赶不走,于是道:“咱们要不不吃了吧。” 周静桓说不用,又叫人送来了专门驱赶蜂蝶的迷迭草。 之后,不是飞沙就是走石,一顿饭吃得比打仗还累,连翘终于待不下去了,呸呸吐出嘴里的沙尘:“你们这谯明山上天象未免也太怪了吧,再过一会儿是不是得下刀子了?” 周静桓一时失语,意味深长道:“还真说不准,外面状况多,不如师妹随我回我的院子里?” 连翘心道也好,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飞沙走石都停了,水榭又变得无比平静,反倒是对面传来一声窗户砰然关上的声音。 连翘嘀咕道:“看来你们山顶上的风还真是大啊,连这么重的雕花檀木窗都吹得上。” 周静桓失笑出声,连翘不明白他笑什么,但这回,总算清净了。 ——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过了没多久,连翘突然看到陆无咎不知何时出来了,在湖边漫步,姜离并肩走在他身旁。 连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定睛,发现还真是,两人似乎在一起喂鱼。 这俩人怎么凑到一块了? 好个陆无咎,难怪不和她一起吃饭,原来是另与佳人有约了! 她忍不住又瞥了瞥,发现姜离的水蓝色留仙裙腰上佩着一只黑底金线的荷包,似乎正是她早上给陆无咎的那只。 陆无咎居然把她送的东西给姜离了?而且,姜离似乎还在拿她亲手绣的香囊喂鱼? 连翘莫名愤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周静桓不明所以:“怎么了?” 连翘这才回神,又坐下去:“……没什么。” 周静桓余光自然也瞥见了湖边的两个人,又望向连翘,含着笑道:“师妹难不成是吃醋了?” 连翘迅速否认:“什么吃醋,吃谁的醋?你是说他?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生气而已。 周静桓道:“不是就好,你们确实不合适,一个水系灵根,一个火系灵根,轮起来,水与木相生相伴,倒是再合适不过。” 连翘听懂了他的暗示,微微有些疑惑,明明他们从前一直以兄妹相待,此次见面,周静桓怎么老是把她往这上面引呢? 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师兄不是最厌恶用五行之道双修吗?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只有真心相爱才愿结为道侣,绝不会为了灵力而在此事上妥协。” 周静桓抿了一口茶:“此一时,彼一时,师妹资质甚佳,难道就真的不想再上一层楼?” 同样的问题,连翘知道她爹也面临过,最后的结果是她爹娶了她娘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八岁那年,她娘被一个走火入魔的修士误伤而死,那时,她曾听祖父问她爹“为了一个毫无资质且短命的凡人,耽误了你的仙途,值得吗?” 她爹当时守在她娘的灵柩前,跪在地上悔不当初,悔的却是“此生走上仙途”,若非如此,她娘也不会因此而死。 有这么一对父母在前,连翘尽管很想提升修为,却也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走捷径。 她很认真地摇头:“我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相生的灵根还是相克的灵根,又或者他没有灵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甚至他是妖,是邪,是魔,我都不会在意。” 周静桓微微侧目,似乎没料到她能说出这番话。 连翘说完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明明最烦谈情说爱这种影响修炼的事,不知不觉最近怎么老想这些东西? 一定是最近太闲了。 连翘又瞥了一眼湖边的身影,默默生着闷气,找了个借口离开。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处桃花坞,烦什么来什么,一抬头,竟然刚好撞见了孤身一人陆无咎。 “你怎么在这里?” 陆无咎不答反问:“你又怎么出来了,聊得不尽兴?” 连翘别开脸,阴阳怪气道:“当然尽兴了!我只是喝醉了,出来吹吹风不行吗?倒是你,你放着好好的鱼不喂,怎么有闲心来这里,桃花坞可没有鱼给你喂。” “鱼?”陆无咎原本阴沉的脸突然转晴,“你怎么知道,你在看我?” 他不提还好,一提连翘就来气:“你还敢说,你是不是把我给你的香囊给姜离了,居然还让她拿来喂鱼?” 陆无咎眉头又一皱:“胡言乱语。” 连翘叉着腰:“你总是这么说我,这次我可是亲眼看到了,姜离手里拿的那个恰好是黑底金线的香囊,难道不是我给你的那个?” 相较她的愤怒,陆无咎挑了挑眉,声音甚至愉悦起来:“你看得这么仔细?” 连翘怒了:“你还敢笑?你再笑以后我扔了也不给你了!” 陆无咎欣赏她脸上的愤怒,低笑出声:“你看错了,那个是她自己的,恰好相似而已,你给我的那个收起来了。” 说罢他抬了抬袖子,示意连翘来摸,连翘满腹狐疑,却真从他袖中摸出了一个黑金香囊。 连翘尴尬了,刚刚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有多理亏。 她脸颊微红,飞快将香囊塞回去,语气十分霸道:“那也是你的错,谁让你不挂出来,要不然我能误会?” 陆无咎端详着她闪避的眼睛:“我怎么知道姜离会突然借口喂鱼凑过来,再说,我又怎么能知道你这么有闲心,一直看我?” 连翘慌了:“你……你胡说!我才没一直看你,碰巧而已。” “真的?”陆无咎睨她一眼,“不是说喝醉了离席吹风?你身上怎么一点酒气也没有?” 连翘赶紧捂嘴往后退:“当然有,是你没闻见。” “哦?” 陆无咎今日兴致颇佳,缓步逼近,然后突然俯身。 连翘被吓得迅速往后退了一大步,却忘了这是在湖边,一不留神扑通一声失足直接掉进了湖里! 陆无咎伸手去抓,却只扯上来一片衣角。 不过连翘主修的就是水系术法,落水对她而言并没什么危险。 但足够丢脸。 只见她水淋淋从湖面探出头,脸颊通红,微微咬着唇,简直要丢脸丢死了。 陆无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连翘恼了:“都怪你,你还敢笑?你也下来吧!” 说罢她直接抓住陆无咎站在岸边的脚踝把他也拽了下来。 水花溅得更大,连翘总算解气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她却没发现陆无咎冒出水面。 连翘叫了他几声,还是不见人影,她开始慌了,陆无咎毕竟是修习火系术法的,他该不会在水底出事了吧? 连翘赶紧找起来,找了半天,终于看到莲叶旁漂浮着一个人,果然是他。 连翘心道完了完了,开玩笑开过头了,她立即把人捞起来,然后学着从书上看来的方法,先是按他的胸口,然后又捏着他的嘴,给他渡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反复了几次,憋得脸都红了,正捧着他的脸亲下去时,陆无咎终于睁开了眼,眼底清明,摸了摸唇角,溢出一丝笑。 “果然没有酒气。” “……” 又被耍了! 连翘气得捧了几捧水望他脸上泼,不怕水是吧,那她泼死他。 陆无咎抬手去挡,闷声笑了笑,然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幽幽地问。 “……你穿那件鲛纱了?” 连翘不明所以:“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目光下滑,淡淡地看着她。 连翘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气血直冲天灵盖。 只见鲛纱是半透的,夏日外衫又轻薄,湿了水后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两件半透的衣服叠在一起,穿了还不如不穿,反倒有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朦胧。 此时,一颗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划过胸口圆翘的弧线,从末端滴落,恰好滴到她身下陆无咎削薄的唇上—— 连翘看着那颗晶莹的水珠,尴尬地想伸手去拂。 然而陆无咎喉结却轻微一滚,那滴水珠瞬间被他卷入唇中。 连翘突然面颊滚烫,一直红透了耳根。 第052章 试探 “你怎么能这样……”连翘脸颊通红。 “我怎么了?” 陆无咎语气很自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水是从哪里滴下来。 连翘有点说不出口,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迅速从陆无咎身上爬起来。 一低头,又发现湿衣勾勒出轻盈的体态,更尴尬了。 连翘也顾不上质问他了,给自己掐了个净衣诀,拔腿就跑。 逃跑时慌里慌张,脚底还滑了一下,惹得陆无咎又是轻轻一笑。 连翘怒瞪了他一眼,一路跑回自己房间,然后一头扎进了被窝里。 瘟神!陆无咎一定是瘟神,只要碰到他就会倒霉。 连翘抓着被子发泄了一通,心情才平复些,然后才把乱糟糟的头从被子里冒出来。 不就是落个水,被陆无咎看到了湿衣服吗?解毒的时候他又不是没看过。 但是,她转念又一想,那是解毒的时候啊,现在明明他们都没发作,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举动? 不行,连翘光是想想都觉得脸烧,她拉高被子又蒙住头。 他一定是故意捉弄她! 连翘拍拍自己红扑扑的脸颊,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在意,她越是会时不时想起,被勾的时不时还会想起那晚的画面,一想起又是脸烧,然后咬牙切齿,羞愤欲死。 晏无双啃着梨,旁观连翘脸上风云变幻,幽幽地道:“你怎么了,春心荡漾了?” 连翘头一回听到这个词出现在自己身上,她惊慌失措:“你说什么呢!我……我这是在生闷气。” 晏无双戳了戳她红透的耳根:“生气你害羞什么?脸红成这样。” 连翘立马义正辞严:“我是觉得丢人,才不是害羞。” “哦?”晏无双坏笑着捣了下她胳膊,“有多丢人?说来听听。” 连翘从来都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换做从前,她定然跟跟晏无双大吐苦水,两个人再一起大骂陆无咎。 但自从中蛊后,她渐渐有了秘密,忸忸怩怩说不出口,别开脸去:“算了!都过去了,反正……只是意外,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意外? 晏无双啧啧两声,咬了一大口梨,笃定连翘不正常。 但究竟和谁呢?连翘天天只想着修炼,身边也没几个男的。 周见南?不可能,除非她眼瞎了。 陆无咎?更不可能,依照他们相看两厌的程度,除非天塌了,世上男人都死绝了。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最近碰到的周静桓了……难不成连翘喜欢上了这个笑面虎? 晏无双突然觉得吃了个苍蝇,但除了这位,实在没有其他人了。 她捏捏鼻子,算了,连翘要是真喜欢,她也只有帮她多观察观察了。 —— 连翘的不正常持续了整个白天,到晚上准备夜探谯明山,查探白日撞见的疑似龙吟的声音时,她也没想从前一样砸门,而是让周见南去叫陆无咎。 会合时,陆无咎望着她闪避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 四人夜半时分悄悄靠近禁地,使了个障眼法,很轻松便支开了大半守卫。剩下的人晏无双手脚麻利,一手一个直接打晕,一点也没惊动山下。 不过,禁地麻烦的可不只是守卫,而是三重阵法禁制。 巧的是,周见南恰好是周家的旁支,又博学多识,这些阵法对他而言压根不足为虑。 于是周见南负责找出阵眼,晏无双负责攻破,两人配合默契,尝试了几次便快速破开了禁制。 晏无双瞥了一眼周见南:“贱男,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哈。” 周见南哼了一声,走路都要横着走了。 不光懂得周家的阵法,里面的灵植周见南也懂得不少,于是他便自告奋勇走在前面带路,晏无双在一旁护卫,连翘和陆无咎则走在末尾断后。 禁地内的灵植远比外面多,从脚下到山顶,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灵植,叶片亭亭如盖,几乎都没有在外面见过。 阴气森森的丛林里偶尔点缀着一些花,但颜色过于鲜艳,大红大紫,夺目的有些妖异。 若是从前进入到这么古怪的地方,连翘肯定从一进门就开始说个不停,但今天她刻意躲着陆无咎走,自然也不想和他说话。 走着走着,她突然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迅速捂着手臂躲开。 陆无咎不明所以,连翘也不是很想和他说话,于是将话又憋了回去,只是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动手动脚。 然而又往前走时,她突然屁股又被摸了一下。 连翘忍不住了,埋怨道:“你干嘛呀?” 陆无咎皱眉:“我怎么了?” 连翘忍不了了:“你还装傻,不是你摸的我屁股?” 他们吵架的声音不小,前面两人迅速回了头。 陆无咎脸色很不好看,沉声道:“和我无关。” 连翘又想起昨天的事,很是怀疑:“真的?” 说话时,陆无咎缓步靠近,连翘脸上汗毛根根站立,眼神也开始不自然:“你不许过来……” 话还没说完,陆无咎突然抬手抓住了她脖子后的一根藤蔓。 “想跑?” 连翘猛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根藤蔓悄悄爬上了她的肩膀,瞄准她的脖颈。 原来是这东西作祟。 连翘有点尴尬,前面的两个人也赶了过来:“什么东西?” 他冷着眼用力一扯,只见一根藤牵出满墙的蔓,张牙舞爪。 连翘迅速用剑气设下一道屏障,那藤蔓全被挡了回去,但仍不罢休,砰砰地撞击着屏障。 连翘隔着屏障凑近看了一眼,只见每根伸出来的藤蔓似乎都是中空的,上面还长有倒刺,一但被这东西勾住皮肉,恐怕不死也得被扯下半块肉。 当是时,那群如魔爪一般的藤蔓终于将屏障撞出了几道裂缝,然后铺天盖地地钻出来,冲他们而来—— 连翘当机立断,手执青合用力朝着怪物劈砍下去,霎时只见藤蔓断裂处涌出大股的鲜血。 那腥臭的血差点溅到连翘脸上,陆无咎迅速将她拉到身后。 “长点眼。” 连翘还想争辩,紧接着却看到被那血溅的别的灵植的叶子迅速枯萎,仿佛被灼伤了一样。 周见南躲闪不及,袖子直接被烫了一个洞,里面的胳膊都被灼伤了,惨叫一声。 连翘吓了一跳,赶紧摸摸自己光滑白皙的脸蛋,若不是陆无咎拽着她及时撤开,她这张脸恐怕要和周见南烫坏的胳膊一个下场。 她别扭地冲陆无咎小声道:“谢了。” 陆无咎漫不经心:“倒是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 还是熟悉的讽刺,令人讨厌的语气,看来昨天他也是在耍她。 连翘瞪他一眼:“不要拉倒!” 然后她狠狠地用手肘撞开他的胳膊,走到周见南面前:“手怎么样,有事吗?” 虽然这是禁地,但周见南自小从家中长辈那里也听过一些特殊的灵植,猜测道:“这古怪的藤蔓应该是吸血藤,有毒,不过我知道解药。” 他忍痛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开着紫色花的东西道:“万物相生相克,毒物十步之内常常也会有解药,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紫罗,你把它的果实摘下来给我。” 连翘于是照做,周见南将紫色的汁液滴在受伤之处后,只见那被灼伤的伤口迅速愈合。 连翘不禁感叹这周家禁地里的东西可真够神奇的。 经此一遭,他们也愈发小心,尽量避免碰到路上的灵植,朝着那隐隐传来龙吟的地方走去,探探白日周静桓所说是真是假。 偏偏那龙吟是从山顶最高处传来的,要想上去,必须从阴森的山林里穿过。 一路上,不是有张着大嘴的食人花突然袭击,便是有看似无害的狗尾巴草随风散播能够寄生人体的草籽。 一行人灵活地躲开攻击,等到终于登顶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连翘颇为疲累,她刚想坐下休息时,却发现山岩上的苔藓竟然是一个个活着的小虫子。 她捂着嘴轻轻叫了一声,周见南立即极其警惕把所有人拉开,告诉他们这虫叫做画皮虫。 这种虫子最爱吃人的血肉,一旦攀上谁,就会迅速钻入血肉,疯狂繁衍,慢慢地把人从里到外的血肉全部啃食干净。 更令人恶寒的是,这种虫唯独不吃皮,所以五脏六腑被吃干净的人从外边看仍然躯壳完好,并且能被母虫控制如常人一样行动,不过只要一刺破伤口,就能发现里面密密匝匝全是虫子,十分恐怖,所以这画皮虫不仅恶心,还常常被用来炼制傀儡。 连翘后背发凉:“你确定你们周家养的是灵植,我怎么觉得像邪物呢?” 周见南挠头:“我也不知,兴许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 不过让周见南没想到的是,那群画皮虫居然会飞! 只见它们突然展翅,成群结队地朝着一行人冲过来,连翘迅速挥剑去斩,那虫子却顽强得很,与此同时,一道火焰从陆无咎掌心燃起,那些虫子陡然被烧成了灰,簌簌飘落,不一会儿洞门口便被烧成了一堆灰。 此时已经到了传来龙吟声的山洞,山洞里黑黢黢的,越往里走,龙吟声越清晰。龙族是上古神族,他们的灵根都传承于神族,若是碰上了,恐怕加起来也很难打得过。 连翘于是握紧手中的剑,更加小心,突然,从里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紧接着一条黑龙窜了出来,怒吼着朝他们冲过来。 连翘眉心一凛,用尽全力一剑劈了下去,然后迅速退后,本以为这回要对上硬茬了,没想到那黑龙竟然直接倒在了她的剑下,然后烟消云散。 “……” 连翘沉思,她有那么厉害吗? 大约是读懂了她心中所想,陆无咎嗤笑一声:“这不是龙,不过是从前的龙留在这化龙草里护佑的一道残影罢了。” 连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你提醒?就算是真龙,我也未必打不过。” 陆无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这条龙的残影消失之后,洞内的龙吟声便彻底消失了,只见洞窟正中悬着一株如龙舌兰一般的化龙草,花苞正在绽放。 “难不成,还真如周静桓所说,白日所听的龙吟只是这化龙草开花时释放出的一道残影?” 陆无咎环视四周后淡淡道:“从山洞里来看,的确如此。” 周见南奇了:“我从前也听我娘提起化龙草,说这是龙族初次化形时需要用到的草,能够将龙变成人。黑龙本就少见,刚刚看到的那条不知是哪尊神……” 周见南纵然博览群书,一时间也想不出。 陆无咎盯着眼前徐徐绽放的化龙草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连翘道:“这个不着急,回去再想想,只是一道残影而已,都不知死了多久了,倒是那副半人半龙的尸骨颇为古怪,还是找找有没有类似的吧。” 陆无咎岿然不动,连翘暗骂他太会端架子,于是自己四处翻找起来,然而这洞窟中除了化龙草一无所有,再往外,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陆无咎淡淡道:“到现在你还没看清?你以为你那个好师兄真的会这么好心,你温声细语随意撒个娇他就会带你看秘不示人的灵植?” 连翘沉思:“你是说,师兄是故意借坡下驴,让我们听到龙吟,引我们今晚前来?” 陆无咎冷淡道:“不让你亲眼看看你不死心,你这位周师兄手段狠辣,丝毫不顾及往日情谊,日后你最好不要再同他来往了。” 连翘听这意思他是早看出来周师兄白日不对劲了? 她本想驳斥,再回想这一路上层出不穷的邪门灵植,实在不能自欺欺人,于是闷闷不乐,没再搭话。 又查找了一番,确实没什么发现之后,连翘这才决定离开。 周见南秉持着来都来了,不能空手的心思,拉开乾坤袋,决定顺一些从前惦念已久的东西。 灵花灵草被他薅了一堆,连翘怨念总算没那么深重了。 然而乐极生悲,在摘吐真草的时候,周见南一不留神被它锋利的叶片划了一道口子,霎时目瞪口呆。 “坏了,中招了!” “吐真草?”晏无双兴致来了,想试试这吐真草究竟有没有这么神奇,于是问道:“你是周见南?” 周见南不想开口,还是被迫出声:“是。” 晏无双看着他不情愿的样子大笑起来,和连翘对视一眼,她又问:“你装灵石的荷包解开的口令是什么?” 周见南怒瞪着她,声音却不由自主:“天地玄黄。” 晏无双默念三遍,果然解开了荷包,她瞅了瞅,里面的灵石还不少,估计是他娘这回暗地里补贴他的。 连翘想起上回他的脚伤花光她所有积蓄的事,一把将荷包夺了过来:“哟,这么多钱呐,那我的钱也该给我了吧?” 周见南看着她土匪一样倒了一半,心都在滴血,这时,真土匪晏无双又挑了挑眉:“你家这么有钱,你这回肯定不止拿了一个荷包,说,还有没有其他的灵石了?” 周见南死死捂住嘴,却挡不住吐真草的威力,把自己藏了一整袋乾坤袋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晏无双目瞪口呆:“好啊你,居然偷偷藏了这么多钱,往后就靠你了!” 连翘也凑过来问他乾坤袋的口令,周见南却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迅速闪躲开。 “晚了!这吐真草只能问三个问题,且对一个人用过之后会迅速枯萎,便是再换新的草这个人以后也不会再受控制了,你们休想知道!” “……” 连翘和晏无双对视一眼,十分遗憾。 不过这吐真草还算有用,于是他们把禁地里仅剩的三株吐真草全都拔走,以备不时之需。 出去后,他们迅速回了厢房,假装今晚从未出去过。 此时,连翘还在生气陆无咎昨天故意耍她的事,有一株吐真草因为采摘时伤了根快枯萎了,她于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既能物尽其用又能出口恶气的好办法。 于是在陆无咎打开房门的时候她叫了一声陆无咎,趁着他回头的时候迅速把吐真草摁到他手上。 其实连翘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能成功,不过陆无咎最近对她防备似乎不多,等他回神,手上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连翘冲他挤了挤眉眼:“没想到吧?” 陆无咎皱眉斥道:“不要胡闹。” “我可没闹,这草本也要死了,不如给你用用。”连翘推着他进门,坏笑道,“问你什么好呢……” 陆无咎脸色很不好看,用灵力抹去那道血痕,不过上面还是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似乎是吐真草渗进去的毒素。 连翘也不确定这快枯萎的吐真草对他有没有用,第一个问题就打算问点简单的。 她托着腮:“你喜欢吃什么?” 陆无咎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唇,一看便是起药效了。 不过当听清楚他的回答时,连翘傻眼了。 因为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字——“你。”? 连翘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咎似乎也没想到,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垂眸看着她。 “听到了?高兴了?” 连翘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怪答案,她高兴什么? 她思考了一会儿,猜测陆无咎应当是因为没有味觉,只能依靠她,所以最喜欢吃……她的嘴吧。 这个问题算是浪费了,连翘又不好继续追问,以免浪费机会。 第二个问题,她郑重了起来,想试试他对崆峒印碎片的态度,毕竟他现在虽然好似暂时忘了碎片,但万一他是想等集齐后一起抢走呢? 于是她又斟酌着问道:“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无咎继续道:“你。”?? 连翘糊涂了,难不成这吐真草坏了? 她不信邪,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一个问题:“我说得再清楚点,我是问,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陆无咎还是同样只说了一个字:“你。”??? 连翘彻底呆住了,这……难不成是字面意思? 她脸颊缓缓红涨,手足无措:“喂,你、你说什么呢!” 第053章 钝刀 陆无咎手上被吐真草弄出来的伤痕已经消失了,他摩挲着伤口,漫不经心:“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 连翘当然听清了,就因为听得太清,她才不敢抬头。 她又翻出那快枯萎的草,宁愿怀疑草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这草枯了,坏掉了,你说话才会这么古怪?” 陆无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连翘捂着耳朵远远跑开:“我怎么知道?” 陆无咎抬眉:“吓成这样,不是你自己要问?” 连翘急了:“我明明问的很正经,是你,你龌龊!” 不说,她好奇。 说了,她自己先被吓到了。 就这点出息,成日还要胡闹。 陆无咎低笑。 连翘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笑什么,他还敢笑?他不是最讨厌她么,怎么成天想对她做这种事? 对了,蛊毒! 一定是蛊毒发作了,他才会突然变成这样。 连翘自以为堪破了机密:“你是不是恰好发作了?” 陆无咎慢慢不笑了,目光直视:“你害怕?” 连翘倔强:“谁怕了?” 话虽如此,她耳根红的彻底。 陆无咎又想起前天晚上,碰一下她哆嗦一下,下唇都紧张地要咬破了,双手死死捂住不肯让他继续碰,还一脸天真地问他不是亲一亲就行吗,为什么要咬她? 他耐着性子教了她许久才哄得她把手拿开。 等亲完,她把头死死埋进了被子里,脸都憋红了也不肯出来。 担个解毒的名头她还能怕成这样,若是知道他的心思,只怕躲得更远。 陆无咎压了压眉心,承认下来。 连翘肉眼可见地如释重负:“我就说,你平时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简直比天上下刀子还吓人。” 陆无咎神色不快,静静盯着她。 连翘还在自顾自猜测:“你该不会这次又加重了?明明上一回不是只到上半身吗?” 她迅速掀开了陆无咎的胳膊,只见那红线和她一样,也是到了小臂,于是长舒一口气。 她还记得每次蛊毒发作时她偶尔也会有一些说不出的念头,陆无咎这次一定是一样吧? 不过这可想错了,陆无咎其实早在山顶上时就隐隐觉出浑身微热,不过他是火系灵根,一动用灵力本就会觉得热,于是并没当回事。 直到下了山,走到房门前推门时一抬手看到了红线,这才明白是自己发作了。 不过不同于往常的蚀骨之痒,这次发作体感弱了很多,红线也浅淡一些,其实并不足以调动他的心绪。 陆无咎猜测大约是上回斩杀了妖龟之后灵力有所突破的缘故,他的修为已经足以压制住蛊毒。 他如今是大乘期,这回发作尚且有些感觉,越往后,等再高一些进阶到渡劫期,只怕这蛊毒对他便彻底失效了。 到时…… 陆无咎薄唇一抿,丝毫不见蛊毒将解的喜悦。 连翘哪里知道他复杂的心思,她沉思道:“这次……要亲到哪儿呀?” 陆无咎微微烦躁:“不知。” 连翘不确定:“难道是腰腹?” 陆无咎勾了勾唇角:“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连翘很没底气,不过,能亲一亲陆无咎的胸口还是很不错的。 她坏笑着搓搓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土匪一样扯开他的腰带:“那我动手了?” 然而还没触及到,陆无咎突然摁住她毛茸茸的脑袋:“这里不行。” 连翘仰头:“为什么你能碰我这里,我不能碰你这里?” 陆无咎面不改色心不跳:“有一门功法的法门在这里,你碰了容易失控被灼伤到。”? 连翘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古怪的功法,但陆无咎坦坦荡荡一副她只 要不怕受伤就尽管来的样子,她心里又敲起了鼓。 算了,反正他那里小小的远远比不上她,也没什么好亲的,倒是他的腹肌……嘿嘿,连翘大胆地伸手摸了摸,好硬! 陆无咎一惯内敛深沉,拒人千里,然而衣袍之下却与此截然相反,腹肌贲张,颇有些嚣张。 连翘摸了两把,手感十分不错,她又蹲下身子,把唇凑上去贴着。 明明毫无技巧,甚至称得上笨手笨脚,陆无咎却被撩拨地眼底越来越深沉。 亲了一会儿,连翘累了,想要起身,陆无咎摁着她的脑袋又压下去,声音低沉:“再往下,多亲会儿。” 再往下都到哪儿了,连翘不肯,但陆无咎又要解毒,她没办法,只好又低一点,亲吻他的小腹。 嘴唇太累,她偷懒用舌尖代替舔了一下,然后陆无咎脸色忽变,连翘不明所以,紧接着感觉到下巴被戳了一下,像他的手指,又比他手热,她低头欲察看,陆无咎直接推开她的脑袋然后掐灭了所有火烛。 霎时,房间里一片黑暗。 连翘摸了摸下巴:“你怎么把火烛都弄灭了?”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缓一缓。” 连翘疑惑:“有什么好缓的……” 话说一半,她突然意识到怎么回事了,毕竟前天晚上尽管她捂着耳朵陆无咎还是朝她耳朵里灌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她不想听也模模糊糊听到了几句。 连翘想想都觉得可怕:“你缓着,我去喝杯水。” 这一喝,便去了许久,然后连翘磨磨蹭蹭,不肯回来,陆无咎挑了挑眉:“你喝的是什么水,天山雪水?要等先下雪,再融化,需要去这么久?” 连翘一口水差点呛到。 她咳了几声,本就忸怩,现在气得直接想走。 又嘲讽她是吧? 她还不想帮他解了呢。 连翘重重放下杯子,退到门边,推门便想跑,然而那刚推开的门被陆无咎一伸手带上,他追上来从后揽住她的腰:“不过说你两句,这就恼了?” 连翘被夹在陆无咎和门之间,进退维谷,偏偏又不能真的跑。 而且他声音一低,她不知为何,也气不起来了,软绵绵地问他:“那你想怎么样呀?” 陆无咎此时手臂上的红线刚好消失殆尽,到底不能心安理得地欺负她太狠,他捏着她下巴转过埋头吻下。 原来只是亲啊。 连翘吊起的心又放下。 但很快,陆无咎边亲边提着她的腰把她压在了门上,连翘脚尖踮起,刚好足够他从后隔着衣服将自己嵌入她双股,两个人完全贴合。 他压着她的唇斯磨,磨得连翘微微疼痛,脚尖踮高想要躲避,然而陆无咎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腰,她避无可避,只能仰头被迫承受亲吻。 陆无咎呼吸也越来越重,揉皱了她的衣服,突然之间,连翘的嘴唇被重重咬破,唇齿间满是血腥味,她痛得想回咬陆无咎一口,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口突然被推出门外。 大门砰然关上。 陆无咎隔着门,声音格外不稳:“走。” 连翘腿软得差点跪下。 她嘴唇还红着,回头忍不住嘀咕:“真够无情的,自己解了毒就把我直接推走。” 大门突然又打开,陆无咎回头一瞥,目光暗沉:“你若是想,也可以回来。” 连翘被他眼中翻滚的情绪盯得害怕,好似他那房间是龙潭虎穴,而这扇门则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总觉得这回要是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不是已经解了毒吗,他怎么还这样? “我、我困了!” 连翘心慌意乱,拔腿就跑,陆无咎目光锁住她的背影,闭了闭眼,克制住翻滚的情绪才没将她抓回来。 迟早,迟早…… 连翘进了自己的门后,迅速关紧,耳朵贴着门缝。 确定陆无咎没有追过来后,她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双腿还在发疼发抖,也不知他亲个嘴总是攥着她的腰还磨她的腿干嘛。 她不禁感叹这个蛊发作起来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下回她要是发作会不会比他更严重啊…… 连翘一头扎进了被窝,哀叹一声。 —— 这一晚上过得兵荒马乱。 次日一早,禁地被人闯入还被偷了东西,灵花灵草被大量窃取的消息迅速流传出来。 周静桓带人过来和善地询问他们,连翘满脸惊讶,说自己昨晚睡得很沉,并没听到任何动静,又对禁地失窃表示惋惜,义正辞严地表示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帮忙抓“窃贼”。 周静桓难以捉摸地笑笑,表示不用。 至于周见南和晏无双,自然也是一样的说辞,让周静桓生生碰了个软钉子。 而陆无咎那边,从早上起门就一直闭着,周静桓连门也没敢敲,就这么又离开了。 临走时,他回头微微笑道:“过几日祭典便要开始了,到时候人多眼杂,妖界兴许也会兴风作浪,诸位若是留下可要小心。” 连翘假装没听出他言外之意,笑眯眯地答应,这才送走了他。 不过周静桓一走,连翘遍寻不到自己带回来的吐真草,她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来剩下的两棵吐真草落似乎落在了陆无咎房里。 腿还微微疼着,连翘现在不是很想见他,但纠结了一番,她觉得陆无咎反正已经解毒了,此时对她应该毫无想法。 于是还是去敲门了。 陆无咎似乎休息得不是很好,一开门时看到连翘脸颊红润,神采奕奕,他盯着她的眼一言不发。 连翘拿了草,摸摸脸颊:“你看我干什么?你难不成也想对我用吐真草报复回来?不行,这草十分珍贵,可不能滥用。” 陆无咎摁着眉心:“你想多了。” 连翘见他不快,又让步道:“不用吐真草也行,我可以让你也问三个问题,保证一定如实回答,保证说真话,行不行?” 陆无咎盯着她澄澈的眼,忽然想笑。 他的确也可以问,但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现在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比如,他在心中分量几何? 又比如,崆峒印碎片和他到底谁重要? 甚至都不用碎片,周见南和他同时落水她会先救谁——都没什么疑问。 情之一字不讲道理,不像灵根,天赋越高,修为越高。在此事上,谁最先明白,最是折磨。对方越是愚钝,反而越是伤人。 就像一把钝刀,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磨人。 她说的话越真,越是伤人。 她有多单纯,就有多心狠。 陆无咎冰凉的手抚过她雪白的侧脸,然后突然停在她心口,微微用力:“我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究竟有几窍?” 连翘莫名其妙:“至于吗?我不就给你用了吐真草,我也让你问了啊,是你自己不问,关我什么事?还是说,你不信我?那要不我发誓,无论你问什么,我保证只说真话,要多真有多真一,这下总行了吧!” 她说罢指天发誓,很是郑重。 陆无咎唇角扯出一抹几不可查的讽笑:“这世上若是有只让人说假话的草就好了。” 连翘讶异,这是什么古怪要求? 怪人! 连翘挠了挠头:“难不成我骗你你还能高兴?” 陆无咎挑起她小巧的下巴,用指腹缓缓揉开她的唇,意味不明:“谎话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自然不能取悦人。不过,你这张嘴改日若是换个用途,说不定,倒是很能让人愉悦……” 第54章 弑母 “有什么用途?”连翘躲开他的手指,“你该不会又想让我亲你,尝尝味道吧?” 陆无咎唇角划过一丝极浅淡的笑。 连翘猜不透他的心思,真想把手里的吐真草塞他嘴里,让他说个清楚。 只可惜这东西只对没用过的人有效。 连翘撇撇嘴,便宜他了。 “我走了。” 陆无咎忽然道:“还有没有不舒服?” 连翘其实是有的,但她觉得不发作的时候和陆无咎讨论这种事有点羞耻,于是一扭头:“什么不舒服,我很舒服!” 陆无咎又低笑一声:“你觉得好就行。” 他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连翘突然也不是很想跟他吵架,她觉得陆无咎还是笑起来好看一点,于是把话又憋回去,扭头就跑。 —— 谯明周氏的上一任家主周樗于三月前因旧伤逝世。 周家不光富,这几代家主修为也都十分不错,是以这些年势头格外强劲,地盘也不断壮大,因此此次家主继任大典办的十分隆重。 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五日,祭典要用到黄金高台已经筑好了。 白玉为基,黄金为梯,一共十二层,至于黄金台顶,悬挂的则是周氏的双色并蒂莲族徽。 各类奇花异草,美酒珍品,更是源源不断地从周氏的属地送过来,尚未布置齐全,已经给人一种豪奢之感。 此外,各家前来祝贺的子弟也陆续到了,谯明山逐渐热闹起来,得知陆无咎和连翘也在,所有人几乎又要来走一遭。 如此一来他们时时刻刻脱不开身,便没空去查周静桓了。 陆无咎直接称病,这才清净些,连翘也学了他,几个人这才有机会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经过禁地那一晚层出不穷的邪物,连翘算是彻底认清周静桓真的变了,不仅变了,而且变得格外心狠手辣,连师门情谊也不顾了。 不仅如此,此人格外谨慎,自打他们进山以后,他从来没再明面上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整座谯明山也格外安静,看起来所有人都在忙于祭典,让人无从下手。 连翘思虑再三,道:“等不了了,他如今是打定主意跟我们耗下去了,既然他不动,那我们只好逼他动了。” “逼?”周见南悻悻,“我这位堂哥心性可非常人能比,据说他从前曾经卧底妖界,立下大功,妖性诡谲,曾生生折断他的手腕来试探他,如此剧痛且面临再也无法修炼的情况下他也未曾动用灵力暴露,有如此定力之人,你想怎么激他?” “引蛇出洞。”连翘道,“他不是想藏住龙骨的秘密吗,那我们偏偏把这个消息散播开,还要再加一则有人在谯明山看到了半人半龙的怪物吃人,如此一来,周氏若是真的背地里和那副龙骨有牵扯,说不定会有什么异动,到时候我们跟踪他,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周见南听了觉得也有道理,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了。 晏无双自然是双手赞成。 至于陆无咎,他虽然并不觉得这方法有用,但看连翘信誓旦旦,也没反驳她,只说了一句:“当心,你这位师兄恐怕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这话还用得着他说? 连翘并不放在心上,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并且大错特错,几乎走到了让她难以挽回的地步。 —— 这一切发生在两天后。 那晚分开后,连翘说做就做,谯明山上有半龙的消息便被她散播开,为了逼真,她还特意化了一个龙的幻影,盘旋在半空,让不少弟子亲眼撞见。 次日,这个消息便传遍了谯明山,周氏不得不出来辟谣,但没什么用,消息在连翘的煽风点火下越烧越旺,她猜测周静桓至少也该坐不住了,于是和晏无双他们轮流跟踪监视他。 按理来说,此事该是他们占上风,谁知就在此时,出事了。 出事的人倒不是连翘,而是晏无双,当周见南慌慌张张地冲过来告诉她晏无双被指控杀人的时候,连翘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周见南满头是汗,声音都在抖:“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杀的还不是旁人,是我伯母,周氏的大夫人。” 连翘也懵了:“——你说谁?” 周见南又重复了一遍:“大夫人!现在晏无双已经被扣住了,整个周氏都炸成了一锅粥。” 连翘迅速冲过去,还顺便让周见南去通知陆无咎,让他来压一压场面。 等她到时,周静桓所在的斋心堂乌泱泱的已经挤满了人,正中放着用白布盖上的一具尸体,只漏出一个头,那张脸格外年轻,皮肉细腻,雍容华贵,正是上任家主的遗孀——那位周氏大夫人。 至于死因,则是被匕首割喉而死,而那把匕首正是晏无双的。 铁证如山,周围人义愤填膺,周静桓则伏在尸体上双目赤红,双拳紧握,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浓云。 连翘知道这回闹大了,但她绝不相信晏无双和周夫人的死有关,她环视一圈:“无双呢?” 对面被压在地上,用捆仙绳缚住的人唔唔地撞击柱子,连翘迅速冲过去,将压着她的人推开,解开她的禁言术 “怎么回事?” 晏无双可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不是我干的!我……” 周家的人怒火中烧:“你的匕首还插在周夫人心口,恰好房间里的祭典所用的秘宝又丢失了,定然是你想窃取秘宝不慎被周夫人发现了,于是趁机偷袭,杀人夺宝!” 连翘怒视回去:“让她说完!” 于是晏无双这才有机会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原来这日上午刚好轮到她监视,她一路跟踪周静桓回了房,周静桓去更衣了,她不好进去,就在外面悄悄观察。 这个时候周夫人恰好来送羹汤,把汤放下后,周夫人忽然看到了摆在窗台上的花,大约是觉得叶片枯黄,于是提起花浇,又浇起水来,浇着浇着突然之间她神色大变,失手打翻了花盆,然后掩面痛哭,心疾发作,跌倒在地。 守在窗外的晏无双立即冲进去给她注入灵力,然而并没什么用,她于是将人放下,跑出去叫人,匕首不慎掉落她也没发现。 等她再回来时,周夫人已经死了,而她的那把匕首上还沾着血,插在周夫人的喉咙上。 “事情就是这样。”晏无双也不明白,“等我回来时她已经死了,她不是我杀的!” 一名周家的弟子叫嚣道:“这么说,你非但不是杀人,而是救人了?” 晏无双点头:“正是如此。” 周围全都露出讽笑,周静桓更是双目赤红:“你以为你这么说便能洗脱罪孽?” 连翘挡在晏无双面前替她争辩:“师兄,我知道你丧母,悲痛难忍,但这是周氏府邸,无双怎么敢堂而皇之对周夫人动手?何况秘宝虽然丢失了,但也没在无双手里,此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说不定她是将秘宝藏起来了呢!”周氏子弟们仍不肯罢休。 周见南顶着压力开口:“不可能,晏无双不是这种人!” 他说完周氏的子弟一起怒瞪他,周见南母亲也拉着他,他无奈,才不得不退后。 此时前去搜查的人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被包起来的物件,正是周氏的秘宝之一紫玉莲花。 来人神色凝重,连翘心道不好:“……你们不会说这东西是在晏无双房里搜到的吧?” “那倒不是。”那人道。 连翘总算长舒一口气,那人眼神突然又十分古怪:“不过,这东西虽不是在晏无双房间里搜到的,却是在仙子你的房间里搜到的,仙子你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难怪连翘这么维护晏无双! 连翘心口一冷,明白自己和晏无双都掉入圈套了。 她盯着周静桓:“是你?” 周静桓目光悲痛:“师妹缘何有此问?自你来后,我接风设宴,陪你游玩,自认对你问心无愧,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因为一樽能够助你修为的紫玉莲花便对我母亲下手!” 五行之中水与木相生,谯明周氏的紫玉莲花是无上的疗愈法器,尤其是对连翘这种水系灵根来说。 但连翘根本就从未打过这主意,她辩解道:“你莫要胡说,我堂堂连氏的大小姐,何至于为了一樽法器杀人?” 议论声仍是沸沸扬扬,此时,陆无咎突然幽幽开口:“事发时,她在同我对弈,难不成诸位是说我也有份了?” 一群人霎时噤了声,连连拱手道不敢。 连翘瞥了一眼陆无咎,心底划过一丝暗流。 周氏的子弟又道:“不过,就算你没指使,也许暗示过,这个女人为了讨好你所以才铤而走险,不慎被夫人撞到,然后杀人灭口呢?” 连翘知道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毕竟没直接出现在周夫人面前,态度强硬些或许可以毫发无损地抽身,但晏无双便难了。 于是连翘道:“你既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此事并非我们所为,不如暂且放了无双,让她找出真凶,洗刷冤屈如何?” 周静桓自然是不同意的,不过陆无咎扫视一圈,威压慎重:“此法倒是可行,不如便由我来监视,周公子以为如何?” 他们是一起来的,这分明是明晃晃地包庇。 晏无双没想到陆无咎会替她出头,对他瞬间改观了不少。周见南当着一众周家人的面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暗地里支持。 果然,碍于天虞的威压,周静桓却不能点破,他压下怒气道:“殿下既然开口了,我等也只能遵命,不过,三日之后便是祭典,若是到时候没有结果,殿下也别怪将此女祭天,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说罢他抬手往晏无双脊骨中打了一道骨钉,晏无双痛得难以动用灵力。 连翘怒斥道:“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你竟然动用私刑?” 周静桓眉眼冷冷:“此女擅闯我院中,不管杀没杀人,其心可诛,我已然手下留情,难不成诸位真当我周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以任意出入恍若无人之地?” 晏无双按住连翘的手,让她不要冲动。 连翘没再说话,临走却回头一眼,记住了周静桓今日的每一丝神情。 —— 骨钉这种东西极为恶毒,虽然不像刀砍剑劈那么狰狞,小小一个钉在人的脊骨上却会让人痛入骨髓,周见南替她护体,连翘将那入骨的骨钉拔出,纵然是晏无双如此强悍的人也痛得脸色发白,额生虚汗。 幸好周见南那日偷了不少灵花灵草做成了丹药,晏无双服下后脸色这才好看些。 连翘攥紧了手中的骨钉向她承诺:“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报仇,把这枚骨钉还回去。” 晏无双缓缓擦去手臂的血迹,冷笑道:“我要亲自报。” 周见南现在身份很尴尬,他明明记得这个堂兄从前并非如此,又不好说什么,于是问道:“你刚刚说周夫人是浇花时突发心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时为何屋里并没有花?” “没有?那一定是周静桓把那花拿走了。”晏无双回想道,“屋子只有一个他,不是他做的还会有谁?” 连翘思忖:“不过是一盆花,周静桓为何如此在意?还有周夫人,她的心悸难不成是由这花引起的?” 晏无双不太了解花花草草,只记得:“那花是黑色,形状如牵牛,但又不完全是,叶青而翠……” 周见南脱口而出:“你说的似乎是黑色曼陀罗?我母亲那里也有一盆。” 晏无双不能确定,于是周见南回去悄悄把花从他母亲房中搬来叫晏无双辨了辨。 晏无双第一眼就一口咬定:“就是这个,和它一模一样。” 这下,周见南有些不懂了。 “黑色曼陀罗的确稀有,不过在周家,倒也不算太少见,周夫人从前定然也见过不少次,为何偏偏这次引起她心悸了?” 连翘凑过去:“会不会是这花有毒?” 周见南摇头:“这花的确有毒,能够暂时麻痹人,但不入药只是观赏的话并没大碍,不仅如此,这花摆放在房中还能安神。” 连翘又不明白了:“既然不是中毒,那到底是因为什么,难不成只是意外?” 晏无双很认真地摇头:“绝不是,周夫人明显是看到花后捂着嘴惊恐万分,似乎发现了什么才突发的心悸。而且,她死时房中除了我就只有周静桓,这花偏偏又被周静桓丢了……” “你是说,周夫人是周静桓杀的?”周见南噌地站了起来,“不可能吧,他们母子关系一向很好,尤其是在伯父死后,母子二人相互扶持,族老们才没能瓜分周氏。” 晏无双自然也难以置信,所以并没在众人面前提起这个可能,以免被说荒谬。 “但……那时房中再无他人了,若不是周静桓所为,难不成周夫人是自杀?儿子就要继任家主,她日后稳坐高台,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这个可能更加微乎其微,于是房中又静默起来。 事到如今,只有知道那盆花的秘密才能堪破真相了。 晏无双格外疲惫,必须休息,周见南于是回去打算旁敲侧击问问母亲这花是不是暗藏玄机,连翘则抱着这盆花回去细细察看。 路上她试图从陆无咎那儿得到些有用的消息,然而陆无咎沉吟片刻,也没看出来,顺口留她一起于是连翘便在他房里坐下。 她托着腮把每片花瓣每个叶片都看完了,相关的书也都翻遍了,甚至仔细思考了隐喻、典故也没发现这曼陀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看也看不出来,连翘打算摘一片下来。谁知手指一不留神被锋利的叶片划伤了,她记得周见南说过这曼陀罗有毒,头脑立马有些眩晕。 陆无咎捉住她的手:“我看看。” “只是微毒而已。” 连翘抽手,但陆无咎摁着不放,垂眸挤出她被划伤的指尖处淤血,然后用手帕擦了擦。 连翘瞥他一眼:“你还挺会照顾的人。” 陆无咎随手将脏了的帕子丢到花盆里:“哦?你还看我照顾过谁?” 除了她,连翘一时还真没想出来,不过今日为晏无双出头也算一件吧…… 连翘抿着唇小声道:“谢了。” 陆无咎声音淡淡:“不想惹麻烦而已。” 连翘心里轻轻哼一声,就嘴硬吧,她才不信他真是块石头。 眼神一瞥,连翘目光定在花盆里的帕子,突然失神。 陆无咎也停顿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连翘迅速起身捂住他的嘴—— “你不许开口,明明我才是第一个想明白这花的秘密的,你就是也猜出来了,必须在我说完之后才能说!” 她语气十分霸道,凶巴巴的,手指却却十分柔软。 陆无咎眼眸一垂,表示答应。 连翘于是得意洋洋:“这花如果没问题,有问题的就是花盆里对不对?你刚刚顺手把帕子丢进了花盆里,我突然想到很多人会把喝剩的药渣顺手倒进花盆里,晏无双也说她看到的那盆花叶片枯黄周夫人才会以为是干了去浇花,实际上——” 她眉毛一挑:“那花也许不是干枯,而是被药渣灼烧的,周夫人兴许是看到了药渣发现了什么秘密才会突发心悸的!” 陆无咎微微勾唇:“还算你聪明。”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连翘眼神明亮,闪过一丝狡黠。 此时,陆无咎抿了抿唇,突然顿住。 “……你的血,是咸的?” 连翘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刚刚被割伤的手指上的血迹沾到了他唇上,她赶紧抬手把那丝血迹擦干,莫名其妙:“血当然是咸的,难不成还有甜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见鬼一样看向陆无咎:“不对,你不是尝不出味道,怎么会知道我血的味道?” 陆无咎摸了摸唇角:“我也想知道。” 毕竟,他刚刚试了试,连自己血的味道都尝不出。 连翘奇了:“一开始是我的嘴巴你能尝出味道,现在血也能了,难道这蛊毒加深了?只要是我身体里的,你都能尝出味道?” 陆无咎眼眸微微暗下去:“也许是。” 他目光如炬,眼神深邃,连翘还在惊奇,被他盯着,有些不自然:“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想从我身上尝尝其他味道?” 陆无咎不置可否:“你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连翘很是狐疑:“你想都别想,我是不会哭的!” 陆无咎抬眉:“和哭有什么关系?” 连翘纳闷:“除了血,你还能尝的不就是我的眼泪吗?” 陆无咎深深看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连翘还在思索他的意思,陆无咎回眸提醒道:“不是要查周静桓的药渣,还不走?” 第055章 莲子 连翘这才想起正事,跟上去也没计较。 毕竟陆无咎总不可能为了尝滋味特意把她弄哭。 周静桓丧母,此刻正在前院守灵,他的院落是空的,只下了几道禁制。 这禁制对他们二人而言并不难解,两人从容地进去。 不出意外的是那盆花已经被处理了,他的房里也找不到任何药渣,看起来毫无异样。 连翘纳闷:“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陆无咎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窗外的一株月桂树,忽然道:“恰恰是猜对了。” 只见那株月桂长在窗边,叶片微微枯黄,和晏无双描述的那盆花的微黄的叶子一样。 此时正值夏日,草木葱茏之时,周家又是木系灵根,极擅长养灵花灵草,按理来说,周静桓的院子是不应该出现这种发黄的树。 除非……这树也和那花一样,是被他喝药时泼下的药渣灼烧的。 连翘明白了陆无咎的意思,于是去树下翻看,真的翻出了极其些微的带着草药味的碎渣,只可惜这些药渣时间已经很久了,几乎快腐成泥土了。 她干脆挖了一块泥带回去给周见南辨认。 周见南对各种草木都十分熟悉,他皱着眉,捧着这捧泥土闻了又闻,看了又看,却说:“我只能看出里面有一味应该是并蒂莲,并蒂莲两朵,一朵剧毒,一朵是良药,剧毒的那朵会让人穿肠烂肚,神仙也难逃,而可入药的这朵则能让人容颜不老,我们家炼制的驻颜丹里用的便是这朵良药。” 连翘懵了:“你是说,他喝的这些药是驻颜用的?” 周见南挠头:“汤药的药效比丹药更好,周家的人爱美,几乎每个人都会服用,像大夫人,每日都离不开,否则容颜便会快速衰老。” 连翘想起了周夫人死后的样子,不过短短一天,再见到她的尸身时,她浑身干瘪发皱,容颜苍老,牙齿脱落,手臂像枯枝一样,头发更是全白,只有这时才符合她实际上二百七十岁的年龄。 修真者的寿数是常人三倍,周静桓是她师兄,如今五十有余,在修真界看来,正是青春鼎盛之时,按理,这个时候即便不用驻颜丹,在百年之内容貌也无甚变化,他为何这么早便开始服用? 周见南思忖道:“并蒂莲良药的那一朵除了驻颜,还可以强心脉,补精气,他或许是为了提升修为。” 连翘更加不明白了:“若只是为了这两个原因,周夫人自己也用药,何至于吓出心悸,周静桓又为何要灭她的口?” “这我便不清楚了。”周见南一脸无奈,“我们家只是旁支,每日供给我们家的并蒂莲都是摘好送过来的,也只许我们将这些花用来炼制驻颜丹,卖出的丹药他们还要抽走七成,至于其他的我们家压根接触不到。” “不过……”周见南小声道,“我听说这并蒂莲除了良药的这一朵能驻颜,毒药的那一朵还能以毒攻毒。比如我们之前在禁地里碰到的能够将人变成傀儡的画皮虫,被寄生的人会慢慢变成傀儡,心性大变。而并蒂莲中是毒药的那一朵倘若用的剂量合适的话,便能将被寄生之人身体里的画皮虫逼出来。” 连翘醍醐灌顶:“你是说,周静桓用的可能不是良药,而是毒药那一朵?他也许是被画皮虫寄生了?” “小点声!”周见南捂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这么一说,连翘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毕竟自打进入周家以来,周静桓虽然外表无甚变化,但行径举止与从前大相径庭,一直给她一种割裂之感。 若是他其实是被控制了,那么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周夫人一定比她更熟悉自己的儿子,定然也是发现了这个秘密,震惊之下才突发心悸,然后被心性大变的周静桓杀了。 连翘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知道一个人是不是被寄生了?” 周见南仔细想了想:“这个虫会不停地噬咬内脏,被寄生之人会无比痛苦,听闻有一种曲子这虫子听了之后会更加狂躁,被寄生的人也会万分痛苦,严重的,甚至会当场七窍流血,所以,要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被画皮虫寄生,只需要用埙吹奏《忘忧曲》。” “那你会吗?”连翘问道。 “我怎么会?他们是主支,我们 是旁支,他们防我们防的可严了,除了让我们做事,并不看得起我们。”周见南隐隐有些愤慨。 “不过……”他眼珠子又转了转,“我母亲十分厉害,这些年她和那边的人关系还不错,拿到了不少东西,我知道她有一个秘密的藏宝阁,里面兴许会有曲谱。” 连翘大喜过望,赶紧让周见南回去试试。 周见南动起手来不行,但脑子十分灵活,还真从他娘的密室里翻出了这个曲谱。 这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晏无双对周见南态度也明显好了点,看他前后奔走的份上,打定主意以后少对他动几次手。 然而这曲谱十分难练,连翘嘴都干了,也总是练不好。 晏无双看着心疼,突然想到:“这曲子既然这么难练,吹错一个音都没有效果,咱们又有吐真草,何不直接用这草让他说实话呢?” “要不说你天真呢!”周见南哼哼,“这草是周家养出来的,对一个人只能作用一次,这么大的把柄他们又怎么会给自己留弱点?定然是自己都先用过了,以防反噬到自己。” 晏无双想想也是,即便从前没用过,发现他们闯入禁地拿走这个草之后,以此人心思缜密之程度定然也会立即服用一次。 此路看来是行不通了,连翘只好继续苦着脸继续练起曲谱来。 —— 到晚上时,终于初见成效,连翘于是打算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她偷偷摸摸潜入灵堂,看准了周静桓守灵的时候,在外面吹奏起来。 乐音一响,周静桓眉心果然微微皱起。 连翘见状于是吹得更卖力,只可惜周静桓除了一开始皱了下眉,并不见任何痛苦之色,反而迅速追出来,眼神凌厉。 连翘见势不妙,立即掉头就走,周见南跟在她身后,两人飞快地回了房,才躲开周静桓的追踪。 大门一关上,连翘气喘吁吁,周见南也吓得不轻。 “怎么这乐曲对他没用?该不是因为你吹得太难听了吧?” “难听?”连翘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好听!”周见南立马改口。 连翘这才放过他,不过不管难听还是好听,她确信她没有吹错任何音符,为什么对周静桓无效呢? 连翘纳闷地嘀咕,这时,正在悠闲自在看书的陆无咎幽幽道:“自然是因为你从一开始便错了。” “你是说,周静桓并没被画皮虫寄生?”连翘凑过去。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 连翘很看不惯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你怎么知道?该不会是马后炮吧?” 陆无咎并不与她争辩,仍然不疾不徐地看着书。 连翘仔细回想了一下,从一开始她练曲子陆无咎就并不十分热衷,难不成,他还真的早就知道了? 连翘半信半疑,又开始生气:“你既然知道干嘛一开始不说?你是故意看我丢脸的?” 陆无咎却反问:“我说了,以你的脾气会听?” 连翘尴尬了,她确实不会,不但不会,反而会更加卖力。 她摸了摸鼻子,嘴上还是不承认:“怎么不听了,分明是你以己度人!这下好了,还有两日就到约定的期限了,都怪你,让我浪费了一天,全是无用功!” 这话实在太过倒打一耙,晏无双都听不下去了,扯扯她的衣袖。 但陆无咎并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也不算无用,周静桓心思缜密,适当的打草惊蛇震一震他,他才会按耐不住出手,只要他出手,就必然有破绽,到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机会。” 连翘听得云里雾里的,冷哼道:“你最好说中了,我嘴都吹疼了。” 她摸摸因为练了一天埙而干裂的嘴唇,满眼怨气。 陆无咎于是推了一盏刚倒好的茶过去:“润一润。” 连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看到他桌子上有新鲜的莲蓬,又支使陆无咎给她剥莲蓬,美其名曰慰问她今日的辛劳。 晏无双看出了连翘这是故意蹭吃蹭喝,她倒是对吃吃喝喝不感兴趣,于是拉着周见南出去。 周见南离开时看到陆无咎当真伸手去替连翘剥莲蓬,目光有些恍惚,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关系太过自然和熟稔了呢?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他竟然从陆无咎漫不经心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宠溺…… 这个词一冒出来,周见南吓得立马又抛出去。 不可能!周见南再看一眼,只见陆无咎眼神又变得无波无澜,平静地看着他,他甚至看出了一丝冷意,于是迅速把门关上。 这才对嘛,果然,殿下还是没变。 连翘浑然不觉,只是咬破一粒莲子后,她苦的眼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将嘴里的莲子立马吐了出来。 “呸,你这里的莲子怎么这么苦啊,和我那日在别处吃的完全不一样。” 陆无咎抬眸:“真有这么苦?” 他指尖捻起一粒莲子揉搓,不以为然。 连翘呸呸两口,舌根都苦的发颤,见陆无咎在笑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敢笑!”连翘哼哼两声,突然,又笑眯眯道,“我忘了你没有味觉了,当然尝不出来,那我让你自己也尝尝究竟有多苦。” 于是她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勾着他的脖子凑过去,挑开他的唇舌头钻了进去。 淡淡的清苦在两人唇齿之间蔓延。 连翘抱着他的脖子,眼神狡黠:“怎么样,苦不苦?” 陆无咎摸了摸唇角:“苦吗?” 连翘不信邪了,于是又含着一粒莲子重新吻上去,试图在他口中咬破。 但陆无咎唇舌格外灵活,挑弄着那粒莲子游动,似乎在耍她,连翘总也找不到,她抓着他的肩深深吻下去才抓到那粒莲子咬破。 瞬间,浓烈的苦充斥两人唇腔。 连翘苦得吐舌头,立即端起茶杯大抿了一口。 然后,她得意地看向陆无咎:“怎么样,这回不能嘴硬了吧?” 陆无咎握着她的腰,似乎在回味:“莲衣微苦,莲芯回甘,滋味还不错。” 连翘咂摸了一下,还真有点甘甜的味道,她轻哼一声,又便宜他了。 “不过,我可不喜欢吃莲子,你以后别想从我嘴里吃了。” 陆无咎眼眸微深,缓缓用指腹替她擦干净嘴唇:“好,不从你嘴里吃。” 连翘琢磨着他这话,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 不从她嘴里吃,他难道还能从别处尝到莲子的味道? 她刚想问,突然之间看到陆无咎身后的窗子上一道人影闪过,于是立即推开他,飞身去抓。 然而这人动作很快,迅速逃离,连翘趴在窗沿,透过朦胧的夜色隐约间只看见了侧脸。 还是个女子的脸。 惊鸿一瞥,她突然愣住。 陆无咎瞬移过去站在她身侧:“怎么了?” 连翘缓缓回头,有些难以置信。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周夫人,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 55-60 第056章 陷阱 只听连翘话落,陆无咎瞬间追踪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翘也跟上去,两人动作极快,很快便发现了前面的一道身影。 恰好此时这人回头,不光是侧脸,便是连正脸也同周夫人一模一样。 疑心是幻术,连翘用了个清目的口诀,然而眼前的人无丝毫变化。 难道,这真的是周夫人? 可是,纵然是神,死了便是死了,从未听说过死而复生的道理。 连翘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把她抓住,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无咎动作同样很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左右分开,从两侧将这位周夫人包抄,而再往前,恰好是一座高耸的摘星阁。 如此一来,这周夫人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他们迅速合拢,即将包抄的那一刻,突然,周夫人双目圆睁,瞬间暴起朝他们动手,招招狠辣,而且目标明确,直逼连翘。 连翘竟然发现自己招架不住,又一道狠辣的招式袭来,顷刻之间一道无色的烈焰燃起,在她前面筑起了一道火墙,然后陆无咎与周夫人隔空过了几招。 连翘也飞身过去,两人于是左右围攻,这周夫人终于落了下风,节节败退,突然一阵迷雾散开,他们随即掩住口鼻,等再松开,只刹那,砰然一道猛烈的气浪将他们二人重重地击飞! 连翘后背撞在硬物上,唇齿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她刚想追,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哼,再回头,连翘才发现陆无咎一只手挡在她脑后,替她护了一下,他手背上被猛烈的气波和粗糙的树皮撞得血肉模糊。 此时,周夫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底下也有不少人打开了窗,窃窃私语。 两人正好跌落在周见南的院子里,周见南披着衣服迅速推门出来,大惊失色:“是谁将你们伤成这样?” 连翘咳嗽几声:“……进去说。” 晏无双也被惊醒了,帮着周见南一起找草药,忙活了一通,才把两人收拾好。 连翘受了一点内伤,幸而没有伤到要害,用了药静养一两日便好。 倒是陆无咎的手,伤得血肉模糊的,纵然修士恢复得快,至少也得三四日才能完全痊愈。 连翘眼神掠过他的手,总觉得不自在,她转而问起周见南:“你们周氏的大夫人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 周见南也震惊:“怎么可能?渡劫期的修士足以和半神比肩,这全天下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天虞陆氏的大国师,无相宗的剑圣,会稽姜家的老祖,还有你爹,近来应当也已经到渡劫期了,这几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至于大夫人,她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手了,我也不知她修为几何,但看起来似乎不像……” “不。刚刚交手时,她灵力分明格外深厚,也许是久未出手的缘故,招式有些生疏,但修为一定远在我之上。”连翘十分肯定,又不禁感慨周氏当真是卧虎藏龙,难怪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 她又回忆道:“你们家是不是也出了最多的渡劫期修士?” “这倒没错。”周见南记性极好,“我们家再往前数几任家主几乎都是渡劫期,至于上一任,也就是我的伯父周樗就是渡劫失败在渡劫期殒落的。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天资更出众的姑母,不是说原本跟你爹有婚约么,只可惜你爹看上了你娘,宁死不同意,恰好这位姑母也意外去世了,所以你爹才能把你娘娶进门……” 连翘隐约听过一嘴,也正是因为此缘故,周静桓才能拜入她爹门下。 “那……周静桓呢?”连翘又问。 周见南就更是摇头了:“堂兄资质虽然也不错,但远远比不上你们二位,纵然他比你年长些岁数,只怕修为也并不比你高到哪里去,甚至比你更低,你如今刚十八已经是大乘期第五重了吧,他最多只在大乘期,不能再高了。至于跟殿下,他更是没得比了……” 连翘一听这个更字,微微有些恼怒,不过转念又一想,陆无咎毕竟她大了两岁,等她到了他这个年纪,未必就不如他。 她把头一扭,又奇道:“所以,周夫人难道是假死,甚至这么多年一直隐瞒灵力?” “兴许是用了什么秘宝瞬间提高修为呢。”周见南思忖道,“听闻周家祖上有几位家主也是在关键时刻突然修为迸发,逆转了不少局面。” 连翘倒是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秘宝,她只知道炼化他人的内丹有类似的成效。 这么一设想,倒是也能解释地通。 只是周夫人为何会死而复生仍是一个谜团,连翘便迅速起身,夜袭灵堂,打算打开周夫人的棺椁一探究竟。 没想到周静桓居然一直守着,当听到她的要求时,他神色阴沉:“人死为大,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却编造出如此传言,究竟置我周家于何地?” “其中缘由我已说得十分明晰了,你既怀疑我们是凶手,找到疑点又不让我们开馆,此种行径又是君子所为?”连翘不卑不亢。 四周一时议论纷纷,除了连翘,也有其他人看到过疑似周夫人的人露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帮腔。 陆无咎也道:“只是看一看,相信周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不想被别人借了自己的尸身为非作歹。” 众目睽睽之下,周静桓终于还是松了口:“开。” 正好此时,棺椁缓缓打开,只见那棺椁果然是空的!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连翘也震惊地无以复加:“难道真是借尸还魂?” 就在此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有个修士发现周夫人竟然就在旁边走—— 连翘迅速围过去,然后只听周见南道:“是傀儡人,周夫人体内都是画皮虫,这人皮快破了,赶紧躲开!” 这几日各家的子弟早已听过此东西的威名,迅速四散开。 周静桓更是神色哀痛,怒不可遏,斥责看守灵堂到几位弟子,弟子们纷纷跪下,表示当真没发现异常。 此时,被控制的周夫人快步朝人群冲过来,周静桓不得不出手,吹埙控制,然后只见原本见人便杀的周夫人目眦欲裂,寸步难行,然后脖子处被匕首划开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画皮虫从她颈间涌出,铺天盖地般飞出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出手,周静桓更是直接下令用火烧才将这些虫子烧死。 等哄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之后,只见那原本还能行走的周夫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皮,塌塌软软地铺在地上,甚至连骨头渣子都被画皮虫吃得不剩一点了。 一群人霎时恶寒,纷纷退后,总算明白这画皮虫为什么得名了。 周静桓则悲痛欲绝,小心地将这皮收回去,放回棺柩里,然后下令将看管灵堂不力的弟子全部处死,以告慰母亲尸身被毁之罪。 只见那群弟子纷纷喊着冤枉,听得连翘都于心不忍了,但这是在旁人的地盘上,她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很快,几个人的尸身被拖了出去。 周静桓将周夫人的死而复生解释为弟子看管不严被画皮虫吞噬了血肉,变成了傀儡。 连翘若是没同周夫人交过手也许真的会相信他的话,但刚刚的周夫人实力明显在她之上,绝不是一群画皮虫聚在一起能够达到的。 但事到如今,不管大夫人此前死没死,现在她的的确确只剩一张人皮了。 并且照周静桓的说法,大夫人还是早已死了,人皮都已经快腐烂了,所以晏无双还是跟大夫人的死脱不开关系。 如今距离祭典只剩下两日了,谜团却越来越多。 连翘百思不得其解,陆无咎也皱着眉,沉吟不语。 —— 大夫人的死丝毫不减祭典的热闹,各种东西仍然流水一般地送进来,甚至在那座高耸入云的黄金台祭台对面还架起了一座火台。柱子,锁链,还有成捆的柴全部堆着,据说是周氏的惯例,每次祭典之时会顺便处死那些犯了族规的族人,以振族威。 若是他们再找不出凶手,晏无双恐怕也要被捆上去。 连翘怒不可遏,干脆让晏无双先离开,毕竟这周家迷雾重重,藏龙卧虎,说不定真的有渡劫期的大拿潜伏其中,万一到时候他们真的找不到证据,恐怕也护不住晏无双。 然而晏无双却不愿,说此时若是走了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连翘只好作罢,于是继续顺着大夫人这条古怪的线索查下去,悄悄潜入大夫人的明华殿查探一番。 这明华殿也是上任家主居住的地方,里面有许多珍奇异宝,守卫也最是森严,前两次来时,他们都是由周家的人陪着,并没查到什么东西。 这回,连翘让周见南引开巡逻的守卫,让晏无双把风,和陆无咎一起进入大夫人的寝殿打算细细查看。 只见大夫人的寝殿内分外素雅,墙上挂着一幅谯明山水画,花架上摆了几盆素净的兰花,博古架上还有些书籍,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不过连翘注意到她书架上花草、游记方面的书大约翻阅得稍多一些,书页有些褶皱,但那些心法类的,却极为崭新,看起来大夫人只是一位普通的贵妇人,对修炼并不十分热衷。 那便怪了,若是她平日都不修炼,又怎会如此厉害? 连翘正沉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花瓶被打碎的声音。 “——谁?”她立即拔剑。 屏风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紧接着一个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了出来,原来是姜离。 她比他们先进入周氏,这些天和大夫人、和周静桓关系很是不错。 连翘目光警惕:“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不该问你们?我瞧见你们鬼鬼祟祟地避开守卫进来,你们又想做什么?”姜离反问。 “我自然是在查案。”连翘瞥她一眼,“你恐怕也是在找东西吧?” 姜离倒也坦荡:“没错,上回有个身受重伤的半神进入会稽,我奉父亲的命令一边寻找碎片一边查探真相一直追踪至此,你们来得也巧,正好大家都是为了一样的目的,不如一起合力把后院的那道井盖打开?” “什么井盖?”连翘纳闷。 姜离卖了个关子:“你来便知。” 连翘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讨好周夫人,比他们确实接触得更深一些,说不定还真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她抬步跟上去。 陆无咎顿了顿,提醒道:“小心。” “还用你提醒?” 连翘哼了一声,不过这姜离修为比她要低许多,何况她们纵然再不对付,这周家明显更加古怪。有共同的敌人,她应该不会使什么幺蛾子。 一路穿过长廊,走过小径,连翘随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井旁,只见这井上罩着井盖,上面缠了一道锁链,看起来已经废弃许久了。 “不就是一口枯井,有什么奇怪的?”连翘问。 姜离却冷笑:“我曾经目睹周夫人从这口井下去过,很久之后才上来,” 连翘于是心里打起了鼓,看来这周夫人真有古怪,她又拨了拨那锁链:“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有什么难打开的,不就一根锁链?” “锁链不过是表象罢了,解开之后,井盖上下了九层禁制。”更 姜离拽断铁链,果然,连翘再试图抬起井盖时,手心差点被上面突然暴起的禁制灼伤。 她迅速往后撤了一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姜离摇头:“不过你听,是不是能听到龙吟?” 连翘凑过去,隐隐约约还真有一丝什么东西咆哮的声音,看来,这里和那个半神一定离不开关系,和周夫人隐藏的实力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井是非下不可了。 不过这禁制着实难破,连翘试了一下,凭她自己完全没办法强开,于是叫上陆无咎一起。 陆无咎不动,反而袖手,静静地看着姜离:“你是谁?” 连翘懵了,她看向陆无咎:“你在说什么,她不是姜离?” 姜离也颇为震惊:“殿下……为何这么说?” 陆无咎不语,目光冷淡,然后推开连翘,突然对姜离出手。 这一下竟然用了九成的功力,只见他脚下铺开无边烈焰席卷着层层热浪咆哮着直冲姜离面门而去! 若是以姜离目前的修为,恐怕会直接被烧成灰! 连翘难以置信:“她是姜家的大小姐,你疯了?”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惊慌失措的姜离突然诡异地微笑,双手结印,在那火舌即将吞没她之时以一道雷霆万钧之势反击回来,霎时两道灵力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尖锐鸣叫—— 气波震荡,两侧的屋宇从檐下直接被削断,飞起一丈,然后重重落下,顿时四面的宫殿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鸟雀惊飞,一片废墟之中,连翘伏在地上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也回过神来。 如此实力,这人绝不可能是姜离,倒像是昨晚交手的那个渡劫期。 可昨晚不是周夫人吗,今日她怎么又会成了姜离…… 连翘顾不得许多,迅速起身,然而就在此时,那口枯井的井盖突然被掀翻,一股力量拽住她的脚踝把她生生拽了下去。 危机之时,陆无咎迅速飞身抓住她的手,但这股力量压根无法阻挡,他们两人双双被拖入井中! 砰然一声,当他们坠地的那一瞬间,井盖也被推上。 连翘迅速飞身而上,试图冲开这井盖,然而她越用力,这井盖便锁得更严。 她于是又退回来,对陆无咎道:“这里有阵法,不能凭蛮力冲开。” 陆无咎缓缓站起来:“猜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刚刚那个东西又究竟是什么? 连翘脑子里快乱成了一团麻,偏偏这里又很黑,还不知暗藏什么玄机,她暂时压下了疑问,按着剑环视四周。 陆无咎掌心也凝起了火焰,顷刻之间,火光照亮了整个井下。 连翘再三环视,见周围除了淤泥,并没埋伏人,握着剑的手才稍稍松懈。 不过,一抬头,她却看见陆无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井壁。 “喂,你在看什么呢?” 连翘凑过去,陆无咎敛着眉眼:“没什么。” 连翘疑心他又是背着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不落下风地立即冲到他身前,然而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她霎时愣住了。 只见这四面光滑的井壁上全部刻满了壁画,并且壁画的内容十分露骨,皆是男女交合的场景,从上到下,满满当当,十分震撼。 连翘立即捂住了脸,杏眼紧紧闭着,大骂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陆无咎也微微皱了眉,不过他的眼神却并没挪开,反而还盯着一处壁画。 连翘透过指缝看到了他紧盯的眼神,脸颊微微红:“你、你怎么还看得这么入神呀?” 陆无咎沉吟不语,眉头紧皱,忽然又看她一眼,连翘于是也忍着羞耻凑过去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她目光先是震惊,然后呆滞—— 因为那不堪入目的壁画上的女子赫然是她的脸,而那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则分明是陆无咎。 更可怕的是,再仔细一看,这四面井壁上所有的壁画,男男女女,每一幅,竟然都是他们的脸…… 第057章 秘密 再多的话也难以形容眼前的震撼。 春i宫图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是和陆无咎的! 那么多,铺天盖地…… 连翘脸上的红晕一直往下蔓延,漫过了耳根,全身热流窜过,连指尖都是红的。 窘迫之际,一回头发现陆无咎目不斜视,她顿时气急败坏:“你还看,你也不许看!” 说罢她立即闭紧自己的眼,又扑过去踮着脚要把陆无咎的眼也蒙上。 陆无咎也不反抗,任由她柔软的手搭上去。 如此一来,两个人相距更近,连翘突然看到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也是蒙着眼的,她吓得慌忙松手,迅速背过身。 “你你你把火灭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把手中的火苗掐了大半,余下的光只够照亮他们二人脸庞的。 四周黑漆漆的,连翘这才敢完全睁眼。 但是心跳还是很乱,她浑身发红:“这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啊?” “不知道。”陆无咎若有所思,反而向石壁走去。 连翘羞耻地侧身挡住露骨的画,双臂张开:“你干嘛呢?怎么还走近了!” “你挡着,我怎么查看这是哪里?”陆无咎挑眉。 连翘摸了摸鼻子,这才尴尬地收手。 紧接着,陆无咎用了一点灵力掸向那石壁,霎时,一道相同的灵力反弹回来。 他侧身避开,垂眸看着自己手指,若有所思。 连翘忍不住好奇,忸怩地凑过去:“你发现什么了?” 陆无咎眼神掠过:“没什么。” 连翘今天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秘莫测的神情了,第一回 是在周夫人交手时,第二回是看到姜离时,果不其然,这两人都出了事。 所以,对他的话,连翘半个字也不信。 她拧着眉毛:“不对,你一定猜到这壁画的意思了,又想瞒着我是不是?” 陆无咎看回去:“你真想知道?” 连翘揪着他的衣袖:“快点说。” 陆无咎这才慢悠悠开口:“你不觉得这里的石壁和我们碰到的第一块碎片内部有点像?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第三块碎片内部。” 连翘也伸手摸了摸,她又抬头看看头顶上的井盖,想起了之前碰到过的四面永远飞不过去的墙壁,确实有点像。 “难怪姜离千方百计引我们到枯井,原来她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崆峒印碎片里。”连翘气得牙痒痒,“我记得,第一块碎片里的画像砖造的是幻境,难不成这些壁画也是幻象?” 陆无咎略一迟疑,半带轻笑:“未必。” 他边笑眼神边掠过连翘,连翘摸摸脸:“你看我干什么?” 陆无咎但笑不语。 神神秘秘的!连翘扭头,他不想说她还不想问呢,反正再露骨也只是画而已,她不看就影响不了她。 连翘于是又把火光掐灭一点,只留着一豆灯火,四处寻找起出路来。 这井深约三丈,宽有三步,上面被下了冲冲禁制的井盖堵住,往下则是一层薄薄的淤泥,四面是满墙的画。 往上已经试过不行了,连翘又试着往下挖,然而,这里跟第一块碎片里面一样,她挖多少土,就迅速又冒出来多少土把坑填平,如此一来再挖下去恐怕要把自己埋了。 晦气!连翘拍掉手上的泥土,觉得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出不去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坐下来弄明白上面发生的事。 她于是问起陆无咎来:“喂,刚刚你是怎么知道姜离不对劲的,还有大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无咎不直接说,反而问:“你有没有听过刑天舞干戚的故事?” “当然听过。”连翘莫名其妙,“应该没人会没听说过吧。” “哦?说来听听。” 连翘:“……” 还考上她了是吧? 她把下巴一抬:“上古时,诸神混战,刑天与黄帝大战,被断其首,葬于常羊之山。之后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执干戚而舞。” 连翘记忆力极好,几乎是一字不落地将当初学过的内容诵了出来,然后得意地看向陆无咎:“这有什么难的?” “难倒是不难,不过,你不觉得刑天的样子似曾相识?”陆无咎嗓音温沉。 连翘和他四目相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刑天,断头,你是说……”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 宥于固有观念,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必然有头有身体,身体受伤了还能治,头断了是万万活不了的。 倘若,现在三界中的人与上古时期的人并不一样呢? 瞥如刑天,他就是没有头也能继续存活的那一类,头对他来说并不是致命之处,真正驱使他的,是他的躯干。 所以在被黄帝砍了头刑天也不会死,他可以生出另一个“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依旧能够执干戚而舞,继续搏斗。 当今的修士全部是上古神人交合的后代,那么,刑天与人的后代,恐怕也会继承他的这一特质…… 而没有头依旧能够存活的人,他们不久之前刚刚见过—— 瀛洲岛的潇潇! 那个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头断了的少女却依旧活着的少女。刑天断头后能够执干戚而舞,潇潇的头脱落后也能走能跑。 想来,她应该就是刑天族遗民,只不过因为血脉随着代际淡化,到她这一代已经没有能力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把身体变成新的头了。所以,她必须要抢别人的头才能够听到看到闻到。 而像她这样的人并不止一个,譬如海底蓬莱岛下发现的那颗遗留下来的骨珠…… 连翘猜测那座被妖龟掀翻的蓬莱岛应该就是刑天遗民最开始聚集的地方,而潇潇一家,最初应该也来自这里,只不过岛沉了,时间也太久,他们一家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祖上的来历,潇潇应该也是一个极特殊的觉醒了刑天血脉的后代。 他们一家是不知道,但,那座岛在一夜之间却被人移走了,移走的人很大可能是周家的人。 那么,周家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掩盖上古时期邢天族的秘密呢?除非…… 这些日子以来的线索像是散落的 珍珠全部串在了一起。 连翘如醍醐灌顶:“周家也是邢天族遗民对不对?和潇潇一样,真正驱使他们的不是他们的头,而是身体。周静桓之所以性情大变,不是因为傀儡虫,而是因为他被换了身子,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头冒充了他的身份,就像被潇潇杀死又抢占头颅的那些少女!” “还不算笨。”陆无咎唇线微抿。 “……” 连翘忿忿:“谁笨了?我这是一时太乱了才没想起来,就算你不提刑天,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想通的。” 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不过……”连翘又思忖道,“周家的血脉和灵根有问题,可以解释周静桓的古怪。但是周夫人呢……” “她应该也被抢了头,你记不记得那把匕首正好插在她的脖子上?”陆无咎道。 “这么说,周夫人是死后被人割下了头,装在别人的身体上的?而抢占她头颅的应该是一个已经到了渡劫期的女人,所以她才会夜袭我们?” 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她周夫人的房间里为什么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贵妇人的摆设了。 “原来周氏母子全被暗中调了包。”连翘后背发寒,毛骨悚然,“可是,究竟是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种程度?现在顶着周静桓的头,控制他身体的又到底是谁?” “周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无咎斟酌道。 连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这是上一任周家家主?”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一股寒意爬上连翘的脊背,令她毛骨悚然。 “你是说,周家家主是假死,真正的周静桓正是被他爹杀了,还被抢了头?然后他爹再以他的身份继续接任下一任家主?” “不然你以为周家为什么会是历来出过最多渡劫期修士的家族?又为什么总能在危机时刻突然力量大增?” 陆无咎讽笑:“若是我没猜错,周家大约每隔几代便会生出拥有刑天血脉的后代,这些后代在修炼时并不是完全靠自己,而是靠夺取下一代的命,延续了修炼时间,所以他们才能比寻常修士修为更高。平日里他们定然会假装修为和他所抢占的那具身体一样,但在紧急关头,迫不得已自然会暴露真正的修为,这也就是所谓的力量骤增。” 连翘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是有点难以接受:“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周樗当真会做出这种事?” “为了修炼,怎么不可能?”陆无咎神色冷淡,“周家是木系灵根,天材地宝无数,周樗正是因此在资质并不十分出众的情况下硬生生修炼到了渡劫期,然而他终究没有熬过渡劫期的坎,我猜,他的死应当不是真的“死”,而是像潇潇一样,他的头成熟了,自动脱落,大约是心有不甘停在了这一步,所以他杀了自己儿子,借用他的头来继任家主,继续攫取周家庞大的资源。否则,周夫人又何至于在发现真相时突然心悸?” 连翘十指蜷缩,无数恐怖的真相盘踞在她心头,犹如一条冰凉的毒蛇爬过, 她呢喃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并蒂莲中良药的那一朵可以驻颜,所以周家人个个看起来都年轻貌美,既然能用来驻颜,想必也能维持尸身不腐,所以周静桓的药渣里才会有这个东西,他喝这种药不止是为了驻颜,更是为了保持头颅新鲜,否则就会像潇潇一样,抢来的头很快就会腐烂。而这并蒂莲是周家的图腾,他们一定是从上古以来便做过不知多少次这种偷梁换柱的事了……” 若果真如此,便也能解释周夫人死前为什么会被药渣吓到心悸了。 周夫人在周家这么多年,一定也听过换头续命之事,周静桓的异样他们都能觉察出来,一个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 也许她早有怀疑,那天在浇花时发现了并蒂莲的药渣,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夫君和儿子身上,更没想到自己的夫君早就背着她把儿子杀了,还假装成儿子一直跟她虚与委蛇。 如此荒唐之事,她当然会惊惧交加,崩溃到心悸了! 连翘都不敢想一个母亲发现了如此晴天霹雳后的心情。她甚至觉得周夫人可能真的不是周静桓杀的,周夫人是崩溃之下自杀的也说不准。 不过现在再争论周夫人是谁杀的也并不重要了,毕竟周静桓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在她的尸身中种入画皮虫,她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张皮…… 这对母子的下场着实太惨,连翘突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有一部分觉醒血脉的遗民没有头也能活,那么,周师兄会不会恰好也是觉醒的那一个?他的头虽然被割下来了,但身体会不会还活着?就像潇潇一样?” 陆无咎声音没什么情绪:“怕是凶多吉少。从潇潇的讲述来看,她的头是在某一天自然脱落的,故而脱落之后她才能活下来,先前上吊未遂时,她也十分疼痛。可见,即便是觉醒血脉的遗民也已经远远没有当年刑天被砍头后还能以乳为目的能力了。修士比常人寿命恒久,周樗是在渡劫期头颅才脱落,而周静桓太过年轻,恐怕远没到自动脱落的时候。何况,如此惊天秘密千年以来都未曾泄露,你觉得是那些被抢占身体的人心甘情愿保守秘密呢,还是因为他们被抹杀了,死人的嘴更加严呢?” 连翘自然不会那么天真,毕竟周夫人的死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由得为周夫人悲哀,更为真正的周静桓悲哀。 周师兄是一个极其温柔体贴,爱说爱笑,和每个人都相处的十分和善的人,无相宗上下,即便是膳房的师傅,也对他赞不绝口。 得知父亲渡劫失败,身受重伤,他立即抛下学业风尘仆仆地赶回去,那时,他一定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一把屠刀,而且是来自父亲的屠刀。 不知看着他最敬最爱的父亲会亲手把他的头割下来,抢占他的一切时,他会是什么心情…… 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哀伤涌上连翘心头,她脑中又冒出许多周静桓曾经微笑着跟她讲起家里的事。 他说自从他测出灵根是这一代中根骨最佳的之后,便被父亲格外器重。父亲会在百忙之中亲自教他读书,教他修炼,在他幼时就对外宣称将来会把一切都交给他。 他懒惰懈怠时,父亲格外严厉。 他学有所成时,父亲又喜笑颜开。 每每他受了伤,父亲比他还心疼,比他还紧张。 …… 周静桓说起这些话时每一句都带着无限敬重和感激,但连翘现在细细地品味,每一句都令她齿冷。 这哪里是关爱,分明是在发现这个儿子资质不错后,周樗便打起了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下一具容器的主意! 连翘有多惋惜真正的周静桓,就有多恨现在这个假的周静桓。 她双拳紧握:“这千年来他们不知残害了多少自家后辈,待我出去定然要将此事公之于众,为周师兄报仇!” “他们如今可不是只对自家人下手,你忘了姜离?”陆无咎神色凝重。 连翘浑身微微僵:“你是说,姜离和周静桓一样,也被抢了头,暗中替换了?” 陆无咎缓缓看向手上被反噬的灼伤:“姜离能承接住我的九成力量,说明她也换了身体了,还是被一个渡劫期女子抢占的。这个人昨晚借用周夫人的头颅引你出去,招招直逼你命门,我猜这个人应该是冲着你的头颅去的,她兴许最佳选择其实是你,想将你取而代之,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打入无相宗,以你的身份暗中为周家做事。退而求其次,她才选择了姜离。”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不禁后怕:“这周家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姜离,连翘虽然和她不太对付,经常吵架甚至动手,但她从未有过置她于死地的念头。 她就这么死了,还是被人割了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关键是,现在除了被关在这里的他们,外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周家的阴谋。 而“周静桓”的继任大典不日就要举行了,到时候各大世家的家主必然都会亲自前来,尤其是姜家。 只怕这个渡劫期的假姜离一旦回到会稽,便会掀起腥风血雨。 连翘一想到她爹也会来顿时心如火燎,不行,她必须赶在之前出去,否则非但晏无双危矣,还不知要有一场怎样的风雨。 可是,这里毕竟是碎片内部,要出去谈何容易? 连翘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一回头看到陆无咎神色自若地站着,她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就这么站着?” 陆无咎回头:“不是你让我灭了烛火,不准我看墙上?” 连翘微恼:“是又怎么样?难不成我们还要靠这些画出去不成?” 陆无咎顿了顿,没有反驳。 “……”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脸热,不自觉看了一眼壁画:“到底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在第一块碎片里我们碰到的画像砖?”陆无咎道。 连翘当然记得:“可是这和画像砖有什么关系?画像砖上的画都是幻象,这些壁画也是画像,难道是要打碎这些画像才能出去?” “不是打碎。”陆无咎沉吟,“崆峒印是一面印,虚实相生,主客相反,倘若我没猜错,这第三块碎片虽然与第一块应是相生相反的。第一块碎片中画像砖上刻画的是幻境,所以,此处石壁上刻画的应当是真实之景。” “哪里真了?你、你可别乱说!”连翘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谁和你做过这些了!” 陆无咎摁了下眉心:“不是做过,我是说,这画画的并非过去之事,而是将来之事。” 连翘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如五雷轰顶:“你是说,这其实是预知画?画上的一切都会发生?” 陆无咎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应该是。” 连翘再次环顾一遍满墙的壁画,脸色红涨,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第058章 地宫 定了定心神,连翘才没真的晕过去,她不肯承认:“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预言,兴许……兴许这只是简单的幻象呢?” “幻象?”陆无咎淡淡道,“你没有看到第一幅画?” 连翘哪里敢细看,从进来开始她就没正视过这些画一眼。 但又耐不住好奇,于是鼓足勇气看向第一幅画,只见这第一幅与其他画不同,画的是他们一起掉下的场景,后面才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么看来,这画确实是按时间排列的,所以后面的画,也极有可能就是不远的未来。 连翘飞速扫过一眼,发现最后有几幅他们身上褪到一半的衣服竟然是一样的…… 更可怕的是,画像为什么会到此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她宁愿死在陆无咎手里,也不愿死在陆无咎身底! 连翘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想找陆无咎算账,但是他毕竟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能用眼神表示愤怒,凶巴巴地盯着陆无咎。 陆无咎故意道:“看我干什么,又发作了?” “……” 连翘赶紧别开脸:“谁发作了,你别胡说!” 陆无咎低低笑,只怕再惹下去她真的要哭出来了,于是道:“这崆峒印虽然是神器,但此处毕竟只是碎片,倘若我没猜错它所预示的应当是基于现在的将来,若是出现重大变数,将来之事兴许也会随之改变。” 重大变数?意思是只要他们集齐了碎片,这些事将来就不一定会发生? 连翘脸颊这才没那么烫,暗自庆幸,他们手里已经有两块碎片了,现在又在第三块碎片里,只要集齐,岂不是就能逆转将来? 而且就算发生,这些事还不知道在多久以后呢,眼下担忧未免操之过急了。 连翘于是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腰间的香囊不甚掉落,连翘迅速将起来,但上面还是沾了淤泥,于是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打算换个香囊装。 袋子一解开,连翘才发现这个香囊里装的是从潇潇头骨以及在海底发现的两颗骨珠。 她咦了一声:“周家的换头之术我倒是明白了,可这些从头骨里长出的骨珠又是做什么用的?” 陆无咎捻起一颗打量片刻,手一撂,直接将骨珠扔进了脚下的淤泥里。 连翘赶紧捡起来:“你干什么呀?” 陆无咎却道:“自然是把它放回原本该待的地方,比起你的香囊,这东西恐怕更喜欢待在淤泥里。” 连翘擦着珠子的手一滞,突然想起了他从前说过这些骨珠像种子:“你是说,这些像种子一样的骨珠真能长出东西?可是,它会长出什么?” 她捏起一颗珠子,细细打量,却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同样是夺取别人的头颅,你觉得周家和我们在瀛洲岛碰到的潇潇有什么不同?”陆无咎反问。 不同?连翘沉思,他们除了灵根差异,最大的不同就是能不能驻颜了,周家通过并蒂莲可以让头颅不腐不朽,与常人无异,而潇潇抢来的头过了两三日便会腐臭,不得不接连杀人。 而驻颜的药,正是取自并蒂莲的一朵,莲花最初可不就是由种子萌发的吗。 “是并蒂莲?”连翘豁然开朗,“这骨珠若是种子,一定会长出并蒂莲对不对?” 陆无咎下巴轻轻一抬:“你种一种不就知道了。” 连翘觉得八九不离十,若果真如此,一切便能串起来了。 这些遗民的头颅其实是身体所供养的“果实”,就像开花结果一样,一旦成熟,头颅就会自动脱落。 脱落的“果实”里所包含的黑色骨珠则是“种子”,种出来会开出并蒂莲,拥有驻颜之效,能保持尸体不腐。 如此一来,这些觉醒血脉的刑天遗民们便能够一代一代地凭借着从自己头颅里长出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抢占别人的身份而不被发现,然后再反复循环,不断种出更多的并蒂莲。 怪不得这骨珠长出的是并蒂莲呢——一根枝长出两朵花,就像是一个人长出两颗头。 一朵良药,一朵剧毒,不是相生,而是相克,想来剧毒的那朵,恐怕承载了不少枉死之人的诅咒。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这些并蒂莲花无处不在,但往来千年,多少人过而不识。 连翘忽然想起了那日假周静桓带她去看的满塘的并蒂莲,顿时腹内翻滚起来。 这哪是花,分明是一颗颗人头! 因果报应,周夫人日日贪恋驻颜之效,最终也因为这花惨死。 “这周家也是够猖狂的,竟然直接将并蒂莲当作家徽,还将其供成圣物,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吗?”连翘心有余悸。 陆无咎淡淡道:“灯下黑,他们越是这样磊落,越是让人难以觉察。” 连翘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应该是说其他几家,她想追问,又觉得不合时宜,低头挖了一些淤泥装在荷包里,然后将骨珠放进去。 万一能出去,这些从骨珠里发芽生长出来的并蒂莲将会是撕开周樗真面目的最好证据。 然而,正欲起身时,连翘忽然听到了一丝怪声。她屏息凝神,小声问陆无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似乎是……” “是龙吟。” 陆无咎显然也发现了,微微凝眸,侧耳倾听。 没错,连翘听到的也是龙吟,她刚平复的心又剧烈地狂跳。 对了,那副半人半龙的尸骨!这些天他们被周夫人的事缠住,一时忘了这茬,难道周家人的刑天血脉和这半神还有什么关系? 连翘也闭上眼,辨认声音的来源。 “在下面——” 连翘突然睁开眼,陆无咎已经俯下了身。 两人正欲细细察看,突然,从头顶的井盖的缝隙里投射下一束光,那光刚好照在底部的某个位置,然后他们脚下的石板骤然裂开,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原来这井只不过是崆峒印和外面的入口,下面还有一个更宽阔的空间。 有了前几回的经验,连翘倒也不怕,只是咦了一声:“怎么还有扇门?难不成……是囚龙的地方?” “进去看看。”陆无咎抬步。 连翘也迅速跟上去,只见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雕花门,上面雕刻的花纹正是并蒂莲,果然和周氏有关。 连翘用力一推,青铜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只见里面灯火通明,烛光刺眼,她迅速抬袖遮住眼睛。 等适应之后,再定睛一看,眼前竟然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地宫,地宫由五根白玉石柱支撑,中间是个莲池,里面生长着一株巨型并蒂莲,侧面则是一间间的黄金牢笼,一共六间,各种声响混杂,时不时有木偶一般僵硬的人端着漆盘在这些房门里进进出出。 “这些是……傀儡人?”连翘震惊。 陆无咎没答,目光反而紧盯着中间的莲池。 这时,有一个傀儡人忽然缓慢回头向他们看过来。 两人于是迅速避进身侧的一处熄了灯的牢笼里,幸好这些傀儡反应迟钝,只盯了一会儿,又缓缓离开。 连翘长舒一口气,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婴孩啼哭,她以为是听错了,紧接着,这一声带起了无数声,满屋子都是婴儿的啼哭。 陆无咎掌心瞬间升起一簇火苗,透过微弱的光亮,环视四周,只见这牢笼里全是婴孩,足足有几十个,裹着被子并排放在几个木床上。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孩子关在这里?”连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幼儿的啼哭极为凄惨,连翘忍不住上前,但近距离一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声音堵住。 原来这个哭声最响亮的婴孩竟然有两个头!他是两张嘴一起哭。 连翘退后一步,又看了看其他的孩子,更加震撼,只见这些孩子大多是畸形儿,有的少只胳膊,有的多条腿,还有的竟然没有腿,却有一条像蛇一样的尾巴。 不对,连翘凑近看了看,那不是蛇尾,是龙尾—— “怎么会有龙?难道我们发现的那个半人半龙的尸骨生前就是被关在这里?” 陆无咎环视四周,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只是关,应该是造。” “造?”连翘皱眉。 陆无咎正欲开开口,这时,有两个傀儡人听到动静缓慢地过来了。 情急之下,连翘打晕了他们,然后她灵机一动,干脆假扮成他们,这样也免得引人注目。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换上了傀儡的衣裳,端着盘子假装送东西穿梭在一间间牢笼。 顺着门走,第二间牢笼倒是亮着,他们假装送东西在门口旁观,只见这里关的是几十个幼童,从两三岁在地上爬的,到几岁的都有。 这些孩子中大多也都是畸形儿,长得歪七扭八,还有的孩子身上或是长出了龙尾,或是一只手是龙爪,看起来像是第一间屋子里的人长大后的样子。 不同于这个年龄孩子的活泼,他们个个目光呆滞,手中捧着一本心法,口中不停地呢喃,似乎是在背诵。 即便看到他们,这些孩子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自顾自背诵着心法。 连翘仔细观察,只见有的孩子身上青青紫紫,恐怕背不完真的会挨打。 但奇怪的是,心法只能修炼内功,若是不修习外化的招式的话是没法外化的,但这间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口诀、剑谱亦或阵法之类的东西。难道,是怕他们学会了这些生了异心反抗? 带着这个疑问,连翘又和陆无咎走向了第三间牢笼。根据前两间的经验,连翘猜测这第三间笼子里关的应该是年纪更大一些的孩子。 不过不等她进去印证,在门口连翘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嗯嗯啊啊,□□。 而且这声音竟然还是混在一起的,足足有百人之众。 连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捂着耳朵:“我不想进去。” 陆无咎也没逼她,只隔着笼子淡淡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似乎全然不知羞耻,白花花绞缠在一起的身体时,他眼神淡漠,迅速抽离,目光中划过一丝厌恶。 “下一间。” 连翘答应了一声,飞速躲开,但即便是捂着耳朵偶尔听到一点声音也觉得难堪:“他们怎能如此枉顾人伦?难道毫无羞耻之心吗?” “这里与世隔绝,这些人应该是自小便在这里长大,所以不知礼义廉耻,自然不觉得不对。”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反过来也是一样,譬如你一出生就被教导这些事是羞耻的,需要避开人,你只是听到就会下意识回避。” 连翘顿时又觉得可怕,这些人从小被关在这里不懂,关他们的人难道不懂吗?周家到底想干什么,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这个疑问在走到第四间的时候彻底解开了。 因为这第四间黄金笼里关的全是怀妊的女子—— 有的人肚子刚刚隆起,有的则已经极为高耸,乌泱泱挤在一起,也有百十之众。 突然,一个女子似乎发动了,立马有人把她拉去里面的一个隔间。隔间的门尽管关的死死的,这女子惨叫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惊肉跳,房间里的孕妇们也害怕起来。 好一会儿,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了出来,然后又传来一声,还是双生子。 很快,傀儡人便用襁褓包着这对双生婴孩出来,将他们送往第五间笼子。 连翘和陆无咎躲在门后,这迟钝呆滞的傀儡人也并没发现他们,他们于是也跟着进了第五间笼子。 只见这个笼子里有一块类似无相宗镇山灵石之类的石头,大约是用来测灵力的。 果然,傀儡人将刚出生的婴孩往上一放,那灵石上的灵脉便缓缓地动了起来,最终竟然停在了七段的位置。 连翘倒抽一口气,七段在常人里并不算多见,而这里随随便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竟然就有如此资质,着实令人称奇。 紧接着,傀儡人又把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也放上去,但这个就没那么好运了,灵脉动也不动。 灵根不同,双生子的待遇于是也大相径庭,灵根高的被放置到连翘他们进刚来时进去的第一间房。灵根低的则被抱着走到了第六间笼子,随意往里一丢。 连翘他们迅速跟上去,只见这第六间笼子里住的全是傀儡,且年纪大小不一,鱼龙混杂。 而且这第六间笼子和第一间笼子是连在一起,看来,他们这一圈刚好走完了这里人的一生,回到了起点。 连翘算是看明白了,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原来这个地宫和里面的六间笼子竟然是一个庞大的繁殖场。 周家圈禁了一批人生孩子,再根据生出来的这些孩子的灵根分层。 灵根较好的,继续留下抚养,不让他们跟外界接触,然后混在一起交合。 灵根不好的,则会变成傀儡,用来服侍其他人。 以此循环,代代往复,看这些人麻木的神情和丝毫不知羞耻的行为,恐怕已经被关了几代了。 连翘心中隐隐作呕:“周家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造神。”陆无咎道,“修士的灵根来自继承的血脉,一般来说血脉越深厚,灵根也就越纯净。周家挑选的这些人应该都是灵根不俗之人,甚至还有龙的后代,让他们混在一起杂交,大约是在想短时间内繁育出灵根至纯,可以比肩神明的人。那些长着龙爪、龙尾的孩子应该就是这种强行纯净血脉的产物,我们当初在江陵碰到的那副半人半龙的尸骨应该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怪不得呢,那东西明明是个半神,却身受重伤,甚至被一群村民给杀了,其实是因为他被囚禁在这里时只学会了心法,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周家人心思可真是既缜密,又歹毒!” “不过。”连翘又道,“百密终有一疏,这个半神还是逃出去了。而且,从刚刚来看,他拥有完整的龙尾和半神之力,恐怕已经是这地宫里培育出来的最成功的一个了。” 陆无咎却蹙着眉:“不一定,刚刚不是还有龙吟?这里应该至少还有一条他们造出来的半龙。” 连翘一听顿时警钟大作,若是把这个力量强大又不通是非的东西放出去了,恐怕全天下都要大乱。 但……这龙会藏在哪里呢? 这六间笼子他们都查过了,地宫里好似也没有其他地方,连翘正左右张望时,地宫中央的莲池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的声响,有个幼童栽进去了。 原来是他们出来的时候第二间笼子没关好,那幼童应当贪玩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不慎落了水。 莲池里扑通不停,连翘于心不忍,抬步便要上前察看,陆无咎却拉住她手臂:“不要过去。” 连翘回头:“为什么?周家人该死,可稚子无辜,难道见死不救?” 陆无咎沉吟不语。 其实在第一眼看到这座莲池时他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却不知为何。 现在,他想起来了,这个莲池和他之前在井壁上看到的第二幅画上中的莲池一样—— 画上的他们在血红的莲池旁湿衣拥吻,纠缠不休。 但眼前这个莲池分明清波荡漾,所以,那么多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陆无咎冷冷看着那个在莲池里挣扎的孩子:“他不简单。” 连翘仿佛当头棒喝,迅速退后。 那在挣扎的孩子见他们不动也不挣扎了,紧接着满池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那孩子化作一条银色巨龙咆哮着从池中破水而出—— 第059章 心疼 这龙破水而出,通体银白,龙身竟然是完整的,只有四肢还是人的手脚。 分外诡异,也分外恐怖。 因为它明显不止是半人半龙了,而是近乎真龙的存在,目露精光,口涎直流,咆哮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两个人迅速往后,不过这龙在即将冲到他们面前时却突然停下来,然后愤怒地看向身后。 连翘顺着它挣扎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它身上缠着禁制的手腕粗的链子,从脊骨中穿过,将它牢牢拴在莲池中。 连翘明白了,刚刚那个幼童想必就是这银龙所化,它走不了太远,所以故意假装落水,就是想引他们过去把他们吃了。 见他们不上钩,饥饿的银龙愤怒地咆哮着。 就在此时,一声凌厉的训斥传来:“孽畜!还不回来!” 那龙十分不甘,紧接着锁链被重重一扯,它后背血流不止,痛得面目狰狞,终于还是又摔向莲池,溅起丈高的水花。 而这驯龙的人从莲池后缓缓走出来,石榴红的裙摆,赫然是姜离,不,占据了姜离身体的那个周氏女。 只见她面容阴冷,唇角微勾:“你们下来了?叫我好等。” 连翘的手按在青合上,也冷笑一声:“我倒是没想到,周家不仅是刑天遗民,千年来做了无数骇人听闻的事,竟然还借助崆峒印碎片建造了这么大一座地宫,做出这等肮脏之事,你们难道就不怕被发现?” “不愧是拿到两块碎片的人,着实聪明,这么快就明白了一切。不过,你知道又如何,进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出去?”姜离倒也诚实。 “原来你们千方百计地把我们引入这里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因为——我们挡着你们的路了?”连翘缓缓握紧剑炳。 “你知道就好,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只要答应嫁给周静桓便可,木和水五行相生,若是双修,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弊,可你为什么 偏偏不肯?” “姜离”冷笑,然后目光又透出一丝嫉恨:,“就像你爹一样,放着好好的通天大道不要,偏偏要去过独木桥,你们父女俩倒是像得出奇!” 等等,关她爹什么事? 连翘懵了,而且这个抢占姜离的周氏女看着她的目光怎会充满嫉恨?她突然又想起周见南说过的那些周家的事,难道…… “你是曾经和我爹定过婚的那个周家小姐,周静桓的那个天资出众的姑母周莳?可你不是死了吗!” 连翘震惊,“难道说,你当年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头脱落了,无法再以周家小姐的身份见人,所以对外假死?” 周莳被戳穿身份,眯了眯眼:“你原来知道?若不是我突然出事,你以为你母亲能顺利嫁给你父亲?” 连翘噎住,兜兜转转原来她自己也牵扯其中,怪不得那晚上周莳借用周夫人的头对她夜袭时招招狠辣,原来是因为陈年旧事深恨他们一家人。 周莳死死盯着她的脸,语气森然:“你这张脸和你母亲真像,当年那个蠢钝的女人就是凭借那张脸才搭上你父亲,你说,我要是顶着你这张脸潜入你父亲身边,以他最没想到的身份突然杀了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做梦!”连翘大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原来只是在上面打不过,所以把我们引入地下,找几个帮手,再避开人,以免打斗时被人发现是不是?” “小姑娘看着乖巧,脾气倒是大,一看便知被你父亲宠坏了,想想也是,毕竟你那个凡人母亲死得早,你父亲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吧?”周莳冷笑道,“他退婚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善果?这就是报应!” “不许你诋毁我爹娘!”连翘眉毛一拧直接拔出了青合剑猛然朝她刺去。 但这周莳修为已至渡劫期,只见她轻笑一声,直接用双掌夹住连翘的剑尖然后用力将她摔出去。 幸好连翘腰身足够柔软,足尖一点抵靠在墙上,又折了回来,然后召起水来。 她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那莲池里的水化作了一条水龙,腾空而起,气势凌厉,朝着周莳咆哮而去。 周莳轻蔑地笑笑,显然是看不上这水做的龙,她徒手捏爆水龙,却没想到连翘暗藏玄机,原来那水龙里还藏着一把剑,正是青合—— 就在这时,连翘隔空催动青合剑,趁其不备一剑刺向其心口。 周莳瞳孔骤缩,立即闪躲,但那剑已经近在咫尺,她用尽全力躲开但还是差了一点,肩膀处生生被扎穿一个血洞。 她痛到狰狞,捂着肩膀迅速往后退:“好个狡猾的黄毛丫头,是我看走眼了,你人不大,心眼倒是比蜂窝还多!” 连翘笑眯眯:“这才哪到哪儿,这座地宫造得如此豪华,想必你定然十分喜欢,既然如此,那就永生永世在这里长眠吧!” 她眉心一凛,那散成水珠的水龙又重新凝结。 但这周莳也不是宵小之辈,只见她磨了磨后槽牙冷冷道:“这地宫自然是为你们准备的,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除了头能为我所用,身子拿来喂龙最合适不过!” 说罢,她重重扯了下那锁着龙的链子:“出来!” 只见那银龙又破水而出,尾巴一扫,直接将连翘的水龙击碎。 连翘迅速往后退,然而她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龙飞过来,那龙大约是饿极了,追着连翘流着口涎直接一大口咬了过来—— 离得太近,连翘已经能闻到腥臭味,好似臭鱼烂虾的味道,就在她心道不好吓得闭上眼时身前突然多了一面火墙! 那龙迎面撞上,四肢百骸都被灼伤,它惨叫一声又缩回池里。 连翘回头一看,发现陆无咎正站在她身后。 “有没有事?”他眉眼冷淡,但操控的那面火墙却灼灼逼人。 连翘侧脸热热的,她觉得应该是被火墙烤得,于是伸手揉了揉:“没事。” 此时,那龙又继续冲撞起来,但被铁链束缚着,它始终被牵制住,并不便利,趁着这个机会,连翘迅速抓住它身上的铁链,陆无咎猛然提剑刺去,一剑扎进了龙尾,痛得那龙仰天长啸。 “倒是我小瞧你们了!” 青合毕竟是神剑,周莳那一下伤得不轻,见这被拴住的龙也拦不住他们,情急之下干脆直接扯断了链子。 “——去,杀了他们!” 那龙彻底没了束缚,咆哮之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龙尾横扫,碎石四溅,二人皆被猛烈的气流冲撞地后退几步,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周莳躲闪不及,也被龙尾扫到,她捂着心口大骂一声:“孽畜!不长眼睛,连我也敢碰?” 那龙瞳线一竖,冷冷地盯着她,目光中好似潜藏着无数的怨与愤。 周莳往后退了几步:“你想干什么,我叫你杀他们,你敢不听令?” 那龙舔着爪子,却盘旋不动,反而继续朝周莳逼近。 周莳终于慌了,怒叱道:“孽畜!我是你的主人,你难不成要杀我,链子,对链子呢……” 她慌张地去扯那专门用来锁龙的寒铁链,想把这龙重新锁起来。 然而这链子好不容易才解开,那龙岂会让她再拴回去?更 何况她不动还好,铁链一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在幽暗的地宫中回荡,又唤起了这龙被日日被穿骨锁住,求死不能的痛苦,只见它金瞳倒竖,狂怒不止,一口咬住了周莳的半只臂膀生生将其撕扯了下来! 周莳惨叫一声,撕心裂肺,但毕竟是渡劫期的大拿,她忍着痛一掌将这龙击飞出去,然后捂着伤口便想逃出去。 连翘瞄准时机,手持青合堵住她去路:“养虎为患,被反噬了?你在做出这种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曾想过有今天?” “让开!”周莳面目狰狞。 “已经晚了。”连翘将她的话还回去,“你刚刚不是说把这条龙饿了很久吗,那便自己去填饱它的肚子吧?” 说罢,她猛然提剑刺去,周莳体力不支,勉强应付,很快就败下阵来,被逼得节节后退。 那龙瞅准机会,一口咬住她剩下半边臂膀,又生生撕扯下。 又是惨叫一声,周莳双臂尽断,只能在地宫里爬。 她无处可逃,甚至想逃进她亲手打造的黄金笼子里避一避,不停地用头撞击着笼子。 然而那些人又岂会让她进?他们更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囚笼里瞬间骚乱起来,婴儿的啼哭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周莳惶惶地又往后退,那龙直接冲过去将周莳拖回来一口吞下。 刹那间,骨头被咬碎的咀嚼声传来,令人恶寒。 那龙大约是被饿久了,吃了人后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又望向囚笼。 囚笼里癫狂的人们吓得纷纷后退,大喊救命,那龙被刺激地愈发狂躁,直接冲破了笼子,一口又吞吃了不少人。 人群瞬间四散奔逃,但不是被扯断了腿,就是被断了手,最后那些男男女女上百人几乎全被吃了。 连翘看着那龙兴奋的目光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 不管这东西一开始有多可怜,它现在连吃上百人,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果然,吃完人之后,那龙犹觉得不够,又虎视眈眈地望向他们。 而且饱腹之后,它的力量明显又强了几分,猛然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陆无咎剑已出鞘,剑身细长,寒光凛冽,一抹银光直指龙腹要害。 趁此时机,连翘也一跃而起,借力腾空,剑尖没入龙鳞缝隙,霎时鲜血喷涌。 那龙猝不及防,仰天长啸,狂怒之下龙爪猛扑,横冲直撞,连翘直接被甩了出去。 她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来,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就在此时,那龙继续朝她扑过来,就在连翘即将被咬住时,突然一道火圈从后牢牢套住那龙的脖子,将它拽了回去。 那龙被激怒,转而和陆无咎缠斗起来。一人一龙速度极快,看不清身法,只能依稀辨认出剑风荡起,衣袂纷飞,地宫被撞得晃晃荡荡,不停有碎石掉落。 忽然,一团冲天的烈焰铺开,那龙惨叫一声,勃然大怒,紧接着一口咬在陆无咎手臂上,拉着他俯冲进莲池。 砰然一声,水花飞溅,一人一龙彻底没入池中。 这龙是水龙,陆无咎却是火系灵根,被拖入水中对他绝不是好事。 连翘立即追上去,然而这莲池却被设下了结界,她一试图入水就被弹开,大约是陆无咎不想让她下去。 她无可奈何,只能焦急地趴在池边观察。 这时她才发现这莲池深不见底,从上面完全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不断翻涌的水波,像是被池底的动静搅动带起来的。不时又冲上来几道亮光,像是池底有火在烧。 连翘只能依稀凭借这些声光和翻涌的水波来判断战况,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突然,那池水稍稍平息一些,从水中涌上一缕淡红,紧接着更多的红色翻滚上来。 连翘心头一紧:是血。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又是谁的血…… 她心急如焚,不停地抬手结印想要破开这道结界,然而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此时,那翻涌上来的血越来越多,将原本清澈的莲池生生变成了血池。 她不停地拍打着莲池结界,喊着陆无咎的名字,然而没有半分回应。 此时,原本沸水一样翻滚的莲池平静下来,看来是分出胜负了。 连翘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目光紧紧盯着莲池,等着看出来的到底是谁。 突然间,一条龙从水中窜出,那一瞬间连翘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顾不上去管自己的处境,脑中只有一个疑问—— 龙出来了,那陆无咎呢? 连翘怔怔地望着水面,根本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 她从前和他吵架气急了的时候恨不得他消失才好,此刻他真的出不来了,她喉间像是被东西堵着,心头空落落的,前所未有的空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死心地又去看莲池,然而这池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那道结界也消失了。 她又没出手,那么只能是设下的人没了…… 连翘目光怔忡,直到脸颊微微痒,她才发觉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指尖上的水珠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那原本出水的龙又开始剧烈扭动起来,仿佛经受了巨大的痛苦,紧接着一柄剑忽然从龙腹中刺出,那龙惨叫一声,一个玄色的身影破腹而出! 连翘一僵,再缓缓抬头,这身影不是陆无咎是谁? 只见他一身玄衣湿透,发梢也在滴水,面色苍白,一缕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连翘一颗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半掉不掉的,可她太过震惊,连睫毛都忘了眨。 直到陆无咎停在她面前,她都没回过神来。 还是陆无咎先开口,他缓缓抬手刮去那颗眼泪,声音低沉:“不过晚了一会儿出来,就哭成这样?” 连翘这一瞬间内心五味杂陈,她想问他是怎么出来的,又倔强地想假装没哭,还生气他为什么要设结界。 但在看到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时,她却如鲠在喉,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反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眼泪汪汪。 “你疼不疼啊?” 这话一问出,陆无咎眼神忽沉,眸底涌动,那只原本一触即离的手忽然抚上她雪白的侧脸,连翘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第060章 进阶 这亲吻来得突然,连翘睁圆了眼。 等回过神来,她用力将人推开:“你亲我干嘛?” 陆无咎低笑:“真够蠢的。” 话虽如此,他捏着她的下巴又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连翘没想到他还来,皱着眉毛去推搡,一不小心碰到了他伤口,听到闷哼一声,她又立马缩回来,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放,着急提醒道:“你手上有伤……” 陆无咎从胸腔里嗯一声,却连头也不抬。 连翘不知道陆无咎突然发什么疯,偏着头躲他:“你怎么了?我没发作,你不用给我解毒。” 陆无咎充耳不闻,连翘又猜测:“还是说,你碰到龙血了?” 龙性本淫,龙血也是一味壮阳之药,只不过寻常人很少有机会接触罢了。 陆无咎听她这么说也没反驳,反而握着她后颈缓缓揉捏,声音低沉:“那你帮帮我?” 连翘想拒绝,又说不出口。 陆无咎缓缓贴上她耳畔,捻着她发红的耳珠,呼吸滚烫:“只是亲一亲,嗯?” 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连翘从未听过的沙哑,她心尖一软,哪里还拒绝得了,她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道:“对面还有人呢……” 其实早在吻上她的那一刻陆无咎就给他们二人下了结界,从里面看得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未免有预谋已久之嫌,于是陆无咎什么都没解释,反而箍住她的腰:“那就去水里。” 用了净水诀后,满池的水迅速清澈,连翘还没说出“不”字就被拖入池中,按在池边吻下去。 连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水下那只原本箍在她腰上的手好似也缓缓往上抚。她胸口痒麻,一开始以为是水波荡漾,一垂眸看到他的手指覆上来,她微微睁圆了眼,用双手抵住他的肩,但顾忌着他手臂上的伤又不敢太用力。 陆无咎察觉到了她的小心翼翼,愈发无所顾忌,连翘心口一紧,好似被攥住,她呜咽地想提醒他,声音却被他的唇舌堵了回去。 原本清澈的莲池中又泛起一点血红,是陆无咎受伤的手臂,因为用力揉捏不断有血丝渗进水中。 他的唇也愈发的热,连翘受不住偏头去躲,推到了他的伤口惹得他闷哼一声她才终于得以逃开慌忙爬上岸。 再回头一看,刚清澈下来的莲池又变得血红,全是被他手臂上的血染的,连她胸口也被染红了。 连翘面红耳赤:“你、你不是说只亲的吗?” 陆无咎看了眼还在往外冒血的手,随口道:“伤得厉害,有些不受控制。” 连翘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陆无咎一本正经,不像在胡说八道,她只能自己把揉皱的心衣捋平:“那好吧。” 非但如此,看到血红的莲池,她反而担心起他的手来:“一直流血怎么行,我替你包扎。” 说罢她让他坐下,一掀开袖子,只见那伤口裂得足足有手掌长,已经能看见骨头了。 她眉头紧皱,把百宝袋倒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治外伤的药都被她扒了出来,也不管有多少瓶,不要钱似的往他那伤口上倒。 五颜六色的药粉糊得伤口都快看不见了,连翘还觉得不够,又扒了一些内服的药丸往他嘴里塞。 “够不够,再来点?” 陆无咎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直想笑,原本紧抿的唇线微微松了一点,很给面子就着她指尖含住一颗。 温润的唇刮擦过连翘白嫩的手指,她手一抖嗦,含怒看向陆无咎:“你……” “怎么了?”陆无咎似乎毫无察觉。 连翘咬唇,也不好多说什么,手一背,蜷缩起湿润的指尖,然后把药瓶全堆在他面前:“你自己吃。” “你确定都要我吃?”陆无咎瞥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瓶,似笑非笑,“本来没什么事,把你这些药都吃了恐怕反而有事了。” 连翘这才回神,慌忙又把这些药瓶收了起来:“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牵连我而已!” “哦。”陆无咎挑眉,“那就留着,等下次用。” 连翘呸呸两声赶紧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不吉利!”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连翘一僵,莫名不敢和他对视。 她别开脸,抱起花花绿绿的瓶子不停地往自己的百宝袋里塞。 “不要就算了!” 陆无咎一垂眸看见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乱颤,可怜又可爱,惹得他又低头碰了碰她唇角。 连翘一紧张手中的百宝袋直接打了个死结。 陆无咎低低一笑,起身离开,留下连翘在原地心跳砰砰。 他怎么又亲她? 难道是这龙血还没完全解开? 连翘嘴巴还疼着,胸口也热热麻麻的,她可不想帮他了,于是整理好衣襟飞快躲开。 ——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除了周家人,从未见过外面的人,看到连翘过来,他们下意识地后退。 连翘赶紧摆摆手解释:“我不会伤害你们,我是来救你们的。” 说罢,她直接打开了锁,站得远远的,那些孩子和傀儡才敢走出来。 他们大概是从未出来过,光是看到这地宫的全景都十分惊奇。 连翘唏嘘不已,又暗骂周家人实在太过伤天害理。不过幸好这些孩子还小,将来有的是机会教,那些傀儡因为灵根低也只是做一些杂活,出去了也有办法安置。 连翘清点了人数让他们暂且等着,然后又搜查了一遍地宫看看有没有其他东西。 东西倒是没搜到,不过在询问那群孩子时,她得知除了这条龙,这地宫里还有一颗尚未孵出来的龙蛋。 能以龙蛋的形式生出来,这颗蛋若是能孵出来龙恐怕会比他们碰见的这条更厉害一些。 连翘又四处搜寻起来,但怪得很,这不大的地宫硬是遍寻不到,难道这颗蛋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被带出去了? 那些孩子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也只是偶尔听见一点谈话,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连翘和陆无咎对视一眼,确定这地宫里的确没有后便打算上去查一查。 这次的出口倒是不难找,就是被下了禁制的井盖有些麻烦,连翘正在思忖该如何破除禁制时,只听砰然一声,走在前面的陆无咎已经破开了井盖。 她惊讶道:“你怎么能轻易破开,难不成,屠龙之后你就进阶了?”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呆住了,他原先应当时大乘期晚期,现在应该是渡劫期了吧?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当今最年轻的渡劫期? 连翘先是震惊,然后又微微气恼,扭着脸不肯看他。 陆无咎于是道:“你还小,今日便能凭巧思重伤一个渡劫期,说不定你将来更快些。” 连翘心情这才好些,下巴抬起:“那是,要是没有我,你能这么轻易摆脱周莳的纠缠?要不然同时对上一人一龙,你别说进阶了,死在龙肚子里还差不多!” 陆无咎附和一句:“说得没错,确实得多亏了你。” 连翘被他捧得飘飘然,哼哼几声,走在了他前面。 等他们出去后,这第三块崆峒印碎片自然而然掉落在井盖边,连翘迅速弯身拾起来,背身防着陆无咎:“这回你进阶了,我什么都没有,这块碎片不如给我吧?”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没出息的样子,轻笑一声:“你想要拿去便是。” “真的?”连翘双眼放光。 “我什么时候同你争抢过。”陆无咎道。 这话连翘可不服气,他从前可没少和她抢,也就是最近几个月中了这蛊毒之后莫名大方了许多。 但前两块碎片现在可都在她手里呢,她害怕陆无咎将暂时由她保管的两块要回去,于是心虚地没敢提,攥紧碎片快步离开。 此时正值午时,丝竹之音不绝于耳,伴随着激昂的鼓点声,连翘抓了一个忙碌的仆役,威逼一番才得知现在已经是两天后了,此刻谯明山上正在进行周静桓继任家主大典,除了周家,另外三大世家的人也来了不少。 烈日高悬,蝉声如沸,远远望去只见摘星台已经坐满了人,各家的门生穿着带有各自家徽的衣裳。 最左边的是会稽姜氏,白底红纹的九头蛇旌旗迎风招展,这次是姜劭前来,只见他的手已经长好了,坐在高台上好不威风。 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看起来像是给姜离留的,连翘目光掠过那位置,缓缓移开。 中间坐的是天虞陆氏,黑底金色的三足金乌族徽同样引人注目,高台上坐着的也是一个年轻人,头戴玉冠,面目清秀,连翘从未见过此人,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皇后的次子,陆无咎那个弟弟。 她没多看,又转过去,在左侧天水碧的无相宗道袍中一眼便看到了她爹,只见她爹嘴角起了泡,尽管大典已经开始了,还是不停招人过来,眉头紧锁,侧身询问,好似在找什么人。 不用问了,一定是在找她。 连翘又摁住仆役问道:“我们消失了两天,你们是怎么跟我爹解释的?” 那仆役道:“家主说你们是主动离开的。” 好一个主动离开,而且是在这种关口!她虽然平时没大没小,但从不会失了礼数,在大典前离开这种事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她爹熟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相信,所以才会急得嘴角起了泡吧。 连翘暗暗记下了这笔帐,打算待会儿好好告状。 打眼一瞥,她又看到了被困在柱子上的晏无双,又是一惊。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仆役哆哆嗦嗦:“三日之期已到,你们突然离开,又没查出结果,所以家主说要在祭典上将这个人处以火刑以告慰大夫人在天之灵。” 连翘顿时火冒三丈,提剑飞上了摘星台。今日是要告慰大夫人在天之灵,不过不是要死的可不是晏无双。《 》 60-65 第061章 护短 此时,晏无双手脚皆被捆住,脚底则架起了柴火堆,她自然是不肯认罪,拼命挣扎,柱子被撞得砰砰,两个大汉左右用力,才将她摁住。 台下,周见南被他娘施了禁言术和定身法,防止他冲动上台营救。 那日他和晏无双守在门外,迟迟没等到人出来,反而是周静桓回来了,把他们一抓,便关到了现在。晏无双被强行制住,连翘和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见南只有眼珠子能转,眼看那人往晏无双身上泼油,还拿起了火把,急得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就在此时,一道鹅黄的身影踢飞了火把,挡在了晏无双面前。 “我看谁敢!” 少女声音空灵,眼神坚定。 周静桓骤然回头,片刻,他压下眼底情绪:“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妹,三日之期已到,你们并未查出结果,不在难道是想袒护杀人凶手,护短护到忘了天伦人常了?” “究竟是谁罔顾伦常,我看应该是你吧!”连翘抬着下巴,“周夫人究竟是因谁而死,死在谁面前,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 连掌门兀地站了起来:“翘翘,莫要胡闹。” “爹爹,我可没胡闹,我说得句句属实,逼死周夫人的不是别人……”连翘指向周静桓,“就是他!” 这句话恍若平地雷炸开,全场霎时一片哗然。 连掌门惊诧,周静桓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攥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师妹想必是关心则乱,开始胡乱攀咬起人来了,不如且下去歇一歇。” 说罢,立即有人围了上去,这时,陆无咎缓步走到连翘身边,他身姿挺拔,目光睥睨,淡淡一瞥,那些围上来的弟子又迅速退下。 陆无咎抬眸:“说起关心则乱,周家主倒是淡定,你的亲妹妹迟迟不归,你丝毫不担心,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继任大典,着实令人佩服。” 这话说得所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有人大着胆子问:“殿下是何意?周家这一辈似乎没有女儿,上一辈倒是有一个女儿,我记得也早已去世了……” “周莳可没去世!”连翘忍不住哼哼。 连掌门听到周莳的名字眉心紧蹙:“翘翘,不可胡言乱语,你不知情,周家的这位小姐早在你出生之前便故去了。” “爹爹,我可没乱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是你们都被骗了,这个周莳是假死,她在暗中多活了数十年,刚刚在地宫之中还伤了我呢!” 连翘捋起袖子,只见上面赫然有几道青红交错的淤痕,是木系术法确凿无疑。 连掌门霎时目光一凝,心疼不已,他早就怀疑女儿在周氏大典前突然离开有古怪,若是她被人关起来,那便说得通了。 所以,即便连翘先前说的话再不着调,他也信了几分,缓缓步下台阶站在她身边:“究竟怎么回事?” 连翘底气又足了些,这才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周莳的确还活着,因为她和整个周家乃是刑天族遗民,刑天之事,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 她略略讲了一番刑天舞干戚的旧事,然后道:“这些刑天遗民头颅一旦成熟便会自动脱落,所以需要抢别人的头来另为己用。而且,他们脱落的头里会长出一种黑色的骨珠,从里面会生长出并蒂莲,而并蒂莲中良药的那一朵恰好有驻颜之效,能够维持他们抢来的头不腐不烂,免得被人发现。大夫人死而复生那一日正是被周莳抢了头,她根本不是被画皮虫控制,甚至后来,姜离也被她暗中残害,抢了头颅!” 听到这里,姜劭猛然站了起来:“什么,你说阿离已经没了?” 连翘如实道:“她被暗中掉包了,难道你就没发现她这几日有些奇怪?” 姜劭无言以对,他的确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但又不知何故。 原来,原来……他随即愤怒地望向周静桓。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 看到姜家人的反应,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起荒诞不经的刑天遗民。 周静南如同听到了晴天霹雳,此刻他已经被解开的禁制,但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是被劈焦的木头。 连翘怜爱地看他一眼,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周见南的头会不会某天一觉醒来突然掉了。 全场混乱中,只有周静桓目光淡然,他拂了拂衣袖,道:“许久不见,师妹越来越会说玩笑话了。倘若是当作一则趣闻,茶余饭后说一说解解闷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种场合,你还在胡言乱语,是不是有些过火了,你当真以为会有人信?”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当然不希望别人相信,因为你和周莳一样,你根本不是周静桓,你只是抢占了你儿子的头,分明是上一任的周家家主——周樗(chu,音同楚)!” 连翘面色凝重,掷地有声。 四周顿时像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连翘继续道:“你从数十年前便开始谋划了,渡劫失败后,你的头脱落了,于是急召周静桓回来,然后亲手割下了他的头安在了你身上,借由他的身份继续活下去,直至今日继任家主。周伯父,你的计谋当真深远,也当真狠毒,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究竟是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得了手的?夫君杀了儿子,鸠占鹊巢,难怪周夫人发现真相后会被吓到心悸,她死的时候你又没有丝毫后悔之心?” 周静桓听到这话时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得死紧,语调却更加严厉:“一派胡言!我知你是想替这个晏无双脱罪,但连家毫无证据随便编两个故事便这样污蔑于我是不是太过儿戏?” 周静桓又看向连掌门:“连掌门爱女如命,人尽皆知,但今日这样的场合还纵容她胡闹恐怕不合适吧?” 连掌门深深蹙眉:“我儿虽顽劣了些,但心性最是纯善,倒是静桓你,我瞧着归家一载变了不少,变得不像从前了,你究竟是心性骤然大变,还是当真如翘翘所说,压根就不是静桓?” 一石激起千层浪,师徒之情不亚于父子,连掌门都这么说了,恐怕这个周静桓多少有些问题。 连翘见时机差不多,拿出最关键的东西:“要证据是吧?好,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她直接将香囊里装的骨珠倒了出来,只见那骨珠已经冒出了一根细长的嫩芽,赫然如她之前所说。 她又道:“若是还不够,不妨将你们重兵护卫的湖底也挖一挖,看看那并蒂莲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周静桓”骤然沉默,与之相比,两边的高台上却是人声鼎沸,人人惊恐。 此时,连掌门也道:“已故的周兄凭借流风回雪一招名满天下,在座的不少人都有幸目睹过,甚至与之交手过,你不妨也出招让大家看一看,是非真假,顷刻之间便有定论。” 周静桓岿然不动,厉声道:“不过捕风捉影而已,就算那珠子会长出并蒂莲又能说明什么?难不成只要有人污蔑,我就要一一回应,如此下去,周氏还有宁日?” 人群稍稍安静,这时又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了出来:“不光是剑招,我曾与周氏前任家主共同夜狩过,后背一起被蛟龙抓出一道见骨的伤痕,此伤极其难愈,我至今后背还有一道伤疤,你若 是周樗,想必后背一定也有伤痕,不若宽衣让我等看看。” 周围人于是叫嚣起来:“是啊,不管是剑招,还是伤痕,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家主若心里没鬼,总得证实一下吧?” 声音越来越大,便是连驻守在台上的周氏子弟都开始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周静桓”还想辩解,这时,已经被连翘解开绳索的晏无双突然像离弦的箭,新仇旧恨一起,她二话不说直接拎起两把大锤直指周静桓。 不承认是吧?那她便打到他出手! 只见她招招狠辣,步步紧逼,那锤子一落地,黄金台轰然一声,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深坑。 周静桓一开始还收着,只闪避,不出手,但晏无双出手如雷霆万钧,若是砸到脊骨上,恐怕会直接将人砸成肉泥,粉身碎骨。 好几次周静桓险些被砸到,终于又一次被逼到绝境时他骤然调起了剑招,霎时只见清风徐来,雪片飘落,这场景不是流风回雪还是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周樗见事情业已败露,也不再隐藏,只见他掌风凌厉,仿佛骤然之间暴涨了十倍,一柄长剑直接朝晏无双而去—— 台下人惊呼让晏无双快避开,但她两把大锤虽然厉害,却不够灵活,危机之时,只听铮鸣一声,原来是连翘从天而降,一道青合剑直接挡住了那剑锋。 刀剑相撞,擦出噼啪的火花,连翘被逼得后退几步,抵在了柱子上才挡住周樗。 “没事吧?”连翘回头, 晏无双摇头,此时,那周樗剑尖一转,竟然又猛地刺向连翘,连翘随即与他打斗起来。 不得不说,相较于藏在暗地里很少出招的周莳,周樗才更像一个真正的渡劫期,只见他招招果决,一招一式都带着撼天动地的雷霆之力,连翘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后来便有些勉强了。 她毕竟年轻,能单独抗衡一个渡劫期如此之久已经让人十分震惊了。 在看到她开始吃力时,旁观的连掌门站不住了,想要帮女儿助阵,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他还没动身,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如电光般瞬移到她身侧。 两人明明毫无商量,招式却配合得分外默契。 一柄是饕餮附身的玄铁寒剑,一柄是柔中带刚的青合剑,明明水火不容,此刻双剑合璧,却毫无违和,只见那渡劫期的周樗被打得终于初显颓势,开始节节后退。 见势不好,他也不再恋战,掌心灵力骤然炸开,只见漫天柳叶纷飞,每一片细长的柳叶都像一柄飞刀,朝两人铺天盖地射去。 连翘召水为盾,迅速侧身闪避,等她再回神,只见陆无咎已经追上去了。 无色的琉璃烈焰从他脚底迅速铺开,将整座摘星台顶变成了一片火海。 如此纯净的琉璃火,绝不只是大乘期了,底下人又是一片哗然,这位久负盛名的太子殿下竟然已经进阶直渡劫期了! 坐在台上的天虞陆氏二皇子更是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前上方。 此时,整座摘星台的草木都被周樗连根拔起,乌云压顶,遮天蔽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烈焰燃尽草木,将整个上空都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彤彤,照的人睁不开眼。 漫天灰尘簌簌飘落,尘埃落定时,周樗如流星般坠落,将摘星台砸得重重一晃—— 待烟尘散去,他冠冕滚落,口中呕出浓黑之血。 胜负已定,陆无咎随即缓缓落地,凛若秋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周的人无不惊骇,连翘却注意到他玉白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流着血。 她指了指,天虞的医官这才回神立马诚惶诚恐地提着药箱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弯身替他包扎。 这时,人群骚动不已,连翘一低头,只见周樗脖子赫然出现了一圈血红的伤痕,看起来脖子和身子完全是拼凑起来的,这下再无可辩驳。 她不禁问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到底是怎么对自己的儿子下得了手的?” 周樗伏此时终于不挣扎了,咳出几口血,许久才出声:“那是我的儿子,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我又何尝想杀人。异于常人的刑天血脉千百年来一直折磨我们,一旦被发现,必然就是灭族的下场。除了飞升,脱胎换骨,我们别无他法。而我们的头脱落之后,身体的修为可以迅速提升三重。你也是修士,天资又如此出众,你应当知道这修炼越往后提升一重有多难,也知道每一阶相较于上一阶都是碾压式的修为,如此难得的机会,我怎能轻易放弃?” 连翘总算明白潇潇为什么断头之后不仅没死,反而比之前更加敏捷了。原来,有失也有得。 这周樗也是一样,他渡劫失败时,恰好头颅脱落,身体的修为意外进阶到渡劫期,他不甘就此放弃,于是才借着周静桓的头来继续攫取周家的天材地宝,以期飞升。 “诡辩而已。”陆无咎眼神淡漠,“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忍受不了断头后如活死人一样的折磨,又贪恋突然暴涨的修为,所以便以下一代的命为代价来满足贪欲。妄图飞升,脱胎换骨,也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连翘也附和道:“说得对,你们嘴上说着为了后代,实际上自己才是残害后代的人,若是真有骨气,大不了从一开始就此断代,也免得世世代代折磨下去!但你们却繁衍至今,难道不正是贪恋你们的血脉?代代如此,你们究竟是不舍得这血脉的加持,还是想破除血脉,你们当真能分得清?” “是又如何?”周樗反唇相讥,“修士虽然有神之血脉,却难以与神躯并肩,你们飞升不了,我们又恰好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能用?换做是你们,若是断头后修为能够增加三成,代价是需要夺取别人的头,你们又愿不愿意违背良心?” 他扫视一圈,不少人骤然沉默。 周樗又哂笑:“一个个全是伪君子!你们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大义凛然地审判我?我不过是被发现了,没成功罢了,倘若我当真就此飞升,脱胎换骨,你们难道还会觉得刑天遗民的血脉古怪?你们怕不是会将此血脉供奉为神脉,日日感慨自己为何没有罢!” 这话说得直白,很多被戳中心思的修士恼羞成怒:“你莫要以己度人,若我等是你,恨不得自行了断才好!” “对对对。”一群人齐声附和起来。 这场面着实虚伪,连翘摸了摸鼻子,又对周樗道:“杀妻杀子,你狼心狗肺,不悔改也就罢了,那地宫之事呢,你暗地里借助崆峒印碎片在地宫里圈养了那么多人,残害了那么多人,逼迫让他们乱交,生出一堆畸胎,这总不该还有理由吧?” 说罢,陆无咎抬手直接将一条被剖腹的龙甩了出来,把摘星台都震得晃了一晃。 “那是……龙?”人群中有人惊呼。 “不对,那龙的爪子怎么看起来像人手人脚?” 连翘扬了扬下巴:“不是像,就是人的手脚,这是一条由周家人靠圈禁血脉至纯之人逼他们代代交合万里挑一生出来的邪物,只可惜,还是差了一点,没有养出真的龙。” 接二连三的响雷炸开,全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为何要豢养这等邪物?” “那就要问周伯父了。” 连翘目光冷然,望向周樗。 周樗此时已近油尽灯枯,闻言,他不仅毫无悔改,反而还在冷笑:“不错,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们既然已经进去了,难道就没看到碎片上的预兆?我为何养龙?自然是为了将来!” 他面容森冷:“那画壁上预示将来会有一位堕神祸世,生灵涂炭,而那堕神的本体,正是一条玄色真龙。千百年前的骊姬之祸犹在眼前,神龙之躯,非龙难以抗衡。我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现在,那条最接近真龙的东西也被你们给杀了,也是你们咎由自取!等到你们被堕神所杀,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 说罢他仰天大笑,笑到抽搐时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来,然后经脉寸断,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被他说得堕神之事惊惶失措,骊姬已死,这世间哪还有龙?而且还是一条玄色真龙? 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又嘈乱起来,有人觉得这周樗是在妖言惑众,有人觉得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有的人觉得他是故意挑拨是非,报复所有人。 连翘和陆无咎却是真真正正进入过第三块碎片里,也目睹过预言发生的。 只不过他们看到的东西有些难以启齿,一时间也不好说出来。 连翘瞄了一眼陆无咎,也不好判断周樗说得是真是假,于是并没多说什么。 此时,周樗已死,那颗原本属于周静桓的头也从他颈间脱落,骨碌碌滚落,然后迅速腐化,变成了白骨。 连翘不忍细看,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这颗头包了起来,打算将他和原先的尸身葬在一起,好好入土为安。 姜劭得知姜离的死讯也难以置信,直到姜离的头从龙腹里被挖了出来,他才不得不接受,然后又愤恨地寻找起她的尸身来。 —— 盛大的祭典变成了一桩闹剧,整个周家人心惶惶。 一片混乱中,不少弟子逃窜,连翘趁乱迅速去找地宫里没发现的那枚龙蛋,然而怪异的是,周家上上下下已经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颗龙蛋。 难不成,这蛋被人偷走了?还是它自己孵出来逃走了?那又是条什么颜色的龙? 联想到周樗死前说的堕神,连翘心头一紧,该不会阴差阳错,冥冥之中那条据说会荡平三界的真龙就是从这枚蛋里孵出来的吧? 她惴惴不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爹。 她爹亦是眉头紧锁,不过兹事体大,正好瞧见这第三块碎片在连翘手里,连掌门便打算亲自进去看一看这碎片内的预言。 但是连翘却说不一定能看到,因为她带人出来时也经过了那面墙,当时她心生害怕,生怕那群孩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结果一问才知道,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想来,这墙上的预言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毕竟当时她和陆无咎是一起进去的,那预言也只出现了一次。 果然,连掌门进去后那墙上空空如也,后来,晏无双和周见南都试了试,也是一样。 一直折腾到天黑,这墙也没再出现过东西,众人这才放弃。 连翘于是把碎片又收了起来。 连掌门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又看见她那口袋里足足装了三块碎片,顿时一惊:“这一路上找到的三块碎片都在你这里?” 连翘笑眯眯:“是呀,爹爹,我厉害吧?” 连掌门摸了摸她的头,总算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不过。”他又沉吟,“你既说这些碎片是你们和陆无咎一起找到的,如今三块都存在你这里,他难道就没什么异议?” 此时陆无咎就在对面的花厅里,连翘赶紧捂住她爹的嘴:“嘘,爹你小声点,千万别和他提!他一直没想起来问我要,要是让他听见了,他回过神来该向我讨要了!” “……” 连掌门神情微妙,若是一些寻常的法宝,这小子狂妄,不在意也就罢了。 但这是崆峒印碎片,没有人会忘记,除非……他是故意忘的。 连掌门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一桩相仿的事,那时,他下山历练,刚好遇到了被山贼掳走的月娘,于是救了她,护送她回家。 一路上他和月娘也是这样,他面皮薄不好直接送她东西,总是暗暗地给,月娘却不明白,还以为他是记性不好,板着脸批评他丢三落四,这么大个人了连东西都收拾不好,老是落在她那里。 于是他就真的假装记性不好,把钱袋子都交给了她管。 如此一来,他一日三餐,甚至买什么东西都需要她在身边,一来二去,日久生情,最终有一次借着酒劲把自己也落在了她房里之后,他们才终于捅破窗户纸。再后来,就有了连翘。 回想一路的辛酸,连掌门至今记忆犹新。 他摸了摸连翘毛茸茸的头顶,又叹又笑:“我们翘翘也是长大了。” 连翘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踮起脚尖和他比了比:“当然了,我出来都几个月了,长高了……” 她掐住一根小指头凑到她爹面前:“这么长呢!” 连掌门失笑,即便看出了情愫也没告诉她,毕竟他这傻女儿心性未定,那小子尽管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心机深沉,太早落到他手里只怕吃亏的是他宝贝闺女。 于是他拍拍连翘的肩膀,让她把碎片收好,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之前你在家一直闹着要的青鸾羽衣我找到了,待会儿叫人拿给试试看合不合身。” “真的?”连翘喜笑颜开,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我随口说的话,爹爹居然还能记到现在!” “没大没小,还不松开!” 连掌门心里十分受用,抵着拳咳嗽两声才保持住父亲的威严。 连翘哼哼两声才不情愿地松手,很快,连掌门离开后就叫人将那件华丽的羽衣送来了。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连翘自然是爱美的,她搓搓手,迫不及待地拆开。 谁知,将那件衣服一拿起来,她顿时傻眼了。 不是,她怎么觉得这件青鸾羽衣和她在画壁上看到的那件被脱下来堆在他们脚边的衣裙这么像呢? 第062章 羽衣 换做从前,得了这么件宝贝,连翘必然要穿着它在所有人前晃一遍嘚瑟嘚瑟,但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情了。 只见她脸色风云变幻,时红时白,然后立马将那衣服团成一团藏在怀里。 不行,就算这衣服再漂亮,她也不要穿了! 对,藏起来,只要她不穿,不碰,那壁画就一定不会发生吧? 连翘于是东找找,西看看,抱着那青鸾羽衣沉思要藏在哪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连翘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掉了地。 一回头发现是陆无咎,她更紧张了,不是,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那壁画该不会马上要成真了吧? 她立马捡起衣服藏好:“谁鬼鬼祟祟了,我试衣服呢,你来干什么?” 她背对着,陆无咎看不清,于是道:“不急,周家的事还需善后,我来告诉你过两日再走。” 连翘唔了一声,催促道:“知道知道,事情多你怎么还不走?” 紧张时,一片青绿的衣角从她怀里漏了出来,陆无咎目光一顿。 “你这件,是青鸾腹羽做的羽衣?” 连翘乍然回头,脸色通红:“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陆无咎若无其事,神色淡然,“不披上试试?” 原来只是听说,连翘又扭过头,心想他应该是没留意那幅画上的衣服。 算了算了,他不知道更好。 于是连翘把衣服团得更紧,做贼心虚:“我、我不喜欢,不想试了。” 陆无咎无声地笑笑,抬步走到她身后,伸手碰了碰她发髻。 连翘如临大敌,慌张地退后两步:“你干什么呀!” “羽毛。”陆无咎拈起来给她看,“这么紧张做什么?” 连翘当然紧张了,偏偏陆无咎又没留意那幅画,她欲言又止,小声道:“谁要你好心了,你快走!” 陆无咎也没再逗她,唇角掠过一丝笑:“好。” 等陆无咎走后,连翘赶紧把这羽衣塞到了衣箱最底处,又扯了几件衣裳盖住。 遮得严严实实的,她才长舒一口气。 她就不信她不穿,陆无咎还能把她衣服脱下来? 不但如此,白日一看陆无咎连翘就躲着走,打定主意要避开预言,偏偏也不知什么缘故,越躲他,她碰见他的次数就越多。 早上刚在凉亭撞见过两遍,下午她刻意去了花圃,心想这回总该碰不着了吧,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陆无咎正在和人小酌,她顿时像耗子见了猫,扭头就跑。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捏着酒杯,无声地笑笑,惹得对面的二皇子陆骁多看了他几眼。 “皇兄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中意的女子了?” 陆无咎敛眸:“没什么。” 陆骁又道:“刚刚过去的就是连掌门的爱女吧,不但娇俏可人,更是天资过人,我还以为皇兄转了性子,是看上了她呢,原来不是,那我便放心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兄应当不介意我追求她吧?” 陆无咎手中的杯子忽地捏紧,目光凛冽:“听闻你在天虞闹出了不少风流韵事,皇都如何自有父皇母后管你,但这是在修真界,讲身份更讲修为,以你的资质,我劝你慎重。” 陆骁也是火系灵根,不过比起陆无咎就差得远了,当初他也闹着要测灵根,但用镇山灵石一测,却只有六段。 皇都虽然封锁了消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资质相距如此之大,还是令人震惊不已,说出去更不好看,于是皇都便用天材地宝为他重塑灵根,至今倒是好了一些,但也只有七段,且他性情乖张,肆意妄为,说是受不了无相宗终年苦寒,也不曾到三十六峰求学苦练,所以修为很是一般。 陆骁痛饮了一杯酒,目光毫不遮掩地望向远处正和晏无双一起嬉笑的连翘,啧啧两声:“是吗?可今年便是连掌门卸任无相宗掌门之时了吧,连家此刻千疮百孔,偏偏女儿如珠似玉,想必不少人都在暗中觊觎,倘若能和天虞结姻亲,连掌门未必不愿吧?” 陆无咎漫不经心:“你大可同连掌门提提。” 陆骁大笑道:“连掌门爱女如命,我哪敢在他面前提,还是等回去禀报母后,让她出面才是。对了,母后寿诞将至,皇兄今年是回去贺寿,还是继续留在无相宗呢?母后可是在我面前时常提起你呢。” 陆无咎搁下了杯子,脸上没什么情绪:“到时再说。” 陆骁瞥了眼他的神色,一杯一杯地饮着酒,再无他话。 两人关系本就不亲近,很快,陆无咎便找了个理由离开。 不一会儿,原本正在同晏无双在花圃里扑蝴蝶的连翘也被叫走。 陆骁看着眼前突然空下来的花圃,杯中酒冷,眼睛微眯。 他这位皇兄啊,真正在意一个人还真是霸道呢,连看也不让人看一眼。 —— 此时,连翘正玩得开心,突然被叫走,脸颊红扑扑的,鼻尖微微出了汗,在阳光底下闪着微光。 “不是说周见南找我,怎么是你?他呢?” 陆无咎目光淡淡,看向另一侧紧掩的房门:“他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你玩得倒是开心。” “他躲什么?” 连翘刚说出口,又明白了,恐怕周见南是害怕自己的头突然会掉,所以不敢出来见人。 她倒是忘了这茬了,于是敲门喊起周见南来。 周见南死活不愿开门,连翘再三威胁,他才把门打开,但披着件斗篷,把头包得严严实实。 连翘大惊:“你怎么这副打扮,难不成头已经掉了?” 她抬手去摸,周见南赶紧打开她的手:“胡说!我这是提前预防,再说,周家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啊!” 说罢,他耷拉着脸,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一副美人含愁,我见犹怜的模样。 说起来,周家的事毕竟是被连翘揭穿的,看到周见南害怕成这样,她摸了摸鼻子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安慰道:“没事,你们家只是旁支,清算也清不到你们头上,再说,即便你头掉了,我们也不会害怕的。” 晏无双也附和道:“大不了到时候帮你找个死刑犯的头给安上,你不是老是嫌弃自己看起来不够威猛吗,这下好了,可以给自己换一个有络腮胡,彪形大汉的头,到时候一定没人再说你是小白脸了。” 周见南着实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恶寒:“不行不行,如此一来,我每天都要服用并蒂莲,要是不喝,这头肯定会发臭吧,我还是想要自己的头。” 连翘和晏无双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时,陆无咎幽幽地开了口:“不用换头,你的头不会掉。” 周见南听到他这么说很是感动,但还是心酸:“殿下不必安慰我了,这是血脉,改不了的。” 陆无咎却道:“不是安慰,你只是旁支,不会有事。” 然后他解释了一番,周见南才得知他们今早又审问过周家的长老,知道了更多秘密。 原来周家的确是刑天遗脉,那个坐落在妖龟背上,最终沉入海底的蓬莱岛也的确是他们一族此前聚居的地方。 后来蓬莱岛沉没后,他们这一支侥幸存活上了岸,慢慢壮大,便成了今天的周氏。 当然,岛上也有少数其他人存活,这些人留在了附近岛上繁衍生息,潇潇大约就是这群人的后代,只不过日久天长,血脉淡化,岛上的这些后代里没有再觉醒过刑天血脉。 本来,瀛洲岛无头案周家并不关注,但发现连翘他们越查越深,甚至发现骨珠后,不得已,他们遂连夜将海底的沉岛移走,但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一颗骨珠,叫他们顺藤摸瓜,查出了真相。 潇潇之事着实是一个特例,那长老又说,在他们谯明周氏,千百年来只有主支会生出继承血脉的孩子,且也并不是每代都有,旁支更是从未有过。 也正是因此,周家的主支和旁支才会泾渭分明,主支的通婚一向严格,必须是修士,而且是灵根纯净,五行相配的修士,而旁支则没什么要求。 周见南听到这里终于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喜不自胜。 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太过瘦弱,太过白皙,觉得哪哪都不好,经此一遭,他觉得自己哪哪都好,毕竟再没什么比自己的东西用着更放心了。 连翘也不由得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周静桓恰好是周家主支的最后一代了,他死了,周莳也死了,这周家的主支便彻底断代了。 这群人汲汲营营了千百年,最后却是将一切亲手毁在了自己手里。 不过,出了这样的丑闻,周家便是不垮,也难以再回到从前。 主支已经没了,几个旁支正在为家主之位争抢不休,加上还需要摸清出周樗临死前说得古怪预言,各家的人都在旁观,并没离开。 连翘那日崭露头角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莫名其妙地钻出来,拉着她恭维一番,她不胜其烦,于是干脆称病养伤,闭门不出,等她爹帮周家收拾完残局后再一起离开。 一个人无聊,她干脆看起了书,为仙剑大会做准备,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等再醒来,她是被热醒的,一低头,发现身上披了件衣裳,赫然是那件青鸾羽衣。 连翘顿时大骇,哆嗦着将那衣服甩开:“谁替我披上的?” 晏无双啃着梨从外间进来:“我啊,山上凉,我本来想找你打双陆,却看见你睡着了,就给你拿了件衣服,你那衣箱里都是薄的,我找了半天就这件厚点,怎么了?” “……” 兜兜转转这衣服又穿到她身上了,连翘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而且,她这个热似乎还不是单纯的热…… 她背着晏无双掀起了手腕一看,差点一头栽倒。 只见那根红线已经爬过了手肘,红得妖异。 果然,即便她把衣服藏起来了,该来的也躲不掉。 连翘差点快气哭了,晏无双啧啧两声:“都出汗了,还是解开吧。” 说罢她伸手去扯,连翘却按住她的手:“算了,我正好要出门一趟。” 晏无双不明所以:“这么晚了,去哪儿?” 连翘欲言又止:“你别问了!” 说罢她一溜烟地窜出去,直奔前殿,因为陆无咎这几晚都在前殿议事。 一路小跑过去,果然,殿内里面乌泱泱坐满了人。 连翘又不好直接开口,于是借口给她爹送衣服,临走时,路过陆无咎身边,她假装捡东西,伸手扯了扯他衣袖,用雾气濛濛的眼神示意他。 陆无咎其实早在她穿着那件青鸾羽衣进来时,眼眸便暗沉了几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偶尔有人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一句。 此刻衣袖一牵动,他终于侧身,微微垂眸,当作刚刚明白,淡淡嗯了一声:“出去等我。”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翘心如擂鼓,她胡乱地点头,拿了东西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陆无咎也借口不胜酒力离了席,出去吹吹风。 两人一前一后,引得有心人多看了几眼,不过传闻中这两位一向不和,是以大多数人也没多想。 只有连掌门蹙了下眉,但他觉得陆无咎此人颇有分寸,应当做不出什么逾矩的事来,于是也没管。 走在路上,连翘和陆无咎始终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没有半点亲密。 连翘走得很快,陆无咎步履更快。 虽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朦胧的夜色里向着一个方向越来越快的脚步本就令人遐想。 无声的暧i昧蔓延开来,连翘耳根泛起一丝薄红。 走过长长的回廊,连翘脸颊已经烧的不行,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当走到她的房门前时,她推开门扶住门框,轻咬唇瓣往后看了一眼。 陆无咎很快跟上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起推门进去。 进门的那一刻,连翘直接被反压在门上,房门被后背一撞重重关上。 砰然一声的同时,铺天盖地的吻如急风骤雨一般落了下来。 唇舌纠缠,香津浓滑,如烈火燎原,热浪席卷,烧得人理智全无。 越亲越热,连翘几乎快化成一滩水,一垂眸只见薄薄的衣衫下透着他指骨的形状于是又飞快转头。但解渴容易止渴难,她手臂的红线丝毫没有减淡的迹象,额上的汗越冒越多,鬓发湿答答的,陆无咎一边低头吻她,另一手抚过她不断冒汗的额头。 “还难受?” 连翘哼哼两声,顺势贴上那只帮她擦汗的手,像小猫黏人一样,脸颊难耐地蹭。 温热的唇擦过他的手指,陆无咎眸色一沉,微微退后。 连翘急得抱住他的腰:“不许走。” “嗯,不走。” 陆无咎碰了碰她的唇角以示安抚,然后缓缓褪下了手上的扳指,在她迷茫的眼神中那只修长手顺着她漂亮的裙摆抚下去。 第063章 弥补 连亲吻都如此克制,这一幕若是叫不知情的外人看去,是一幕再温馨不过的少男少女温存。 倘若那少女不是在抖的话。 陆无咎碰一下,连翘就抖一下,青涩懵懂,眼睛都睁圆了,慌张去摁他的手。 陆无咎丝毫不让步,反而用空闲的那只箍住了她的腰。 连翘一躲就被他摁住,想并脚又被他侧手挡住。 “怕?”陆无咎示意了一眼她脚尖。 “谁、谁怕了?”连翘别开脸,显然不肯承认。 长长的睫毛却乱颤个不停,像翕动的蝶翼。 陆无咎低笑,勾勒着轮廓,指尖柔滑细嫩,少女脸上满是慌乱,手足无措,双手攥紧了陆无咎的肩膀试图寻找一个着力点。 陆无咎安抚地低头碰碰她唇角,连翘心跳砰砰,这种感觉很怪异,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想问又问不出口,抬头迷茫地去看陆无咎,看一眼,陆无咎就亲她一下。 慢慢地,她没那么紧张,就在这时,陆无咎深深地望着她,手腕突然用力,连翘乍然蹙眉想抗拒,却被封住了声音。 陆无咎温柔地吻着她,看起来有多温柔,实际上就有多坏,兴风作浪。 连翘不停地扭着腰躲着,却被死死箍住,无论如何挣扎也逃不出他手掌。 来来回回,陆无咎垂眸观察她的神情,她一蹙眉,就安抚地用唇碰碰她的眼睛和鼻尖。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连翘眼睛都红了,抓紧他衣领:“你混蛋!” 陆无咎倒也不生气,低沉道:“我混蛋?那我走了?” 连翘又不愿意,埋在他颈侧不肯说话。 慢慢地,两个人呼吸越来越重,连翘预感会发生什么,害怕地去推陆无咎,反被他握住后颈突然吻下去。 他用唇重重地揉她的唇,疏解压抑的火气,连翘抖得厉害,也怕得厉害。忽然,陆无咎亲她的同时像那日剥莲子一样揉搓一下,她控制不住咬破了舌尖,外面披着的那件流光溢彩的青鸾羽衣被她哆哆嗦嗦地抖掉了地,整个人也软软地倒在他肩上,像汗脱了一样。 陆无咎吻了吻她侧脸,连翘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啪嗒,鼻尖通红,捶着他的 肩膀:“你讨厌!” 陆无咎挑眉:“谁主动找的我,我讨厌?” 连翘眼泪汪汪,很是倔强:“我不管,反正就是你,你欺负我!” “蠢得不行。” 陆无咎闷笑,一抽开,揽着她的腰附在她耳畔低低解释。 连翘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一明白,她又面红耳赤,拍打陆无咎的胸膛。 不像泄愤,而是羞愤,陆无咎倒也没计较,反而轻笑一声,单手抱着她坐到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连翘终于安静下来,眼尾还是红的,垂眸看着陆无咎慢条斯理地用她的裙摆擦手。 他神情很认真,连翘微微咬唇:“你、你是不是很嫌弃?” “嫌弃什么?”陆无咎抬眸。更 连翘说不出口,毕竟陆无咎是外人碰到他衣服一下都能嫌弃到把衣服扔了的人,少女脸皮薄,她将头埋在他颈侧,小声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想的,都怪这蛊毒,它什么时候能解开啊!” 她语气悔恨,泪珠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掉,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求着看不惯的死对头做这种羞辱的事。 陆无咎亲了亲她的眼泪,和她的后悔、害怕完全不同,反而微微笑了。 胸腔里充斥着失而复得的愉悦。 他不是一个念旧的人,此刻佳人在侧,却很罕见地回忆起了从前。 那时,他刚入无相宗,身份使然,同龄的师兄弟、师姐妹,对他敬者多,亲者少,每每凑上来,眼里也都充斥着他在皇宫见惯的欲望和渴求,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唯独连翘不一样。 她很天真,天真到让陆无咎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在无相宗这种大染缸里长大的。 陆无咎少年老成,那些脸上明晃晃写着欲望的人他的确不喜,但他更厌蠢,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人,因为前者只需要利益交换,后者要的则是交心。 像他这样的人,不想给,也不可能给。 毕竟大国师从小就教导他,帝王无己心,一旦有了私心,也就有了软肋。 所以,对于这种不按规则的人,陆无咎一向敬而远之,每每连翘献宝一样拿着她那些破铜烂铁的宝贝来给他看的时候,他总是敷衍地应一声,其实并不十分感兴趣。 一般人看到他的态度也该明白了,退回到应有的界限,但连翘不懂,只会说没关系,然后下次又捧了一堆东西送给他让他挑。 碍于连掌门的面子,他有时候也会漫不经心地随手拿一件,然后打发她离开。 等下次连翘再看到他,问他为什么没佩她给他亲手编的剑穗时,陆无咎略一沉思,才想起上次拿的原来是剑穗。 他随口敷衍道:“忘了。” 连翘虽然生气,但很快又消了气,下次又缠着他,不是给他塞吃的,就是拉着他去看什么比试。 陆无咎烦不胜烦。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连翘又争强好胜,总是缠着他一起比试。 他觉得麻烦,总是冷淡地挑飞她的剑。 连翘很沮丧,马上又捡起来,神气十足:“再来。” 陆无咎毫不客气地又直接挑飞。 连翘继续捡,也不气馁。 她年纪比他小两岁,手腕力量不足,但天资甚佳,进步很快。 没多久,他们便能真正地过招了。 陆无咎师从剑圣,剑法是正统中的正统,仅入门两年,比他多修炼数十年的长老们也很难赢他,然而,他却输给了连翘几次。 因为她的剑和她的人一样古灵精怪,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狗皮膏药一样缠住他手腕把他的剑抖掉。 又或是假装摔倒突然抱住他的腿,然后趁他不备把他的剑夺下来。 陆无咎被气笑了,但连翘耍无赖,说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赢了就是赢了。 他对这种无赖行径一向嗤之以鼻,不过,她剑法刁钻,和她比一比总比和那些平庸之辈比试要有意思一点。 慢慢地,陆无咎即便有时候看出了她的破绽,也会和她多过两招,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不耐地挑飞。 比试多了,难免会出现意外,比如她初潮那次。 当她裙角染血拽着他的手哭着要他赔的时候,陆无咎这个从小就被夸沉稳的人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手足无措。 他冷冷地看她,解释的话却一句说不出口,反被她的哭声弄得耳根薄红。 他想问她母亲没教过她吗,又想到她母亲早逝,她爹日理万机,琐事缠身,这些事也许的确没人教过她。 最后,他不得不拉着她去找了一位女山主。 之后,那件给她披过沾了她一滴血的衣服被洗干净送了回来。 陆无咎每每看到都心烦意乱,却莫名没扔,有一回礼官拿错,他穿上了身。 发现时,他皱着眉本欲更换,但当余光里看到连翘脸颊红得滴血的时候,他头一回生出异样的感觉。 当礼官诚惶诚恐地捧着新衣服过来时,他沉吟片刻,鬼使神差地说算了。 然后便穿了那衣服一天,也用余光看她红了一天的脸。 此后连翘躲了他很久,等她继续出现在他面前时,还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陆无咎却总是想起她泛着红晕的侧脸。 初潮后她长得很快,短短一两年,迅速抽条,从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变成了亭亭玉立的纤细少女。 唯独脸颊还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一生气叉着腰张牙舞爪地跟他吵架时,脸庞红扑扑的,霎时可爱。 陆无咎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盯着她的脸颊,有时候还会故意逗她两句,看她恼羞成怒,脸颊更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扑过来找他算账。 她其实真的养过一只白猫,叫小咪,小咪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铃铛,走起来路清脆作响,又馋得不行。 明明已经快胖成球,还是每天满山地晃悠,走到谁院子里,就跟谁要吃的。 无相宗的人都知道这是连翘养的猫,加上小咪的确十分可爱,所以都很慷慨。 不过小咪十分傲娇,喂可以,摸不行,顶多给碰碰头,然后就舔舔爪子,尾巴一抬,迈着猫步高傲地走开。 唯独在陆无咎面前不一样,因为陆无咎从来不惯着它,任凭它喵喵叫。 次数一多,小咪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于是又换了一副面孔,不但给摸,还给抱,偶尔还袒着肚皮撒撒娇。 陆无咎依旧无动于衷,只有心情格外好时,他会丢一点肉脯过去,心情不好,他会唇线一抿,完全无视。 越是如此,小咪来到院子里晃悠的次数越多。 多到连翘习惯性地晚上到他院子里捉猫,一边捉还一边纳闷,他对你又不好,你喜欢他什么呢? 后来,在连翘及笄时,年纪比她还大的小咪死了,她哭得泣不成声,为它垒了一座小坟,天天变着花样给它供鱼奉肉。 一只猫而已,即便吃了这么多灵物也没开灵智,其实算不得什么珍奇东西。 连翘却伤心极了,神色恹恹,很少出门,出门了也只是托着腮发呆,旁人和她说话反应也很迟钝。 陆无咎每每路过她院子看到桃树底下那个煞有其事的小墓碑只觉得可笑,猫没了,晚上院子里不像从前捉猫时闹得鸡飞狗跳,他可以清静清静。 但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铃铛声,他也有点不习惯,尤其是晚上,侍从毕恭毕敬,即便是磨墨也不会发出一点动静,他的身边安静到只有风声。 过了一段时间,铃铛声又响起,他以为她是换了一只猫,若无其事地推开窗,准备把猫放进来,没想到窗户里却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辫子的发梢还系着一粒银铃铛。 原来她把从前小咪脖子上的那个铃铛戴到了自己头上。 陆无咎问她怎么不换只猫,一向心大的连翘却坚决摇头,说小咪就是小咪,没有人可以替代它,纵然它不在了,戴着它的铃铛也能感觉到它陪在她身边。 说罢,连翘扯着辫子让他看看铃铛系在她发梢好不好看。 陆无咎淡漠地说好看,不过不是看着她的发梢,而是盯着她雪白的脸颊说的。 从那以后,陆无咎有时会做梦,梦里总是有清脆的铃铛声朝他奔来。慢慢地,那拴着铃铛的红线系到了她雪白的脚腕上,铃铛声依旧,晃得他沉湎其中。 每每一醒来,榻侧空空,衣衫湿冷凉腻,他捏捏眉心,还要再沐浴一回。 彼时已经出落得玲珑袅娜的连翘格外招人眼,及笄大典将至,恰好,她给他送了香囊,塞进他手中,也不问他要不要,扭头就跑。 少女含羞的模样让他几日心神不宁,于是当礼官问他是不是要照例以天虞的名义送簪子时,陆无咎顿了顿,说是不必,转头却要了一块上好的白玉。 她及笄的那天晚上,他本是有话要说,只可惜山风一夜,吹冷了他的眉眼,他也没等到她出现。 再然后,她把那根簪子扔了,他们也渐行渐远。 直到,后来有一日她突然下错了蛊,一切又重新逆转…… 思绪回转,陆无咎看着此刻坐在他膝上,后悔到捶胸顿足的人哂笑一声。 他想,这蛊最好再晚点解开,解不开更好,就这么一辈子绑着,她会永远离不开他。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陆无咎轻抚她汗湿的额发:“别哭了,改日传信再问问那妖修进展如何,说不定已经有了解药。” 连翘眼泪这才止住,又有了希望。 她闷闷地勾住他脖子:“那你快点问,有结果了一定要告诉我。”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收拾完自己,又团着她柔软的棉布裙摆帮她擦。 连翘不适,扭着腰躲开:“我自己来。” 陆无咎也没强求,唇角一勾,捡起滚落在地的扳指戴上。 他的手很漂亮,根根修长,骨节分明,无可挑剔。 食指和中指指腹上还有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薄茧,当然,这也是连翘刚刚才知道的。 连翘看他慢条斯理地将扳指戴到指根,脸颊又涨得通红,将人推搡出去。 等陆无咎一出门,她砰然一声将门关紧,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扭来扭去,扭成了蚕蛹。 这晚,一向沾枕就着的连翘,躺在她柔软宽敞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头一回失了眠。 第064章 人偶新娘 连翘长到十八岁,生平头一回体会到难眠的滋味。 明明已经很累了,怪的是,她心跳极快,吵得她根本睡不着。 而且,刚刚的感觉很奇怪,她从没感受过,害怕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飘飘的感觉。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索性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连喝了两杯,她倒是不热了,但是透过窗户看到对面陆无咎的火烛也没熄灭,她心又开始乱跳,手忙脚乱地钻回被子里。 陆无咎怎么也没睡?他难道跟她一样,也睡不着? 那他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连翘心跳砰砰,想起他亮晶晶的中指又迅速拉高被子捂住了脸。 解毒而已,有什么好多想的! 连翘拍拍自己的脸颊,暗骂自己想太多,说不定,陆无咎只是单纯不想睡,又或者他是在暗中苦学呢? 毕竟她爹爹说仙剑大会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开了,大会的魁首才有资格接任无相宗掌门,让她好好准备。 说不定,陆无咎是在为仙剑大会做准备呢? 连翘干脆爬起来偷偷摸摸地观望,谁知这回再看,陆无咎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这么快就睡了,不是,她还没睡,他怎么就睡了呢? 难道他对刚刚的事一点波澜都没有? 连翘又躺回床上,莫名还有些生气。 恼怒了一番,把床翻得咯吱咯吱响,自己也翻累了,直到下半夜她才终于睡着。 即便睡着,也不是很安稳,她罕见地做起了噩梦。 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看见一只豹子追着一只猫撕咬,一会儿又看见那些壁画全部动了起来,每个都把她吓得不轻,最后一个梦倒是梦到她自己了,梦里又是一次蛊毒发作。 这回陆无咎没那么简单了,只见他边走,边解开衣带,那根轮廓狰狞又骇人,连翘吓得不停地往床里缩,可还是被抓住脚踝拖了过去,就在她以为要被他害死的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浑身都是汗。 原来只是梦。 连翘摸了摸汗涔涔的后背,心有余悸。 再一看,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她生怕继续睡下去继续梦见不好的东西,于是干脆起了身。 一推门,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还看了她一眼:“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连翘还生着昨晚的闷气:“要你管,醒了就起了。” “谁惹你了,火气这么重?”陆无咎皱眉。 连翘没赶上:“还能有谁,当然是你。” “哦?”陆无咎挑眉,“我昨晚好心好意帮你,怎么惹你了?” 连翘耳朵像被火燎了一样迅速跳开:“谁说那件事了,我是说噩梦,你梦里欺负了我不行吗?” “你自己做的噩梦,也要算到我头上?”陆无咎失笑。 连翘语气霸道:“不行吗?就怪你,梦里的你也是你,是你就要怪你。” 陆无咎脾气倒是很好:“那梦里我怎么欺负你了?” 连翘不好意思说真话,于是开始胡说八道:“梦里你、你打了我,打得还很重。” 陆无咎忽然盯着她的眼睛:“哦?那你倒是说说我用什么打的你,打的你哪里,让你脸红成这样?” 什么,她脸红了? 连翘迅速往后退,退得太急后脑直接撞到了柱子上,头晕眼花,惹得陆无咎低笑出了声,声音低沉又愉悦。 连翘捂着脑袋这下真的气了,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跑。 讨厌,连翘无能狂怒,她就不该主动和他吵架的,从来没吵赢过! 陆无咎心情倒是大好,丝毫看不出一宿没睡的疲惫。 两人吵吵闹闹落到了远处的连掌门眼里,连掌门会心一笑。 果然是一双小儿女,一早上起来就开始吵,就是听不清吵什么,连掌门凭借过去的经验猜测他那傻闺女大约又是为着仙剑大会的事,于是也没深想。 反倒是陆无咎,相较在无相宗时的疏离淡漠,见着他时远远便迎了过来,既客气,又懂礼,越看越让连掌门欣慰。 他甚至还想着月娘去得早,小女儿总是这么天真迟钝也不是事,该找个时间让几位女山主教教她男女之事,否则日后时间再长点,万一被占了便宜可不好。 —— 争吵了几日,谯明周氏总算吵出了结果,决定由周家的旁支中的藏风道人继任家主,这道人是大乘期,也不算辱没了周氏,至于周见南他们家这一支,则接手了周氏大部分的生意。 周见南喜不自胜,灵犀散人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周见南立下豪言壮语,要把周氏的生意做到整个修真界,不仅要当谯明的首富,更要当全修真界的首富。 不过,并蒂莲的事情被姜家大肆扩散出去后,驻颜膏的生意彻底黄了,周家的其他灵花灵草销路也一落千丈。 灵犀散人欢欣过后,又开始深深地发愁日后该怎么办。 连翘劝说她爹帮忙,于是连掌门不计前嫌,以无相宗的名义采购了一批周家的灵草供给炼丹用,暂时缓解了他们的周转困难。 后来,陆无咎又当众要了一批,说是多亏周家的灵花灵草,他才能进阶。 这消息一传出来,周家现存的灵花灵草被抢购一空,甚至刚种下的种子都有了不少人预订。 灵犀散人千恩万谢,承诺日后最好的丹药必会不计成本,优先供给他们。 周见南更加痛哭流涕,望着陆无咎的眼都在发光,就差没哭出来了。 陆无咎对这些一向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举手之劳。 连翘旁观哼哼了两声,觉得他太会端架子,其实分明也像她一样被别人一夸就很开心吧。 不管怎么说,周家的残局也算收拾完了,只不过这次元气大伤,数年内很难再与其他几家平起平坐了。 此次谯明之行,收获最多的还要数连翘,她手中已经有三块碎片了。 但这第四块碎片可不像前几块那么容易,因为天降异象的地方这些天几乎都被其他人查遍了,确定是没有了。 不过连翘这回也在意这些地方,因为她摆弄着碎片琢磨了一番,发现当初崆峒印碎后,这些碎片并不是随意掉落的。 譬如,他们拿到的第一块碎片上刻画的是玄武,属水。而这块碎片刚好是在无相宗的地界上发现的,他们连氏主镇无相宗,继承的正好是水系灵根。 而第二块上刻画的是白虎,属金,在江陵发现,江陵正是已经衰败的修习金系术法的风氏故地。 第三块上刻画的是青龙,属木,在谯明发现,刚好对应周家修习的正是木系灵脉。 以此来看,每块碎片上雕刻的神兽都与它们被发现的地方五行相合,若按此规律,剩下两块碎片上刻画的应该是朱雀和中央龙脉了? 恰好,朱雀属火,天虞陆氏正是火系灵脉的主干。龙脉属土,当属昆仑神宫,而神宫正是由土系灵脉的会稽姜氏供奉。 所以,这两块碎片应该在天虞或者昆仑神宫? 连翘立即把这个推演的发现告诉了她爹和陆无咎他们,连掌门很是欣慰,晏无双和周见南更是刮目相看。 陆无咎也没打扰她的得意,附和着夸了两句,连翘飘飘然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这两个地方先去哪一个呢? 联想起周樗临死前所说的堕神之事,他们最终决定先去中央龙脉所在的昆仑神宫走一趟,如此一来即便没找到碎片,至少也能向神宫中的玄霜神君打探打探这黑龙的来历。 说起这玄霜神君也是够传奇的,骊姬之乱后,他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丝神脉了,而且就连这最后一丝神脉也是意外保下的。 当时骊姬发狂屠杀了所有神族,直到十日后崆峒印碎裂,骊姬神魂俱灭,修士们才得以进入收尸。 这位玄霜神君就是在这时发现的,据说他是所谓的“棺生子”,是在母亲入葬后自己破腹而出的。 当时的场面震惊了无数人,也正是因此之故,玄霜神君天生弱疾,腿脚不便,神力据说也不是很出众,所以很少在人前露面。 决定之后,收拾了一番,一行人便再次出发。 收拾东西的时候,陆骁笑嘻嘻地凑过来,大献殷勤,一会儿送东西,一会儿帮忙收拾的,说是要跟他们一起去。 连翘虽然不讨厌他,但是觉得麻烦,于是找了个修为太低理由回绝了他。毕竟,他们几个人里便是连最不中用的周见南也是炼虚期。 听到这个理由时,陆骁脸色极其难看,还想以天虞二皇子的身份强行加进来,这下可惹恼了连翘,她本就害怕碎片被抢走,有一个天虞的陆无咎她已经够忌惮了,再来一个,到时候万一真为了抢碎片动起手来岂不是长他人威风? 于是陆骁越纠缠她越是烦,和她爹告辞后趁夜拉着晏无双他们跑了。 深更半夜,几个人顶着月色上了龙舟,晏无双眼都睁不开,周见南更是直打哈欠抱怨,只有陆无咎神色如常,甚至看连翘躲得这么急,脸色还很不错。 —— 昆仑神宫坐落在天虞与姜氏交界之处的昆吾城,这城虽小,却不归属他们天虞和姜氏任何一方,而是单独归玄霜神君管辖,以示尊敬。 四大家也依旧保持着神侍的传统,像轮值无相宗一样,每十年派人送往昆仑神宫侍奉,如今侍奉在神宫的正是会稽姜氏。 此外,无相宗掌门和各家家主换任也总要请这位神君列席,当然,这位神君因为腿脚和弱症的缘故也从不露面就是了。 只有每三年一次的神诞日,这位神君才会现身昆仑神宫的山巅大殿,接受众人的膜拜。 神君俊美无俦的传言也正是从此流传出来的,据说玄霜神君人如其名,如山巅雪,檐上霜,容貌清冷,令人望而生畏。 连翘从前一直觉得这话形容得太过,不过真正进入到昆吾城,看到立于城门之上的神君玉像时,她又觉得这传言倒也不算假。 只见玉像上的人眉清目朗,鬓若刀裁,的确俊美到无可挑剔,不过……连翘瞥了一眼走在她身边的人,觉得这玄霜神君比起陆无咎来,似乎还差一截。 晏无双和周见南看多了陆无咎的脸,再看看这位神君,也觉得平平无奇了。 陆无咎本人更是掠过一眼便没甚兴趣地挪开。 所以,当进城后,热情的摊贩向他们兜售神君玉像保平安时,他们摆摆手都拒绝了。 没错,这昆吾城产玉,自古便是天底下有名的玉雕之城,加之又是神宫属地,所以处处是玄霜神君的玉像。 走了一路,全是向进城的行人售卖玉雕的,有一个小贩特别执着,连翘都说不用了,他还是拦着她,往她怀里塞,她一生气两人推开,那人直接摔倒了。 “没事吧?” 连翘慌张地赶紧将人扶起,没想到这一摔那人头直接骨碌碌滚了出去,一直滚到她脚边。 周家的事历历在目,连翘以为这又是什么诡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一个富态的商人从铺子里快步出来:“姑娘莫怕,这不是人,只是人偶而已。” “人偶?” 连翘微微皱眉,凑近一看,这头颅竟真是空的,里面还能看出泥土烧制的痕迹。 再看那身子,里面也是空的,胸口处塞了个机关,还有许多丝线,大概是用来控制四肢的。 竟然真的只是个人偶。 “可是……”连翘又回想刚刚诡异的触感,“它明明摸着就像人啊,眼睛看起来也和人没什么不同。” 那富商估计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情了,解释道:“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人偶的来历还要从骊姬之乱起,原来的神宫所在处浸透了诸神和各位修士大拿的血,泥土也有了灵性,用此地的泥土做出来的泥塑,肌肤软软弹弹,如同活人,捏出来的眼珠也像活的一样,再辅以机关术控制四肢,调动喉舌,便是一具绝佳的人偶。除了动作僵硬些,说话只会重复,这些人偶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连翘又戳了戳这人偶的皮,果然,软软弹弹,甚至还是微微热的。 她迅速收了手,使劲擦了擦,有些恶寒:“为何要做这种东西,人偶再像人,到底也不是人,而且不如人灵活,和它说话它更是听不懂,就像刚刚一样,造出来有什么用处呢?” 那富商哈哈大笑:“姑娘此言差矣,人偶的用处可不少,比如,它可以帮人圆梦。” 连翘更不明白了:“怎么圆?” “自然是凭借这张皮。”富商道,“譬如你的亲人若是离世了,现在有个机会能做出和你亲人一模一样的人偶,看起来毫无差异,摸起来和真人一样,还能同你简单地说说话,你愿不愿意出钱买?” 连翘想到了她娘,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富商接着道:“除了人,这泥还可以捏灵宠,假如你陪伴你许久的灵宠没了,能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又愿不愿意?” 连翘想起养过的小咪,又迟疑了一下。 那富商看她犹豫,继续道:“不光能做出怀念之物,这泥塑还可做出求之不得的肖想之物,譬如,你倾慕一个得不到的人,又或者贪恋一个人的皮囊,想要一个美人作伴,这和真人一样的人偶便有了大用处。它不但能代替你肖想的人陪在你身边,还能让你做任何想做之事……姑娘可有想要的?只要你说,能画出像来,我们什么都能做出来。” 富商说到最后隐秘地笑笑,连翘沉思片刻,又瞥了一眼那倒在地上做得分外精细的人偶,该不会,这个“任何事”也包括那种事吧,毕竟这些人偶肤感和真人一样…… 连翘惊恐地挪开眼神:“不用不用。” 晏无双则大着胆子凑过去店铺里看了看,果然,里面各色各样的人偶都有,当然,各种用途的也有。 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那富商见做不成生意也不恼,反而好心地提醒道:“我这儿做的是正经生意,可旁人那儿未必。诸位容貌出众,说不准已经被人盯上描了样子了,若是用你们的脸做成人偶,想必会很好卖。” 什么,还有这种事? 周见南旋即想起刚刚有一个一直偷瞄他们好似还拿了笔描来描去的店家,于是一行人迅速折回去。 果然,逮到那店家时,他已经画完了陆无咎的脸,大约从前干过不少这样的事,熟能生巧,画得既快且像。 他手边还有一张画也起了笔,只见上面画的赫然是连翘,不过只来得及画出一双眼睛。 连翘愤怒地冲上去刚想把画撕了,却见那画已经烧了起来。 原来是陆无咎动的手。 他眼神掠过,所到之处皆着起了火。 他们行动时,晏无双则利落地将那丧良心的店家摁在地上:“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那店家慌忙求饶,“小人也是见诸位容色出众一时犯了浑,还望各位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周见南不放心,又将店铺搜查了一遍,不过,眼神掠过那上未来得及捏脸,只有一具裸着的男子人偶身体时,他好好奇地伸手掰了掰某处,发现竟然还是能动的。 然后他又嫌弃地擦了擦手,撇嘴道:“这也太夸张了,哪会有人长成这样。” 那店家赔笑:“毕竟是人偶,又不是真的,自然是越夸张卖的越好。” 周见南啧啧称奇,没当回事,确定没有他们的画像后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站在外面的连翘见他出来迅速从那人偶身上收回了眼神,心里却直犯嘀咕,原来这叫夸张吗,她怎么记得有人长得更夸张…… 连翘不由自主瞄了一眼门口的陆无咎,陆无咎忽然回头,似笑非笑:“看什么?” 连翘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货柜上:“谁看你了,我查画呢!” 说着,她慌乱地从货架上随手抽了一卷画假装在看,谁知,这画一展开,她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那纸上画的赫然是周静桓的模样。 她眼神停住,十分纳闷,所以,周静桓也来过昆吾城,还倒霉地被画下来了? 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 第065章 心意 这画像很粗陋,连翘怕认错,又拿给陆无咎认了认,确认是周静桓,不,周静桓的脸无疑。 毕竟周静桓温柔俊美,从前在无相宗爱慕他的人就不少,被店家盯上也不是什么奇事。 只是这画上的人究竟是周静桓本人呢,还是顶替他的周樗?他是何时来过,又为何而来? 带着满腹疑团,连翘揪住了那店家细细盘问。 那店家苦着脸:“仙人饶命,我只是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哪里记得这么多。这昆吾城里盛产玉雕,人偶也远近闻名,这位仙人兴许是过来采买东西的,又或者是专程在神诞日那天赶来膜拜的,每日都有无数人为这来来往往,我画过的画也不知道多少,你便是杀了我我也说不上来啊。” 这话倒也属实,连翘瞅了眼满墙各色的画卷和大街上如织的人流,只好作罢。 然后她冷哼一声,一把火把这些画全给烧了,也免得其他人受害。 那店家简直快哭出来了,又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攒下来的这些宝贝付之一炬。 走出人偶店,连翘还在思索,若是这人偶是周静桓还好解释些,他从前喜欢游历,来过这昆吾城也不足为奇。 若是周樗,便令人不解了,他一个周家的家主 ,一般是不会轻易外出的,来这里干嘛?难不成是为了碎片? 连翘暂时想不明白,一回头发现陆无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裸着的人偶,还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她旋即脸颊微热跑开。 晏无双追上问她跑那么快干嘛,连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正好看见街市上有人娶亲,随手指道:“出来看热闹,你看——” 只见这迎亲的队伍十分长,敲锣打鼓,十里红妆,那新郎倌一身大红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就是头发有点白,年纪有点大。 大街上的人群也都自动避开了迎亲的队伍,站在两侧窃窃私语。不过怪的是,人群神情看不出欢欣,反倒不时发出鄙夷之声。 连翘的确爱看热闹,见陆无咎没追上来也不扭捏了,和晏无双一起抓了把瓜子丝滑地融入人群:“怎么了怎么了,嫁娶不是喜事吗,你们叹什么气?” “这事传的沸沸扬扬的,你们不知道?”那站在他们身前的人诧异。 连翘更好奇了:“什么事啊,不就是喜事吗,还有这个新郎倌年纪大了点?” 有个热心肠的妇人滔滔不绝起来:“嫁娶当然是喜事,可这男的娶的不是个人啊,他娶的是个人偶,你说稀不稀奇?” 连翘和晏无双双双惊掉了下巴:“人偶?” “是啊。”那妇人啧啧称奇,“这男的是我们这儿首屈一指的人偶师,像人一样的人偶最开始就是由他做出来的,人家都尊称他皮翁。难得的是,他做出来的人偶比其他人做出来的更像人,连皮肉下的筋络都能看清,而且更加灵活,还会笑,活灵活现的,卖出的价格也最高。可他恐怕是做人偶做太多,脑子不正常了,说是觉得人不好,人偶好,整天除了买卖就是跟他的人偶待在一起,也不跟人说话了,你说怪不怪?” “确实有点。”连翘附和道,不过心里却觉得有些人还真比不上人偶。 “是吧。”那妇人又接着说,“这还不算什么,有一回,一个雇主下了重金要做一个美人偶,他埋头苦干一年终于做出了一个美的跟神仙一样的人偶,但是太美了,他自己痴迷上了,不肯交货给雇主,惹得雇主强抢,两边大打出手,最后这皮翁不仅退了钱,还倒赔了百倍,几乎倾家荡产向雇主买下了这个人偶。从那以后这人就跟疯魔了一样,日日夜夜都抱着这个人偶,真把这个人偶当成了人,给她梳头,给她穿衣服,晚上还和这人偶做那种事……” 那妇人隐秘地笑笑,连翘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心想白天也就算了,晚上的事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钻进人家床底下。 那妇人笑完,又鄙夷:“当成人也就算了,反正这么干的人也不少,可他魔怔了一样,还要明媒正娶,把这人偶娶回去,实在荒唐至极,让人笑掉大牙。他子女觉得丢脸,要跟他断绝关系,他也不悔改,这不,他还真就三媒六聘,从自己屋里将这打扮成新娘子的人偶迎出来,然后堂而皇之地绕着小城转了一圈,又接了回去,听说待会儿还要拜天地呢!” 连翘听到这里也有点觉得奇怪了,正说着,这花轿正好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只见这男子翻身下马,从花轿里将这人偶迎了出来。 那人偶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那只手白皙细腻,手指柔软,连指甲上的月牙儿都和常人无异。 此时,微风拂过,这人偶的盖头被吹起,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只见“她”下巴小巧,脸颊雪白,眼睛妩媚,美貌如画,看得人群阵阵惊呼。 连翘也惊了一惊,这真是她进到这小城后见过最像人也最美的人偶,难怪这人偶师不肯放手呢。 她和晏无双看呆的时候,那人偶居然还转身樱唇微扬,朝她们笑了笑,晏无双鸡皮疙瘩霎时掉了一地,连翘也浑身不自在。 不过很快,风过了,这盖头又落下,头发花白的皮翁牵着人偶朝屋里走。 人偶步履缓慢,还是看得出一丝僵硬的。 连翘不敢再看,拉着晏无双又退出人群。 周见南远远地也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好奇道:“那人偶真的有那么漂亮?” “漂亮是漂亮,不过怪诡异的。” 连翘一想起人偶唇角的那抹笑还在浑身恶寒:“不过,这人偶师如此大费周章,也算至情至性了。” 陆无咎却道:“始作俑者,不得善终。” “什么意思?”连翘不解。 陆无咎扫了一眼这大红的喜色,微微皱眉:“人偶太像人可不是好事,倘若有个人当街将你拖走,说你是他的人偶,捂住你的嘴,让你无法辩白,你当如何?” 连翘大怒:“我当然是摁住他,然后解释清楚我不是人偶了,你那么瞧不起我?难道觉得我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陆无咎揶揄:“你自然能打得过,但那些普通女子,幼儿呢,尤其是外来的,没人认识的,即便被当街拐走恐怕也没人怀疑。还有,你自诩厉害,倘若碰到一个比你更厉害的人,束住你的手脚,硬说你是人偶,让你无法反抗呢?” 连翘顿时哑然,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看来这人偶太流行恐怕真不是好事。 正说着,迎亲队伍的对面就出了事,原来是一对夫妇吵架,吵架的原因是这男的私藏了一个女人偶,私藏也就罢了,关键这人偶的样貌还和他年轻的后母一样! 夫妇俩吵得不可开交,后母为了自证清白要上吊,老父亲更是气得当街晕了过去。 于是整条街都乱了起来,皮翁的堂还没拜完,就被这妇人端了一盆潲水冲进去泼了一身,指着他鼻子大骂起来。 一时间混乱不堪,连翘生怕被误伤,拉着几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这么看来,这人偶师下半辈子恐怕都不会太平了。 —— 此时天色已晚,连翘看了会儿热闹便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打算等明日一早再去神宫递帖子。 昆吾不愧是玉雕之城,客栈里也摆放着许多玉雕石雕,伙计孜孜不倦地向他们兜售各色小物件儿,连翘是不敢再碰这些东西了,陆无咎倒是出奇,反而接了话,和那伙计攀谈起来。 连翘听见他和伙计要了些本地特产的白玉料,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很快,到睡前时她就知道了,因为陆无咎敲了她的门,塞给她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雕。 连翘揉了揉眼睛,只见手心赫然是一只玉雕的猫,猫脖子上挂了一只铃铛。 连翘瞬间双眼放光:“是小咪?” 陆无咎淡淡地嗯了一声:“你白天不是想要?” 连翘将这玉雕捧在手心好好打量了一番,只见小咪是趴着的,懒洋洋地好似在晒太阳。 陆无咎雕刻得十分像,小猫的脸,身子,尾巴,还有骄傲又慵懒的神态,几乎是缩小版,完全还原了。 更难得的是细节,猫脖子上的铃铛甚至还能拨动。 连翘咦了一声:“可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小咪吗,怎么能刻得这么还原?” 陆无咎漫不经心:“对我来说,很难吗?” “……” 好好好,又是过目不忘是吧? 连翘哼了一声,捧起玉做的小咪亲了一口,她又数了数,发现小咪嘴唇左边有十二根胡须,右边只有十一根,陆无咎连胡须的数量都还原了。 连翘很惊奇:“你怎么连小咪的胡子都记得?” 陆无咎微微一僵:“谁让你成天念叨。” 连翘想起来了,因为小咪的这根胡子是被饕餮揪走的,所以她从前一见到他就念叨,要找饕餮算账,没想到他连她说的话都能记住。 不正常,这也太不正常了。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连翘眉毛拧着,斜眼打量他:“不对,你怎么会刻意记这些?除非……你是假装表面冷淡,实际上一直偷偷喜欢小咪对不对,要不然你不可能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 连翘看回去,她越看越觉得对,捂着嘴偷笑:“你承认了是不是?我当时还纳闷你怎么会每天放任它到你院子里打滚,还给它喂吃的。” 陆无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连翘于是嘲笑起陆无咎嘴硬来,撇了撇嘴:“难怪呢,你现在偷偷在外面养了只猫,原来是从很多年前就喜欢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是很多年了。” 其实,他不光记得她的猫,还记得她的每个细节,比如她初潮后总是会忘记日子,有时会把自己裙子弄脏,偏偏自己大大咧咧地还不知道,经常是他看不下去给她隔空施了个清洁术,帮她把外裙弄干净。 连翘没发现他的心思,还在为知道他的小秘密得意。 喜欢猫的能是什么坏人?尤其还是喜欢她的猫。 连翘看陆无咎又顺眼了点,礼尚往来,他给她雕了小咪,她也总得送点什么,但是他什么都不缺,她也没什么好送给他的,正好她刚刚吃了糖,于是凑过去仰头看他:“你想不想吃点甜的?” “哪有甜的?”陆无咎垂眸。 连翘伸手勾下他的脖子,软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薄唇,轻轻一啄:“当然是我的嘴巴了,甜不甜?” 陆无咎环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太浅了,没尝出来。” 连翘于是踩着他的脚凑过去又重重亲了一口:“这下尝到了吧?” 陆无咎还是不满意,连翘干脆让他坐在椅子上,坐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他的脸打算好好亲一亲。 又亲了几次,她突然发现陆无咎的薄唇还挺好亲的,鼻梁也十分英挺,忍不住用手指顺着轮廓描摹了一遍。 像雕像一样,比雕像还俊美,难怪今天走在街上那么多小姑娘回头看他呢,她一直和他吵架,忘了他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心跳砰砰,借着让陆无咎尝甜味的机会凑过去用唇角碰了碰他鼻尖。 一触即离,她用余光觑了眼陆无咎,见他没注意,于是又碰了下。 一边碰一边窃喜,连续几次,陆无咎捏着她下巴摩挲,似笑非笑:“我的嘴长在鼻子上了?” 连翘微红着脸扭动:“不小心而已!” “不下去,再亲会儿。”陆无咎按住她乱动的后颈,恰好摸到她颈后的心衣系带,“又系成死结了?” 连翘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而且,什么叫“又”,她的确是经常弄不好这两根带子,他难道不止发现过一次了? 陆无咎的确不止发现过一次,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无相宗的仙袍轻薄,他目力过人,离得近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见她心衣的颜色和纹饰。 他知道她习惯穿挂脖子样式的心衣,系带在后颈,但是她笨手笨脚的总是系成死结。 那时,他经常坐在她后面,十回有三回发现她的心衣带子打成了死扣。他一边冷眼旁观觉得她蠢,一边又会想她晚上是怎么解开的。 慢慢地他发现那件系成死结的心衣下回她再穿时后颈垂下的带子总是会短一截。 略一沉思后,他明白她恐怕真的解不开,也许是拿剪刀剪断了。 甚至连画面他都能想象出来,那时她一定很生气,扭着脖子手都酸了,说不定还气哭了,然后恼怒地抄起了剪刀。 果然,以后每次眼神掠过她后颈,他都能发现打了死结的心衣又短一截,直到短的不能再短了,那件心衣再也系不上,也就不再出现。 她天天这么在他面前晃,有时也会进入他的梦,梦里她裸着背转过来要他帮忙解开,他的确也帮忙了,只不过是直接扯断…… 陆无咎垂眸,没继续想下去,反问:“今晚又要剪开?” 连翘捂紧心口,更奇怪了:“你连这都知道?你该不会偷看我了吧?” “很难猜?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陆无咎低笑着说她蠢,一指挑着她系带,“转过来,帮你重系。” 连翘还没反驳他就解开了她的系带,帮她重系,微凉的手指擦过她的后颈,连翘一阵痒麻。 她想起之前有回也是这样,亲完之后他帮她把湿润的身前擦干,把衣服系好,手还伸进衣服里把心衣往下拽了拽,帮她调整好。 这次又是这样,他的手很自然地从她衣摆下钻进去。 连翘觉得怪怪的,不肯让他碰,偏偏陆无咎神色很坦然,摁住她扭动的腰,一点点认真地把心衣捋平了,整理出一道柔滑的弧度。 此时,连翘脸颊已经滚烫,不自在地要下来,陆无咎却从后面环着她的腰将人拦住,忽然道:“总是笨手笨脚的,以后要不要我帮你系?”《 》 65-70 第066章 乳名 连翘正在推他的手一停,回头眨眨眼睛。 以后? 他是说每天都要帮她系? 这还是陆无咎吗,该不会是人偶冒充的吧? 连翘惊讶,她摸摸他手臂,软的,热的,又扒拉他眼皮,看看眼珠子,黑的,亮的。 这些还不够,她又趴在他心口听了听。 心跳有力,胸口温热。 连翘更纳闷:“也不是人偶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陆无咎唇线一抿:“好心?” 连翘点头:“可不是吗,我记得你从前最嫌麻烦了。” 陆无咎神色不快:“那你要不要?” 连翘认真地思考:“不了吧,我换一种就好啦,现在时兴一种新的样式,不系在后面,系在前面。” 她从百宝袋里扒拉扒拉揪出一个薄柿色的兜衣,给他比划了一下,这兜衣是从前面开的,方便系也方便解。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哂笑,虽然是笑,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连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笑,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拿着私密的兜衣在他面前晃似乎也不大好,她迅速又将轻薄的兜衣团成一团想塞回去,一不小心却掉在了陆无咎膝上。 她赶紧去抓,陆无咎却提前一步一指挑了起来,他挑眉:“是挺好解的。” 一扯,一双白兔估计就会弹出来。 连翘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画面,又想到万一以后再发作说不定还真的要他亲手扯开,想想都脸热…… 她立马将兜衣抢了过来,塞回百宝袋里。 “不早了,我、我要睡了。” “这么早就犯困?” 陆无咎盯着她已经会害羞的脸颊,屈指刮了刮,连翘立马跳了下来,慌张推着他出去。 关门后,她又开始心烦意乱,觉得最近陆无咎越来越奇怪了,总是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而且,她自己也变得有点奇怪,好像……并不抗拒他的触碰。 看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和英挺的鼻梁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还会油然冒出很好亲的想法。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呢? 连翘心里乱糟糟的,她摸着玉雕成的小咪亲了又亲,抱着它贴在心口才慢慢睡着。 —— 次日一早,连翘是被窗户底下喧闹的人群吵醒的。 她住在客栈的二楼,一推窗,只见一大早的,街市上已经挤满了人,摩肩接踵,议论纷纷,涌向客栈对面一座挂着红绸的宅子。 这不是昨日那个敲锣打鼓迎娶人偶的皮翁的宅邸吗,难不成他出事了? 她好奇地探出头,一伸出去突然看见左右各有一个脑袋探出来,分别是同样被吵醒的晏无双和周见南。 “……” 几个人对视嘿嘿一笑,唯独夹在她和周见南中间的陆无咎的窗子是紧闭的。 连翘哼了一声,就他矜持,他分明也是好奇的吧。 正想着,官差已经从皮宅出来了,且抬了一句蒙着白布的尸体出来。 那尸体没盖好,头发花白,垂下来的一只手伤痕累累,厚茧交错,袖子还是大红色,不是皮翁是谁,人群顿时哗然。 更奇特的是,随着尸体一起出门的,还有一个被捆起来的人偶。 人偶还是一身婚服,戴着一顶凤冠,美艳绝伦,只不过手指上都是血,脸上也溅了一些,喜庆中又透着阴森的恐怖。 连翘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才明白,原来昨日陆无咎说的“始作俑者,不得善终”成真了,这皮翁当真死于非命,还是被他最心爱的人偶所杀。 据说新婚夜时,人偶机关突然失灵,双手不受控制,当皮翁掀开盖头时她直接掐住他脖子,掐得死紧。 皮翁当场毙命,死不瞑目,这人偶也没有灵智,十指就那么攥住他已经被扭断的脖子也不松开。 迟迟不见主人起床的婢女忍不住推门,一进去就看见人偶杀人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当场晕厥过去,喊叫声引来了其他侍女,这才报了官,变成了现在这样。 此时,皮翁的儿女已经赶了过来,看到父亲的尸首没有半点伤心,反而觉得丢脸。 “早就劝他不要跟这种非人的邪物厮混,现在好了,遭报应了。” 那儿子掩着鼻子,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拉上,然后踹了一脚那被捆住的美艳人偶,眸中满是厌恶。 人偶被踹翻在地,似乎触碰到了机关,只听她喉腔中不停地发出“不不不”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儿子揉揉胳膊又踢了一脚,人偶的头直接飞了出去。 这下,终于没了声音。 官差将那头拾起又安了回去,不过安的十分随意,位置错乱,人偶的头歪向左侧肩膀,头里裹着的水袋似乎破了,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了出来。 连翘看着莫名有些不舒服,再一看,陆无咎不知何时已经下去了,竟然就远远地站在人群外。 她立马从窗户里翻身下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陆无咎淡淡道:“在官差来之前。” 连翘听他出来的这么早,又见他眉头皱着,又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难道,这皮翁不是人偶杀的?” 陆无咎没说话,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连翘展开一看,发现这信赫然是皮翁之前所立下的遗书,信中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这个人偶,或者说,能够维修这人偶的铺子,要求他们在他死后要定期维修人偶,让她永生永世无损、美貌地活下去。 这信抄了不止一份,大约是打算寄给不同的铺子公开,到时候即便他死了,这些铺子碍于名声,也必然不会不管这个人偶。 思虑当真周全,看来这个皮翁的确爱极了他亲手做出来的人偶。 而且,这信的落款是在成婚前夕,似乎是因为婚事耽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旦送出去了,他的子女们可就身无分文了。 连翘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是说,这皮翁不是被人偶所杀,而是被他的子女们所害,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这封信公开?” “有可能。”陆无咎倒也没有笃定,“人偶是由机关术控制,是机关,难免会出错。” 连翘也觉得离奇,但她还是觉得皮翁的子女们杀人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这人偶又不会说话,嫁祸给她再好不过了。 她欲将这封信公开,陆无咎却道:“公开又如何,你以为那些人会信?何况,你真觉得这人偶比起被焚毁,流落到其他人手里会更好?” 连翘瞥了一眼那人偶美艳的皮囊和眼角的泪,默然不语。 片刻她又将信揉成一团:“烧了也好,你说的对,这人偶留着说不定要碰到多少腌臜事。如今这昆吾城的风气太坏,人偶会杀人的名声传出去,这东西才不会那么泛滥,兴许也能少些被拐被骗的事。” 但是就这么便宜了皮翁的子女,连翘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陆无咎却冷笑:“究竟是捡了便宜,还是捡了麻烦可不好说。” 连翘还没明白,然后就看见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又变了风向,有人想起自己从前碰到的一些小事,比如有的人偶不灵活,打翻了茶杯,有的按摩时太过用力,伤了他肩膀…… 诸如此类的小事,都被添油加醋,成了人偶会失控杀人的佐证,害怕的人群疯狂地拍着门,说是人偶太邪,要皮翁退钱。 一时间皮府又热闹起来,皮翁的子女们几乎快被愤怒的人群推倒,不得不命人赶紧关上了门。 连翘围观了一场大戏,不由得瞠目结舌。 很快,人偶杀人的消息传的满城风雨,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还有人浑水摸鱼,借机生事,闹着要赔偿。 一日之内,皮府几乎被搬空了,皮翁的子女们后悔不及,百般阻拦,这时他们有心解释皮翁的死因,但已经来不及了。 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皮翁的府邸还被发现私藏了几个和达官显贵长相一样的人偶。 这些人偶四肢做的更加灵活,机关设置也更加巧妙,甚至能说出一些短促的同真人无异的话来,只可惜人偶里的机关还没完全安好,若是安好了,恐怕用人偶取代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所有人都没想到皮翁竟然有这么大野心,背地里做这种偷梁换柱的事情。 连翘也着实惊了一惊,人偶术原来已经精细到了如此地步,那么将来有一日,万一这些人偶偷梁换柱,在打斗时假扮成他们其中一个暗箭伤人岂不是防不胜防? 不行不行。 连翘决定早做打算,约定好一些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这样到时觉得对方不对劲时也好开口询问,以防万一。 她和晏无双以及周见南已经很相熟了,只有陆无咎,虽然认识得久,但相处并不算亲近。 于是,回去后,她敲开陆无咎的门,要他说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陆无咎放她进来,半带轻笑道:“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连翘琢磨了一会儿,很有分寸:“不如,你告诉我你在外头养的那只猫的名字吧,你不是没告诉过任何人吗?这个正好。” 陆无咎眼神不悦:“就这个?” 连翘确实好奇,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就这个!你那么喜欢小咪,是不是起了类似的名字,让我猜猜,叫——” “大咪?” “咪咪?” “还是小小咪?” 连翘一个一个猜,陆无咎蹙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起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字。” 连翘怒了:“我起的不好,那你倒是说说你起的名字啊,我听听多有水平!” “翘翘。”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环顾四周:“……你叫我小名干嘛?” 陆无咎顿了顿:“……我是说猫,你不是要听名字?” 连翘怔住,然后又生气,捶着他胸口:“好啊,你居然敢把我的名字用在你的猫身上,你过分!不行,我不许你用。” “为什么不许?翘翘,不好听吗?”陆无咎似笑非笑。 连翘凶巴巴地瞪着他:“当然不行了,我可是连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和一只猫名字一样。这样,以后你亲亲抱抱你的猫岂不算是占我便宜?而且,你要是在无相宗对它呼来喝去,叫别人听到了误会,我不是更没面子?” 连翘闹得厉害,陆无咎攥住她拍打的手腕,低低道:“谁说是你的翘了,是娇俏的俏。” 原来是这个“俏俏”,看来他这只猫真的还挺好看的? 连翘还是不肯:“不行,虽然字不一样,但是听起来一样啊,叫别人听到了还是有损我的面子,你换一个。” 陆无咎漫不经心:“想不出来,就这个,翘翘。”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低沉又悦耳,连翘脸庞微微热,她揉揉脸颊觉得自己太会多想了。 又不是叫她! 她脸热什么啊! 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问到了陆无咎的秘密,礼尚往来,也必须还回去, 于是连翘尽管有点恼怒,还是贴到陆无咎耳边:“你告诉了我你的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从来没对人说过的秘密。” “哦?”陆无咎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连翘挠头:“是我的名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是一株草药——连翘,对不对?我还说连翘能够清热解毒,是一味良药,所以爹爹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其实……我是骗你们的。” 连翘再三确认门关上了,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这个翘根本不是草药的翘,而是翘毛的翘。我出生的时候头顶上光溜溜的,只有一撮翘起来的毛,我娘看到后哈哈大笑,然后伸手去捋毛,却怎么也捋不平,然后她就给我取了一个翘翘的小名,我爹也没拦着她。后来,这撮毛直到我出月子,周岁,再到长大也还是翘的,怎么梳也梳不平,所以,我大名也就叫连翘了。” 连翘说到这里又害羞又无奈,还特意伸手去拨开藏在发髻里的那撮固执的小拇指长的碎发,声音闷闷地:“你看,它到现在还是翘的!” 陆无咎伸手拨了拨,然后笑出了声,连翘顿时更加羞愤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头:“不许笑!我就知道你会嘲笑我,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陆无咎还是笑,修长的指又戳了戳:“你生气会怎样,那撮毛会继续翘起来?” 连翘顿时脸色涨红,狠狠地拍打他的胸口:“你讨厌!” 她一激动,那撮毛果然根根站立。 陆无咎闷笑更厉害,笑得胸腔都在微颤,连翘更恼了,赶紧把那撮碎发又藏回发髻里不让他看见:“没了没了,不许笑了!你再笑我揪你头发了。” 她张牙舞爪地要动手,陆无咎轻而易举制住她的手腕,微微俯身:“这么说,你只要一激动头顶上的这撮毛就会翘起来?” 连翘很不情愿地扭来扭去,试图将手腕挣开:“是又怎样!你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很丑。” 陆无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确看到过,不止刚刚,上一回她在他指尖崩溃时,鬓角也炸开一缕碎发。 他低低一笑,又伸手摸了摸:“不丑,生得正好。” 第067章 肖想 这撮毛跟了连翘十八年,小时候老是被她娘扎成小揪揪,谁看谁笑。 长大一点知道害羞了,她曾经也想剪过,但她娘不许,说这是胎毛,连翘就只好留下来了。 白天缠在发髻里看不出来,但只要散开,就会翘起来,特别是早上起床时,像鸡冠一样,简直太可笑了。 所以,连翘咬紧了这个秘密,谁都没告诉过。 当听到陆无咎说不丑的时候,她心头一悸,伸手摸了摸:“真的?我可是连晏无双和周见南都没告诉,就你一个人知道,你不要骗我!” 陆无咎也跟着揉了一把:“真的。” 毛茸茸的,不仅不丑,手感还格外的好。 连翘感觉他越揉越上瘾,还揪了揪,把她整个发髻都弄乱了,生气地拍开。 “我又不是你的猫,不许碰了!” 陆无咎低笑。 连翘心想他一定是背地里撸猫撸惯了,没看出来呀,他居然这么喜欢猫。 手感有那么好吗,到时候等他抱回来她也要摸摸。 不过,陆无咎这么能忍吗,喜欢成这样了也不带在身边,她当初可是走到哪里都要把小咪带着呢。 连翘又好奇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俏俏接回来?” “快了。”陆无咎看着她,“太着急容易把她吓跑。” 连翘越听越糊涂:“为什么会吓跑,小猫刚接回来肯定会不适应,你哄哄它,过两日就好了呀。” 陆无咎眼神玩味:“这只猫性子古怪,看起来胆大,实则胆小,脾气倔强,又爱面子,再放在外面教教,磨磨性子。” 连翘似懂非懂,但这是他的猫,她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一只猫性子这么特别,着实少见。 她纳闷:“你从哪儿找的这猫,这么古怪你也喜欢?” 陆无咎笑笑:“她先招惹的我。” 连翘挠头:“好吧,它既然主动招惹你,一定也是因为喜欢你,也许……是你后来惹它生气了,它才不喜欢你了。” 陆无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是有错。” 不是,他有错摸她的头干嘛? 连翘打掉他的手:“猫的性子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就你这种狂妄的脾气,它会喜欢你才怪呢,你就慢慢教吧!” 说罢她得意地走掉,陆无咎拈起指尖缠绕的一根发丝,轻轻一笑。 —— 帖子递过去两日,神宫才有来信。 信是由一位神侍亲自送来的,只见这神侍乘坐着由四匹头戴黄金笼,身披白玉鞍的宝马拉着的紫檀木马车。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客栈前,然后这神侍施施然拂袖下车,向他们拱手致歉。 说是神诞日将至,昆吾城涌进了不少修士,每日递进去的帖子太多,一时疏漏了,知道天虞皇室和祁山连氏递了拜帖之后,礼官立马差他们来相迎。 陆无咎颔首回礼,一行人于是坐上马车随他们向昆仑神宫驶去。 路上,连翘掀开帘子,只见从街市到神宫排了长长的队伍,全是敬仰神君,前来觐见的修士们。 “玄 霜神君不愧是这天底下最后一位神君,纵然身体有疾,鲜少露面,这修真界仰慕他的人还是那么多,难怪我们的帖子被淹没了呢。” 陆无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未抬,淡淡讽笑:“你真以为他看不见我们的帖子?” 连翘懵然:“什么意思?” 陆无咎没多解释,只说:“我从前碰到一些来意不明的人时,用的也是这个借口。” 连翘回想一番,在无相宗时,每日想见他的人的确很多,难道,这个玄霜神君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他也许不想见他们? 这么看,这个神君不是很好相处呢。 昆吾山高耸入云,昆仑神宫建在山顶上,通往神宫只有一条汉白玉天梯,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天梯上设阵,为了以示对神族的尊敬,所有前来拜谒的人都不能使用法力,要一步一步走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连翘往上一看,只见这天梯上果然有不少人,但越往上越少,她心想这天梯着实是个下马威的好办法,这么高,至少要爬一天吧,光是这一招便能筛掉许多心不诚的人。 而且,即便有些另有心思的人混进来,爬过这长长的天梯,心思八成也歇了歇。 不过接引的神侍对着连翘和陆无咎倒是很客气,说神君特意吩咐过,以两位的身份是不必亲自去爬的,可以随他们乘坐鹤舟上去。 连翘长舒一口气,她确实不想爬,于是乐呵呵地跟着这些神侍登上了鹤舟。 说是神侍,这些人其实也都是各家挑出来的可怜虫罢了。 如今神族早已凋零,这位玄霜神君身份自然是尊贵的,但神力听说并不出众,双腿又有疾,是以各家都把他当作一个神族的吉祥物遥尊。 凡遇上大典,各家必要提一嘴这位神君,再下一个请帖,但双方都清楚,他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的。 当然,在他的地盘上,这供奉神侍的传统也是不能丢的,不过也已经不再像上古时期,各家争着抢着把自家最出众的子弟送进来,图个青眼,若是能生下个带有神脉的一子半女,增强力量,将来对于壮大家族更是无上荣光。 现在,这位双腿有疾的神君还能不能行都是个问题。毕竟过往的那么多年里也没听说这位神君有过一子半女,就连一向汲汲营营的姜家,这些年送来的神侍慢慢也从女子居多变成男子居多了,想来是不打血脉的主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连翘总觉得神侍不太光彩,虽然他们家从祖上起就兢兢业业,从没干出过什么不光彩的勾当,水系的灵根也纯属是一位女神君看上了连氏的族长传下来的,但是从野史中,她可听过不少囚禁神主或者强行逼婚的传闻。 很快,鹤舟穿过缭绕的云雾便登了顶。 云雾松林之间,赫然有一座白玉砌成的仙宫,碧瓦飞甍,金光灿灿,四周仙鹤蹁跹,祥云缭绕。 不过他们似乎来得不巧,进殿时,那位神君正在发脾气,只见他坐在高台上,隔着一面珠帘对底下的一位神侍咳嗽道:“谁让你又送的?” 那身着白色仙袍,看起来有几分羸弱的女神侍垂眸道:“神君有恙,是我自己要送。” 说罢,那神君冷笑一声,紧接着珠帘轻拂,那位前来送药的女神侍手中的药碗直接被一道气流打翻。 药汁泼了她一手,烫得她手面顷刻鲜红,连翘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替她疼,但这位神侍大约是习惯了,抿着唇忍住额上的汗,一言不发地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碎片,默然出去。 经过时,她微微抬眸,冲连翘一笑,连翘才想起来这似乎是姜家的一位旁支的女儿,比她年长数岁,也曾入无相宗修炼,只不过和姜离不大对付。后来,连翘便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她竟然是被送来昆仑神宫当了神侍,还沦落至此,一时有些唏嘘。更 看到殿中来了人,神君语气又和缓起来,目光慈爱:“两位小友想必便是来自天虞和祁山的了,你们的父亲像你们这么大时我曾远远见过一回,没想到如今这子女都这般大了。” 连翘隔着珠帘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神君的轮廓,总觉得他看起来只是个青年人模样,乍一听他这么说,心里颇有些震动。 果然是神脉,即便式微了,寿数也远比他们恒长。 她和陆无咎恭敬地回了礼,报上了名字家世。 此时,玄霜神君听到陆无咎的名字,忽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冲破镇山灵石的小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你如今的修为如何,可到了大乘期?” “不久前已至渡劫期。”陆无咎回道。 玄霜神君颇有些惊讶:“这么快,果然是后生可畏,在我之前,神宫内也有一位青天白日飞升的修士,脱胎换骨,晋升神脉,你比他修炼的还要快,想必会是下一个。” 陆无咎只说不敢。 玄霜神君笑道:“小友不必谦逊,你十年之内必然有望,到时我大约已经羽化,这神宫的下一任主人,说不定便是你。” “我呢我呢,神君看看我。”连翘踮着脚,十分不服气。 玄霜神君大笑起来:“连家小友也很不凡,正好这神宫太冷,你们将来或许还能做个伴。” 连翘听懂了弦外之言,这意思是她也有机会呗? 不过这神君慈爱,估计对每个来拜访的后辈都是这么说的,她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多谢神君吉言。” 寒暄过后,便是正题了,当连翘拿出周静桓的画像时呈递给玄霜神君问他有无见过时,神君似乎有些烦恼:“你们这一辈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每日涌过来的不知凡几,便是见过我也记不清了。” 连翘听他说这一辈,便知道他还不清楚周家的事,遂解释一番,玄霜神君微微诧异:“还有这等奇事?我久不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孤陋寡闻了。” 行吧,看来这个足不出户的神君知道的恐怕还不如他们多。 连翘于是又追问起那壁画上的黑龙,问道:“神君可知这龙的来处?我记得当时诸位神君中只有骊姬传承的是龙脉,难不成骊姬还有后代留存于世?” 玄霜神君听她提起往事,声音肃然:“你说得不错,骊姬传承的是神主一脉,便是我等也要以她为尊,只可惜她天性暴虐,见人必杀。若说后代……我倒是从一些没焚毁的残卷中看过她和她师父的一些故事,据说她那位师父听闻便是由修士脱胎换骨,飞升成神的。” 连翘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桩隐情,她问道:“所以骊姬同她师父真有私情,她也真的有后代?” 玄霜神君摇头:“私情是有,后代却是不大可能,神胎要怀三年,骊姬被囚于深潭百年,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绝不可能怀胎三年而无人知。她破水而出时,只消失了几日疗伤,然后便大开杀戒,连她那师父也一并杀了,算算时间,也无甚可能。” 连翘更迷惑了:“这龙若不是她的后代,难道真的是那个消失的龙蛋所化?” 玄霜神君沉吟不语,只说自己也不知情。 连翘只好作罢,不过倘使壁画上的龙是这龙蛋的话,它从孵出来,到长大作乱恐怕还要不少时间,想来也没那么急。 于是他们很客气地拜谢了神君,神君似乎也很喜欢他们,还说神宫冷清,除了他和神侍们,还空了许多空殿,问他们要不要住在神宫里。 连翘当然满口答应,于是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打算明日住进来。 —— 回去的路上,连翘对这位神君大为改观,指责陆无咎道:“你还说他是故意晾着我们呢,他分明很是慈爱,还让我们住进去,哪里是不欢迎的意思?” 陆无咎笑笑:“你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连翘又想起刚进殿时看到神君训斥神侍的那一幕,附和道:“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他对我们是不错,但对那个神侍未免太过冷酷无情了,把人家手都烫伤了。” 陆无咎却摇头:“他对这个神侍并非无情,反而太过有情,神侍手被烫伤时,他霍然要站起,是看到了我们进殿他才又坐下。你没注意到之后他同我们说话时余光也一直在留意那个神侍?” 连翘的确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有吗?” 不过,神君和神侍本来就是默认的关系,她觉得也有道理。 连翘随口调侃:“你这么感同身受,看得这么仔细,难不成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原以为陆无咎又要像从前一样说她胡说,出奇的是,他这回居然没反驳。 连翘一时还不习惯,睁圆了眼睛:“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陆无咎唇角不经意地上扬:“你说呢?” 连翘怎么知道,她愣住,被这个消息震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连翘刚好走到了房门口,晏无双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着急拉她问问今日的见闻,毕竟这位神君长得十分对她的胃口。 连翘也不好当着别人的继续追问陆无咎,只好跟晏无双走了。 胃口被吊起来了,她今天颇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陆无咎刚刚的话,晏无双跟她说了好多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反而托着腮,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他喜欢谁呢?” 晏无双听闻神君已经有了意中人,十分伤心:“喜欢那个神侍啊,不是你说的嘛?” 连翘这才回神:“唉,我不是说玄霜神君。” “那你说的是谁?”晏无双莫名其妙。 连翘支支吾吾,也不明白陆无咎一句话怎么就把她弄得心神不宁的。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离开,晃晃悠悠走到了陆无咎门口想敲门问他,手都摁在门上了,她又收了回来。 就这么敲门问他喜欢谁好像也怪怪的,搞得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话一样! 连翘迅速又收回手,飞快回了自己房间。 他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连翘不让自己再想,时候不早了,她干脆蒙头睡,可是,一闭眼眼前又是陆无咎垂眸的样子。 他说那句话时干嘛看着她呢,语气还很温柔,难不成他是…… 连翘想到一种可能,脸颊微微红了。 毕竟他亲她摸她的时候好像不讨厌她,搅弄她身体的时候还贴着她的耳边说她很烫……但是很快,过往陆无咎冷淡地一遍遍挑飞她的剑,不耐烦地让她走开的样子又浮现了出来,她瞬间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呀!只不过是为了解毒罢了。 他一定另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呢?陆无咎好像喜欢之前狐妖那种的,连翘虽然也很漂亮,但和风情万种绝对扯不上半分干系。 连翘一边想一边烦闷,她晃晃脑袋想把陆无咎甩出去,但是根本没办法。 于是连翘生气地掀开了被子,干脆捧起一本最枯燥的心法看起来。 往常只要一打开这本书,不出三页,她眼皮就会往下坠,今天却很精神,翻到夜深,都快三十页了,她丝毫没有困倦的迹象,反而不知不觉用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个人出来。 烛火被风吹得一跳,她再回神,定睛一看,这脸,这鼻子,不是陆无咎是谁?连他冷淡的眼神她都画了出来。 啊,她为什么会画他! 她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连翘正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画什么呢。” 连翘迅速回头,只见陆无咎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门上看着她。 连翘迅速捂住书上的画:“没、没什么啊,我还没说你呢,大半夜你为什么开我的门,你才是鬼鬼祟祟!” 陆无咎挑眉:“我开门?是你的门忘了关上,今晚跟丢了魂一样,你怎么了?” 连翘愣住,不过一想也有可能,她今晚是怪怪的。 这时,陆无咎忽然抬步走了进来,望着她捂着的画:“我看看。” 连翘怎么敢让他看到,她迅速撕了下来团成一团。 陆无咎见她慌张,漫不经心道:“果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翘更心虚了,她将纸团子藏到身后:“什么见不得人,这是秘笈,我当然不能让你看到了。” 陆无咎哦了一声,似乎不感兴趣,路过她身边时却突然伸手。 连翘哪里料到他心眼这么多,迅速抬高了手躲着他,但陆无咎比她高更多,轻而易举夺了过去。 眼见他要展开,连翘急得直接将他扑倒:“不准看。” 但为时已晚,陆无咎已经将纸团展开了,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墨迹,似笑非笑,拉长尾音:“画的是我?” 连翘被他盯得面色涨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无咎忽然又靠近,贴近她乱颤的睫毛,语气低沉:“大半夜的,你为什么画我,你难不成——是暗暗肖想我?” 连翘脑中轰然如平地雷炸开,炸得她外焦里嫩,跌坐在陆无咎身上。 肖想?难道她这些天这么古怪是对陆无咎有想法了? 原来,原来她竟然是个好色之徒吗? 第068章 汤泉 连翘难以置信,可再没有比这合理的说法了。 陆无咎瞥了眼她呆滞的眼神,目光含笑:“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好心,总是要帮我尝尝味道,其实,是你想亲我?” 连翘恼怒:“哪有?” 话虽如此,她却想起上一回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时的悸动。 完了,她难道真的对陆无咎有非分之想? 陆无咎又挑眉:“这么说,中了情蛊,你其实很高兴?” 连翘一口否定:“我哪里高兴了?我巴不得立即解开!” 陆无咎显然是不信,他摩挲着扳指,长指交叠轻轻笑:“不喜欢还咬那么紧?” 连翘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别胡说啊!”她着急辩解,“我我我我……” “不用解释了。”陆无咎一副了然的神情,将那副撕下来的书页塞回她手里,评价道,“画得不错,鼻子尤其像。” 连翘恼得一把将画撕碎了。 她追上去解释,但陆无咎根本不听,还似笑非笑地拉开自己的门回头看她:“怎么,这么急,你也想进我的房,想做什么?” 连翘被吓得迅速后退,逃也似的跑掉。 今晚的事冲击太大,连翘被陆无咎一本正经地戳穿,一时间头昏脑涨,也觉得自己是个心思不轨,爱占便宜的女登徒子了。 她捂着脸颊,觉得自己面子要丢光了,不过她又觉得她只是被蛊毒影响了,只要这蛊毒解了,她应该就对他没感觉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连翘一边默默安慰自己,一边又暗暗骂起这该死的蛊毒来。 —— 次日,深觉丢人的连翘决定远远避开陆无咎,看到他就躲,惹得晏无双拉过她她愤愤道:“陆无咎又欺负你了?” 连翘哪敢说实话,这回可不是陆无咎欺负他,而是她暗暗肖想人家还被发现了。 她扭扭捏捏:“不是不是。” 晏无双这才放心,然后又含蓄道:“其实,我觉得陆无咎近来还算不错,尤其是经过周家的事,这个人好像不是个坏人,你还是那么讨厌他?” 连翘别的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一定不讨厌人家的身体。 她含含糊糊:“也没有那么讨厌吧。” 晏无双眼冒精光:“那就好,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走在一起看起来还挺相配的。” 连翘抬头:“啊?” 晏无双也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秘密一样。” 连翘心虚了,干笑两声:“哈哈哈,怎么可能,哪有秘密,我、我除了必要,和他话都没说过几句呢!” 晏无双挠挠头:“也是,以你们的水平,在仙剑大会肯定都会走到后面,最后肯定是要打一架的吧,确实不合适。” 连翘一想到这里,瞬间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对了,他们可是对手,她应该提防他才是。于是连翘看向陆无咎的眼神又正经起来。 陆无咎也没在意,毕竟她一天能变八百次脸,起起伏伏的,比他一年的情绪还要多。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准备出了喧嚷的街市再御剑飞行。 此时正是清晨,浓雾未散,街市两边都是摆摊的小贩,人头攒动,走着走着他们便被人流挤得散开。 忽然,陆无咎越过人群走到她身边,道:“前边人太多了,碰上集会了,换条路走。” 连翘踮脚看了看,还真是,于是又回头叫上了周见南和晏无双一起换条路。 几个人从人潮中挤进一处小巷,走着走着,小巷中的人越来越少,陆无咎脚步越来越快。 连翘看着长长的小巷,脚步忽然放慢,闲聊道:“哎,等等,你的猫呢,往常不是经常跟在你身后吗?” 陆无咎头也没回:“它今日走得快,走在前头。” 连翘哦了一声,脚步越来越慢,又用余光瞥了瞥分别走在她左右两侧的周见南和晏无双,步履忽然停下。 走在前面的陆无咎回头,不耐道:“又怎么了?” 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一柄长剑猛然朝他刺去,他飞快偏身躲开,被逼得后退几步,目光陡转。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连翘试探出这人的武力不俗,眉头一皱:“你是人偶?” 一旁,周见南也震惊地凑了过来:“他是人偶?” “是啊。”连翘笑了笑,然后睨了周见南一眼,“你不也是吗?” “周见南”脸色骤变,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青合剑直接穿腹而过。 紧接着“晏无双”一掌袭来,那柄长剑才从他腹中抽出。 至此,僻静无人的小巷变成了三对一的场面,连翘一人在巷头,另外三人从三个方向围堵。 “你怎么发现的?”为首的“陆无咎”道。 连翘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你究竟是人偶还是人,若是人,为什么能完全变成陆无咎的样子,若是人偶,为何又会有修为,甚至有血肉?” 那人讥笑:“都已经要死了,你知道又如何?” 说罢,三人猛然进攻,竟然都是大乘期! 连翘迅速闪躲,才勉强躲开第一波攻势。 但是很快,第二波,第三波又来了,僵持下去,对她绝没有好处,于是她当机立断,借助青合剑的力量,瞬间用尽力量全力一击。 霎时,漫天的浓雾被引入她剑尖化作一条长龙重重将三人击飞,直接砸倒了一座废弃的祠堂。 轰然一声,其中假扮周见南的那个当场毙命。 另外两个也伤重吐血,见势不好,裹挟已经死掉的同伴遁地逃走。 连翘此时也已经筋疲力尽,她一剑挥过去只来得及砍下半只手臂。 她想继续追击,再定睛一看,前面布下了杀阵,于是又迅速退回来,此时,她体力不支,双腿也发软,差点跪下时手臂却被人托住。 “有没有事?” 连翘一回头,发现陆无咎赶来了。 她摇摇头,想说刚刚的怪事,陆无咎已经开了口:“是不是有人假扮成我的模样把你引到了这里?” “原来你也遇到了。”连翘哼了哼,“这些人扮相极真,幸好我此前要有准备,否则真被引入杀阵又被围攻还真不一定能平安无事。你肯定也是靠我说的秘密才发现异样吧?” 陆无咎其实压根没开口,他对她的熟悉远远超乎她想象,甚至那人迈出的第一步,他就看出来了。 ——连翘永远不会这么好好走路。 当然,这话也是万万不能说的。 陆无咎只是淡淡道:“她扮得不像,没你好看。” 连翘猛然抬眸,原来他是这么发现的? 她耳根薄红,嘀咕道:“算你有眼光。” 陆无咎微微勾唇。 连翘扭头错开脸,随即又担心起晏无双和周见南。 坏了,她和陆无咎遇到了能打得过,但他们可未必,就在她要冲出去时,这时,二人却已经安然无恙地跑了过来。 几个人对了一对才发现只有连翘和陆无咎遇到了人偶。难道,这些人偶是故意针对他们两个的? 可他们两个人出了名的难对付,明知如此,还要强上,只可能是为了崆峒印碎片了。 连翘赶紧摸摸,幸好,碎片都还在。 不过,这些人偶竟然有修为,着实是怪,连翘又想起刚刚砍下来的半只手臂,凑过去捡起一看,只见那断肢外包裹着一层用来做人偶的泥。 “这是何意,这东西到底是人偶还是人?” “都是。”陆无咎捻了捻指尖的粉末,“他们应该是被改造人偶的人。” 连翘不解道:“那是什么东西?” 陆无咎猜测道:“只是假借了制作人偶的方式重新捏了张皮,实际上,这个东西还是人。” 周见南灵光一现:“殿下是说就像戴面具一样,这些人其实是穿上了人偶的皮?” 陆无咎擦了擦手,点头道:“看起来像。” 连翘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么一来这些人岂不是想扮成谁便扮成谁,还不用担心修为不高被识破了?” 晏无双抖了抖鸡皮疙瘩:“这玩意儿不砍开根本发现不了,这么说,人群里可能有很多人都已经被替代了?” “不乏这个可能。”连翘不无忧虑地想。 这下可麻烦了。 此时再看向拥挤的人群,她顿时有了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正大光明又悄无声息地盯着你。 她沉思道:“如此大费周折,是谁盯上了碎片?” 晏无双脱口而出:“玄霜神君?” 周见南不以为然:“神君若是想对动手大可等我们到了神宫之后,何必自找麻烦?” 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连翘觉得这位神君性格温和,目光慈爱,不像会下黑手的。 不是他,那么,难不成是一路尾随他们想要抢夺碎片的修士?可这城里随处可见修士,又临近姜家的地盘,到底是谁出的手一时尚且难以辨别。 于是连翘也只好静观其变,反正这些人既然已经动手了,肯定不会就此停下。 —— 相比人满为患的昆吾城,神宫要冷清许多,除了二三十名神侍和玄霜神君,这偌大的宫殿便再无他人了。 入住神宫之后,他们将路上遇到的事说了,神君长长叹了口气,说是治下不严,让他们受惊了。 连翘哪里敢责怪他,毕竟这昆吾城鱼龙混杂,他便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这位神君当真十分体贴,为了防止再出意外,特意把他们都安排在了他的主殿四周,这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 不过,没想到入住之后,玄霜神君最爱找的不是陆无咎,而是周见南,因为这神宫苦寒,花草都不易活,恰好周家最擅长的便是侍弄灵植,所以神君便叫了他去殿内好好聊了聊种草侍花的琐事。 连翘颇为震惊,堂堂神君每日最感兴趣的竟然是花花草草,看来他的确不理红尘俗事了。 经过白日的打斗,连翘今日尤其疲累,休息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气力。 晏无双说神宫有多处汤泉,让她去泡一泡,连翘连根手指都不想动,懒懒地拒绝。 晏无双只好作罢,在她走后,连翘躺着躺着忽然又听到隔壁陆无咎在和饕餮说话,说此处的汤泉似乎是灵泉,能够疏通经脉,缓解疲乏,更能提升修为。 听到汤泉有益于提升修为,连翘瞬间又来了精神,这种好事她岂能放过?她恨不得泡在汤泉里不出来才好。 于是等夜幕一落,连翘就迫不及待地推门朝殿后的那个汤泉奔过去。 汤泉水雾朦胧,完全看不清,以防万一,连翘特意喊了句有没有人,没人回应后,她便踢掉了鞋子,用脚试了试水温,又扯了扯衣带,准备下水。 谁知,就在衣带刚扯开一半的时候,透过濛濛的水雾她赫然发现这偌大的汤泉另一侧还有一个人。 对面似乎也发现来了人,伸手一挥,水雾缓缓散去。更 连翘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人是陆无咎,而且是只披了一件外袍的陆无咎。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迅速捂上了眼。 陆无咎漫不经心:“这话不该我问你?看到有人你为什么还过来?” 连翘结巴着后退:“水雾太浓,我没看到,而且我不是问了,是你没听到!” 陆无咎挑眉:“有吗?” “算了。”连翘生气,他一定是睡着了没听见。 连翘也不好同这副模样的他争辩,于是她拎着鞋拔腿就要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池边的时候她脚底突然一滑,直接后仰摔进了汤泉里。 好巧不巧,还摔进了陆无咎怀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连翘尴尬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陆无咎戏谑:“故意的?” 连翘愤怒道:“你别胡说啊!我是脚滑。” “你借口总是那么多。”陆无咎一副了然的神情,“不必解释了。” 连翘着急揪住他的衣领:“我没有!我昨晚就同你解释了,是蛊毒的错,是你不信!” 陆无咎一副完全不听的样子,反而突然靠近:“若是蛊毒,为何我没什么异样?而且,你脸红什么?” “热的!我这是热气蒸的。”连翘迅速捂住脸。 她简直百口莫辩,悲愤地想她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色中饿鬼了吗? 她推搡着想爬起来,陆无咎却不放,还圈着她的腰,整好以暇地看着她,看得连翘愈发恼怒,着急挣扎时一不小心碰到了隆起的地方,她手一烫,迅速抽开。 “你、你发作了?” 陆无咎目光一顿,然后想起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发作了,于是手腕上忽然出现一道红线。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笑:“你说得对。” 连翘瞥了一眼那根红线更紧张了。 好长。都过手臂了。 她目光慌乱,手足无措:“那、那这次你要怎样?” 陆无咎把玩着她柔软细腻的双手,似笑非笑:“你说呢?” 第069章 交手 连翘的手不算大,比起来陆无咎小了一圈,刚好被他拢在掌心,缓缓揉按。 她觉得怪怪的,想要抽回来:“你捏我手干嘛呀?” “不懂?”陆无咎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笑容有几分蛊惑。 连翘茫然,然后双手就被他缓缓带下水面。 水波荡漾,她猛然明白,立即躲开,陆无咎却攥住她的手不放:“占了便宜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连翘突然又想起上回,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再然后她讪讪地瞥了一眼,迅速挪开。 好可怕,她下意识蜷着指尖想躲,却反被握住后颈,陆无咎捏了捏她的颈肉,低低笑骂:“没出息。” “我哪有?”连翘不忿地反驳,此时陆无咎的额头忽然又抵上她的额,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像顺毛一样,连翘那点张牙舞爪立马被摁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牵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连翘此刻完全没了平日的跋扈,懵懂地照做。 水底波涛汹涌,连翘也心如擂鼓,眼睫乱颤,偶然对上陆无咎同样深邃涌动的眼神,她睫毛扑闪得更厉害,心底也像小虫子爬过一样,泛起一点轻微的痒麻。 慢慢地,陆无咎握着她后颈的手越来越紧,忽然往前一带,两人鼻尖相抵。 连翘听到了一点低低的喘,和他平日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又沉又哑,听得她莫名脸热。 她偏着头想躲,陆无咎握着她的后颈却不放,反而忽然碰了下她唇角。 薄唇微微热,时不时碰一下她的脸颊,鼻子,眼睛,带着灼人的鼻息,好似在寻找缓解的出口,又像是在蛊惑她。 连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强势且迷人,她忽然不敢看他,眼神慌乱地躲开。 唇尖蜻蜓点水,水面水波澎湃,开始有水花溅出来,陆无咎抵在她额上越贴越近,鼻息湿且热,她呼吸屏紧,一点也不敢往别处看。 突然,水花四溅,连翘脖子一烫,似乎被温泉水溅了一点,她刚想垂眸,陆无咎却压上了她的唇,来势汹汹。 连翘被压在池壁上,被迫仰起头承受突如其来的亲吻。 他吻得前所未有的深,连翘很快就几乎无法呼吸,忍 不住双手捶打他的后背提醒。 终于,陆无咎稍稍离开一点,攥住她乱动的双手,忽然又往下带。 连翘难以置信,杏眼睁的滚圆。 结果自然不用说。 一个时辰过后,连翘靠在池壁上轻轻喘气,陆无咎抱着她埋在她颈侧许久没抬头,然后突然又开始贴着她雪白的颈侧缠吻。 连翘偏着头躲,很是不解:“不是已经解了吗?” 陆无咎碰了碰她唇角,但笑不语,然后克制地没再做什么,拿着帕子替她将发尾、锁骨和双手细致地一一擦干净。 她手还在抖,明显有点抗拒,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低低笑:“怕了?” 连翘根本不敢看他,嘴却很硬:“谁怕了?” 陆无咎倒也没戳穿,忽然又捉住她微红的指尖,用手包住。 连翘吓得迅速抽回了手,立即爬上了岸,躲瘟神一眼边跑还边回头瞧他。 陆无咎闷闷地笑,然后随手掐了个洁净术,把池子弄干净后才离开。 连翘此时已经回到了房间,后背一抵关上了门,忍不住捂住了脸。 鼻尖嗅到一点气息,她又迅速拿开手,赶紧放到银盆里。 洗了又洗,搓了又搓,生生快搓下一层皮,原本红润的双手变得鲜红她才肯罢休。 但今日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她一闭眼就想起陆无咎伏在她颈侧的低喘和那些用沙哑嗓音说出来的话。 莫名浑身又开始热。 她奇怪地掀开帘子,神宫里这么冷,房间里也没烧炭,她肯定不是天热的热,那就是身体发热,她该不会真的贪图他美色吧? 连翘一想到这个可怕的事实,顿时悲愤交加。 不过陆无咎对她呢? 连翘仔细回想回想,发现他对她似乎没什么特别情绪,每次都是例行公事,照常解毒。 当然,他也会替她收拾,但这些只是基本风范,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就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客气有礼,但是他真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连翘又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她还没有那么讨厌陆无咎,总是给他送东西。 那些小玩意儿都是连翘的心头宝,或者是她私藏的彩色石头,或者是她亲手串的贝壳,她献宝一样送给了陆无咎,陆无咎也客气地收下,从没说过不喜欢。 但是后来很偶然间,她却在后山的废弃石堆里找了她的宝贝。 从那时起她即使再迟钝也明白陆无咎和她是不一样的,她对不喜欢的人或者事态度很明确,但他不一样,他可以微笑着收下,也可以笑着丢掉。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真实想法。 当然,后来她总是和他吵架,把他逼紧了,他慢慢也会皱眉跟她吵几句。 但更多时候,尤其是长大后,他话依旧很少,而且似乎在避着她。 有时,他眼神碰到她会直接移开,有时,比试时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会立即抽开。 注视着她的目光似乎也藏了一些情绪。 连翘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似乎在瞒着她什么,也许,是藏起来对她的厌烦,就像从前明明不喜欢她送的东西还是要维持体面。 她不是很愿意再回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于是甩甩脑袋。 反正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像她这样深更半夜地还会突然回想起解毒时的场景吧? 连翘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他在不在意和她有什么关系? 连翘强迫自己清空脑袋,把被子一拉,蒙头睡过去。 —— 隔日,连翘又精神抖擞。 她就这点心大的好处,天塌了也得吃顿饱的再上路。 在神宫四处闲逛时,她恰好遇到了那个被烫伤手的神侍。 这两日她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这个神侍是谁,还想起她们有过不浅的交集,于是凑上去叫了她的名字。 “你是姜瑶吧?” 姜瑶十分客气,微笑道:“大小姐贵人事忙,原以为您不记得我了,这才没敢上门叨扰。” “怎么会不记得?没想到你竟然来这里了。” 连翘挠头,同她攀谈起来:“别叫我小姐了,叫我连翘吧,你当年的伤怎么样了?” “早已好了。”姜瑶叹气,“说来,此时我还得感谢连翘妹妹你呢。” 连翘赶紧摆摆手,解释自己并不是邀功。 她待人一向不看出身,只看眼缘,之所以能记住这个姜瑶的姓名也是因为她孤傲不屈的性子。 大概是五年前,她记得那是一个大雪之夜,她曾救下过姜瑶。 无相宗常年清寒,那场大雪过后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风如刀割,即便是修士也觉得难耐。 连翘一向待不住,天上下刀子她也要出去逛逛,更别提区区大雪了。 就在去找晏无双的时候,她路过姜离的院子外忽然听到了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 一声一声,极为响亮,连翘知道姜离乖戾,下手又重,生怕她把人抽死,于是尽管知道少不得要惹麻烦,还是踹开了门,大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鞭子一停,一个孱弱的女子倒在了她脚边。 只见她白袍上全是血红的鞭痕,脸颊也被抽了一道,鼻息微弱,伤得极重。 连翘冲上制止,姜离冷笑说不关她的事,又一鞭子要抽下去,她一把拽住,这才免得这女子被当场抽死。 然后连翘将这女子扶起来,才得知这女子叫姜瑶。 再追问原委,才明白今日这遭闹剧只是因为姜离丢了一根簪子,恰好姜瑶白日去过,便被怀疑上了。 姜瑶没偷,于是打死也不肯承认,冰天雪地的就这么咬紧牙关,挺直了背。 姜离便真的下了死手。 连翘听罢愤慨不已,直接带走了姜瑶,然后将此事告到了戒律堂。 后来姜离被罚,挨了三道雷劫,再然后,姜瑶也被送走了。 连翘当时以为自己是救了姜瑶一命,又替她打抱不平,做得很对,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太过鲁莽了,恐怕也正是因此姜瑶被彻底记恨上了,被送来这里当了神侍。 连翘于是不仅不敢邀功,反而为当年的事道歉。 姜瑶倒也承认了自己的确是被姜家记恨了,所以才被送到了神宫。 但她并不觉得悲惨,反而说被送到神宫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神君性子温和,待我十分得好,他不光教我修练,还妥善安置了我的家人,他对我恩重如山,我此生都难以回报。” 连翘却又不明白了:“若果真如此,他又为何当场泼药烫伤了你的手?” 姜瑶神色一僵,缓缓叹气:“神君本就天生弱症,如今已至羽化之时,身子极虚。那药是大祭司专程为他调的,若是日日喝药,他兴许还能多捱几年,若是不喝,恐怕也就这年末的事了。不过这药不仅苦口,且需人血做引,我自然是愿意割血的,但神君不肯再让任何人受伤,是以,我每次送药前去他都要发一顿脾气,其实他只是不想再让我继续了而已。” 连翘这才看见她袖底双手的手腕上瘢痕交错,新旧交织,甚至有一道还在渗血。 她不由得一惊:“这么多伤疤定然很疼吧,他都说不要了,你又何必如此……” 姜瑶苦笑:“一点皮肉伤算什么,他若是能好,我剜心也甘愿。” 连翘心下默然,原来这还是一对互相为对方着想的苦命鸳鸯。 先前吴永和宛娘也是,恨不得用自己一年换对方一日的性命。 情这个东西果然可怕,能让人痴,让人狂。连翘没有经验,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支持姜瑶每天割血让神君多活一些时日好,还是让她放手,遵从神君多意愿坦然离开。 讪讪了半天,她从百宝袋里掏了又掏,递给姜瑶几瓶上好的治伤灵药。 “不管怎么说,这药你拿着,先把手上的伤给治了。” 姜瑶扑哧一笑,感慨道:“这些年物是人非,听闻姜离也死了,只有大小姐还是像当年一样单纯善良。” 连翘挠了挠头,被她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只说这药她还多得是,不管她之后怎么选,有需要都可以找她要。 姜瑶温声道了句好,然后就被神君叫走。 此时,连翘又看见旁边还有几位神侍,且她们似乎聊得似乎挺开心的,于是也凑过去,准备打探打探神宫消息。 走近了一点,她忽然听到了陆无咎的名字,再一听,她才听明白这些人是在夸陆无咎俊美,争论他和神君究竟谁皮相更胜一筹。 顺着她们视线一眼,连翘才发现陆无咎正站在远处的长廊里同大祭司说话。 他身量高且挺拔,微微俯身倾听,侧脸如玉,英气逼人。 薄唇略略一动,更是惹得这群神侍们窃窃私语,夸他声音也好听,如玉石敲击。 更有大胆的,含笑调侃起陆无咎和神君来,说不管皮相如何,这位殿下四肢健全,且鼻梁高挺,一看便很有实力。 然后她们又咬着耳朵愤愤说起姜瑶来,说她善妒,打压她们不许她们靠近主殿,偏偏神君又吃她一套,这么多年了凡是近身的事都只叫她一个人,旁人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说着说着她们发现了连翘,于是赶紧散开,连翘也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想这姜瑶说得果然不错,神君确实看重她,即便有隔阂,还是离不了她。 至于她们说的陆无咎,连翘哼了哼,又心生奇怪,鼻梁高和实力有什么干系,难不成鼻梁越高便资质便越好,所以实力越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低啊,怎么资质就不如他? 她又悄悄觑了一眼陆无咎,和自己比了比,认真地研究起鼻子高低和实力的关系,毕竟仙剑大会快到了,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提升修为的方法。 她正在沉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连翘吓了一跳,一回头,只见陆无咎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连翘没理他,继续沉思:“你管我呢。” 陆无咎进阶之后耳力更好,早已听见了那群神侍的话,他瞥她瞥了眼她摸鼻子的动作:“你以为你的实力和鼻子有关系?” 连翘猛然抬头:“不是吗?” 陆无咎敲了下她脑袋瓜,轻轻笑:“和你鼻子没什么关系,和你脑子有关系。” 连翘打掉他的手,明白他又在嘲讽她,但她一心想提高修为,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于是冷哼道:“你别得意,虽然我承认你很有实力,但下次交手可不一定谁赢谁输。” 陆无咎挑了挑眉:“哦?你还想交手?” 连翘莫名其妙:“不然呢,我们迟早要打一架,比一比实力的。” 陆无咎低低笑:“你说的对。” 笑完,他意味深长,摸了摸她的头才离开。 连翘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路上百思不解,她追上去想问问陆无咎,但他早已不见人影。 连翘满腹疑问更甚,回去之后,她干脆找了晏无双,又将神侍的话重复一遍,问她知不知道陆无咎笑什么。 晏无双面色微微红,又听到她还夸陆无咎有实力,顿时捂住了眼,惨不忍睹。 犹豫了一下,她才跟连翘解释了一番“鼻子和实力”的真正含义。 连翘听完霎时目瞪口呆,然后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天哪,她说了什么! 还要和他交手,比一比实力? 第070章 灭口 连翘郁闷无比,她怎么会知道神侍们说的实力是那个地方的实力啊。 这也不能怪她无知,毕竟过去有陆无咎那么一尊大佛压在她头顶,她每日都在拼命修炼,压根无暇他顾。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年师兄师弟们送来的情书她都没时间拆,更别提天天和人闲聊了。 当然,她也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候。 但是每当她试图拆拆情书,了解了解那些师兄师弟们,陆无咎的修为就会突飞猛进,然后在比试时冷笑,说她进步太慢,不够专心。 连翘好胜心立马被激了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情爱爱,师兄师弟也早就抛到了脑后,恨不得连水都不喝,整日整日修习。 就这样,陆无咎每每还总是用她提升太慢来嘲讽她。 连翘为了不被看低,及笄之后愈发努力,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在乎。 晏无双经常感叹她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这张祸国殃民的脸。 可连翘有什么办法,陆无咎一直在她前面压着她,胜负欲早已超过一切,她眼中除了他谁也看不见,除了追上他什么也不想。 所以,她长成今天这样,还是要怪陆无咎。 可他今天竟然还敢笑她? 而且,她夸他实力强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还不告诉她,简直坏透了! 连翘气得牙根直痒,脸颊烧得滚烫。 晏无双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不过是打趣而已,谁说鼻梁高就一定大了,九洲美男榜上鼻梁高的多了去,可我听说里面有些人恰恰相反,中看不中用。” 她给连翘讲了几个八卦,听得连翘瞪大了眼睛。 然后晏无双又道:“所以,你就算跟陆无咎说了也没什么,也许他也是个花架子,其实很不起眼呢。” 连翘摸了摸鼻子,心想他还真不是,昨天她一开始忸忸怩怩只肯用单手,后来实在太累,不得不双手一起,掌根都红了。 但这话连翘是万万不敢说的,她含含糊糊:“也许吧,哈哈,谁知道呢。” 晏无双也大笑:“就是,这种人眼长在头顶上,冷得跟块冰坨子,估计这辈子都是个孤寡命了。” 连翘又心虚地躲闪眼神,他看起来挺冷的没错,但毕竟是火系灵脉,其实哪哪都很热,最后还烫了她锁骨一下。 她当时还以为是温泉水飞溅,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惹得陆无咎眼眸一深捉住她的手又往下带了一回,再然后她亲眼看到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连翘捂住耳朵,扯了个借口说要继续逛逛这神宫,这才止住晏无双的话匣子。 两人于是一起出去。 这神宫是在焚毁的原址上重建的,连翘走到神宫边缘打量了一眼,果然,昆吾山还有些地方残留着当年大战后焚毁的灰烬。 这么多年了,这些地方依旧寸草不生,可想而知当时的惨况。 再往外走去,便是大片大片的墓碑,大约有上千座,且都是无字碑。 守墓的人说这是因为当年骊姬杀的人实在太多,尸骨也都化为灰烬,混在了一起,完全没法辨认,更没法领尸,就干脆在这里建了碑林。 连翘俯视一眼,颇觉壮观,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发现碑林右侧有一个巨大的深坑,于是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挖这么深的坑?” 守墓的人倒是很耐心,笑道:“这坑没什么用,有用的是里面的土,仙子们来时肯定见过了城里的人偶,捏造人偶的土就是从这里挖的。” 连翘来了兴趣,伸手拈了拈,果然,这土是红褐色的,和她听之前的店家说的一样。 她恶寒地擦干净手,又观察了会儿,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拿了条子过来,而神侍就在一旁监工。 一小筐土便能卖上千块灵石,着实是笔不菲的进项。 连翘不由得又羡慕,不过那神侍告诉她这已经算少的了,因为受了人偶杀人之事的影响。 放在从前,这一筐土可是要卖上万块灵石。 连翘心中一惊,这也太富了吧。 不过,玄霜神君似乎挺朴素的,整座神宫也没有布置的很华丽,那么,这些赚来的灵石都用到哪里了呢? 连翘眉头微微蹙着,回去后准备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没想到,她还没找到机会开口,神宫却乱了起来。 —— 事情发生在早上,回廊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连翘推门出去抓住一个身上带血的神侍一问才知,原来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叫莲花的神侍被猛兽咬伤了,生生撕扯下一条胳膊,她正急着要找医官呢。 连翘想起自己百宝袋里正好有很多周见南给的治外伤的灵药,于是迅速奔过去。 刚进门,扑面就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地上还蜿蜒着长长的血痕,那个神侍已经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了,呼吸极其微弱。 连翘打眼一看,正是昨日碰见的调侃陆无咎的那个,她赶紧给她用了药,再然后,大祭司便带着医官匆匆来了,将人抬走医治。 连翘多问了一嘴才知道原来这个莲花原来是被一头笼子没关好的妖兽白虎咬伤的。 这白虎原本是旁人进献给神宫的灵宠,但性子桀骜不驯,神君于是下令将它关起来熬一熬。 没想到没等它性子熬好,反倒熬得它饥渴难耐,找着机会冲出来吃人了。 晏无双不由得感叹这神侍着实太倒霉了。 不过周见南听连翘讲述后却道:“虽然倒霉,幸好她只是被扯断了胳膊,我们家的灵药是出了名的有奇效,她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连翘听后这才稍稍宽慰。 没成想到了中午,她却发现几位神侍眼眶通红,手中大包小包的匆匆过去,似乎在替谁收拾东西。 又问了问,连翘才知道原来早上那个被扯断胳膊的莲花竟然死了。 周见南闻言直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家的雪顶金丹治外伤若是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从前有个人两条胳膊和两条腿都断了吃了之后还能保住命,你不是说这个神侍只伤了一条胳膊吗?” “莲花确实只伤到了胳膊。”连翘亲眼所见,“并且,我给她服下药后,她明明呼吸都平稳了许多,可最后为什么还是死了?” 她也不明白,于是又探了探消息,那几位神侍却道莲花的尸骨都已经运回家了。 听连翘说这个金丹很厉害之后,她们又咬牙冷哼说:“一定是姜瑶暗中下的手,昨日莲花姐姐讥讽了她几句,又试图进殿服侍神君,神君也答应了,定然是她发现了嫉恨了,所以趁着莲花姐姐伤重要了她命,也许,这白虎的笼子也是她打开的。” 连翘皱眉:“没有证据你们莫要胡说,姜瑶不是这样的人。” 那几个人嗤笑,然后道:“仙子你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你知道姜瑶是怎么得以进殿服侍的吗?她用得就是这种招数,设计原本服侍神君的姐姐断了一条腿,趁她奉不了茶,自己取而代之。” “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虽然那位姐姐平时对她是苛刻了点,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至此。”那人冷笑,“而且,姜瑶进殿侍奉后便蛊惑神君将她全家接来了昆吾城,然后又把持着殿中所有事,再不许任何人靠近,恐怕就是防止其他人走她的老路,她可是个狠角色。” 连翘这下也不知该不该信了,或者,另有隐情? 这时,还有一个年纪小点的神侍小声道:“也许和姜姐姐无关……我今日醒得早,听见莲花姐姐的惨叫一开始似乎是从神君殿前传来的,被什么都东西追着一样。” “你是说,含光殿?”连翘惊讶。 那小神侍立马紧张起来:“我也没听清,仙子莫当真,时辰太早了,朦朦胧胧的,兴许是我听错了。” 她这么一说,几个神侍怕惹上事,纷纷说她听错了,然后拽着她离开,还不让连翘多想。 连翘却不得不多想,因为这神君的含光殿和关白虎的兽园乃是相反方向。 若这小神侍说得是真的,难不成这位名叫莲花的神侍并不是被白虎所伤,而是被其他东西所伤,而且,这个东西还和含光殿有关? 连翘越想越觉得蹊跷,这神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好像很多人都藏了秘密一样。 于是她表面没说什么,回去后却把打听到的消息尽数告诉了陆无咎他们。 周见南把手一拍:“我就知道不对劲,我们家的药是绝不可能没用的,看来,这个莲花一定是后来被人暗中下了死手。” “但这人为何杀她,难不成真的是旧恨新仇,心怀不忿?”晏无双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 “不是寻仇,而是灭口。”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陆无咎忽然转头。 晏无双一头雾水:“为何?” 他没开口,连翘琢磨道:“我也觉得是灭口,我猜这个莲花应该不是被白虎所伤,而是被其他东西,这个东西或许就藏在含光殿附近,莲花恰好撞上了,她虽然被扯断了胳膊昏死过去,但有我的药,迟早会醒过来,也许是怕她将看到的东西传出去,所以这个人才不得不将莲花灭口。” “不能见人的,那会是什么东西?”周见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连翘拧着眉,忐忑不安:“不知道,只有去探一探了。” 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不过这回他们学乖了,和晏无双、周见南约定,若是三个时辰还没见他们回来,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事情闹大,再迅速给天虞和无相宗传信搬救兵。 周见南拍了拍胸脯保证没问题,晏无双则随时准备好万一出事便立即冲进去。 —— 交代完之后,夜幕一落,月上梢头,连翘和陆无咎便准备潜入含光殿暗中查探。 然而因为出了白虎伤人的事,今日的含光殿戒备森严,不光门口杵了神侍,里面也下了禁制。 这个禁制似乎是上古时期的禁制,连翘这些年勤于修炼,倒也钻研过,但从未真正遇到,害怕惊动殿里的人,她迟迟不敢下手。 正犹豫时,身侧的陆无咎道:“你试试,我兜底。” 连翘嘴硬:“谁要你兜底了,我能行。” 话虽如此,她心却安定了一些。 她擦擦手心的汗,认真研究起这个禁制的点位,很快,她就看穿了里面的关窍,于是掌心凝起一股灵力准确果断地攻破这几个点位,果然,顷刻之间这禁制便开了,连翘唇角一扬,赶紧拉着陆无咎一起进去,然后抬手关上了禁制。 一切发生在瞬间,他们进来后,宫殿里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常。 连翘轻轻舒了一口气。 但对面毕竟是位神君,即便身体残损,实力还是难以小觑。 何况他肯定知晓很多上古时期的阵法或者心法,因此连翘极其不愿和他成为对手,害怕他发现,于是进去后她完全隐匿了灵力。 陆无咎也藏下了所有气息,两人巡视了一遍外间,发现并无异常,于是又往里殿去。 里殿毫无异样,也没人在殿中,连翘奇怪了,四处找了找,发现了一个密室开关,设法进去后,他们忽然听见有什么猛兽撞击笼子的声音。 果然,这殿里藏了秘密。 这时,里面传来一声极大的撞击,连翘迅速藏到了密室里的一个雕花橱柜里,拉着陆无咎一起进去。 不过这橱柜不算宽阔,连翘自己进去还好,陆无咎太高太大,只能低着头,前胸压着她后背了。 微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他的手也虚虚圈在她腰上,连翘略有些不自在,想稍微躲开,陆无咎直接按住她的腰。 “有人来了。” 连翘只好乖乖不动,悄悄推开橱窗,留一丝缝看向外面。 只见眼前有一个用黑布罩住的巨大囚笼,笼里似乎关了一个猛兽,正在不停冲撞铁栏,动静极猛,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笼而出。 难道真是白虎作祟? 连翘眼睛一动不动,又悄悄拉宽了一丝缝隙,只见那黑布被撞得慢慢滑落,露出了一角黑色的闪着微光的东西。 好像是……鳞片? 连翘心中一紧,骤然浮出一个猜想,该不会…… 果然,下一刻,又一声猛烈的撞击,那黑布直接被撞得彻底滑落,他们终于看清笼中的猛兽。 眼前赫然是一条龙—— 正在愤怒地咆哮。 连翘双瞳骤缩,只见这龙除了爪间能看出一根一根的人的手指,其他地方已经完完全全是真龙的样子了。 而且这龙的体型并不大,很有可能就是从周家地宫里遗失的那个龙蛋里孵出来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条龙的颜色,竟然通体漆黑,闪着微光。 难不成这就是周樗临死前看到的那条祸世的真龙? 她向上看陆无咎,陆无咎垂眸,按住她的肩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连翘于是按兵不动,透过那条缝隙继续观察,只可惜视角太狭隘,他们只能看到一角边缘。 这时,似乎有人过来了,只见那龙似乎是害怕或者愤怒,撞击得更猛,紧接着疯狂撞击铁笼的黑龙惨叫一声,原来它是被一刀插进了尾巴上,霎时一道龙血溅了出来。 好巧不巧,那血溅到方向正好是朝这橱柜而来。 这血可不是好东西,连翘正害怕,陆无咎眼疾手快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她眼睁睁看着那龙血从他手背上滴下去,然后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迅速胀大,塞满她臋缝。 她脸颊通红,正要躲开,这时,柜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双石青色的皂靴。 上绣云纹,用金线勾了边,鞋底崭新。 连翘登时一动不动,屏紧了呼吸。 这双鞋她认识,正是神君的鞋。 可神君不是双腿残废,不能行走吗? 而这个人分明是站起来的。 她缓缓抬眸,再往上一看,那脸,确实是玄霜神君无疑。 怎么回事?玄霜神君难道是假装残废? 她脑中一团混乱,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只见神君将匕首拔出,舔了舔上面的血,然后竟然直接就着伤口吸吮起龙血来。 那龙痛得怒号,疯狂拍打。 连翘吓得差点叫出声,陆无咎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然而此时,神君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唇角的血迹还没干,目光凌厉地朝橱柜看过来——《 》 70-75 第071章 寒潭 玄霜神君发现了? 连翘瞬间抓紧了柜门,屏住了所有气息。 痛饮过龙血神君顿了顿,然后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似乎是有所怀疑。 而且,他步履虽然不甚稳当,但的确是能走的。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了连翘心上,踩得她心跳砰砰,汗毛根根竖起。 陆无咎则目不转睛,一手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就在玄霜神君即将推门时,连翘也紧张地拔出剑,突然之间,他捂紧了脑袋,似乎头疼欲裂,趔趄几步。 紧接着,他又双瞳倒竖,泛起淡淡的金色,看起来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周身的灵力也开始不受控制波动。 “神君!” 守在一旁的姜瑶见状立马冲了上去,试图用灵力安抚他。 可此时的玄霜神君似乎完全认不出姜瑶,猛然挣开,直接一掌将她拍飞,恰好砸到了连翘他们所在的雕花橱柜门上。 姜瑶抚着心口,生生呕出一口血来,伏在地上许久起不了身。 再一抬眸,她忽然看见了门缝里的连翘,两人一对视,场面霎时有些尴尬。 连翘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看这姜瑶似乎也是受害者,何况从前也有点交情,于是也不再躲,干脆出来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 此时,玄霜神君已经失去理智,灵力四散,所过之处皆被震得粉碎。 陆无咎与他交手,一时难分胜负。 连翘拉着姜瑶躲开,忍不住问:“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该跟我们说了。” 姜瑶拭去唇角的血迹,咳嗽几声,声音淡淡:“没什么,神君不过是发病了而已。” “而已?”连翘对她的淡定颇为震惊,“他刚刚喝的可是龙血,神宫怎么会有龙,那个叫莲花的神侍又是怎么回事,她其实是被龙咬伤的吧?还有,他的腿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站起来?” 姜瑶盯着中间打成一团的两人心急如焚,根本不回答,反而催促连翘:“快叫殿下回来,神君很快就会好,莫要伤到他。” 连翘看着两道不断碰撞的灵力也坐不住了,暂且压下疑问,直接飞身欲帮陆无咎一把。 然而她的袖子却被姜瑶紧紧扯住。 姜瑶眼神坚定:“我说了,神君只是暂时发病而已,你们今晚若是不出现,他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不能对他动手。” “你疯了?他分明走火入魔了,哪里是暂时发病?” 连翘觉得她简直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她奋力挣开,姜瑶却不依不饶,提剑直接挡住了她。 连翘无奈,只好同她动起手来。不得不说,这玄霜神君对这个姜瑶也许真的上了心。 连翘若是没记错,这个姜瑶原本只有六段灵根,按理,她穷尽一生恐怕也没法突破炼虚期,但她现在如此年轻就已经是炼虚期了。 而且,她的招式神出鬼没,似乎是上古时期的一些失传的剑法,一看便知是得到了这位神君的教诲。 幸好连翘修为扎实,虽然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凭修为直接碾压,招式凌厉,姜瑶节节败退,最后直接被她挑飞了剑,捂着手腕重重摔倒在地。 她痛呼一声,吐出一口血,似乎唤起了玄霜神君的理智,只见神君倒竖的双瞳忽然恢复正常,挣开陆无咎回到姜瑶身边将人扶起。 与此同时,连翘也回到陆无咎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有没有事?” 陆无咎单膝跪地,气息沉重,似乎有些疲惫:“没什么大碍。” 连翘很少见他这么快就消耗成这样,这个玄霜神君果然藏了实力。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连翘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在此时,对面突然开了一扇门,倏忽之间,玄霜神君和姜瑶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密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再一看,一个闪着金光的缚地阵法忽然开启。 不好,有诈!连翘迅速拉起陆无咎掐了个遁地诀。 然而已经晚了,阵法已经开启,仿佛突然从脚底生出无数只手,硬生生把他们拖下了浓黑深渊。 等他们在快速坠落中终于斩断那些生根的手时,轰然一声,也已经坠落到了深渊。 他们试图冲出去,然而这地方如铜墙铁壁一般,无论多少灵力施加,纹丝不动。 再抬头一看,这深渊足有万尺,峭壁连天,山岩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顶上黑漆漆的,只有一颗硕大的明珠悬浮在中央,微微发出光亮。 底下则是一个黑沉沉没有一丝波澜的深潭,潭边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树上结了许多红彤彤的长着刺的果子。 而树旁边则垂着五根断裂的铁链,铁链断裂的一端垂在水边,而另一端则像是从山岩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深潭,铁链……连翘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骊姬。 “该不会,我们是被关进了骊姬被囚百年的那个深潭吧?” 陆无咎环视一圈:“也许是,你看那岩壁。” 若说先前连翘还抱有一丝希冀,此刻走近岩壁抹去上面厚厚的青苔,霎时心如死灰。 只见那湿滑的青苔底下全是大大的“杀”字,用力之深,层层叠叠,足以想见当年被囚之人的痛苦与愤怒。 她身上的青合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出剑鸣,似乎在怀念上一任主人。 完了,这下确凿无疑了! 连翘几乎快绝望,当年的骊姬可是神族尊主,尚且在此地被囚了百年,他们要怎么出去? 陆无咎神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到垂在潭边的那几根刻满符咒的铁链上,沉吟许久,眉头皱得愈发深。 “你看什么,难不成这里能出去?” 连翘迅速蹲过去,伸手扯了扯铁链,却什么都没扯出来。 陆无咎似乎被逗笑了:“谁告诉你这里能出去的?” 连翘讪讪,瞪他一眼:“既然不能,你在这里看那么出神干嘛?” 陆无咎俯身,微微垂眸:“你不觉得这铁链似曾相识?” 连翘又蹲回去认真地打量,发现这刻满符咒的铁链泛着淡淡的寒光,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周家地宫里的那条寒铁链。 “你是说这铁链其实是锁住骊姬的那条铁链,骊姬恰好原身是龙,所以,这寒铁链和周家地宫里那条锁龙的铁链相仿?只不过周家那根远没有这根这么粗,也没有像这根一样刻满符咒?” “不,是周家的那条跟这条相似。”陆无咎道。 两句话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若是细细品味,差别大了。 “难不成,周家锁龙的铁链其实是从这里得来的?”连翘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么今日我们看到的那条龙……” “应当是周家消失的那个龙蛋。”陆无咎提醒道,“你别忘了,还有周静桓的画像。” 听到这里,连翘瞬间有醍醐灌顶之感,突然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玄霜神君喝龙血,周家的地宫暴露之后,有一个龙蛋消失了,地宫锁龙的寒铁链和神宫锁住骊姬的寒铁链相似,而周静桓恰好现身过昆吾城还被画下来了,还有昆仑神宫贩卖血泥后不知所踪的庞大钱财与谯明周氏的滔天富贵…… “我明白了!”连翘双目放光,“是不是这样,玄霜神君即将羽化,必须靠喝龙血才能续命,谯明周氏其实是在帮神宫豢养龙,所以才会有神宫的锁龙链,周静桓的画像也才会出现在昆吾城,其实那不是周静桓,是已经取代周静桓的周樗,他们原本就是蛇鼠一窝,早有来往对不对?” 陆无咎没反驳:“接着说。” 连翘继续思索:“如此说来,神宫靠那些制作人偶的泥土的进项也有了去处,我猜测这些钱财恐怕有很大一笔都给了周家,所以周家才会心甘情愿在背地里替神宫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而周家出事后,昆仑神宫一定也收到了消息,把仅剩的那枚龙蛋转移了,这几日龙蛋已经孵出,刚好用来给神君治病。只不过这龙不小心逃出来,伤了一名神侍,被我们发现了端倪,然后顺藤摸瓜,发现了神君的秘密。” 连翘越说越笃定,简直要拍案叫绝:“这么看来你这位玄霜神君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枉费我一开始真的把他当好人,看来,我们进入神宫之前被围攻的那一次也是他搞的鬼!” 陆无咎沉吟片刻,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还有什么疑虑。 连翘凑过去:“你想什么呢?难不成有什么不对?” 陆无咎唇线一抿:“没事。” 连翘撇撇嘴,觉得他一定是因为她抢先说出来了不高兴。 兴奋之余,她看了看万尺深渊,忍不住叹起气来:“可是,知道了又如何,我们可不一定能出得去,也不知道无双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出事了,我爹他们能不能找到这里……” 她满腹忧愁,又打量起这深潭来:“上面出不去,你说,这潭底会不会连通着出口?” 她观察片刻,试探着折了一根树枝,陆无咎却道:“白费力气,这是弱水。” 听闻弱水上不能浮起任何东西。 连翘不信邪,往里丢了一片叶子,果然,这叶片并不会像落入平常水中一样漂浮,而是直接沉没。 她这下真的快愁断肠了:“上也不行,下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出去?” 陆无咎还算淡定:“骊姬当年既然能出去,说明这里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连翘没好气:“就算有,她可是神主,你以为我们能像她一样破开?何况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足足被困了百年,我们说不定要比她困得更久,甚至不止百年呢!” 连翘一想到这里顿时生无可恋,再回头看陆无咎,只见他十分淡定,顿时又疑惑起来:“你怎么这么淡然,难道你不想出去?” 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确不在乎出不出去,甚至某一瞬间闪过就这么困在一起会更好的想法。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不会被任何人分走。 他敛了敛眼神,没直接回答:“想不想又如何,先找到再说。” 这话说得其实很微妙,可惜连翘完全没听出来。 她转头开始找起出路来,走到那几根断裂的铁链旁,然后略一思忖。捡起一根,对陆无咎道:“你帮我一下,把我缠一下铁链。” 陆无咎皱眉:“你又胡闹什么?” “什么胡闹,我这叫身临其境,还原骊姬的视角,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参破的,你懂不懂?”连翘着急辩解。 陆无咎眉眼冷淡,并不觉得她这个想法有效。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了过去,目光一垂,示意道:“手。” “算你识相。” 连翘抬手,并把手中的铁链也递给了他。 陆无咎接过铁链,突然神色一变,手中的铁链突然直接掉落。 好巧不巧还砸到了连翘的脚。 连翘疼得直接跳脚:“喂,你干什么呢?不想帮就算了,干嘛砸我!” 陆无咎盯着好似被寒针刺过的掌心,微微凝眸:“你刚刚握着这个寒铁链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不就凉了一点?”连翘捂着鞋面疼得直咧嘴,“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陆无咎没说话,他又伸手握住那寒铁链,还是一样。 冰冷刺骨,如有针扎,掌心迅速蒙上一层冰霜,片刻之后他手一抖,手腕粗的铁链又掉落。 连翘正在揉着左脚,猝不及防,右脚也被砸了。 她迅速跳起来,这回是真生气了:“有完没完,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呢!” 陆无咎这才回神:“砸到你了?疼不疼?” 连翘没好气:“你试试被碗口粗的铁链砸两回试试?” “我的错。”陆无咎倒是很诚恳,还问道,“疼不疼?” 连翘心情好了点,换做从前,她的确会以为陆无咎一定故意的,但是最近,她莫名不这么觉得了。 她琢磨道:“你刚刚是不是手抖了?难不成是和神君交手的时候受伤了?” “没有。” 陆无咎手一背,唇线紧抿。 连翘越发觉得古怪:“不对。你肯定有事。” 说罢她便去扒拉陆无咎的手,陆无咎凭借身量轻而易举地避开。 连翘不肯罢休,直接跳起来抱住他的手臂。 然而等把他的手指一捋开,她咦了一声,只见他掌心温温热,除了好似有点湿润的汗意什么异常也没有。 原来真没事,连翘悻悻地撒开。 陆无咎却反扣住她的腰,似笑非笑:“我受没受伤你这么在意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关心我?” 连翘后知后觉,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谁、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受伤连累我出不去而已!” 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陆无咎的眼神。 陆无咎反而走近几步,将她逼近角落:“哦?不过我虽然手没事,其他地方确实有点麻烦。” 他圈着她的腰,屈指刮过她的脸颊,缓缓下落又开始揉捏起她白嫩的指尖。 连翘顿时想起了那几滴龙血。 她脸颊滚烫:“你麻烦关我什么事,又不是蛊毒发作必须要我解,你、你自己解决去!” 说罢她直接抽手推开了陆无咎,慌张地避开,远远地躲到了另一个角落。 不仅不敢再看他,她甚至捂紧了耳朵,生怕听到什么令人脸红心跳不该听的声音。 真好骗。 陆无咎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温度低沉地笑笑。 等连翘彻底躲远后,他眼眸一垂,望着掌心刚刚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此刻又缓缓凝结出来的冰霜慢慢收敛了笑容。 为什么,他会对锁龙链有反应? 第072章 血脉 锁龙链只锁龙,先前的周莳可以徒手拽开锁龙链,刚刚连翘握着这根链子时也毫无异样。 天虞陆氏从前正是供奉神主的神侍,他们的火系灵根就是从龙脉传下来的。 唯独他,只有他。 除非……他的血脉有异常,而且和龙脉有关。 周樗死前的预言历历在目,陆无咎掌心缓缓握紧。 冰霜很快消失,化作水从他指缝流下来。 水声滴答,让他回想起了一桩当年在天虞时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忘不掉的事。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在进入无相宗之前,他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直到碰到了连翘,他亲眼看到原来有人可以在父母面前如此没大没小,作威作福。 每每看到连翘闹着要连掌门背时,他总是会皱着眉,觉得她太没规矩。 看到连翘犯错,被连掌门拿着掸子追得满山跑时,他又冷淡地想,觉得这是她应得。 与她成日吵吵闹闹相比,所有人都对他很客气。 包括他的父皇母后。 他们并非对他不好,相反,他们待他极好,身份,地位,该有的全给足了。 被送来无相宗之后,光是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就有十二个礼官。 他想要的,唾手可得。 他不想要的,只是皱了下眉头,无论是人还是物,第二天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唯独有一点,他每年只能见一次他的父皇母后。 大多数时候是他回天虞,有时他们也会前往无相宗,每回见面时,客气要大于亲近。 相较父皇,母后对他要更加贴心许多,他能感觉到母后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学业、修炼,父皇已经问过了,她不懂,也不会多问。 给他做吃食,他又没有味觉,吃什么都说好,又是相顾无言。 最后只剩了衣服,每回她都会亲自替他量体裁衣,发现他衣服短了,她既欣慰又感伤,总是感慨他长得太快了。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亲近时刻。 而每回量完衣,做好衣服,他便该走了。 有一次又是这样,到了临行前一晚,行囊已经收拾好了,衣服也送来了,陆无咎看到母后黯然转身的背影时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连翘。 想起的还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有一回她挨打时撒娇地抱着她爹喊腿痛,要她爹把她背回去。 她爹气笑了说根本没打她腿,只打了她手心,她怎么会腿疼? 连翘不依不饶,口口声声喊疼硬是爬上了她爹的背。 结果就是连掌门背了她一路,下山的时候火气已经全消了,连翘也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原本说好的第二顿打更是无影无踪。 于是当母后将要转身出去时,他鬼使神差地咳嗽几声,说不舒服,引得他母亲担忧地折回来,然后又请了太医,乌泱泱塞了一屋子人。 装病自然是查不出病因的,破天荒的,陆无咎那回在天虞多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母后一直守在他身边,嘘寒问暖。这也是他有记忆以来与母后待得最长的时间。 他甚至想就这样不去无相宗了也不错。 最后,又是怎么改变主意的? 是他无意间看到了一幕。 那晚已至深夜,他在装睡,隔着三重门他隐约听到了交谈的声音,起身推门后,发现在他的书房里,他威严的父皇负手而立,雍容华贵的母后坐在雕花檀木椅上,眉眼憔悴。 他听到他父皇压低声音,略带薄怒:“他的心思,你当真看不出来,何必一直惯着他?半月又半月,半月何其多?” 母后低低叹气:“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只有一丁点大便被送去了无相宗那种苦寒之地,常年累月的一个人孤苦伶仃,你于心何忍?若换做是我们的骁儿,你当真舍得……” “什么我们你们。”皇帝厉声打断,“他是骁儿的兄长,也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你差点血崩而死,难不成忘了?”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忘?就是忘不了,我才舍不下,你不知道,他每回叫我母后我心中有多愧疚……” 皇后掩袖低泣,再细腻的脂粉,再贵重的步摇也遮不住她眼尾的红肿。 “好了,他天资如此出众,将来势必不可能留在我们身边,与其别时伤悲,倒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再说,你不是还有骁儿,你最近整日整日地留在这里,骁儿夜夜哭闹找不到母后,也当去看看他了。” 皇后听罢拭去眼泪,匆匆叫人掌灯出门。 那晚,陆无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皇母后的对话。 什么叫“我们你们”,难不成他并非皇室血脉?可母后分明又说,他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再说,父皇也知情,皇室最看重血脉,绝不可能容忍血脉混淆。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或者,只是他们偏爱幼弟? 陆无咎并未问出口,次日,他只字未提听到的事情,只说病好了要回无相宗。 他母后欲言又止,终究没阻拦,父皇更是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让他莫要辜负这千年难得一遇的资质。 陆无咎敛眉,攥紧手心答应,此后他每年都晋升一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只是从那以后,他很少再回天虞。 这些年里,他依旧是天虞的太子,一切没有任何变化,于是这些事,这些话,他也慢慢淡忘,直到此时此刻,握不住那根锁龙链,又突然冒了出来。 如跗骨之蛆,鬼魅低吟,提醒着他的异常。 难道,他的确是天虞的血脉,只不过血脉异变,所以他的父母才会待他如此疏离又如此关心?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敛眉垂首,攥紧拳头的少年。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身体里流的又是什么血,没人可以左右他,即便是所谓的预言。 何况,即便是他又如何?十年之后他才会最终进阶。 十年,足以改变一切。 他目光淡淡扫视那根泛着寒光的锁龙链,直接徒手攥住,任凭寒针刺进他的手掌,然后凝起一朵至纯至净的琉璃火硬生生压制那扎进他骨肉的寒针。 寒针逐渐消融,水混着血淋漓地滴落,直到手中的铁链滑落,他掌心的冰霜在琉璃火的压制下再没凝出来。 这锁龙链,也不过如此。 陆无咎轻蔑一笑。 此时,正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的连翘忽然听到了一点动静,以为陆无咎结束了,她迅速回头,却看见他在笑。 “……” 做完这种事竟然盯着自己的脏手看? 而且还能笑出来? 变态! 连翘嫌弃地挪开眼神:“你好了没有?” 陆无咎敛眉,收住所有情绪:“好了。” 连翘这才敢起身,重新回到他身边,发丝被蹭乱了,乱糟糟的,陆无咎忽然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 连翘赶紧躲开:“你干嘛呀,别用脏手碰我。” “脏?”陆无咎抬眸。 “可不是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连翘一副了然的样子。 陆无咎似笑非笑:“我干什么了,你真的知道?” 连翘瞥了瞥他的手,哼哼两声:“不就跟我上一次一样,你以为我真的猜不到?” 然后她嫌弃地擦了擦被他碰过的侧脸,忽然摸到了一点湿润,立即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雪白的耳根逐渐通红。 “你、你竟然把……” “把什么?”陆无咎挑眉,“一点没擦干的水而已,你脸红什么?” “水?”连翘眨了眨眼。 “你以为是什么?”陆无咎故意凑近。 连翘长长的睫毛乱颤,别开脸:“没、没什么啊。” 陆无咎低笑:“时间这么短,只是站了会儿吹了吹风而已,你以为我做什么了。” 连翘脸颊更烫了,他分明就知道她误会他干什么了,偏偏使坏,故意误导她。 讨厌!太讨厌了。 她恼得捶了他几下,陆无咎也没躲,任凭她动手,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连翘觉得他今日有点古怪。 不过,再被困下去,她只会变得更古怪。 连翘唉声叹气,继续回到原来骊姬被锁住的位置,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看,还真叫她看出了些许端倪——潭边的那棵树。 这树长得很怪,一边枝繁叶茂,一边稀稀拉拉,而繁盛的那一面刚好是朝向骊姬被锁住的方向。 为什么? 按理,树木喜光,只有朝光的那一面才会茂盛,难不成,骊姬所在的地方有光射进来,有了出口? 连翘于是走过去认真打量,只见此处铺满了厚重的青石板,再一细看,只见石板上还有几个小孔小坑。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水滴石穿。 难不成,这是骊姬的眼泪滴落,日久而成? 据说她被困了一百年,若是日日啼哭,应该是能够滴穿的。 但很快,连翘又摇头,骊姬以倨傲冷血闻名,可是能眼都不眨屠杀数千修士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哭? 这种人宁流血也不会流泪的。 连翘看看那几根锁龙链,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地宫看到的那条龙被吊起来的一幕。 骊姬恐怕也会被铁链穿过脊骨,四肢锁住,吊在半空中吧。 那么,这些小孔难道是被从她脊骨中日日滴下来的血滴穿的? 连翘顿时浑身毛骨悚然,即便隔了如此久的光阴,仿佛也能体会到骊姬的痛苦。 换做是她日日如此,生不如死的被囚禁百年,很难说她出去后会不会比骊姬更癫狂。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无咎,陆无咎俯身拈了拈石板上红色的粉末,沉吟许久才缓缓挪开眼神。 然后,他忽然道:“这些石板是错位的,也许被人挪动过。” “你怎么知道?”连翘纳闷。 “血。”陆无咎淡淡扫过一眼,“这些被滴穿的石板左一块右一块,骊姬若是被锁住吊起来恐怕难以动弹,滴落的血不会这般分散。” 连翘倒是忘了这个细节,再一琢磨觉得也有道理,既然石板被移动过,难不成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她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得罪,然后用力将石板搬开,扒拉起土堆。 只刨开浅浅的一层土,她就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好似,是块木头。 连翘伸手拂了拂,只见这木头上花纹仿佛流动的金箔,是金丝楠木。 可这种木头不是常用来做棺材吗? 她心里一咯噔,难道青石板下埋了口棺材。 会是谁呢? 骊姬?不对,骊姬以魂做引,早已经神魂俱灭。 她那个师父?听闻这位大祭司也是死于骊姬手下。 连翘加快了动作,很快,她就将一层土全都扒开,果然,一口雕刻着繁复花纹和符咒的金丝楠木棺材显露了出来。 这棺材十分华丽,似乎里面埋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贸然开棺怕有危险,两人皆退后几步,然后陆无咎抬袖一挥,那被下了禁制钉紧的棺盖直接被撬开飞了出来,砸在岩壁上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棺木中金光四射,刺得人眼疼。 连翘用袖子挡住眼睛,半晌才适应。 此时,陆无咎已经走到了棺木前,眉眼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脸色凝重,前所未有。 “怎么了?”连翘凑过去,以为是是棺木中尸身腐朽,恐怖骇人。 然而等到走近,看清这棺木中的人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震颤。 “怎么可能!” 只见棺中埋着的的确是一个人,尸身完好,衣着整齐,甚至皮肉看起来还有弹性,只有腹部有一道撕裂的伤口,浸透了衣衫。 但骇人的并不是这道狰狞的伤口,而是这具尸体的脸,或者说,就是这个尸体存在本身。 因为这具栩栩如生的尸体乃是玄霜神君。 连翘过了许久才回神:“是我看错了吗?玄霜神君不是在上面吗,这又是谁,难不成是假的?” 陆无咎俯身,仔细打量了一遍,却道:“不,听闻神躯死后不腐,周身有金光庇佑,这的确是玄霜神君的尸身。” 连翘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一头雾水:“这个尸身要是真的,难不成玄霜神君早已死了,上面那个是假的?所以上面那位神君才会突然能站起来?” 陆无咎沉着眉眼:“不,上面那位我同他交过手,他用的是纯正的神力,也是玄霜神君无疑。” 连翘更惊讶了:“那难不成,他们是双生子?其实当年神宫覆灭后,剖腹取出来的是两个孩子?”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抬起这尸体的下颌,看了看他喉结。 只见这尸体的喉结处有一个月牙状的褐色胎记。 他唇线一抿:“不,不是双生子,这个尸体和上面的神君喉结处有一模一样的胎记,他们就是一个人。” 连翘愈发迷茫了,好似被一股巨大的谜团笼罩,让她如堕雾中。 “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两个玄霜神君,且他们都是真的?” 第073章 爱恨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 连翘着实想不出来:“难道,这个神君其实是人偶?就像我们之前被围攻时一样,那些人用血泥做了一张人偶皮套在身上,伪装成了你我的样子,肉眼根本没法分辨?” “也有可能。”陆无咎道。 连翘还从未见过他眉头蹙的这样深,当然,她也从没有碰到过如此棘手的情况。 太过诡异,完全超出她十八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上古神族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隔着千万年的光阴,那些开天辟地、抟土造人的磅礴神力他们从未见过,那些神秘的、瑰丽的往事化作各种传说,真真假假,也虚实难辨。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位神君,他究竟知道些什么,背负着多少秘密,也不是他们凭借这些蛛丝马迹能够猜到的。 为今之计,只有出去后当面对峙了。 连翘于是小心把尸身包好。 但如何出去,着实是一个大问题。 万尺深潭寒气入骨,阴森冷湿,上不见天,下有黄泉。 两个人从上到下,几乎把每一块山岩都查遍了,也没找到能出去的地方。 反倒从在地上的石堆里翻出了一只小小的鞋子。 连翘两指捏着那个已经发旧的鞋子眯了眯眼,发现那居然还是一个虎头鞋。 “陆无咎,你快看!”她拎着那个鞋子结结巴巴,“骊姬……骊姬好像真的有后代!” 陆无咎盯着那个破旧的鞋子目不转睛,突然又冷沉着脸:“不过一个鞋子,能说明什么。” “当然能说明了,早先我们就怀疑壁画上的那个堕神是骊姬的后代了,现在都找到小鞋子了,岂不是证据确凿?” 陆无咎语气淡淡的:“当年昆仑神宫被烧成了一片火海,即便有,那个孩子也未必能活下来。” “你说得也有道理。”连翘琢磨道,“而且它若是活着,这些年里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也许周樗根本就是骗人的,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和神宫的关系,胡编了一个借口而已。” 说到这里,连翘又忽然想起神宫和周氏的关系,周樗死到临头了,竟然一点都没透露出神宫的消息,看来,两边的关系远远超出她想象,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利益来往。 所以,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联系呢?能让周樗这样一个对自己儿子都能痛下杀手的人,一个字都不曾吐露和神宫的关系。 谜团越来越多,连翘脑子要炸开了。 偏偏陆无咎今日似乎心不在焉,她找他说话,他许久才回她一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眉头更是皱得能夹死苍蝇。 问他,他又总是云淡风轻地岔开话题。 连翘在心里冷哼,有秘密不告诉她是吧?行啊,她要是发了秘密也不告诉他! 连翘转而一屁股坐在潭边生闷气,生了好半天气,陆无咎还在一动不动看着岩壁,甚至伸手摸了摸。 那岩壁上不是青苔,就是骊姬划出来的一整面的字,有什么好看的? 难不成是去摸那些用力刻下来的“恨”字? 她承认骊姬的字还挺好看的,但是,这种时候,他该不会在欣赏书法吧? 连翘觉得陆无咎怪怪的,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几眼,但眼睛都快抽筋了,她也没瞅出什么异常来。 她从前最讨厌陆无咎那张嘴,现在陆无咎不和她说话了,又有点寂寞了呢。 连翘百无聊赖,托着腮直叹气。 刚好看到头顶的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于是她突发奇想摘一个试试能不能吃。 爬树这种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很快她就拽住了一根树枝,但她没料到这红果子上的刺如此扎手,一不留神,摘好的果子滑脱,直接掉到了地上。 “哎!” 连翘叫了一声,颇有些可惜。 然而她没料到,这果实裂开之后,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浓香霸道地钻进她鼻腔,头脑一阵眩晕,紧接着,耳边钟磬袅袅,眼前凭空出现许多仿佛很多年前的景象,好似身处幻境。 她心生害怕,试图用灵力驱散幻境,却越陷越深,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一团迷雾中,她跌跌撞撞,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到一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走进若水里了。而救她的人,赫然是陆无咎。 听到这幻境从何而起,陆无咎沉吟道:“这树,或许是祝余树,我们应该是短暂 陷入到别人的记忆幻境里。” “祝余?什么东西?”连翘不解。 陆无咎望着那棵树眉头紧锁:“我曾看过一本上古残卷,上面记载说祝余这种树以恨意为食,恨意越深,长得越快,被吸收的恨意会结成一个个果实,果实成熟后,恨意也会被释放出来,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恨意所化的幻境,这个人恨意滔天,所以造出来的幻境犹如实景,身处其中,难以分辨。” “可这里应该只囚过骊姬,难不成,我们是进入骊姬的恨意所化作的幻境了?”连翘若有所思,“难怪呢,这树朝向骊姬的一面枝叶葱茏,果实累累,而另一边则光秃秃的,想来,它奋力往这边长,是因为离骊姬越近,恨意就越浓郁?” 陆无咎嗯了一声,忽然抬眸。 连翘顺着看过去,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 这座宫殿和现在昆仑神宫有些相似,但远比现在华丽,更令人叫绝的是神宫旁边的一座飞阁,高耸入云,俯瞰众生。 飞阁上还探出了一个脑袋,看样子只有七八岁,那张脸像极了年幼时的骊姬。 太过逼真,连翘吓了一跳,但骊姬依旧在笑,她这才想起这是幻境而已,骊姬根本看不见他们,于是如同局外人一般打量起来。 说是恨意所化的幻境,但骊姬每时每刻都在笑着,完全看不出日后的癫狂。 连翘心生疑惑,很快,幻境变换,从一个一个的片段中,她总算拼凑起了骊姬的过往,还看到了千百年前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原来,骊姬的幼年的确无忧无虑,她出身便是神胎,且是代代残缺的神嗣中唯一一个健全的。 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因为她出生后便被大祭司做主送到了飞阁抚养。 飞阁一共九十九层,她被养在飞阁的最高层,在她十岁之前,从来没有出过飞阁。 大祭司名为墨循,是她的师父,一位年轻俊美但颇具威严的男子。 他一手操办了她的所有,衣服是最好的软绡,吃食无一不精。 至于修炼,更是由他亲自教导。他待她极好,也极为严厉,但并不同她住在一起,每到酉时,他就会离开,回到“下面”去。 “下面”,是骊姬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从刚有记忆时便好奇那个地方,但大祭司说有很多人觊觎她,在她没有强大之前是不能出去的,会有危险。 于是骊姬便一直被禁锢在这高高的飞阁里。 其实飞阁也不寂寞,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有的一整层全是各种罕见的花,有的一整层则是各色珍草,又或者一整层的美食佳肴…… 但东西再多,再好,飞阁就是飞阁,越长大,她便越觉得狭小。 骊姬始终对那个大祭司口中危险的“下面”世界充满好奇。 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发脾气下,大祭司终于同意每年的神诞日除了接受膜拜,也会有一些同族的人过来,她可以远远地站在阁楼上见一见他们。 于是,骊姬终于看到了除了神侍和大祭司以外的人。 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据说是她的母亲,一个美貌但病弱的妇人。 母亲坐在由四匹飞马拉着的鸾车上,对着她微微笑,似乎说了什么。 但离得太远,骊姬听不清。她抓住栏杆想问问,然而大祭司却说她母亲体弱,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于是母亲很快离开。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其他的人,她的兄长、姊妹、舅姑…… 无一例外的,他们身体似乎都不好,全都坐在车里用帘子隔上。 见到外人后,骊姬愈发渴望到“下面”去,去看看更多的人。 但是大祭司始终不同意让她下去,说她还不够强,又叹气说她一旦出去了,就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没错,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对大祭司的感觉渐渐也发生了变化,从敬慢慢变成了爱。 在她及笄后,大祭司也并不拒绝她的示好,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是师徒,更是爱侣。 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因为从没人教过她,也没人敢教她,她所知道的一切,学到的一切都是由大祭司转述或者挑选的。 所以,在十八岁以前,骊姬除了不能出去有些微忧愁,并没有太大烦恼。 一切转折发生在她十八岁生辰那天——她偷偷破开禁制,去到了“下面”。 能破开师父设下的禁制,说明她的修为又上一层楼,甚至比起师父也差的不远了。 她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但“下面”的诱惑更大,于是她仍是悄悄下了楼。 出楼的第一缕风是春风,从四面八方温柔地裹住她,前所未有的肆意和畅快,她觉得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 而且“下面”,似乎并不像大祭司跟她说的那样危险,反而有许许多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的长河,从未走过的桥,还有许许多多的同族。 比如,她的母亲。 多年前匆匆一见,母亲对她说了一句话,可惜她没听清,这次终于有了机会,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一问。 但等她走进母亲的宫殿时,看到的母亲却是一个没有腿的怪胎。 她惊恐万状,吓得连连后退。 母亲让她不要怕,过来一点,她有话同她说。 骊姬于是克服恐惧,走到了她床榻边,然而母亲却突然暴起掐住了她的脖子。 喉咙剧痛,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杀她,不是说母亲都爱子女吗? 母亲温柔又残忍,说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要杀了她,结束这一切。 否则,她和她生下的孩子们,迟早也会步这样的后尘,世世代代没有穷尽。 也是从母亲的口中,她得知了神族凋敝后悲惨命运,原本侍奉神族的仆人们日益壮大,以纯净血脉为由,将他们囚禁,罔顾人伦。 眼前这个女人不止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她的姑姑。 她畸变的腿就是血脉混乱的代价,在这个时代,生为神族,不幸之至。 骊姬是不幸中的万幸,身体完整,才智过人,样貌也卓绝,所以一出生就被隔绝,只有每年的神诞日出来接受万人膜拜。 她完全符合世人想象中最强大最完美的神族,也是一切污秽的遮羞布。 听完这一切骊姬恍惚间才终于弄懂,当年母亲见到她的第一面,说出的两个字真的是“去死”,她其实一直都听见了,却以为听错了。 母亲又告诉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新神,她的那位好师父,神宫的大祭司。 骊姬难以置信,相比这个想杀她的生母,她当然更愿意相信陪伴她很多年的师父。 她跌跌撞撞地挣开想杀她的母亲逃出去。 可惜,她完全不熟悉神宫,宫殿又是连在一起的,慌乱逃出去时,每推开一间门,她看到的都是一个怪胎。 或者是没有双臂,或者多了眼睛,还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神胎,,根本看不出人形,只是一个模糊的肉块。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却听到侍奉的神侍们在感慨最近出生的神族们是越来越畸形了,看着都害怕,但大祭司说不许丢,养一养,能活下来的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生…… 骊姬直接吐了出来。 再然后,她一个人在神宫听弱小的同族们痛苦的呻吟听了很久,久到她足以想明白一切,坚定一切。 被找到时,骊姬假装在飞阁旁边的草地上睡着了。 睡眼惺忪,语气平静。 大祭司从没教过她撒谎,也不知道她会撒谎,纵然有所怀疑,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任性。 之后,骊姬重新回到了飞阁,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禁制被加固了三重,名为服侍实则监视的神侍多了三倍。 她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还对大祭司愈发依赖。 在日渐升温,共度良宵之后,大祭司终于松了口,让她继任神主。 加冕的那一日,她第一次堂堂正正走出飞阁。 之后,她迅速动手清除周围的神侍,渐渐的,她暴戾的名声传了出去。 这样更好,于是她将名声发挥到极致,神侍被她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这群强大的仆人们如同鼠患,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杀不完。 既然杀不完觊觎的仆人们,没办法,她就只好屠杀自己的同族。 她想,等神族都死绝了,就再也没有人能逼他们了。 活得万分痛苦的同族没有一个抵抗的,甚至,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连续找借口杀了五个同族之后,夜晚,她的好师父缠绵过后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 “适可而止,我从未亏待过你,你应该明白的,那么多蝼蚁还不够你泄愤?” 瞧,他把那些神侍们称之为蝼蚁。 旁人总算说她冷血,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绝情之人。 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骊姬没再像从前一样曲意逢迎,而是目光凌厉,忽然提剑刺向他心口。 可惜,偏了一寸。 大祭司没死,代价是她以疯名被重新关入飞阁。 但此时的飞阁已经关不住她了,每回逃出来,她都要大开杀戒。 神宫损失惨重,大祭司摇头说对她很失望,反手将她关入万尺深潭,然后用特制的锁龙链锁住她的手脚。 至此还不够,他又用一根最精纯的黄金铁链,亲手穿过她的脊骨,压制住她所有修为。 锥心之痛,时时刻刻。 被锁在寒潭的第一年,她恨极了大祭司,在岩壁上刻了满壁的“恨”字,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第二年,她依旧含恨,依旧想挣脱,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第三年,第四年…… 一直到第五十年。 这五十年来,大祭司每天都会来看她,问她后悔了吗? 她的恨意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日益增长,即便被锁住也恨不得杀了他。 大祭司叹气,说不明白他费尽心机在与世隔绝的飞阁里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会轻而易举地背叛他? 她冷笑说因为她有人性,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也许这句话惹怒了他,往后又过了四十多年,他来得频率越来越少,有时十天,有时半月,但总也还是会来的。 当然,很多时候带来的是不太好的消息,比如,她又有了新的弟妹,或者,也可以说表弟表妹。 他说这回吸取了教训,把他们关得更严实,可惜,他们不像她完整无缺,也不如她美丽,纵然是当遮羞布,也不能让世人信服。 那时,她已经心如死灰,不再挣扎,让他杀了她。 他不许,反而要她好好活着。 他说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杰作,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无与伦比。 不管飞阁中住进了多少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她。 他每次看到那些蠢物都会想起她,只要她肯低头,他们会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神仙眷侣。 骊姬闭了闭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他用冰冷的手拍了拍她侧脸,说自己很伤心,从那以后,果然来得更少。 被锁在深潭的第九十六年,大祭司又来了,并且来得愈发得勤,常常整夜整夜地看着她,似乎要做什么决定。 但是最终,他并没真正动手,掐住她脖子的手反而变得滚热,流连忘返,低低附在她耳边呢喃,要她给他生个孩子。 她浑身颤抖骂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的反抗没有丝毫用处,神族子嗣一向艰难,但她的幸运大概都用在了出生上,此后,肚子不幸得很快隆了起来。 她依旧被锁住四肢,脊骨也被穿过,没有办法自杀,更没办法杀掉腹中的这个怪物。 她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怪物,也许少了根胳膊,也许多了根胳膊。 肚子一天天隆起,她的恐惧也日益增长。 这时,他反而对她越发温柔起来,细致地亲吻她流血的脊骨,按揉她被锁链磨得淤青或发紫手腕,甚至三年怀胎,她即将临盆时,还准备了幼子的虎头鞋。 她只觉得可笑。 她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怪物,他们的孩子自然也是。 这个怪胎,甚至都不一定会有脚。 但她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反而慢慢收敛了戾气,仿佛真的被驯化,或者为了孩子妥协。 她不再拒绝他的温柔,甚至在他说了几个名字,要她替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取名时,真的颇有兴致地挑了一个。 毕竟纠缠了那么多年,她知道他最想要她选的一定是那个名字。 纵然那个名字是如此讽刺。 果然,她选择之后,他吻了吻她额头。 很快,怀胎三年,一朝分娩,一个深夜时分她小腹阵阵坠痛,冷汗直流,鲜血顺着她白皙的小腿往下流,触目惊心。 神族难孕,更难生产,正是因此才会慢慢凋敝。 所以生产到万分凶险,疑似血崩之时,他终于还是解开了她脊骨的锁链,这个困住她的最大压制。 其实,她远远没有到血崩之时,一切都是在赌。 她赌赢了。 锁龙链从她脊骨中被扯下来的那一刻,她用尽所有力量暴起挣断剩下几根链子,然后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精准刺进他心口。 青合不偏不倚,完全穿透心脏。 即便是神族,也无力回天。 剧痛袭来,他握着穿透心脏的剑,反而笑了,笑着呢喃:“等生完这个孩子,我是真的想放了你,我们永不分离,可惜……” 他叹气,低低道:“这么多年,阿骊,你当真没有对我动过任何心?” “有。”骊姬眼神淡漠,缓缓吐出两个字,“杀心。” 第074章 依靠 “杀心也是心。” 大祭司忽然笑了:“至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骊姬面无表情,直接抽出了长剑。 大祭司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 神力不断流失,汩汩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药石罔极。 骊姬还在不断阵痛之中,白色的下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她扶着岩壁缓缓坐下,脸色发白,浑身是汗,双手在岩壁上抓出长长的血痕,十根指头几乎全全磨破了,挣扎许久才将折磨了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怪胎生了出来。 那是一颗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龙蛋。 刚生出的龙蛋蛋壳极薄,透过光还能看出里面蜷缩着的幼龙。 幼龙被惊醒,挣扎着试图破壳。 可这对它而言实在太难,一般而言,快得话它也得挣扎一天,慢得话可能要三天、五天才能破出来。 当然,若是有母亲的照料,会快一些。 然而骊姬眼神掠过那颗孤伶伶的蛋时,丝毫没有停留,更别提呵护。 她已经筋疲力尽,用尽全力去撕扯满是血污的衣摆。 刚生出来的龙蛋极为脆弱,一旦蛋壳从外面破碎,里面的幼龙十有八九难以存活。 偏偏这个龙蛋生出来的位置十分不妙,正立在被震塌的碎石堆上,随着幼龙挣扎破壳,龙蛋晃来晃去,摇摇欲坠。 已经气若游丝的大祭司好几次想上前护住这颗蛋,然而他连动,也没有力气。 而骊姬,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龙蛋摇晃,最终猛然一倾,从石堆上坠落。 啪嗒一声。 蛋壳破碎,尚未完全被吸收的清液流了一地。 一条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幼龙摔在地上,眼睛还没睁开,挣扎了两下,慢慢不动了。 骊姬背过身,缓缓闭上了眼。 大祭司此刻也好似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眼眸低垂,如即将熄灭的死灰。 “原来,你当真恨我至此,当初你肯为它取名,我以为你至少不会伤害它。” 许久,骊姬恢复了些许气力,拄着剑缓缓起身,眸若深潭。 “满口谎言的人,却祈盼从旁人口中听到真话,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大祭司低低地苦笑,“你说的对,我的确不配,可是阿骊,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唯独对你有几分真心。” “究竟是真心,还是私心,你这种人当真能分得清?”骊姬握紧了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大祭司终于不再说话,也说不出话,他神力逐渐散尽,沉重的眼皮一点点阖上。 最终,确认他再无半点气息之后,骊姬方离开。 她刚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 扶着墙休息时,忽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垂眸一看,原来是她的孩子,那条幼龙。 它尚且还留存一口气,似乎知道她是母亲,嗅到气息后虚弱地用尾巴紧紧勾住了她的脚踝。 和她恐惧中的怪胎不同,它十分瘦弱,却完整无缺。 想必若是将来有机会化成人,也会是个健全的孩子。 只可惜,提前破壳的幼龙是很难再活下去的,除非有母亲日夜不离守护。 但她做不到,也不应该再让神族悲惨的命运延续下去。 她最终没有杀它,也没有抱它,只是缓缓解开勾住她的那条尾巴,然后头也不回,提剑离开。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 祝余果的香气也缓缓散去,眼前已经是万尺深潭,但不再是千年之前的那个深潭,这里没有骊姬,也没有幼龙,只有她和陆无咎。 幻境极为逼真,掺杂着骊姬的心绪,置身其中,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遭。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无奈,她的使命…… 当骊姬决绝的背影彻底消散时,连翘觉得神魂仿佛也被带走了一部分。 她知道最后的结果,此去一别,故人长绝。 昆仑神宫化作无边血海,烈火经久不息,燃烧了数年。 经历了如此多,难怪骊姬不惜用神魂做引,飞灰烟灭,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此后神宫不复存在,那些残害过神族的家族们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四分五裂,变成了今日这般,她若是得知,或许也能感到一丝安慰。 不过那条幼龙,着实可惜了…… 连翘心里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不由得感叹,一旁的陆无咎却背着身,长久地沉默着,好似没有半分波动。 连翘正在万分感伤之际,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说,骊姬回忆里最后选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为什么骊姬会觉得大祭司一定喜欢?幻境都是碎片,当时戛然而止,我并没看见,你有没有看见?” 陆无咎负手而立,许久才淡淡道:“没有。” 连翘目露惋惜:“行吧。” 陆无咎其实看到了。 看得无比清晰。 因为那两个字正是他的名字——无咎。 他又突然想起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他有一个弟弟,一母同胞,名为陆骁。 陆骁比他小两岁,恣意妄为,与他禀性完全不同,偏偏最喜欢和他比较。 年少时,陆骁甚至因为名字长短闹过,哭着问母后为什么他的名字要比他多一个字。 母后罕见地生了气,怒斥陆骁不务正业,天天把心思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 但耐不住陆骁的纠缠,她还是说了,说他的名原本也是单字,只不过当时大旱三年,魑魅横行,王朝暴乱四起,皇帝不得已下了罪己诏。 而他出生后,天降甘露,危机迎刃而解,所以,因为带来了祥瑞,他便被命名为了无咎,意为无灾无祸。 陆无咎本不在意这些,此刻,再回想无咎二字,突然想起了无咎的第二重含义——无咎,也是不咎,既往不咎。 他其实不是祥瑞,而是罪咎。 所以,是让谁既往不咎? 又不再怨咎什么? 思绪千回百转,陆无咎气血翻涌,周身的灵力开始横冲直撞。 其实从进阶开始,他就隐隐觉察有股灵力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好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那时他以为这是进阶后不能完全把控的结果,但此刻,他心里有了另一种猜测。 他强行运转起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霎时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血气翻滚,而再一低眸,灵力窜过的地方,衣袖下的手臂隐隐显出了鳞状物。 黑色的鳞片。 果然。 虽然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为什么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千年,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从母后的腹中出来的,但并不是母后的孩子,所以母后才会说那样的话。 而他真正的母亲,厌恶他至极。 陆无咎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那丑陋的黑色鳞片。 连翘浑然未觉,还陷在幻境的余韵里,头有些痛。 她揉了揉脑袋,唉声叹气:“虽然我们都没看见名字,但这条幼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所以,骊姬的确有一个孩子,且这条龙也是黑色的,若是这个孩子活了下来,我看八成就是预言里的那个堕神了。” 陆无咎缓缓侧目:“果真如此,你又当如何,杀了他?” 连翘一时哑口无言。 若换做从前,她当然毫不犹豫地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但目睹了一切因果,连翘一想到幻境中那根贴上去软软的尾巴,心中便又酸又涩。 她纠结万分,手指快绞成了麻花,最后嘴唇一抿:“我不知道。” 陆无咎回头,语气淡漠:“不知道?他是堕神,走火入魔,且一定恨极了所有修士,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恨不得焚毁一切,如此穷凶极恶之人,你还在犹豫,为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说到底,他又不能选择他的出身,爹娘双亡,又提早破了壳,虚弱不堪,这些年他即便活了下来,恐怕也经受过非人的折磨。”连翘眼神认真,“何况,背负着神族代代的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这么说,你支持他?即便你也可能死在他手下?”陆无咎又继续逼问。 连翘眉毛皱得紧紧的,认真思考起来,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其他人也不该死,他要是能放下一切便好了,毕竟往事过去已经快千年,如今的修士们也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陆无咎唇抿成了一条线:“放下?你说的轻易,如何能放下,当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又背负着血海深仇,偏偏又有无上的修为,生杀予夺,为所欲为,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他怜惜,又有什么值得他放下?” 连翘迟疑:“你说得也对,但能够活到现在,也许这些年里他也遇到过一些对他好的人,或者爱他的人,即便是为了这些人,他也该手下留情,回头是岸。” “倘若没有这样的人呢…… ”陆无咎眼眸一垂,声音低下去,“倘若这么多年,他同骊姬一样,一直生活在一个庞大的骗局中,从没有真心对待过他,也从没有人毫无保留的爱他,他无时无刻不被算计,监视,利用,加之身有隐疾,和常人有异,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理由收手?” 连翘沉默了,然后又睁大眼睛:“不可能吧,怎会有人悲惨至此?” 陆无咎面无表情,此刻那股强行被他运转起来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他强行压下,执意追问:“假如真的有呢?” 连翘撇撇嘴:“我不相信,你这设想也太天马行空了,若是有人经受了如此多,恐怕早就疯了,根本捱不到现在吧。” “天马行空?”陆无咎忽然笑了,“也对,如此荒诞不经,连编故事都没人敢信,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疯……” 他背着身,手臂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周身的灵力在不经意间忽然开始急剧波动, 连翘觉得他越说越古怪,正想绕过去看看,此时,原本平静的弱水突然泛起了波涛。 万尺深潭里,忽然传来风起的声音。 她回头张望,纳闷不已:“哪来的风?” 她自言自语,再一回头,却发现陆无咎唇边溢出了一丝血迹,身形也有些摇晃。 “喂!你怎么了?” 连翘迅速上前扶住,陆无咎直接整个人砸了过来,如小山倾颓,她咬牙用膝盖顶住,然后慢慢拖着他靠在了树上。 此时,陆无咎眼眸微闭,经脉紊乱,额上迅速浮起了一层薄汗。 这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走火入魔。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关键穴位,然后翻出一粒护心脉的金丹试图塞进去。 把他的嘴一掰,忽然,满口的血流了出来,看起来不知忍了多久。 连翘惊慌失措,赶紧用帕子去擦,一边擦一边又生气:“你究竟怎么了,吐了这么多的血?忍成这样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 越擦越多,她赶紧塞了好几粒金丹进去,他气息才终于平稳下来,紧闭的眼眸也终于动了动。 连翘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稳住了,要不然气息一直紊乱下去,他很有可能走火入魔,理智全无,变成堕仙。 不过,走火入魔这种事要么是因为修炼出错,比如,妄图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夺了别人的内丹炼化;要么是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陆无咎和她一样不过是从幻境里走了一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前者自然是不可能,至于后者,难不成是他和她一样其实也深受触动,只不过情绪一向不外露,看不出来? 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幻境,即便再感同身受,和他们也没什么切身关系,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假象走火入魔? 除非,对他而言那不是假象,他就是局中人。 连翘突然想起了陆无咎刚刚奇怪的话,难道,那条黑龙会是他? 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立刻被她打消。 因为实在太荒谬了。 陆无咎是天虞的太子,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他的血脉不可能出错。 再说,神宫覆灭已经将近千年,那条龙若是还活着,也该是和玄霜神君一样,几近羽化才对。 纵然这龙是神主一脉,更厉害些,也应当是中年了。 可陆无咎分明才及冠,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甚至经常踮着脚和他比较,绝不能有假。 所以,无论从血脉上,还是从时间上,这个猜想都绝对说不通。更 连翘晃晃脑袋,暗骂自己一定是在幻境中受了刺激,所以听见谁说话都胡思乱想。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于是问道:“你是不是之前和玄霜神君交手的时候受了内伤了,经脉紊乱了,要面子一直忍着没说?” 陆无咎虽然醒了,但脸色很不好,摁着眉心一言不发。 经过这些日子,连翘太了解他不过了,她嘟囔道:“你就嘴硬吧!受伤有什么大不了,只要活着,就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被神君打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多少人甚至连神君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提和他交手打得难分胜负……”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陆无咎眼睛一闭突然直接靠在了她肩膀。 她推了推,陆无咎反而靠得更紧,双手穿过她肋下,直接环抱住她的腰,然后把头也埋在了她颈侧。 很明显地寻求依靠。 连翘这人,人强她更强,吃软不吃硬。 别人一旦示弱,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尤其,靠过来的还是陆无咎,眼眸微闭,薄唇紧抿,似乎很需要人安慰。 她心跳得很乱,小心扶住他的脑袋:“你累了?” 陆无咎疲惫地嗯了一声。 连翘出奇地安静下来,就这么让他靠着,甚至莫名地,她手伸了出去,不自觉地想抱住他的背。 然而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突然回神,蜷了蜷指尖,又缩了回去。 这时,一直闭着眼的陆无咎忽然开了口:“你在担心我?” 连翘结结巴巴:“当然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得死。我肯定要担心你。” 陆无咎淡漠道:“只有这个原因?” 连翘小声嘀咕:“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呀?” 陆无咎抱着她温热脊背的手突然收得极紧,声音低沉:“假如,和你一起中情蛊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无论中蛊的人是谁,对你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你会同他做任何事,就像对我一样?” 连翘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只要说是不是。” 他气血翻滚,像当年挽留母亲一样,勾住她后背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无法呼吸。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手臂青筋隆起,黑色的鳞片快速蔓延,双瞳妖异,泛起龙族一贯的淡金色。 她要是敢说没有区别,他真的,真的会控制不住…… 第075章 忸怩 连翘一直活得稀里糊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此刻,她难得认真,假如不是陆无咎,而是任何一个人,她还会愿意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脑中就已经冒出了答案。 不。 她不会愿意。 甚至是只要想到会有别的人碰到她,她就开始不舒服。 有些事情真是不能比较,一旦比较,心意便会明明白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抗拒,甚至是非他不可了? 她越推时间越早,越想越心惊。 也许是知道他没有味觉时隐隐的心疼,也许是他贴上她柔软嘴唇的那一刻。又也 许,只是某个不经意回眸的瞬间…… 但答案这么明显,这么快,她又有些慌乱。 好像是较量时落了下风,低人一等一样。 连翘紧抿着唇,不肯正面回答:“好无趣的问题,能有什么区别?你今天到底怎么啦,咱们都已经这样了,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她心虚地不敢看他,完全没注意到陆无咎正在不断变换的双瞳忽然倒竖,变成了一条线,手臂上的鳞片顷刻之间爬满了一边颈侧。 “是吗?” 那股屠戮一切的欲望又在跳动,他闭了闭眼压制住,声音勉强保持镇定语气:“没有区别,那是不是换做周见南,或者从前的周静桓,你都会愿意?” 连翘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立马反驳:“当然不是了!若是……若是比起他们,我自然还是更愿意要你。”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如蚊蝇。 迅速蔓延的黑色鳞片缓缓停下,陆无咎深吸一口气:“当真?” 连翘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反而没好气地捶了一下陆无咎后背。 “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谁让你长得好看,除了你谁我都看不上行了吧!” 陆无咎原本妖异的双瞳忽然恢复正常,那些鳞片也迅速消退。 他握住她的后颈,忽然轻轻笑了。 长得好看? 也行,什么都行。 他要的不多,一点足矣。 “你还敢笑!我就知道你这么问不怀好意,又觉得赢了我是吧?” 连翘恼得不行,不知道该气自己没用,还是气陆无咎老是问这种让她难以回答的话,抖着肩膀想把他甩开。 陆无咎按住她乱扭的身子:“别闹,我靠一靠。” “我又不是药,你抱我有什么用。”连翘迷惑。 “软。” 陆无咎眼一闭,得寸进尺,甚至调整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翘生闷气。 敢情这是把她当枕头了? 连翘掰也掰不开,盯着他的脑袋沉思片刻,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轻声问:“陆无咎,其实你不讨厌我的吧?”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更紧,感受着温温热热的馨香,许久才嗯了一声。 连翘心底好像有朵花突然绽开。 她唇角不自觉翘起,装作很不在意:“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陆无咎却没再说话。 连翘又戳了戳他:“喂——” 再一看,陆无咎眼睛闭上,似乎是太过疲累睡着了。 连翘推了推他,他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好气! “不说算了,你以为我很好奇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连翘一个人嘀咕,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到底多久,几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不能再想了! 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他那种性子,就算不讨厌,也不会喜欢她。 连翘气得腮帮子鼓鼓。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她才不会让他继续靠下去。 就一柱香,他要是不醒,她就直接把他推开。 一柱香后…… 这人没有半分起来的意思,仿佛睡得更深。 真的有这么累?连翘抿了抿唇,既然如此,那就……再让他靠一柱香吧? 不过,她可不是心疼他,她只是好心而已。 两炷香、三柱香……她的底线一再退让,越来越下不了手。 最后陆无咎醒了,连翘却手酸腿麻,困得直打哈欠,支撑不住地往他身上一倒,睡得不省人事。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他们吸入了不少祝余果的香气,这东西的后遗症似乎是让人昏睡。 要不是为了照顾陆无咎,她早睡过去了。 但这一觉睡得颇为古怪。 她少见地做起了梦,还是难以启齿的那种梦。 梦里,她和陆无咎也是像睡前一样抱在一起,他从后面抱着她,将她整个人抱在膝上,修长的手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隐没在鹅黄色的流仙裙里。 好像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在他掌心抖个不停,不得不回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像小猫一样哼哼,讨好地去亲他的薄唇。 梦里的陆无咎却很冷酷,只有偶尔才施舍性碰碰她嘴唇,略作安慰。 这点亲吻根本不够安抚,她扭着腰想躲,还被拽回来打了一下。 并不疼,反而有些煽情的意味。 她闷闷地生气,陆无咎又圈紧她的腰低头哄她。 梦境逐渐扭曲,如堕雾里,急速崩塌,抖动,她浑身真的冒出了涔涔汗意,轻声呢喃,抓紧了他手臂。 怎么回事,越来越逼真,好似不是梦一样? 连翘如同鬼压床一般,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了眼,一垂眸,只见自己赫然抓着一根有力的手臂,还把人家的衣袖都抓皱了。 竟然不是梦。 连翘先是呆滞,然后面色通红,再然后浑身一颤,倒在了陆无咎怀里,轻轻喘着气。 啊,怎么会这样? 不行不行,丢死人了。 “醒了?” 陆无咎慢条斯理地擦手。 连翘紧闭着眼装死,假装还在梦里没醒。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丝轻笑。 “睫毛抖成这样,还装?” 连翘终于忍不住了,眼睛一睁,略带薄怒:“你还敢说,你、你趁我睡觉干什么了?无耻!” 陆无咎此刻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促狭地捏住她下巴:“不识好人心,我做什么?明明是在好心帮你。” 连翘还在迷茫。 陆无咎又笑,缓缓捋起她的袖子:“真是够蠢的,发作了也不知道,红线都蔓延到你手臂上了,你就这么困?” 连翘缓缓低头,果然,那条红线已经是深红色了。?她竟然把发作睡过去了,这该死的祝余果。 所以,陆无咎刚刚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帮她解毒了? 虽然,听起来是挺合理的,但是为什么好像更加羞耻了啊…… 连翘捂着脸,羞愤欲死,想质问陆无咎,但是又挑不出什么错,还应该感谢人家才对。 嗫嚅了半天,她忍不住质问他:“你既然发现了,干嘛不叫醒我?” 陆无咎唇角一勾:“怎么没叫,你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叫也叫不醒,拍也拍不醒。” 不过,倒是挺乖的,不像平时张牙舞爪,可以随意摆弄。 连翘脸颊又是一片滚热,迅速扭过头整理裙摆爬起来。 再定睛一看,紫檀木桌椅,宽大的床,还有一张围炉煮茶的小几。 这里不是万尺深潭,好像是陆无咎的龙舟。 连翘一惊:“我们出来了,什么时候?” “刚刚。”陆无咎声音淡淡的,“你睡着的时候。” “啊?”连翘茫然,完全没有记忆,“那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万尺深潭会这么好出?我记得骊姬似乎是用剑气驱动顶上的那颗明珠,然后才打开一丝缝隙,我还以为这颗珠子有什么特别,很难出去呢……” 自然是不好出的,除非,是神脉。 陆无咎也是猜测,从骊姬的举动来看,他们头顶的那个能够暗夜生辉的明珠应该是龙珠,只有神脉才能驱动。 于是趁她睡着的时候,他试了试。 他用天虞的火系灵根时,那龙珠纹丝不动。 然后,他又强行调动体内的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果然,这回龙珠缓缓转动,很快就从顶上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这些话,他并不想说。 他只是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一颗鲛珠罢了,只不过我们之前一直没想到罢了。” 连翘没细看那珠子,闻言虽然觉得有些太容易了,却也想不出陆无咎有什么骗她的必要。 她挠挠头:“好吧,不过,咱们为什么又到了你的龙舟里,玄霜神君呢?出来的时候我们没撞上他吗?” “没有,这个深潭和神宫的后山相连,我们出来后直接到了后山,再然后,你就发作了。”陆无咎声音一顿。 连翘微微面红,这蛊毒发作的也太不是时候了,难怪陆无咎煞有其事地把他的龙舟幻化了出来。 要不然光天化日的做这种事,确实够难为情的。 她摸了摸鼻子,只当作是一场梦:“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这个时候?”陆无咎微微回头。 连翘不解地看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不对,无双他们一定等我们等得很急。” 陆无咎垂眸,瞥了一眼她手腕:“刚解到一半,你确定这个时候要走?” “一半?”连翘如同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你是说距离发作才半个时辰?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又没问。”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呆呆地跌坐回去。 早知道才解到一半,她就继续装睡了。 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她实在抹不开脸,忸怩了半天,才心一横拉住他的手:“那什么,你继续吧。” 陆无咎却抽回手,似笑非笑:“恐怕不行,你手臂上的红线又变长了。” 连翘扒开袖子一看,还真是。 惨了惨了。 她脸涨得通红:“你明明都看见红线了,知道没用了,那干嘛还……还像上次一样?” “试一试。”陆无咎丝毫没有羞愧之心。 连翘一想也有道理:“好吧,那……接下来要怎么样啊。” 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薄唇微微动,擦过她的唇角:“你说呢?” 他干嘛用唇碰她?难不成…… 连翘捂住脸:“不行!” 脸庞红彤彤的,整个人快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可爱地让人想欺负透。 陆无咎恶劣地拈了拈她耳垂:“为什么不行?解毒而已,你怕什么,解不开可是要筋脉尽断的,碎片马上就要集齐了,你难道想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连翘咬着唇有些犹豫。 陆无咎声音低沉:“仙剑大会也快到了,你不是一直想拿第一,不争了?” 连翘更加迟疑,别别扭扭:“可是,就算我肯,你愿意吗?” “姑且试试。”陆无咎声音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连翘心想他都肯勉为其难了,她再忸怩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一骨碌躺了回去,埋在枕头里:“好了。” “这就好了?裙子呢?自己卷起来。”陆无咎语气冷淡。 连翘不情不愿,轻咬着唇,鼓足勇气才撩起裙摆慢吞吞地往上拉。 然后,她闭上了眼,心如擂鼓,黑暗中,似乎有温热的呼吸缓缓靠近,顺着她白皙的小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攀。《 》 75-80 第076章 复生 微热的气息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着往上攀。 偏偏极有耐心,虎视眈眈。 连翘虽然捂着眼,却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 光是看着,都让她脸颊一点点红透。 她忍不住蜷起脚尖,双膝微并。 一只手却强势地挡住,紧接着他两手缓缓下滑握住她脚踝。 往上一折贴上来的那一刻,连翘脑中一片空白。 她先是咬唇哼哼,许久后又哭又闹,推搡着躲开。 陆无咎倒是没继续亲了,反而向上搂住她的背,在她耳边低低问要不要换个方法。 连翘情绪正被吊得高高的,问都不问什么方法就胡乱地点头。 陆无咎无声笑笑,一边拉开她的膝,一边解着腰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拍门声传来。 似乎是周见南和晏无双找过来了,两个人一起站在门外,用力地拍着门问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连翘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推着陆无咎的肩膀。 “等等,好像有人来了。” “有吗?” 陆无咎不动声色,丢了个隔音罩。 连翘再侧耳一听,果然没有声音了。 但被这么一打断,她头脑清醒了许多,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无咎继续缠着她的脖子吻:“还早。” 连翘浑身汗透,偏偏他身上又极热,她忍不住躲开,手一抬,发现上面的红线已经消失了,于是立即爬了起来。 “不要了,已经到一个时辰了。” 她松了一口气,陆无咎脸色却阴着。 连翘浑然不觉,这时,龙舟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她凑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帘子一拉开,魂差点没被吓飞。 只见晏无双和周见南不知何时找来了。 看起来十分着急,晏无双甚至拎起两把大锤,作势要砸起龙舟来。 连翘赶紧拉上了帘子。 “完了,他们怎么找来了,一定是发现我们的龙舟了,该不会刚刚那声音是他们在叫我们吧?” 陆无咎捏捏眉心:“没听见,龙舟有禁制,隔绝了声音。” 连翘自己头脑昏昏,自言自语道:“八成是这样,他们估计是叫不开门,怕我们有危险才准备砸门,快,赶紧出去。” 她迅速爬起来,整理乱七八糟的衣裙。 火急火燎时,一回头,却看见陆无咎面色阴沉,一动不动。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些。”连翘不解。 “你确定要我这个样子出去?”陆无咎声音凛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长袍,衣着完好,但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上身颜色深了许多。 连翘脸一热,扭过头去:“随、随便你。” 说罢她捂着脸迅速跑出去。 口渴得厉害,正好桌上有茶,她一连喝了三杯,才缓解住焦渴的感觉。 此时,龙舟还在晃晃荡荡,再不出去恐怕真的要被晏无双砸碎了。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换了件衣裳,两个人这才开了门。 果然,门外来人正是晏无双和周见南。 甫一相见,连翘被抱了个满怀,晏无双一边问她是怎么回来的,一边又责怪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说,敲门也不开,害得她以为出了事,拎着两把大锤要砸门。 连翘赶紧道歉:“我没听见,这龙舟有禁制。” 晏无双一贯心大,倒是没计较,反而担心:“既然出来了怎么不去前殿,你们待在龙舟这么久干嘛呢,难不成是受伤了?” 连翘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听她说受伤,咳嗽两声:“对,是有点伤,我们……刚刚在疗伤。” “伤哪里了?” 晏无双追着她查看,连翘胡乱找了个轻伤的借口搪塞过去,然后追问起她来。 两人情意绵绵,陆无咎一个人站在一边,孤伶伶的。 周见南见状立即凑过去,嘘寒问暖。 陆无咎时不时回应一声,并不十分热络。 尤其是当听见周见南说自己眼尖率先发现了龙舟的时候。 他皱紧了眉:“你说什么?” 周见南绘声绘色:“殿下有所不知,您这龙舟掩映在山林里,又下了禁制,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晏无双御剑从上面飞过去都没看见,还是我火眼金睛,回头的时候看出了端倪,硬生生拉着她折了回来,她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哑口无言,我们这才冲上去敲门,要不然可就错过了……” 陆无咎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 “没错,就是我,我先发现的。” 周见南得意至极,一副向陆无咎邀功的样子。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冷冷转身离开。 周见南一头雾水,他明明立了大功,怎么觉得殿下好像不大高兴呢? 一定是错觉。 兴许他只是从深潭里出来之后太累了。 周见南快步跟上去。 闲话叙完,两边一对,他们才互相明白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日三个时辰没看到他们出来后,晏无双和周见南便按照计划迅速冲进去。 但此时玄霜神君声称受到刺杀重伤,神宫戒严,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停留在昆吾山的人也全部遣返。 晏无双和周见南非但没法质问,还直接被赶了出去。 毕竟是神宫,不用神君出手,光一个大祭司就已经足够碾压他们,更别提四周下满了禁制。 两人试了许多次都进不去,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回到了城里,给无相宗和天虞传信。 无相宗距此地并不算近,连掌门纵然赶过来,至少也要今晚才能到。 天虞那边倒是近一些,派了不少使臣过来,但玄霜神君这回谁的面子都不给,天虞的来人也没能进入神宫。 周见南又道:“消息传回去后,听说大国师要亲自来。不过这一来一回的太耗费时间,怕你们出事,我和晏无双于是偷偷从后山潜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没曾想这么巧竟然看到了龙舟。” 连翘抿了抿唇:“这么说,我爹和大国师今晚都能到了?” “不止是这两位,听闻姜家也收到了消息。”周见南小声道。 连翘咦了一声,又琢磨道:“现在是正午了,若是有这么多人助阵,我们又出来了,倒是不必急着去找玄霜神君质问,等他们都来了以后或许更有成算些。” 周见南深以为然:“确实,假如真的如你们所说,深潭下有一具和神君一模一样的尸体,这个玄霜神君身上恐怕有不少古怪,还是不要贸然动手的好。” 晏无双也点头:“就是,不如等掌门来,一起问个明白。” 连翘又看向陆无咎,陆无咎倒也没反驳。 一行人于是决定休整休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此时,山顶的神宫突然传来轰然爆裂声,震得后山都晃了一晃,落叶纷纷,簌簌飘落。 响声过后,只见神宫所在处冒起了滚滚烟尘,看起来像是宫殿坍塌了。 出事了! 会是谁做的?难不成有人提前到了,交手了? 连翘立即飞身过去查看。 此时,神宫的禁制已经破了,玄霜神君所在的含光殿也塌了大半,只有后殿还残存着一部分。 大殿前倒了一地的神侍,个个不是口吐鲜血,就是捂着胳膊,哀声连天。 连翘抓住一个还算清醒的神侍逼问,那神侍一边惊恐地藏到她身后,一边指着倒塌的含光殿,像是看洪水猛兽一样哆嗦道:“没人来,是神君,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了,杀了好多人,他宫殿里还有一条龙!” 他刚说完,里面传来一道粗粝的吼声,破损的宫殿又震了一震,神侍们立即抱头逃开。 连翘握紧了手中剑。 几个人一对视,决定靠近看看。 踏过散落的碎石和坍塌的废墟,连翘忽然看到了一个精钢炼制的笼子,笼子被撞得砰砰直响。 这块笼子上盖着黑布,露出的一角赫然是龙。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上回已经亲眼看过。真正让连翘惊讶的是关着龙旁边的另一个铁笼,这笼子同样用黑布罩住,但里面关的分明是个人,而且,那委地的衣袍边缘勾着金线,似乎是…… 玄霜神君。 连翘手中剑一紧,吃了一惊。 周见南更是惊讶地叫出了声:“怎么会这样?” 他们绕过去一看,只见那笼子里关的果然是神君。 原本儒雅俊逸、一尘不染的玄霜神君如同猛兽一般,玉冠散落,双目赤红,衣袍更是脏污不堪,上面似乎有许多血迹,新的旧的掺在一起,不知是谁的血。 看到他们,他冲撞得更加厉害,比旁边的龙更加暴躁,额上鲜血淋漓,双手也青筋暴起。 姜瑶似乎是被震塌的宫殿砸伤了。正抚着心口,眉心紧皱,看到动静后,她也顾不上伤口,冲上去隔着笼子抱住玄霜神君,着急道:“神君,是我,冷静,我们喝药,喝了药马上就好。” 说罢,她拿起刀走向另一个关着龙的铁笼,干净利落地一刀捅进龙尾。 那龙惨叫一声,疯狂地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摁住。 这一幕极为熟悉,连翘忽然想到了他们潜入神宫密室的那一日,难道,当时割血的不是神君,也是姜瑶? 一直到底下承接的碗满了,姜瑶方拔出刀,迅速端着血碗喂给玄霜神君。 玄霜神君几乎是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龙血。 喝了大半碗,他原本疲惫的双目又变得赤红,猛然撞开了铁笼。 姜瑶一时没料到,生生后退几步。 眼看神君又要出去伤人,连翘和陆无咎迅速提剑,两边夹击,重重一击,砰然一声,玄霜神君神智不清后背直接撞倒了一面墙。 霎时又是烟尘弥漫,神君吐出一口血,总算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面具似的东西从他身上甩飞,恰好甩到了连翘脚边。 连翘咳嗽几声,欲低头捡起,然而再一细看,她立即后退几步。 ——那不是面具,而是一张面皮。 人偶泥做的面皮,和神君的脸一模一样。 连翘愣了一愣,难道说,之所以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神君,是因为有一具是人偶假扮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眼尖的周见南忽然尖叫一声,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怪物,怪物,那是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往后退,径直抱住了晏无双的腿。 晏无双大骂他没出息,然而顺着他的目光再定睛一看,声音也噎住了。 “那是……神君?” 连翘被烟尘迷了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当看到眼前的人模样时,她也愣了一愣。 只见,撕掉面皮之后的神君面目丑陋,满脸红疮,别说和从前那张俊美无暇的脸比了,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张脸。 更为可怕的是,除了脱落的面皮,这个人其他部分似乎也是用人偶泥捏的,当他支撑不住地往侧面一倒,人偶皮彻底脱落,真正的面目总算显露了出来。 眼前的这个东西甚至已经不能叫做人了,只能勉强看出人的轮廓。 他没有头发,面容扭曲,双手皮包着骨头,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而双腿虽然是完整的,却向内佝偻着。 连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不是玄霜神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人偶泥捏出他的样子,假扮成他?” 那人似乎已经恢复理智,并不说话,反而用袖子遮住了脸,缓缓往后缩。 此时,姜瑶反倒冲了上来,一点也不嫌弃,冲上去抱住他:“没事,神君不怕,我们把衣服穿上就好,只要穿上,就可以和以前一样,没人会发现的。” 说罢,她迅速打开了一个箱子,只见那箱子里竟然有好几个似乎是用人偶泥烧制好的神君外皮。 姜瑶熟练地拿起来一套往那人身上套,很快,那人又变成玄霜神君的模样了。 连翘皱眉,拉住姜瑶:“你早就知道他不是玄霜神君?竟然还一直帮他假扮?” 姜瑶甩开她,冷冷回头:“不,他就是神君。” 连翘觉得姜瑶也许是被蒙骗了,于是将收在乾坤袋里的那具深潭之下的神君尸体设法放了出来。 “你看,这个才是玄霜神君,他早就死了。” 姜瑶面色愈发地冷,却依旧固执:“不,是你们不懂。” 连翘不明白,以为是这人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正要上前戳穿他的假面目,指尖却被陆无咎拉住。 “你退后。” 连翘不服气,不过,她倒也想看看他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所以依言往后退了一步。 陆无咎看向那个披着人偶皮的人,缓缓往前几步。 姜瑶警惕地立马握住了剑死死挡在玄霜神君面前。 玄霜神君轻轻叫了句:“阿瑶,让开。” 姜瑶不肯,转头道:“他想杀你。” 玄霜神君道:“他不会动手的,你让开,我正好有话同他说。” 姜瑶犹豫再三,这时,陆无咎淡淡开口:“我若是想动手,你以为光凭你能拦住?” 姜瑶目光愤恨,却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于是尽管再不情愿,还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陆无咎垂眸,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目光沉着,没有嫌恶,也没有害怕,平静地开口:“你的确是玄霜神君,不过不是从前的玄霜神君,对不对?” 此刻,玄霜神君披上外皮后,看起来冷静了许多,又恢复成往日儒雅深沉的模样。 他轻叹一口气:“你果然聪明。” “并非我聪明,是你破绽太多。”陆无咎目光锐利,“你故意引我们到神宫,其实也是想结束一切罢?” 玄霜神君抵着拳咳嗽几声:“放过阿瑶,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她无关。” 陆无咎淡淡道:“恐怕不行,便是我们肯放过她,为了保住你的秘密,她今日也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 玄霜神君叹气:“她脾气太倔,但本心不坏,我会亲手废了她,保证不伤害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沉默不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周见南和晏无双面面相觑,连翘也似懂非懂。 她扯了下陆无咎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姜瑶又怎么了,她不是被神君蒙骗了吗?” 姜瑶冷冷道:“我没有被蒙骗,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为了神君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瑶!” 玄霜神君忽然提高声音。 姜瑶这才闭了嘴,小心地替他将身上的皮囊整理好。 连翘更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陆无咎说从前,你到底是不是玄霜神君,如果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还有,深潭里的这具尸体又是谁?” 玄霜神君挪动身体,缓缓抚摸过地上那具和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尸体,长长地叹息。 “都是我,一个是从前的我,一个是现在的我,我在我的身体里死了一回,又在我的身体重新生出来,所以,会有两具。” 连翘更懵了:“你是说,你生你自己?” 玄霜神君点头:“没错,只不过,重新生出来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差错,导致我面容丑陋,天生有疾,所以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外貌差异极大,阿瑶为了不让人发现,才用人偶泥给我做了许多副从前的皮囊。” 简直骇人听闻。 连翘从没听过这样的事,顿时毛骨悚然。 周见南和晏无双更是瞠目结舌。 “不可能吧?” 玄霜神君苦笑:“神族虽然已经凋敝,但力量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你们不是已经看到过刑天的遗民?刑天如是,我们也如是,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鲧腹生禹?” 连翘乖乖点头:“听过,不就是大禹是从鲧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神君摇头:“不,鲧不是禹的父亲,原句实为‘鲧复生禹’,禹就是鲧,就像,我就是我,你们明白吗?” 第077章 遗症 鲧腹生禹。 鲧复生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连翘震惊到无以复加,周见南和晏无双亦是张大了嘴巴。 陆无咎倒是淡然,从他之前和神君的对话来看,他就算没全部猜对,也猜到八成了。 许久后,连翘才找回自己声音:“所以,你的确是神君,也的确死过一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霜神君似乎想起了往事:“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实则也没什么,就像男女成婚繁衍子嗣一样,这其实也只是神族一种独特的繁衍方式。” “繁衍?” 他这么一说,连翘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刑天遗民:“难不成,断头续命其实也是刑天族的一种手段?” “不错。”玄霜神君轻声喟叹,“后世人往往都夸刑天勇猛,即便断头依旧执干戚而舞,其实,这本就是他们一族的繁衍方式,断头之后,力量会增强,同时,寿命也会增长,之后再夺取别人的头,改头换面,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原来如此,连翘心服口服。 她还有一个问题:“可是,刑天族不是依旧能够通过男女成婚繁衍子嗣吗,这二者难道并不冲突?” “自然不会冲突,人族是人神相交的后代,就像继承的灵根会随着血脉传承逐渐淡化一样,到如今,大部分人也只继承了男女相交的繁衍方式,实则上古时,神族们繁衍的方式多种多样,是如今远远难以想象的。但时间太过久远,那些古籍残卷,或是讹误,或是不被理解,譬如刑天舞干戚,鲧复生禹一样被误读了。” 这时,陆无咎眉头一皱:“所以,神君你是从残卷上得知的?除了这两种,是否又知道其他的?” 玄霜神君沉思片刻:“不知,不过我猜测也许是有的,你若是想知道,可以翻阅残卷。” “那么,这些残卷又在哪里?”陆无咎继续追问。 玄霜神君抬眸,不答反问:“小友莫急,这万尺深潭乃是极凶之地,我倒是想问问小友是如何出来的。” 陆无咎声音一顿:“碰巧。深潭与后山相连,日久天长山体断裂,有了缝隙,我们是从缝隙里出来的……” “哦?”玄霜神君皱眉。 连翘疑惑地看向陆无咎,他们分明不是这么出来的,他为什么要骗神君? 也许他有他的道理,连翘于是也没拆穿。 玄霜神君也没多想,只是道:“这些年我的藏书七零八落,剩下的都在密室里,你若是想看,大可以自行前往。” 陆无咎淡淡地道了句谢。 连翘在想另一个问题:“神君既然说没有动手,那么,当初在进入神宫之前围攻我们 的又是谁?” “是我。”姜瑶站了出来,倒是很坦诚:“为了不让你们进入神宫,遮掩住神君的秘密,也为了崆峒印碎片。” “为什么?”连翘目光一凝,“我救过你,你分明是记得的。” 姜瑶露出抱歉的神情:“对不住,但神君比你们更需要崆峒印碎片,我没办法。我本想着救了神君之后,再自杀谢罪的。” 连翘像吃了苍蝇一样,一时难以评价。 说她忘恩负义吧,她又把神君的恩情牢牢记住了。 连翘不解道:“为什么神君比我们更需要碎片,你们要碎片究竟是做什么,治病?” 姜瑶不知该不该说,这时,玄霜神君开口道:“阿瑶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我,实不相瞒,自体复生这种事也不是每个神族都能做到,必须要借助崆峒印。而早在三年之前,我就已经濒临羽化,因为放不下阿瑶,又恰好看到过神族的秘辛,说是部分血脉特殊的神族可以借由崆峒印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我和阿瑶便有了这个念头。” “但当时崆峒印已经碎成了数片,无从寻觅,后来几经辗转,我手中拿到了一块碎片,又知道周家的家主手中一块碎片,无相宗也有一块,于是便聚集了三块碎片,强行一试。结果,的确是复生了,然而碎片毕竟是碎片,复生后的我虽还是我,但容貌尽毁,身体残缺,丑陋不堪,还生有怪疾,从那以后我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姜瑶不忍卒听,愧疚不已:“是我不好,若是我当初没有因为一己私情强留神君,让您安然羽化,一切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玄霜神君拍了拍她的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还是我有私心,如今这一切大约就是逆天而行的报应。” 一群听到这里总算了然,难怪都说崆峒印是神器。 它的厉害之处恐怕根本不是如今世人所想的灵力磅礴,而是这不为人知的复生之法。 周见南突然想到母亲清点家产时来历不明的钱款,接着问道:“所以,神君你是因为复生之后得了病,而这种病需要龙血医治,才和大伯做了交易,把兜售血泥的钱给了我们家,让大伯暗中帮你豢养龙?” “不。”姜瑶插话道,“和神君无关,是我自作主张,当时神君卧榻不能动弹,日日求死,我知道这个法子后,在归还碎片时恰好听闻了周家主所说的预言,于是我们便暗中有了往来。神君一开始并不知晓这是龙血,我骗他这是人血,后来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周家又敲恰好出了事,我将那颗龙蛋带了回来,无意中叫神君发现了一切。之后,他不肯再喝我给的药,这才发了病,并且来势汹汹,根本没法控制,以至于走火入魔。” 连翘明白了,难怪第一次进入神宫时,玄霜神君冷眼打翻了姜瑶端过去的药。 她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假若和周家一直有来往的人是你,那么,姜离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我记得,她曾经想置你于死地?” 姜瑶倒也不否认:“没错,是我让周莳下的手。周莳需要一颗头,姜离刚好在,怪只怪她自己撞上来了。” 连翘后背发冷:“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报当年的雪地鞭打之仇杀了她?” 姜瑶手心攥紧:“我与她之间何止是鞭打,更横亘着一条人命。当年姜离被戒律堂惩戒之后便报复与我,在她的暗示下,我们全家在村子里都难以生存,我母亲得了重病,没人敢卖药给我们,于是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之后,头七还没过,我便被选作神侍送来了神宫。要不是有神君青眼和扶助,我们全家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事已至此,一切浮出水面。 连翘说不清姜瑶和姜离谁对谁错,只能归结为因果。 她又问:“所以,你们想要我们的碎片,是想集齐所有,用完整的崆峒印再试一次?难不成这复生之法不止能用一次?” 姜瑶摇摇头:“残卷上记载的语焉不详,其实我们也不知,姑且一试罢了。” “那么周家呢,周家主至死一言不发,也是你们给了他转生的承诺?” 姜瑶坦诚地承认:“不错,当时周家事发,周樗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于是要我们在他死时立即用碎片为他转生,不过可惜当时所有人都在场,我们无法靠近,等接触他的尸身时,他已经神魂散尽。听说龙珠是聚魂养魂的无上至宝,深潭里刚好有一颗,我于是用那颗龙珠招魂,但不知为何,那颗龙珠却没效用了,所以,周家主的的确确死了,再也没复生的可能。” 连翘总算明白了,说到底这群人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为了逆天而行,强行续命。 一直沉默的陆无咎忽然问:“这么说,神宫只有这一颗龙珠了?” 玄霜神君道:“不止是神宫,恐怕全天下也只有这一颗了,因此你们不必再担心我再复生。” 咳了咳,他又道:“如今之乱全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即将羽化,任凭你们处置,阿瑶的确犯了许多错,但也都是为了我,我希望你们至少能留她一命。” 说罢他忽然抬手,一股灵力注入姜瑶眉心。 霎时只见姜瑶支撑不住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面露痛苦,脸色煞白,须臾之间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血中掺杂着破碎的内丹。 之后,玄霜神君将虚弱的姜瑶扶起来,擦去她唇角的血迹,对众人道:“你们既然是从深潭里出来的,恐怕也看到了骊姬恨意所化的幻境,我生性温和敦厚,过往千年的血海深仇虽然知晓,却一直隐忍不发。我所求不多,只要保住阿瑶一命,如何?”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不答反问:“那么神君你呢?既然知道这一切,不恨吗?” “恨啊,怎么能不恨,我这腿生来残缺,便是拜这些人所赐,但往事已矣,以杀止杀,冤冤相报何时了。后来,又碰到了阿瑶,纵然这世间有万恶,也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玄霜神君道。 陆无咎紧抿着唇没再说话。 玄霜神君又摸出一个碎片,摊在手心:“你们要找的不就是这个碎片,我可以给你们,如此,总可以换阿瑶一条生路了吧?” 姜瑶忍住泪说不肯,宁愿随他一起去死。 玄霜神君摸着她的头说了句傻孩子。 连翘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神君虽然有过,也是神君,更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神脉,断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置的。 除非他毁天灭地,否则最多也就是监禁起来,直到他羽化。 相比之下姜瑶要麻烦许多,她手上毕竟沾染着姜离的血,姜家恐怕未必肯放过她。 连翘思索再三,到最后也没敢接那第四块碎片。 商量之后,他们最后决定先把玄霜神君和姜瑶关在下了禁制的神殿里,等待连掌门和大国师赶来再做定夺。 期间,连翘一直忧心玄霜神君再突然走火入魔,不过,神君说饮龙血虽然恶寒,但每回饮后,至少可保他一日之内平静。 姜瑶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他身边,倘若他发作,姜瑶必定首当其冲, 于是连翘便安心了,陆无咎也没多说什么,让他们在一旁看守。 然后他转身进了含光殿的密室,看样子,是要找玄霜神君所说的那些记载了上古神族秘辛的残卷。 连翘也好奇得紧,碎步跟上去。 陆无咎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你也过来,神君万一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连翘十分不服气:“凭什么一定是我看守神君,你若是担心,不如咱们换一换,你回去,我留下来,这样总行了吧?” 陆无咎拿她没办法,抿了抿唇,不再阻拦。 —— 毕竟是玄霜神君这千年来的珍藏,神宫的藏书非但多,且精,许多外面早已看不到的书,这里都有遗存。 只是时间越往前,书便越少,而且似乎被烧过,凡是涉及到上古的书,基本都是一些残卷,没头没脑的,让人读也读不懂。 陆无咎一目十行,翻阅极快。 连翘也不甘示弱。 两人足足翻看了一个多时辰,奇闻逸事的确看到过不少,但神君所说的有关复生之法的秘闻却并没看见。 且这些书大多已经积满了灰尘,连翘被呛得不行,头昏脑胀,捂着鼻子躲远一点,打算休息休息。 隔着博古架一看,她发现陆无咎手中正拿着一本残卷,微微垂眸,神色凝重。 看得这么认真,难不成他找到了? 连翘斜眼瞄了一眼,却看不清。 她实在好奇,于是偷偷绕过博古架,踮着脚尖又看了眼。 仔细一看,只见陆无咎拿的根本不是什么秘辛,而是一副不堪入目的图。 上面一男一女正在亲吻,但上下颠倒,亲的却不是对方的嘴。 什么,还能这样? 连翘瞳孔地震:“你、你看什么呢,居然看这种东西看得目不转睛的。” 陆无咎这几日心神不宁,听到连翘的话这才看清自己手中拿的是什么。 他垂眸扫了一眼,微微勾唇,神色十分坦荡:“事到如今,你还怕?” 连翘想起他对她做的事,一时间无法反驳,脸颊涨得通红。 陆无咎又抽了几册,递到她手中:“还是说,你也想学了?这里还有好几册,给你便是。” 连翘迅速蜷起指尖,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呢。” “真不要?” 陆无咎步步紧逼,连翘脚步慌乱,生怕他日后真的要她也替他做这种事。 她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了墙角,双手捂着眼:“我不要学,你走开!” 陆无咎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轻轻一笑:“胆子比针尖还小,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连翘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眨了眨,才看清原来他拿过来的只是几本心法。 她抢过来翻了翻,发现这应该是某个水系女神君写的札记。 她正好在瓶颈期,也许颇有帮助。 连翘还是生气:“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误会了。” “你让我开口了?”陆无咎似笑非笑,“张牙舞爪,说一句顶十句,你还是发作的时候更乖。” 青涩,懵懂,轻轻一碰,就如娇花泣露,哆嗦不停。 连翘本想反驳,一抬头看见他的薄唇,想起那粗粝又有力的感觉,脸颊通红,浑身微热。 “你胡说!” 她捂着脸推开陆无咎想逃出去,一不留神,却撞倒了书架。 慌张之际,她下意识抓住陆无咎的袖子,两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成堆的书卷里。 连翘摔懵了,烟尘弥漫,她重重咳嗽了几声,等再一回神,才发现陆无咎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还垫在她后脑。 两人额头相抵,是个极其亲密的姿态。 四周昏昏沉沉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很快变得凌乱。 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眼底深沉。 连翘心跳砰砰,明明刚发作完,不知为何,他一靠近,她就会变热,又有点心痒,蠢蠢欲动。 她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难不成,这蛊毒还有后遗症吗?为什么你一靠近,我又会有发作的感觉?” 陆无咎握着她后颈闷闷地失笑,又低声骂她傻瓜。 连翘不明所以,假如不是发作后遗症,她最近又为何老有这种感觉? 她生气地拍开他的手,从他身底钻出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袖子,再定睛一看,她看到了一角枯黄的残卷,边缘的花纹似乎和青合剑纹饰一样。 她捏了起来:“咦,这是什么?” 第078章 抉择 青合是骊姬的佩剑,自打神宫覆灭之后,便被封印在碎片里。 所以这残卷上既然能出现如此古老繁复的纹饰,想必完成于神宫覆灭之前。 连翘徐徐展开卷轴,只见这是一幅画卷,画面已经泛黄,轻轻一碰,便有碎末掉下来,看起来距今已经十分久远了。 再定睛一看,上面描绘的乃是上古时诸神相关的场面。 有盘古开天,有夸父逐日,还有精卫填海……皆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不同的是,这幅画十分细致,譬如夸父逐日时的路线,标注的一清二楚,仿佛当真亲眼见过一般。 连翘猜测,这也许是从前某位古神的画作,那么,很大可能会记载神族转生的秘密了? 她小心地一点点展开,陆无咎扶着另一边,两人目光顺着画卷一点点往后,然而看到大半时,这画戛然而止。 连翘不信邪,又翻过来看了看。 依旧没有。 “怎么偏偏这块没了?”连翘纳闷,“该不会是被人故意撕掉了吧?” “也许是。”陆无咎眉心紧蹙。 “难不成这画上真的记载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人撕画,也是不想被发现?” “暂时不知。” 陆无咎沉思着,又问连翘这是从哪儿找到,连翘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故纸堆,他随即俯身翻找起来。 但一无所获。 非但如此,稍旧一些的书卷他们几乎都翻了一遍,也没再找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如此看来,要么这些秘辛是不小心遗失了,要么就是背后还有一股他们未曾发现的力量在清除一切,仿佛是刻意掩藏神族的秘辛。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连翘也只是好奇罢了,反倒是陆无咎一直蹙着眉,似乎极为看重。 连翘刚想问问他怎么了,此时,密室的门砰然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股掺杂着血腥气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人人影跌跌撞撞,摔倒在地,原来是周见南。 他神色慌张:“不好了!玄霜神君突然入魔了,姜瑶被他重伤,晏无双正在抵挡,你们快去帮她!” 连翘快速冲过去:“怎么回事?” “来不及了,你先跟我走。”周见南扯着她便跑,边跑边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平静的玄霜神君突然双目赤红,完全走火入魔,直接冲破了禁制,姜瑶试图拦他,他连姜瑶也不认识了,毫不留情地将人重伤,现在晏无双正全力拦着他,还有早先天虞派来的一些人,但照这个趋势,他们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连翘一听直接提剑飞身过去。 果然,外面已是傍晚,残阳如血,神宫已经成了乱成一片。 天虞的那些弟子在走火入魔的神君手底好比蝼蚁,不堪一击。 神宫的大祭司前去阻止,也被重重一击,姜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撕心裂肺地叫他名字,然而毫无用处。 晏无双正在全力抵挡,额间青筋暴起,脚步已经将大汉白玉做的祭台硬生生踩出一个深坑。 连翘见状迅速提剑过去帮忙,换做平日,陆无咎必然动作比她还快,但今日,连翘回头时,只见他冷冷旁观,目光睥睨,没有半分动手相助的意思。 甚至是望向天虞的弟子,他的眼神也没有半分动容。 连翘不明所以,扯着他的袖子:“你看什么呢,愣住了?一起帮忙呀!” 陆无咎静静看了她一眼,收敛了眼神,这才提剑。 两人一起并肩挡在了晏无双面前,双剑齐齐斩下去,银芒一闪,剑气冲天,玄霜神君终于被逼得后退几步。 晏无双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重重喘着气:“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就要被撕成两半了,这位玄霜神君走火入魔之后六亲不认,杀人如麻,神力不可小觑,你们千万小心。” 连翘持剑护着她后退:“我爹来了吗?还有那位大国师呢?” 晏无双摇头:“都没音信,但是估计快了,要不我们先退,等掌门和国师一起来了再合力动手?” 连翘皱眉:“不行,神宫脚下就是昆吾城,昆吾虽然是座小城,但人来人往,商贾密集,怎么说也有十万之众,若是让神君出去,势必会酿成浩劫。” 晏无双苦着脸:“行吧,那就只能硬扛了。” 正想着,玄霜神君又出手了,这回,方向赫然是山脚。 连翘迅速调转灵力,将他们连氏的秘宝捆仙网铺过去。 但已经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神力波动,完全不受控制,捆仙绳硬生生被挣了断,他们反受了他一击。 晏无双此前已经独自抵挡了很久,此刻,她吐出一口血,完全不能再动手。 连翘迅速把她交给周见南,带到了下面的墙角靠着疗伤。 然后,她和陆无咎一起提剑同玄霜神君缠斗在一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交错,霎时只见灵力激荡,翻山倒海,整座昆仑神宫被震得抖了一抖,宫墙断裂,山石滚落。 缠斗了许久,忽然,玄霜神君又爆开一股神力周身光芒四射。 一道身影径直摔了下来,再一看,赫然是连翘。 即将坠地时,她调转身体,持剑抵住,长剑在地面划出长长的一道剑痕,火火花四溅,才勉强停住。 周见南赶紧爬过去:“连翘,怎么样,伤得重吗?” 连翘心口钝痛,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抚着心口:“暂且没事,但再打下去,恐怕就难说了。” 此时,陆无咎用逼退玄霜神君后也提剑下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两人双双伤成这样,周见南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他忧心忡忡:“完了完了,我们该不会今日要命丧于此吧?” 连翘当机立断:“先往后退,边退边拦,实在不行就只有鱼死网破了,但是那毕竟是神君,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能敌得过他,对了,周见南,你那里还没有能够短时间快速提升修为的药?” “短时间?”周见南皱眉,“哪有这种药啊,你知道的,除非炼化内丹。这倒是能一步登天,但代价是走火入魔,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连翘自然不可能这么做,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算了。” 然后又看向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淡淡说还行,但连翘太了解他了,他手一直背着,一定是受了伤,于是她直接拉过他的手。 陆无咎不给,连翘只好绕过去,再将他的手抬起一看,触目惊心。 只见他的左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早已将身侧的泥染红了一片。 她皱紧眉头:“怎么不说?” 陆无咎抽手:“小伤。” 这还叫小伤?连翘真不知道他过去受伤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捱的,她看不下去,趁着玄霜神君暂未动作低着头迅速替他包扎伤口。 陆无咎倒也没拒绝,只是忽然提醒道:“今日恐怕难善了,若是此刻我们离开,尚可觅得一线生机。” 连翘头也不抬:“我们是能走,但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子,他们该怎么办?山下的小城里还有更多的人,我们要是撤了,最后一道屏障也没了,他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你总说他们,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连翘替他包扎的手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见死不救?” 陆无咎淡淡道:“你所谓的救死扶伤,就是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救了他们,这些人可能也不会感激,或者立即就忘了,对你没有丝毫裨益,就像姜瑶一样,这么做当真值得?” 连翘想起姜瑶,心生犹豫,但目光很快又变得坚定:“爹爹告诉我,修士生有灵根,天生比普通人多一脉,拥有更好的资质,更长的寿数,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意味着责任。 就像当年的骊姬一样,她从小便未曾见过同族,长大后又是神主,本可以独善其身,但最终选择为了不相干的同族燃尽神魂。我不想要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陆无咎眼眸一垂:“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下。” 连翘微微发怔,这话说得好像是为她留下一样。 此时陆无咎已经起身,执剑而立。 他苍白的手还在渗血,眉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脚下的火焰瞬间铺开,直接正面迎上了玄霜神君。 那火已接近无色,足以焚尽一切。 两人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所过之处,宫殿坍塌,楼宇倾斜,整座昆仑神宫前殿几乎被夷为平地。 连翘忍住伤口的疼痛,提剑飞身,不妙的是,那条黑龙从笼子里逃了出来,见人就吃,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连翘于是转而对付那条龙,幻化出一条水龙与它搏斗起来。 神宫不停地坍塌,烈火焚遍,风云变化,天地变色。 周见南带着晏无双见状带着余下的弟子们迅速往下转移。 逐渐地,玄霜神君显出颓势,陆无咎的攻势则越来越猛,残阳明明已经落尽,此刻半边却已经还是被烧红。 周见南看得心都吊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略显颓势的玄霜神君忽然看到了和黑龙缠斗在一起的连翘,猛然抓住了她,将她紧紧攥在手中。 陆无咎目光一变,高声喝止:“放了她!” 晏无双和周见南闻言迅速冲上来,却如蝼蚁一般被玄霜神君径直挥开。 姜瑶跌跌撞撞,冲着玄霜神君大喊让他停手,陆无咎更是直接攥住了姜瑶的脖子,逼玄霜神君放人。 此刻的玄霜神君毫无理智,非但不放,反而攥得愈发得紧。 看样子,已经完全走火入魔了。 连翘竭尽全力为自己铸了一个屏障,屏障被一点点捏碎的同时,她感觉骨头也在被捏碎,浑身剧痛,视线被汗水模糊,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 也许,今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濒死之际,连翘隐约听到了惊呼的声音,有人高喊着说“不要”。 然后一道极其澎湃的灵力如开天辟地一般斩过来。 那只快把她捏碎的手忽然松开,连翘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坠落。 将要坠地之际,一个宽厚的臂膀接住了她。 是陆无咎。 他们徐徐落地,连风都变得柔和。 另一边,玄霜神君胸口似乎被掏穿,轰然摔下来,满身是血,姜瑶扑上去,哭成了泪人。 连翘捂着喉咙重重地咳了几声,却不明白陆无咎究竟是怎么突然修为暴涨救下她的。 一回头,当看到他泛着淡金色的妖异双瞳,再看到那倒在地上被生剖内丹的黑龙时,她目光惊愕,顿时想起了刚刚的惊呼声,如五雷轰顶:“你炼化了黑龙的内丹,强行提升了修为?” 陆无咎放开连翘,背过身,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虽然还算冷静,但他周身的灵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波动,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疯了!”连翘难以置信。 炼化别人内丹的确能提高修为,但也意味着失去理智,万劫不复。 “那种情况,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陆无咎语气平静,听不出后悔,也看不出畏惧。 连翘回想刚刚,那的确是绝境,玄霜神君走火入魔,她又被攥在他手中,危在旦夕,想要在短时间内击溃他,只有如此。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胆小的修士已经议论纷纷。 “不好,殿下炼化了内丹,恐怕也要走火入魔了!” 一时间人人畏惧,议论纷纷,毕竟走火入魔的玄霜神君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陆无咎勉强保持的平静逐渐崩塌,周身戾气环绕,青筋暴起。 连翘迅速封住他几个大穴,给他用疗愈术,一边怒斥那些修士。 “他这样是为了谁?你们不要忘恩负义!再说,他根本就没事,只是受了伤而已。” 修士们这才停住声音,但窃窃私语总是免不了的。 “你不走吗?”陆无咎冷冷抬眸,“不害怕?” 连翘被他当成猎物一样盯着,很难说完全不怕。 但更多是担心。 她坦诚道:“怕,但你若是死了,我就算活着也会于心难安。你快把黑龙内丹逼出来,也许还有的救。” 陆无咎一言不发,只是眼眸迅速变幻,冷淡地让她走。 连翘不肯,一靠近,却忽然被陆无咎单手攥住脖子。 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双眼缓缓浮现出妖异的金色,手臂上的黑色鳞片飞速蔓延,额间甚至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堕仙印记。 连翘猛然一怔,该不会,周樗所说的那个堕神其实是陆无咎吧? 她喉咙钝痛,双手握住他的手,嘴唇一张一合,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不要。 不要变成那样。 真的会万劫不复…… 两人僵持间,晏无双冲上来试图救出连翘,然而陆无咎稍稍一抬手,她整个人直接被甩飞。 幸好周见南眼疾手快接住。 目睹这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 炼化了一条半龙的内丹,又击败了玄霜神君,陆无咎此刻显然比这两位更加厉害,也更加可怕。 他若是完全走火入魔,只怕无人能挡。 一片恐惧中,连翘已经快无法呼吸,她用尽全力叫他的名字。 “陆……无……咎,收手!” 陆无咎眼神淡漠,满身戾气,额间的堕仙印记若隐若现,眼前一片血红,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忽然之间,他似乎听到了银铃铛的声音。 清脆,动听。 无趣的过往里,陪伴了他很多年。 隐隐约约,脑海中出现了一扇窗户,从窗户里探进来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辫尾上用红线系着铃铛。 再往上,少女的脸庞浮现,捋着发梢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看。 猫……铃铛……还有,连翘。 陆无咎混沌的脑海忽然清醒,眸间暗色翻滚,竭力压制那股想冲出来的力量,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些不断翻涌的,疯狂叫嚣的恶意才被尽数压住。 眼眸一睁,当看清自己攥住的是谁的脖子,他骤然松开了手。 连翘被放开的同时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陆无咎还是收手了,眼底清明,看起来已经完全克制住了黑龙的内丹。 话虽如此,差点死在他手里,连翘仍是心有余悸,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陆无咎缓缓上前,冰冷的手指想去触碰她脖子上的淤痕。 “疼不疼?” 他手臂上的黑色鳞片还没完全消退,被他的气息掠过的地方毛骨悚然。 连翘下意识躲开:“不疼。” 陆无咎手一空,双眼忽然又变成妖异的淡金色,周身的灵力不断波动,看起来又有走火入魔,将要堕仙的趋势。 连翘迅速改口:“疼。” 陆无咎戾气顿消,以额抵着她的额,轻轻抚摸她的脖颈。 “抱歉,弄疼你了。” 连翘一动不敢动,呼吸紧绷,任凭那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伤处,温柔又强势。 她隐隐觉得陆无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第079章 压制 陆无咎仿佛陷入到了一个很长的梦中。 他其实很少做梦。 为数不多的梦几乎全是关于连翘的。 这次又是这样。 梦里回到了他大约十四岁的时候,这年他身量长得很快,几乎一月一变。 相比之下,连翘长得要慢一些。 她很爱和他比较,即便是在这种事情上。 走着走着他经常会发现她悄咪咪跟上来,然后鬼鬼祟祟地伸出手去比他们的身高差。 一旦发现身高差拉大,她眉毛一拧,会露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气急了又不敢当面跟他说,于是就偷偷地用脚踩他的影子。 陆无咎一开始只觉得她烦,连这种事情也要计较,她是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 慢慢地,他有时会故意放慢脚步,用余光看她暗戳戳地生气。 特别是到十五岁那年,他长得飞快,转瞬之间便已经青年身量了。 而连翘,脸颊还圆鼓鼓的,婴儿肥还没褪,比他足足矮上两个头。 和他吵架的时候不服输还得踮起脚尖。 于是他会故意逗逗她,说话慢吞吞地,让她一直踮着脚,踮到很累,也不再吵了,扭头气跑。 次数多了,有一回被前来看望他的大国师撞见了。 大国师语气平静,让他注意身份,他既然选择来了无相宗,就不该耽于儿女情长。 他垂眸,解释他并不喜欢她。 大国师没多说什么,瞥了眼博古架上的花哨的摆件,说这几年他的眼光变了许多。 他解释这些都是无相宗众人送的,大国师皱眉说他正在进阶的紧要关头,这些面子上的东西摆出去让人看一段时间也就罢了,没必要一直留在屋子里,以免分心。 然后他做主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说是存到天虞的库房里。 陆无咎本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他没想到,大国师不但把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带走了 ,把连翘送的那些他收起来装在箱里的小玩意儿也带走了。 等他发现时,大国师已经下了山。 他不能追上去要,一旦开口,一向严苛的大国师定然觉得他真的玩物丧志,会立即将这些东西焚毁。 而且他当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少年人的傲慢使然,一直到年尾回了天虞之后,跟大国师汇报这一年的学业时,他才不经意地提起这些箱子。 大国师当时只是淡淡地道库房失火,东西没了,他若是想要,可以去库房里再挑几件。 陆无咎于是什么都没说,当然,什么也没挑走。 何况连翘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很快她肯定又会抱来一堆没用的东西,将他的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出奇的是,他回去以后,她很少再给他送东西。 从前他总觉得她烦,塞一堆没用的东西过来,摆出来有失品味,拒绝又拂了连氏的面子,总是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拿来的那些破烂。 现在她偶尔才给他送一次,同样是很蹩脚的东西,比如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螺,他反而会一遍遍放在手中摩挲。 再后来,他进阶很快,大国师慢慢也不管他这些了,但这个时候,他和连翘也渐渐疏远了。 梦境接续,他们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之后他果然如预言所示堕了神,长久的背叛,猜疑和利用泯灭了他的心性,那时,他似乎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于是琉璃净火最终燃尽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烈火焚身的感觉格外逼真,他在痛楚中忽然睁开了眼。 只见上方是一顶鸦青的帐子,他的帐子。 再垂眸,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床边还趴着一个人,枕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长睫微垂,又卷又翘,鼻尖小巧,呼出的气息也清清浅浅。 原本用红绳系在她发尾的银铃铛此刻绕在了他指尖。 陆无咎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大概是怕自己睡得太死,所以把铃铛系在了他手指上,他只要一醒来,牵动铃铛,她便能知道。 小心思倒是多。 可惜从来聪明不到点上。 陆无咎并没吵醒她,反而将红绳解了,抬手穿过她长发。 发丝柔软,馥郁芳香,和以前一样,是海棠花的味道。 她是个很嬗变的人,喜欢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人也很多,每天叽叽喳喳,心性不定,也让人捉摸不定,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要改换目标,移情别恋。 她又是个很长情的人,一只猫,甚至是沐发的香膏,喜欢了就一直喜欢,从来没变过。 他从前一向自负,发现对她有了异样感情时,怀疑了自己许久才接受,更不可能宣之于口,现在背负着沉重的预言,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炼化了黑龙的那颗内丹之后,几股灵力在他身体中冲撞,时冷时热,叫嚣着要化龙。 他的脑海中也总是会时不时被龙吟声所充斥,仿佛是从很久远的过往传来的呼唤,让他难以自控。 预言犹在眼前,一旦化龙,纵然他再如何自负,也不能保证自己完全规避。 于是,他尽量忽略脑海中的声音,压制住那股叫嚣的欲望,如此一来,经脉剧痛,每时每刻都是折磨。 只有靠近她,才能稍稍缓解。 —— 连翘是被微凉的手指拨弄醒的,她揉揉眼,一垂眸,发现陆无咎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指掠过她的侧脸。 “你醒了?”她双眼放光,“总算醒了,你已经快睡了三天了,再不醒,恐怕就有麻烦了。” “三天?”陆无咎微微垂眸。 “可不是。”连翘朝他挪了挪,把这几日的事情尽数告诉他,“那日你击败玄霜神君之后就神智不清,很快晕了过去,然后我爹和你们的大国师就赶到了,他们联手封住了你的七经八脉,才免得你当场走火入魔。” 陆无咎没有任何记忆,他抿了抿唇:“是吗?” “是啊。”连翘心虚地扭头。 其实她说得半真半假,陆无咎并不是自己晕过去的,而是被她出其不意一个手刀劈晕的。 那时他的确神智不清,大国师叫他也没反应,只有她才能靠近。 她试图扯开他紧攥着的手,一扯,他双瞳就异变,她不得不抱紧了他,才能勉强将人安抚住。 周围人打量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包括她爹。 连翘闹了个大红脸,拼命解释陆无咎脑子不清醒。 越描越黑,再加上他脉象极其紊乱,连翘没办法,只得将他劈晕。 幸好,陆无咎那时虽然见谁要杀谁,对她倒是不设防,她轻而易举就偷袭成功,要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 只是,经过这么一遭,回去的路上周见南频频瞄着她,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无相宗,陆无咎稳定下来之后,周见南终于忍不住把她拉到一边,问陆无咎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连翘当时吓了一跳,直接站了起来,然后义正严辞地说怎么可能。 周见南撇撇嘴,显然是不信。 连翘不得不半遮半掩说自己其实和陆无咎中了一种同命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见南恍然大悟,然后又哈哈大笑道:“我就说,你们俩看不顺眼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背着所有人走到一起,原来是中了这么邪门的蛊,难怪殿下不惜走火入魔也要救你。” 连翘不服气:“他看不上我,我又能看上他?” 周见南挠头:“也不是看上看不上,就是你俩实在太不相配了,一个太闹腾,一个又喜静,估计互相都烦。” 连翘听到不相配几个字莫名有点不舒服,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然后她又托着腮望着昏迷的陆无咎沉思起来。 他不惜夺丹,走火入魔也要救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蛊吗? 越想越烦闷,她几日都没睡好,打定主意等陆无咎平安醒来当面问问他。 此刻陆无咎真的醒了,她近乡情怯,却问不出口了。 反倒是陆无咎,一眼看穿她有话要说,道:“怎么了?” 连翘慌张地扭头:“没、没怎么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清醒吗?” 陆无咎压下经脉的钝痛,语气平静:“尚可。” “那就好。”连翘认真地观察了他一遍,的确没发现任何异常,不禁感慨道,“你这样也算是不幸之万幸了,玄霜神君被你击败之后,很快就羽化了,姜瑶也当场殉情,随他而去。” 陆无咎听完眉心微微凝着:“那日神君不是已经饮了龙血吗,为何又会突然走火入魔?” 连翘道:“我也觉得奇怪,毕竟姜瑶和他困在一起,他应该不会想伤害姜瑶。但当时玄霜神君已经毫无理智,姜瑶又决然赴死,我并没来得及问。兴许,走火入魔之人本就无法自控,玄霜神君自己恐怕都没料到呢?” 无法自控吗? 陆无咎沉默不语。 连翘立马改口:“我不是说你,你的好师父为了净化你身体里的那颗黑龙内丹硬生生耗费了大半修为,所以,你定然不会重蹈神君覆辙。” “大国师?”陆无咎抬眸。 “就是他。”连翘道,“他足足为你净化了两日,直到今日你彻底平稳了,他才被劝着去闭关静养,调息经脉了。你既然醒来了,缓一缓也该知会他一声。” 陆无咎眉头紧蹙,许久才道:“好。” 连翘又道:“你走火入魔的事你父皇母后也知道了,听闻你母后已经赶来,大约不日便要到了,你如今平安无事,想必你母后也可放心了。” 陆无咎眉宇间的凝重没有半分淡开的意思,只是道:“是吗?” 连翘觉得他自从走火入魔之后就有点怪怪的。 但陆无咎似乎不想说太多,转而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事?” 这回换成连翘沉思了,其他事?难不成他是在问玄霜神君手中的那枚崆峒印碎片? 碎片自然是被她拿走了。 连翘不是很想告诉他,奈何陆无咎又是为她才走火入魔的。 她咬咬牙,还是说了:“你是不是想问第四块碎片?没错,是在我这里,我知道这回应该算你功劳高一点,你若是想要给你便是。” 她慢吞吞地从百宝袋里掏出了碎片,心如刀割。 陆无咎本不是想问这个,此刻欣赏着她肉疼的神情,倒是得了些趣味。 于是他真的伸了手。 连翘哪里舍得放,指尖攥得死紧。 拉扯了两回,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眼神却还粘在上面,死死不放。 陆无咎得寸进尺,把玩着碎片还不够,又睨了她一眼:“只有一块?我记得前几次的碎片是不是也放在你那里保管?” 这话可戳到了连翘心窝子,她瞬间炸了毛:“你不会都想要走吧?不行,分明我也立了很大功,你至少要给我留三块!” 陆无咎微微勾唇:“三块?” 连翘顿时有些心虚,她咬咬牙:“不行就两块,平分总可以了吧!” 陆无咎一笑,很随意地把手中的碎片丢给了她。 “好,你先收着,等集齐再分。” 连翘双眼亮晶晶的,嘴唇快咧成花:“真的?那也行,我来保管,绝对不会丢。” 陆无咎看着她跟仓鼠一样背过身把东西藏好,口诀也极其小声地念了三重,像是生怕他发现一样,顿觉好笑。 连翘心情大好,对陆无咎也体贴了许多,热情地给他端茶倒水,连药都倒好亲自端过去。 可她哪里照顾过人,手忙脚乱的,陆无咎衣领都被她泼湿了。 她赶紧拿帕子替他擦,领口一掀开,赫然看到了一些尚未完全褪下去的黑色鳞片,眼神一怔,又想起了他那日在祭台上面无表情的样子。 连翘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话说,你身上为什么会长鳞片,是因为炼化了那条黑龙的内丹吗?” 陆无咎不想把她牵扯进往事,倒也没反驳,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挪开眼神:“难怪……” 陆无垂眸:“怕了?” 连翘其实很难不怕。 毕竟她的母亲当年就是被一个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的修士害死的。 那个修士吞的是一个狼妖的内丹,癫狂的时候双眼像狼一样幽绿。 清醒之后修士也很惭愧,自戕谢罪。 但一切都晚了,她爹痛不欲生,要不是她娘临终前让她爹发誓一定要把她养大,他可能会随她娘而去。 虽然她爹对她很好,但毕竟繁忙,很多时候她过得糊糊涂涂,就连初潮这种事都是陆无咎看出来了领着她让人教的。 她即便心再大,也会害羞。 有时候也会怨恨,为什么那个修士不肯走正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好心的娘摊上了? 她爹一定也是怨的,所以无相宗这些年来对走火入魔的人一向不手软,他们下山除了抓妖,还有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清除这些人。 若不是有大国师耗尽大半修为替陆无咎压制住,她爹恐怕都未必肯让他进无相宗。 连翘一向泾渭分明,她知道陆无咎这种一向骄傲的人变成这样定然比任何都更难受。 于是她抿抿唇,若无其事:“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他们都在呢,你要是敢胡作非为,他们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会,只要我不想,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我。”陆无咎声音淡然。 “好大的口气。” 连翘撇嘴,却慢慢放下心。 但这些黑色的鳞片仍是有些碍眼,她想了想:“周见南给了我一些美化容貌的药,你这些鳞片说不定也能压下去,你要不要试试?” 陆无咎无可无不可,不过倒是很乐意看到她为他操心,于是答应。 连翘翻找了半天才找出药,用指尖蘸着替他抹上去。 果然,陆无咎颈侧的鳞片很快消了下去,但她跨坐在他身上,能感觉有什么东西缓缓起了来,十分嚣张。 拜他所赐,连翘现在已经懂得不少了,面色微微一红,如坐针毡。 “你……” 陆无咎一脸淡定:“吞了黑龙内丹,我有什么办法。” 连翘微微疑惑,龙血她知道是补药,内丹难道也是吗? 但她又不好意思细问,忸怩道:“那……那你自己处理,我还有事。” 她刚想爬下去,陆无咎却虚虚圈着她的腰:“手伤着,没力气,你忘了?” 连翘扭头:“不对吧,我记得你分明只伤了左手,不是还有右手?” 陆无咎毫不心虚,右手一动不动,甚至微微垂着:“右手是内伤,也没力气,你就这么走了,忘了我的手怎么伤的了?” 连翘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两只如羊脂玉一般柔软滑润的手绞成了麻花,纠结该伸出哪只。 陆无咎唇角弧度渐深:“有必要想?” 连翘一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顿时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回忆,别别扭扭,把两只柔软的手都伸了出去。 第080章 软肋 陆无咎走火入魔后伤得不轻。 连翘咬咬牙,就当是给他治病了。 本以为也就是敷衍了事,没想到他恢复得太好,好到连翘开始怀疑究竟是谁的手受伤了。 此时,房间隐隐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正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大国师说过,陆无咎大约会在这天醒来,来人八成是来探望他的。 慌乱之间,连翘急得想跑,陆无咎却握着她的后颈不放,目光难抑,语带威胁,低低喘着说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跑以后饶不了她。 连翘只好乖乖收敛了心思。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着他的手动作越来越快,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而且,这脚步声颇为熟悉,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 她紧张到不行,终于,在那些人走到房门前时,陆无咎捏着她后颈重重一喘。 连翘吓得闭上了眼。 然后,只听陆无咎低低地笑,骂她没出息,胆子比针尖还小。 连翘脸微微红,一把推开了他。 再一低头更生气了,她今早新换的衣服,又糟蹋在他手里了。 不光如此,发梢也蹭了一点,她迅速抽出帕子收拾了一下。 反观陆无咎,薄唇微勾,神清气爽,她气得不行,将帕子团成一团砸到他身上。 此时,敲门声刚好响起,门外的人试着推门没推开,喊了一声连翘。 这声音……竟然是晏无双。 连翘再三检查,确认自己看不出异样,陆无咎也没什么异样了,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这才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晏无双挑了挑眉:“一晚上不见人影,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这么久才开,干什么呢?” 连翘双手背在后面,语气稀松平常:“没、没干什么呀,陆无咎醒了,我刚刚在和他说话呢,没听见。” “他醒了?”晏无双又惊又喜,“我刚刚在院门口听见你爹问守门的弟子陆无咎醒没醒,正好叫他过来。” “哎——” 连翘生怕她爹看出来,出声想阻拦,然而晏无双比她动作更快,已经开了口。 连翘心虚地朝房间里又打量一遍,陆无咎神色微沉,也动手整了整衣襟。 很快,她爹抬步走了过来。 不疾不徐,脚步稳重,当看到她站在门口时,眉头微微皱着:“什么时候醒的,翘翘,你一晚上都待在这儿?” 连翘捋着发梢,不敢抬头:“刚刚醒的,正好爹爹你来了,那我和无双先走了。” 说罢,她催着晏无双快步离开。 走得太慌张,差点绊到门槛,惹得她爹在身后训斥:“成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也该定定性子了。” 连翘捂着耳朵:“知道知道,你一天要说八百遍,我又没真的摔。” 连掌门又是扶额又是叹气:“光长个子不长心,还跟个孩子一样。” 这时,陆无咎起身迎了出来。 步履沉稳,微微颔首。 连掌门这才收回眼神,道:“贤侄不必如此多礼,你伤还未好,回去歇着。” “已经没什么了,多谢掌门关怀。” 陆无咎抬手引他进去,亲自给他倒茶,问他喝什么茶叶。 连掌门摆摆手:“不必客气,贤侄大病初愈,亟需休养,我也是放心不下前来探望探望,你能醒来自然再好不过,怎么样,可还有那里不适?” 他虽说了不用,陆无咎照旧给他倒了茶,用的是最好的雪顶银芽,然后款款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体内还有些灵力没能炼化,过几日便好了。” 连掌门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姿态端方,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病态,这才稍稍放心:“没事就好。”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显然还有别的话。 陆无咎一向善于洞察人心,预感接下来连掌门说得大约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果然,连掌门放下茶杯后,先扯了一番多谢他当日挺身而出,救了连翘,也救了昆吾城的百姓,然后才切入正题,咳嗽两声:“贤侄虽是大义,大国师也替你化解了内丹,抚平了筋脉,但走火入魔并非小事,实不相瞒,你也许多多少少听闻过,内人就是被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重伤而亡,故而我和翘翘都对此事颇为忌讳,我此生恨极了不走正途的邪魔外道,膝下只有这一女,爱若珍宝,舍不得她出半点事。” 陆无咎垂眸:“掌门的意思是……” 连掌门从前一向痛恨他爹棒打鸳鸯,害得他同月娘好生坎坷,此刻站在人父的立场上,却也不得不横插一脚,做一回恶人。 他捋着须道:“你天资聪颖,对翘翘极好,我听她说你们历尽万难收集到的四块崆峒印碎片都给了她,她无知懵懂,不通人情世故,但你骗不了我,你对她想必已经情根深种。” 陆无咎微微抿着唇,连掌门打断他:“你不必解释,你聪明至极,倘若想解释,必能找到十个百个缘由,我定然说不过你,但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翘翘虽然有些娇纵,其实冰雪可爱,心性至纯,没人不喜爱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前,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她祖父气得几乎同我断绝干系,直到翘翘出生,他也没问过一句。翘翘一岁的时候,我带她回了祁山,那时,她眼睛跟水洗过的葡萄似的,又清又亮,整个人也白白胖胖,肉乎乎的,明明口齿还不清楚,见人却会咧嘴笑。一口一个祖父,哄得她那脾气古怪的祖父也坐不住了,一开始还冷着脸赶她出去,后来成日成日地抱着,就没让她脚沾过地。” “也是托了翘翘的福,她祖父很快消了气,不再干涉我和月娘。外人都说这是因为翘翘运气好,虽然母亲是凡人,但灵根不仅没受到影响,反而出类拔萃,这才得了她祖父的青眼。事实上在翘翘一岁半之前,我们并没给她测过灵根。她祖父对她的喜爱和灵根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翘翘讨人喜欢。” 连掌门缓缓抬头:“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吗?翘翘是我们祁山连氏一族的珍宝,我们不会因为任何缘由伤害她,即便你是天虞的太子,又或者五年、十年之后你会飞升成神,我们都不在乎,我们要的是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至少枕边人不能有半点问题,也算是我恳求你体谅一个父亲的苦心。” 陆无咎抬眸:“掌门是担心我身体里的那条黑龙的内丹没有被完全炼化,会再度走火入魔,不受控制?” 连掌门叹气:“你大病初愈,大国师为了你几乎耗尽心血,油尽灯枯,我本是不想同你说的,但据我观察这些年所有的走火入魔之人,上千之众,只有少数几个能够侥幸恢复神智,安然到死。也不是没人相信过这些走火入魔之人,结局死得死,伤得伤,甚至全族被灭,少有好下场。 长路漫漫,你也许是幸运的那个,但我的翘翘不能受半点风险,我不能让她重蹈她母亲的命运,明明我早上出门时,月娘还说好了要给翘翘做冰糖葫芦,等我得知消息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她手中握不住的红山楂。” 陆无咎陡然沉默下来。 连掌门又道:“而且这孩子极为懂事,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这些年却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她娘亲,只是想娘亲的时候会抱紧她那只猫,因为那猫正是她娘亲养的。后来那猫死了,她哭了许久,成日成日地哭,说是伤心猫,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是偷偷想她娘了。” 陆无咎面色微微沉着。 连掌门最后又来了当头一棒,道:“当然,你一向稳重,翘翘定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情之一字上她随了她娘,懵懵懂懂,也许是她近来同你同生共死,作出了一些没分寸的举动,引得你误会。或者,她许是在意你的,但她年纪尚小,心性又不定,说不准她哪天便会看上其他人。总之,她若是有什么不对,我身为她爹,在这里替她先行赔个不是,只是往后,也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至于那些崆峒印碎片,只是翘翘不懂事做主留下的,等我安抚好她,必将殿下的那一份尽数归还。” 连掌门说到最后,起身要拜下。 陆无咎抬手拦住:“掌门不必如此。” 连掌门却不肯起,姿态放得极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既讲情,又讲理,决心可见一斑。 陆无咎眼眸一垂,道:“掌门爱女之心在下已懂得,往后后掌门所愿,我必不伤害翘翘便是。” 连掌门听到他允诺,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叹一声,止不住惋惜。 其实,倘若没出这回事,他还是十分钟意陆无咎的。 —— 连掌门走后,陆无咎一个人站了许久。 直到夜深,他才回神,去见了大国师,不巧大国师还在闭关调息,尚未出关他又折了回去。 大约是走在路上被人看见了,他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 与之传开的还有他在昆仑神宫生剖一条黑龙内丹炼化,走火入魔之事。 一时间无相宗上下议论纷纷,有人唏嘘,有人忌惮,还有人嫉妒。 因为大国师用大半生修为替他净化了黑龙的内丹,想必再过些日子等他将两股澎湃的灵力融合,又能连进数阶,说不定还能原地化神。 不过,更多的人是为预言隐隐担忧。 毕竟陆无咎进不进阶和他们没什么切身关系,顶多是沾点光,但如此可怕的修为一旦堕神,届时可就是滔天浩劫,无人能逃。 流言沸沸扬扬,连翘并不知,因为仙剑大会还有五日便到了,她爹昨天突然说要她专心修炼,不许她再出去胡闹,还让人看着她。 她也没多想,确实,她准备了三年,可不能在最后时刻松懈。 于是她白天认认真真地修炼,但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陆无咎。 毕竟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乍然一分开,还要动手,她还有点不习惯。 就这么一直到晚上,连翘才知道流言已经传开,她立马坐不住,总觉得陆无咎肯定也会听到一点,于是晚上趁看守她的弟子不注意溜了出去,直奔陆无咎的院子。 她过去的时候,陆无咎院子里颇有些冷清,前来拜访的人似乎少了许多。 晚风吹拂,烛火摇曳,他似乎在做什么东西,极为认真。 连翘猫着步子,走得极轻,定睛一看发现他竟然在打磨一根镶嵌着绣花的簪子。 她准备吓他一吓,可惜还有五步远就被发现了,于是气恼道:“亏我以为你听到流言会心神不宁,没想到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陆无咎目光一顿:“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知道她被她爹关起来了一样。 连翘摸着下巴琢磨:“你知道我爹最近管我很严,我在抓紧修炼?难不成,这簪子其实暗器,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胡言乱语。”陆无咎皱眉。 “那这个紧要关口你做簪子干嘛?”连翘大步走过去。 陆无咎没答反问:“既然是紧要关口,你爹拘着你,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 连翘一时有些心虚,对呀,她怎么会因为担心他而翻墙出来。 她自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嘴硬道:“当然是为了刺探敌情,看看你在干什么了!” 不过她也着实没想到,陆无咎这种时候竟然在做簪子,他是要送给谁呢? 仙剑大会快到了,这几日无相宗来了很多人,也有很多女弟子。 连翘莫名有点烦闷。 陆无咎没理会她的嘴硬,扫了眼她的衣裙:“那件衣服扔了,头发也洗了?” 连翘脸颊一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还敢问!你把我衣服,头发都弄……” 陆无咎勾唇:“把你头发弄得怎么了?” 连翘说不出口,扑过去捶他胸口。 陆无咎顺势握住她手腕,勾起一缕垂下的香气浓郁的发丝:“洗了多少遍,发梢卷成这样?” 连翘迅速抽回来:“剪了才好!” 陆无咎轻轻笑:“脾气这么大,下回嘴也不要了?” 连翘一愣,然后才明白他意思,耳根通红。 讨厌!她就不该担心陆无咎的,他这种人根本不会受任何人影响。 她拍开他的手,扭头就要走,陆无咎叫住她:“簪子不要了?” 连翘回头:“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你的生辰不是快到了。” 连翘心花怒放,压住嘴角:“我过去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一个簪子就想敷衍我?” 陆无咎抚过她的脖子,看到残留的被他当日掐出来的淤青时目光微微一顿,将那根簪子插在她发髻上:“不是普通的簪子,能够化作法器。” 连翘闻言便想拔出试试,陆无咎却按住:“平时不要随意用,等关键时候,能够一击毙命。” 连翘撇撇嘴,很是不信:“不就一根簪子,有那么厉害吗,我看也就能对付个流氓地痞,难不成对你也有用?” 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簪子插好。 其实这簪子正是专门对付他的。 那日从万尺深潭出来前,他把锁龙链大半毁了,只留下这一小块玄铁。 原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昨晚连掌门找过他之后,他沉吟许久,最终将这能够克制他的玄铁炼化成一根簪子。 他不会放手。 但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可以亲手杀了他。《 》 80-85 第081章 动心 距离仙剑大会只有五日了,每日无相宗都会涌上一大批参会的弟子。 人多,流言也多,尤其是关于陆无咎的。 其实天虞早已下了禁令,不许胡乱议论,但事情有时恰恰相反,越是遮掩,流言越像春天的草,见了风就疯长。 明面上当然无人敢说,私底下早已铺天盖地。 天虞的皇后已经到了,陆无咎前去请安时,穿过长长的回廊,不少人都在远远地张望他。 声音已经压得很轻了,奈何陆无咎耳力过人。 跟在他身边的饕餮也听见了,攥着愤怒的小拳头就要跟他们吵起来,陆无咎轻飘飘一眼丢过去,饕餮立马敢怒不敢言,忿忿收回了手。 紧接着陆无咎眼神微微一敛,步履从容,继续向前走去。 赵皇后舟车劳顿,此时正用手肘撑着休息,她身侧,天虞的二皇子陆骁正在殷勤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陆无咎站在门前静静看着。 直到宫人上前通传,赵皇后才看见他,慌忙叫他进来。 至于陆骁,近日心情似乎十分不错,对着陆无咎笑模样极多。 赵皇后皱眉,找了个借口打发陆骁出去,只剩他们母子俩了,屋里又有些尴尬。 “你不必在意那些传言,都是些搬弄是非的人暗中作祟罢了,怎么样,这里没人了,总可以对我说说真话,到底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皇后语气关切,目光慈爱。 陆无咎却注意到,她站的地方十分有分寸,和他刚好一步之遥。 想必,他即便发狂,她也是能躲开的。 他不由得想,若是换做他那位生母,知道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也会如此防备吗? 这念头很快就打消。 那位把他视为耻辱,甚至不想让他活下来。 他忽然笑了,然后眼眸一敛:“没什么大碍,只是偶尔脑海中会听见一些声音。” “何种声音?” 赵皇后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有忐忑,却没 有震惊。 陆无咎观察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一蜷:“也没什么,总是隐隐约约听见龙吟,大约是吞了黑龙内丹的缘故。” “是吗?”赵皇后眼眸一抬,“确实古怪,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我带了最好的医官来,你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先同母后说,再叫他诊诊。” 陆无咎继续道:“异常?身体里似乎有几股力量在碰撞,我有时的确会突然难以控制。” 赵皇后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眉头紧蹙:“是吗,兴许内丹当真没炼化完全,等大国师出关,可叫他再帮帮你。”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至亲至疏,又闲聊了几句,赵皇后突然跟他打听起一个人:“听说这回被你误伤的那位仙子出自祁山连氏,骁儿自打在周家见了她一面后总是在我耳边提起,你和她同在无相宗,觉得此女如何?” 陆无咎皱眉:“连翘?” “是了,正是这个名儿。”赵皇后道,“骁儿说他们年纪相仿,很是喜欢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还是许多年前见过一次,只记得是个冰雪可爱的女孩子,但脾气不小,听说这些年同你并不十分对付。” 陆无咎薄唇一抿,只说:“他们不合适。” “为何?”赵皇后追问,“骁儿似乎很是中意她。” 陆无咎淡淡道:“她年纪尚小,连掌门恐怕舍不得。” “原来如此。”赵皇后思索道,“那无妨,骁儿和她差不多年纪,年轻人,磨合磨合也是好的。” 赵皇后还想问什么,陆无咎借口要去探望大国师。 临走时,赵皇后突然叫住他,欲言又止。 陆无咎回眸,赵皇后怔怔地看着他,说他好像又长高了,正是换季的时候,她这回也要在无相宗多待一些时日至少要等大会结束,问他要不要准备一些衣裳。 陆无咎淡淡说不用。 出门时,他眉宇微微沉着,脚步也不复轻松。 大国师尚未出关,陆无咎隔着门远远凝望。 这时,刚好碰到连掌门也前来探望,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连掌门很少佩服人,却对大国师赞不绝口:“我认识他百余年了,他自从担任天虞的大国师起便兢兢业业,你们天虞的壮大他可是最大的功臣,我从前一直以为他会是飞升之人,没想到他却始终停滞不前,最后更是宁愿冒着羽化的风险也要救你,属实是鞠躬尽瘁,仁至义尽了。” 陆无咎沉静的目光起了一丝波澜:“羽化?” 连掌门道:“是啊,他时日本就无多了,这回消耗了大半修为,怕是更撑不了多少年头了。” 陆无咎微微垂眸:“那国师何时能出关?” “大约三五日吧。”连掌门估摸道,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人各有命,让他也不必太多虑。 —— 连翘的生辰在仙剑大会后。 她其实没想到陆无咎会记得,不过转念一想,他过目不忘,这点事对她而言应该不算什么。 他送的簪子其实也没有华丽,看着像是临时打磨的。 即便如此,连翘忍不住拔下来看了又看,一整天魂不守舍。 这晚又是,她正摩挲着簪子的时候,突然之间,手中一空。 再回头,只见晏无双不知何时进来了,拿着簪子一脸玩味。 “哟,谁送的,眼都直了,一个劲儿地傻笑,我叫你几声也没听见。” 连翘赶紧夺回来,神色慌张:“哪有。” “真的?”晏无双凑过来,指着她的脸颊嚷嚷,“脸都红了,还说没有!快说,究竟是哪位仙君让你动了春心?” 连翘目光惊愕,难以置信:“动心?我吗?” 晏无双用手肘捣了她一下:“还装,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会看不出来?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晏无双直接把一枚铜镜怼到了连翘面前。 只见镜中人双瞳剪水,脸颊飞红,少女的娇羞显露无疑。 连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会是这副模样,目光呆滞,手中的镜子忽然坠了地。 晏无双飞快伸手接住:“你怎么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连翘能不惊讶吗,她从前可是最讨厌陆无咎了,怎么可能对他动心。 她捂住脸颊:“呸呸,才不可能,我只是……只是为色所迷,图他的色而已。” 晏无双顿时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连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就你?图色?”晏无双笑得锤着桌子,“跟木头一样,你不喜欢人家你怎么可能图人家色啊!你忘了吗,从前有个师弟故意在你面前脱上衣擦汗,我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了,结果你眨巴眨巴眼,问人家很热吗,把人家师弟问到羞愤欲死,从此以后见着你就躲。” 连翘瞬间如晴天霹雳。 原来她是因为喜欢陆无咎,才图陆无咎的色吗? 可那是陆无咎,她从前相看两厌的陆无咎啊! “怎么可能……”连翘声音干巴巴的,“误会误会,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不喜欢你眼神躲什么,我说呢,你最近老是怪怪的,原来是背着我有了异样心思。”晏无双盯着她不放,“难道你不敢承认是因为喜欢的是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会是谁呢……” 她脑中飞快地过着各色人马,突然冒出一张冷淡又无可挑剔的脸。 “该不会,你喜欢陆无咎吧?” 连翘被戳中痛处,顿时炸了毛:“他?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无双,你猜得也太离谱了吧!” 晏无双其实也觉得不大可能:“也对,在神宫时他还掐你的脖子呢,差点把你掐死,再说你们俩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确实不可能,那会是谁呢……” 晏无双转而思考起这几日前来无相宗的弟子们。 她一个一个数着名字,连翘心不在焉,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她难道真的对陆无咎动心了? 不会吧! 可是,就像晏无双说的,她要是不喜欢他,这些天为什么古古怪怪,又为什么拿着他送的簪子傻笑呢? 还有,她好像一看见他心就跳得很快,尤其是她双手滚烫,他还握着她后颈低低催促她再快点的时候。 连翘想着想着,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果然!” 晏无双兴奋不已,抓着她的肩膀大肆盘问起来。 连翘捂着脸颊咬死了不肯开口。 晏无双轮番逼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惋惜地啧啧几声,表示自己迟早会把那个人揪出来。 她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何等本事,能把一根木头迷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的。 送走了晏无双,连翘把门一关,扑到了床上。 她好像、好像真的喜欢上陆无咎了…… 可从这么多年相处来看,陆无咎虽然不讨厌她,应该也不喜欢她吧? 好丢人。他要是知道她的心思一定会嘲笑死她的。 连翘简直要抓狂,枕着双臂,呆呆地趴着。 突然,她又抬起了头,想起了陆无咎为了救她不惜夺丹,他会不会不止是因为性命相连,也有一点喜欢她呢? 连翘心烦意乱,翻来覆去,时不时还自言自语,惹得路过她房间的她爹隔着门皱眉问道:“大半夜不睡,你又做什么?” “马上。” 连翘把灯一吹,黑暗中越发心如擂鼓。 —— 次日,连翘很早便起了。 仙剑大会不止要比武,还要比文,她打开书,看了半本,一个字却都没进到脑子里。 连掌门看着她半开的门幽幽叹了口气,晚睡早起,看来,这是有了心事啊。 他这个女儿,或许也不像他想的那么后知后觉。 连掌门对棒打鸳鸯这种事也不很得心应手,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将来日日活在忧惧之中,不如趁着现在刚露出苗头就给掐灭才好,于是终究什么都没说。 连翘的确心事重重,她有心想找陆无咎问问,但她这么爱面子的人又怎么可能问出口。 正出神之际,陆骁突然来拜访她。 说来也怪,她爹虽然拘着她不让她出门到处跑,却不禁止旁人来看她。 这几日谁都来过,唯独陆无咎不来。 连翘正心烦意乱,但陆骁是天虞的人,她不好拂了面子,放了他进来。 和陆无咎不同,他这个弟弟十分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连翘就那么静静地托着腮,心不在焉。 陆骁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远远地发觉那是他兄长院落的方向,他戏谑道:“连妹妹难道是中意我兄长?” 连翘立即收回眼神:“怎么可能,你可真会开玩笑。” 陆骁哈哈大笑两声:“那是我想错了,想来也是,听闻兄长发狂当日差点把连妹妹掐死,妹妹恐怕躲他还来不及。” 连翘皱皱鼻子,什么叫发狂,把陆无咎说得跟猛兽似的,他可是他的兄长。 她莫名有点讨厌陆骁,神色恹恹将人打发了走。 可这个陆骁跟狗皮膏药似的,第一日赶了他走,次日他又粘了上来。 连翘碍于情面不好过分直言,何况这两日她也实在烦闷得紧,于是也没过分阻拦。 她不知道的是,陆骁的院落被安排在陆无咎旁边,陆骁每每从她这里回去,欢声笑语,时不时还与皇后说一说,陆无咎听得一清二楚。 陆无咎这两日原本是在看从神宫里带回来的残卷,渐渐心不在焉,指腹压在卷轴上许久没翻动,忽然想起了连掌门说的话。 每回一想起,被压制住的力量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果然,心性不定。 她眼里从来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连翘浑然不知,这一日陆骁又来找她,她正烦闷,她爹又不让她出门,于是干脆借着陆骁出门走了走。 走着走着,陆骁不慎被一个弟子泼了一身水,回去换衣裳,连翘在亭子里等他,正巧发现走到了陆无咎住处附近。 夜色阑珊,四周无人,她瞄了一眼他紧闭的房门,用脚尖踢着小石子,百无聊赖。 一不留神,小石子竟然飞了出去,砸到陆无咎的窗户上,把窗户纸捅破了一点。 连翘吓一跳,心里却不禁疑惑,她有那么用力吗?她离着他房间少说也有五十步呢。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她对人家似乎还有意思的情况下,连翘摸了摸鼻子,假装不知情踮着脚尖溜走。 刚拐过一丛木芙蓉,忽然,面前杵了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 “这窗,你干的?” 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连翘抬头一看,原来是陆无咎找出来了。 她做贼心虚:“不小心而已,还没睡?” “睡了,口干起身倒了杯茶,刚端起就不慎被一个石子击落。” 陆无咎淡淡道,拇指处还有一点红印,看起来像是被茶水烫伤的。 连翘震惊:“这么巧?我真的只是随意一踢啊,谁知道会那么巧,你怎么样?” 陆无咎神色冷淡:“手没什么,不过你既然问了,正好随我去看看窗户怎么赔。” 连翘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愤恨,小气,不就是无心之失,还要她赔! 但看一眼大约也用不了多久,应该够陆骁回来的,她还是去了。 一进门,看到陆无咎屋内堆了许多书,她心口一跳:“这都是你为仙剑大会准备的,你终于肯看正经书了?” “不过随手翻一翻,不是什么要紧的书。” 陆无咎云淡风轻,可他越是这样,连翘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再随手一翻,上面的字她居然都不认识! 这还了得,这是什么绝世秘籍? 好你个陆无咎,表面上颇有闲情逸致地做簪子,原来背地里这么努力,可她这两日居然还和陆骁一起虚度光阴…… 不行不行,她修为原本就差他一截,若是文法也比不过,那这次大会魁首岂不是毫无希望了? 连翘被刺激到了,决定往后的两日再也不能分心,别说是陆骁,就是她爹她也不见了。 窗户倒是很好赔,贵的是那个被她砸碎的琉璃盏。 连翘吃惊:“五万灵石?你这是什么仙器?” 陆无咎淡淡道:“也不是多珍贵,就是当年猎妖时随手做的,浮玉山产的红土,月华山的绿松石,汝窑烧出来的,全天下只有一件罢了。” 连翘目光渐渐变得呆滞。 这每一样,都是鬼市上的珍品,如此说来,这杯子的身价果真不菲。 她怎么这么倒霉啊,随手一砸砸到了桌上最贵的东西。 连翘刚好有五万灵石,还是之前卖药攒下来的,她不情不愿地讨价还价。 陆无咎一点情面不留,真的把她的钱袋子收走了。 连翘心疼到滴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这么一个小气的人动了心。 又瞥了一眼,虽然讨厌,但是心跳还是很快。 这时,外面,陆骁刚好换完衣服出来了,正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她。 连翘现在和陆无咎待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生怕自己心思被看穿,于是把钱袋丢给他就要走。 陆无咎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沉,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又在躁动,忽然开口:“这就走?” 连翘生气:“不是已经赔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不够。”陆无咎掂了掂钱袋子。 连翘又回去:“不可能吧。” “你数数不就知道了。” 连翘不信邪,认真又数了数,还真差五块灵石。 怎么会? 她试图打个商量,陆无咎端坐着慢悠悠喝着茶:“不行,你回去拿一趟。” “……” 就五块,还要她再跑一趟,真够小气的! 外面的陆骁似乎等得有点着急,说好了要教人家练剑的,这么耽搁下去还不知多久,连翘也不好晾着人家。 她捏着鼻子:“下次下次,还有人等我呢。” 陆无咎脸色更沉,当连翘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 连翘心跳一滞。 缓了一下,她垂眸:“你干嘛拉我?” 陆无咎随即松手,他很少冲动,在她面前却很难自控。 双目对视,陆无咎想起她爹的话,微微烦躁,找了个借口:“发作了。” 连翘眼神垂下。 果然,他会拉她的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心口莫名一涩,然后想到一个问题。 坏了!他上次摸她的嘴唇来着,该不会是要她…… 她才不要呢! 连翘面红耳赤,心跳得极乱,瞥了一眼他端坐的姿态和整肃的衣着,实在想不出那个场面。 何况,他们根本不匹配吧…… 她极小声地商量:“能不能不这样?” 唇瓣轻启,小巧红润,沾了蜜一样。 陆无咎缓缓抿了一口冷茶,明明没发作,下腹却窜上一股火气。 静默了一会儿,他双膝微分,眸深似海,语气淡漠低沉又不容拒绝:“来。” 第082章 本性 宽大的紫檀木椅被完全占据。 陆无咎端坐着,五官深邃,微微垂眸,抿着唇的模样矜贵淡然,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连翘已经尝试了一点,怕得不肯再继续。 她扭头想躲,陆无咎捏着她小巧的下巴不放。 她再想躲,后颈也被握住。 陆无咎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语气低沉:“听话。” 虽然是温沉的语气,但他神色十分不近人情。 连翘软话说了,脾气也发了,折腾了好久,他始终无动于衷,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她。 “闹够了?” 连翘哑口无言,绞了绞手指,今天恐怕在劫难逃。 都是为了解蛊罢了,上回他也不是没对她低头,她再继续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半晌,鼓足勇气终于不情不愿低头,微微张开了嘴。 一开始,陆无咎没什么反应,慢慢地,连翘感觉他压着她后颈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想抬头,他完全不让,单手牢牢地摁着。 话语完全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整个人被拿捏,连翘不得不用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角,才能免得自己滑跌下去。 此时,门外,已经换完衣服的陆骁迅速出来。 说来也晦气,明明那么宽敞的路,刚刚拿那潲水偏偏就泼到了他衣服上。 要不是这人赔礼还算诚恳,他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了。 恶臭难闻,换完衣服后他又沐浴了一回。 前前后后耽搁这么久也不知道连翘有没有等急。 陆骁脚步匆匆,加快了步伐,走近时,却见那亭子里空无一人。 陆骁这几日对连翘的性子也有所耳闻,料定她应当是等得急了离开了。 他忍不住怒骂那个撞到他的人,他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偏偏遇到了这档事。 也许,她还没走远,在四周转转? 于是陆骁又四处找寻起来。 然而夜色茫茫,四方除了偶尔有一只野猫窜过,再没有别的人影。 此时他刚好走到陆无咎的院落旁,远远地忽然看到兄长房间的灯点着。 陆骁脚步一顿,直直地望着,眼神泛起了波澜。 倘若他没记错,刚刚他回来时路过,分明看到兄长房间是黑的。 他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想,有心过去查看,又犹豫不决。 这些年里,他虽然与陆无咎相处不多,也并不亲厚,但这些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光是每天听他的事迹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从他幼年的早慧,到深不可测的资质,甚至是俊美无俦的皮相……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能被人拿来津津乐道。 相比之下,陆骁就暗淡了许多。 他其实也并不十分差,资质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在皇室也是佼佼者,皮相算不上绝佳,但也是一表人才,甚至幼年时也常常有人夸他聪慧。 然而,只要碰上陆无咎,他就会被贬得一无是处。 陆无咎走后,他曾经也想拜入大国师门下,大国师只让他写了一首诗,然后便淡笑,让他别再白费力气了。 他不服输,凭什么兄长可以,他就不行?于是也要来无相宗测资质,然而测出来的结果却令人耻笑。 小事渐渐累积,他暗暗嫉恨上了这个光芒万丈如明珠一般的兄长。 短短数年里,陆无咎一阶一阶地快速晋升,旁人赞不绝口,屡屡恭贺,陆骁表面附和着,其实早已妒火中烧。 直到出了昆仑神宫的事,陆无咎走火入魔的消息传来,他先是同旁人一样震惊,然后内心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 老天爷总算还是长眼了,没有让他一个人把好事占尽。 这可是走火入魔啊,兄长迟早会发狂。 想想真是可惜呢,堂堂天之骄子,沦为疯子,原来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甚至对陆无咎而言更为残忍吧! 陆骁于是特意随母后来了无相宗,表面上是关心陆无咎,实则,他更想亲眼看着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沦为疯子的。 迷上连翘,完全是情难自抑。 今日能将她约出来,他更是喜不自胜。 但是,为何如此之巧,他们一个点了灯,一个就消失了? 陆骁目光阴恻恻的,一步一步朝陆无咎的院落走去。 屋内灯火通明,他试着叩门,叫了声:“兄长,是我,你歇下了吗?” 屋内没有反应。 陆骁又接连叩了几下,里面才终于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事?” 嗓音磁沉,带着些许压抑的尾音。 听起来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刚刚沐浴完。 陆骁抬眸:“哦,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兄长的灯亮了,想问问兄长刚刚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极为简短,还有些不耐,似乎是不想同他说话。 陆骁一直知道这个天之骄子兄长眼高于顶,一向看不惯他,顿时又怒火中烧。 他压下火气,转而又道:“好吧,兄长既然还未睡,我正好有一个招式不懂,不知兄长可否指点一二?” 又片刻,里面才传来回答。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如今正在炼化内丹,紧要之时,你若是愿意,且等一柱香。” 陆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在净化,难过他吐息不稳,隐隐在压抑什么。 陆骁的确是隐隐期待这位冷淡傲慢的兄长发狂失态,但他可不想死在他手里。 想想他又觉得连翘不可能在里面,毕竟如今的陆无咎人人敬而远之,听说她和他一向不对付,没必要在这个关口自找麻烦吧。 于是陆骁放低声音:“既然兄长在忙,那我便改日再叨扰。” 里面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 等脚步声远走后,屋内低低的喘声不再压抑,间或夹杂着男女低低的争吵和安抚,又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彻底安静下来。 灯火昏黄,只留了一盏,是应连翘的要求,防止再被人打扰。 此刻,夜色朦胧,闲云掩月,昏黄的灯火下,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反倒是连翘,青丝披散,眼睫湿润,小巧的唇更是被欺负得微红发肿。 陆无咎替连翘收拾了一番,捏着她下巴一抬,帕子垫在她唇边低声问:“没了?” 连翘抿着唇,直接拍掉他手中的帕子:“假好心!” 陆无咎并不生气,反倒温柔地将她垂下的发丝揽到耳后。 没了遮掩,她白皙的下巴和后颈露了出来,只见上面分明残留着两处被捏出来的指印。 他抬手缓缓揉压:“疼不疼?” 他不提还好,一提连翘才想起来被他牢牢摁住不得动弹的场景,又气又恼:“你还说!明明都有人来了,你是不肯放过我。” 陆无咎这会儿倒是很好说话,细细替她按揉:“怎么放,让你那副模样出去,被陆骁看见?” 连翘捂住他的嘴,不肯让他再说。 经此一遭,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陆无咎恶劣的本性。 霸道,不近人情,还很坏。 明明一只手压得她抬不起头,口中还能用淡然的语气让她再等等。 她一开始真信了,老老实实听他的话,后来越来越发现没完没了…… 他就是个骗子,十足的骗子。 她眼泪直流他也不心软,现在倒是做起好人来了。 连翘忿忿地捶打他肩膀,陆无咎反而闷声笑了,惹得连翘更生气,磨了磨尖尖的虎牙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了他喉结上,谁让他呛得她喉咙很不舒服。 “下去。”陆无咎微微不悦。 连翘正是怨气最盛的时候,哪里肯放手,反倒双手勾住他脖子咬得更紧,直到把他喉结咬出一个血印子。 陆无咎眉头一皱,果然摸到了血,他挑眉:“牙这么利?松开。” “咬死你才好。”连翘一点不松口。 陆无咎反手捏住她下巴,调侃道:“也行,你要是喜欢,换个地方再咬?” “你……” 连翘更恼了,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湿润润的,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陆无咎闷闷笑,圈着她腰将人按住:“开个玩笑,当真了?” “你又取笑我!” 连翘脸色涨得通红,清丽的眼眸中染上了一抹愠色,胡乱地在他脖子上啃来啃去,啃得他脖子满是牙印。 陆无咎任由她胡闹,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笑,被她蹭来蹭去,慢慢眼底又变得深沉。 连翘明显感觉到了,浑身一僵,简直难以置信,一个时辰不是刚过去?他简直无耻至极! 她迅速要跑,陆无咎却不放,把她的头摁在肩膀上语带威胁:“别动了,缓会儿。” 连翘刚刚吃过亏,见好就收,趴在他肩膀上不敢再乱动。 她双手还抱着他脖子,也不敢抽开,脸颊贴在他颈侧,一睁眼就看到他喉结上被她咬出来的牙印,耳根莫名滚烫。 用指尖碰了碰,血迹还没干。 活该!谁让他那么欺负她。 不过……他长得还是挺好看的。 连翘本在暗暗生气,白嫩的指尖慢慢却抚上了他下颌线。 线条利落,轮廓分明,和他的眉眼一样,并不是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挺鼻薄唇,眼神淡漠,长成这样难怪别人都说他凉薄又冷情。 好像只有她见过他另一面,摁着她后颈不让她抬头的时候他可一点都不冷淡。 表里不一,就这副模样还不知道要骗多少人。 连翘又气鼓鼓的,故意戳了戳他伤口,一抬眸,却和陆无咎眼神撞上。 他握着她指尖:“气消了?” “想得美。”连翘直接缩回手,眼神躲闪。 但被这么一问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毕竟都是为了解蛊,他也不是故意要她这样,何况上回也帮了她。 连翘顿时底气也不那么足了,陆无咎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也许他只是发作的时候不受控制才不近人情了一点。 说到底都是这破蛊毒的错。 连翘生闷气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上回你不是给那个做解药的药修传信了?回信到了吗,已经这么久了,他也该有些进展了吧?” 陆无咎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不太顺利,恐怕还要一段时日。” “还没有解药?”连翘拧眉,“怎么这么慢呀,那到底还要多久?” “不知道。” “这人可真慢呀。”连翘懊恼不已,“他也许是故意的,改日还是得亲自去问问,要不然他定然不上心。” “那我去。”陆无咎开口。 连翘想了想她对黑市不是很熟悉,何况,万一那个药修还要加钱呢,她可没钱再倒贴了。 “你去也行,那你千万记得催着他,再快点。” 陆无咎答应下来。 又待了一会儿,感觉他平复得差不多了,连翘才从他膝上爬起来,临走时气不过还重重踩了他一脚。 怕被逮到,她踩完迅速就跑,头都没敢回。 陆无咎低低笑,收拾了地上的帕子。 不过,连翘的话确实也给他提了醒,再这么下去迟早有瞒不住的一天。 何况她心性不定,若是再叫连掌门关着和他见不到面,今日能被陆骁勾走,明日就能被李骁勾走。 等仙剑大会后,也该说开了。 到时,她愿意更好,不愿意也有迟早有愿意的一天。 第083章 仙剑大会 仙剑大会还有两日便要到了,看到陆无咎房里堆着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书后,连翘深受刺激。 回去之后,她闭门不出,打定主意好好用功,谁也不见,包括她爹。 连掌门不求她一定得魁首,但知道这孩子好胜心强,也没阻拦。 昨日的事还没个解释,陆骁再去时吃了闭门羹,脸色不大好看,心想这个连掌门独女脾气着实有些大。 不过她容色实在美,清丽无双,他暂时舍不得放手。 于是想着等到仙剑大会后,让他母后同连掌门提提婚事,若是能定下来,她就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 连翘回去后便开始用功,但是偶尔,她脑中会突然冒出陆无咎,微微发怔。 那天陆无咎该不会,是吃陆骁的醋了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连翘很快又否决,自从很多年前陆无咎把她送的东西全扔了之后,她就不喜欢自作多情。 只是为了解蛊而已。 礼尚往来,算不得什么,陆无咎毕竟不是故意要她这样。 连翘默默安慰自己,他的气息清冽,并不算难以接受。 但还是有些过不去。 连翘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远远望向远处他的房檐。 有时讨厌有时又让人喜欢,她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人啊? 不管了,先打败他最重要,到时候看他失落的样子,狠狠出一口恶气。 连翘一向心大,郁闷了没多久很快又咬着笔头,埋头苦读起来。 —— 仙剑大会三年一次,是修真界最顶尖的盛会。 只有蝉联大会魁首,将来才有资格轮值无相宗掌门,所以,各家子弟都卯足了劲,甚至连出事没多久,还在一团乱麻之中的周家都派了人来。 普通弟子虽然无缘掌门,但只要取得好名次,也可以前途无量。 瞥如,大会的第二和第三名,有资格接任掌教,地位仅次于掌门。 之后的三名则是无相宗三十六峰峰主的备选。 掌门之位角逐激烈,历来盛会胜出的都是天赋七段之上。 修士们一生只能参加三次,是以绝大多数的修士都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敢觊觎魁首,只想争个后几名。 尤其是今年的盛会,前有天赋异禀的祁山连氏大小姐,后有刚刚进阶的天虞皇氏太子,魁首之位本也轮不着别人。 每回盛会之时,黑市里的地下赌场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这次为了魁首之位更是争得不可开交。 一拨人觉得陆无咎三年前就已经是魁首,今年又进了阶,在昆仑神宫更是击败了玄霜神君,实力登峰造极,何况大国师还给了他大半修为,恐怕不久就要原地化神。而连翘虽然是九段,控水之术更是出神入化,但毕竟年纪尚轻,所以,陆无咎毫无疑问赢面更大。 另一拨人则很不认同,毕竟陆无咎虽然厉害,但听闻尚未完全炼化内丹,国师的修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吸收,所以他根本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灵脉紊乱,到时候别说赢了,他恐怕出手都难。而且,万一失控,可就是滔天灾祸。 相反,听闻连氏那位大小姐纵然姿容绝世,但除了修炼心无旁骛,这三年一直稳扎稳打,勤学苦练,有目共睹,加之天赋奇绝,她才是最有可能也最应该获胜的。 两拨人争得不可开交,从地下赌场一直吵到了无相宗,最终下注的人水火双方各一半。 外面传 得轰轰烈烈,无相宗的掌门掌教也有所耳闻。 他们倒是不管下注,只是担心一点,陆无咎曾经走火入魔过,虽然前面几日不用上场,但最后一定有一场是和这次的胜者比。 万一比试时失控,后果无人能承担。 衡量之下,他们想让他暂时不露面。 赵皇后却不许,给无相宗施压,要陆无咎必须上。 各位掌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掌门也愁肠百结,因为陆无咎若是上场,最后一场极大可能是和翘翘比。 倘若他再度走火入魔,首当其冲的就是翘翘,他自然不可能应允。 争议很快传到了连翘耳朵里,她明白,陆无咎若是不上,这次的魁首非她莫属。 但她不想这样,她想和他比试一场。 无论是输是赢,也算是给他们私下里比试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交代。 何况,外面关于他走火入魔的流言甚嚣尘上,若是他不露面,肯定会坐实流言。 到时候,他还怎么面对旁人的眼光? 于是连翘说不怕,执意要他上。 纷纷扰扰争吵了两日,陆无咎倒是淡定,给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他去可以,但不用修为,最后那一场只用剑。 连掌门捋着胡须,顿觉柳暗花明。 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他失控,也能一较高下。 最重要的,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翘翘的安危了。 众人听了也都觉得甚好,于是便按此办法准备。 —— 癸酉年八月初八,仙剑大会正式开始。 无相宗各仙门弟子云集,跃跃欲试。 大会一共五日,前三日是分组比试,弟子们角逐,决出前十,之后,这十位再抽签相互较量。 直到最后,本次的决胜者与上一次的魁首决战。 能被选来参加大会的弟子已经在各家经过层层筛选,各有所长,分组比试不仅包括比试,还有秘境试炼、文法、阵法……不一而足。 是以,每一日都精彩纷呈,越往后,胜出的弟子们越强,看的人惊心动魄。 连翘毫无疑问,轻轻松松走到了前十,晏无双也是。 周见南则要艰难许多,他修为并不十分出众,幸好文法和阵法一骑绝尘,就这么跌跌撞撞,也刚好擦着线摸到了第十,但也止步于此。 屁股还没捂热,就被姜邵在第四天直接从秘境中扔了出去。 周见南揉揉屁股,很是不忿。 而姜邵也没讨着便宜,很快又被晏无双扔了出去。 周见南顿觉雪恨,也知足了,于是后两日便当了跑腿,给连翘和晏无双送吃的喝的和补充精力的丹药。 不仅如此,他头脑十分灵活,还兜售起了自家的灵药。 毕竟是周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试时又常有受伤,一来二去,周见南赚得盆满钵满,虽然败了,却比赢了还开心。 鏖战一直持续到第五日上午,连翘最终不孚众望,从十人里胜出。 她赢得还是断档,尤其最后挑飞对手的剑缓缓落下时,霜色流仙裙被吹得随风飘扬,雪片从她四周纷纷落下,美得清冷出尘,不似真人,在场的上万人目不转睛,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对面那落败的剑修更是讪讪呆住,连剑都忘了捡。 还是连翘替他捡起了剑,好心地送过去。 她走近时,衣摆轻扬,肌肤胜雪,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着雪片,把剑递过去时浅浅一笑,不知在场多少人心里的桃花瞬间绽放。 那剑修脸更是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语无伦次,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好了。 连翘倒是没在意,脚步轻快,提着裙子朝她爹跑去求夸。 路过人群时,台下眼睛几乎都粘在了她身上。 陆无咎坐在上首,听着四周一片的抽气声和惊叹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眸渐深。 连翘正在得意之时,连掌门当着众人的面,虽然高兴,但不好太过表现,咳嗽两声掩饰笑意,挥挥手让她赶紧下去休息。 连翘这才离开,晏无双和周见南立即围了上来。 两个人满眼兴奋,说她比三年前进步了不少,恐怕也要进阶了。 连翘挠挠头,觉得应该是这几个月寻找碎片历练的结果。 想到碎片,她又转身看向台上,恰好与陆无咎不经意的眼神撞上。 两人视线一碰,连翘迅速挪开,心跳砰砰。 再悄悄看一眼,陆无咎已经收回了眼神,淡漠又矜贵,一杯一杯饮着酒。 连翘扭头,不看就不看,午后,他们应该就要正式交手了吧,于是提着裙子离开,休整休整。 休整时,不断有人上前恭贺,晏无双全替她挡了,还给她准备了许多补充体力的灵食。 很快,连翘便恢复如初。 —— 日头偏转,午时即刻就到。 台下格外热闹,毕竟今日下午才是重头戏。 这两位别的不说,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足够吸睛。 又是传说里多年的不合,谁输谁赢还在其次,互相看不惯的两人出手才是最大看点。 可惜的是,今日陆无咎不用修为,所以两人只比剑。 午时一刻,两人先行比试文法。 一个一身霜色流仙裙,一个一身玄色锦衣,一黑一白,分外养眼。 无相宗的文法比试出了名的难,上古至今,所有阵法,心法,甚至是秘术都有可能涉及。 且设在幻境中,两人互相看不到对方,也和外界断开,而外界则能看到他们手书,最后交由无相宗最渊博的大长老评阅。 连翘答到头昏脑胀,幸好她这些年功底还算扎实,公布结果时,文法比试和陆无咎不相上下,都将近满分。 她小小得意了一下,出来时冲陆无咎哼了一声。 陆无咎眼神掠过,没什么情绪。 之后,便是比试剑法了。 因为他们不能用修为,所以这次各执佩剑。 陆无咎的那把饮血剑自是不必说,骊姬失落的青合居然在连翘手里,令不少人瞠目结舌。 如此一来,两把剑都是神兵,不存在什么差异,下面就是真正的较量了。 开始之前,按照惯例,两人需要先说点什么。 连翘得意地提着剑走近,悄悄垫脚,朝他抬了抬下巴:“这几天看了我比试吧,怎么样,我也很厉害吧,你可要小心了!” 陆无咎淡淡地嗯一声:“厉害。” 这么敷衍,连翘心想他肯定也是有点怕了,正要离开,陆无咎忽然又开口提醒:“嘴唇。” 连翘疑惑,他没说什么,抬手示意了一下唇角:“馋得你,吃什么了?” 连翘顺着手去摸,刮下了一粒糕点残渣,恼得跺了下脚跑回自己位置:“动手吧。” 陆无咎无声地笑笑。 两人站在高台上,说话声极小,四周人压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小动作。 只见连翘似乎有些生气,台下人料想两人应该是在放狠话,于是议论纷纷,感叹这两人真是冤家路窄,今日有好戏看了。 也有些感慨陆无咎实在太不怜香惜玉了,面对如此佳人,竟然也能说出狠话。 人群嘈杂中,只有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小弟子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来打架的,像是在调情呢?” 一群人哄堂大笑,纷纷说他没眼力见。 这怎么可能,先不说从前他们那些相看两厌的事迹,听说上回在昆仑神宫,陆无咎走火入魔时第一个掐住的可就是连翘脖子。 而连翘这脾气又岂是好惹的,还不得更讨厌他。 那小弟子还在嘀咕:“我听说了,可是……” “可是什么,要打起来了,快看吧!” 众人纷纷收敛了心神,目不转睛看着台上,毕竟两位年轻有为,随便一招都够他们学许久了。 那小弟子也看过去,一黑一白,打斗时衣裙绞缠,还是觉得十分登对。 两人即便都没有用修为,光是剑招已经看得人眼花撩乱。 身法极快,缠斗之间剑招已成虚影,招式相碰,剑风扫过一处栏杆时,栏杆直接被削断,竟是比很多人用了修为还要厉害。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见南已经紧张地不敢看了,谁赢谁输对他来说都难过,都高兴。 他闭上眼,嚷嚷着让晏无双隔一会儿给他讲讲进展。 晏无双嗤笑他没出息。 但台上两人速度太快,她也不能完全分辨,只能模模糊糊地讲着。 不一会儿,看不懂的人围在她身边围了一圈听她讲解。 一会儿陆无咎占了上风,一会儿连翘占了上风的,听得周见南七上八下,捂住耳朵:“不行不行,我心要跳出来了,你待会儿直接告诉我结果。” 一群人纷纷鄙夷。 话虽如此,他们看得也惊心动魄,只能勉强看出一黑一白两道残影交织在一起,时而剑锋激荡长鸣,听得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许久之后,两道身影忽然停下,只见陆无咎的剑指着连翘脖子,连翘的剑则指着陆无咎的心口。 晏无双用手捣了捣装死的周见南:“出来了,好像是平局。” 周见南迅速睁开眼,单论剑术,两人不分上下。 就在这一刹那,连翘突然使坏地剑尖拐了弯,碰了碰陆无咎肋下三寸到腰的位置。 她知道,那是陆无咎敏感的地方,还是前天她无意中发现的。 果然只见陆无咎眉头一皱,连翘趁机夺了他的剑,把剑一横抵着他脖子:“你输了。” 陆无咎挑了下眉:“耍赖?” 连翘哼哼:“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的剑被我夺了!我不管,你要认输!” 陆无咎笑笑,很干脆收回了剑:“好,你赢。” 剑一回鞘,胜负已分。 连翘心花怒放,笑得眉眼弯弯:“我赢啦!” 台下人皆愣住,然后随着晏无双一声高兴的大叫,才回过神来,沸沸扬扬炸开了锅。 周见南凑上去,问连翘究竟是怎么赢的,他们在底下都没看明白,只见连翘忽然碰了一下,陆无咎就松了剑。 连翘抿着笑,瞥了陆无咎一眼,只说:“秘密。” 周见南一头雾水:“你们俩能有什么秘密?” 连翘扭头不肯细说,拉着晏无双一起去找她爹庆祝。 一旁,陆骁走过来挑了挑眉:“皇兄竟然也会输,弟弟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是稀奇。” 赵皇后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陆骁这才闭嘴:“好好好,皇兄永远不会输总行了吧。” 陆无咎平静地跟皇后道歉,说恐怕和无相宗宗主无缘了。 “怎么偏偏是这一次…… ”赵皇后欲言又止,“算了,改日你亲自回去跟你父皇说吧,不过,他恐怕未必会高兴。” 陆无咎答应下来。 赵皇后揉揉眉心,借口头疼离开。 此时,一向少言少语,性情孤僻的剑圣也罕见地朝徒弟开了口,他倒没有在乎宗不宗主,只说:“你心不静。” 陆无咎垂眸应了声是。 “故意输的?”剑圣又问。 “不。”陆无咎道,“并非故意,她一向古灵精怪,有时我的确摸不准她的想法,不慎被她找准了弱点。” 剑圣皱眉:“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又怎么会轻易暴露?” 陆无咎抿唇不语。 “罢了。”剑圣道,“你体内多股力量碰撞,好好调理,一旦融合,不日便能脱胎换骨,原地飞升,到时也不必留恋俗世了。” 陆武记淡淡应声,似乎并不十分希冀。 剑圣不是个善言辞的人,拍了拍他肩膀,沉默离开。 —— 这边冷冷清清,那边倒是热闹到不行。 今日在众人面前赢了陆无咎,连翘的确十分开心,虽然只是剑术,也格外扬眉吐气。 过去十几年被他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得意到神采焕发,眼睛亮晶晶的。 连掌门也喜上眉梢,安排晚宴去了。 晏无双嚷嚷着要连翘再请一顿,她要去最贵的酒楼尝一尝。 周见南则在算计两边下注到底是赢得多还是赔得多,算得头都大了的时候,瞥见陆无咎和饕餮要离开,他立马凑上去安慰。 不过陆无咎看着连翘开心至极的模样,唇角只是轻轻一笑,似乎并不在意今日的输赢。 周见南顿觉怪异,一时间,安慰的话完全说不出口,看着他离开。 对面,连翘和晏无双还在庆祝,连翘跟她重现了几招今日悟到的招式。 嬉闹之间,晏无双眼尖,突然瞄到连翘袖底仿佛一闪而过一根红线。 她提醒道:“哎,等等,你衣服线头松了。” 连翘茫然:“哪里?” 晏无双摇头:“袖子,好像是里面,你里面是不是穿了红衣裳,我好像看到了红线头。” “有吗?”连翘一时忘了,待袖子稍稍一翻,看到雪白的手臂上那根印在上面的红线时,顿时面红耳赤。 这哪是红线啊! 分明是蛊毒发作了。 但是,为什么这次红线已经这么长了,她还没什么感觉呢? 她心生疑惑,晏无双凑上来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好像不是线头?” 连翘迅速放下袖子:“没、没什么。朱砂不小心划了一道。” 晏无双也没多想,拉着她要继续庆祝。 连翘觑了远处已经走得有点远的陆无咎一眼,找了个借口拒绝,又道:“还有,今晚的宴席你们先去帮我爹,我待会儿再去。” 晏无双答应下来,然后,连翘碎步追上陆无咎,叫住了他。 “等等。” 饕餮听见连翘的声音,很是不忿:“怎么,耍小聪明赢了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 连翘弹了一下它脑壳:“你懂什么,赢了就是赢了,你管什么招数呢,走开一点,我同你主人有话要说。” 饕餮当然不肯,还是陆无咎淡淡一瞥,它才退后。 “有什么话?”陆无咎语气倒是平静。 连翘看了一眼明显在偷听的饕餮,不好直说,走到他身边,微微咬着唇,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爬着红线的手臂露出了一截,然后她迅速拉好。 陆无咎沉寂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看了一眼她微红的侧脸,然后转头,语气平静:“饕餮,你先回去。” 饕餮当然不肯:“主人你可要小心她,她一定是不安好心!” 陆无咎一个眼风扫过去。 饕餮不情不愿地往回走。 连翘总算长舒一口气,不过,刚刚才交过手,还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又变成这样,实在有点尴尬。 她绞着手指,有些忐忑陆无咎的反应。 陆无咎久久没说话,该不会生气她耍心思抢了他风头吧,片刻,连翘忍不住催促道:“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陆无咎终于开口:“在想去哪里,今日宗门人太多,人多眼杂,对你不好,去后山,那里有个空庙。” 连翘心口一怔,一起离开时,轻轻牵住了他宽大的袖角。 第084章 撞破 陆无咎的手垂着,骨节分明。 连翘拉着他的袖子,一路上山时不时碰到他的手指。 每碰一下,她心口微微一动,就荡开一圈涟漪。 不过陆无咎似乎没发现,并未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快步往上山走。 后山并不高,走到庙门口时,连翘耳根已经泛起一股红晕,说不出是被这蛊毒折磨的,还是被一路上偶尔触碰到的手指影响的。 这座庙是座山神庙,常年空着,旁边有条山溪,溪里有许多小鱼。 连翘幼时常来这里戏耍,抓了鱼之后就到山神庙架个火堆烤了,吃完再往铺着软草的床上一躺,美滋滋地一睡就是一下午。 所以,这里算是她的秘密之地。 陆无咎拜入无相宗之后,她也拉着他来过几次,不过他并不十分热络。 那时,她下水捉鱼,他就在岸上旁观,大约是不想弄湿裤脚。 她烤好鱼递给他,他也客气地说不用。 至于山神庙里的竹床,他更是看不上,进门时用帕子微微掩住口鼻,别说跟她一起躺下了,他连脚都没踏进过山神庙里。 他们不是同类的人,这是连翘多年来悟出的道理。 所以,陆无咎能记得后山有座山神庙,甚至没让她带路,精准地带她找到了这里,她还是有些惊奇的。 也许,是他记性太好吧。 门一打开,扑面漫天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里面结了不少蛛网,不知多久没人来了。 陆无咎皱眉,准备先进去收拾,腰却被从后紧紧抱住,一步也动不了。 他回眸,摸了摸她脑袋:“收拾收拾,等会儿。” 连翘脸颊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也不想的,可你一离开就很难受,像有小虫子在咬我,又痒又疼。” 陆无咎望着她水润的杏眼,不知为何想起了在台上时周围一片抽气声和惊叹声,忽然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像是在打量。 连翘心里着急,又不好直说,摸了摸脸颊:“你看什么呀,我脸上脏了,有东西?” “没脏,确实好看。”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脸颊噌地一下红了,认识这么多年,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夸过她,唯独陆无咎,从没夸过她好看,她甚至都觉得他没把她当女孩,因为他对她出手的时候毫不留情,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当然好看了,分明是你眼不好,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没发现。” 连翘莫名其妙,还有一点生气,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喜欢她的人,朦朦胧胧地搅乱了她的心。 陆无咎抚上她侧脸:“嗯,过去是我不好。” 直到今日,在一片惊呼中才意识到她有多令人觊觎,甚至一瞬间闪过把她藏起来,或者把所有觊觎她的人都杀了的念头。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去,然而后来心还是乱了,一直到现在。 心念一动,他忽然吻下去。 来势汹汹,唇舌纠缠在一起,比以往更热切。 门被砰然撞上,连翘后背压在门板上,有些招架不住,被迫仰起头,双手勾在他脖上,才能避免踮起的脚太累。 如此一来,吻得更加深入,三两下,连翘头脑已经发晕。 陆无咎倒是清醒,连翘先前只是跟他示意过一次那结扣,一勾一扯,白兔跃入他掌中。 她觉得她像一块糖,完全融化在他手中。 山神庙年久失修,这门也并不结实,亲吻搅出的动静似乎惊醒了里面沉睡的一些小兽,直到一只兔子大小的耗子从连翘脚边窜过,她才回神,又吓得跳脚,整个人吊在了陆无咎身上。 “有耗子!” 陆无咎单手托着她的腰将人抱起,再环视四周,只觉得荒谬。 只见这山神庙里杂乱不堪,头顶到处是蛛网,地上全是干草,山神的雕像也早已斑驳破损,唯一的一张桌子和一张竹床上还满是灰尘,角落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鼠类或者是爬蛇。 换做从前,他连门也不会进,情到深处,竟也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不管不顾。 他捏捏眉心:“先等等,收拾一下。” 连翘埋在他肩上也觉得丢脸,一进门就缠在了一起,她甚至没注意这里面如此脏乱。 她想下来,陆无咎却不放,说地下脏。 她看了眼自己鞋面上缀着的珍珠,于是没再动作,看着他用清洁术收拾庙里。 那些鼠类常年吸收无相宗的灵气,已经近妖,一向敏锐,察觉到陆无咎的气息早就跑了。 干草很快收拾整齐,灰尘也清扫一空,甚至是山神的雕像都被罩上了一块布。 尤其是那张竹床,被收拾了三遍,尤其干净,和旁边灰扑扑的桌椅对比鲜明。 连翘脸颊莫名滚烫,知道会发生什么,她靠在陆无咎颈侧心跳得很乱,既害怕,又忐忑。 陆无咎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喉结滚了一滚,连翘刚好看见,更不敢抬头了,由他抱着向竹床走去。 —— 仙剑大会结束后,按例会有一场盛大的筵席。 不论胜败,参与的弟子都可入座。 几大世家自然也要来的,坐席早早就安排好了。 今日连翘拿了魁首,前来向连掌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连掌门一直抽不开身。 旁人要见见连翘,他让人找了几回也没找到,最后还是晏无双递的消息,说是她似乎休息去了。 一群人听罢也没强求,毕竟鏖战了五日,也该休息休息了,反正晚上的筵席这位大小姐总是要出席的,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连掌门也没在意。 很快夜幕降临,丝竹起奏,各家陆续落座,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却还是见不到连翘的人影。 连掌门这才微微皱了眉,又让人找了找,结果连翘房中没人,她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踪迹,于是让晏无双赶紧将人找回来。 晏无双也纳了闷,拉着周见南一起:“这筵席她也是知道的,会去哪里呢?” “会不会是她受了伤,爱面子一直撑着没说?”周见南思忖道。 “不可能。”晏无双摇头,“她从前可是一直和陆无咎比试的,在他手底下她都没吃什么大亏,那些人又何足挂齿,你没看她最后直接挑飞了那个剑修的剑吗?最多,也只是和陆无咎最后比试的时候受了一点皮外伤。” “你说得也对。”周见南深也觉得古怪,“她不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吗,大好的日子她这性子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早早就来了,听别人吹捧才对,怎么非但消失不见,甚至到这种时候都不见踪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满脸困惑。 这时,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连掌门暂时寻了个由头压下来,晏无双和周见南只得带了更多的弟子一起悄悄去找连翘。 一炷香的时间,无相宗三十六峰几乎被他们找遍了,也没找到人影,就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迎面刚好撞上了另一波人。 夜色深沉,晏无双以为是不轨之徒,正要动手,对面忽然幽幽道:“你是连翘妹妹身边那个姑娘,叫什么无双的?” 晏无双看不太清,周见南把灯笼一抬,然后压低声音提醒晏无双:“这是天虞的二皇子。” 晏无双这才收了剑,然后不解:“原来是你,大晚上的你不去前殿的筵席跑到这荒僻的赤霞峰做什么?” 陆骁语气不耐:“还不是为了找我那好皇兄,自从下午比试完他就不见人影了,晚上的筵席也不参加,母后说他恐怕是觉得输了丢面子,让我带人四处找找。真是够麻烦的,不就输了这么一次,他赢了这么多年也该给旁人一点活路吧。” 陆骁一脸怨气,对这个差事极其不满。 但他母后一向要颜面,说陆无咎要是不出席,反而会惹人议论,于是给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他在筵席开场之前把他找回来。 他可不想真的找,本想丢给他身边那只饕餮,没想到这回连饕餮也不见踪影,他只好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在山上转。 前因后果一说完,晏无双瞪大了眼:“你说什么,陆无咎也不见了?” 这个“也”字用的很妙。 陆骁迅速皱眉:“你什么意思?还有谁也不见了,难道是……连翘?” 晏无双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惊恐道:“该不会是你皇兄输了,心下不忿,找连翘报复了吧?” 陆骁不甚了解这个皇兄,语气不大好:“我怎么知道。” 晏无双越想越觉得对,周见南喃喃道:“应该不至于吧,毕竟只是一次比试而已。” “换做从前当然不至于,但他走火入魔过,万一失控呢?”晏无双忖度道。 周见南顿时哑口无言。 陆骁火上浇油:“我看八成是。” 几个人犹豫不决时,晏无双突然想到一件事:“刚刚我们在找连翘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饕餮,它正躺在一块山石上睡懒觉,陆无咎会不会在它附近?” 陆骁虽然不是很想找皇兄,但颇为在意连翘,于是一起快步过去瞧了瞧。 无相宗今日有筵席,丝竹乱耳,且陆无咎又不在,饕餮为了躲个清净这才找了个能吸收月华的地方美美睡觉。 被人揪着耳朵叫醒,它十分不满,还以为是连翘干的,眼还惺忪着张口就和她吵。 “你怎么来了,不祸害我主人了?” 晏无双一听它果然知道点什么,一把将人薅了起来,连珠炮似的:“是我。你见过连翘?他们去哪儿了?” 饕餮这才看清来人,再揉揉眼,只见面前乌泱泱的,它吃了一惊:“见过啊,你们怎么了?” “在哪儿?”晏无双急得不行。 饕餮回忆道:“我离开的时候好像看见他们一起去后山了。” “后山?” 这不是无相宗的面壁思过之地?除了一个思过崖和一个破旧的山神庙,后山空空如也。 他们俩总不可能是去山神庙吧,那就只能去思过崖了。 思过崖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俩一向互相看不惯,去那里肯定不是好事。 “难道是觉得没用修为比试不出真本事……再比一场?”晏无双猜测道。 周见南思考一番,道:“也许是,思过崖不是出了名的决斗胜地吗?” 这么一想,一行人个个神色凝重,万一他们真打起来,后果可难以预料。 而且他们都消失快一个时辰了,说不定已经大战一场,打得不可开交了。 于是来不及思考太多,晏无双举着火把,一群人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地朝后山奔去。 —— 山风呼啸,一群人寸步难行,好不容易赶到思过崖时,只见崖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找不到。 不得已,他们只得继续在后山其他地方找,远远的,正好看到了山脚下的山神庙。更 他们若是大战,小小的山神庙可施展不开。 晏无双觉得不大可能,但周见南一口咬定这后山实在没有别的地方了,于是他们还是过去看看。 此时,山神庙里。 外面山风呼啸,里面静谧安然,破旧的窗牖里斜照进一缕银色的月光,照在一双人身上。 两人衣裙整齐,陆无咎用手托着连翘坐着,从外面看只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爱侣。 实际上,两人已经僵持了有一会儿了,和下午比试时持剑互相指着对方一样,进退两难,不上不下。 连翘脸色发白,眉头紧蹙,双手紧紧抓着陆无咎的肩膀。 陆无咎偏头去碰她的唇角,但之前再漫长的安抚也没有用,更别蜻蜓点水的亲吻了。 银色的月光流淌在铺开的霜色衣裙上,连翘害怕又慌张,仿佛一个快碎掉的瓷娃娃,不停地往上躲,陆无咎不得已,只得托着她的腰一动不动。 连翘暂且稳住,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一个时辰到了吗?” 陆无咎一抬头才看见月光,语气平静:“还差一会儿。” 连翘完全记不住时间,不解道:“这么慢吗,刚刚红线出来的时候我没感觉,还以为马上要到时间了。” 陆无咎皱眉:“刚刚?” 连翘把晏无双怎么发现的说了一遍:“我还想问你呢,这种情况你没出现过?” 陆无咎抿着唇:“没有。” 连翘刚提起来的心又坠了回去,默然靠在他颈侧:“好吧,我还以为这是蛊毒要自己解开了。” 陆无咎看了眼外面的月光,又碰了碰她唇角,要再试试,连翘不肯,却被他握着后颈强势地堵住了声音。 绵长细腻的深吻,连翘一时头晕目眩,也忘了阻拦,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渐渐放松。 就在此时,她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窗外有火光。 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陆无咎心神也尽数陷入连翘身上,握着她的腰越吻越深。 山风呼啸,落叶纷飞,遮掩了一切动静,两人呼吸渐渐错乱,完全忘了时间,就在气息不稳,衣裙揉皱,陆无咎抱紧她的腰准备倒在竹床上时,突然,大门被一阵蛮力直接撞开。 砰然一声的同时,山风灌入。 连翘还没回神,双眼迷漓,陆无咎迅速扯过垂落的氅衣将她罩住。 然后一道凌厉的掌风扫过去将门又关上。 但还是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晏无双眼尖已经看见了两人面对面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的模样。 她瞠目结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周见南和陆骁等人来得稍稍慢些,只看见了两人模糊的轮廓。 但即便是轮廓,也足够辨认出那是在抱着亲吻。 瞬间,所有人瞳孔骤缩,如遭雷击,面面相觑,久久难以置信。 晏无双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刚刚靠得最近,似乎还看到了地上掉落着一件藕荷色的心衣…… 好家伙,消失了这么久,他们所谓的打架,难道是这种打法? 第085章 纸条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晏无双此刻就是这样。 原本他们到山神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这里并不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但若是这么个打架法,那倒是个绝佳的好地方。 不过,他们不是看不顺眼很多年了吗?不是大会上还大打出手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幻境……是她产生幻觉了? 晏无双缓缓回头,只见身后的一群人个个大眼瞪小眼,震撼程度不比她轻,顿时又明白,不是幻觉,这俩人,是真的背着所有人有一腿。 好嘛,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明是找人,结果弄成了捉奸,一群人面面相觑,更是个个噤声。 山神庙里,连翘浑身僵硬,血脉逆流。 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烫变红,声音颤抖,眼神飘忽,缓缓看向陆无咎:“我们刚刚……是被看见了?” 陆无咎心绪复杂地嗯了一声,余光看向门外,眼底的寒意简直要漫出来。 连翘顿觉呼吸不畅,整个人快晕厥过去。 太丢脸,丢脸死了! 她不想活了! 她一头扎进了陆无咎怀里,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带了哭腔:“怎么办,怎么办啊!” 陆无咎脸色也不好看,拍了拍她后腰:“先出去。” 连翘圈着他脖子埋着头不肯抬起:“不要!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要出你出去。” 陆无咎忽然笑了,捻着她通红的耳垂:“我倒是想出去,你这样,我怎么出去?” 连翘缓缓抬起眼眸,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脸颊更烫,雪白的耳根羞耻得红透,整个人要被烧熟了一样不安地扭动:“你……你说什么呢。” 陆无咎按住她乱动的腰:“好了,不说。” 连翘根本不敢再看他,想起身,腿完全使不上力,陆无咎克制住心神,偏头碰了碰她唇角安抚了半晌才哄得她没那么紧张。 又过了片刻,两个人终于各自整理好衣服分开,连翘迅速躲到一边,趴在竹床上不肯抬头。 陆无咎也没叫她,眼神一敛,稳着步子缓步出去。 大门一打开,呼啸的山风灌入,连翘躲得更远。 陆无咎一身玄色锦衣,气度不凡,神色一贯的淡漠,和刚刚捧着连翘拥吻的那张脸判若两人。 门外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一时间氛围着实有些尴尬。 还是陆无咎先开了口:“有事?” 语气平静,神色自若。 周见南还在震惊之中,只敢用余光瞟着。 陆骁最先回神,神色复杂:“筵席快开始了,皇兄和连妹妹双双消失,我们也是奉命来找,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不善:“二位这是?” “出了点意外,中了毒,神智不大清醒。”陆无咎道。 “哦?”陆骁抬眸,“什么毒?” “之前中的余毒。”陆无咎淡淡道,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众人更不敢问。 还是周见南回过神来打了个圆场:“原来如此!难怪呢,神智不清醒的时候是难以控制,现在没事了吧?” 陆无咎说了声没事。 周见南干笑起来:“没事就好,今日实在是巧,误会一场。” 陆无咎眼神一扫,语气温沉:“不过既然是意外,以后就不必提了,免得让不必要的人担心。” “那是那是。”周见南赶紧低头,一众弟子也迅速低下头附和。 说罢陆无咎让他们先回去,一群人汗流浃背,如释重负,迅速快步离开。 周见南摸了摸鼻子,忽然又想到昆仑神宫那回,那次,众人的焦点都在陆无咎掐住连翘的脖子,却没在意他后来也紧紧抱着连翘。 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中毒,而是两情相悦罢了。 周见南心里暗恨,亏他白日还在真情实感为他们交手而担心,现在回想那哪是什么交手,分明就是调情嘛。 走远了,人群中有个小弟子才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就说嘛,这俩人的眼神,姿态,分明哪哪都不正常!他这么一说,众人于是细细品味起来,都夸他火眼金睛。 陆骁也没那么好糊弄,再联想到上回陆无咎房里的灯忽然亮了,连翘恰好又消失,脸色愈发难看。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狗屁中毒,这俩人就是勾搭上了,黑灯瞎火的,又耽搁了这么久,难道就只是亲了? 陆骁回头回头瞥了一眼,远远地只见陆无咎挡在门口,漫不经心,却是明显的护短姿态,猜想又坐实几分,缓缓握紧了拳。 —— 等人走后,陆无咎抬步回去,瞥了一眼庙里装死的人:“好了,出来吧。” 连翘这才敢探出头,只见外面只剩 被雷劈焦了的晏无双和同样呆滞的饕餮。 她忸忸怩怩地走出来,对陆无咎道:“你也走,我自己回去。” “你不走?”陆无咎低声问。 连翘面颊又烫了起来,躲在晏无双身后:“不要你管!” 陆无咎低低笑,这才抬步离开。 饕餮还留在原地,难以置信,满脑子都是亲了,连翘居然和他主人亲了? 坏女人,一定是她引诱的主人! 饕餮攥紧了小拳头瞪着连翘,正要质问,整个人却被捏着后颈提了起来。 “走了。” 饕餮立马闭嘴,内心极为震撼。 难道主人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的? 可是连翘到底有什么好的,脾气坏,霸道,又小气,还总是和它抢东西。 它困惑地打量连翘,连翘根本不敢看它。 连一个小屁孩都在嘲笑她,她是真不想见人了! 此时,晏无双也缓缓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连翘躲闪着眼神。 晏无双一副“我懂”的样子,拍了拍她肩膀:“其实,也没什么丢脸的,虽然你们俩平时不对付,猛然出了这种事是有点惊讶,你早说你们在一起了,我也不会大惊小怪的带着人来了。” “谁和他在一起了!”连翘辩解,“真没有。” 晏无双抵着拳头轻咳:“哎呀,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他们离得远没看见,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的衣服可还掉在他脚边……” 连翘万万没想到她看到了这么多,脸颊更烫了。 晏无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会儿颇为震撼:“这还没成婚呢,你们就这么急?下午不是还交过手?” 连翘简直快哭了:“谁要和他成婚啊,他又不喜欢我。” 晏无双挑眉:“他不喜欢你?那你们怎么还这样,是不是他故意欺负你?” 说着她眼中浮现出一股怒色,捋起袖子就要去找陆无咎算账。 “别!”连翘赶紧将人拉住,“他没欺负我!他也是被迫的。” 晏无双彻底糊涂了:“什么意思?” 连翘不知道怎么解释,又尴尬至极,只好瓮声瓮气地把事情来龙去脉给说了。 晏无双越听越呆滞,缓了一会儿:“所以,你是说你们背地里早就勾搭,呸,纠缠到一起了?” 连翘捂着脸哀嚎一声:“我也没想到啊,谁知道那痒痒蛊居然会被人换成情蛊。” 晏无双抱着双臂,一副很是怀疑的样子:“这蛊未免也太邪门了吧,世上当真有吗?” 连翘简直欲哭无泪,幸好这会儿实在不早了,晏无双也没过多追问,拉着她一起先回去。 连翘拍了拍发红的脸颊,这才快步回去。 —— 前殿,月明星淡,丝竹乱耳。 此时宴会已经开始了,连翘悄无声息地绕进去,只见陆无咎一行已经落座了。 连掌门压低声音:“去哪儿,怎么现在才来。” 连翘垂着头:“没、没哪儿,中了毒,之前中的余毒发作了,耽误了一会儿。” 连掌门皱眉:“什么毒,怎么没听你说过?” 连翘赶紧糊弄过去:“不要紧,以后再说。” 连掌门心存疑虑,再一看连翘一副犯了错的模样愈发不安,但眼下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多问,只得作罢。 连翘落座后,总是觉得有人在看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一场筵席食不知滋味,不少人各怀心思,连翘知道她爹之后肯定会盘问她,紧张地不停地端起酒杯,小口小口抿着。 筵席刚一半,她头脑已经有些发晕,于是出去散了散酒气。 起身时,刚好被坐在上首的陆无咎看到了。 陆无咎捏着酒杯,忽然想起她今日一直喊疼,嘈杂之间他未曾细看,不知有没有伤到她。 再说,事已至此,连掌门迟早会知道,倒不如趁此机会表明心意。 于是他不动声色,也搁下酒杯出去,在连翘经过他的坐席时指尖化蝶,往她手中送了一张灵符,准备借口解毒约她出来。 连翘指尖上忽然停了一只蝴蝶,她正要赶走,再瞧见陆无咎的眼神顿时明白这蝴蝶不简单,于是握紧了手中的蝴蝶快步出去。 直到走远后,她才敢伸手,只见这蝴蝶已经变成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要她今晚去从前练剑时常去的小树林商讨继续解毒之事。 连翘随即又脸颊滚烫,这回极为痛楚,只到一半她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再也不想同他继续解毒了。 她气愤得想把字条丢了,可毕竟这蛊毒解不开。 于是连翘尽管生气,却不能真的做什么,只敢在回去经过陆无咎的坐席时狠狠踩了踩他的脚。 陆无咎神色自若,只是微微看了她一眼。 两人很快就分开,但连掌门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知女莫若父,杯中的酒越饮越不是滋味。 —— 筵席结束之后,众人纷纷散场,陆无咎被他母后叫走,大约是询问今天的事,连翘也想溜走,却被她爹叫住,让她来后殿一下。 “说吧,到底干什么去了?中的又是什么毒,一晚上鬼鬼祟祟的。” 连翘知道瞒不过她爹,但没想到这么快。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多年的挨骂经验使然,在开口之前,她先抱了一个蒲团,扑通一声跪下。 连掌门一看这阵仗,额角青筋直跳:“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连翘反而跪得更板正,还从百宝袋里摸出了一粒救心丸讨好地递过去,“爹,您先吃。” 连掌门盯着那粒药丸,心口开始阵阵发疼,从鼻腔里冷哼一声:“耍这些把戏也没用,我倒要听听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连翘没送出去,讪讪地收了手,只好慢吞吞地将她和陆无咎中了情蛊被迫一起解蛊还被撞见的事情说了出来,怕她爹太过生气,说得十分简略。 即便这样,连掌门也面色铁青,拍案而起:“你说什么,情蛊?你居然给自己下错蛊了,还是和那小子?” 连翘不敢抬头。 “你……” 连掌门高高抬起了手,晏无双眼疾手快拦住,“掌门,息怒,连翘比试了几日,身上还有内伤呢。” “打死她才好!” 连掌门怒火攻心,气到心口直发疼,声音虽严厉,那手却舍不得落下。 连翘赶紧爬起来给他顺气,又给他倒茶:“我也是怕您生气嘛。” 连掌门拂开了她手:“到哪一步了?” 连翘仔细思考了一番,毕竟今晚不算成功,应该不能算吧,于是说道:“抱了,亲了。” 连掌门脸色这才好看点,幸好不算太过分,如今世风开放,亲一亲嘴,拉一拉手,并不算什么。 但这个蛊,着实邪门,他想起陆无咎深不可测的心思,捋着须道:“当真有这种蛊?” 连翘急道:“真的有!就在藏宝阁里。” 连掌门还是怀疑,略一沉思,道:“妖性狡诈,他们说的话如何能信?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连翘百口莫辩,事已至此,她也不怕更多人知道了,于是道:“爹爹如若不信,把韩神医叫来试试便知,药王谷总不能出错吧?” 连掌门正有此意,于是派了一个人去药王谷。 韩神医也算看着连翘长大的,今日得知她拿了魁首,很是为她高兴,又听连掌门说她身体抱恙,很贴心地提着药箱来了。 一进门,却瞧见连翘跪在蒲团上,连掌门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韩神医乍然看到这场面,一时语塞:“这是……” 连掌门极为头疼,指着连翘道:“这个不孝女,说自己中了什么邪门的情蛊,你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连翘乖乖伸出了手,只见韩神医诊脉诊得十分久,左手诊完,又换了右手,且神色越来越凝重。 晏无双心跳到了嗓子眼:“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中了情蛊?” 韩神医收了手,没回答,反而有些尴尬,对连掌门道:“掌门莫急,大小姐脉象的确奇怪,我有些话想再私底下问问。” 连掌门蹙眉,还是允了。 反倒是连翘一头雾水。 和神医一起进了里间之后,连翘忐不安:“神医,我到底怎么了?” 韩神医皱着眉头:“您刚刚说,和天虞的太子殿下一起中的蛊,而且这个蛊中了已经四个多月,确定没有记错?” 连翘心口突突:“的确是四个月,难道这蛊又恶化了?” 韩神医摇头:“没有恶化。” “那是怎么回事?”连翘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说,那个妖修在骗我,我中的不是情蛊?” 韩神医欲言又止,难以启齿,解释道:“大小姐您中的的确是情蛊,您的蛊也确实没解,但陆无咎已经进阶,按说两个月前,这蛊对他就已经无效了。” 连翘脑袋一空,耳边嗡嗡作响:“你……你说什么?” 韩神医也觉得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殿下的蛊按理在两个月前已经解开了,他不该再找您才是。” 连翘瞬间如遭雷劈,难以置信,脑中一片空白,差点跌坐下去。 半晌,她撑着门缓缓回神。 再摸出袖中陆无咎约她今晚去小树林继续“解毒”的小纸条,眼神变得无比微妙。 陆无咎早就已经没事了? 两个月前,也就是说从在周家的地宫开始,他就不需要解毒了,一直骗她到现在?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还要她继续帮他? 直到今晚,还能若无其事地要她过去商量今后一起解毒的事?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连翘越想越觉得浑身发麻,头皮发紧,怒火也越烧越旺。 怪不得呢,后来,他每次蛊都发作得那么巧。 而且时间也不对劲,好几次她明明觉得很久了,一问,他总说没到一个时辰。 甚至在刚刚,她问他有没有解开的迹象时,他还在否认。 他根本就不讨厌和她一起解毒,其实在享受吧! 连翘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既愤怒,又震惊,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 脑中千回百转,脸色千变万化,那张小纸条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她咬唇哼笑,眼神望向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小树林,噌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去找他算账。《 》 85-90 第086章 表白 当然,连翘还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临出门前不忘叮嘱韩神医不要告诉旁人。 想了想,她又迟疑了一下,尤其是不要告诉她爹。 韩神医之所刻意把她叫到小房间里也是有这个考量。毕竟是儿女私事,若是叫长辈掺和反倒不好。 而且,旁观这大小姐的神色,虽是愤怒,却也不是提剑要杀人的那种愤怒,非要说,羞愤更合适。 韩神医很识趣地闭紧了嘴。 连翘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才若无其事地出去。 “怎么样?” 门外,连掌门踱来踱去,心急如焚。 “没事,是好事,蛊毒快解开了。”连翘道。 连掌门脸色稍稍和缓些:“还需多久?” 具体多久,连翘也不知晓,她看向韩神医。 韩神医不敢直说渡劫期之后会慢慢解开,于是解释道他这里有解药,只要配制出来便可。 连掌门这才放心,又絮絮叨叨了一番,连翘再一看,月上梢头,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找了借口说不舒服想回去。 连掌门这才停止念叨,放她离开。 此时,陆无咎也被困在赵皇后身边。 陆无咎此次没能拿到魁首已经引得赵皇后略微不满,更何况,筵席开始时他还消失不见。 赵皇后正在指责他此举十分有失体面,会让人觉得天虞气度不够。 陆无咎垂眸,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连翘,三年前她败在他手下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似乎是气哭了,然后吸了吸鼻子,又跑到他面前冲他喊让他不要得意,她迟早有一天会赢过他的。 连掌门又是什么表现? 似乎未曾生气,反而摸摸连翘的脑袋,夸她比之前又进步了不少。 再然后,他们父女俩一起照常回去,因为输了,连掌门对她还宽容了不少,那段时间连翘惹出了许多祸,连掌门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眼。 人与人果然不同。 天虞在意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的灵根?又或者说,他的灵根能带给他们的东西?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气息一翻滚,体内的那股力量就开始不受控制。 反复调息了三次,赵皇后大约看出来了,询问道:“你不舒服?” 陆无咎抿着唇嗯了一声。 赵皇后眉头一皱,有些慌张:“既如此,你先行回去歇息吧,大国师估摸着这两日也该调息好出关了,到时让他为你诊一诊。” 陆无咎于是告退。 转身时,赵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 这时,侧殿里传来陆骁似乎被烫了手砸杯子的声音,赵皇后快步走过去,斥责道:“都已经快及冠了,还这么任性,往后你如何能担当重任?” 陆骁不耐烦地踢了踢那跪地求饶的侍婢,冷哼一声:“有皇兄如此天纵奇才,珠玉在前,这天虞还有我什么事?还重任?将来只要他登基后给我个闲散王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说不定哪天看我不顺眼,将我远远发配到边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皇后怒斥他没出息:“胡言乱语,这天虞不交给你交给谁?” 陆骁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赵皇后:“母后这是何意,皇兄一出生便是太子,这皇位同我还有什么干系?” 赵皇后自觉失言,抿唇不语,只是道:“你皇兄天赋异禀,不是说将来有飞升之势?他若是当真脱胎换骨,必然要入主神宫,所以,这大任恐怕八成还是要落到你手里,你也该警醒着点,总是这般胡闹,如何能叫人放心?” 原来如此。 陆骁冷笑道:“走火入魔之人想要脱胎换骨、原地飞升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赵皇后道:“容不容易看的都是机缘,你只要振奋些,做好应做的便是了,再说,你不是钟意连家那个姑娘,她同你一般年纪已经拿下了仙剑大会魁首,你若是再不用功些,即便我舍下面子去提,依连掌门那爱女如命的性子也定然不会答应。” 说到连翘,陆骁神色又难看起来,出言讥笑:“这等姿容绝世的美人哪里还轮得着我,早就被皇兄收入囊中了,皇兄刚刚难道没跟母后说?筵席之前他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正和这位连氏的大小姐在后山私会,打得火热呢!” “有这等事?”赵皇后神色一变。 陆骁道:“可不是。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迟迟不来?所谓的魁首恐怕也只是他们两人调情的玩意罢了。” 赵皇后听到这里又微微不悦,轻叹一口气:“这孩子如此将大会不放在眼里未免过了,真是翅膀硬了,管也管不了,难怪……” “难怪什么?”陆骁觉得母后似乎瞒了他一些事。 赵皇后却摇头,不肯再说。 —— 夜色茫茫,月光倾泻。 陆无咎走进小树林的时候,远远便看见菩提树下站着一个人。 走来走去,一刻也不安分,时不时还探头朝他的院落方向张望。 “等急了?”他缓步上前。 连翘骤然回头,远远看着陆无咎朝她走来。 只见他大约是更过了衣,一身玄色窄袖蟒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修长挺拔,丰神俊朗。 连翘本来满腹怒火的,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遍找他质问的情景,乍然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只是为了戏耍她?还是……有别的隐情? 连翘忽然心绪不宁。 此时,陆无咎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不说话,来了多久了?” 连翘内心纠结,没好气:“要你管。” 陆无咎以为她还在为被撞破的事丢脸,没当回事:“脾气这么冲,谁招惹你了。” 连翘一听,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你还敢问?” “我?”陆无咎盯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还在疼?” 这片菩提树林清幽雅致,关键是僻静,他一靠近,树上的淡紫色花瓣刚好簌簌飘落,气氛莫名嗳昧起来。 连翘浑身的气焰顿时灭了,脸颊涨得发红,垂下眼眸:“你说什么呢,什么疼不疼的。” 陆无咎往前逼近一步,抬手拂去她鬓角的花瓣:“你说我说什么?” 连翘赶紧捂住他嘴:“不疼,哪里也不疼。” 陆无咎唇角轻轻笑,回想起她傍晚同样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好心把她抱下去放平,她非要翻上来,明明什么都不懂,固执地要占上风。 结果疼得不行,抓紧他的肩膀,用鼻腔哼出细微的哭腔反过来怪他。 陆无咎用指腹压着她的唇:“你说的,下次再哭也没用了。” 下次? 下次不是又轮到他发作了? 连翘拍开他的手:“谁跟你下次,我才不呢,你……你别想骗我了!” “什么意思?”陆无咎静静望着连翘。 连翘有点难以启齿,冲他大叫:“你说呢?到现在你还瞒着我不肯承认,你是不是早就解毒了,从两个月前进阶就没事了!” 陆无咎忽然抬眸,直直地望着她。 连翘气焰正盛:“你不说话了?是被我戳穿无话可说,终于肯承认了?” 陆无咎眼神一敛,很快明白过来:“你身上带了一点药味,却是从前殿来的,是……韩神医?” 果然。 果然如此! 连翘气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是又怎么样,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给那个妖修传过信是不是,这些天也一直在骗我?” 陆无咎脸上没什么情绪。 连翘快步上前,抬头怒瞪:“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你想听什么?”陆无咎声音平静。 连翘咬牙切齿:“戏耍我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戏耍?”陆无咎沉默许久,有些自嘲意味。 “不是吗?你分明就是故意蒙骗我,看我笑话,卑鄙!” 陆无咎缓缓抬眸:“你就没任何其他感觉?” 连翘眼神飘忽:“有什么感觉,我、我是不会被你带偏的!” “一点没有?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碎片都会都在你手里?”陆无咎盯着她。 “我怎么知道,不就是暂时存放而已。”连翘心底突然开始突突直跳。 “那神宫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强行炼化黑龙内丹。” “不是为了救百姓吗?” “你都说我卑鄙无耻了,我怎么会有救人之心?” “——那不一样!”连翘辩解,“你……你…… ” “你有感觉。”陆无咎往前一步,“你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对不对?” 明明是她质问他,结果反被他弄得心乱如麻,溃不成军。 连翘绷住声音:“为了谁关我什么事!” “没心没肺,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塞的到底是什么。”陆无咎忽然叹气。 连翘气不打一处来:“我没心没肺?分明是你骗我,足足骗了我两个月,你别想搅乱视线,现在是我在跟你算账!” “两个月……”陆无咎淡淡道,“原来你只知道这么多。” 连翘懵了:“什么意思?” 陆无咎声音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不止是两个月。” 连翘缓缓往前回忆:“你是说,那个吐真之草……难不成你,你那个时候说得全是心里话?” 陆无咎静静道:“只能想到这里了?” 这什么意思? 连翘越想越害怕,脑中混沌一片,陆无咎娓娓道来:“想不出吗,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第一个碎片幻境里变幻的模样,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吗?” 连翘隐约明白了,瞬间脸颊滚烫:“你无耻!” “是吗?”陆无咎继续道,“那你又知道不知道我在画像砖里为什么待了那么久?” 连翘不敢深想,该不会…… 陆无咎捻了捻她耳垂:“就是你想的那样,其实那幻境造得的确逼真,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即便吃疼也一直忍着,实在太乖,乖得一点不像你…… ” “流氓!”连翘脸颊通红躲开。 “这就受不了了,后来……”陆无咎抿着唇,淡定地要帮她继续回忆。 连翘羞耻地捂住了耳朵:“我不要听,你变态!” 陆无咎坦荡地承认:“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关我什么事,分明是你本性下流!”连翘浑身滚烫,“中了一点蛊就开始胡乱肖想。” “和中蛊没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你难道就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连翘更震撼了:“什么叫这么多年?难道你过去就……” “你以前真的很没有分寸。”陆无咎语调冷漠,“明明都把不喜欢写在脸上了,还非要往我身边凑,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都摆不下。” “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说,那都是我的宝贝,你说了我才不会那么热脸贴冷屁股。”连翘也很生气。 “我没说吗,说了你能听懂?丝毫不懂人情世故,也对,有你爹护着你确实不用懂,所以才可以和你养的那只猫一样这么多年毫无分寸往我身边凑,把我心绪搅得乱到不行的时候又突然变得冷漠,及笄那晚说好了要见面结果把我晾在山神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个晚上?你真的够天真,天真到心狠。” 陆无咎声音淡漠无情,却把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 连翘霎时脑袋嗡嗡,他一向是个淡漠寡言的人,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尤其,还是说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讨人厌,但字字句句分明是剖白。冲击太大,连翘心乱如麻:“凭什么怪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好不讲道理!” “你不是故意,所以让人说也没法说,说了你也不明白,跟木头一样。” “那你还喜欢我!”连翘忍不住打断。 话说出口,又好像窗户纸被捅破了一样,自己耳根先红了。 “好问题,所以,为什么?”陆无咎也想知道。 起初意识到自己对连翘的心思,他只觉得可笑。 但感觉这种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当时冷落了她一年,故意疏远,可她只是比试时一个没站稳,垂落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他自以为是的骄矜就功亏一篑。 陆无咎抚上她雪白的侧脸:“那你呢,这么多年,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心思?” 连翘心里很乱,思绪纠缠,模模糊糊有一些心思,但比起他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不管怎样,他都骗了她很久,还骗她帮他做了很多无耻的事。何况,就连表露心迹也是这么霸道的口吻,她才不要喜欢他呢! 她定了定心神,眉毛一拧,张口就要否认,陆无咎辨认出她的唇形,忽然捧着她的脸直接用唇堵住。 连翘睁大了眼,话也忘了说。 亲完,陆无咎抬头,低声道:“重新说。” 连翘气恼:“我不……” 话还没说完,陆无咎又堵住她的嘴。 连翘更加震惊,她用力推开陆无咎的头,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你干什么呀!” “好好想想再开口。”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不放,大有僵持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连翘气得心口急剧起伏,眼瞳透亮,仿佛水洗过的玉石:“你不讲理!” “比不上你嘴硬。”陆无咎捏着她下巴。 连翘声音小下去:“你胡说什么……” “胡说吗?”陆无咎一眼看穿,“你刚刚说是你爹带你找的神医,依照你爹的脾气,他若是知道全部,定然不会放你再出来见我,也定然会找我责问。可今晚风平浪静,说明你没跟他说全部,你若是当真讨厌我,又为什么替我遮掩?” 连翘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选择,好像只是下意识那么去做,此刻被他点破,仿佛遮羞布被扯开一样。 他真是太聪明,聪明到不给人留任何余地。 连翘还在气恼之中,抿着唇不肯承认:“是我忘了说而已!你放开我!” 陆无咎偏不放,他比她高大许多,轻而易举圈着她的腰围困住。 连翘气到用膝盖去顶他的腿,可左边刚抬就被他别住,右腿一踢,也被他握住,反被他乘虚而入,紧紧固定住压在了树上。 侵略性太强,是个很容易让外人误会的姿势。 连翘想打他,都伸出来了,又怕他亲她手,悻悻地双手一拢,死死背在身后。 “就这么难承认?” 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尾音微微上挑,带了些诱哄意味,剧烈的心跳碰撞在一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变得缱绻。 连翘一向吃软不吃 硬,被他亲过的嘴唇还在发麻,可还是有些气不过,于是瞄准时机一口咬在他下颌上,趁他吃痛飞速从他怀里逃出去。 “我、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陆无咎单手良久地撑在树上,还是怀抱的姿势,不但不生气,漆黑的眼底反而微微泛起波澜,衬得那张英俊冷淡的侧脸增色几分。 不轻易原谅,那就是,迟早会原谅了? 第087章 坦诚 回去后,陆无咎微微烦躁,随手端起桌上的白玉杯一饮而尽。 饕餮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提醒:“主人,你杯中是烈酒,这么喝容易醉。” 陆无咎垂眸一定睛,这才发现杯中果然是酒。 他没有味觉,又心不在焉,当成茶水喝了也不知道。 这会儿被饕餮一提醒,的确有些头晕,他摁了摁眉心,眉间不虞。 没有连翘,酒和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分别,皆是寡淡至极。 从前不知滋味也就罢了,尝过了,以后却再不能有,才最是残忍。 陆无咎戾气一翻滚,脑中的龙吟声便越发清晰,身上的鳞片也在快速蔓延。 力量越来越不受控制,叫嚣着要破出躯壳。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制住。 血气翻滚,青筋暴起,黑色的鳞片时隐时现,饕餮看得阵阵心惊,妖性使然,它畏惧地退到了门后。 忽然之间,陆无咎唇边溢出一丝血迹,饕餮慌忙上前将他扶住。 它不明白:“主人,你如今的症状分明是修为快到了,又要进阶了,为何要强行压制下去?” 陆无咎拭去唇角的血迹,抿唇不语。 如今已然艰难,若是他当真化龙,预言成真,一切恐怕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 连翘也心烦意乱。 一直以为互相讨厌的人暗地里觊觎了她这么多年,还若无其事地骗了她这么久,实在可恶至极。 她愤懑不已,又有些心慌。 夜色已深,她却没有半分困意,过往的一幕幕反而不停涌现。 难怪呢,及笄那年他送她的簪子那么丑,还和别人的都不一样,现在看来,分明是他特意亲手做的。 恐怕也只有她这根是他亲手做的。 偏偏嘴硬得厉害,一个字都不肯说。 后来,他送的那根分明又精细了很多,一定是这些年里私下里又练了很多回吧,说不定还报废了很多玉料。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会,手艺活居然笨成这样! 这个秘密除了她恐怕没人知道吧。 连翘悄悄又有点得意。 再一想到陆无咎当年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在山神庙等了她一整夜,她不由自主又抿着唇笑。 怪不得山神庙的位置他记得这么清呢,恐怕这辈子都难忘了。 夜深人静,笑声又把自己吓了一跳,连翘立马绷住脸,不对,她分明是痛批陆无咎,为什么会突然笑? 不行,她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连翘强迫自己不许再想他,一翻身,隐秘的地方还有点痛,于是又暗恨起陆无咎太狰狞蛮横。 更讨厌的是,虽然恨他,她却暂时离不了他。毕竟陆无咎虽然解毒了,她的毒还没解呢。 幸好次日韩神医又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从古书上看到了一种抑制之法,在试着做药,若是能成功,她就不必担心了。 连翘这才稍稍心安。 —— 仙剑大会已经落幕,剩下的便是空缺的几个峰主和山主继任的仪式了,等仪式结束,前来参会的弟子们也该散了。 这几个缺位各家都在争,连掌门焦头烂额我,一时没顾得上找陆无咎仔细算账。 不过毕竟没有太出格,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 连翘倒是落得清闲,骤然一闲下来她又心生烦闷。 最后一块碎片不出意外应该在天虞,等仙剑大会彻底结束后陆无咎肯定是要回去的,那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呢? 不过,听闻陆无咎这两日病倒了,应该没那么快离开。 他生的是什么病?难不成和走火入魔有关? 连翘托着腮,眼神不由得往远处的飞檐看,眼底罕见地多了一丝忧愁。 晏无双看出了她的异样,从身后悄声走过来:“又在想他?” 连翘吓了一跳:“谁想他了!” 晏无双噗嗤一笑:“我都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 连翘捂住眼:“你怎么也学坏了!” “也?”晏无双挑了挑眉,拉长尾音,“哦——还有谁坏?” 连翘哑口无言,彻底恼了,起身去捂她的嘴,两个人闹成一团。 好半天,晏无双终于求饶,连翘才没继续挠她。 她躺在地上,双眼放空,把事情跟晏无双原原本本说了。 晏无双吓了一跳,随后又枕着手嘿嘿笑起来,说坏点也好,能骗她这么多年,至少说明他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算用情至深了。 连翘倒是没想过这个视角,脸颊微微热了。 周见南恰好进来,见鬼一样:“……这是什么癖好,难道是什么新的修炼手段?” 两个人齐齐瞪他一眼。 周见南迅速闭嘴。 等两人起身,周见南按耐不住好奇,试探着问:“殿下在你们独处的时候也是冷冰冰的吗?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爱慕他的?” 连翘大叫:“谁爱慕他了,胡说八道!” 周见南咦了一声:“那你脸红什么?” 连翘立马又捂住脸:“喝了酒不行吗?” 周见南眼神古怪:“你说这个?这不是茶水吗?” 连翘干脆一溜烟躲开,讨厌,她不要再跟他们说话了! 一出门,不少人都认得她,凑过来同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又觉得心烦,干脆绕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找了个凉亭坐下喝口茶,刚坐下没多久,突然一个人掀帘进来,正是那日败在她手底的剑修。 这剑修叫何平,听闻也是个奇才,灵根八段,刚及冠便是大乘期。 连翘对他有点印象,但记不得名字了,见他要坐,转身就走,何平却上前一步拦住她。 连翘起先不明白,然后这名剑修脸开始红了,说能败在她手底很欣慰,转而又开始表露心迹,说过去给她送了很多封情书。 连翘眨了眨眼,完全没印象。 毕竟她过去一直被陆无咎压着,哪有时间把心思放这种事上。 这么一想,连翘突然又回过味来,不对呀,怎么会这么巧,过去好像每次一有人跟她表白,陆无咎就会突然变得厉害,害得她危机感深重,不得不闭关追他。 他肯定是一直都在算计她。 连翘咬牙哼哼,越想越气。 何平声音顿住:“……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连翘抿了抿唇,这才回神:“和你无关。” 何平长舒一口气,又开始回忆他们曾经的交集。 连翘不自在地喝了口茶,何平随即跟她聊起茶来。 提到茶,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陆无咎,他尝不出味道,以后要是没了她该有多寡淡。 思绪慢慢又开始飘远,陆无咎从前似乎说过很喜欢吃青梅,现在想想,青梅酸酸涩涩的有什么好吃的,他分明暗指她。 心思真够深的。 连翘又气恼又觉得好笑,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千变万化,惹得对面的何平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翘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迅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却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坦诚地跟何平说清楚,何平明显有些失落。 正要走,帘子一掀,隔着湖她忽然看到陆无咎正站在对面,不知看了多久,脸色沉着,还有些苍白。 四目相对,连翘握紧帘子,扭头又坐了回去,要和何平讨论心法。 幸好何平也是个坦然的,得不到芳心,得到指点也是好的。更 两人真的认真讨论起来,又说了快一个时辰,陆无咎就那么站着,冷冷看着。 无相宗常年苦寒,他又生了病,冷风一吹,势必要加重。 连翘渐渐坐不住了,时不时瞟一眼,陆无咎还是那么挺拔如松地站着。 山风猎猎,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起了身。 出亭下山只有一条路,何平先离开,她慢吞吞地走,经过陆无咎身边时,手腕被他一把攥住。 “聊得挺开怀?” 明明是火系灵根,他手却冰冰凉凉的,浸着寒气,连翘犹豫了一下才甩开:“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陆无咎眼神一敛,“这么开怀怎么不一直聊下去?” “和你有什么关系?今日天晚,明日再聊不行吗?”连翘反驳道。 “他有什么好?”陆无咎缓缓转身,“普普通通的剑修,容貌一般,品性一般,平平无奇,值得你交谈甚欢?” 连翘冷哼:“我看上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哪怕他是个残缺的,我只要喜欢也无所谓。” 陆无咎眼眸一抬:“哦?你以为你看上了就有用?情蛊尚未解开,距你进阶又还早,你我还需绑定在一起,即便你成婚了,大婚之夜说不定还要穿着喜服敲我的门。” “你无耻!”连翘面色一红。 “我说的有错?”陆无咎继续道,“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你在自欺欺人什么?” 连翘攥紧拳头:“那可不一定吧,韩神医已经在想办法做出抑制的药,到时候谁还需要你?” “哦?他一定能做出来?做出来又如何,我真的想毁谁能挡住?”陆无咎淡漠无情。 “你混账!” 连翘忍不住挣扎,陆无咎顺势握紧她手腕,语气又沉下去:“气了?只是想想而已,真要做我会告诉你?” 连翘瞬间安静,那倒也是,他这个人,倘若真有想法,反而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但如此吓她还是很可恨。 连翘气闷:“真有那天我大不了一根白绫吊死,也好过和你一起苟且!” 陆无咎听到这里剧烈咳嗽,用帕子遮住。 连翘趁机迅速挣开,揉了揉手腕,又瞟他一眼:“叫你喜欢耍人,遭报应了吧?” 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大约也觉得刚刚太冲动了,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帕子,没再多说什么,攥紧帕子离开。 —— 直到他走远,连翘才敢顺着路离开。 边走边踢了踢小石子,微微有些烦躁。 又走了一段,再一低头,她忽然看到湖边有带血的手帕,恰好还在陆无咎走过的位置,心头顿时慌乱起来。 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着暗纹,赫然是他惯用的那种,且上面浸染了一大口血,定然伤重。 他刚刚咳成那样,似乎很严重的样子,难道是……急火攻心,再度走火入魔? 连翘也顾不得和他拌嘴了,心急如焚,握紧帕子抬步就走。 她想找韩神医,又想到如今人人自危,他但凡再出一点事,流言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于是没敢对任何人说,包括她爹,一个人快步朝陆无咎房里走去。 快步进门时,只见陆无咎身形不稳,连翘见状迅速冲过去,他刚好倒在了她肩上。 她浑身一沉,咬牙把他搬上床,拍了拍他脸颊,急道:“你怎么样?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饕餮也疑惑地凑了上来,分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倒了。 陆无咎唇色浅淡,片刻才道:“没什么大碍,急火攻心,静一静。” 连翘松一口气,饕餮也松一口气。 这时,陆无咎道:“可以了,没事出去。” 饕餮瞪了连翘一眼,连翘也不是很想待,转身就走,陆无咎却抓住她的手:“又没说你。” 连翘茫然:“那说谁?” 饕餮这才缓缓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陆无咎眼风淡淡扫过去,它悻悻收回眼神,不情不愿地出去。 临走时还攥紧了小拳头愤愤瞪了连翘一眼。 连翘摸了摸鼻子:“你既然没事,我也走了。” 陆无咎却抓着她手不放,连翘一个不稳,摔在他身侧。 她想爬起来,头顶却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来?担心我?” “自作多情,我是来看看你还有气没!”连翘不肯承认。 “哦?那怎么急哭了。”陆无咎用手指碰了下她湿润的眼睫。 “谁急了?我这……这分明是看你伤重喜极而泣!”连翘辩解道。 “口是心非。”陆无咎低低笑,“这么高兴,眼泪还是苦的?你欢愉的时候我记得流出来的分明是甜的。” 连翘脸颊迅速窜红:“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 “做过的不敢认?面皮真薄。”陆无咎抬手刮了下她鼻尖。 “还有力气取笑我,我看你精神分明好得很!” 连翘拍开他的手,想拿帕子擦擦,突然,却摸到了路上捡到的那张染血的帕子,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帕子上用了障眼法,根本没那么多血。 刚刚关心则乱,她压根没细看。 连翘攥着干干净净的帕子咬牙冷笑:“你根本没事对不对,是故意丢下的帕子引我来?” 陆无咎倒是很坦荡:“愿者上钩,我只是丢了,来不来全看你,你来了,心里就有我。” 连翘又气又恼,脸颊滚烫,啐了他一口:“卑鄙!” 她此刻抽手再要走陆无咎也不装了,一翻身将她牢牢压住。 “其实,怕你粗心,我丢了不止一块,你来得比我想象快,就这么在意?” 连翘更恼了:“无耻,心黑!” 陆无咎低低笑:“怎么不继续?好听。” “什么好听,我在骂你呢!”连翘没好气。 “声音好听。”陆无咎碰了碰她唇角。 连翘睁圆了眼,从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她抿着唇,觉得骂他都便宜他了,愤愤道:“没脸没皮!” 陆无咎扣着她后脑闷闷笑。 连翘懊恼,被压得胸口疼,伸手推了推:“你起来呀,太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无咎搂住她愈发紧:“不放,适应适应。” “适应什么?” 连翘刚问出口,又想起上一回懵懂无知嫌他在上面太沉非要反过来自讨苦吃,耳根悄悄红了。 她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忍不住小声叹气,脸颊却轻轻贴上了他颈侧,紧紧靠在一起。 第088章 化龙 陆无咎果然是她的克星。 她讨厌他的时候拿他没办法,喜欢他的时候更拿他没办法。 连翘脖子都快断了,想推开,陆无咎却不许,按着她低低道:“你再乱动可不一定能走。” 连翘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人交颈靠着,她渐渐感觉到他的低喘越来越重,似乎在强忍什么,微微脸红。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陆无咎这种人,总是喜欢让她脸红来回避一些问题,她听着他压抑的心跳静静地开口:“陆无咎,你是不是很难受?” 陆无咎沉默。 连翘推开他的头,捧着他下颌端详:“你不开口,是因为嘴里都是血?” 陆无咎试图起身,连翘直接亲上去。 果然,唇齿相依,血迹顺着他们唇角溢出来,极为艳丽。 连翘松开时,已经是满口的血腥味。 陆无咎也终于忍不住咳起来,一咳,帕子上全是血,竟然不比刚刚那块施了障眼法的帕子少。 果然,也许刚刚他丢在路上的帕子不全是真的,但他这两日的重病应该假不了,否则赵皇后寿诞在即,他们不可能迟迟不回程。 连翘小心地替他擦去血迹,又气又恼:“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再度走火入魔……” 陆无咎咳嗽慢慢停下:“我说,我若是即将化龙,预言也许会成真,你会不会怕?” 连翘僵住:“不可能吧,你只是吸收黑龙的内丹而已,再说大国师不是已经替你炼化了吗,所谓化龙不都是那些人的谣言吗?” “倘若并非谣言呢。”陆无咎忽然道,“你记不记得在万尺深潭中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连翘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眼。 无咎,既往不咎,该不会…… “那个名字——是你?可怎么会?明明已经过了快千年,你怎么会出生在天虞?” 一连串问题抛出来,陆无咎没解释,只是抬手碰了下连翘头顶插着的那根簪子。 瞬时,他的掌心被冰霜覆盖。 “看到了吗,那日我握住锁龙链时就是这样。” 连翘呼吸一窒,忽然想起了幻境中那条用尾巴勾住骊姬脚踝的小黑龙,软软趴趴的,被拿开时虚弱地躺在地上霎是可怜。 “所以,这根簪子其实是用那根链子打磨的?那你给我是……” “以备不时之需。” 连翘赶紧呸呸两句:“说什么呢,当然是永远用不上才好。” “好,不说,那就当作是普通的生辰贺礼。”陆无咎摸了摸她头。 连翘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天虞不亲厚也就罢了,生父生母更是一个比一个狠心。 也不知他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要为了这八字没一撇的预言强行压制修为,遭到反噬,痛苦不堪。 哎,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嘴硬到让人心疼。 连翘静静地抱着他:“预言又怎么了,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堵不如疏,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别忍着了。” “你不怕?”陆无咎微微侧目。 “有什么好怕的,无论变成什么样你都还是你。” 陆无咎脸色明显好看许多,却还是抬手把簪子插回她头上。 连翘顿时觉得这簪子作贺礼十分不吉利,轻哼一声:“你刻簪子的手艺真够差劲的,这么普通的贺礼可不行,我还要别的。” “普通?”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 他一贯老成,很少有少年人习气,此刻眼神愠怒,别具一格。 “戳到你痛处了?”连翘洋洋得意,“说,你这些年到底报废了多少玉料?” 陆无咎唇线一抿:“子虚乌有。” 连翘撇嘴:“你就装吧,承认自己有短处很难吗?谁还不是有长有短,你也有长处啊。” 陆无咎忽然笑了,压着她往后倒:“我长处在哪里,嗯?” 连翘正要掰着指头数,嘴巴还没张开,突然品出了另一种意思,微微气恼:“你老是胡言乱语!” 陆无咎扣住她后脑:“不是你说过的?” 先前尝试的时候,声音带了哭腔,低低埋怨他。 连翘不肯承认,气恼得去挠他腰上的敏感之处,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陆无咎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抚着她侧脸的手渐渐变了意味。 四目相对,呼吸乱在一起,陆无咎直接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前所未有的深吻,连翘缓缓环抱住他的后颈,唇舌纠缠,气息黏连,急促凌乱,一发不可收拾。 在事情失控之前,连翘总算找回一点理智,揪住腰带不肯放手:“不行,我爹最近管我管得严,我来的时候已经戌时了,再不回去他该到处找人了。” 陆无咎气息不稳,薄唇贴着她的脖颈:“只是亲一亲。” 连翘犹豫,他就亲她的手,亲到她白嫩的指尖颤抖。 手一松一不留神让他滑入,整个人化入他唇中。 饕餮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很是忧郁。 一只坏猫已经很可恶了,现在又来一个连翘,它肯定会被她们压得抬不起头。 唉,主人什么都好,偏偏眼光不好。 它已经能想到将来的惨淡人生了,每天定然都有吵不完的架。 主人也惨了,摊上了连翘这么聒噪的人,今后可别想再清静。 话说他们干什么呢,这么久还没出来。 一点声音也没有,难道没吵架? 饕餮已经困了,想回它的剑里睡觉,奈何几次敲门都没人开,在台阶上打起了瞌睡。 许久,门终于开了。 只见连翘脸颊微红快步出来。 身后,陆无咎脸色仍是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唇色尤其鲜红。 连翘怕饕餮看出来,抬袖用力去擦他的唇,越擦越红。 陆无咎单手握住她柔软的腰低低笑:“它比你从前还笨,一窍不通。” “我哪里笨了!” 连翘忿懑地砸了下他心口,陆无咎反捉住她微红的指尖摩挲,用唇角碰了碰:“好,不迟钝,翘翘聪明又伶俐。” 连翘听到他叫她小名,指尖一蜷。 刚刚她就是这么被他哄着像一块软糖一样被他细细品尝,又被迫伸出了手,现在故技重施,她才不会上当呢。 连翘背过身:“我的生辰贺礼你要重新准备,簪子不算,我才不会用呢!” “好。”陆无咎抬手摸了下她头顶翘起来那撮毛。 连翘捂着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迅速跑开,一不留神下台阶时踩到了正在打瞌睡的饕餮的手。 只听一声惨叫,饕餮追着连翘不放,连翘更伶俐些,轻易地甩开了他。 落败的饕餮垂头丧气,愤愤不平。 陆无咎揉了把它的头,突然,脑中的龙吟声暴涨,乱糟糟的,眼前剧烈地一晃,意识不清。 饕餮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要跑去找连翘。 陆无咎却叫住它,在冷风里盯着自己的手臂上黑色龙鳞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调息。 —— 连翘回去后倒是没被她爹发现。 但这也只是因为她爹正在忙着峰主更换之事,等明日的仪式结束,他腾出手来势必要找他们细细盘问。 依照她爹的严苛程度,陆无咎肯定难逃一劫。 她心想,陆无咎老是这么高高在上,胜券在握,让她爹磋磨一番也好。 又怕她爹做得太过,伤到他怎么办。 纠结一番,她觉得还是先坦白比较好。 根据她过往丰富的挨打经验,这次至少要跪上一天一夜,估摸着得准备两个厚蒲团。 不过她爹一向嘴硬心软,到时候她挤一挤眼泪,再说些软话,她爹肯定就心软了。 唯一不太妙的就是陆无咎的身体,预言的确可怕,但他总是抑制修为被反噬也不行,还是得找韩神医问一问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次日一早,连翘便去了药王谷缠着韩神医旁敲侧击,软磨硬泡,终于问到了一种听说能暂时封锁灵脉的药。 她出了大价钱,又在库房里翻找半天,灰头土脸,霜色的流仙裙也勾坏了,心想回去后一定要狠狠敲诈陆无咎一笔。 这还不够,走在路上正看见一株山胡椒树,她又起了坏心思,揪了一把打算到时候把胡椒籽涂在嘴上去亲他。 酸甜苦辣他都尝过了,唯独麻没有。 到时,想必他神情一定十分好笑。 连翘光是想着就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赶回去。 走到一半,山路上仿佛忽然起了雾,灰蒙蒙的。 又不像是雾,有些呛人,仿佛是轻烟。 连翘捂住口鼻,不禁纳了闷,是哪里着火了吗,为何这么多烟灰? 她快步上前,拐过弯时山路上忽然涌来一群跌跌撞撞的人,天上还坠落着点点火星,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那火星落到一个人身上,火舌疯长,那人瞬间化成了灰,被山风轻轻一吹,纷纷扬扬,融入漫天的轻烟之中。 连翘脚步一顿,总算明白这些灰是什么灰了。 而能把人直接烧成灰烬的火,只有最高阶的琉璃净火。 她骤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抬步向前冲去。 此时,一个劫后余生,侥幸躲开坠落火星的弟子好心拉住她的裙角:“大小姐,快别去了!太子殿下走火入魔,无相宗的人都在逃呢!” “你说谁?”连翘垂头。 “陆无咎,除了他还有谁。”那弟子满眼惊恐,“快看,烧起来了——” 连翘打眼一看,只见无相宗山顶忽然窜起一道冲天的烈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迅速过去,从半空中只见一个人黑衣黑发立于火海之中。 黑色的龙鳞从他的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爬满了半边身,双瞳异化,变成一条线倒竖着,泛着淡淡的金色。 俊美异常,又淡漠至极。 一只手掏穿大国师的心口,毫不留情地抽出,大国师颓然倒了下去。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纷纷退后,惊恐不已。 预言,到底还是成真了。 连翘手腕一松,紧握的山胡椒坠了地。 第089章 许诺 恩师如父,杀师如杀父。 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可想而知,此人已经完全神志不清,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一时间众人纷纷后退,窃窃私语,即便之前怜惜陆无咎还抱有一丝观望的,此刻也避之不及,恐惧不已。 连翘怔怔地看着那立于火海之上的人,一时间久久不能回神。 陆无咎淡金色的双瞳俯视众生,掠过她时,眼神没有一丝停留。 连翘心底重重一沉。 明明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明明她已经找来了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脚边的山胡椒束早已被慌乱的众人踩得泥泞,恐怕,他这辈子也许都没办法知道麻是何种滋味。 连翘抿了抿唇,看着那黑衣黑发,魔气缭绕的人试图去问个清楚。 晏无双冲上来一把扯住她手臂:“不要去,陆无咎已经彻底走火入魔,认不出任何人,包括你,你去了也没用!” 连翘执意,周见南犹豫了一番,也扯住她另一只手往后拉:“连翘,真的不必了,你方才不知道,刚刚在峰主的换任大典上殿下突然走火入魔,在场的弟子们全军覆没,三十六峰峰主更是陨落了一半,足足有数百人死于他手!” 连翘难以置信:“数百人?” 周见南目光沉痛,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我亲眼所见。你看,天还雾蒙蒙的,全是他们的骨灰。” “不,我不信,他体内的魔气和灵气同气连枝,为了不让魔气增长,这些日子他抑制修为宁愿被反噬到日日吐血,又怎么会突然之间爆发杀了那么多人?” 连翘突然没法呼吸,心口剧痛。 晏无双一时之间也踌躇:“但是,走火入魔的人各个都说自己想控制,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连翘仍是不信,她甩开他们的钳制,冲破层层剑气大声地叫陆无咎的名字。 陆无咎眼神淡漠,依旧不为所动,任凭连翘嗓音嘶哑。 紧接着,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却是皱眉,稍稍一拂袖,一股剧烈的灵力荡开,气浪冲击,靠近的人统统被震飞甩了出去,也包括连翘。 连掌门迅速接住她,连翘受了一击,剧烈地咳嗽起来。 连掌门也没有料到连翘居然对陆无咎情深至此,拍着她的背心疼不已:“傻孩子,你这又是何必?陆无咎已经入魔,修为还在急剧增长,眼看就要堕神,万万不可再靠近了。你们先回去,伏魔阵已经布好,剩下的交给我和剑圣还有两位掌教,你们先走。” 连翘几乎快咳出了血,眼里却放光,抓住她的爹手:“爹爹不要动手,他有理智,他不想伤我,也不想伤人,他刚刚出手是不想我们靠近被误伤,你看,他现在一动不动,分明在调息!” 陆无咎此刻的确不动了,四周凭空升起几道冲天的屏障。 连掌门皱眉:“我看你是被冲昏头脑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哪里还有理智?” “真的,爹爹,他不想变成这样的,此前为了抑制修为他日日受到反噬,他有牵挂,不可能会突然发狂,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连翘着急解释。 连掌门叹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管他曾经想不想,木已成舟,他已然入魔,一口气杀了十八位峰主并上百名仙剑大会胜出的弟子,修真界损失惨重,现在大国师也死在他手里,已经没人能保得住他了!我也不能。” 连翘还要解释,连掌门又道:“再说,他是天虞的太子,如今天虞都袖手旁观,你又有什么立场为他说话?” 连翘这才注意到赵皇后一行被护着在另一方大殿的阁楼上,凭栏相望,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连翘不由得怔住,就在这时,连掌门直接起身,喝令众人动手。 霎时只见伏魔阵启动,数百道冲天的灵力注入,从四面围攻陆无咎。 连翘大声制止,让他们不要。 但已经晚了,浩荡的灵力聚在一起,陆无咎刚刚筑起的屏障寸寸碎裂,轰然炸开,整个人被重重一击,飞出去百米,颓然单膝跪地,看起来伤得不轻。 同时,连掌门一行也被巨大的气波反震回去,同样受了伤。 众修士都为此振奋,连翘却心口一紧。 这根本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 陆无咎身上的魔气和灵气相生相克,本来他就在竭力压制,现在受伤,灵气四散,恐怕没办法再继续压制魔气了。 果然,下一刻陆无咎身上的魔气迅速暴涨,龙鳞飞速覆盖,已经隐隐能听见龙吟。 此时,众人也神色一变。 商讨一番,他们还要趁他受伤,没彻底化龙之前继续动手。 连翘劝也劝不住,解释也没人信,第二波围攻又开始了。 只是这回陆无咎明显难以自控,两厢对峙,灵力快速激荡,飞速碰撞,四面的大殿被灵力冲撞轰然倒塌,尖锐的嗡鸣声响彻云霄,稍弱的弟子们被震得耳朵出血,五感混沌,抱头在地上痛到打滚。 僵持了一刻钟,陆无咎越来越难以控制,连掌门同几位掌教也难以支撑,耳空流出了血,恐怕撑不了多久。 连翘做不到看着陆无咎死,也不能让他 伤害她爹,眼看局势要彻底失控,趁着两方僵持之际,她迅速给自己凝了个屏障然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突然飞身朝对峙的两方而去。 连掌门正在勉力支撑之际,忽然看到一道霜色的身影破开层层剑气冲进来顿时急火攻心,怒斥道:“翘翘不要胡闹,快回去,你会送命!” 连翘顶着两方的灵力冲击,屏障早已破碎,浑身像是被千斤巨石碾压,痛苦不堪。 剑气如刀,千刀万刀地划破衣裙,她霜色的长裙上血迹斑斑,发丝也被削断无数。 青丝随风飘散,拂过陆无咎手面,他异化的黄金双瞳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连翘周身忽然一轻,仿佛有一只手环抱住她,替她挡住了所有攻击。 连翘愈发坚定了陆无咎神智尚未泯灭的信念,奋力冲过去,握紧手中的刺向他魔气最盛的右边肩膀。 喉间溢出一丝痛吟,陆无咎仿佛痛苦至极,却攥紧了手,一动不动。 很快,伤口处泛起一层被冰霜,继而迅速蔓延,将他整个人冻住,连血似乎也不能流淌。 连翘迅速拔下来,他面色才好些,但依旧动弹不得。 之后,她将从药王谷带来的药塞进他嘴里,连掌门见状随即也撤了杀阵。 一场浩劫总算暂时平息。 事了便该清算了,一群人叫嚣着要斩草除根,杜绝隐患。 连翘护住陆无咎不让人靠近,但她伤得也不轻,此刻筋疲力竭,压根无法阻拦。 快昏过去前她扯住她爹的袖子,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决,求她爹一定要保住陆无咎的命。 连掌门不回答,连翘便强撑着握住了簪子抵住脖颈。 连掌门实在拿她没办法,长叹一声孽缘,只好答应。 连翘这才肯松手,眼前一黑,抱着陆无咎彻底晕过去。 —— 连翘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足足三日。 醒来后她头昏脑涨,目光怔忡,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但可惜,她心口还残留钝痛,手臂依稀可见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推门一看,无相宗山顶的火还没灭,她爹正焦头烂额,眼底乌青。 远远看见她推门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连翘先扯住他袖角:“爹爹,陆无咎呢?” 连掌门面色不虞:“死不了,关着呢。” 刚说完,连翘就紧紧抱住他,她就知道她爹不会食言。 “爹你真好,他在哪?” 连掌门又有些犹豫:“不过,他虽然活着,但毕竟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也只能暂时保住他的命。” 连翘猛然抬眸:“他怎么了?” 连掌门长叹一口气:“他被关在后山的地牢,现在所有人都要诛杀他,你若是想,尽快去看看他。” 连翘听罢迅速奔过去,拿着掌门的手令,她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到最后一间时,听到铁链拖动的声音时,她忽然慢下来,不敢再迈步。 深吸一口气,她才继续进去,眼眶转瞬发红。 只见陆无咎同当年的骊姬一样,被一根铁链穿过脊骨,四肢也被锁住,吊在了阴冷黑暗的水牢里。 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滴,一滴一滴,在死寂的地牢里分外清晰,他的气息微弱至极,甚至比不上滴血的声音。 握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她忍着泪意叫他的名字,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毫无反应。 连翘手心握紧,让看守的弟子把门打开。 弟子嗫嚅说不敢,连翘一把抢过了钥匙。 “都已经把他锁成这样,下了那么多禁制了,他还有什么危险?” 跌跌撞撞地飞奔过去,她小心翼翼捧起陆无咎的头,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颈上的鳞片还没褪去,整个人虚弱至极。 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干哑。 “你来了。” 连翘一把抱住了他:“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说你突然走火入魔,杀了很多人,可我知道,你分明还有理智,你当时推开我,是不想我受伤对不对?” “我杀的那些不是人。”陆无咎忽然道。 连翘缓缓抬起头:“什么?” “他们没有人的气息,至少在我动手的时候。” 他的脊骨还被铁链穿过,每说一个字,动一下喉舌,牵动铁链,血就滴落得越快。 连翘目露不忍,小心扶住他肩膀:“你慢慢说。” 陆无咎咳了又咳,断断续续,直到此时,连翘才从他口中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原来三日前,正逢三十六峰主换任,陆无咎也列席。 大典开始没多久,人都到齐的时候,他突然筋脉逆行,魔气翻滚,隐隐有化龙的趋势,于是立即封住灵脉,但不知为何,这回极其古怪,他明明封住了也没用,迫不得已只得闭眼调息,极力压制。 眼一闭,四周魑魅横行,万妖呼号,朝他涌来,啃噬血肉。 他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这些东西也多半是幻境,于是握紧双手,岿然不动,任凭它们撕咬到血肉淋漓,幻境虽是假的,痛感却是真的,很快,疼痛至极,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等他再度睁眼时,魔气已经几乎不可控制,与此同时,身体也有已经一半化龙。 他长满鳞片的手中还握着一个修士的脖颈,正在奋力挣扎,但被他看了一眼,很快化作灰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再一看,四周已经飞灰成堆。 从幸存众人的怒斥中他才得知这些化作飞灰的人都是他杀的。 他一开始并没反驳,但渐渐却回忆起握住那个修士脖颈时感觉,虽然温热,却并没有脉搏。 当时魔气还在翻滚,他尽量平静地解释,越解释越糟糕。 两边动起手来,魔气越来越重,越来越不受控制,就成了最后连翘看到的那样。 连翘慢慢擦干眼泪:“所以,那上百个修士并不是你杀的?你是被人设计了?” 陆无咎皱眉,也没有完全说死,只是道:“我手中的人的确没有脉搏,至于之前死了的人,我没有任何记忆。” 连翘心下踟蹰:“那大国师呢,你为何要杀他?” 陆无咎缓缓道:“从神宫醒来后一直是他在为我疏导灵脉,倘若我有异,他会是最可能动了手脚的人。” “他为什么要设计你,他不是舍了大半修为救你吗?” 陆无咎沉默,他脑中对大国师的身份实则一直模模糊糊有一个猜想,当他冲过来,用那种冷漠又关切的眼神看着他时,他愈发觉得不祥。 他抿唇没说,只道:“只是试探,他如今怎么样?” 连翘道:“听说还活着,一直昏迷,似乎不太好。” 陆无咎沉吟不语。 这时,魔气又开始翻涌,他眉头紧蹙,极为痛苦,连翘按住他:“好了,不要想了。” 按住他时,连翘忽然发现他的手一直垂着,从没抬起来过,顿觉不妙。 袖子一捋,连翘才看清他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不停地滴血,纱布下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手筋已经被挑断,修士的第三脉灵脉也被毁了大半,现在的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连翘又看了另一边,也是一样。 这该有多疼啊。 陆无咎又是那么骄傲的人,废了他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翘不忍触碰:“怎么会这样!他们竟然这么对你……” 难怪,她爹脸色凝重,又让她尽快。 陆无咎魔气还在翻滚,连翘道她爹不会是这么心狠的人,抓住守门的弟子:“是谁做的?” 那弟子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天虞的二皇子。” 陆骁,原来是他! 连翘从前便能感觉到陆骁心思不正,看向陆无咎的目光隐隐含着嫉妒,却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幸好,陆无咎伤口及时被包扎上了,不至于彻底毁了。 上面用的药气味似乎是周家的秘药。 连翘猜测应该是周见南求了谁想了办法进来替他包扎上的。 像被凌迟一样,她心口剧痛,小心替陆无咎重新上了药,用灵力替他疗愈了伤口之后才离开。 出了地牢,她提起剑直接去找陆骁算账。 只可惜这厮早已逃回了天虞。 连翘含恨,决心迟早有一日要他血债血还。 —— 陆无咎即便已经灵根俱毁,短时间内无法再化龙,走火入魔也不会有多大威力,修士们仍是不肯放过他。 连翘解释过无相宗血案有蹊跷,也解释过陆无咎一直在克制,但没人听她的。 实际上,除了这些修士的亲者,对大多数人而言,陆无咎动没动手并不值得探究,重要是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的隐患。 他从前修为高,地位高,旁人忌惮,不好动手。 何况他还是为了昆吾城的百姓才走火入魔。 但剑悬颈上,远远比一刀毙命更折磨人。 无相宗的血案是一个引子,给了他们正当的借口杀他。 所以,对于连掌门只把人关着,迟迟不下诛杀令,修真界不满之声日益高涨,纷纷叫嚣着要将他当众枭首,告慰怨灵。 更为要命的是,天虞对此不置一词。 连翘总算彻底看清了形势,再这么下去陆无咎迟早要没命。 而陆无咎现在的情形也不好。 他灵根被毁,手筋脚筋被挑断,日日关在地牢之中,每日昏昏沉沉,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 他的灵脉资质好,相应的,修补起来也难于登天。 周见南几乎把周家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仍是杯水车薪。 饕餮藏在了连翘剑上,去一次便要哭一整天,天天扯着嗓子咒骂修真界都是伪君子,王八蛋。 连翘终于下定决心,决定送他走。 后山的十重地牢的确固若金汤,禁制也的确严密,但对连翘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和晏无双、周见南联手有把握在一刻钟之内带人破出去。 唯一麻烦的是穿过陆无咎脊骨的那根铁链。 那大约是从周家地宫里拿来的锁龙链,上面下了无数道禁制,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分成三片,由她爹和两个掌教分别掌管。 换做旁人,一定猜不到他们会把钥匙藏在哪儿。 但连翘是在掌教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甚是讨人喜欢,两位掌教的宫殿她从小被抱进抱出,熟悉到跟自己家一样,对于他们的习惯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是连翘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两把钥匙,离开时,她远远地朝两座宫殿跪地认真拜了三拜。 最后一把钥匙在她爹手里,她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去她娘的灵位后一摸就摸出来了。 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倒了香炉。 咣当一声,连翘敛声屏气,一动不动,回头悄悄觑床上。 只见她爹翻了个身,然后又睡了过去,连翘这才松一口气快步离开。 连翘走后,连掌门幽幽睁开了眼。 然后他起身默默把被碰歪的牌位扶正,长叹一声:“月娘,我们大约得提前搬回祁山了,我知你不喜那里,但今晚之后恐怕没有别的退路了。” —— 三把钥匙都拿到后,连翘戴上面具,趁夜带着周见南和晏无双一起夜袭地牢。 晏无双出手快准狠,看守的弟子悄无声息被她劈晕。 周见南则帮着连翘解开牢门上的禁制,三个人速度远比想象中快,趁夜带着陆无咎离开。 但盯着地牢的修士也很多,他们一出去,立刻被人发现跟踪。 不好暴露身份,连翘动手十分受限制,甩得很艰难,天已经快亮了,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晏无双和周见南分头引开追兵,尽管如此,连翘身后还是有很多,她无奈,行至一处山崖时,决定让饕餮把陆无咎单独带走。 环视四周,只见万壑千山,层林尽染,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正是他们一起出发寻找崆峒印碎片去的第一个地方——喜乐镇的西山。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站在崖边时,陆无咎方醒,略略一打量,很快明白一切。 他皱眉,连翘一指压住他的唇,语气蛮横:“不要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我要你活着。” 这一去,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陆无咎黑沉沉的眼眸晦如深海,暗藏汹涌。 连翘望向他的眼底也满是缱绻,不想让自己留给他的是这样一张哭丧的脸。 于是她勾着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一下,牵起唇角故作轻松: “你可别以为走了之后就能海阔天空,为所欲为了 ,就算你堕神,也别忘了能克制你的簪子还在我手里呢!”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为了我爹,你要忘了放走你的人是我。今日一别,日后人前再提起你,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十恶不赦的魔头,说最恶毒的话,下最狠的诛杀令,从今往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有多厉害,不管你在哪里,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你……明白吗?” 明明说的是最狠的话,她眼里却是无可奈何的泪意和爱意。 陆无咎用伤痕累累的手捧起她脸颊,轻轻回吻,一触即离。 他哑声道:“好,我会活下来,一直等着你,等你杀我。” 此时,远处已经隐约可见压顶的黑云。 饕餮迅速化作小山似的巨兽背着陆无咎远走。 而连翘,擦干眼泪,戴上面具,持剑而立,转身替他挡住追来的千军万马。 第090章 偏爱 连翘从前很天真,觉得修炼是为了变强,为了拿到第一,为了匡扶正义,为了追求大道。 此刻,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了修炼另一重更深切的意义,那就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用水系术法,她打得很艰难。 骨头仿佛都要被灵力碾碎了,衣裙被鲜血浸透,她最在意的脸颊也被剑风划破。 长到这么大,她还没这么痛过。 都怪陆无咎。 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甚至,刚刚在吻别时她还把装有四块碎片的香囊系在了他腰带上,等他离开很快应该就能发现了。 连翘其实也不知道这些碎片能有什么用,但在意一个人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她想要他活下去,所以即便这些碎片是她大费周章才拿到的,她也毫不吝惜。 所以,他欠了她这么多,一定要活下去,否则就算化成灰,她也不会放过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缠着他要债。 就这么骂了他大半个时辰,终于撑到了太阳出来。 血红的一轮红日跃出,曙光辉煌。 以饕餮的速度,此刻应该没人能追得上了,没人知道陆无咎会去哪里,包括她。 于是连翘不再恋战,转身跳下万丈深渊。 满身是血,意识混沌,她已经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甩开继续追来的人的了,仿佛是晏无双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又仿佛是周见南背着她从后山悄悄回去。 总之,她最后的一点记忆是爹爹看到她浑身是血时心疼的怒骂。 她知道自己是个很不省心的孩子。 从出生起就一刻没让爹爹消停过,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碎片也被她送人了,甚至可能会连累他的掌门之位。 但这次放走陆无咎,她从头到尾都做好了伪装,纵然有人怀疑她,应当也找不到证据吧…… 在忐忑和愧疚中,连翘抓住爹爹的衣袖,彻底陷入昏迷。 —— 一月后,昆吾之巅。 本是深夜,突然金光照遍,祥云满天,明如白昼。 金光七日不灭,昆吾也七日不眠。 这七日,几乎所有的修士都云集昆吾这座小城,或是惊,或是疑,或是惧。 直到第七日清晨,祥云之中突然传来滚滚雷声,紧接着便是撼天动地的紫电,八十一道雷劫之后,正午时分,只见一条黑龙破云而出。 龙腾万里,万鸟朝飞。 这时,众人才明白原来是有人飞升了。 百姓纷纷跪地,叩拜神迹。 修士们看着那熟悉的黑色鳞片,则如五雷轰顶。 他们都清楚这是谁——陆无咎。 果然,不出片刻,这条黑龙化神的同时原地堕神。 霎时,祥云被黑气浸染,雷电交加,天阴如夜,万妖出巢。 试图围剿的修士们都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龙尾带起的雷火一扫,烧成了飞灰。 如此碾压式的对比,再没人敢随意靠近。 又过了数日,昆仑神宫重启。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修真界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天虞更是上上下下,坐立不安。 很快,修真界便一致对外,雪深仇,诛堕神,纠集令发遍天下,天下仁人义士齐聚无相宗,共商诛邪大计。 然而,神祇看修士如看蝼蚁,万妖拥簇之下,修士们的围剿如同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神宫属地一日千里,短短一月很快便将四周数百座城池收入麾下,往东直逼天虞,往北则对会稽虎视眈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修真界也不是没想过议和。 但连天虞派去的人都被烧成了灰,其他几家哪还敢再多言。 甚至,听说依附神宫的妖族们一个不小心惹了这位不高兴,也随时会被烧成灰, 堕神与神不同,体内有魔气作祟,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压根不是能坐下来说话的人。 一时间同陆无咎接触过的人都唏嘘不已,纷纷感叹昔日高风亮节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幸好,在夺了天虞十座城之后,到了会稽时,神宫终于暂时停歇,没了动静。 但越是安静,越叫人捉摸不透。 仿佛一把抵着脖子的剑,要杀不杀的,愈发折磨人,让人天天活在恐惧之中。 大军压境,会稽姜氏的家主姜戎已经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甚至想着要不要干脆拱手让出去几座城池,也好过一直被这么架在火上烤。 但这话也只能想想罢了,是万万不能说的。 毕竟无相宗的掌门换任要提前了,他们姜氏是下一任的掌门。 若是掌门都拱手把属地让出去,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恐怕刚上任就要被轰下去。 局势一日日焦灼,姜家主愈发不安。 倘若真的接任了无相宗掌门,恐怕会直接被陆无咎烧成灰。 毕竟当时陆无咎出事,叫嚣杀了他以绝后患叫得最响的人之一就是姜劭。 后来,带人追击陆无咎的,也是姜劭。 想到这里,姜戎反手抽了姜劭一巴掌。 姜劭一个字不敢吭,心里却想着陆无咎即便成神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个堕神,说不定哪天疯起来自己把自己都给烧了。 他眯着眼,还真想见见如今这位令三界闻之色变的堕神的模样呢。 —— 外面纷纷扰扰,连翘一无所知,因为她一直在昏睡。 迟迟不醒,连掌门急得不行,后来韩神医诊脉之后,却说她之所以不醒,除了伤到了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正在进阶。 就像闭关一样,等进阶成功,自然便能醒了。 连掌门这才稍稍松口气,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话虽如此,在连翘昏睡了一个月时,连掌门仍是不放心,幸好,晏无双和周见南自告奋勇轮流守着,他才能抽身。 直到第三个月初,连翘才终于醒来。 果然如韩神医所言,醒来后的她又进了一阶,还差一点就能摸到渡劫期了。 此时三界格局又已经大变,晏无双和周见南滔滔不绝跟他讲起了这三月发生的事。 连翘刚醒,头脑还有些迟钝,听着两人唾沫横飞一时间十分混乱。 听了半天,她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停停停,也就是说,陆无咎还活着?” 她不甚在意外界什么样,只想确认这一点。 周见南道:“当然了,不仅活着,还脱胎换骨,飞升成神了。” “是堕神。”晏无双补充道,“原地飞升,原地堕神,听说前后不足一刻,也是前无古人了。” 连翘神情一怔。 堕神相当于魔了,想必是走火入魔的魔气未除,怨念深重,但经历了这么多,这也怪不了他。 晏无双接着又道:“而且,他现在可威风了,短短两个月,神宫的属地已经是无相宗的十倍还多,现在人人提到他都闻风丧胆,外面也都不叫他神君,都叫他魔君了。” 连翘着实想象不出这个画面。 陆无咎同她一起长大,虽然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吵得最凶的时候,陆无咎也只是冷冷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他倒是经常杀妖,但杀的都是该杀的凶恶之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现在旁人口中的他,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难道堕神之后,喜怒无常,本性也会随之变化吗? 还是说,脱胎换骨之后,他就不是他了呢? 那么,他还会记得她么,还会在意他们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吗? 连翘抿着唇,难得沉默。 晏无双和周见南看出她有心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毕竟,陆无咎的事迹每日传来,什么杀人不眨眼,什么屠城,真真假假难辨,他们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连翘若无其事,又问起她爹,生怕她爹被她连累。 不过,两个掌教虽然心知肚明,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多说。 而那个劫走陆无咎的人最终被认为是陆无咎身边的那头妖兽,连掌门只是担了个驭下不严之责。 话虽如此,陆无咎堕神之后,局势一日日纷杂,连掌门身心俱疲,故而自请提前卸任,定于下月初。 连翘又叹了一口气。 她爹一向是个严于律己,正直不阿的人,却为她屡屡破戒,所谓身心俱疲恐怕也只是个借口,他内心对局势变成这样定然也是心怀愧疚的。 这个世道,总是良善的人活得格外累。 父女相见时,她爹摸了摸她头,一句责怪也没有,只说醒了就好,还说她祖父很惦记她,年纪也大了,他们回去陪陪他也好。 连翘越发愧疚。 又休息了一日,她突然还想起来一件事,她的情蛊尚未完全解开,昏迷快三个月定然要发作不少次,不知是怎么压下来的。 晏无双告诉她,是韩神医做出了抑制的药。 她一共发作了五次,都及时服了药。 竟然这么巧? 连翘莫名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昏睡了三个月,既进阶了,蛊毒也有了抑制之法,想必等她再进一阶,到渡劫期之后便能自行解开了。 她去感谢韩神医,韩神医摸着鼻子说没什么,也没收她带去的谢礼。 相比外面局势大变,无相宗除了大殿倒了,其他倒是没什么变化。 连翘的伤也被她爹颠倒黑白,说成是追击时被陆无咎和饕餮所伤。 当然也有不信的,毕竟连翘之前为陆无咎据理力争,但连翘醒来后对陆无咎的行径表现得十分愤慨,旁人骂他时,她也跟着骂,反倒弄得那些人内心犹疑。 而且,陆无咎地位如今已经稳固,也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她昏迷这么久都不闻不问,一时间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有一个人对她的话从头到尾都持有怀疑,正是姜劭。 他亲眼目睹他们早在江陵时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对连翘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微笑着试探,说她既然被伤成这样,不如随他们一起去围剿堕神。 他探听到陆无咎大多数时间待在神宫,并不露面。 而昆仑神宫早已今非昔比,被他打造的固若金汤,修士联合强攻数次都铩羽而归。 正巧,三日后妖族中实力强劲的狐族率众归附神宫,这种日子,陆无咎必然要露面,所以,姜劭的计划就是趁着他出来率人围攻。 连翘听了所谓的围剿计划后,在心里撇撇嘴,觉得更像是偷袭,只不过冠上了高帽而已。 但还是答应下来。 虽然陆无咎从没来看过她,她依旧想亲眼看看他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 狐族聚居在启阳山,山脉绵亘,一共八百八十座全是他们的山头。 这次姜劭纠集了一百名修士,带着人提前一日潜伏到了启阳山,悄悄设下了伏魔阵。 连翘注意到一向抠搜的姜氏居然连伏魔杵都舍得拿出来,可见陆无咎如今的确是很难对付了。 她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随她一起,并且不停地暗示她陆无咎如今真的不一样了,她若是想远远看一眼还好,但最好不要轻易冒险靠近。 连翘哈哈笑,表示根本不在意,实际却像吃到了没熟的梅子,心里酸酸涩涩的。 这份酸涩在看到狐族为归附准备的献礼时又变成了愤怒。 除了玲琅满目的贡品,狐族还准备了数十个美貌的狐女,娇俏的,泼辣的,柔婉的,性情不一,个个妖媚,准备一起以神侍之名献上。 归附就归附,居然还送美人! 听说有不少妖族和城池都向陆无咎归附了,那他岂不是也收了不少美人了? 连翘默默咬紧了牙。 次日,归附的大典如期举行,狐王设下了美酒佳肴,率一众族人衣着严整,早早地列队侯着。 从大清早一直等到日过午时,远方的天幕才终于有了动静。 连翘同众位修士一起埋伏在两侧的山上灌丛里,只见西天外忽然出现一群双目血红的鹰。 姜劭立马喝止众人隐匿气息。 原来这是陆无咎豢养的血鹰,羽翼如墨,双眼如炬,能够探查一切,他每每出行时都会由这些血鹰开路,确保无虞。 果然,血鹰盘旋过后,又飞回去,再然后天幕上仿佛被徒手撕裂了一个口子,缓缓现出了一些身影。 连翘最先看到的是得意洋洋的饕餮,只见它化作了原身,如小山一般立在云端。 它后面,则是一群彪悍的妖将。 之后,四匹长着翅膀的驺吾拉着的座驾才显露出来。 驺吾能日行千里,乃是上古神兽,一匹都难得,遑论四匹,更何况还是用来拉车。 连翘心中一惊,看来如今的神宫真的今非昔比,远远不是玄霜神君在时偏安一隅的情形了。 再往后,被簇拥在中间的陆无咎才终于露了面。 只见他黑袍高冠,以手支颐,阖眼小憩。 面容英挺而冷肃,额间的银色堕仙印记更是瞩目,离得很远已经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当他睁开眼时,眼眸里尽是历经腥风血雨后的冷厉和淡漠,淡淡一扫,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狐王随即叩拜高呼,率众恭迎。 排山倒海的威压之下,一众修士被席卷着恍惚间不自觉生出一种臣服之感,是来自血脉的羁绊。 修士的灵根由神族而来,天然会臣服于神族的威压之下,即便是堕神。 连翘也难以避免,幸好她修为高,只一瞬便恢复正常。 而那些狐女们生性本就开放,发现要去侍奉的是这样一位俊美又强势的神君,个个目不转睛,眼神雀跃。 连翘轻哼一声,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 不过,陆无咎的确变了很多,也越发吸引人了。 他本就生的俊美,不知是不是历经风雨的缘故,如今面容相较从前更加深邃冷肃,若说之前还有几分少年模样,此刻已经完完全全成熟,英挺又冷峻,开口让人起来时,嗓音低沉稳重,不怒自威。 狐王连头也不敢抬,双手捧着漆盘将狐族的圣物呈上,以表诚心。 陆无咎淡淡应一声,并没抬手。 饕餮随即下去接过,狐王深知这位是神宫的红人,做小伏低,客气地恭维。 饕餮架子摆得很大,很是神气。 当连翘听到狐王狗腿地称呼饕餮“饕餮大人”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它?一个小屁孩儿,化作人形还没她腰高。 她笑声很轻,忽然之间,陆无咎目光却射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朝向他们埋伏的位置。 连翘立马闭嘴,幸好,陆无咎也只看了一眼,很快就挪开。 尽管如此,连翘后背还是微微出了冷汗,又有些难过。 从前,她经常拉着陆无咎玩捉迷藏,他总是一眼就看出她藏在哪了。 连翘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陆无咎抿着唇,只说她的心思还不好猜? 现在恐怕不可能了。 连翘正出神时,很快,陆无咎就要走了。 也对,他此刻定然日理万机,象征性地露一下脸已经很给面子了。 姜劭显然也看出他要走了,当机立断,命令众人动手。 然 而伏魔阵尚未开启,只见陆无咎似乎早有察觉,扯了下唇角,所有的阵法都被找了出来,付之一炬。 紧接着姜劭等人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脖子一样甩了出来。 姜劭想挣扎,却好似被人踩住了头,动弹不得。 他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别以为我会那些没骨头的东西一样臣服于你!” 陆无咎面无表情,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轻慢:“我本是要杀了你的,今日心情好,暂且留你一命。但你刚刚的话,让我很不高兴。” 说罢,姜劭的手直接被碾碎,正是上次他断掉的那处。 姜劭惨叫一声。 这回陆无咎不像从前手下留情,姜劭的断腕烂成了一滩血泥,再没有接回去的可能。 姜劭疼到面色惨白,一口啐在了陆无咎华贵的玄色衣摆上。 身后的妖将给了他一脚,熟练地要去割舌,陆无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眸制止:“算了。” 然后他下令把所有修士都用捆仙绳捆了,扔到囚车里带回去。 晏无双和周见南此刻也像姜劭一样被无形的手按着,完全动弹不得,亲眼目睹这一幕,不寒而栗。 连翘更是。 更为心寒的,捆仙绳同样捆到了她身上。 陆无咎目光掠过他们时,没有一丝停留,缓步上了步辇,语气淡漠地命令妖将回程。 饕餮倒是想说什么,但到底不敢说,只能默默回到他身边,看了又看那跟在后面的囚车。 寒风凛冽,此时已经是冬日,天上还在簌簌飘雪。 众人坐在囚车里,经过这一回,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力量悬殊,纷纷后悔听信姜劭的蛊惑。 然后拼命挣扎,试图挣开身上的捆仙绳。 但这捆仙绳明显是被改造过,加了禁制的,上面还有刺,不挣扎还好,越挣扎刺越长,越挣扎越紧,扎进肉里就越疼,众人吃了苦头,纷纷破口大骂。 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不敢动,也不敢多言,怕伤了连翘的心。 连翘一开始的确怒火中烧,想去质问他。 但当听到众人怒斥陆无咎心狠手辣,连一根捆仙绳都做得如此恶毒时,她微微疑惑,觉得捆住自己的绳子虽然外观和他们一样,但好像没有刺。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十分柔软,像水做的一样,甚至还是温热的,即便在冬日也完全没有玄铁的冰凉。 她挪到角落里,被捆住的双手试着轻轻挣扎了一下,捆仙绳竟然断了。 断……了? 不是说这个捆仙绳很厉害? 连翘盯着断口处眼神微妙,然而又看了眼前面影影绰绰的黑色背影,忽然抿着唇笑了。 晏无双和周见南瞥见她不正常的笑,疑心她是疯了,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安慰她:“没事吧?” 连翘扫视一眼四周,咳嗽一声:“没什么呀!” 然后低着头,自己动手把断掉的铁链接了回去,重新捆好。??? 晏无双和周见南缓缓对视,双双翻了个白眼。《 》 90-99 第091章 纠缠 晏无双和周见南又试着挣了挣自己身上的捆仙绳。 确实没有连翘那根夸张到捂热了,但也没刺,只是普普通通的铁链罢了,想挣还是能挣开的。 晏无双撇撇嘴:“还算他有良心,没白费当初我冒那么大风险救他!” 周见南则憋着笑:“当然了,殿下一直都面冷心热,我早跟你们说过了。” 另一旁还有其他修士,三人没敢多说,不过心情明显舒畅许多。 很快,昆仑神宫便到了。 从上方俯视,他们这才头一回看清如今昆仑神宫的模样。 原本破损的宫殿早已被推翻重建,新神宫依旧坐落在昆吾之巅,殿身由整块的玄玉岩构筑搭建而成,灵气氤氲,殿顶呈穹庐之状,上有九条玉龙蜿蜒盘踞。 以神宫为中心,周围方圆千里,俱是神宫属地。 唯一没变的就是登上神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天梯。 原本玄霜神君在时,攀登天梯想要求见的人并不算多,此刻天梯上却人满为患。 看来比起神或堕神,更多人更在意的是强与不强。 下来时,只见宫殿大门高达百丈,正中则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明珠。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压着走向地牢,不禁唏嘘,真是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了。 修士们是分开关押的,还没来得及感慨够,就一个个被塞进了未满的地牢里。 连翘走在最后面,此时,饕餮不知何时下来了,走到连翘旁边欲言又止,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忍忍,主人大约是没注意到你们,等我想办法跟他说说,他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周见南和晏无双听到这话,背过去笑。 连翘眼珠子一转,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你就骗我吧,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分明是变了性子,要杀我们呢。” 饕餮急得化成了人形,总着两个角,唇红齿白的,比韭菜高不了多少:“不是的!他一定是忘了,我去提醒他。不过,你可别以为我同你和好了,我这是恩怨分明,等放你出去,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连翘忍着笑,一本正经道:“那我们的命全靠你了,饕餮大人!” 被这么恭维,饕餮十分受用,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可是主人身边第一红人,你们的小命当然不在话下。” 说罢,它迫不及待得离开,连翘噗嗤笑出了声。 饕餮走后,一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侍者走了过来,微微一笑,将他们三人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螺旋梯一级一级往上,最终通往一座偏殿。 干净,整洁,明亮,哪里是关押,分明是做客来了。 周见南迫不及待进去打量,晏无双也啧啧称奇,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看见备好水的浴池和满桌的吃食立即进去享受了。 这时,侍者又对连翘道:“仙子,您也稍作休息,君上请您之后过去。” 连翘瞥了眼华丽的浴池,却不想去。 侍者恭恭敬敬地要替她解开身上的捆仙绳,连翘也不给她解,把下巴一抬:“陆无咎呢?我现在就要见他。” “君上去了大殿,恐怕在同人议事呢。”侍者讪讪收了手。 “那我去等他。”连翘抬步就走。 侍者深知这位在魔君心里格外与众不同,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快步跟上去。 连翘便以被捆住的姿势昂首挺胸地朝含光殿走去,只见大殿上地面铺满了寒玉,上首放置着一座琉璃莲台,冷肃萧杀,同无相宗完全不一样。 再往里,便是内殿了,里面依旧阴沉沉的,两侧分列着仙鹤铜炉,炉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灵火,灵火跳跃,青烟袅袅。 正中放置一张由千年沉香木做成的御座,上面铺着一张雪白的白狐毛,陆无咎正往后靠着,心不在焉,一群彪悍的妖将列在下首,似乎在争论什么。 有个言辞激烈的,出言不逊,似乎骂了陆无咎一句,紧接着浑身就着起了无色的火,烧得满地打滚,不停求饶,一群妖将们见状纷纷躲开。 这人痛极,求饶也没用,于是愤怒地对陆无咎出手。 陆无咎只是微微一垂眸,目光凛冽,瞬间,哀嚎停止,这人尚未触及他衣摆便化成了灰,簌簌飘落。 两侧的妖将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斜睨一眼:“把地上收拾收拾。” 这话原本是说给侍者听的,侍者还没动,妖将们却抢着干活。 陆无咎也不拒绝,就那么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看着妖将们收拾,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向门外射过去,远远地正看见一片霜白的衣角一闪而过。 他眼神一顿,抬手让妖将们下去。 连翘提早来,本是想给陆无咎一个惊喜,不料却亲眼看见他将人烧成了灰。 这人,还是他的下属。 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她笑容一僵,有些陌生,陌生里还有一丝恐惧。 陆无咎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心狠,也不会随意杀人,她下意识想随妖将们一起走,这时殿内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翘翘,你进来。” 连翘站着不动。 片刻,身后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了她身后。 奉送连翘前来的侍者见状,立即跪下:“君上,是仙子自己要现在来的。” “好,你下去吧。”他声音很淡,听不出生气。 侍者谢恩,款款出去,临走时,很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除了铜炉里灵火跳跃的细微声响,静得死寂。 还是陆无咎先开的口:“吓到了?” 连翘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有。” 话虽如此,她一直没转身,是个很明显的拒绝姿势。 陆无咎眼神微微凝着,忽然叹一口气,从身后抱住连翘,将她整个人圈住。 连翘明显僵了一下,想挣扎,陆无咎按住她不放:“杀鸡儆猴罢了,这些攀附过来的大妖们各有各的心思,不像你平时接触的人那么简单。对付他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倘若手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不受控制。” 连翘总算稍稍松口气,御下之道纷繁复杂,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她不知全貌不好评判什么,也不想刚见面就和他吵架。 于是回头望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来就要走,给我开口的机会了?”陆无咎沉着声音。 连翘总算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她不好意思地挣开。 陆无咎瞥了一眼捆得严严实实的绳索:“绳子怎么也不解,你没发现?” 连翘佯怒:“发现什么?不是你让人把我捆了的,好威风啊,君上。” 她目光含笑,语气轻快,把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陆无咎微微眯着眼:“既然你喜欢,不解也行,这样更老实。” 说罢,他捏着她下巴便要吻上去,连翘慌慌张张地挣断绳子,躲到门后。 “你干嘛呀,话还没说几句呢!” “待会儿再说。” 陆无咎将她压在门上,扣着她后脑热烈地吻下去。 连翘嘴上说着不肯,实则并没拒绝,放送齿关,很顺利地让他侵入。 唇舌搅弄,她双手勾住他脖子,两人亲得水泽涟涟,气息纠缠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缓解长久的思念。 不知吻了多久,连翘已经眼前发黑,等她回神,已经被压在了铺着白狐毛的御座上。 御座宽大,狐毛柔软,完全能容纳下他们两人,并且十分合适。 连翘浑身发软,衣襟松散,即便再迟钝,也知道继续下去很难再停下,她急得咬了下陆无咎的唇角,陆无咎终于探进她衣领的手终于停下,撑在她颈侧,尾音微微上挑,还有些哑:“怎么了?” 连翘被揉得浑身发软,胡乱编了个借口:“狐毛太硬,扎人。” 陆无咎皱眉:“你从前不是最喜欢雪狐,这是按你的喜好挑的,今日刚换。” 话刚说完,他声音一顿。 连翘已经抓住了把柄:“等等,什么按照我的喜好挑的?你早知道我醒了,还知道我来了?” 陆无咎将她抱坐在怀里,替她把滑落到手臂上的衣裙拉好:“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在无相宗没有眼线?” 连翘暗暗骂他心黑:“那你怎么不来看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神宫美人太多,你早忘了我了?” “什么美人?”陆无咎蹙眉。 连翘牙根直痒:“还不承认,今日我可是亲眼看到了,狐王给你准备了十几个美貌的神侍呢,其他人给你送的也不少吧,说,现在你的神宫里到底有多少美人了?” 陆无咎嗓音温沉:“醋了?” “谁醋了?”连翘不肯承认,“我分明在救人,你脾气这么坏,我一个人跳进火坑就算了,怎么舍得让别人也受苦?你别打岔,快说。” “就你一个。”陆无咎把玩着她白嫩的手指。 连翘狐疑:“真的?” “真的。”陆无咎摸摸她的头,“连人都没有,哪有女人。神宫里除了一些在外殿侍奉的侍者,剩下的都是用人偶做的傀儡人。” 连翘眼睫眨了眨,仔细回想一番,见过的活人好像的确不多。 她早该想到的,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轻易把人带进来。 如今修士和神宫之间早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各有立场,手段层出不穷。 用这么多傀儡,想必也是吃过亏的。 她气焰顿消,缓缓靠上他胸膛。 垂眸时,看到他手腕上残存的伤疤,她忍不住问:“你究竟是怎么化神的,明明当初灵脉被毁,手筋脚筋挑断,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脱胎换骨,原地飞升?” 陆无咎顿了顿,才道:“你忘了?是你给的碎片,灵脉被修补好了,手脚也恢复正常,自然而然就飞升了。” 连翘惊喜地抬头:“这么说,还是我的功劳?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谁成想这些碎片还有这么大的用处,那你究竟是怎么用的?” 陆无咎没细说,只是碰了碰她额头,戏谑道:“你不是一向最看重这些碎片,又怎么舍得全给我?” 连翘害羞,抱紧他的腰闷闷道:“舍不得啊,但我更怕你死了,假如你死了,这些东西再好又有什么用。” 陆无咎回抱住,侧脸贴着她脸颊摩挲。 当初,污蔑如山,众口铄金。 灵根又被毁,筋脉尽断,他甚至不如一个最普通的修士。 他也是人,有那么一瞬间,也曾颓然不振。 直到发现系在腰带上的那个装有碎片的香囊,他久久不能平复。 后来,又听闻她为了帮他拖延时间重伤昏迷,那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意。 修补灵脉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但他知道连翘在等着他,所以不论经历多少,即便是为了她,也要活下去。 陆无咎圈紧怀中的人,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抱了一会儿之后,陆无咎越抱越紧,连翘有些喘不过气,莫名还很热,她背着陆无咎探头把袖子一捋。 果然,上面已经有一道红线了。 这麻烦的蛊毒,总是出其不意。 幸好韩神医研制出了抑制的药,连翘不想叫陆无咎看到红线,要让他发现,今晚肯定走不了了。 上一回的痛她还没忘呢。 于是她放下袖子,推开他要走,准备回去偷偷服药。 陆无咎敏锐地已经发现了:“不要我,你想用药?” 连翘惊讶:“你知道?” 转念又一想,他都说了在无相宗有眼线,知道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她有点心虚,握紧手中的药瓶:“那什么,你桌上这么多文牍没看,今晚肯定很忙,正好有药,我就先回去了。” 陆无咎却抓住她手不放,轻而易举将碧绿的小瓷瓶夺过来。 连翘直起腰去够,总是差一点,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不小心把药瓶摔了出去,黑乎乎的小药丸散落一地,正好落到之前那个妖将被烧成灰的地方。 虽然知道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她心里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你干嘛呀!这瓶药算废了,听说这药很难炼呢,我那里也只剩半瓶了。” “难?”陆无咎挑眉,“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意思?”连翘震惊,“难不成你的神宫已经厉害成这样,居然连这种蛊的解药都有?” 陆无咎似笑非笑:“解药确实难炼,不过,消食的山楂丸并不费什么心思。” 连翘呆住了,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你是说,韩神医从头到尾都没做出解药,我吃了三个月的山楂丸?那我是怎么解……” 说到一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无咎,咬唇哼笑。 合起伙来骗她是吧? 难怪韩神医那天唯唯诺诺,难怪她醒了陆无咎也不来看她,恐怕暗地里早就来了无数次,如入无人之境吧。 她气鼓鼓得揪住了陆无咎衣领:“你、你是怎么帮我的?” 陆无咎捻了捻她耳垂:“你说呢?你昏着,又不能真做什么,手还没恢复好,就都用上了,你比你想象中要能包容的多。” 连翘闹了个红脸,慌张得要躲开。 陆无咎却直接把她抱回膝上:“终于醒了,再这么继续,伤得该是我了。” 难以忽视的存在一直杵着,连翘明白了他意思,心生害怕:“你讨厌。” 陆无咎捏着她下巴,细碎地去吻她的眉眼:“我还讨厌?这三个月,不仅给你解蛊的时候去,我每天都去,有时是上半夜,有时是下半夜,你一直在睡,不会哭,也不会笑,安静得让人放不下心。” 连翘抬眸:“每天?” 两边还对峙着,他这么日日过去确实冒险。 陆无咎嗯了一声,其实没说完,她若是再不醒,他本打算把她带回来,每时每刻看在眼皮底,所以御座上才放了她喜欢的雪狐皮,里面的榻上也铺了一张,如此一来,无论他是议事还是休息,她都能时时刻刻在身旁。 还好,她醒了,不仅如此,自己上了门。 连翘浑然不知他的另一重心思,发作已经十分难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 偏偏陆无咎好似还没发现,突然又开始缠吻,从唇角到雪腻的脖颈,宽大的手掌箍在霜白的襦裙弧线边缘,不强迫也不逾矩,就那么卡着分寸,来来回回,磨得连翘眼底升腾起一股微湿的雾气。 与此同时,他膝盖挤满她双腿,连翘微微一挣扎,擦过那金线绣着的繁复云纹,眼睫又开始颤,轻轻乱哼。 她渐渐浑身发软,攀着他的肩小声问:“会不会有人敲门,你那么忙。” “谁敢。”陆无咎语气低沉,“再说,一个时辰而已,嗯?” 连翘纠结再三,再信他一回,红着脸答应:“那你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陆无咎定定望着她,紧接着连翘忽然被扣着后脑吻住,强劲有力。 两人边走边亲,如烈火燎原,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到寝殿,衣服已经掉了满地…… 第092章 情深 已是冬日 ,下了一天雪,夜里静悄悄的。 妖将们照常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牍过来议事。 他们往常在妖界哪费那么多功夫,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直到投靠了这位,才晓得打个仗还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聪明人心狠起来就是不一样,攻城略地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万幸他堕神了,否则他若是成神,岂不是如今被步步紧逼的就是妖族了。 要命的是记性还好,过目不忘,有时候他们想藏点小心思,三言两语就被问得哑口无言,自相矛盾。 便是再小的事,他也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三月前路过时看到的一位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他还能记起名字,并且不经意地就会突然问起,问当初让他们安置,安置得如何了。 妖将们从前哪里在意这种小事,吃得亏多了,渐渐也老实了,但又做不到像他一样记性这么好,于是每每过来都要抱着一大摞文牍,一部分是给这位看的,更多的是留着自己看,防止他突然问到哪件事时答不出来。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位经常整夜整夜不睡,他们也要整夜整夜陪着。 问题是他的确不需要睡,他们可没成神。 他们就算修为再高,也需要睡觉来净化浊气,调息养神呢。 但这话没人敢说,于是可怜的妖将们只有在陆无咎每晚出去的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里才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这晚估摸着又是个不眠夜,有一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已经被熬得没脾气了,默默给自己塞了一粒续命金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今晚含光殿的门居然关了,两个侍者门神一样守着,恭谨道:“大人们,君上已经歇下了。”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稀奇。 妖将们个个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君上该不会和从前一样,又是出去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吧,若是如此,我们还是暂且等等吧,否则等君上回来找不到人不好交代。” 侍者们相视一眼:“君上已经歇下一个时辰了,说是今晚不见人。” 妖将们一听这话面面相觑:“这么说,今晚我等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侍者们颔首:“正是。” 妖将们于是喜不自胜地折回去,只是,透过窗户隐约瞧见两侧鹤炉里幽蓝的灵火随之跳跃,火光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仿佛是被风吹动的,又心生疑惑。 这大殿不是设下了屏障吗,怎会有风?妖将们相视一眼,微微不解,又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若是他们能进去,便会知晓殿内的确无风,灵火是被沉闷有力的疾速撞击引得共震的,若是撤去了隔音罩,他们兴许还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啼泣,只可惜三重屏障隔绝了一切,且这屏障妙极,从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从里面能外面的声音。 所以连翘很清晰地听见了侍者的声音,她断续地提醒陆无咎已经过一个时辰了,陆无咎仿佛没听见,径直俯身吻住她的唇,堵住了所有声音。 门外寒风凛冽,天寒地冻,雪十分的大,枯枝已经堆满了,承受不住地被压弯了枝条,隐隐听得见断裂声。 妖将们踏雪而归,神色却个个轻松,那位连续五天没睡的妖将更是满眼喜悦,回去的路上连连道:“今日甚好,若是君上能像今晚一样,隔三差五放我们歇一歇就好了。” 其他几位纷纷笑骂他在痴人说梦,就君上这种不分昼夜的人,能歇息一晚就偷着乐吧。 “不过。”又有人又窃笑,“听说今日狐族归附,送上了不少妖媚的狐女,狐女美貌,人尽皆知,难不成君上这是看上了一个带来回来了,也开始春宵帐暖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好色?莫说是狐族了,先前那位鲛人族的瑶姬可是九洲美人榜上第二位的,不仅生得美,听闻嗓音更是冠绝天下,君上当初去东海也把她带回来了,只可惜扔到了昆吾旁边的钟离山上就再也没听见动静,可见,他是不好这个的,恐怕就算这九洲第一美人来了,君上也不会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这人又眯着眼,“而且听闻这第一美人是无相宗连掌门的爱女,自幼便同咱们这位不对付,那劳什子大会上更是大打出手,若是当真来了,恐怕不止是看不看的事了,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说起这位美人,我曾远远见过一面,真是雪肤乌发,琼鼻樱唇,美貌不可方物,尤为难得的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清亮透澈,比明珠还亮,就是脾气不大好,一鞭子把我抽翻,现在我手背上还有道红印。” 众人纷纷取笑,那人不仅不恼,似乎还在回味。 又想,眼下,神宫一日千里,倘若不出意外,无相宗被收入囊中也是迟早的事,这位九洲第一美人到时可就惨了,倘若落到这位寡情薄欲的神君手里,纵然皮囊再美,也少不得一番搓磨。 连翘听得隐隐约约,忍不住腹诽这些妖将们胡言乱语,什么寡情薄欲,他们说的是一个人吗?她恼火陆无咎说话不算话,他就像从前比试时一样对付她,专拣她脆弱不堪的一点折磨,磨得她完全没了脾气。 大雪纷纷扬扬,狂风呼啸,到清晨才终于雪停。 —— 饕餮为了连翘的事酝酿了一晚上,深夜时分出奇看见含光殿的灯灭了,于是没去打扰,打算等早上再说,没想到清早来时,主人还没起来。 它忧心忡忡,一下雪,主人的旧伤就会疼,难不成这次尤其严重,疼到起不来了? 饕餮于是十分贴心地去找神宫的医官,预备等主人醒后叫医官替他看看。 雪停后许久,殿内才终于安静下来,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连翘趴在雪狐毛软榻上一动不动,只在腰上搭了一条披帛,雪白的肩胛骨如蝴蝶两翼,随着呼吸浅浅翕动,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比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还要艳丽。 陆无咎已经穿戴整齐,拿了衣裳过来替她穿,微凉的手指刚碰到她肩膀,连翘便后怕地缩成一团。 陆无咎低低笑:“不碰你,穿上,不是说饿了,起来吃点?” “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连翘砸了一个枕头过去,“你看看现在都何时了?” 话刚出口,声音哑得不行,她又面色微红,不敢直视陆无咎眼睛。 “我的错。”陆无咎这会儿脾气倒是很好,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地碰碰她唇角,“刚好没听见。” 连翘才不信呢,晚一刻钟也就罢了,难道一整晚都没发现? 而且他根本不止骗了她一回,刚开始又像上次一样,她蹙紧深眉推他,他碰了碰她唇角说好,让她不要紧张,她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结果被他猝不及防趁虚而入,瞬间失色。 越想越气,连翘气闷地锤打他心口,陆无咎也不拒绝,屈指怜惜地刮过连翘哭到肿的眼睛:“太久没见,下次不会了。” “不就三个月?我睡一觉而已,你虽然醒着,但这么忙,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连翘一丁点也不信他的话了,陆无咎笑笑没说话,替她将衣服穿好。 连翘没什么力气,除了眼睛肿,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干脆让他帮忙。 越穿越觉得不对劲,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无比贴合她尺寸,临时准备的怎么可能这么合身,她又若有所思:“你早有预谋?” “睡了一段时间,脑子越来越聪明了。的确是提前准备的,鲛纱做的,倘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喜欢。”陆无咎回忆道。 连翘眨眨眼,听他夸她还是挺高兴的,很快,眉头又皱成一团:“什么叫越来越,我以前不聪明吗?” 她爬在他身上作威作福,陆无咎揽着她腰纵容她胡闹:“聪明,才貌双全,满意了?” 连翘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 这会儿一细看,这鲛纱泛着微光,柔软轻盈,穿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偏偏又极其坚韧,比她从前所有见过的还要好,她奇怪道:“这鲛纱不一般吧。” “是东海的鲛人王族亲手做的。” 连翘微微惊讶:“王族?你是说,你把整个鲛人族都收了?” 陆无咎不以为意:“是他们主动归附的,鲛人除了声音动听,便只有鲛纱还算拿得出手,没什么用处,若不是你喜欢,本不必收。” “……” 连翘脸颊微微红了。 他愿意为一个人费心思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招架。 连翘像吃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娇纵:“好吧,那这鲛纱姑且算你骗我的赔礼,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罢,她穿好柔软轻盈的衣裙,整理了一下,在陆无咎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这纱裙是妃色,衬得人愈发娇艳。 裁剪得也极为贴身,纤侬合度,骨肉匀亭,少女像一根探出墙头的花枝,既柔且韧,正在盛放之中,天真烂漫。 陆无咎喉结轻微一滑,淡淡道:“没看清,你过来一点。” 连翘正在得意之时,毫不设防地走过去,又转了一圈给他看:“你说呀,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回身时她忽然发现陆无咎深沉的眼底蕴着潮涌,瞬间读懂了他的想法,头皮发麻,拔腿就跑。 可她腿还软着,门刚推开一丝缝就被陆无咎砰然一声又关上,紧接着就被摁在了门上。 鲛纱再坚韧,也是对普通人而言,在神祇手中像纸一样脆弱。 连翘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急,甚至来不及解,从后面一撕,昂贵珍稀的鲛纱就沦为了两片废布。 再次出去时,已经到了正午。 昼食早已变成中食,远远便闻到了香气,定然是一场盛宴。 连翘是被抱出去的,身上换了另一件天水碧的鲛纱。 她已经连生气都没什么力气,神色恹恹,靠在陆无咎颈侧,手虚虚地勾住他脖子。 两侧的侍者见他们这么晚才出来,头都不敢抬。 连翘脸颊发热,挣扎着不要抱,要下来。 陆无咎笑笑,倒也没强求。 正说这,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瓷瓶碎裂的声音。 打眼往外一看,只见饕餮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两人亲昵抱起的姿势。 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眼中的呆滞变成震惊,慢慢又变成愤怒。 饕餮悲愤地冲连翘大叫:“你耍我?” 连翘瞬间耳根红透,赶紧从陆无咎臂弯里跳了下来。 第093章 隐情 饕餮已经噌噌冲了过来,两条腿短短的,也不知怎么就跑得那么快。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担心了你们一晚上?呵,你倒是好,昨晚一定睡得很香吧。你就是想捉弄我!” 连翘心虚,还有点尴尬,赶紧躲到了陆无咎身后。 她倒也没有睡得很好,甚至整夜没睡,睡一会儿又被弄醒,哼哼唧唧,没完没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被关在地牢呢,起码能落个清净。 她从后面冒出一个头来,笑眯眯道:“开个玩笑而已,是你自己主动开口的嘛,是不是呀饕餮大人!” “你……” 饕餮一听她还在调侃,小脸悄悄红了。 它不依不饶,绕过来要逮她,连翘迅速往另一边躲,冲它做了个鬼脸。 两人绕着陆无咎转起了圈,陆无咎摁了摁眉心:“好了。” 可惜没人听他的。 追了七八圈,饕餮死活追不到,气急败坏,它眼珠子一骨碌,冲连翘叫道:“神后大人也挺威风的嘛,把人耍得团团转,可真有本事!” 这回轮到连翘脸红了,她反过去捉饕餮:“你、你胡说什么,谁是神后了!” 饕餮嬉皮笑脸:“难道不是吗,神宫只有你一个女子,不是你还有谁?再说,你当初不是为了主人连命都不要了,听说你一个人拦住上千人呢,好威风啊。” 连翘脸红耳热,揪住饕餮耳朵:“不许胡说!” 饕餮便要扯着嗓子喊,杀猪似的:“神后大人欺负小孩了!以大欺小啊!” 连翘被闹得脸颊红透,一把提起了饕餮的后颈:“你要是再敢胡说,小心我把你嘴封起来,你不是贪吃?这样以后都吃不了东西了!” “恶毒的女人,我就知道你本性难移。”饕餮求救似的拽着陆无咎衣袖,“主人救我!” 陆无咎低笑:“谁让你惹她的,我也没办法。” 饕餮呆住了,总算明白谁的地位更高了,顿时又悲愤交加。 它刚断奶就被陆无咎捡到了,陆无咎还帮它报了杀母之仇,又让它作剑灵,结束了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它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万万没想到啊,这个总和他不对付的连翘居然后来居上。 连翘有什么好,聒噪,小气,老是抢它的东西吃,还老是耍它! 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 但是……谁叫她之前舍命救主人了呢,还那么相信主人,比之前那些口口声声恋慕主人关键时刻又躲得远远的女子好多了。 那它就勉为其难,让一让她吧。 饕餮挣开她的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 连翘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啧啧,饕餮大人身份变了果然不一样了,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啊。” 饕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吃完十二盘点心圆滚滚的肚子,顿时又恼羞成怒,追着连翘打。 等到陆无咎把粥盛好,搅得没那么热了,两人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陆无咎把粥碗推给连翘:“不是说饿?一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连翘一回神才觉得肚子里真的瘪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来。 饕餮凑过去,眼巴巴:“主人,我的呢?” “想吃自己盛。”陆无咎淡淡睨它一眼。 饕餮悲愤欲绝:“你偏心!” 话毕它把药瓶拍下,愤怒地跑开了。 连翘失笑:“不管它?” 陆无咎不以为意:“到饭点它自己就回来了。” 连翘捂着嘴笑,一抬眸看见桌上的药瓶,又奇怪:“这是什么药,饕餮特意给你拿的?” 陆无咎收入袖中:“清心的,最近被吵得有些头疼。” 连翘也没多想,胡吃海喝一顿。 陆无咎一直没走,也不用吃,就那么看着她。 连翘实在吃太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很忙吗?” “最近不忙。”陆无咎慢悠悠给她剥枇杷。 “不是说大国师已经醒了,正坐镇天虞?”连翘搁下勺子,隐约听到妖将们提过一嘴。 “没醒,那应该是个傀儡。”陆无擦了擦手,“他恐怕不会醒了,即便醒来也不再是大国师。” 连翘听糊涂了,陆无咎摸摸她的头:“有些事我还需确定,过两日告诉你。” 连翘毕竟沉睡了三个月,对时局不大了解,于是没多问,张嘴接过他剥好的枇杷。 一顿饭吃了许久,外面已经陆续有妖将在候着,连翘左推又推,才把陆无咎送走。 临走时,陆无咎捉住她的手指细细摩挲,让她把指甲修一修。 连翘也觉得自己指甲有点长了,深以为然,正点头是突然又回过味来,他昨晚后背被她挠出了不少血痕,这是嫌疼了吧? 她抽回手,一脸警惕:“我才不要剪呢!” 陆无咎失笑:“不剪?那你是想翻过来。” 连翘耳后烧了起来,他早上把她摁在门上时就是这样,沉重的檀木门吱吖吱吖,她指甲都也要抓裂了。 现在回想还是很生气,连翘一口咬在他嘴唇上,咬得出了血,然后飞速跑开。 陆无咎摸了下破损的唇角,也不处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去。 内殿与外殿相连,连翘是从侧门跑出去的,等候的妖将隐约窥见了一抹女子的背影,还以为是看错了。 等到陆无咎唇角破损地出来,一群人心里霎时翻江倒海,无比震惊。 看来,刚刚内殿里的确有个女子,那么,昨晚君上早早歇下难道也是同这女子共寝? 如今神后之位空缺,这位如此娇纵,把神君咬成这样也不见他生气,想必她十分得君心。 众人面面相觑,可也没听说神宫有什么女子啊? 今日倒是听闻有一群无相宗的修士被抓了,无相宗的那位大小姐也在内,但君上毫不吝惜,将她也一起关进了地牢。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被君上带回的鲛人族的王姬瑶姬最有可能了。 一定是她了,刚刚那女子虽然只有个背影,但身姿曼妙,且衣裙翩然,肖似鲛纱。 众人心如悬旌,暗自打定主意等议完事一定要备些厚礼提前讨好那位瑶姬。 —— 连翘回到便殿时发现他们一行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周见南和晏无双被叮嘱暂时不要外出,他们以为连翘也一样,并没发现她昨晚不在,还问她睡得怎么样。 连翘干笑两声说睡得不错,实际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强撑着给爹爹传信报平安之后倒头就睡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有些疼往往要到次日才能觉出,连翘此刻便是这般,起身时骨架都被撞散了一样,暗暗骂了陆无咎许久,这几日都不想再见他了。 话虽如此,她还惦记着饕餮。 饕餮虽然嘴和他主人一样硬,心肠却不坏,万一离家出走在外面遇到什么可就麻烦了。 幸好,的确如陆无咎所言,刚到饭点,饕餮就已经屁颠屁颠回来了,听说此时已经吃完了两桶饭,外加三根大棒骨。 连翘听了稍稍安心,正好陆无咎命人给她送了什么启阳山上产的少见的棠梨果,她心想饕餮食量大,干脆借花献佛把自己这份也拎去送给它,也算是赔礼。 饕餮说好了出走的,这么快却回来了,见到她时有些尴尬,尤其嘴边还有饭粒。 连翘没忍住噗嗤一笑,饕餮脸色又红又胀,拔腿就跑。 连翘把它叫回来,又把手里的一筐果子递过去,它脸色一变,立马神气地不得了:“哟,原来是赔礼来了,你别以为一筐果子就能让我解气。” “那你还要怎么样?”连翘毕竟理亏,脾气好了许多。 饕餮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的,它跟在陆无咎身边什么都有,想了半天,觉得连翘虽然讨厌,但是耍完它以后会赔礼,态度也算不错了。 它真正应该警惕的是那只还没被接回来的坏猫,于是道:“我要你帮我劝说主人,不要把那只坏猫接回来。有你一个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再来一个。” 连翘皱眉,心想这样不好吧,但为了安抚饕餮,只好答应下来:“行,那我帮你劝一劝。” 饕餮心情总算好了点,瞅了瞅连翘,越看越顺眼了:“难怪主人喜欢你呢,你比其他那些女人要好那么一点点,不枉他想了你整整十年,给你画了好多画。” 连翘有点懵,陆无咎虽然一直暗暗喜欢她,但一开始对她态度那么坏,根本没有十年吧,何况,她也从来没见过他给她画像呀。 连翘不以为然:“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十年。” 这回轮到饕餮震惊了:“你居然不知道?主人难道没告诉你?” 连翘更茫然了,饕餮发现说漏嘴了,也乖乖闭嘴。 连翘揪住它耳朵,它嗷嗷乱叫,才和盘托出。 饕餮说陆无咎的灵脉修复根本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简单。他的确是借助碎片修复,用的是之前在江陵时收集到的第二块碎片,也就是吴永待了五十年的那块碎片。 外面一日,里面一年。 他正是利用这个时间差,在碎片里整整待了十年,被毁的灵脉才长好,身上的几股力量也才终于找到融合之法,所以一出来便能原地飞升。 连翘听完,冷笑一声:“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捉弄你,也编个谎话来骗我?” 饕餮急得上蹿下跳:“谁骗你了,灵脉资质有多好,就有多难修补,幸好主人悟性高,才能修补好。其实就算十年也不够,是因为担心你的毒他才提前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留下旧伤?” 连翘今日的确记得饕餮拿了药瓶过去,唇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还有,今早她质问陆无咎的时候,他说太久没见,一时控制不住。 她当时嗔怪他说胡话,三个月算什么久,但现在想想,他也许是真的很久没见过她。 饕餮见她发怔,干脆全说了:“你都不知道,太久没说话,主人出来时连话都说不好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恢复正常。那洞窟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叫我给他定期送纸笔,他画了好多幅你的画,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找找。” 连翘听罢转身就走。 她记得陆无咎的寝殿里似乎有一间密室,他是个很无趣的人,她也懒得窥探他的秘密,现在想想,也许里面装的就是她想找的东西。 密室下了禁制,但连翘熟知他惯用的几种,一试便打开了。 推门一看,只见十尺见方的密室里挂满了她的画,各种样子的,各种年龄的,生气的,开心的,哭闹的,跋扈的……除了墙上,还有整整三个大箱子没打开。 连翘眼泪几乎瞬间便掉了下来,走进去,一张一张地细细抚过。 —— 前殿。 今日天黑没多久,陆无咎罕见地放众人回去。 妖将们一时难以置信,转而又想,肯定是那位鲛人族瑶姬的功劳。 果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春宵一刻值千金,纵然是神君,面对如此美人,食髓知味之后,也免不了俗。 妖将们简直感激涕零,离开后,把原本的厚礼又加重几分,准备明日给那位瑶姬送去,期盼她今后晚上可千万要把神君看牢。 陆无咎从看到连翘的衣摆进了内殿之后,坐在御座上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回去的步履依旧沉稳,却明显比平日快上不少。 然而推门而入时,却看到连翘抱着膝坐在密室门口。 他步履忽然停下,静静地看着那缩成一团的人。 连翘也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的面容,眼眶又红了。 怪不得,重逢的第一面她就觉得陆无咎五官虽然同从前一样,但眉眼分明深邃不少,英挺冷峻,周身沉稳。 并不是错觉,他是真真切切多长了十年。 陆无咎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嗓音温沉:“你知道了?” 连翘没说话,扑过去抱住他。 这十年,他一个人该有多寂寞,灵脉修补尚且不知能不能成功,他又有多煎熬。 他天资的确过人,但运气比任何人都要差,差到令人心疼。 “你为什么不说,我还以为你很轻松……” 连翘眼泪止不住地掉,一下一下捶打他后背。 陆无咎反过来安慰她,摸了摸她的后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没那么难熬。” 连翘心口又酸又胀:“真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不许不开口了,不许一个人忍着了。” 陆无咎尽数答应:“好。” 连翘吸了吸鼻子,又改口:“不对,下次也不许有这种事了,你不许再出事,也不许再骗我。” 陆无咎笑着答应:“好。” 连翘轻轻叹气:“我才不信呢,你一向答应得爽快,从来做不到。” 陆无咎回抱住她,十年的确难熬,但知道外面有人等着他,反而前所未有的安宁。 两个人一起静静抱了许久,到腿都站麻了,连翘才终于肯放手。 她抓住陆无咎的手细细地看:“饕餮说你的手一到雨雪天旧伤就会复发,现在疼不疼?” 陆无咎刮了刮她湿红的眼角:“疼的可不止手。” 连翘眼泪一顿,湿润的睫毛眨了眨,突然明白过来,甩开了他的手:“你、你又话里有话,说好不许骗我的。” “我话里还有什么话?”陆无咎圈着她的腰低低笑。 气氛忽然变得嗳昧,连翘不肯明说,挣扎着要回去。 但陆无咎手上还疼,她又不敢用力挣开,就这么半推半就,没几步,便被他拐到了新换了一张干净的雪狐毛的榻边。 陆无咎从后面吻她的脖子,角度刁钻,专挑耳后她脆弱的几个点,没几下,连翘已经开始腿软。 尚存一丝理智,她抓住陆无咎搭在她衣带上灵活的手:“不行,饕餮说了,你的手上有旧伤。” 陆无咎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贴近她耳边,气息不稳,声音低沉又悦耳:“嗯,我的手疼,那你自己过去趴好?” 连翘今晚心软得一塌糊涂,尤其当看到脚边似乎是被风吹过来的画像时,压根拒绝不了。 天人交战一番,她咬了咬唇,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第094章 撞见 寒风肆虐,枯枝凝霜,昆仑山巅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如水,更衬得夜色清寒。 昆吾山好归好,就是太过清冷了,没有一丝人气。晏无双待了一日有些无聊,虽然不便暴露身份,但在偏殿里转转应当无妨吧? 于是她去找了连翘,奇怪的是,此时已经夜深,连翘却不在屋内。 相反,传说中彻夜不眠的含光殿出奇地熄了灯。 晏无双思量一番,已经猜到连翘在哪里了。 不过,她的蛊应该解开了,想来应该不会被陆无咎欺负吧。 晏无双纠结再三,觉得陆无咎还算有分寸,有情人太久没见,互诉衷肠应当也没什么吧,于是也没多想。 与她想象不同,殿内犹如翻江捣海,卷起千堆浮雪。 密集的潮涌一波接着一波,等到风平浪静,连翘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陆无咎替她捋了捋黏在一起的发丝,神采倒是愈发英拔。 连翘轻微地喘着气:“你出去呀。” 陆无咎指尖还绕着她一缕发丝:“这是我的寝殿,你让我去哪儿?” 连翘明眸含怒,一侧的脸颊因为被压着磨,明显有些不正常的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无咎捏着她的下巴轻抚。 连翘恨极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自己挣开,腰却被牢牢压紧,两人侧抱着密不可分。 连翘简直要被他气哭:“你——” 一双眼蕴满了泪,霎时可爱。 “好了,不闹你。” 陆无咎低笑:“不是说困?困就睡会儿。” 连翘挣也挣不开,实在累极,就这么枕着他手臂,强撑着睡了过去。 浑浑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陆无咎已经不在了,隐约能听见内殿里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 连翘浑身不适,气得本是想走,看到满地的画像时又轻叹一口气,一张一张收拾好。 本来鼻尖还是泛酸的,收拾到一半,心里却慢慢窜上一股小火苗。 陆无咎是在里面待了十年没错,画了很多她的画也没错,但是,昨晚只顾着心疼,今日仔细一看,为什么这画里还有这么多她奇奇怪怪的样子。 她幼时犯错被她爹教训的,听讲走神被罚站的,睡觉流口水的,还有八岁时掉牙,豁了一颗门牙讲话漏风的样子…… 可恶,他居然记住了她那么多糗事,还全部画出来了! 难怪他待了十年也不无聊呢,光是取笑她就有无穷的笑料吧。 连翘怒火中烧,这时,前殿的声音忽然停了,陆无咎大约回来了,连翘气愤地拿着这些画去找他质问。 陆无咎似笑非笑:“昨晚哭成那样,我以为你不介意。” 连翘气哼哼:“一码归一码,我记得八岁那年掉牙时我明明谁都不见,天天躲在家里,直到牙长出来才出去,你是怎么见过我的?” 陆无咎将话带过去:“这么久的事,重要么?” 连翘可算逮住他把柄了:“你别想敷衍,你难道从那么早就开始留意我了?” 陆无咎其实也忘了当时的心境,他记得自己那会儿明明觉得她太过聒噪,并不喜欢,但不知怎的总会多看两眼。 他不肯多说,连翘越发笃定,洋洋得意,打定主意要挑一些还算好看的画挂出来。 陆无咎一开始还阻拦,后来瞥了眼其中一口箱子,微微勾唇:“也行,那口箱子是不是还没开?那里也挑挑。” 连翘狐疑地去打开,再仔细看里面的画,手像烫着了一样,一把将盖子合上,冲过来找他算账。 两人闹成一团,她正恼火啃他脖子泄愤的时候,忽然,陆无咎目光看向窗外,让她先不要动。 连翘现在完全不信他:“你又耍什么把戏呢?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面有兵戈相碰的声音,仿佛是打起来了。 连翘不再和他玩闹,两人一起出去,门一打开,一只乱矢射穿窗户,忽然朝他们而来。 陆无咎反应敏锐,眼睛一扫,那箭簇在距他们一尺的时候烧了起来,簌簌化为了灰烬。 连翘有些后怕,再一看,原来是关在地宫的那些修士们逃了出来,正在和神宫的妖将们交手。 此刻,妖将们已经将人全都夺了械,摁在地上。 连翘不想给她爹惹麻烦,干脆钻进了陆无咎的玄色狐裘大氅里,抱着他的腰,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那些修士果然没认出她来,被擒住后大骂陆无咎魔头,陆无咎没什么情绪,命人将他们堵住嘴继续关进地牢。 只是一点小骚乱,妖将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更在意君上大氅里的那个女人,只可惜君上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这女子微微晃着的鲛珠耳铛。 指头大小的鲛珠,还是罕见的淡粉色,价值连城,同她身上的妃色衣裙交相辉映,让人挪不开眼。 妖将们不敢多看,押了人迅速离开。 —— 风大雪急,骚乱过后,陆无咎带着连翘又回了内殿。 连翘这两日也算明白了,陆无咎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冷血无情,她不懂:“既然你不想杀这些修士,那干嘛还关着他们呢?” “我是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但有人想杀他们。”陆无咎替她拂去头上的雪片。 “是谁?” 不等他开口,连翘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人:“难道是大国师?这两日你们的议事都在谈论他,他醒了么?” “应该是。”陆无咎望向窗外的大雪,微微皱眉。 连翘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之前也就罢了,你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飞升成神,为什么还会忌惮一个大国师?” 陆无咎眉宇微微沉着:“他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连翘竖起耳朵,片刻,陆无咎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怀疑当年囚禁骊姬,间接酿成神宫惨案的大祭司并没死,而是活到了现在,化身为天虞的大国师,一直在幕后操控。 “可是,纵然是神,被刺穿心脏也是会死的,当年骊姬毫不留情,青合剑精准地刺穿那个大祭司的心脏,我们在幻境里不是亲眼见过的吗?”连翘纳闷,“会不会弄错了?” “被穿心的确会死,但倘若的他的心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长在左边呢?”陆无咎提醒道。 “你是说……大祭司是少见的右位心?所以,无相宗出事那天你突然对他出手,也是在试探?” 陆无咎嗯了一声:“我试的是他的右边,他的确是右位心,所以,也确有可能是那个人,当年或许正是以此蒙蔽骊姬才侥幸逃过一命。” 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巴:“倘若大国师是当年那个人,他和你岂不算是父子?那他为什么要污蔑你,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步?” “还有,若真是如此,你当初能活下来,并且以天虞皇子的身份出生也定然和他也离不开干系,后来他又耗费了大半生修为救你。一边杀你,一边救你,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无咎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也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他想要得到的,他不得不救我。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搭在桌面的食指叩了叩:“耗费大半生修为只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倘若他真是当初那个人,能活到现在本就深不可测。何况,当初玄霜神君明明喝下龙血,已经清醒,是突然又走火入魔的……” 连翘眼睛陡然睁大:“这么说,甚至当初玄霜神君突然发狂也不是意外?也与他有关?” “天虞离神宫并不算远,他一直没到,偏偏玄霜神君出事不久恰好赶到了。”陆无咎抬眸,“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连翘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出了冷汗,的确是巧,若说一件事是巧合也就罢了,偏偏陆无咎身上的每件大事都和这大国师脱不开干系,事事累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起疑。 倘若这大国师真是从千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绝非一般人能比,就拿陆无咎转生这件事来说,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关键的,他也是神,并且多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何况,陆无咎还走火入魔过。 连翘隐隐担忧:“你身上的魔气要紧吗,会不会又因此被设计?” 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暂时无碍。飞升之后我身上的魔气和灵气并存,互相压制,反而平静许多。” 连翘听到这里终于稍稍放心,也算是歪打正着,他运气还没有坏到底。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陆无咎沉吟:“你还记得我当初在地牢跟你说过我杀最后一个人感觉到他没有脉搏,怀疑他不是人吗?” “当然记得。”连翘道。 陆无咎沉声道:“倘若不是我的感觉出错,那些所谓死在我手里的人其实都是人偶,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他们被一起替换了,然后嫁祸于我。” “你是说……偷梁换柱?”连翘惊讶,“若真是如此,那这两百人去哪了?难道在大国师手里?” “也许是。”陆无咎没有完全肯定,“这些人都是仙剑大会的佼佼者,根骨绝佳,也许对国师有什么特殊用处。” “所以,你这些日子抓了这么多修士不是乱抓,而是有选择的,把他们关起来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不过是不想他们为人所用罢了。”陆无咎淡淡道。 连翘撇嘴:“嘴硬!” 虽然解开了一点迷雾,但这位大国师身上的谜团还是数不胜数,连翘不免忧心,起身时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角,本就乌青的双膝更是雪上加霜,疼得泪花直冒。 “总是冒冒失失。” 陆无咎低斥,动作却颇为温柔,撩起裙角替她揉着双膝。 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说我?到底怎么青的你不知道?” 陆无咎看了一眼,转而又笑:“那下次换过来?” 连翘坐在他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回过神来,什么下次不下次,她又没发作,昨晚是昏了头才被他蛊惑。 “想得美,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只有上当?”陆无咎揉着她的膝盖,语气嗳昧,“那是谁后来一直在哼,猫挠似的,嗯?” 连翘赶紧捂住他的嘴,却挡不住他灼人的目光。 脸颊滚烫,她撑着手臂要下去,一不留神一只耳铛被甩了出去,上面鲛珠砰然碎了。 连翘直呼可惜:“刚戴了一天呢,都怪你!” “昨日不是给了你许多,换一对便是。” 连翘想说粉色的鲛珠可是很少见的,又觉得他恐怕连耳铛和耳坠都分不清,于是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陆无咎也没在意,揉完膝盖,他的手贴着她膝侧缓缓地揉:“还有没有别处疼?” 连翘倒是有,但不想说,陆无咎一眼看穿,握着她的裙摆往上掀:“我看看。” 连翘捂住不肯,两人僵持了一番,陆无咎摸了摸她的头,径直转身去拿药瓶。 连翘光是想想他帮她上药的场景脸颊就烧得慌,不等陆无咎回来,扭头就跑。 跑得太急,出门时忘了遮住脸,恰好被一个女子撞上了。 那女子样貌出众,穿着一身鲛青的流仙裙,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连翘愣了愣,从这身打扮认出来这应该就是那个鲛人族的瑶姬了。 瑶姬就算从前没见过连翘,此刻看到这张如姑射神人一般的脸也认出来了。 顿了顿,当发现连翘是从陆无咎的那间从不让人轻易接近的寝殿里跑出来时,眼神愈发微妙。 不是说,他们俩一直不对付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陆无咎也出来了,手中拿着一件女子披风,似乎还握着一个药瓶。 瑶姬立马低了头,唤了一声:“君上。” 陆无咎淡淡嗯一声,毫不避讳地当着她面把披风给连翘披上。 “天冷,穿好。” 第095章 人质 瑶姬只在阖族归附时远远见过陆无咎一面。 当时陆无咎对其他东西都不感兴趣,唯独问了一句鲛纱,鲛人族最擅长织纱的便是瑶姬,理所当然的,由她带着贡品来了昆吾。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得了陆无咎青眼,还因为陆无咎的传闻忐忑不安好几日。 后来,她发现一切都是自作多情,陆无咎根本就忘了她是谁,只有使者来过一次,收了一部分贡品。 从那以后她也就打消了心思。 直到今早,妖将们忽然纷纷示好,送了许多厚礼来。 他们这么做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暗示,于是瑶姬心神不宁,提了食盒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可笑的是,她连含光殿的门都进不去,守门的使者客气而有礼,说君上正忙,谁也不见。 午后这个点儿有什么可忙的? 撞见连翘神色匆忙地含光殿后门出来,又看到了她耳上和她一样的鲛珠耳铛后,瑶姬才明白一切。 原来这样薄情寡欲的人也会金屋藏娇,她被错认成了那个娇。 连翘此刻也十分尴尬,偏偏陆无咎一脸淡定,不紧不慢地替她系披风带子。 她扭头躲开,陆无咎才微微回眸:“有事?” 瑶姬立即摇头:“君上误会了……上回见饕餮大人喜食东海的胭脂鱼,我特意做了一些送给他。”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它不在,你可以去碧霄殿找找。” 瑶姬立马应是,再看看连翘身上的那件妃色纱裙,这才又明白,甚至从一开始君上接受他们一族的归附,恐怕也只是因为这位喜欢。 她默然垂头,再不敢多想,快步离开。 连翘没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闻着食盒的香气早就掉了魂,暗暗嫉妒起饕餮:“这胭脂鱼到底是什么滋味,凭什么只有饕餮有,我也想尝尝。”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这种时候,你还在想吃的?” 连翘怼回去:“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也想吃?” 陆无咎揉了一把她的头,低笑:“蠢。” 连翘不明所以,还在追问陆无咎神宫有没有胭脂鱼。 陆无咎说有,却不给她吃。 连翘大骂他小气,骂完后一溜烟跑开,回去把这事跟晏无双说了,晏无双噗嗤笑出了声。 “难怪陆无咎生气呢,旁人觊觎他,你还惦记人家手里的吃的,他没气死已经够大方了!” 连翘呆住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晏无双笑得肚子疼,连翘又羞又愤,挠了她好久她才停住笑。 晚上陆无咎又让人叫她去,连翘这回学乖了,说什么都不肯去,陆无咎也没强求。 就这么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再醒来 时,连翘精神抖擞,反倒是陆无咎一整宿没睡,天不亮就带着妖将有急事要离开。 原来大国师醒了之后率兵突袭北方四城,围困了十万名妖兵,四城守将实在守不住了,若是战败,恐怕会被全歼,于是连夜给神宫传信。 临走时,陆无咎特意来看了连翘一趟。 连翘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陆无咎却不许:“我由国师一手带大,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你若是出去,他必会从你下手钳制我。所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神宫,昆吾这三月来被我设下了数千道禁制,只能出,不能进,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连翘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拎得清,对面也是神族,且是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较劲,郑重点头:“你放心好了。这里有我,我可比那些妖将们能打得多。” 陆无咎俯身碰了下她唇角:“等我回来,你想吃多少胭脂鱼都行。” 连翘脸颊烧了起来,推着他离开。 陆无咎笑笑,很快消失在天幕里。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座神宫茫茫一片。 连翘当真一步也不出,甚至连宫殿也不出去,就和晏无双,周见南待在一起。 白日平安无事,傍晚,陆无咎被困的消息突然传了过来,说是中了天虞和会稽的埋伏,被围困首阳山,身处七杀阵,一时暂不得出。 连翘也被困在七杀阵过,知道这玩意虽然难破,但是对陆无咎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要耗费些时间,等到天明他就应该能出来了。 她真正担忧的是为什么他们要设下这个阵,他们想困住他,目的是为什么,对付神宫这边? 如此看来,应该小心的反而是她了。 果不其然,深夜时分,神宫突然骚乱起来。 晏无双和周见南让连翘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去看看。 探听之后,他们匆匆折返,一头雾水。 周见南气喘吁吁:“外面围城的天虞修士说抓到了殿下藏起来的爱侣,正押在昆吾城外,威胁咱们开城门,可殿下所谓的爱侣不是你吗?” 连翘听了也迷惑不已:“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远远一见,样貌虽然比不上你,但也十分绝色,穿着一身鲛纱,哦,还有,她耳朵上耳铛和你之前那对很像。”晏无双道。 “耳铛?”连翘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抓错人了,错把鲛人族的瑶姬当成我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早上碰到瑶姬的经过,晏无双和周见南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抓错了,那你更没必要出去了,让妖将们去救。” 连翘沉思再三觉得也有道理,令妖将们一定要加紧营救。 妖将们已经知道谁才是陆无咎身边真正的人了,对营救瑶姬并不十分上心。 连翘三令五申,城外守着的妖将才冲锋陷阵,黎明时分,围城的修士们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瑶姬就要被救出来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对面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局势瞬间逆转,在城外的妖将们个个身受重伤,不得不撤离。 连翘心底一沉,猜测应该是那位大国师来了。 他把陆无咎拖在首阳山,反而来了这里,恐怕别有所图。 很快,城外就传来了消息,对方要以瑶姬作交换,换被困在神宫的所有修士出去。 如此亏本的生意,妖将们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然不肯。 连翘也眉间紧蹙,当初仙剑大会那消失的二百人和大国师脱不开干系,现在陆无咎的地牢又关着三百多位修士,若是落到他手里,下场简直难以想象。 纠结再三,她命人继续救瑶姬,然后坚决不肯交出这三百人。 但她的一片好心却被当成了诡计。 地牢里的修士们听见外面的异变之后躁动不已,有数十人想办法冲了出来,很快,逃出的修士就变成了上百人,浩浩荡荡地持剑要杀出神宫。 拦也拦不住,连翘被逼无奈,只好亮了身份,企图说服他们。 然而这群修士不但不信,反而骂她。 姜劭也在其中,他断了一腕,咬牙切齿:“我就知你心里有鬼,果然,你和那个堕神蛇鼠一窝,说不定那日在启阳山就是你出卖的我们。当初,陆无咎叛逃时,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助力!” “狗咬吕洞宾,你们简直不识好人心!”晏无双提着锤子,气愤不已,“你们一旦出去,就是找死。” 周见南也急得上前安抚:“诸位冷静下来,你们想想,倘若殿下真的想杀你们,早就动手了,又何必只是关着你们,每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他分明是在保护你们。” “胡言乱语!”姜劭讽笑,“妖魔岂会安好心,他说不定是在酝酿什么邪术,又或者什么鬼阵,准备拿我们献祭吧!” “你——” 周见南急得面红脖子粗,那群修士根本不听。 毕竟当初陆无咎血洗无相宗,杀了两百多位修士是众人亲眼所见。 僵持之下,这群人还是一路血拼,冲出重围。 连翘无奈,只能尽力阻拦。 最后还是有一百人冲出了阻拦,欢呼雀跃,奔向城外的修士们。 瞧见这一幕,晏无双叹气:“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已经尽力,这是他们的选择,怨不得谁。” 连翘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城楼之上,只见下面声势浩荡的欢呼中,步辇上的帘子一掀,大国师下了车,亲自去迎接那些回来的修士。 大国师一副中年人模样,一身白色道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手执一柄羽扇,仙风道骨,亲自扶起了姜劭,贴心地让人带他们下去好生休息。 神宫中的修士们撞见这一幕愈发士气高涨,连翘命人锁死了地牢,才免得他们冲出来送死。 她攥着汉白玉的栏杆,遥望大国师唇角温润的笑意,阵阵胆寒。 大国师也在看她,目光温和。 “你是叫连翘吧,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小小的一个,粉团子似的,你如今被蒙蔽,你爹爹一定十分伤心,快回来,我带你回无相宗,也省得他忧心。” “你别再花言巧语了,我并未被蒙蔽,陆无咎是被你陷害的,你炮制了当初的血案还不够,现在又蒙骗了这么多人,底想干什么?”连翘怒斥,试图撕破他的假面。 大国师摇着扇子直叹气:“你这孩子,被骗得不轻。殿下是我一手带大,我怎会害他,他入魔时我耗费了大半生修为也要救他,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抵御魔气。如今他虽然成神,也只是堕神,迟早有一日会被魔气入骨,神志不清,到时整个三界都会覆灭在他手中。我这是在拦他,防止他犯下弥天大错啊。” 底下的修士们被煽动得怒火高涨,纷纷大骂起陆无咎,连带着把连翘几人一同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翘怒火中烧,周见南急忙拉住她:“不可冲动,他是在用激将法引你出去,你若是出城,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晏无双也道:“他深不可测,修为要远远高于咱们,事到如今,还是等陆无咎回来一起商量,再做打算。” “我知道。” 连翘攥紧栏杆,她不会出城门。 绝不。 “执迷不悟。” 大国师摇摇羽扇,眼中流露出一丝可惜,缓步回了辇车。 大国师先是调虎离山,又煽动人心,定然不会就此罢手。 连翘回去后便在想大国师会用什么手段,她想了很多,没想到他竟然用瑶姬威胁她,说是倘若她若不“回头是岸”,打开城门出来,就要把瑶姬枭首示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却是威胁,交换人质。 晏无双气愤不已:“不行,你千万不能出去,一旦出去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连翘何尝不知,但瑶姬毕竟是因为她才被误抓。 纠结之时,又有一封信送到了,连翘还没展开,从里面忽然掉出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晏无双胆子大,仔细看了看,道:“没事,只是障眼法,是个小石子。” 手指虽不是真的,但是连翘再不出去,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 因为这次的信里写道,每隔一炷香就会砍下瑶姬一个部位。 此信阅后即焚,连翘指尖被火燎了一下,如坠冰窟。 这大国师手段果然残忍,冷血至极。 她出去,被俘的就是她,恐怕还要被拿来当作钳制陆无咎的筹码。 她不出,瑶姬将会被碎成一块一块送到她面前,无辜之人因她而死,她恐怕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周见南忍不住大骂起来:“他们说殿下是邪魔歪道,我看他们的手段可是要比殿下残忍多了!” 晏无双也急得不行。 一炷香烧得很快,香灰一截一截地掉,连翘终于坐不住了,提剑而起。 “你要去送死?”晏无双张开双臂堵住门口,“不行!你若是去了,下场只会比瑶姬更惨。” “我有分寸。”连翘已经决定了,“我打算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把瑶姬救回来,若是不行,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陆无咎这段时间刚好能解开七杀阵赶回来。” “有大国师坐镇,你怎么可能轻易救出瑶姬?陆无咎又哪会这么巧赶回来?”晏无双止不住地忧心。 连翘倒是很坦然:“无双你从前不是最恨世家子弟,怨恨他们高高在上,自视高人一等?倘若我为了自己而随意牺牲旁人又和你怨恨的那些人有何不同,和大国师为了一己私欲囚禁神族有何不同?我爹平常总念叨一句诗,叫作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从前总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倘若连草木之心都没有,见识过的乾坤再大又能如何?谁的命都不比旁人值钱。” 晏无双一时说不出话来,连翘转而又笑眯眯:“放心好了,打不过我就跑,你忘了我逃跑最厉害了。” 晏无双没再说什么,周见南一向也最是心软,最终三人决定一起前去。 —— 彼时,瑶姬的一只手臂被摁在了地上,一柄刀即将砍下去。 瑶姬几乎快昏死过去,就在她绝望闭眼时,那高高扬起的刀忽然被打飞。 紧接着一柄软剑裹着她飞速带着她撤离。 瑶姬远远地看到了来人,喜极而泣,然而就在她即将被救走时,忽然一道更凌厉的鞭子勾住她的脚踝,生生又将她拖回去。 两道灵力缠斗在一起,短短一会儿已经过了百招,最终,软剑被鞭子甩飞,连翘也摔了出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周见南和晏无双冲上去帮忙,然而大国师只是微微一抬手,他们便受到重重一击,摔到了连翘旁边。 大国师缓步上前,慢悠悠地晃着扇子,忽然看向连翘手中的剑:“青合?” 说罢,他微微一抬眼,那剑便飞到了他手中。 大国师缓缓抚过剑身,目光眷恋:“这剑还是我当年所造,兜兜转转,落到了你手里,也算是有缘。” “你终于肯承认了!”连翘盯着他,“你就是当年的那位神宫大祭司对不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国师不以为意。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 连翘冲着外面的修士大叫,但他们毫无反应,她这才反应过来,此处已经被大国师设了结界了。 当真是心思缜密,恶毒至极。 “你到底想做什么?”连翘后背直发冷。 大国师没答,反而盯着连翘若有所思:“倒是个纯善的孩子,难怪那孩子会爱慕你。” 然后他又似是不解:“那孩子被我一手抚养长大,我教他的都是帝王权术,尔虞我诈,三令五申告诫他不要给自己留软肋,不要动情,他一开始做得很好,可最后还是对你上了心。他娘也是一样,一样由我养大,我从未教过她欺骗,可她见过外人后,就一心想要杀我。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人真的有本性,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正常人,碰到正常人后当然会扭转,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连翘呸了他一口。 大国师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你这般没遮没拦,换做在千年之前,是要被割舌的,不过你父亲是我这些年里还算看得上的人物。这条舌头暂且存在你那儿,随我一起走吧。” 连翘从幻境中便深知此人刚愎自用,否则也不会被骊姬一击即中,先前她一直在示弱,此刻骤然全力一击,打开了一道屏障缝隙,朝着城楼奔去。 她估算过,只要动作够快,完全来得及回去。就算回不去,她即便自戕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被硬生生冲出了一道缝隙,大国师的确始料未及,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一道灵力追上去,如吐信的毒舌。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在连翘即将进入城楼时,那道追击的灵力也缠了过来。 千钧一发胜负未分之际,突然一道火光划破天际,紧接着龙吟声响彻云霄,黑色龙尾横扫一片,勾着她的腰险险避开,彻底安然落地。 是陆无咎,他回来了。 第096章 转生 连翘站定的同时,那道追来的灵力刚好撞在昆吾城的屏障上。 砰然一声,消弭于无形。 大国师慢慢停下手中的羽扇,似是惋惜:“来得真巧。” 连翘脚踩在城楼上,腿还是软的。 幸而陆无咎攥着她的腰,她才不至于跪下去。 但陆无咎攥得太紧了,紧到她腰疼。 连翘吃痛:“你松开。” 陆无咎反而攥得更紧,连翘一不小心撞进他怀里,鼻子撞得泛酸。 一旁的饕餮立马捂住了眼,内心大叫:登徒子啊,登徒子啊! 其他人也纷纷咳了咳,头也不敢抬。 连翘面红耳赤,她用力挣扎,陆无咎终于放开一点,语气平静却潜藏着怒气:“为什么不听话?” 连翘小声辩解:“我有分寸的,你看——这城楼上有脚印,就算刚刚你没回来,我也能平安回来。” 陆无咎无动于衷:“万一呢。” 连翘扯着他袖子:“不会的,我逃跑可厉害了,你都不一定能追上我。” 陆无咎眉头一皱,连翘也顾不得丢人了,直接踮脚碰了下他嘴唇:“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无咎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再有下回,即便你救下了人,我也会把她杀了。” 连翘试图争辩,陆无咎用力捏着她下巴:“谁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哪怕是我,明白么?” 他额间堕神印记忽明忽现。 连翘不得不点头:“知道了。” 陆无咎眼底的戾气这才缓缓消退,抱着她久久未动。 此时,获救的瑶姬听到这话已经脸色煞白,蜷缩在角落,压根不敢看陆无咎的眼神,只敢在连翘走过的时候扯住她衣摆悄悄道谢。 感激涕零,简直比看神还尊敬。 周见南是抱着晏无双的腿硬生生拖回来的,劫后余生,他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晏无双笑骂他没出息。 他昂首挺胸:“对面可是神族,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已经胜过多少人了。” 晏无双哼笑一声,想起从前周见南连只鸡都不敢杀的样子,一时间也感慨万千。 —— 雪后清寒,昆吾茫茫一片。 风雪之间,大国师一身白袍高冠立于城下,陆无咎身披玄色大氅站在城楼上。 视线交汇,大国师微微眯着眼:“你这孩子,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连人都不叫了?” 陆无咎面无表情:“我该叫你什么,国师……还是父亲?” 说出后两个字时,他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 大国师大笑:“我是你仲父,抚育你数年,你这么唤我也没错。” 陆无咎讽笑:“仲父?我真后悔当日在无相宗没有直接要了你的命。” 此话一出,修士们纷纷斥骂陆无咎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陆无咎丝毫不为所动:“国师特意调虎离山,我也不枉此行,这两日我遇到了几位颇有意思之人,想来他们对国师应当有不少话要说。” 他眼神一示意,身后的妖将便抬着两具尸骸向会稽和天虞的大军走去。 这两具尸骸是干尸,面目全非,但衣着还能看出是无相宗的人。 白底金边,三十六峰峰主才能穿。 本就喧嚷的人潮激愤更甚。 姜劭大骂:“魔头,你杀了峰主还不够,竟把尸体也送过来挑衅,究竟意欲何为?”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这位的确是峰主,不过不是如今的峰主,而是青崖峰的崔峰主。” 姜劭冷笑:“胡言乱语,崔峰主早在三月前的仙剑大会后就被你入魔杀害,烧成了灰,这怎么可能是他!” 陆无咎看向大国师:“这就要问您了,三个月前就该死在我手里的人,不久前还活着,大国师可有何解释?” 大国师眉心微蹙:“三月前我也被你重伤昏迷,我如何能知?” “哦?”陆无咎微微侧目。 此时,一个人忽然被扶了出来,立于城墙之上,怒斥道:“你当然知道,就是你囚禁的我们——” 来人正是赤霞峰的赤霞子,也是当初被陆无咎入魔杀死的三十六峰峰主之一。 底下的修士们看见赤霞子还活着,纷纷难以置信。 赤霞子似乎没了内丹,但说话中气十足,睥睨着大国师:“三月前血洗无相宗的根本就是你!你早就大殿里设下了阵法,将我们悄无声息地掳走,然后用人偶替代,陆无咎当时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人偶。你囚禁了我们三月,生剖我们内丹,两百多同僚尽数死在了你手里,我和两位师兄奋力出逃。两位师兄不幸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没了内丹。” 此话一出,围攻昆吾的修士们议论纷纷,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一半是姜家的人,姜劭喝止:“诸位莫要慌张,听闻昆吾盛产人偶,这位未必是赤霞子前辈,兴许只是魔头抟土捏出来的一个傀儡。” 风向霎时又一转,赤霞子乃是个火爆脾气:“黄口小儿,竟连你授业恩师也记不得了?当初你跟从我修习体术时一塌糊涂,若不是你父亲来信,我岂会留你,你竟敢疑我?” 姜劭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场的修士们不少与赤霞子相熟,听这语气已然信了不少。 这时,西天外又突降一群人,原来是连掌门带着两位掌教和一干无相宗的弟子赶到了。 连掌门即将换任,无相宗大半已经由会稽接任,是以这次的围剿他并未得知任何消息。 但是连掌门毕竟执掌无相宗十年之久,威望还是在的,他甫一到场,修士们纷纷拱手致意,大国师也微微颔首。 连翘看到她爹来了紧张得不行,想叫人,又怕如今的立场牵连她爹,于是只攥紧了栏杆,一言不发。 连掌门大约也有这个顾虑,眼神掠过,确保她平安之后随即挪开。 他转向赤霞子:“发生了何事?” 赤霞子将前情一一道来,又对连掌门道:“这两具尸骸分别是青崖峰的崔峰主和白鹿峰的卫峰主,正是三月前同我一起被掳走关押的人,掌门来得正好,他们不信,您应当最是了解。” 连掌门俯身查看,当辨认出那干尸的面容时,眉头紧蹙:“没错,正是这二位。” 两位掌教也纷纷点头:“不错,是他们。” 有连掌门亲口承认,一时间修士们人声嘈杂,开始怀疑当初的真相。 姜劭冷冷道:“就算这两具干尸是两位峰主又如何?说不定,他们被囚也是魔头的手笔。还有,连掌门,谁人不知当初陆无咎从地牢叛逃事存蹊跷,如今连家大小姐已然和魔头蛇鼠一窝,连掌门爱女心切,心恐怕早已偏了吧?” 连掌门还没开口,连翘把下巴一抬:“我的事和我爹无关,我一向无法无天,我爹也管不了我。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姜劭你还在嘴硬,莫不是因为当初抢夺碎片不成,被断了手,含恨在心,故意报复吧!” 修士们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刚刚奋力从神宫地牢逃出来的修士一言一语议论起来。 “是啊,陆无咎虽然抓了我们,但只是把我们关起来,连刑罚都没用。” “赤霞子前辈一向刚正不阿,她全家皆是被妖邪所害,恨极了邪门歪道,绝不可能为陆无咎说话,除非事情真相确如她所说,陆无咎不但不是血洗无相宗的人,反而是救了他们的人!” “可是,陆无咎不是走火入魔了吗,之前总有传言说他嗜杀……” “不过是传言罢了,走火入魔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再说,硝烟一起,兵戈相见,难□□血,我们不是也对他喊打喊杀吗?” “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陆无咎的灵根太过不正常,当年测灵根时镇山灵石都能被冲爆,压根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除非……他真的是神裔,是骊姬后代,所以才能在被毁了灵根之后还能原地飞升。” “可是骊姬乃是千年之前的人,陆无咎是怎么跨越千年,从天虞的皇后腹中出生的?” “周家还是刑天后裔,能够断头重生呢,听闻神宫上一任的玄霜神君也有蹊跷,这些上古神族远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也许,是某种秘术吧。” …… 众人窃窃私语一番,渐渐离大国师远了许多,纷纷往连掌门身后站。 姜劭虽然嘴硬,但心里也的确忐忑不安,凑过去问大国师:“国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国师不紧不慢地摇晃手中羽扇:“妖言惑众罢了,我当日舍弃半生修为救他,岂会有害人之心?” 连掌门蹙眉:“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也许当日就是你在替他净化时动了手脚,他才会再度走火入魔。” “连兄此言差矣,这般污蔑我,未免欺人太甚。”大国师手中的羽扇一停,“是不是我脾气太好,才叫你们肆意编排?” 说罢大国师突然出手,直指连掌门。 连掌门迅速还击,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连掌门乃是无相宗,又是渡劫期的大拿,但对上大国师竟然很快就显露颓势。 这比什么话都更有说服力,修士们见状,纷纷后撤。 连翘急得不行:“他是神,爹爹根本打不过他!” 陆无咎拦住她:“我去,你别动。” “那你千万小心。”连翘忍住了没动。 很快,无色的琉璃净火直接将大国师包围,连掌门终于腾出手来,趔趄着往后撤了一步。 陆无咎一把将人扶住:“掌门小心。” 连掌门瞥了眼他额间的堕神印记,神色复杂:“你也小心,此人深藏不露,招式诡谲,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好。”陆无咎称是,此时,大国师又操控羽扇进攻。 陆无咎眉心一凛,化作原身同他缠斗在一起。 连过数百招,陆无咎突然发觉不对,大国师此时此刻虽然厉害,但绝不是神族的实力。 他意识到有蹊跷,迅速抽身。 此时,大国师微微一笑,突然直接迎面撞上他手中的长剑。 长剑穿心而过,大国师白衣染血。 晏无双惊呼:“我们赢了?” 连翘紧紧皱着眉:“不对,不可能这么轻易,一定有蹊跷。” 就在此时,只见长剑刺入之处突然溢出许多黑气,丝丝缕缕,铺天盖地,化作一张大网,反而将陆无咎困住。 “是五行生灭阵!”连掌门迅速提醒陆无咎。 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无咎已经被牢牢困在阵中。 连翘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冲了过去,她想破阵,但黑气环绕,十米之内,无人能近。 连掌门赶紧拉住连翘:“不可强攻,此阵诡谲,布阵之人以身献祭,所以入阵者都会被绞杀,从外面进攻只会被阵法吸收,增强其力量,必须要里面的人自行破阵。” 周见南也听过这种阵法:“不过,这种阵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国师以身献祭,自己也会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翘眉头一皱:“不对,他肯定有别的打算。” 陆无咎显然也发现了,他被束缚住,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你是故意的?你想利用我?” 大国师微微笑:“好孩子,不枉我布了这么久的局,把你生出来是我做过正确的决定。” 众人神色一紧,大国师缓缓拔出刺穿他胸口的剑,紧接着从袖中拿出一物,陆无咎身上的四块碎片仿佛像磁石被吸引一样,被吸附到他手中。 连掌门道:“不好,他手中是崆峒印碎片,这生灭阵不止是用来困住陆无咎的,还是用来吸收他修为的,崆峒印马上就要被复原了!” 说话间,狂风骤起,仿佛凭空伸出无数只手,一群修士突然被卷入血阵当中,被钉在五行方位中。 而这些人,不偏不倚,恰好正是当初被陆无咎抓来的那些人。 此时此刻,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原来陆无咎真是在保护他们,真正觊觎他们的是大国师,他是要用他们的灵脉献祭! 一时间,连掌门迅速命人保护这群修士们撤退,但崆峒印碎片已经拼合,如旋涡一般,不可抵挡,有一半修士已经被卷进去了。 灵力不停地从他们身体中渗出,倒流进上方的碎片之中,从五个方位,仿佛五个血库一样。 中间的陆无咎头顶更是有一道极粗的灵力柱。 再这么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不要!”连翘提剑阻止,但他们只是人躯,哪里能和神器相抗衡。 她不但闯不进去,反而被神器的戾气碰撞,重重摔了出去。 陆无咎也在破阵,只可惜大国师等这一天已经不知道多久了,这生灭阵是专门为他而设,哪里又是这么好破开的。 他只要稍一动作,就会如万箭穿心一般痛苦。 随着血阵中众人灵气快速流失,五块碎片也拼合到了一起。 裂隙缓缓消失,众人被吸食到干瘪时,陆无咎也颓然单膝跪下,面色苍白,唇色浅淡。 连翘冲过去想救他,此时崆峒印嗡鸣一声,她直接被震开。 刺眼的白光照破苍穹,整座大地白茫茫一片。 瞬间,没有人能睁开眼。 灵力激荡,经久不息,一波又一波,冲撞得山崩地裂,江河倒灌。 崆峒印的威慑之下,所有人都匍匐在地,被灵力压制得耳膜出血,五脏剧痛,完全动弹不得。 等缓和了一些,一些修为较高的人能睁开眼时,从刺眼的白光中隐约看到了一点上古的残影,耳边也回荡着仿佛是从远古战场而来的厮杀声。 先是一群如山的身影缓缓走过,或许是传说中顶天立地的盘古一族。 又是一群颈上空荡荡,手上却捧着头的人群走过,或许是传说中断头的刑天一族。 再然后是人身蛇尾的女娲族。 黄金双瞳的神龙族。 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上古神祇们一一显现,所有人屏息凝神,第一次瞧见传说中的神祇真正的模样。 寂静无声中,连翘缓缓抬起了头:“我明白了,当初玄霜神君即将羽化时听闻鲧复生禹之事,知道神族能够借助崆峒印再自体复生,铤而走险用了崆峒印碎片尝试,只可惜因为手中只有三块碎片,虽然复生,却变成了四肢残缺,面容丑陋的怪物。大国师布了这么久的局,恐怕就是想拼合完整的崆峒印,将活了千年即将羽化的自己转生!” 果然,崆峒印拼合之后,大国师那中剑的身躯忽然倒了下去。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崆峒印的笼罩之下,刚刚被崆峒印吸食的灵力极速灌入大国师已经死去的身躯。 片刻后,那具灵气四溢的尸体突然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 忽然,一只手从那腹中掏出,再然后是一个头。 慢慢的,整个身子都往外钻。 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国师已经从他自己的尸体中爬了出来。 他舒展了身体,欣慰道:“果然,还是新生的身体好用。” 第097章 决战·上 虽然听闻过玄霜神君能够复生,也听过鲧腹生禹,但大多数人并不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亲眼目睹自己把自己生出来这一幕,所有人深受震撼,迟迟说不出话来。 崆峒印再度碎开之后,压制众人的那股力量随之消失,回过神来修士们纷纷逃窜,离大国师躲得远远的。 原本嘴硬的姜劭看见这一幕,嘴唇也在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大国师走向他,微微叹气:“可怜的孩子,你们生得太晚,竟然连给予你们灵根的神主都不认识了,怪物?我分明是你们的神啊。” “不,你不是神!神怎么可能是这样!” 姜劭目露惊恐,腿软得站不起来,干脆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可惜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大国师隔空攥住。 如同捏着一只蝼蚁。 大国师 缓缓摸着他的头:“你就是当初带人伏击无咎的那个孩子吧?” 姜劭急忙点头:“正是我,国师您不是要杀陆无咎吗?我是在助您一臂之力!” 大国师幽幽道:“我是要他的命,但你动手太早,差点坏了我的事。” 说罢,姜劭直接被捏爆了头。 目睹这一幕的修士们愈发惶恐,此人不是魔头,胜似魔头! 一片混乱中,只有连翘还在逆着人流往生灭阵冲。 连翘往回冲,连掌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只好随行护着她。 此时,阵中的陆无咎单膝跪地,灵力大量流失,前所未有的虚弱。 连翘破开戾气,急得不行:“你怎么样??” 陆无咎虚弱到说不出话来,他咳嗽不停,正要赶她走,忽然道:“小心!” 连翘这才发现身后悄无声息袭来一道掌风,她险险避开,才逃过大国师的一击。 紧接着大国师继续出招,连掌门挡在她前面,但还是闪躲不及时,一道掌风直冲面门,连翘正要躲开,突然,那道灵力在即将触及时被反弹回去。 大国师掌心瞬时被琉璃净火灼出一道红痕,思索道:“护心鳞?你把自己心口的鳞片拔了化作屏障给她了?” 连翘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屏障。 她仔细回想,猛然看向陆无咎:“是刚刚在城楼,你抱着我的时候?” 陆无咎面色苍白,心口隐约可见一道血迹:“有了护心鳞,他暂时伤不了你,走!” 连翘却没走,反而站到了他身侧:“不,我要留下陪你。” 陆无咎皱眉,连翘目光紧紧看着他:“我要留下,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陆无咎看向她欲言又止的眼神,终究还是妥协:“好。” “还真是鹣鲽情深。” 大国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收了手,没再对连翘出手。 “你留下也好,毕竟是我的儿子,有人陪他一程,也算我尽一尽父亲之责。反正,他大约也只剩下一炷香了。” “一炷香?你对他做了什么?”连翘愤怒。 “不是我对他做什么,是崆峒印拼合本就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先前,我已选中了五行相配,灵脉相合的人,只可惜叫他打乱了计划,如今人不够,只好由他顶上了。他灵力不足,没法抵挡生灭阵的绞杀,至多能再坚持一炷香。” 连翘再回头,果然发现陆无咎的灵力还在被生灭阵蚕食,越来越虚弱。 大国师看了一眼,也轻轻叹息:“我早教过你,不要对任何人动真情,一旦动了情,心就会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牵挂,这些牵挂会绊住你的手脚,成为你的软肋,你母亲也是这样,你同她真像,总是要为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陷于险境。” 陆无咎双目赤红:“你也配提她?” 大国师微微眯着眼:“更像了,骊娘当年同我吵架时,也是这种语气,她怀了你三年,那三年里她日日忧心会生出来一个怪物,幸好你只是没有味觉,她若是能亲眼看到你化形的模样,看到你性情、容貌、资质都同她相仿,说不定会很欣慰。” 陆无咎冷笑:“自欺欺人,她不会让我活到化形,她恨你,也恨我。” 大国师扇子一顿,随后又自嘲:“是啊,她不会,她恨极了我,挣脱枷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只可惜,她不知道我是右位心,即便一剑将我左边穿透,凭借神族近乎不死的神躯,我依旧活了下来。” 连翘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那陆无咎呢,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做这么多到底为什么?” 大国师大功即将告成,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啊,骊娘当初一点温情都不肯留给他,他提前破壳,根本活不久,所以同我一样,也死了一次。” “什么?”连翘震惊,缓缓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微微攥紧了手心。 “惊讶么?我以为目睹了玄霜神君和我的转生,你们对这种事应当猜到了一点。” 大国师幽幽道:“今日过后,你们都将死去,告诉你们也无妨。上古神族的繁衍本就多种多样,一部分的神能够自行或借助外力复生,断头是刑天族的选择,自体转生则是大禹一族的方式,也就是我同玄霜一族,还有一种,叫做感孕,是龙族的续命方式。而崆峒印就是为此诞生的。” “崆峒印,印迹和印章一体相生,它最大的用处根本不在于净化,而是转魂。就像盖章一样,能够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再造?”连翘喃喃道。 大国师一向刚愎自用,万物对他而言皆是蝼蚁。 或许是一个守着秘密太久,或许大功告成后再无人可诉,他不吝惜施舍他们一些上古的见闻:“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伏羲诞生的佚文?” “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连掌门最先想到。 “这便是是感孕,也就是龙族的续命方式。华胥氏在雷泽踩到了雷神的脚印,白虹绕之,故而生下了伏羲。其实,同禹不是鲧的儿子一样,伏羲也不是雷神之子,应当说,伏羲和雷神本是一体。” 连掌门皱眉:“他们是,一个人?” “不错。”大国师微微笑。 连掌门陷入沉思,连翘也确实没想到这些看似寻常的传闻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秘密。 大国师目光悠长:“鲧复生禹,是从自己的身体中重生,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感孕则是从他人的腹中生出,就像雷神和伏羲,伏羲就是新生的雷神,只不过伏羲失去了作为雷神时的记忆,从一个婴童,一点一点地长大。” “等等。”连翘脑中乱哄哄的,“所以,天虞的赵皇后就如同华胥一般,虽然生出了陆无咎,但陆无咎同她并无任何血缘?” “当然。”大国师道,“他是我同阿骊的孩子,千真万确。感孕的母体和被感孕之人必须是同族,天虞正是当年侍奉神主一脉的神侍,赵皇后也是其中的一支,她又是天虞的皇后,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宿主了。” 连翘深受震撼:“中间横跨了千年,你既然说陆无咎是提前破壳,活不久,又是如何做到的?” 大国师哈哈大笑:“你这孩子问题倒是多,我凭什么都告诉你?”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陆无咎突然哑着声音:“是第五块碎片。我手中的第三块碎片内外时间流逝不一,里面一年,外面一日。崆峒印既然是印,有阴必有阳,想必这第五块碎片应该是反过来的,里面一日,外面一年?” “果然聪慧。”大国师感慨道,“你当年的确活不久了,我只能把你放到第五块崆峒印碎片里,你在里面活了三年,始终化不了形,此时,外面已经沧海桑田,过去千年,于是,我便将你感孕重生。” “所以,作为交换,你帮助天虞解决了当年的灾祸,这些年里又帮助天虞快速壮大?” “交换?”大国师讽笑,“不过是需要一个身份罢了。我本想将你培养得听话一点,不要再重复当年的错误,可惜,你还是和阿骊一样。” 连翘还有一事不解:“可是,不是说感孕必须借助崆峒印,当年的崆峒印不是已经碎成五片分散了吗,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你以为你们是第一个集齐这些碎片的人?”大国师晃了晃扇子,“天真!我活在世上逾千年,多年以前便已集齐过,只可惜,这东西用完之后会再次碎裂。” 连掌门听罢深深蹙眉:“所以,这五块碎片之所以会按照五行散布在四大世家和无相宗,全是你在幕后操纵?难道你是故意为之,借助五地的五行灵脉来滋养碎片,足足二十年,等到滋养得差不多了,你又设计偷盗了无相宗的碎片,再让下一辈去集齐碎片,直到今日,让你复生?” “不错。”大国师眼眸深邃,“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连翘震京到无以复加。 原来这张网早已编织了千年,原来这数月来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被引导,最终通向此刻,让大国师得以转生。 难怪,当初谢明燃会被穿喉,难怪昆仑神宫中的经卷都是被焚毁过的残卷…… “可是——为什么?”连翘眉头紧锁,“你既然已经集齐过碎片,又为什么不自己转生,非要让陆无咎先转生,然后又大费周折等了二十年,让他再重新集齐一次?” 大国师笑道:“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救他。” “不对!”连翘拧着眉毛,“你才不会,玄霜神君突然失控既然是你一手操控,你分明就是要陆无咎入魔,看他痛苦,看他污名满身,甚至将血洗无相宗的罪名也栽赃给他,你这种人根本没有伦常,也根本没把他当儿子。到底是为什么,你要他活,又要他死?” 大国师笑而不语,似乎很享受玩弄人心。 陆无咎缓缓抬眸:“为了……催熟我身体里的龙珠?” 大国师笑意忽然收敛,看向陆无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机敏。” 目光贪婪,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连翘彻底明白了:“龙珠是聚魂圣器,你除了想自己转生,还想让骊姬也复生!” 大国师坦然承认:“是又如何?当年,我假死之后,休养十日才稍微恢复。骊娘性子倔,她被囚禁多年,这么对我也算情有可原,我原本打算恢复如初之后同她再续前缘,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 “她不仅杀光了所有神族,甚至不惜以神魂做引,以崆峒印为炉,和全天下修士不死不休。等我出去时,崆峒印已碎,神宫方圆百里大火燎原,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只能在阿骊神魂散尽之时,强留她一缕残魂。” “神族之所以是神,除了能转生,魂魄的力量也无比强大,只要魂魄健全,终有归来之日。龙珠能够聚魂,当年锁住她的地下深潭曾有一颗,我曾以此招魂,聚拢了她不少残魂。但很快,那颗龙珠便耗尽。当时,世上只剩最后一条龙,便是那虚弱的孩子,却因为提前出生而没能凝出龙珠。” 说罢,大国师掌心忽然凝出一个水晶瓶,只见瓶中有几缕银白的雾气,想来便是骊姬的残魂了。 雾气在瓶身中静静漂浮,仿佛无知无觉。 连翘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第五块碎片里养了陆无咎三年根本不是想救他,只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凝出龙珠吧?发现他确实没办法,寿数将至时才将他感孕重生?” “不错。”大国师毫无愧疚之心,眼神讥诮,“他本就是为留下他母亲而出生,既然出生时他做不到,那么,就用他的命换他母亲回来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简直冷血至极!” 连翘怒火中烧,整个人快要气炸了。 陆无咎大约已经料到,没有期望,便没有失望,只是声音微哑:“我是在化龙之后凝出龙珠的,所以,血洗无相宗那日,你突然迎上来,不是想阻止我入魔,是想趁机剖珠?” “不错,但我没料到你会直接对我动手,险些掏出了我的心,我即将羽化,至此不得不沉睡三月,直到如今。”大国师深深叹惋,目光却流露出一丝赞赏,“好孩子,你真的像极了你母亲,果决狠辣,一旦决定,从不拖泥带水。” “谁能比得上你狠辣!”连翘大骂,“你逼得他入魔,害得他众叛亲离,到底为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 “我也是无奈为之。”大国师摇了摇头,“感孕而生者虽然继承了从前的资质,但也需要一点一点重新修炼才能原地飞升,这孩子已经很快了,但还需十年,我即将羽化,阿骊的魂魄也开始消散,我们等不了了,夺取内丹是最快的修炼方式,虽然会走火入魔,但龙血本就有净化魔气之效,因此他会痛苦些,但不至于彻底失去理智。” “何况,为了净化他身体的魔气,我的确给了他大半生修为。可惜啊,他对你动了情,为了不让预言成真,一直竭力压制即将觉醒的龙脉。无奈之下,我只好推波助澜,帮他一把,炮制了血洗无相宗之事,既可以悄无声息带走我想要的修士,也能逼他一逼,让他彻底化龙。不料,养虎不成,反被虎咬,我趁机剖丹之时却被他掏了心,差点身死……” 连翘愤慨至极:“修为用来帮你拼合碎片转生,身体用来滋养龙珠,你将他抽筋剥髓,利用到极致,你有何无奈,你分明狠毒至极!” 连掌门既为人父,难免共情,怒斥道:“你怎堪为一个父亲!为师为父,理应为子女遮风挡雨,可你呢,将亲子迫害至此,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幸好这孩子心性足够坚定,一直不曾入魔,后来他手筋脚筋被挑断,若不是有翘翘,恐怕真的难以挽回了。” 陆无咎双手紧攥,撑扶着地上的剑,玄铁炼制的剑身被他用力攥到铮鸣,几乎快要崩断。 大国师看向连掌门:“的确,世事无常,事情也不能总如我所预料,这孩子当日在无相宗重伤我,令我始料未及,中间昏睡三个月,很多事无法掌控。所以,醒后得知他曾经被挑断手脚筋,被人围攻,我着实捏了一把汗。”更 “幸好,有你们这些人帮他。”大国师微微笑,“从前我为了让他专心修炼,早日飞升,要他无情无性,可后来他总是不听我的话。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多亏了他不听话,遇上了你们这帮良善的人。不直接杀你们,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不过……现在时辰到了,我的心意到此为止,你们既然如此同情他,便同他一起上路吧,黄泉那么长,也好做个伴!” 说罢,大国师忽然出手。 他是土系神脉,霎时地底有土化作的龙腾起,直奔连翘和连掌门面门而去。 两人反应迅速,反手召水,水土相撞,缠斗在一起,两边过了百招,那土龙终究还是被绞杀,化作满地的碎石。 大国师嗤笑:“何必白费力气?刚刚我只用了三成力。” 说罢,他忽然抬袖一击,灵气如刃,劈天开地,只听轰然一声,地面裂开一道百尺鸿沟,连掌门和连翘俱被猛摔出去。 两人撞上城楼,生生撞塌了一角。 危急关头,连掌门替连翘护住连翘,伤得更重些。 连翘扑过去捂着他伤口:“爹,你怎么样?” “不要紧,你站到我身后。”连掌门一把拉过连翘。 “还真是父女情深。”大国师缓步走过来,白衣胜雪,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字字见血,“远山,我们也相识百年了,我知你爱妻爱子,你也是我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今日你自己动手,给自己留个全尸,我会把你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 “我呸!”连翘挡在她爹面前,“你口气未免太大,简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真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哦?”大国师戏谑,“你这孩子着实天真,天真到令人发笑,你要如何抵挡?怎么,是打算用你的护心鳞?这东西的确难破,但也不是破不了,把你关起来用青合千刀万剐一千次便足矣。” “吓唬我?”连翘冷哼,“到底谁将谁千刀万剐可不一定!你有本事就来!” 大国师着实被激怒了,正要动手,思量片刻,抬眸道:“你们是在故意拖延我?不对,还有两个孩子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连翘心里一惊,想阻拦他,但大国师直接闭目搜魂。 忽然,生灭阵后的两人映入眼帘,他阒然睁开,死死盯着那边。 “你们是想破阵?” 虽然并不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但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你才发现啊!”连翘持剑挡在阵法前面,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当真算无遗策!” 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同晏无双和周见南商量好了,由她和她爹牵制大国师,想办法吸引大国师注意力,他们俩则悄悄离开趁机寻找破阵之法。 当时盯着陆无咎,也是在告诉他这一点。 果然,大国师压根不把晏无双和周见南放在眼里。 周见南博览群书,五行生灭阵有生有灭,不能强攻,但只要找到生门,攻破最薄弱的那一点,便能破解。 在刚刚拖延的半刻钟里周见南疯狂搜寻,已然找到了生门。 晏无双则依据他的指引悄悄攻击生门,打出了一道裂缝。 出现缝隙后,阵法已经开始波动。 大国师嗤笑一声:“雕虫小技!” 说罢他立即飞身过去,连翘见状随即阻拦,以血为引,以雪为媒,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漫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化作千万把冰刀,铺天盖地刺向大国师。 大国师着实被逼退几步,化出一堵冲天的石墙才将冰刀拦住。 此时,连翘又继续化出更多的冰刀,两人缠斗了上百回合,大国师眉间愠怒,抬手将连翘击飞。 幸而连翘有护心鳞护体,这一击虽然重,但也只是屏障碎裂大半。 她给自己喂了一粒金丹,护住了心脉。 她的阻拦也的确有效,等大国师绕过她再赶过去时,晏无双和陆无咎里应外合,已经彻底破开了生灭阵。 阵法碎裂,缭绕的黑气被白光冲爆,山尖都被削平一截,大国师也不得靠近。 等黑气散去,陆无咎黑衣黑发,眉眼冷淡,缓缓从满地是血的阵法中站了起来。 “倒是我轻敌了,竟让这群孩子把你放出来了。”大国师咳嗽几声,随即又笑,“不过你的修为已经被崆峒印吸走大半了吧,即便出来,也来不及了。好孩子,你自己动手剖出龙珠,让你的母亲回来,也许能少受一点痛苦。” “是吗?”陆无咎拭去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冷漠又沉稳,“你的确活了很久,布了很久的局,但你以为我毫无准备?” 大国师微微有些不安,眼神依旧轻慢:“哦?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在我预料之内,你会有什么准备……”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觉手中有一丝灵气溢出,骤然抬眸:“你对崆峒印动手脚了?” “不错。”陆无咎语气平静,眼角却带着锋利的寒意,“你沉睡的三月,对我来说是整整十年,这十年筋脉断裂又新生,足够我想通一切前因后果,也足够我改变一切,崆峒印早已被我逆改,你以为你拿走的修为真的能留住?” 说罢,他脚底铺开另一道九转回魂阵法。 霎时,只见原本由崆峒印吸走到大国师身上的灵力突然开始倒灌,迅速被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想阻拦,但阵法限制,他正踩在死门上,双脚皆被无数只手禁锢住,完全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大的灵力被倒吸回陆无咎身体。 大国师眯了眯眼:“倒是我小瞧了你!” 陆无咎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温,掌心化刃,语气淡漠。 “今日,不是你围剿我,而是我了结你——” 第098章 决战·下 大国师的目标是崆峒印这件事并不难猜。这几个月,从昆仑神宫玄霜神君突然入魔开始,他隐约就觉得背后有一只手推着事情朝不可控制的方向极速崩坏。 所以,在碎片里的那十年,陆无咎除了修补灵脉,便是在研究碎片。 等到出来后,他用了三月时间在碎片上做了手脚。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大国师会出手这么快,快到让他来不及准备周全。 灵气飞快注入陆无咎的身体,攻守易形,虚弱的变成了大国师。 但大国师毕竟多活了千年,九转回魂阵只能困住他一时,很快又被他断开。 灵力强行中断,两人各自后退几步,皆受了反噬。 连翘迅速扶住陆无咎:“你怎么样?” 陆无咎低咳一声:“尚可,你带着掌门先离开。” 连翘还想再说什么,陆无咎微凉的手抚过她脸颊:“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是我的事,我要亲自了断。” 连翘没强求,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迹:“我会一直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好。” 片刻,连翘被一股力量推走,陆无咎转而提起了剑。 他缓缓抬眸,冷白如玉的脸庞溅了些许血迹,饕餮化作剑灵,剑意森然,铮铮嗡鸣。 大国师叹了口气:“那是你的母亲,她给了你性命,如今,你将性命交还给她,有何不可?” 陆无咎持剑而立:“你愿意给,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要?” “她当然愿意,神族纵然寿数绵长,终有到头的那一日,没人能拒绝永生。” “她厌恶你至极,宁愿燃尽神魂也毁了你所操控的一切,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所谓的复生?” “果然还是孩子,那你以为崆峒印就只是让神族复生?”大国师眼底涌动着狂热,“不,它甚至可以换魂,只要在将死时将魂魄换入到一具新的神躯中,就能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陆无咎侧目:“难怪你要用龙珠聚魂。千年之前你将神族圈禁在神宫,也不是为了延续神族血脉,而是想生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神躯供你羽化时换魂?” 大国师倒也没有否认:“一开始,我的确是这般想的,但造出来的都是残缺之身,直到阿骊出生。她是女子,我当时离羽化尚早,便想着以大祭司的身份教养她,再将她与人婚配,生下后代。不料,教养她的十八年,我渐渐动了真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祭司?”陆无咎联想到在幻境中的见闻,忽然明白一件事,“听闻你在做神宫大祭司时,是由修士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倘若我没猜错,你应该并不是修士,而是通过换魂占据了那个飞升修士躯壳?你其实是上古时的神族,通过不停地换魂和转生一直活到了现在?” 大国师唇角微微扬起:“你确实聪慧,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还原。不错,我的确是上古遗脉。” 陆无咎又沉思:“既然能换魂,你却费了那么大的劲转生,想必是崆峒印碎裂后再拼合时难以维系换魂了?” 大国师被戳穿,微微眯着眼:“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和她一样敏锐,她当年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把崆峒印毁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对永生有如此执念,他活了根本不止千年! 复生,换魂这种事他定然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陆无咎蹙紧眉头:“既然崆峒印无法再支撑换魂,你聚魂还有何意义?”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是多耗费一些修士的内丹罢了。这些修士原本就是神侍,靠汲取我们的灵脉得以延长寿数,向他们索要一点报酬复活你的母亲有何不可?” “一厢情愿,她当年因为你残害她同族而死,你以为如今换成修士她就会愿意吗?即便你成功了,她也未必肯继续活下去。” “我们是神躯,其他人皆是蝼蚁而已,少两千和少两万并无任何区别,等你活得跟我一样久,就会什么都不在乎!” 大国师语气又平缓下来:“好孩子,放心,你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孩子,杀了你之后你的魂魄我会好好保存,将来也用崆峒印将你复活。至于那些修士,在我们漫长的寿命里都是过客而已,我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是真正能够与天同寿的神!” “痴人说梦!” 陆无咎不再同他多言,直接出手,大国师见他不为所动,长叹一口气也迎了上去。 两股神力相碰,霎时天地变色,风云涌动,无尽的火焰从天幕铺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修士们早已逃得远远的,连翘和连掌门一行也退到了城楼上,免得被波及。 连翘目光紧紧盯着上方,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陆无咎化龙,大国师也操控土系术法移山。 整座山头被从中间劈开,山石滚落,和火星一起,漫天仿佛下起了火雨。修士奔逃,鸟兽逃窜。 黑龙掠过时,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大国师手中的青合也被击落,被连翘接住。 连翘凝眉:“不行,大国师活了这么久,他刚刚修为又没有完全恢复,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连掌门也忧心不已:“再等等,陆无咎一向心思深沉,他既然让我们离开,也许有他的理由。” 话刚说完,下一刻,连翘忽然看到了神宫周边的群山同时升腾起法印,原来这四周被陆无咎设下了七星斗转阵。 他先前缠斗原来并不是不敌,而是佯装败退,一步一步将大国师往阵法当中引。 此刻,大阵开启,陆无咎迅速抽身,大国师显然也意识到不对,自己已然出不去,于是强行牵制住他。 两人皆被困在阵法,阵法还在不停得运转,如今已是不死不休,除非有人助力,从外破局。 连翘直接提剑飞身而起。 “翘翘不可,这是能困住神族的镇法,强行闯阵你会没命!” 连掌门追出去拦。 “不会的,我有护心鳞在身,爹爹,你先回去!” 她一道灵力将受伤的连掌门推远,然后义无反顾地提剑冲向阵中。 两股神力僵持之下不断碰撞,戾气如刀,连翘每走一步都如同刀绞,往阵心深入时,身后一连串的血脚印。 尽管如此,她仍是一步一步朝大阵中走去。 陆无咎缠斗之间看到了翩飞的衣裙,皱眉冷斥:“不是说了不许你为任何犯险?你快离开!” 连翘浑身都是血,唇角却在笑:“我才不走,走了岂不是就让你独揽功劳了?就算死,我也得死在你前头,这样日后被人家提起来,我也排在你前头!” 陆无咎轻轻叹气:“我不会让你死。”更 他原本已经力竭,突然又暴起,节节猛攻,大国师吃力得被逼退几步。 更凑巧的是,他袖中装有骊姬残魂的净瓶忽然掉落。 与此同时,连翘步步踩血,瞄准时机,提着青合猛然朝大国师刺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大国师只有两个选择。 倘若选择救残魂,青合必然会将他穿心。 倘若反击青合,净瓶一旦落地,骊姬的残魂必然要重新消散,骊姬的魂魄本就虚弱,这回再散,恐怕将彻底归于虚无。 千钧一发之际,大国师犹反手接住净瓶,紧接着,胸口猛然剧痛。 他低头一看,是青合。 这回,青合剑精准地刺入右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欲后退,陆无咎忽然握着连翘持剑的手,平静地又刺进三寸,彻底穿心。 “这次,你绝不会有任何复生的机会。” 青合一抽,大国师颓然跪地。 连翘手还在抖,看着剑上的血,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来。 她回头,只见陆无咎神色淡漠,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神力快速流逝,大国师自知已经无力回天,握紧手中的净瓶,勉力道:“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报应,我只有一个遗愿,将你母亲的魂魄收好,也许有一日有其他的机缘她会重新回来。” 陆无咎沉默,一言不发。 大国师咳嗽几声:“你没有你母亲的记忆,也许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从小被养在飞阁上,每每我过去,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声,离很远她就会跑出来抱住我。她也格外心软,养了很多兔子,又觉得兔子被圈养很不开心,明明自己舍不得,还是把养的兔子都放了。至于对那些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更是十分关怀,总是缠着我问他们是什么模样。” “她还很怕疼,养在飞阁的十八年,我几乎没让她受过伤。她前半辈子最痛的时候,也不过是比试是被划了一道口子,可后来,她宁愿为一群不相干的人,以身投炉,燃尽神魂,痛苦到魂魄被烧成碎片。所以,她看似冷淡,实则比任何都心软,甚至包括对你。” “她怀你的时候十分艰辛,每每我过去,她总是冷淡至极,看也不肯看你一眼。但偶尔有几次,我也撞到无人时,她伸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忧虑。她是在乎过你的,只是怕生出一个怪物。” “你幼时也的确冰雪可爱,小小的一团,眉眼像极了你母亲。我给你读她从前读的书,给你学她从前学的画,你做得很好,也很像她,每每看到你捧卷的姿势,尤其是你快步朝我走来,我便会想起你母亲,愈发想叫她回来,也愈发不忍对你动手。后来,我干脆眼不见为净,将你送去了无相宗,渐渐淡了,也渐渐能对你出手。” “我说这些不是辩解什么,也不是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的确一步步置你于死地,魂飞魄散也不足惜,我只是要你知道,你母亲没什么过错。把她的残魂留下来好好奉养,算我求你—— ” 陆无咎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她会回来?就算我愿意,你凭什么会以为她肯?” 大国师目光怔忡。 陆无咎说得更明白些:“你还以为净瓶是被我击落的?是我故意设计你让你分身乏术?不,是她自己不肯,她不愿被你所困,哪怕是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 大国师骤然抬头:“你是说——” 他看向手中的净瓶,只见里面雾气冲撞,瓶身微微晃着,虽然微弱,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 原来她是故意坠落的。 还挑准了时机。 大国师随即苦笑。 “阿骊,这千年来,我日日将你的残魂带在身边,日日同你说话,你从没有过任何反应,我以为你毫无灵识,原来你只是心狠,心狠到看我为你上穷碧落,下入黄泉,也不肯给我一点回应……” “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我致命一击,阿骊,你果真了解我,对我也是真的绝情,千年前你没能杀成我,这次,蛰伏千年,总算可以如愿了。” “也罢,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你既然不愿同我永生,同死也是好的,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大国师猛然呕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净瓶摔出去,刹那粉碎。 一缕银白的雾气逸出,紧接着幻化成一个女子的轮廓,侧脸迎向远方,目光坚毅,越升越远,随风翩然而去。 大国师匍匐着伸手想要挽留,然而伸出的指尖竭尽全力最终也没有触碰到她一片衣角。 淡淡的魂雾随风吹散,轻柔地拂过陆无咎面庞,仿佛母亲的手,温暖又眷恋地将他拥入怀中。 他这一生,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只有短暂的一瞬,很快,山风徐来,天地寂寂,魂雾远去,他的目光也随魂雾飘远。 直到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大国师竭力伸出的手轰然垂落,也彻底闭上了眼。 紧接着,大国师的神躯化作无数个光点,追随那雾气消散的方向而去。 最终,光点消散,金光照破层层云雾,洒满大地。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躲藏在暗处的修士们瞧见这一幕纷纷走出来,喜极而泣。 受伤的连掌门靠在城楼上,长舒一口气。 晏无双和周见南也爬了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和血,朝他们冲过来。 连翘被抱了满怀,直到晏无双往她嘴里塞药,她才想起自己还满身是伤。 胡乱吃了一把,心脉总算稳住。 连翘抬眸看向身侧的人,此时,陆无咎唇角忽然涌出一股血来,身形不稳。 连翘急忙伸手扶住:“没事吧?” 陆无咎微微顿住,片刻才自己站稳,他拂了拂袖:“没事。” 连翘上下检查他一番,幸好,他虽然受了伤,但都不致命。 她一把抱住他:“吓死我了!刚刚我真的以为你们要同归于尽了,幸好,最后有了转机。” 陆无咎摸摸她的头:“你平安就好。” 连翘靠在他怀里,轻轻叹气:“骊姬残魂消逝的时候风是往西吹的,可你站在东边。” “她应该是想看看你,所以最后消失的时候,逆着风也要从你身边经过。” 陆无咎浑身一僵。 连翘缓缓抱紧他:“所以,不是错觉,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你。你有母亲,你的出生也许有错,但你没错。”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旁边的人都在看,连翘顿时尴尬起来,将他推开:“脸颊又被划伤了,还是你的剑气伤的,万一留疤我可饶不了你!” 陆无咎笑着说好,随她的手去碰她的脸颊。 连翘瞬间凝住,抬眸看着他触碰的指尖:“我伤得是左边脸,你为什么碰右边?” 陆无咎忽然沉默。 连翘缓缓抬眸,嘴唇颤抖:“你的眼睛……你看不见了?” 第099章 解蛊 五日后 无相宗山房。 连翘进门时,正看见陆无咎大约是口干,摸索着倒茶。 她立马快步冲过去抢过茶壶。 “我来我来,万一烫到你怎么办!饕餮呢,怎么你身边也没个人?” “饕餮饿了。” 陆无咎任由她把茶壶抢走,心安理得地等着茶倒好。 “这个饕餮,天天就知道吃,一日要吃七顿,早知道就不把你交给它了!”连翘埋怨道,“其他人呢?” “太吵。”陆无咎摁了摁眉心。 连翘打眼一瞥,只见桌上堆着小山似的丹药猜测是周见南来过。 自从那日在神宫陆无咎跟周见南低声道谢之后,周见南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走路飘飘然,动不动就傻笑。 等醒过神来了,日日往这儿送治眼的药,快把周家搬空了。 连翘把丹药收拾了一通:“是药三分毒,这些药虽好,可也不能乱吃,还是听韩神医的好,韩神医说你的眼只是伤到了,过段时间就会好,怎么样,现在已经第五日了,有好转吗?” 陆无咎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轮廓,近来神宫的妖将一直在催他回去,他要连翘陪他一起走,连翘怕她爹不高兴还在犹豫。 于是陆无咎并没说能看见光晕的事,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还是老样子。” “哎。” 连翘一屁股坐下,托着腮十分惆怅:“你说你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呢,灵力消耗过度,压制不住魔气,双眼被灼伤,幸好我去的及时,再晚一点你的命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但双眼是一定保不住了。” 陆无咎搁下杯子:“哪有那么容易。” 连翘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不知是谁昏睡了两日两夜,这几天才稍稍清醒。” 陆无咎顺势又道:“知道我伤着你今日还来的这么晚,又被人绊住了?” 这话说得连翘微微害臊。 神宫一战后,真相大白于天下,陆无咎身上的罪名被洗清,作为唯一的神君自然是万众拥趸。 相反,天虞和会稽则一落千丈,之前攻不下的城,打不下的领土,现在不攻自破,甚至很多百姓直接携家带口地搬去昆吾。 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此一战后,神宫必然是新的尊主。 连翘也因为最后一剑而备受赞誉。甚至,因为陆无咎太过冷淡,让人望而生畏,是以这几日反倒是拜访连翘的人更多,她日日被吹捧,十分得意,难免被绊住脚。 但也只有一小会儿。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十个时辰陪着你,你还要怎样!也该让我出去透透气吧!” 连翘叉着腰跟他算账:“哼,这两日还算好的,前几天你昏着的时候更过分,死死攥着我手不让我走,连吃饭都是晏无双喂我的,所有来拜访你的人都看到了,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连我爹去扯你都不放,把我爹气得够呛,要不是你眼还伤着,我爹早就动手硬掰了。” 陆无咎拉着她坐下来,笑:“好了,我的错,当时不清醒。” “算你还有良心。” 连翘这才勉为其难饶过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 不过,这几日陆无咎着实让她丢尽了脸,她摩挲着手腕上还没消的红痕,又起了坏心思。 “你的错可不止抓着我的手不放,那日你剑气乱窜,把我的脸都划伤了,而且伤得太深治不好,现在我脸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神医说他也去不掉,怎么办,以后我要变丑八怪了。” “哦?”陆无咎抬眸。 连翘知道他看不见,特意把脸颊凑过去,很委屈地眨眨眼:“好长一道疤呢!我变丑了,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朦朦胧胧的柔滑脸庞,皱眉道:“那我可要考虑考虑。” “考虑?”连翘拍案而起,“好啊,你居然还敢考虑?就算我变得再丑你也不许犹豫!” “这么霸道?”陆无咎语气含笑。 连翘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反被捉弄了,她恼羞成怒,勾住他脖子:“就是霸道怎么了,谁让你招惹我的?现在怕了,怕也不许,就算我变成丑八怪你也不许走,日日夜夜只能看我一个人!” 陆无咎勉为其难:“行吧,反正我看不见,你再丑都无关紧要。” 连翘捂嘴大笑:“你真好骗!我可没变丑,我好看着呢,你再不快点好起来,我可不一定能看上你了。” “真的假的?”陆无咎一副不信的样子。 连翘急了,干脆把脸伸过去:“不信你就摸摸,摸这儿!” 陆无咎从善如流,抚上那柔滑的脸颊,顺便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腮帮子:“确实没变。” “是吧。” 连翘得意到不行,可陆无咎摸完之后却没放手,反而勾着她的脖子把她带到自己膝上,忽然低头吻下去。 准确无误,刚好吻上她的唇。 他看不见也这么精准吗? 连翘纳闷,很快,陆无咎握着她的后颈,灵巧撬开齿关,慢慢加深力道,连翘脑中一片空白,忘了思考,缓缓回抱住他。 好些日子没触碰,唇舌一纠缠,如烈火燎原,很快变得凌乱,刚倒好的茶碗也被碰到了,茶水洒了一地,茶盖刚好滚到门口,落到了正踏进门的连掌门脚边。 连掌门一抬头便看见两只好似在互啄的小鸡仔,脸色微变,抵着拳咳嗽了一声。 陆无咎反应最快,随即放开了连翘,替她擦了擦唇上的水泽。 连翘被亲得迷迷糊糊,等再一回头看见来人,魂都要吓飞了。 她噌得站了起来,扯了扯衣摆:“爹、爹您怎么来了?” 连掌门冷哼一声:“连门也不知道关,有这么急?” “掌门教训的是。” 陆无咎立马赔礼,微微垂眸,态度倒是恭敬。 连掌门也是个心软的,见他眼睛还没好,顿时不好再训斥,将手中的东西扔给连翘:“收好,一天两次。” 说罢他冷哼一声,连门也没进,转身就走。 连翘吐了吐舌头,把匣子一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瓶玉灵膏,正是当初韩神医说的对治眼有奇效但十分不易找的那种药。 连翘抿着唇笑:“嘴硬心软!” 陆无咎也微微一笑。 —— 大战过后,三界格局大变。 会稽已然没落,相反,连翘那一击举世闻名,再加上唯一的一座尊神站在她身旁,祁山连氏可谓是红极一时。 无相宗掌门换任在即,会稽姜氏的姜家主诚惶诚恐地称病推辞,其他几家更是连面都不敢露,连掌门于是继续连任无相宗掌门,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同样忙碌的还有妖将们,他们日日在神宫和无相宗来回奔波,给陆无咎送文书时几次三番地催,说神宫外已经挤满了想求见的人,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阶也挡不住狂热的来访者,人、妖、修士混杂,日日天梯上都有被挤得掉下去的,跪求陆无咎务必尽快回去。 陆无咎眼睛还没好,连翘放心不下,也跟着一起去小住几日。 顾及伤势,连掌门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连翘一定要把解蛊的药给带好。 没错,韩神医虽然从前口风不严,但在陆无咎的威慑下,硬是严守住了嘴,一点儿口风也没透。 所以连掌门至今以为他们只是亲一亲。 尽管如此,他皱着眉也觉得太过了。 两人准备离开时,连掌门拉着连翘又好好叮嘱了一番:“千万不能吃亏,等他好了你就回来,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五日便能见效了,知道吗?” 连翘心虚不已:“知道知道。” 之前大战中三十六峰峰主死了一半,弟子们也死伤数百,无相宗此刻百废待兴,连掌门焦头烂额,没来得及叮嘱更多就被叫走了,晏无双和周见南也被强行拽过去帮忙收拾烂摊子。 峰主之位空悬,连翘知道这个时候留下来对他们二人有好处,很容易补缺,于是赶紧催促他们前去。 几人告别了一番才回到神宫。 此时的昆吾城熙熙攘攘,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至于天阶,也果然如妖将们所说,人满为患,时不时有人被挤得掉下去。 连翘看得心惊,陆无咎皱了皱眉,干脆说谁也不见,陆续的,天阶才没那么拥堵。 但各色的帖子还是不停地递过来,尤其是想要归附神宫的,整整堆满了两张桌子。 更可怕的是,陆无咎眼睛看不见,要连翘帮他念。 连翘头一日还兴致昂然,到晚上,嗓子已经干哑。 第五日的时候,连翘已经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咬着笔头愤恨那玉灵膏为什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是说好了五日就能见效吗! 其实陆无咎已经能看见了,他正想告诉连翘,此时,连翘却愤怒地摔了文书,伸了伸快累断的腰,说今晚到底为止,她要去泡温泉。 “温泉?”陆无咎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没错。”连翘嫌弃地抖了抖身上沾到的墨,“光是清洁术可不行,我要泡一泡才能解乏。” “好。”陆无咎似笑非笑,好心地提醒,“含光殿后殿就有。” 说罢,他吩咐下去,很快,后殿的温泉就收拾好了。 连翘于是兴冲冲地先跑了,让他找别人帮读文书。 —— 含光殿里 侍者十分贴心,不仅往温泉撒了花,还准备了许多瓜果点心和果酒。 连翘只穿了一件鲛纱做的心衣靠在池边,一边泡,一边捏着熟透的樱桃仰头往嘴里丢,好不惬意。 泡了一会儿后,陆无咎忽然幽灵一般出现在池边。 连翘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拽池边的衣服遮住自己,转念一想,陆无咎又看不见,费这事儿干嘛,于是大大方方地又靠回去,疑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之前不是一直到子时吗?” “今日剩余的事不多。”陆无咎语气平淡,“怎么样,解乏了?” 连翘大大咧咧地靠在池沿上,脸庞被热红了,浑身泛着淡淡的粉,很是舒坦:“还行吧,再泡一会儿。” 朦胧的水汽缭绕,陆无咎眼神掠过一片白腻,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泡久了容易头晕。”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连翘趴在池沿,歪着头看他,“你要不要也泡一泡,很是解乏呢。” 陆无咎余光瞥了一眼她细白的胳膊:“你是说,和你一起?” “当然不是!”连翘本想叫他去远处的一个温泉池,又担心他的眼,再说,他根本看不见,于是也不矫情了,“也行,这池子这么大,你下来便是,咱们一人一边。” 陆无咎唇角微微勾起:“好。” 他脱了外衣,只剩一件里衣。连翘怕他滑倒,在他下来时,还特意伸手扶了一把。 但陆无咎还是滑了一下。 连翘被溅了一脸的水,她伸手摸了一把,没好气道:“你也太不小心了。” 陆无咎语气低沉:“看不见,没办法。” 连翘一噎,霎时也不好再生气:“那你离我近一点,就在我旁边,万一出事我还能扶着你。” 陆无咎也没拒绝:“好。” 两人于是靠在一起泡着温泉,连翘心情很不错,拈着樱桃高高扔起,用嘴去接。 湿透的鲛纱裹着姣好的身段,陆无咎斜倚着看着,搭在池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连翘浑然不觉,边用嘴接还边数自己接到了多少。 数到第十个的时候,一不留神,樱桃掉进了温泉,她赶紧伸手去捞,陆无咎也悠闲地凑过去帮她捞,水波荡漾,樱桃没捞着,反倒捏到了好似樱桃之物。 连翘浑身一僵,耳根薄红:“你、你干嘛呢!” 陆无咎声音淡淡:“错了?” “当然错了!”连翘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陆无咎扬唇:“我看倒是挺像。” 连翘还在害羞,突然,回过味来,死死盯着陆无咎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陆无咎微微挑眉:“你刚发现?” 连翘迅速抱手臂捂住自己,面色气得爆红:“你耍我!” 陆无咎喉间溢出低低笑声:“我怎么耍你了,你又没问我。” “我没问你不会主动说?”连翘更气了,用手舀着水泼他,“骗子!难怪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水波激荡,两人打闹在一起,很快就变了味,陆无咎喉间一紧将连翘压在池沿上吻下去,湿了水的衣衫轻薄,穿了也像没穿,肌肤相拥,越来越热。 薄唇从细白的脖颈掠过,连翘残存着一丝理智,双手用力推他压下来的肩膀:“不行,我又没发作,我爹不让。” 陆无咎反握住她的手腕:“你想不想一劳永逸,彻底解蛊?” 连翘一愣:“崆峒印又碎了,黑市和药修和韩神医都没做出解药,怎么解蛊?” 陆无咎缓缓打开她的手腕:“你忘了,那药修曾说过一个办法,你当时不愿意。” 连翘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瞳孔瞬间放大:“你是说,那个要交合七天七夜的歹毒方法?” 陆无咎一本正经:“试试。” 连翘头皮都麻了:“不行!” 陆无咎抬起她下巴,嗓音低沉微哑:“你下次进阶不知在何时,倘若不这么做,大约至少还得三个月,你是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地过三个月?” 连翘被蛊惑得有些动摇了,陆无咎还在低低诱哄:“长痛不如短痛,你不想一劳永逸?” 水汽弥漫,陆无咎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人,连翘晕乎乎的,她眼神迷蒙,抓住他肩膀:“七天七夜,你行吗?” 陆无咎唇角上扬,带着一丝凉意:“我不行?” 连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转身想跑,随即被陆无咎捞回来反摁在池沿上,身上忽然一凉,那件松松垮垮的心衣彻底被撕成了两半。《 》 【正文完结】 第100章 正文完结 在昆仑神宫,连翘就是风向标。 她一走,过不了多久君上定然也要走。 熬了数日的妖将们对连翘感恩戴德,就差没痛哭流涕,跪下来谢恩了,人人都期盼她长长久久地在神宫里住下去才好。 只有她在,他们才能睡个好觉。 妖将们能睡好,连翘可就睡不好了。 夜晚无风,池里却掀起了巨浪,池水飞溅。 陆无咎干脆抱着她上了岸,这么一来,更是无法无天。 那颗掉落的樱桃滑落在他们俩之间,碾得泥泞一片,最后只剩一个桃核骨碌碌得掉到地上。 幸好这药修说的七天七夜倒也不是一刻不停,每日尚且能休息一个时辰。 连翘刚开始觉得还算有人性,可是后来她才发现休息的这一个时辰才是这蛊的歹毒之处,因为不休息时她哭求陆无咎还会听几句,休息完缓过来之后陆无咎只会毫无顾忌。 妖将们也发现了陆无咎的怪异。 陆无咎眼睛恢复了,反而疏于政事。 近来他每日只有午间出来一个时辰,用来议事和处理堆积的文书。 每每出来时,他总是一眼扫过那些文书,一目十行。 妖将们议事时,也只听重要的。 妖将们一开始还有所懈怠,后来发现君上即便一目十行,也能过目不忘,他们说错一个字还是会被发现,立马又端正态度,不敢再存任何心思。 不过,神宫现在万众敬仰,送来的文书都是归附的或是觐见的,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陆无咎雷厉风行处理后,总是会卡在一个时辰的点步履稳健地回去。 出奇的是,那位连仙子也不露面了。 妖将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大约是那位连仙子病了,所以君上才这么着急又昼夜不分地陪着吧? —— 殿内,刚刚第二日,连翘趴在铺着雪狐毛的榻上已经有气无力,想打退堂鼓了。 陆无咎附在她耳边嘲笑:“不是说我不行,到底是谁不行,这才多久?” 连翘好胜心格外强,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闻言眼里的小火苗窜得老高,直接翻身反压住陆无咎:“谁说我不行了,牢骚而已!” “哦?”陆无咎不信。 连翘摁住他的腰,壮着胆子,摸摸索索,好半天后,殿内又响起嗳昧的声响。 侍者们摸了摸鼻子,不由得暗自感叹两人果然情深。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往后又过了两日,殿内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到了第四天,连翘说什么都不肯了,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陆无咎倒也不劝,盯着她裹得紧紧的薄被幽幽道:“这个时候半途而废,可就前功尽弃了,那你前几日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连翘绞着手指纠结,一想也有道理,咬咬牙还是将紧裹的被子松开了。 从这日起,陆无咎给她准备了很多补气活血,消肿化瘀的丹药,外用内服都有。 连翘一开始还觉得他贴心,后来才发现这完全就是他的诡计,她恢复好了,他才能变本加厉地折腾。 到了第六日时,什么灵丹妙药都没用了,陆无咎转而给她渡灵力,每每她承受不住快昏过去过去了,他便给她渡气,就这么这么吊着她,让她想昏过去也不行,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连翘真是连哭都没有眼泪了,偏偏陆无咎渡的气十分管用,她不但意识清醒,身体也很快恢复如初。 使者们这几日过得也分外煎熬,虽然殿内下了禁制,但这禁制是由君上控制的,他一旦控制不住,禁制有时候也会失灵,侍者们偶尔也会听到几声带着哭腔的破碎唇音和男子的低喘。 侍者纷纷站得更远点,慨叹也慢慢变成了震惊,修为高就是好啊,能够这么没日没夜胡来。 每每出来时,君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有颈上衣领有时没拢好一闪而过一些斑驳交错的抓痕。 侍者们纷纷低头,完全想象不出君上在连仙子面前的模样。 只有有一回吃饭时,连仙子大约是饿极了,摆好餐食后中途君上又叫她们送一些吃食来。 侍者进门时,远远只见连仙子正面坐在君上膝上,君上端着白瓷粥碗,温柔地一勺一勺给仙子喂粥。 仙子扭头,似乎在和他闹别扭,娇声说吃不下了。 君上声音低沉,要她再多吃点。 侍者不敢抬头,将食盒远远地门口便离开了,心里却纳闷,仙子既然吃饱了,为何还叫她们额外送餐食来? 直到关门时无意中从桌缝看到了仙子雪狐毛披风掩映下蜷缩绷紧的脚尖,使者们面面相觑,红着耳根轻轻关紧了门。 就这么一直到第七日,连翘觉得自己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又像一滩软得捞不起来的泥。 陆无咎只是指尖戳了下她的脸,她都哆嗦个不停。 像坦着腹的小刺猬似的,碰一下,抖一下,浑身都是娇艳的淡粉。 幸好,这蛊毒终于解开了。 当陆无咎划破她指尖时,那只折磨她数月的蛊虫轻易地被引了出来。 连翘有气无力地戳了戳,发现这蛊虫已经死了。 “……” 连翘沉默了,她原以为必须要七天七夜是什么秘法,现在看来这蛊似乎是活生生被累死的? 好嘛,原来解蛊的方式这么朴素?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累的,又或是终于解毒太过高兴,连翘捏着那个死透的蛊虫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九天的早上。 久违的,她终于穿上了衣服,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浑身上下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拆了又装上,每一个部件都经受过难以想象的弯折弧度。 下地时,腿跟棉花一样,软趴趴地往前一栽。 陆无咎眼疾手快扶住。 即便只是碰到胳膊,连翘已经开始哆哆嗦嗦,无他耳,实在是这几日的印象太过深刻,她现在光是看到他都发抖,还有这寝殿,从桌子到椅子,从窗台到门后,甚至是后院的长廊,她实在受不了了时逃出去过,被摁在柱子上,柱子都差点折了。 太多太多,连翘现在看到殿内的每一样东西都觉得不堪入目。 她愤怒地揪着陆无咎衣领:“换掉,我要全都换掉!” 陆无咎圈着她腰,舒爽过后,心情似乎很不错:“好,都换。” “这还差不多。”连翘没好气。 后知后觉,她忽然又发现身体虽然疲累不堪,灵气反而愈发充沛。 “……我进阶了?” 陆无咎挑眉:“你才发现?” 连翘眨了眨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你醒来之前。” 连翘瞬间心花怒放:“这么说,我也是渡劫期了?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也能脱胎换骨,原地飞升了?” “大约用不了十年。”陆无咎道。 “真的?”连翘兴奋过头,突然又回过味来,等等,进阶? 不是说进阶之后蛊毒自然就会解开?倘若她再多等几日,岂不是根本就不用和陆无咎一起七天七夜? 连翘笑容戛然而止,又开始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差点哭出来。 琢磨了一会儿,她悲愤地看向陆无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进阶啊!”连翘狐疑,“说,你故意的对不对?专挑这个点儿来占我便宜?” “胡思乱想。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进阶,我又怎么会知道?” 连翘实在被他骗过太多次了,很是不信:“真的?” 陆无咎轻笑:“当然,你突然进阶也许还得感谢我。” 连翘把眉毛一挑:“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你忘了?双I修能提升修为。”陆无咎忽然俯身,凑近她耳畔,“你不是解完蛊碰巧进阶,而是因为解蛊的七天七夜,加快了你进阶。” 连翘震惊:“不、不会吧,那么有效?” 陆无咎捻着她小巧的耳垂:“现在还这么惊讶,给了你多少你不知道?” 连翘噌得耳根红透,一把捂住他嘴:“我怎么知道,才不是呢!”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陆无咎一脸纵容,连翘这才肯松手。 不管怎么说,这蛊总算解了,她也意外进阶,算得上双喜临门, 正得意的时候,突然,侍者前来叩门,说妖将们抓到了一个疑似天虞二皇子的人,请陆无咎过去。 连翘怀疑听错了,回头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陆骁。”侍者恭敬道,“是鲛人族抓到的,不远千里押送过来,此刻鲛人族的王正在前殿候着。” 自打陆无咎飞升以后,陆骁就逃了,神宫大战后,陆无咎的罪名洗脱,陆骁自然更不敢再出现。 天虞这些年全靠大国师扶持,大国师死后,一落千丈,自身难保,更别提再护着陆骁了。 连翘找了好久没找到,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叫鲛人族抓到了。 陆无咎还没说什么,连翘先愤怒地从他膝上跳了下来,也不顾浑身酸胀了,咬牙切齿:“走!看看去。” —— 含光殿大殿 有一人被压着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大喊自己不是陆骁,他们抓错人了。 恐惧过度,他活生生把自己的脸抓花了,血痕遍布,脸上没有一块好皮,嗓子也被他自己灌热水烫伤了,嘶哑古怪。 这副模样,乍一看的确认不出是陆骁。 但连翘牢牢记住了他那双眼睛,嫉妒,阴狠,泛着阴恻恻的精光。 离得很远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就是陆骁,你以为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你了?你目光如此卑劣,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得你!” “不!我不是!”陆骁咬死不承认,“无凭无据难道仅凭相仿的眼睛就能污蔑人,你们不是神宫吗,难道要草菅人命?” “简直冥顽不灵!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剑硬。” 连翘愤怒地拔剑,陆无咎却按住她。 她不解,陆无咎只是一步一步走到陆骁面前,垂眸道:“你真的不是?” 陆骁嘴硬,还在阴阳怪气:“我只是一个渔家子弟而已,哪里配和君上做兄弟?” 陆无咎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你不承认便罢了,从前我真的把你弟弟,可惜你一直莫名嫉恨我,我还记得十岁那年你就曾将借口手滑,将滚烫的茶水泼向我的手,没想到多年过去,你没有一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我没有泼你!” 陆骁猛然失声。 一开口,只见陆无咎锐利地盯着他。 陆骁忽然后背冷汗直冒,后知后觉自己掉入了陆无咎陷阱,如此急着否认,岂不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就是陆骁? 他颓然跌坐在地。 陆无咎眼神淡漠:“你当年的确没成功,因为我躲开了。” 连翘瞬间怒火高涨,持剑指向陆骁:“卑鄙小人!原来你从小就是坏种,憋了这么多年可算叫你找着机会了吧!” 陆骁被拆穿,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又如何?他当时是魔头,身负血案,我挑断他手脚筋,毁他灵脉以免他祸害苍生有何不对?” “冠冕堂皇,到底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心你清楚!”连翘大骂,“你们天虞靠着陆无咎吸了这么多年血,不但毫无感恩之心,还如此害他,简直天理难容!你总以为他抢了你的风头,事实分明是没有他就没有你们天虞这么多年的独尊,你也不可能风光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能做出暗中残害他之事,当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陆骁微微蜷缩身子:“要怪只能怪他亲爹,他遭遇的这些事是大国师设计的,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你们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怎么没有干系!” 连翘气得想 杀人,陆无咎倒是一句话没再说,只是眼神一垂,随手抽出一把剑干净利落,直接挑断他手脚筋,毁了他灵脉。 动作太快,以至于陆骁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瞬间痛到满地打滚,撕心裂肺。 “原来你也知道痛。”陆无咎扔了剑,眼神冷到极点,“我的十年,日日同你一般。” 连翘也抱臂冷哼:“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先动手的分明是你,这都是报应!” 紧接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陆骁身上被划开的伤口后,她又俯身,抽出腰间的小岛把左手的剌长了一点。 陆骁又惨叫一声。 连翘扔了刀,嫌弃地扯过陆无咎袖子擦手:“叫什么叫!他当时伤口有三寸,你一分一毫也不许少,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陆骁咬紧了唇,不敢再开口。 陆无咎微微抬眸:“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了!我就是这么小气,欺负了你多少就要还多少,一点儿也不能少。”连翘下巴微微抬着。 陆无咎轻笑:“好,那我以后全靠你保护了。” “不知羞!”连翘扯了下他袖子,陆无咎反握住她的手,然后眼神淡漠,示意妖将:“丢出去。” “是。”妖将们听令一人扯起一边,将陆骁扔出了神宫。 对于陆骁这种阴暗扭曲的人来说,变成废人,再也不可能比上他嫉妒了十几年的人或许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 收拾完陆骁之后,连翘看着一群妖将们忽然有些尴尬,毕竟她这么久没出现,生怕他们看出些什么。 不过陆无咎大约是说了什么,妖将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坦然,只有几个守在门口的侍者不敢看她。 连翘也不敢看她们。 旁人不知道,但最后寝殿是由他们收拾的,尽管那些狼藉用灵力清扫过一遍,但那折了一条腿的床榻和好多件废弃的褥单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抓痕压根没法解释。 连翘低咳几声,迅速逃了回去。 更悲催的是,她还发现这几天她爹给她送了好几封灵信她都没回。 依照她爹的脾气,肯定发现什么了,因为最后一封信,她爹明显不大高兴,要她立刻回去。 连翘一个头两个大,拉着陆无咎:“我可不想一个人挨骂,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陆无咎唇角扬起:“好。” 明明是挨骂,他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吧? 连翘微微疑惑,直到回去那日,坐上驺吾拉的车辇后,她忽然发现驺吾后面还有好多辆飞马拉着的车。 而每辆车上都装了许多口箱子,装饰华丽的箱奁足足有上百口,里面装满了灵器、灵丹和各色珍品。 更关键的,箱子上还用红绸缠着。 若说连翘一开始不明白,看到红绸时,也明白过来了。 这哪是要负荆请罪,分明是要上门提亲去。 连翘从宽大的车辇里回头,只见身后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颇受震撼:“这么多……都是你这两日准备的?” “不是,三月前。”陆无咎语气平静。 连翘微微侧目,然后咬唇哼笑。 不声不响的,还真是能藏! 她作出一股很不在意的样子:“我爹可不一定会答应!” “那你帮我多说说好话?”陆无咎压着声音。 “想得美。”连翘咬唇哼哼,“我才不会帮你呢,让我爹数落你一顿才好。”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可坏了,老是欺负我,我现在还疼呢……”连翘小声嘀咕,“又不是捣药,没轻没重的。” “你不就是药?”陆无咎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绕到耳后。 她?连翘沉思,“连翘”好像确实味药来着,药效似乎是清热解毒。 连翘恍然回过神来,脸色爆红:“你又耍我!” 陆无咎捉住她的手:“不说了,以后随你。” “谁和你以后了!” 连翘没好气,陆无咎伸手摸了一把:“一惹就急,炸了毛一样。” 连翘拍开他的手,突然想起来饕餮那天要她帮忙问的话,捋了捋头发:“对了,你不是还有只猫吗?不打算接回来了?” 陆无咎意味深长:“不是已经接回来了?天天吵吵闹闹。” 连翘茫然,左看看,又看看,甚至把头伸进后面,掀开了一口箱子:“哪儿呢?” 陆无咎一言不发,只看着她。 连翘愣了一下,摸摸头顶翘起来的头发,又想起他那本快翻烂了的《狸奴小札》,刚消的气又窜了上来:“好啊!你竟敢拿我当猫,还是漂亮坏猫!我饶不了你!” 她翻身坐在他膝上闹了好一会儿,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陆无咎被闹得不行,闷闷笑:“我的错。” “认错就行了?”连翘抱住他脖颈,笑眯眯地威胁,“我可没那么轻易饶过你!” “那你要怎样?” “我嘛,我要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我!”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已经满了。”陆无咎碰了碰她唇角,“哪还有什么更喜欢,所有都给了你,不留一丝余地。” “算你会说话!” 连翘脸颊悄悄红了,又缠着他逼问他究竟是那一刻动的心。 陆无咎薄唇一抿说忘了,连翘再闹,他就捏着她下巴一下一下去亲她,亲到她说不出话来,晕乎乎地早忘了自己想问什么。 他其实也说不清。 他并不是个容易动情的人。 相思不露,眷恋难书,一旦发觉,已然入骨。《 》 【番外完结】 番外一 日常番外 大国师死后, 神宫地位无与伦比。 求见陆无咎身边妖将的人都排不上号,更别提见陆无咎本人了。 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然而,此刻, 这位难得一见的神君,连吃了三天的闭门羹。 晾着他的人正是连掌门。 因为韩神医把蛊毒的事说漏了嘴。 当陆无咎带着连翘回来的时候, 连掌门气得不轻, 将连翘拽了过来禁足。 至于陆无咎, 要不是看在他浩浩荡荡带了上百箱聘礼, 心还算诚的份上,连掌门估计会直接将人打出去。 只是闭门不见, 已经够客气的了。 陆无咎姿态放得极低,每日早中晚各去拜访一次。 一直到第五天, 连掌门总算肯见他了。 但这婚事可没那么好定下,连掌门以连翘年纪尚小为由,说要等一年后再考虑成婚的事。 这一年倒也不完全置气, 毕竟大战过后, 局势尚未完全稳定, 其他几个世家暗自较劲,修士与妖族的关系, 尚且一团糟。 连掌门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连翘,让陆无咎把这些事都厘清。 陆无咎心知肚明, 自然答应下来。 尽管有了婚约,连掌门把连翘还是看的十分严,成婚前绝不许连翘再随陆无咎回神宫长住了。 连翘也不想跟陆无咎回去。 只要同他回去,肯定天天被他拐上榻。 她倒也不算排斥,问题是陆无咎不用睡,经常整夜整夜没完没了, 这谁能受得住。 还是多在无相宗待一待的好。 她不去,陆无咎干脆长住无相宗。 反正飞升之后,他去哪里都来去自如,常常是上一刻还在神宫,下一刻便闪现到了无相宗。 当然,必须是趁连掌门休息的时候。 连翘时常睡到半夜半梦半醒的时候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她还老是被吓到,后来便见怪不怪了,迷迷糊糊拉着他微凉的手把他拽上榻,然后找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睡过去。 鉴于连掌门的警告,陆无咎收敛了许多,并不会真对她做什么。 但成日温香软玉的,有时候难免把持不住,亲亲抱抱还是有的。 一觉醒来,连翘的衣裙常常皱巴巴的,不是被卷到了腰上,就是领口散开。 不过陆无咎十分有分寸,从来不会把吻i痕留到她脖子上面,连掌门便也没发觉。 连掌门如今也十分忙碌,三十六峰峰主死伤大半,四大世家三个出事,无相宗的格局也随之一变。 更多出身平庸但资质甚佳的修士得以被重用,对无相宗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晏无双如今便成了青崖峰的代峰主,至于周见南,则成了她的副手。两人一武一文,虽然还是有些摸不着头绪,但吵吵闹闹,把青崖峰治理的也还不错。 至于连翘,进阶之后是最年轻的渡劫期,很有飞升之兆,因此无相宗上下都拿她当个宝贝,要她专心修炼。 连翘本就只热衷大道,对那些宗门事务并不十分感兴趣,先前不过害怕他们连氏后继无人才一心想要拿到魁首。 如今,她爹的掌门之位无人能撼动,她也乐得自在,于是一天里有半日是在专心修炼,谁也不能打扰。 另外半日,她则厮混在青崖峰。 晏无双脾气暴躁,常常被新弟子气到跳脚,连翘赶紧冲上去抱住她,免得她把人打伤了。 周见南一向好为人师,但修为实在不怎么样。 有一回丢人丢到被资质甚佳的新弟子当众挑飞了剑,连翘足足笑了他三天。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值得欣慰的是,都在朝好的方向变。 唯一不好的大概只有陆无咎。 每每从她这里走时,他总是会神色不明地把历纸撕走一张。 眉间冷凝,颇为不快,历纸被用力揉成一团。 连翘顿觉好笑,不就一年的时间,有那么难熬吗? 忍了三个月,陆无咎晚上缠着她缠得愈发紧,常常把她吻醒,连每一根手指都吻遍,汗涔涔地伏在她身上。 她被缠得没办法,正好她爹每个月月底都要出去一天回祁山,干脆松口答应那天晚上他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答应如同泄洪,闸门一开,每每到了月底,连翘总有一天要称病起不来。 —— 很快到了夏末,月底刚过,连翘一身轻松。 这日她照常去青崖峰,回来时捡到了一只白色的猫,这猫脖子上系着铃铛,想来应当是有主的,也许是某个弟子养的。 只可惜天色已晚,她等了许久也没人来找,便带着猫暂时回了自己的山房。 正巧,饕餮今日也在无相宗。 饕餮如今越来越胖了,陆无咎不许它吃太多,它在神宫不满足,干脆又跑到无相宗来两头吃。 这会儿它刚吃饱,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串饱嗝。 正准备找连翘再搜刮一点,进门时,却看见连翘抱着一只白猫。 饕餮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主人……主人把那只猫抱回来了?” 连翘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饕餮还不知情,坏心思一起,打算逗逗它。 她抱着猫动作轻柔地抚摸:“可不是吗!你来得正好,过来瞧瞧它好不好看。” 饕餮抱着手臂,冷哼道:“不好看,丑死了,我不是让你跟主人吹耳边风不许他把猫带回来,你难道没说?” 连翘很是委屈:“我说了有什么用,他十分喜爱这只猫,哎,恐怕便是我也比不上呢。” 饕餮惊掉了下巴:“真的?” 连翘假模假样地叹气:“可不是吗,你主人说要在神宫单独辟出一个宫殿来给它,还要派专人服侍,另外,他说你还有一个金碗,若是不用还可以拿来给它用。” 饕餮立马急了:“谁说我不用了,我那是舍不得用,凭什么给它!”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猫着实讨喜,连我都喜欢呢。” 饕餮顿时危机感十足,恶狠狠地瞪那只猫一眼:“哪里好看了,不就是只普通的白猫,还敢抢我的碗!” “谁抢你东西了?” 就在此时,陆无咎忽然现身,身披一件黑色大氅,带着些许夜色的凉气。 饕餮立马讨好地跑过去,指着那只白猫控诉:“就是它,主人你不是要把我的碗给它吗?” 陆无咎微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什么时候把你东西给别人了。” “没有吗,那连翘怎么说……”饕餮一头雾水,缓缓转头。 连翘哈哈大笑:“你还真信!” “连翘,你又耍我!” 饕餮怒了,小短腿像点了火,噌噌窜到连翘身边。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那只猫喵呜一声,躲到陆无咎脚边。 陆无咎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掐准了时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茶。 果然,等一盏茶喝完,两人也气喘吁吁地停下。 连翘脸颊红扑扑的,鬓发微湿,看得陆无咎喉头微微一动。 他搁下了茶盏,正要赶饕餮出去,此时,饕餮忽然又窜到连翘身边打量。 因为它想起一件事来,假如主人没真的养猫,那他说的猫又是什么呢? 饕餮看着连翘乱糟糟的头发恍然大悟,指着连翘大笑:“是你,你就是那只漂亮坏猫对不对,你也被骗了!” “才不是!” 连翘霎时恼羞成怒,冲过去捂住饕餮的嘴。 刚刚才安静的屋子又吵闹起来,并且比之前闹得更厉害。 陆无咎一句话插不进去,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起身拎着饕餮的衣领把它丢了出去。 一同出去的还有那只猫,饕餮此时得知这猫对它没有威胁,一把将猫抱起,善良地表示找主人的事情就交给它了。 这猫似乎也很喜欢饕餮,舔了舔它的头。 连翘见它们关系不错,自然答应下来,又吓唬饕餮倘若它找不到,这猫这辈子可就要归它管了,要给它准备饭,给它铲屎,还要陪它玩。 这话可把饕餮吓得不轻。 它连夜抱着猫出去,四处给它找主人。 连翘看着饕餮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 陆无咎被冷落了许久,微微不快:“你总是跟饕餮较什么劲。” 连翘完全没察觉到,还是笑嘻嘻的:“你不觉得骗它挺有意思的?” 陆无咎挑了下眉:“是挺有意思。” 连翘这才想起来今晚的罪魁祸首在这儿呢,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拉着他又啃又咬,好好发泄了一通。 闹了一会儿,她肚子开始叫,此时已经夜深,膳房已经关门了。 连翘突然想起来陆无咎烤地瓜的手艺似乎不错,正巧不远处的膳房堆了许多,于是撺掇着让陆无咎帮她烤。 陆无咎面色微微僵硬:“不是有点心,你饿了暂时垫一垫。” 连翘偏不要,扯着他的袖子摇晃:“就要你烤的!你不是很会吗?” 陆无咎抿着唇,但连翘粘人的本事一流,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让人很难拒绝。 陆无咎还是答应了,但不许连翘看,说是秘方,甚至还煞有其事地结了一个结界。 连翘撇了撇嘴:“神神秘秘的,谁稀罕看!” 不过烤地瓜有烟尘,她也懒得出去,干脆在屋里等。 但等啊等,两盏茶都喝完了,陆无咎还是没动静。 她探出头去:“你不是火系灵根吗,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陆无咎语气平静,说是要帮她多烤些。 “好吧。”连翘也没多想。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无咎还是没动静,连翘再催,他总是说快了。 连翘又饿又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香气馋醒,一睁眼,一个流着蜜的烤地瓜正摆在她面前。 “你手艺果然不错。” 陆无咎声音淡淡:“雕虫小技。” 连翘美滋滋地吃着,声音含糊不清:“其他的呢?我还要,你不是说烤了很多吗。” 陆无咎面不改色:“饕餮拿走了。” 连翘震惊了:“我不是给了你一口袋,你就给我留了一个,剩下的都给饕餮了?” “它食量大。”陆无咎道。 连翘轻哼一声:“行吧。” 话虽如此,她还是暗暗有些嫉妒饕餮,缠着陆无咎要他下次一定要给她多留点。 陆无咎一听下次,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连翘这才罢休,突然,靠近时,她似乎闻到了一点异样的味道,扯着他的衣领嗅来嗅去:“怎么好像有烤焦的味道?” 陆无咎拿开她的手:“哪有。” 连翘鼻子可灵了,她拧着眉毛凑过去:“不对,分明是有!而且很重。” 陆无咎微微一僵,连翘立马捕捉到了:“你去了这么久,是不是烤焦了很多?” “胡言乱语。” 陆无咎拉着她就要去睡觉,连翘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平静,就越有问题。 连翘甩开他的手,径直朝院中跑去。 果然,很轻易就找到陆无咎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烤焦的地瓜,足足有一口袋。 连翘愣了一下,然后捂嘴大笑:“你该不会烤了一晚上,只成功了一个吧?你还说给饕餮了,哈哈哈。” 陆无咎站在门边:“不是说困了?回去。” “你别想转移视线,一定是这样!”连翘好不容易逮到他吃瘪,“这么说,之前在江陵你给我烤得那回也有问题?” 陆无咎微微烦躁,踢了下那袋烤焦的烤地瓜。 连翘愈发觉得好笑,比刚刚耍饕餮还好笑,甚至挨个数起来,看看他到底烤坏了多少次。 陆无咎脸色越来越黑,她才终于停下,笑眯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了好了,虽然你烤坏了不少,但成品还是很不错的,我保证不笑你了。” 陆无咎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连翘又凑过去,语气嗳昧:“你想不想尝尝你烤出来的是什么滋味?” 陆无咎微微垂眸,连翘直接勾着他脖子吻上去。 香甜的滋味蔓延,陆无咎扣着她后脑加深。 不知不觉,连翘就被他带着压在了门上,气息渐渐不稳,他的手也开始作乱。 连翘捂紧衣带:“还没到月底呢。” 陆无咎声音低哑:“不到月底也行,掌门今日不在,去参加九洲法会了。” “你怎么知道?”连翘惊讶。 陆无咎指腹压着她发红的唇瓣:“你说呢?” 连翘慢慢回过味来:“是你安排的?” 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支开谁还是很容易的,她就说呢,他今日怎么敢这么早就来,还这么好心给她烤地瓜。 原来是早有图谋。 “心黑!” 连翘咬唇哼笑,还是不肯,觉得他一待就是一整夜,时间太久,万一她爹提前回来又是麻烦。 讨价还价了一番,陆无咎最终答应减到一半。 连翘想了想也行,于是点头答应,半宿总比一宿好。 可她没想到她所谓的一半不是时辰上的一半,是她的一半。 每次她正被吊得高高的时候,陆无咎就会忽然起身,连续几次,连翘硬生生被气哭了,咬着唇朝他砸枕头。 陆无咎低低一笑,这才俯身。 等连翘再清醒的时候,晨光熹微,天已经亮了,陆无咎还在没完没了。 她目光哀怨,生无可恋,决定下次再也不要相信陆无咎的鬼话了! 番外二 染血婚书 次日, 连掌门直到正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连翘一问才知原来这次的法会请了她爹的师父,还有许多位她爹的师兄弟们。 故人相见, 免不了彻夜长谈,把酒言欢。 连翘轻哼一声, 还算陆无咎有良心。 虽然他是刻意把她爹支开的, 但这一趟也不算白去。 只是有一点, 他爹回来后叹息, 这样大的法会自然也邀请陆无咎了,可惜他没去, 不知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连翘心虚,说自己也不知, 然后一溜烟转身跑了。 连掌门眯了眯眼,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下了套了,脸色微微青。 之后, 他把无相宗的阵法加固了三重, 守夜的人又增加一倍。 这点手段自然挡不住陆无咎, 但这明显是一个信号,表示他有所察觉了。 陆无咎自然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月底也不能再放肆。 幸好无相宗和神宫会定期议事,每月连翘和陆无咎还是能当着她爹的面说上几句话的。 但这远远不够, 神宫的妖将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君上又开始整夜整夜不睡,熬得他们七八日才能休息一回。 连着一个月下来,妖将们个个眼底乌青,天天祈祷连仙子赶紧嫁过来,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当然,妖将们也不是白忙。 妖性狡诈, 有好有坏,愿意归附神宫的这一帮,都是相对温和的,与修士和人族交好。 但有些妖劣根难除,不愿被限制,在大妖的带领下仍旧为非作歹,祸患人间,甚至偷袭神宫。 这数月来,妖将们主要是在收拾这帮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势头之猛,令人生畏。 而之所以动作这么快,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 君上想完成和连掌门的约定,在一年内收拾完残局娶妻。 若是那些大妖知晓这个理由,恐怕会气得吐血。 —— 相较忙碌的神宫,无相宗要安静许多。 那场法会办得还是十分不错的,连掌门后来提起过好几次,弄得连翘也心痒痒。 她一向爱热闹,自从神宫一战过后,各家要么休养生息,要么分崩离析,暂时没什么盛事,可把她憋坏了。 正想着,一道法会的请帖就递到了她手上。 原来衡阳虞氏也办了个法会,规模并不大,论辩之题也没什么意思,唯独有一点格外吸引人——衡阳宗盛产人参果。 这东西不算金贵,但十分不易得,也不易保存,只能现摘先吃,如今正好应季,错过了这几日便要等下年了。 连翘贪嘴,自然不能错过,于是在法会开始的那天欣然赴约。 衡阳宗是广撒请帖,基本是能叫得出名号的都给递了帖子,但这种数十人的小会,一般也只有几家交好的弟子们互相走动走动,自娱自乐。 他们完全没想到连翘会来。 连翘还没从云端下来,衡阳宗的宗主远远瞧见那祥云上的人差点平地摔了个跟头。 惊的,也是喜的。 所谓喜,不难解释。 毕竟连翘禀赋出众,将来很可能飞升,又是无相宗掌门之女,还和神宫那位有婚约,如此人物肯赏光他们一个小小的法会是莫大的荣幸,说出去也倍有面子。 所谓惊,也有原因。 连翘八岁的时候随她爹也来过一次,简直是个混世魔头,上蹿下跳,闹得鸡犬不宁也就罢了,后山的人参果被她连吃带拿,装了整整一口袋,可把衡阳宗宗主心疼得不行。 要不是连掌门同时给他们回礼,送了祁山连氏的雪莲,他能当场晕厥。 现在提起这个名字来,老宗主心还是抖的, 他又惊又喜地迎上去,连翘笑眯眯的,脾气倒是很好,拱着手恭维道:“许久不见,宗主愈发精神矍铄了。” “仙子谬赞。”老宗主寒暄几句引着她上座。 在场的数十人认出来人纷纷看呆了,不光是为身份,更是为容貌。 早就听闻连掌门爱女姿容绝世,但绝大多数人也只是听闻,此刻一见,深受震撼。 不过这位连仙子毫无骄矜之色,和谁说话都十分和气,眉眼弯弯,让人如沐春风。 落座之后,她听得倒也十分认真,吃得更认真。 只见她虽然姿态优雅,慢条斯理,但眼前的人参果盘子换了又换。 老宗主这回一点儿不心疼,反倒命人再挑些好的来,毕竟连翘一来,得知消息后,之前接了帖子的许多家都派了人来。 原本只开半日的小法会被硬生生延到一日。 原本的四五十人也变成了声势浩荡的四五百人。 开了数十年的法会这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一点人参果算什么,老宗主恨不得领她到山上去,她爱摘多少摘多少。 法会开到下午,连翘已经吃得很满足了,她正要找个借口溜走,刚刚安静的下来的法会突然如炸了锅一般,人声鼎沸。 她探头一看,才发现西天外来了一辆由驺吾拉着的车辇。 驺吾是谁的坐骑不言而喻。 老宗主揉了揉眼,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毕竟陆无咎别说外出赴法会了,就是求见他的人,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都爬不完。 直到身旁的人三催四请,他才意识到陆无咎真的来了,忙不迭又带着人迎上去。 —— 一天之内接连来了两尊大佛,衡阳宗蓬荜生辉,老宗主激动到语无伦次,其他人则艳羡不已,纷纷感叹衡阳宗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慢慢地,他们品出滋味来了。 这第一尊大佛来得随心所欲,第二尊可就不是了。 只见这位神君目光时不时掠过身旁的人,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在场的各位纷纷端起了酒杯,不敢多看。 连翘没这个觉悟,只是觉得意外,等法会散后,她拉着陆无咎到后山走一走,还颇为惊奇:“你怎么也来了?” 陆无咎语气稀松寻常:“是饕餮贪吃,它想来。” 连翘瞥了眼远处吃饱喝足,正躺在山头上摸着圆滚滚小肚子的饕餮,轻哼一声:“便宜它了!比我吃得还多!” 陆无咎低笑:“你吃的也不少。” 连翘白了他一眼,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她再这么吃下去,定然会胖,于是干脆把衡阳宗送给她人参果分给用口袋分给陆无咎一半,要他带给饕餮。 “不用,它有。”陆无咎淡淡道。 连翘一想也是,衡阳宗宗主都能想起送给她,自然也不会忘了陆无咎。 于是她又把东西收好,打算全留给晏无双和周见南。 “老宗主虽然有点抠门,但他儿子倒是大方,给我摘的全是又大又水灵的果子,他说还是他亲手摘的,你瞧,每个果子都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包好了,多贴心。” 陆无咎瞥了一眼:“亲手摘的?” “可不是。”连翘得意道,“他说他挑果子的眼光最好了,挑出来的都是味甘汁水充沛的,还叮嘱我一次不要吃太多,日后想吃随时过来。” “确实贴心。”陆无咎脸色微微沉着,“你想吃日后神宫的后山种些便是,不必过来了。” 连翘觉得不行:“神宫的水土哪里比得上这里,人家又乐意,我来几次怎么了。” 陆无咎冷笑:“再多来几次,恐怕你就不愿去神宫了。” “什么意思?”连翘茫然。 “你说呢?”陆无咎抬眉。 “我怎么知道!说话说一半,你真是奇奇怪怪!”连翘恼怒地把人参果收好。 陆无咎忽然笑了。 不懂也好,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她开窍,其它人只会更难。 他伸手揉了揉连翘发顶:“我的错,我是说人参果长得慢,你再多来几趟,恐怕整个衡阳宗都空了。” 连翘悻悻:“你说得也有道理,那算了,还是在神宫多栽些吧。” 陆无咎挑了挑眉:“行,所有的山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种怎么种。” 连翘很是满意,今日收获颇丰,正准备离开时,手却被拉住。 “这就走?” “天不早了,我爹等着呢。”连翘甩开他的手。 陆无咎脸色明显一黑。 连翘突然回过味来:“你今天该不会是特意为我来的吧?” 陆无咎冷着脸:“你说呢。” 连翘抿唇大笑:“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我还以为没人能收拾得了你呢。”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连翘愈发得意:“第一次见你时,我本来是要送你人参果的,你那时脾气可坏了,看都不看。” “有吗?”陆无咎神色淡定。 连翘哼哼:“不只是果子不要,我送你的东西你也丢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别以为这么轻易就算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扔你东西了。”陆无咎皱眉。 “你别想狡辩!”连翘气冲冲,“我可全看见了,你把我送的棋子和贝壳全扔了,就在后山。” 陆无咎顿了一下:“后山?” “当然!我全捡回来了,现在还在我房间里堆着呢。”连翘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生气,“要不然我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理你了。” 陆无咎沉吟片刻,总算明白这一切是这怎么回事:“不是我扔的,是国师。”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连翘微微怔楞:“这么说,是我误会了?”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连翘气焰顿消,摸了摸头:“那……那行吧。” “就这么算了?”陆无咎语气轻飘飘的,把她的话还回去。 连翘面色红涨:“那你还想怎么样?” 陆无咎俯身,指了指自己的唇。 连翘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敷衍了两下,陆无咎显然不满足,直接将她压在树上深吻。 落叶纷纷,分开时,连翘脸颊红晕蔓延。她趴在陆无咎肩上轻轻喘气,指尖拂去飘落的树叶,忽然道:“我以前也经常给你送叶子,金黄色的,你记得吗?” “记得。”陆无咎随口道。 连翘得意道:“那是我从后山捡的,好多呢,叶子上有字,你发现了吗?” 陆无咎顿了顿:“嗯。” 连翘又疑惑:“既然发现了你当时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陆无咎沉默。 连翘推开他,仔细打量他一眼:“你真的看到了?我每次都认认真真地用叶子给你写信,你该不会从没认真看过吧?” 陆无咎岔开话题:“忘了,时间太久了。” “你记性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忘?”连翘才不信,略一琢磨明白了,“好啊,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你丢的,但是你肯定也不怎么在意,恐怕都没仔细看过!” 这话猜对了大半,陆无咎一开始的确不感兴趣,只觉得烦。 “胡思乱想。”他抵着拳咳嗽一声,避而不语。 连翘愈发笃定,咬牙切齿地找他算账。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这时,饕餮抱着它的猫闻声赶来,撇了撇嘴:“吵吵闹闹的,还是我和咪咪好。” 咪咪就是那天连翘捡到的那只猫,饕餮给它找了好久的主人,结果得知它的主人下山回家了,把它遗弃了,于是只好把它留下来。 两人意外相处得不错,咪咪不停地舔饕餮的头,把它头顶乱糟糟的一团毛都舔平了。 饕餮很得意,抱着猫对连翘哼道:“你什么时候能像咪咪一样温柔就好了。” 陆无咎唇线一抿,挑了挑眉。 连翘正揪着陆无咎的衣领算账,闻言扭头,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饕餮泛起了嘀咕,把下巴一抬:“有什么好笑的,咪咪可听话了,可不像你。” 连翘更乐了,坏心眼地凑过去:“听话?我看不是它听话,是你听话吧!” “你什么意思。”饕餮很警惕,“你可别想再骗我。” 连翘弹了下它脑壳:“谁骗你了,小傻子!它舔你头是为了树立威信,把自己当你主人呢!” “什么?”饕餮大惊,“不、不可能吧,它比我小那么多呢。” “你居然不知道?我可是养了很多猫的。”连翘得意洋洋,“不信你随便找个养猫的人问,到底是谁是主人,谁是灵宠。” 饕餮迟疑了,它可是堂堂的饕餮大人,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它可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它表面嘴硬,其实心里慌慌张张,把咪咪从自己头上薅下来、 果然,咪咪看它的眼神满是慈爱。 好啊!还真把自己当它主人了! 饕餮愤怒地揪住咪咪和它理论:“你是我捡回来的,要当主人我也是你的主人,你懂吗?” 咪咪听不懂,又去舔它。 饕餮气急败坏,严肃地训斥咪咪:“你还敢反抗?信不信我把你重新丢了?” 咪咪茫然地喵喵叫,似乎很委屈。 一人一猫驴头不对马嘴地吵得不可开交。 连翘哈哈大笑,陆无咎唇角也扬起:“蠢。” 饕餮面红耳赤,羞愤欲死:“它坏,你们也坏!” 说罢,它扭头就跑,咪咪跟在它身后矫健地追着舔。 连翘笑到肚子疼,陆无咎瞥她一眼:“你又逗它,它将来少不得和你吵。” 连翘笑意盈盈:“吵就吵,我会怕它?再说吵不过还有你呢,你帮我不就好了,难道你要偏心它?” 陆无咎轻笑:“我自然帮你。” “这还差不多。” 连翘吧唧亲了口他下颌。 —— 法会的事很快传开,衡阳宗一时风头无两,各家无比艳羡。 经过此事,各家各派也学乖了,知道想要请陆无咎出面,必须先讨连翘的欢喜。 而连翘出了名的爱吃爱玩,是以各家的法会和宴席都设在山清水秀之处,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 如此甚是有效,连翘上钩去过两家,不出意外,陆无咎也去了。 简直把偏爱写在脸上。 三界议论纷纷,这还没成婚呢,心思就明显成这样,以后若是成了婚,还不得捧在手心。 这点私会的手段连掌门一眼看穿,冷哼:“把戏倒是多。” 毕竟,连翘就是这么来的。 也不能怪他千防万防。 之后,连翘再去参加法会,连掌门也会跟着一起。 如此一来,两人见面的途径又被掐断了一条。 晚上见不得,其他时候也不能相见,为今之计,也只有尽快成婚了。 要成婚就必须收拾完残局,陆无咎收拾起那些作乱的大妖们愈发不手软,打定主意要在一年之期结束时清理完残局。 每回定期来无相宗议事时,他也总是风尘仆仆。 大约是刚从战场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不是沾着血迹,便是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眉宇间更是十分疲累。 连掌门表面严厉,实则心十分的软,见此情景劝他不要太过急躁,一年若是处理不完,将婚期往后缓一缓也是可行的。 陆无咎神色淡淡,只说他能做到,让连掌门照常准备。 连掌门也不好再劝。 有一回,他又是匆匆赶来,一只手臂上还有深可见骨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猛兽咬了一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连翘急得不行,连掌门也看不下去了,干脆让他在无相宗包扎一下,让韩神医看完再走。 陆无咎自然答应。 连翘自然是要陪在他身边的,她一开始以为他真的伤得不轻,直到韩神医摸了摸鼻子,丢了一瓶最普通的金疮药离开,甚至贴心地把门带上了……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逼问一番,陆无咎把伤口的障眼法去了,只见上面只有一道擦伤,连血都没几滴, “……” 这么点伤口,只怕再来晚一点就要愈合了吧? 连翘哼笑:“你骗我也就罢了,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骗我爹,要是让他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陆无咎十分坦荡:“是又如何,你舍得告发我?” “怎么不舍得,你心思最多了,鬼话连篇!”连翘没好气。 语气虽强硬,实则陆无咎轻轻一拉,她便轻易跌坐在他膝上,滚烫的吻落下来。 连翘想躲,他握着她的后颈,抵著她的额,气息不稳:“快两个月没好好见了,待会儿要去南疆,不知何时才回。” 连翘一时心软,望了望外面的大殿,耳根微烫,小声道:“那你快点。” 陆无咎低低一笑,顺势抱着她站起来。 不能耽搁太久,时间一紧,越发猛烈疾促,幸好有清洁术,出去时,他们衣裙都恢复整洁,看不出半点脏污和混乱。 晏无双正巧在附近徘徊,迎面撞见陆无咎包扎完出来。 见面时,陆无咎伤口虽狰狞,走路的步子还算稳健,神色也颇为清爽,和她点头示意便去了前殿同连掌门告别。 不是说他伤得不轻吗?晏无双微微疑惑,再回头看见从里面出来的连翘,顿时明白了。 她抬了抬下巴,故意问道:“那位,伤得真有那么重?” 连翘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含糊不清:“还行。” “我就知道他是在骗人。”晏无双撇了撇嘴。 连翘惊讶了:“你能看出来障眼法?” 晏无双戏谑地瞥了一眼她发髻:“陆无咎修为高深,没人能看出来障眼法,但你不对劲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你头顶的簪子刚刚分明不是插在左边吧,哟,挺厉害啊,簪子都抖掉了?” 连翘面红耳赤,狠狠地捂住她的嘴。 晏无双立马举手投降,哈哈大笑,连翘这才肯放过她。 不过,假装受伤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尽快结束混战才好。 距离一年之期还有三个月,这南疆是最后一块,也是妖族老巢盘踞的地盘,棘手异常。 连翘估摸着陆无咎未必能按期结束。 谁知,半月之后,南疆便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三界一片哗然,纷纷觉得陆无咎这是在故意立威,震慑人心。 一时间,人人自危,再不敢造次。 只有连翘脸颊悄悄红了,因为当晚,同大捷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封沾着血的烫金婚书。 番外三 新婚燕尔 陆无咎这封婚书颇为张扬, 是和捷报一起掉落。 在场不少无相宗弟子都亲眼所见。 后来,再听说外面人感叹陆无咎手段凌厉,对南疆攻势太猛是为了立威时, 一群人纷纷笑而不语。 连掌门嘴上不说什么,却捏着那封染血的婚书看了又看, 次日晨起后, 他总算松了口, 大手一挥, 婚事由此定下,良辰吉日在九月初九。 大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 三界之人才明白陆无咎征战南疆的真实缘由。 不少正在猜测阴谋论的人大跌眼镜,归降的南疆大妖们也难以置信, 敢情他们所有人全是陆无咎的聘礼呗? 这半月来累瘦了一圈的饕餮听到这个原因,更是悲愤交加,抖着嗓子怨愤陆无咎太偏心! 不过, 当它看到陆无咎为成婚而重装的神宫后, 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偏心。 整座神宫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尤其是寝殿,几乎是按照连翘的喜好来设置的, 有她喜欢的软榻,放在窗边, 可供她随时随地躺着。 还有一整面的博古架,用来放她那些从小到大收集的花里胡哨又没用的东西。 甚至是庭院,也专门辟出了一块地,说是用来种人参果。 主人没有味觉一向对吃食不在意,那么,这人参果定然是为连翘种的了。 并且, 主人还不许它把这些事告诉连翘,说是要等成婚当日给她一个惊喜。 饕餮嫉妒不已,默默含泪,再看到连翘时,把头一扭,趾高气昂。 连翘一头雾水,只当它又闹脾气了,也没理会它。 直到婚事临近,无相宗也忙碌起来,连翘才终于有了一点成婚的实感。 幸好,他们修仙界没有像人界一样的规矩,成婚后必须住在神宫。 连翘如今修为提升,在神宫和无相宗之间往来也十分方便,于是打算即便成婚后也要时常住在无相宗,让她爹千万把她的房间留好。 连掌门本就舍不得,听她这么说,甚是宽慰。 不过,陆无咎可就没那么高兴了。 若是依照他的私心,他宁愿每日只和连翘两个人待在一起,没有任何打扰才好。 但连翘这么爱热闹,必不会喜欢。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连翘把无相宗原本的房间再扩建些。 连翘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才想通,原来他这是追着她呢,她到哪儿他去哪儿。 她轻哼一声,还是答应了。 扩建时,按照他的喜好,又悄咪咪给房间增加了一张素净的紫檀木桌子和一套笔洗还有一整面书架,并且严厉禁止周见南通风报信,打算到时候给他留一个惊喜。 然而,两边热火朝天之时,祁山连氏却出了一点意外。 连氏如今的家主,也就是连翘的祖父病了,病得还不轻。 连老家主年轻时棒打鸳鸯,不过后来架不住儿子喜欢,宁愿放弃一切,不得不接受了连翘她娘。 并且老家主为人果决,接受之后,也不许旁人再说闲言碎语,还把他们接回了祁山。 所以,后来连翘她娘和祁山连氏的关系虽然算不上极好,但也没再受过委屈。 这位祖父对连翘更是从小就视若珍宝,每每连翘挨打,只要往祖父怀里一扑,挨打的就成了她爹了。 是以,连翘对这位祖父还是十分爱戴的,听闻他重病,连夜赶了过去。 连老家主这回的病来势汹汹,是从前年轻时猎妖所中的旧毒发作,加之年老体衰所致。 韩神医只有三分把握能把人救回来,除非能找到天山雪蟾。 连家所有的弟子几乎都被派出去了,连翘自然也去了,至于婚事,她已经完全顾不上,给陆无咎传信不行就延期。 她没想到的是,一路上去找天山雪蟾的人越来越多。 细问才知,原来这些人都是听了消息后自愿一起帮找的。 而这些消息,正是从神宫传出来的。 如今神宫势头正盛,众人正愁找不着机会表现呢,这下好了,这不是大号的机会?于是所有人都去找这失落的雪蟾。 连翘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过人多确实力量大,短短三日,这传说中失落千年的天山雪蟾便有了下落。 于是连氏弟子们包括连翘又被召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连老家主用了药,醒了过来。 经此一事,连氏上下都对陆无咎颇有好感,连老家主更是,直夸连翘有眼光,对陆无咎更是赞不绝口。 连翘挠了挠头,私下里见到陆无咎时,别别扭扭地感谢了几句。 陆无咎捏着她下巴:“动动嘴皮就够了?” 连翘不情不愿,勾着他脖子好好亲了他一通。 亲到嘴唇火辣辣的,她才停下:“这下总够了吧?” “还行。”陆无咎摸了摸唇角,暂时放过了她。 不过,这雪蟾难得,听闻是归附陆无咎的一个狐族的人找到的。 连翘可不想欠他人情,她祖父也不想让她还没成婚就占了下风,让她旁敲侧击问一问陆无咎究竟给了这人什么,他们好还回去。 谁知,问了一通,陆无咎只是似笑非笑:“不全是为了你祖父,也是为了婚事。” 连翘愣了愣才回过味来,倘若她祖父这回救不回来,她是要守孝三年的。 这三年禁一切喜事,自然也不能成婚。 所以,说到底,陆无咎根本就是怕耽误婚期吧! 知晓真实原因后,连翘捶打了陆无咎好几下。 陆无咎低低道:“论迹不论心,总归你祖父救回来了,婚期也可照常了吧?” 连翘哼笑:“那可不一定,还有一个月呢,万一再出什么意外呢?” 陆无咎摁摁眉心,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再乌鸦嘴。 不过幸好,最后的一个月总算风平浪静,平安无事。 —— 夏去秋来,芳莲坠粉,疏桐吹绿。 九月初九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在世唯一的神君与无相宗掌门之女大婚,声势浩大,足以被载入三界史册。 凡出席的人无不津津乐道了许多日,后来再看谁的婚事,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婚典当日,九霄云外,霞光万丈。 吉时一到,仙乐奏响。钟磬和鸣,沉厚悠扬,似从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又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绝非人间丝竹能够比拟。 乐声悠然时,数百仙童仙女鱼贯而出,步履轻轻,衣袂飘飘,手中捧着各类奇珍异宝,分列两侧开道。 很快,由八匹驺吾拉着的车辇从云端现身,再往后,十二位神官并三十六位妖将压阵,给足了面子。 就连饕餮都打扮得格外喜庆,见谁都笑嘻嘻,格外讨人喜,它手中抱着的小咪脖子上的铃铛也换成了红绳来系。 陆无咎今日更是俊美异常,罕见地换上了绯红锦衣,腰束玉带,头戴玉冠,眼眸深邃,仙气氤氲,一步一莲华,踏云而来,已是看得人目不转睛。 连翘再出来后,四周更是频频倒抽一口气冷气。 连翘从前好动,打扮一向以爽利干净为多,今日格外隆重,总算让人知道了什么叫淡妆浓抹总相宜。 巧的是,冥冥之中她这回的装扮竟同在画像石中那次成婚相仿,头戴金冠,上嵌南海珍珠,垂下的珠帘叮叮作响,身上穿的则是由南海鲛人族特意赶制的鲛纱嫁衣,上绣双飞彩凤,栩栩如生,针法精妙,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 手中则持有一把合欢扇,以千年冰蚕丝制成,朦朦胧胧,半遮半掩,依稀得见扇后的粉面朱唇。 两人并肩时,更是赏心悦目,养眼至极。 众人心中暗叹,先不说修为,光是样貌,天底下也实难再找到比此二人还要登对的仙侣了。 一片喜气洋洋和排山倒海的贺声之中,只有连掌门眼角湿润,在无人处悄然回眸,用袖子轻拭眼角。 不过见连翘高兴,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送她上轿时拍了拍陆无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和叮嘱几句。 陆无咎自然是没有不应的。 很快,连翘便被接回了神宫。 随后,二人交拜天地,一拜,乾坤动容,二拜,山川共鸣,三拜,仙妖共证,云海翻涌。 连翘一开始还颇为兴奋,她爱美,走到哪里都是一股惊叹声和抽气声,自然得意无比。 但后来,婚典仪式冗长又繁琐,头顶的金冠压得她脖子酸麻,便是再美,她也觉得累了,时不时捏捏陆无咎的手指,问他还有多久结束。 陆无咎低声说快了,让她再忍忍。 连翘就这么被哄着,一直到天黑,漫长的仪式才彻底结束。 被扶回寝殿的时候,连翘不顾侍者的阻拦,把金冠一扯,往榻上一倒,哀叹一声,脖子终于轻松了。 侍者劝她暂且再忍一忍,至少等君上回来再拆,连翘才不管,不仅拆了金冠,厚重的衣裙也被她脱了,只穿一件红色的中衣。 当瞧见新添置的东西时,她轻轻哼了一声,还算陆无咎有良心,暂且饶过了他白日的蒙骗。 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找吃的。 说来也巧,恰好此时,膳房来了人,送上了热腾腾的餐食,糖蒸酥酪,蟹肉小饺,茯苓霜,菱粉糕…… 侍者这才明白,君上怕是早就料准了这位的性子,甚至体贴地提前把吃食都备好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连翘瞧见这些吃食,笑眼弯弯,对白日里陆无咎哄骗她的怨气也少了一些。 她胡吃海喝,每样都吃了不少,除了这些常见的吃食,还有一个碧绿的瓶子装的灵液。 侍者说这是君上特意准备的,味道极好。 连翘从来没尝过,好奇心作祟,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尝,果然,鲜甜味美,十分可口。 她一连喝了半瓶,不光满足,周身的疲累也一扫而空,灵气充沛,神采奕奕。 “看来,这灵液不光可口,灵气也十分浓郁。” 连翘颇为满意,完全没意识到新婚夜精力太好并不是一件好事。 —— 陆无咎比她想象中回来得要早,进门时,连翘刚吃完。 她吃了一惊:“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们竟然肯放你?” “醉了自然要放,再说,周见南也帮忙挡了一点。” 陆无咎揉揉眉心,说话间,连翘闻到一股酒气。 不过陆无咎脚步稳健,目光灼灼,看起来可丝毫没有到喝醉的地步。 连翘瞥了眼外面的天色,赶紧转移话题,道:“今日大婚,天虞晚间也派人送了礼来,喏,你不打开看看?” 她指着桌上的一个精致木匣,陆无咎目光果然移了过去。 但很快,他又转回来。 “不必了,不看也知道。” 连翘不信:“真的?那你倒是说说里面是什么。” 陆无咎吐出两个字:“衣服。” 连翘纳闷:“不可能吧,大婚之日他们会送这种东西?” 陆无咎一脸淡定:“你打开看看便知。” 防止他做手脚,连翘特意抱着匣子背过身去,打开一看,还真是,里面是一件里衣,还是红色的。 “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没什么情绪,从前他母后便是这样。 他以前什么都没有,所以觉得能得到一件母后亲手量制的衣服已经十分满足,甚至不惜编造谎言,只是为了能多留在母后身边一刻。 有了连翘之后,他才发现这些衣服所寄托的爱是多么浅薄。 陆骁被抓后,他并没有下死手,已经是还了恩情。 后来,父皇母后也曾到神宫来过,陆无咎没见,待了一日后他们便自行离开了。 所以,这回大婚他们送衣服来,他并不意外。 他们或许是感激,或许有愧疚,或许又有其他请求…… 陆无咎手一抬将匣子盖上:“不重要了。” “也对,反正都过去了。” 连翘挠挠头,猜测这件衣服所勾起的大约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干脆把匣子抱到一边去,甚至拉了一块布贴心的盖上,眼不见为净。 可匣子刚放好,她腰却被圈住,后背被温热的气息笼罩。 陆无咎抱着她,抱得很紧。 一旁的侍者瞧见这一幕纷纷低头,互相使了个眼色告退。 连翘预感今晚不会太好过,何况现在才刚刚戌正,她挣开:“你还没沐浴呢!” 眨眼间,陆无咎施了个清洁术。 “……” 连翘沉默了,她眼珠子一骨碌:“不行,我今日累得很,不如咱们来掷骰子吧,掷出几点便几次,如何?” 陆无咎微微皱眉:“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玩玩而已,你该不会不敢吧?”连翘故意激他。 这还是晏无双给她出的主意,免得她太吃亏,骰子都是做了手脚的,里面塞了蛊虫,她想要几点就能命令蛊虫掷出几点。 陆无咎最擅长磨人,总是弄到她崩溃,连翘可不能让他耗一整晚,打定主意掷出一个一来一次就结束。 陆无咎转了转扳指:“也行。” “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连翘喜不自胜,强行压住唇角,碎步去陪嫁的箱子里把骰子拿出来,“来来来,我来掷,你可看好了。” 说罢,不等陆无咎拒绝,她就兴冲冲地摇晃起骰盅。 可等她掀开骰盅,笑容僵在了唇角。 “不是,怎么会是五点?” “这骰子本就有六个数,怎么不能是五?”陆无咎尾音上挑,“你好像很意外?难不成是提前动了手脚?” 连翘干笑两声:“怎么可能!我、我只是没想到而已,不行,这个桌子太不平了,这次不作数,我要换一个地方!” “行。”陆无咎脾气倒是很好。 连翘于是抱着骰盅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念祷了一会儿又将骰盅掷出去。 谁知,这回更傻眼了。 她竟然掷出了一个六点来! 陆无咎轻轻笑:“哦,原来你是嫌刚刚不够,六次,也行。” “你胡说!”连翘恼羞成怒,“该不会是你动手脚了吧?” 陆无咎勾唇:“在你的眼皮底下,我能动什么手脚?” 连翘一想也是,毕竟这蛊据晏无双所说是个十分难以控制的蛊,除非知道控制它的咒术。 短时间内陆无咎绝无可能发觉,应该……只是她太倒霉。 连翘继续耍无赖,梗着脖子叫嚣:“这块地也不平,不行,我要再换一次!” 陆无咎耐心所剩不多:“行,最后一次,不管是几,都不许再反悔。” “知道知道。” 连翘抱着骰盅又转移到了榻边,暗暗警告蛊虫不许偷懒,之后放心地又掷了一次。 谁知,这回更出人意料,只见这骰子不知是何缘故裂成了两半,带点数的两面刚好朝上,只见一面是“六点”,另一面是“一点”,加起来七点,竟比上一回还多了一点! 陆无咎挑了挑眉:“哦,原来六次也不够,你想要七次?直说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连翘捡起裂成两半的骰子,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醒过神来。 不对,她怎么可能一连三次都失败,一定是陆无咎动了脚! “分明是你,你又耍我!”连翘愤愤丢了骰子,“你是不是对这蛊做什么了?” 陆无咎目光含笑:“这里还有蛊?原来做手脚的是你?” 连翘尴尬了:“是我又怎么样,我这不是没成功,肯定是你,暗中操控了这骰子,说,你到底是怎么参破的?” 陆无咎转了转扳指:“想知道?过来一点,我再告诉你。” 连翘确实好奇,于是凑过去,谁知刚走到他身侧就被捏住下巴吻住。 陆无咎一改刚刚陪她戏耍的耐心,灵活扯开那条鸾羽腰带,圈着她的腰步步往后逼,还没走到床边已经等不及了,抬起她一条腿欺身,连翘猝不及防,质问瞬间断在了嗓子里。侍者们守在门外,原本正被连仙子的无理取闹逗笑,正想接着听呢,突然,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相视一眼,屏息凝神,知道必然是君上下了隔音罩了,于是双双垂眸,再不敢多听。 前殿丝竹不绝,彻夜不眠,妖将们和修士们狂欢,饕餮也被准许喝了一点果酒,可惜它酒量太浅,一杯就倒,晕晕乎乎的,又被咪咪趁虚而入,把它头顶的毛都给舔平了。 黎明时分,饕餮半醉半醒,摸到湿湿的头发后气急败坏,追着咪咪教训,两人一路追逐追到了婚房,咪咪走投无路直接从窗户里跳了进去。 两个侍者没拦住,吓得不行,又不敢推门,幸好陆无咎眼疾手快,迅速扯了一张毯子将自己和连翘盖住。 连翘正热得不行,意识朦胧,骤然被盖住,不耐地推开,然而当对上一双油绿又懵懂的猫眼时,魂快吓飞了,缠紧了陆无咎。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一记眼刀飞过去,咪咪被吓得喵喵直叫,迅速又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两个侍者擦了擦汗,腿都软了,饕餮完全没意识到不妥,紧接着追起咪咪去。 一场闹剧下来,陆无咎出人意料提前收场,连翘眨了眨眼,唇角翘起,打定主意明日要感谢咪咪。 她高兴了,陆无咎脸色前所未有的黑。 连翘捂着嘴笑:“说好了的,已经够次数了,你不许耍赖!” 陆无咎沉着一张脸,偏头去吻她的唇,连翘这回可不上当,直接缩进了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都不给碰。 陆无咎低叹:“算了,不是嫌出了汗?抱你沐浴去。” 连翘的确不舒服,软塌塌的胳膊往他脖子上一勾,由他抱去汤泉。 下水时,她忽然发现不光室内添置了不少与她相关的东西,就连后院的这个汤泉也扩大了一倍。 原本的汤泉已经够大了,他干嘛又扩充? 连翘问陆无咎,陆无咎只笑笑,并不说话。 连翘累极,他不说,也没精力追问,远远地躲开他,躲到了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靠在池沿上泡着缓解疲惫。 一边泡,她一边警惕地瞄着陆无咎,提防他再胡来。 不过也许是被猫惊到的缘故,今日陆无咎倒是很安分。 连翘实在疲倦,便趴在池沿上小憩。 朦朦胧胧时,一只脚腕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住,微微痒,又有些凉。 她踢了踢,以为是水草,再一想,汤泉里哪来的水草? 难道是陆无咎,但他的手可不软,也不凉。 连翘疑惑地打了个哈欠,低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只见清澈的水波中赫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鳞片遍布,泛着微光,是龙尾—— 一条黑色的,极粗的龙尾正绞缠在她白皙的小腿上,越收越紧,缓缓往上攀。 番外四 之死靡它 连翘盯着那条龙尾, 一时怔怔出神,紧接着那龙尾绕了三圈,冰凉的龙鳞紧密贴合她的身躯, 从她的腿一直缠到了腰上。 龙头则绕到她眼前,黄金双瞳, 虎视眈眈。 连翘哪里碰到过这种情形, 面红耳赤:“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饮了酒, 魔气激荡, 化作原身更便于控制。” 那条龙开口道,声音还是陆无咎低沉的嗓音。 连翘听到熟悉的声音稍稍放松了些, 没那么害怕。 但还是觉得慌乱。 “那你自己控制,我先回去。” 陆无咎却不放:“你陪我。” 化作原身的他似乎有一点陌生, 强势又温柔,尤其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情绪。 而且, 一龙一人, 实在是有些怪。 连翘试图挣扎, 越扯,龙身缠得她越紧, 黑白相间,略有些诡异。 粗糙的鳞片刮擦过她的身体, 泛起奇怪的触感,她微微咬住了唇。 陆无咎低低道:“你怕我?” 连翘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尽管有些发怵,也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她嘴硬:“怎么可能,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陆无咎一眼看穿:“待一会儿便习惯了,你可以摸一摸。” 不得不说, 连翘还从没这么近距离看过陆无咎这副样子,一时间还真有些好奇,她试探着伸出手抚上他的头。 触感微凉,坚硬,鼻息却又很热。 摸了两下没那么怕了,她又顺着龙身抚下去,黑色的鳞片严丝合缝,泛着淡淡的微光,略有些粗糙,质感却极好。 连翘渐渐得了趣,时不时戳一下他。 当柔软的手指落到他心口时,她发现正中间少了一片,四周还有些翘着,指尖停顿:“这里原本是护心鳞,给我做法器了?” 陆无咎淡淡嗯了一声。 满身漂亮的鳞片唯独缺了这一片,着实有些可惜,连翘心口滞涩,将脸颊贴上去:“还会长出来吗?” “不会了。”陆无咎声音沉缓,“不过,如今也不妨事了。” 连翘稍稍宽慰了一点,顺着他一身的鳞片抚过,兴致昂然。 忽然,抚过一处时,鳞片微微翘着,看起来十分不平整。 她伸手捋了捋,依旧捋不平,疑惑道:“你这里也受过伤吗,怎么鳞片也外翻着?” 那颗龙头盯着她,沉默不语,只是淡金色的瞳仁倏然倒竖,透着一丝危险。 连翘莫名其妙,正想继续查看,突然,手底下鳞片呈直线状快速翻起一大片。 连翘浑身一僵,再一看,这鳞片的位置似乎正在黑龙半身…… 要死要死!她总算明白了,迅速缩手想跑。 然而已经晚了,她刚爬到岸上,白皙的脚踝就被黑色的龙尾勾住。 紧接着,龙尾从膝盖之间穿过,与此同时,黑色的鳞片层层翻起,猛然一用力将她拖回了水中。 水波翻滚,黑白相间,绞缠在一起,直到晨光熹微,那缠着她的龙尾才稍稍放开。 就在她以为陆无咎要上岸时,忽然,那已经平整的鳞片又层层打开。 连翘这才想起一件事,龙和他们人族好像是不一样的…… 震惊之余,她简直欲哭无泪。 —— 清晨时分,薄雾弥漫,晨星暗淡,此时被留下挡酒的周见南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还是晏无双半拖半拽把他弄回去的。 饕餮酒量浅,不过几杯果酒下肚,就已经醉得呼呼大睡,咪咪蜷在它怀里,也懒洋洋地躺着。 寝殿内,连翘也终于被抱到了榻上。 初秋的天已经微凉,何况在水里待了那么久,她哆哆嗦嗦抱住自己,朦朦胧胧间,感觉浑身的水迹好像被什么东西被一点点舐干。 她无力睁眼,脸颊枕着黑色的鳞片,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陆无咎已经变成了人形。 穿好了衣裳,一身月白仙袍,光风霁月。 只有连翘知道他这副清冷出尘的外表下有多恶劣,她气不打一处来,扔了个枕头砸过去:“你又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陆无咎接着枕头,低低笑,“分明是你没做好功课,连嫁了什么都不清楚。” 连翘确实忘了。 毕竟陆无咎平时总以人身出现,可是谁会料到他突然化作原身啊。 “我不管!反正你讨厌,你一定是早有预谋!”连翘羞愤交加,“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嫁给你呢!” “现在再说可已经晚了。”陆无咎揽住她的肩,“婚契已经结了。” 连翘深感自己上了贼船,愤愤地一口咬在他下巴上:“结了又如何,还能和离呢!” 陆无咎圈着她的腰笑:“好了,本不想动你的,谁让你乱碰,恰好碰了逆鳞。” 连翘嘀咕道:“你的鳞片都长得一样,我哪儿知道啊!” “我的错。”陆无咎摸摸她乱糟糟的头,“以后多见见就知道了。” 连翘刚想点头,突然又想起他化龙时绞缠不休的样子。 还以后呢,绝无可能! 她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随便碰他的鳞片,并且严令禁止他再随意化作原身。 陆无咎通通答应下来,才终于将她哄好。 连翘浑身不适,他人形时已经很难让人承受,更别提化作庞大的原身了。 原本已经到了起床送走宾客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死活不愿起。 陆无咎检查了一番,握着她的膝,低头怜惜地吻了一下。 连翘面红耳赤,迅速跳起,自己穿了衣。 陆无咎在后面低沉地笑笑。 大婚盛宴持续了七天七夜,三界之中,四海之内,无人不晓。 连翘光是翻看一摞一摞的礼单都看不完,白日操劳,晚上更累。 晏无双瞥见她日日青黑的眼底,提醒她悠着点,可别年纪轻轻就怀了龙蛋,毕竟他们龙族的蛋可不容易生,一怀就要三年呢。 而且陆无咎血脉混杂,他虽然没事,他的后代可未必这么好运了。 连翘原本没想过这事,被晏无双一提才想起来,晚上怎么也不肯让陆无咎碰了。 陆无咎轻易套出了话,然后拿出了一个吃了一半的药瓶:“不会有事。” 连翘这才明白他早有准备。 她哼哼几句,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等连翘睡后,陆无咎偏头吻吻她汗透的鬓角。 其实他刚刚只说了一半,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能有孩子。 神族孕育方式多样,这一年多他在陆陆续续处理大国师留下的东西,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上古残卷,知道了一些无需有孕的方式。 不过连翘年纪不大,心性不定,正是玩心重的时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孩子了。 他只在意连翘,对后代这种麻烦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想法。 这个问题等几百年后再考虑也不迟。 次日,他将残卷交给了连翘,连翘知道后完全没当一回事。 开玩笑,饕餮已经够让她头疼了,万一再弄出一个一样聒噪的,她还要不要活了! 陆无咎听完摸摸她的头,两人在这件事上出奇达成一致。 当然,唯一的隐患消除之后,连翘再也没了阻拦他的借口。 陆无咎虽然答应不随便化龙,但大约是食髓知味,阴谋诡计频出,时不时就借口魔气发作,控制不住,又化作原身,轮番出击,可把连翘折腾得不轻。 —— 等到回门的那一日,连翘大喜过望,打定主意要在无相宗多住些时日。 毕竟,在她爹眼皮子底下,陆无咎总不能再胡来,晚上化作原身了吧。 果然,听说要回无相宗小住后,陆无咎神色捉摸不定,半是高兴又半是不高兴。 不过,在看到连翘扩建后特意为他添置的书桌和笔墨后,他脸色又转晴。 “品味不错。” “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挑的!”连翘得意洋洋。 陆无咎见她开心,继续捧了两句:“这花也不错,你摘的?什么花,倒是挺香。” 连翘瞥了一眼那簇五彩斑斓的野花,眼神古怪:“你不知道?” 陆无咎道:“我怎么会知道?” 连翘小脸一垮,顿时恼羞成怒:“这不就是后山的花?我从前不是经常给你送?没有十束,也有八束,你是不是像那些叶子一样,根本没在意过?” 陆无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抿了一口:“想什么呢,分明是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连翘才不信,磨了磨后槽牙:“你就狡辩吧!” 讨厌的陆无咎,他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很早就喜欢她,一开始,他定然是厌烦她的,所以才根本不记得她给他送了什么! 连翘气得不行,陆无咎笑着圈住她赔礼。 两人又闹了一通,最终陆无咎答应日日给她摘花,连翘才饶他一回。 他们一起去了后山,连翘拿足了乔,双手叉腰,笑眯眯的,一会儿指挥他去摘这种花,一会儿又让他去悬崖边摘那种花。 这还不够,当看到悬崖边的山胡椒树时,她顿时又起了坏心思。 陆无咎从没尝过这个味道,这不得把他麻死。 上回没来得及,这回定要试试。 于是连翘鬼鬼祟祟摘了一把山胡椒装在荷包,然后背着身捏碎几颗往嘴上抹了一通。 瞬间,麻意直冲天灵盖,她魂差点飞出去,呛地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陆无咎站在烂漫的野花丛里回头。 “风、风大。”连翘佯装无事,心里已经开始窃喜,“你呢,找齐了吗?” 陆无咎已经摘了一把,连翘笑眯眯:“还不错,想不想我亲你?” 陆无咎抬眸:“你今日这么大方?” 连翘急切:“我哪日不大方了,快点,低头。” 陆无咎挑了挑眉,从善如流。 连翘迫不及待踮脚用力亲了他一下,故意糊他一嘴。 “什么感觉?”她嘴角噙着坏笑,等着看他笑话。 可陆无咎居然没什么反应,语气平淡:“还行。” 连翘纳闷,难道是亲得太浅了,他没尝到? 她勾着他脖子,整个人挂上去,用嘴唇揉了一通:“这回呢?” 陆无咎还是没什么异样:“挺甜的。” 甜??? 连翘疑惑了,难道是他飞升之后味觉突变了? 她不信邪,偷偷又背过身往自己嘴上多抹了几颗,捧着陆无咎的脸狠狠亲下去。 亲得太狠,两人一起倒在了草丛里。 这回她自己先受不住,从陆无咎身上爬起来,吐了吐舌头。 陆无咎关心道:“怎么回事?” 连翘捂住嘴,声音含糊不清:“咬到舌头了,疼。” 陆无咎唇角微扬:“你确定是疼,不是麻?” 连翘随即回头,恶狠狠盯着他:“你知道?” 陆无咎用指腹揉了下她被麻得发肿的嘴唇,低低笑:“笨得可以。” “好啊,你又骗我!” 连翘气急败坏,干脆抓了一把山胡椒全抹在自己嘴唇上,压住陆无咎强行吻下去。 吻到最后,两人被麻得嘴唇又红又肿,陆无咎尤其严重。 连翘难得瞧见他这模样,捂嘴大笑。 陆无咎勾了勾唇,反压回去。 一时间山坡上满是讨饶声和嬉笑声,那把山胡椒压在他们身底,被碾得泥泞。 翘翘日记(一) 两小有猜 《翘翘日记》 【仙历一万三千年, 天元六年八月初七,无相宗】 今天我六岁了! 阿娘给我做了长长的面,还做了好多好多吃的, 我吃得好掌。 爹爹坏坏,说我快胖成球了, 哼! 我跑去问阿娘, 阿娘说我一点也不胖。 阿娘最好了, 最厉害了, 我以后也要变成阿娘这么厉害的人。 爹爹说,过些天天鱼的太子要来。 听说他很厉害, 三岁就读了很多书,这次来是不想当皇帝了, 要测灵根。 爹爹还说他长得很好看,比大师兄还好看,我才不相信呢! 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 我灵根最厉害了, 哼, 他肯定比不上我! 【天元六年十月初三】 我见到天鱼的太子了! 他嘴巴好红,皮肤好白, 好好看啊,灵根也很厉害, 把镇山灵石都给冲爆了! 听说他不止九段呢。 我好忌户他! 他脾气好坏呀! 看不上我送的果子,还拜入了剑圣前辈门下,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 我讨厌他! 【天元六年腊月初五】 今天我娘给我扎了一对羊角辫,还换了一件红裙子,上面还用金线绣了小蝴蝶。 可是姜离她们都在讨论陆无咎。 没人注意到我换了漂亮的新衣服,我有点不高兴。 上课的时候, 老夫子提问最后一位神主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我知道,叫丽姬。 我把手举得很高,都快站到桌子上了。 可是夫子却叫了陆无咎起来,他还答对了。 大家都夸他好厉害,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夫子没叫我而已。 道法课小试,我的第一居然也被他抢了。 而且,他还告诉我我写错字了,不是天鱼,是天虞。 好丢脸! 幸好,我体术比他厉害,他这点还是比不上我的。 【天元六年腊月初八】 陆无咎的体术课居然赢了我,我更讨厌他了! 我娘让我不要生气,她夸我也很厉害,陆无咎年纪比我大,当然学得快,那我就原谅他吧。 陆无咎来了三个月了,他爹娘没来看过他一次。 今天腊八也没见他喝粥,要不,我还是给他送一点吧? 不过,他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呢? 【天元六年腊月初九】 甜的咸的我都给他了,我问他喜欢哪个,他说都挺好。 这人真无趣啊。 我还看到他吃葡萄,那么酸的葡萄,他居然连眼都不眨,好可怕的人。 我又长高了。 可是陆无咎长得更快! 好气,他为什么连长高都比我快? 不行不行,一定是我吃得太少了。 以后每天我要多吃一个苹果,一个点心,再来一碗甜粥! 嘿嘿,爹爹答应了。 看来陆无咎也没有那么讨厌嘛! 我还看到陆无咎有一把很漂亮的小弓,要是跟我爹说,他会不会也给我买一把呢? 【天元七年二月初一】 爹爹没有给我买弓,亲手给我做了一个,比陆无咎的那个还好看,是红色的! 我喜欢爹爹。 但是爹爹和阿娘吵架了,因为一个伯伯。 听说阿娘原本是要嫁给这个伯伯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嫁给我爹了。 这次这个伯伯来做客,阿娘带他逛了两天,还给他做了好吃的。 爹爹问我喜不喜欢这个伯伯,我说喜欢。 因为爹爹每天只准我吃两块点心和两块糖。 可是这个伯伯足足给了我一兜,比他大方多了。 我实话说了,爹爹有点生气,捏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小没良心的,不让我多吃是怕我牙坏了。 好奇怪呀,我是“小没良心的”,难道还有人是“大没良心的”吗? 我想去问阿娘,爹爹却捂住我的嘴,不许我去问。 【天元七年二月初五】 爹爹突然也对我很大方。 给我买了我一直想吃的梅子糕,就连糖也准我多吃两块。 吃完了,他教我玩一个叫装病的游戏,假装肚子疼,去阿娘眼前叫唤,试试她能不能看出来。 我听话去了,我娘吓坏了,也不陪那个伯伯逛了,抱着我就往药王谷跑。 装病这个游戏我从来没玩过,好好玩呀! 可是装了两天,每天抖躺在床上有点不好玩了。 我问爹爹什么可以不装了,爹爹说快了。 第三天,那个伯伯走了,我爹才说叫我起来,又给我买了一包梅子糕。 我和他背着阿娘偷偷分吃了。 阿娘到现在也不知道。 爹爹说这是他和我的小秘密,和我拉勾,不许我说出去。 我好希望这个伯伯再来啊! 嘿嘿,这样我就能再玩这个游戏,继续过上每天吃两块梅子糕和两块糖的日子了! 我跟爹爹说了,眼巴巴地问这个伯伯什么时候会再来。 爹爹好像不太高兴。 原本那天说好了给我一整块梅子糕的,可是他咬了一大口,就给我剩了指甲盖大小。 我呜哇一声哭了出来,爹爹反而笑了。 我讨厌爹爹! 【天元八年三月初一】 陆无咎最近一年脾气好像好了很多,我送他的东西他都收下了。 我叫他出去,他也跟我出去了,还答应跟我一起比试。 虽然老是挑飞我的剑,但是没关系,我迟早会赢他的! 但是最近我不敢出门找他比试了,因为我牙掉了,还是门牙! 我一说话阿娘就笑,爹爹也取笑我,他们好坏! 后来我气哭了,阿娘说把牙丢到屋顶,以后长出来的牙才会整齐。 我扔上去了,阿娘夸我厉害,还说要给我做糖葫芦,她这两天就去买山楂。 太好了! 【天元八年三月初四】 阿娘说好了今天要给我做糖葫芦的。 可我从学堂回来没看见她,阿爹说她回外祖家了。 哼,一定是阿爹又惹阿娘生气了。 他们估计还大吵了一架,要不他声音怎么会哑,眼睛也红,像哭过一样? 爹爹总是让我不要哭鼻子,原来他吵架输了也会哭鼻子,羞羞! 阿娘也真是的,偷偷跑回去居然不带我。 以前她分明是会揣着我一起溜走的。 她肯定是嫌我胖了! 祖父突然来了,他要接我去祁山小住。 我有点不想去,想等阿娘回来。 但祖父说祁山也有很多糖葫芦,我就答应了。 【天元八年四月初三】 我在祁山住一个月了,糖葫芦都吃腻了,想回去了。 可祖父说阿娘还没回来,不让我回去。 我好想阿娘啊,我还从来没和她分开这么久,既然阿娘不回去,我就去找她吧。 她最喜欢我了,我要什么她都答应,只要我去,她肯定愿意回去的。 爹爹真没用,一个月了也没带回阿娘,还把我也忘了! 我很聪明的,记得外祖家在花溪镇,镇上有一条小河,还种了很多地瓜。 阿娘给我烤过两回,甜到能拉丝。 可是地瓜田太大了,走到岔路时我迷路了。 有个老爷爷说他就是花溪镇的,可以带我走,我就跟他走了。 结果遇到了陆无咎。 陆无咎叫我过去,说那个老爷爷是坏人。 老爷爷长得很和善,我有点怀疑。 陆无咎转身就走,说信不信随我。 我还是追上去了,等出去后,我才发现那个老爷爷带我走的路是错的。 好吧,陆无咎说对了,可是,就算他说的是对的又怎么样,就不能脾气好点吗! 那个老爷爷带人追我们,陆无咎把他们打跑了。 他不太会打架,我看到他胳膊也被砸了一下,他却说没有。 哼,爱面子!但是,他今日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问我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我说我是去外祖家找我阿娘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突然又说这不是去花溪镇的路,要送我回祁山祖父家。 他真奇怪! 我都认出来那条河了,河边还种着地瓜,这里就是花溪镇。 我甩开他,高高兴兴地跑去找我阿娘了。 【天元八年四月初八,花溪镇】 我找到外祖家了,外祖看到我就哭,说我还这么小。 我不明白他哭什么。 我好想阿娘,到处找她,可是找遍了外祖家也没看到阿娘。 外祖告诉我阿娘不在了,让我别找了。 我不懂,什么叫不在了,他说阿娘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外祖老喜欢逗我,他还说我上辈子是兔子,要不然怎么走路总是一蹦一跳的。 可是他今天说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阿娘怎么会变成星星? 她一定是消气了,回无相宗了。 我又往无相宗跑,可我还是不认识路。 幸好陆无咎没走,他说他正好要回去,我要是想走可以顺路一起。 于是我又背着外祖跟他一起回去了。 我没钱,陆无咎的钱也在打架的时候丢了。 我们买不起吃的,渴了就喝泉水,饿了就摘果子吃。 我知道地瓜可以烤来吃,但是我不会,陆无咎也不会。 别看他平时挺厉害的,其实连地瓜长在地下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我扒开了土,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偷了几个生地瓜背在身上,边走边啃。 生地瓜真难吃啊,但是陆无咎却像和吃熟的一样。 说他挑剔吧,他挺挑剔的,喝水都那么讲究。 但是现在,连我都吃不下去的东西,他却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这人真怪呀! 啃了三天,我们终于走回无相宗了。 【天元八年四月初九,无相宗】 在山下我又看到了那个伯伯。 我以前天天盼着他再来,这样阿爹又会和我拉勾,我就能每天吃上两块糕点了! 可是这回再看到他,他好像哭过,眼睛红红的,摸着我的头叹气。 还说了和外祖一样的话,说我还这么小。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推开他急着去找我娘。 可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发现我家门上挂了很多白布。 很多人看着我,他们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和那个伯伯一样,最后什么都没说,都在叹气。 进门后,我找到了我爹。 我爹躺在地上,大晚上的也不点灯,屋里黑乎乎的。 他还穿着我走那天的衣裳,胡子变得很长,脚边都是酒坛子,整个人臭臭的。 我娘最爱干净了,每天都要给我洗香香,我爹也每天都要洗澡的,不洗澡不许上床和我们一起睡觉。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跑过去问他阿娘呢,他不理我,跟木头一样。 他旁边还有一个用白布盖起来的东西,祖父让人去抬,只要过去他就将人打回去,死死抱着,谁也不许靠近。 我也不行。 祖父打了他一巴掌,他才认出是我,抱着我哭。 阿爹从来不会哭的,之前为了保护阿娘和人打架,他腰上被人砍了很长的一刀,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知道肯定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我掀开了白布,看到了我阿娘。 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只是闭着眼,静静地躺着,脸色很白。 他们还在骗我,说阿娘只是睡着了。 可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认识的,她躺的是一口棺材,冰做的棺材。 阿娘死了…… 【天元八年七月十八】 阿娘真的死了,三个月了,她再也没睁开眼,也没和我说过话。 没人给我扎好看的辫子了,也没人哄我睡觉了。 我好想她,可是我不能再哭了,我已经哭了三个月了。 我再哭爹爹也会哭,爹爹又会喝酒,一直喝到醉。 我问爹爹阿娘死后是变成了星星吗,爹爹说是的,还给我指出了那颗星星。 不是最大,但是最闪的那颗。 爹爹说阿娘喜欢笑,就算变成了星星也会笑得眨眼。 我记住了那颗星星,偷偷叫它“阿娘星”。 每当晚上想阿娘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跑下床,推开窗户趴在窗沿上看那颗星星。 好几次风太大吹得我打喷嚏,然后发烧了。 浑身烫烫的,很难受。 爹爹也学着阿娘从前一样,给我拧凉凉的帕子。 后来,我一觉醒来后发现我的床最上面的屋顶上开了个天窗,没有糊窗纸,用的是透明的水晶。 有了这个天窗,以后每当晚上我想阿娘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不用下床开窗了。 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闪一闪的阿娘化成的那颗星星。 【天元八年九月十八】 阿娘没了以后,小咪也找了她很久。 它脾气很古怪,从前什么都吃,阿娘走后,却变得很挑食。 现在谁做的饭都不吃。 它瘦得很快,爹爹亲自下厨,它才肯赏脸吃一点。 没办法,爹爹只好每天下厨,有时候喝多了酒做出来的很难吃,小咪碰也不碰。 渐渐地,他白天不再喝那么多酒了,但晚上还是会喝很多。 后来又有一天我被姜离她们嘲笑了,因为我的头发乱糟糟的。 这是侍女给我扎的,但是因为我爱动,每天辫子都要散开好几回。 从前阿娘在的时候,她每天都要追着我给我收拾,衣服要换两三遍,头发也要梳两次。 这个侍女也拿梳子追我。 但我不喜欢她,因为她老是悄悄问我,我爹要不要娶新阿娘。 乱了就乱了,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脸蛋长得好看,无论怎么样都有人说好看。 但是我爹爹很在意,有一回教他听到了。 第二天那个侍女不见了,他开始学着给我扎辫子。 他扎的辫子很丑,我哭着不肯出门。 后来他拿小咪练习,小咪的毛快被他揪秃了,他扎的辫子才终于像点样。 这么一来,为了早起帮我扎辫子,他晚上也不能喝得烂醉了。 慢慢地,他喝的酒越来越少,扎的辫子越来越好。 【天元九年二月初五】 陆无咎新得了一只妖兽,叫做饕餮。 有小山那么大,很威风。 不过我才不眼红呢,我也有灵宠,是阿娘留下的小咪。 旁人总说它没有灵智,但我知道,我的小咪是最有灵性的。 小咪总是喜欢往陆无咎的院子里跑,我揪着它的脖颈教育它不能随便串门。 它懒懒地舔舔爪子,压根不听我的。 次数多了,终于出事了,一次打闹时它胡须被饕餮拽掉了一根。 我很生气,气冲冲地带着小咪去跟饕餮理论。 没想到饕餮看起来那么大,胆子却很小,我双手一叉腰,它就吓得发抖了。 更丢人的是我发现它还没断奶,饭盆里装的是羊奶。 我狠狠嘲笑了它一通,它气哭了,哭起来会嘤嘤叫,太丢人了。 后来陆无咎回来了,它又冲我呲牙。 不过现在我可不怕它了,我拿这个秘密嘲笑了它好久,饕餮再也不敢欺负小咪了。 饕餮喜欢趴在屋顶上晒月亮。 小咪喜欢趴在它头上晒月亮。 身为一只猫,喜欢晒月亮是很奇怪的事。 我经常晚上逮它回去,屋顶的雪还没化,有一次我滑倒踩空,摔在它旁边。 往它身边一躺,我才发现小咪的秘密。 陆无咎喜静,他的院子在无相宗最高处,是最接近天的地方,手一伸仿佛就能摸到星辰。 爹爹总是跟我说阿娘变成了星星,晚上会在天上冲我们眨眼。 小咪可能也听懂了。 也许它不是喜欢晒月亮,也不是喜欢陆无咎。 而是想我阿娘了,想站得高一点,离她更近一点吧。 翘翘日记(二) 青梅竹马 [天元十年二月初八] 其实, 我也想我阿娘了。 我每天晚上都去捉小咪,捉到它的时候故意不下来,抱它一起坐在屋顶上看天上的星星。 我从没和陆无咎说过这件事, 他也没发现。 否则他一定会嘲笑我吧。 不过,我的阿娘不在了, 陆无咎的阿娘还在, 怎么也两年才来看过他一次呢? [天元十年二月十二] 隐秀峰新来了一个弟子, 叫周见南, 来自谯明周氏。 他长得瘦瘦高高的,说话像女孩子一样。 还喜欢和女孩子玩, 和我们一起跳皮筋,放风筝, 扑蝴蝶。 他师门的几个师兄弟都在嘲笑他。 这有什么好笑的,谁说男孩子就不能跳皮筋了? 周见南跳得比我还好,我喜欢和他一起玩。 [天元十年三月十八] 今天比试我打败陆无咎了! 哈哈哈, 让他再看不起人! 虽然是偷袭, 但是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谁让他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呢! [天元十年五月十八] 文法课我也赢了陆无咎了! 他比我少了一分。 不过,我并不太开心, 因为他好像生病了,一个时辰的答卷时间, 他最后一刻钟才来。 就这样,还能只比我少一分。 好气! 周见南还挺厉害的,他居然和陆无咎得分一样。 [天元十一年三月十日] 又一批新弟子入山了,这次有个叫晏无双的特别厉害。 进门第一天我就看到她和别人打架,一拳把师兄鼻子打出血了,周见南晕血, 直接晕过去了。 周见南也太没用了! 旁人都说晏无双脾气不好,可我看见分明是那个师兄先挑衅她的。 她也真是的,不知道辩解。 还是我帮她解释了,那个师兄才没敢继续找她麻烦。 她看我一眼,径直走了,老实说我还有点怕她。 谁知,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她塞给了我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果子当做谢礼。 语气虽然还是很坏,但果子很甜。 她应该等了我很久,手都被冻红了。 原来她不当面道谢是害羞啊。 [天元十一年四月十二日] 晏无双根骨很好,八段灵根,只比我少一段。 测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再加上入门第一天她就大打出手,大家都以为她是个狠角色。 很快,她直接跳过了外门弟子,和我们一起修习。 文法课上,她答得很快,比陆无咎还快,第一个出去,而且答卷写满了,干净利落地把卷好的答卷交给了夫子。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我低头看看自己刚写到一半的答卷,也有点慌,不是,她不光打架厉害,文法也这么厉害? 可是等答卷发下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晏无双虽然写满了,但都是抄试题,多余的字一个没写。 原来她连字都认不全,是在照猫画虎。 大家好好嘲笑了她一番。 夫子脸色也很难看,把她打回外门从头学起。 我觉得她挺可爱的,换做是我,我可做不到把试卷都抄满。 [天元十二年四月十二日] 陆无咎下山历练了一年,听说他杀了很多妖,进阶很快。 再见到他时,我发现他足足比我高了一头。 难道下山历练还会长高的吗? 我也想下山历练去,但是爹爹说我太小,让我再等两年。 唉。 顺便,我发现饕餮终于戒奶了。 听说它戒奶哭了很久,连小咪都嘲笑它,它才终于戒掉,好丢人啊! [天元十二年七月二日] 我和周见南成了朋友,我也很喜欢晏无双。 不过她脾气好像不太好,在宗门名声也不太好。 我发现她的师姐和师妹们联手欺负她,抢了她在秘境里的东西。 我帮她出头了。 她狠狠抱住了我。 她只是看起来凶,其实也是小孩呢,上回我还看见她凶着一张脸躲在树后偷偷吃糖。 不过她识字不多,买到了一块茴香糖。 一口吐了出来,呸呸呸了半天。 她好可爱! [天元十三年八月二日] 我今天和陆无咎比试了,屁股流血了。 我以为是他把我打伤的,他脸色很难看,拉着我去找赤霞子前辈,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呜呜,我再也不想见到陆无咎了! 要是阿娘还在就好了,就不用赤霞子前辈告诉我了。 [天元十三年八月四日] 我把洗好的衣服还给陆无咎了。 他居然还穿了! 他不是很爱干净吗? 一定是拿错了。 我要不要去提醒他呢? 好烦呀…… [天元十三年八月五日] 我还是没好意思提醒陆无咎。 他忘了就算了吧,要是知道肯定得嫌弃死,我才不想和他吵架呢。 不过陆无咎最近修炼很快,我得加紧了,我可不想比他差! 赤霞子前辈真好,我要多修她的课,无论她教什么,我都会一直跟随她! [天元十四年八月五日] 今天无双和周见南又吵起来了。 他们俩也真是的,一天不吵都不行。 赤霞子前辈又开新课了,是双修课,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她讲得不好。 要是不满三个人的话这课就开不起来了。 赤霞子前辈是大好人。 虽然我不太想上这个课,但是我不能让赤霞子前辈开不起课。 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再把无双也拉上,这样就凑够三个人了嘿嘿。 [天元十四年八月五日] 仙剑大会开始了!来了好多人啊,好热闹啊。 等到明年我也可以参加了,到时候我一定要拿第一! 他们好厉害啊,但我觉得没我厉害。 有个长得很好看的衡阳宗的哥哥临走时给我塞了一封信,让我记得一定看。 我想看来着,陆无咎忽然走过来问我现在到哪一阶了,我说我到合虚期了。 他淡淡哦了一声,问我怎么还没进阶。 我一生气就把信收了起来,和他比试。 等比试完,我才想起来那封信。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了。 难道是打斗的时候掉了? 我去找陆无咎问他有没有看见,他很不耐烦,说他怎么会看见。 也对,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可能是掉在路上了,算了,等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再说吧。 正好下个月衡阳宗有法会,那里的人参果可好吃啦! 我一定要去,到时候当面问问这个哥哥吧。 [天元十四年九月五日] 我没去成法会。 因为陆无咎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月连进两阶,太讨厌了。 人参果再好吃我也不去了。 我要闭关修炼。 我要追上他! [天元十四年十月五日] 小咪最近很奇怪,每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不像从前那样到处惹事生非了。 她从前很喜欢吃肉干,最近也不吃了。 爹爹说小咪比我还大,它这个年纪,在猫里已经是猫婆婆了,牙口不好,吃不动肉干了。 于是他就改给她做肉羹。 好神奇,明明是一起长大,我还没及笄,它就已经是老婆婆了。 既然如此,以后我就让让它吧。 [天元十四年十月十五日] 小咪爬不动屋顶了。 有一回它爬到一半差点摔下来,被饕餮接住了。 饕餮从前最喜欢和小咪打架,薅掉了小咪两根胡须,咬过它一嘴毛,这回小咪掉下来被它狠狠嘲笑了。 小咪生气去咬它,结果把自己牙咬掉了。 饕餮笑到打滚,小咪很不开心。 我揪着饕餮的耳朵狠狠教训了它一顿,它也许是怕我了,不敢再嘲笑小咪了。 有一回我还看见它驮着小咪爬上屋顶,后来小咪就由它驮来驮去了。 陆无咎从前最烦我们在他屋顶吵闹,去年有一次踩坏了他的屋顶,有一块碎瓦掉了下去我们三个被他一起赶了下去,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不许我们再去。 最近他倒是不说了。 [天元十五年正月初一] 小咪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昨天晚上小咪精神很好,吃了很多东西,还和我们一起守岁。 我困得不行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小咪钻进了我的被窝,和我一起睡。 早上我起来了,它不见了。 我以为它又贪玩去了,到吃饭的时候还是没看见它。 小咪虽然贪玩,但是一向不会耽误饭点,我敲了敲它的专属小金碗,它出奇没有反应。 我赶紧去找它,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天还在下雪,好大好大,我告诉了爹爹带着人一起去找,还是没找到。 最后我想到一个地方,跑去了陆无咎院子。 在他的房顶上我果然找到了小咪。 它躺在雪堆里,蜷成一团,和雪一样白,和雪一样凉。 闭眼的方向还在看着东边的天,那里有颗星星还在闪着微光。 [天元十五年二月初一] 小咪并不是个很讨喜的猫,脾气很坏,也没有灵智。 爹爹说它从前是一只没人要的猫,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 后来,阿娘有孕时有一天恰好想吃糖葫芦,非要半夜出门,路上看到了被冻得僵硬的小咪。 她一时心软把它带了回来。 小咪侥幸活了下来,后来被阿娘惯得越来越金贵,连吃个鱼都要剔好刺的。 所以,它对后生出来的我十分不客气。 阿爹说我出生后它总是一屁股坐在我脸上,后来我渐渐长大,变成我一屁股坐在它脸上。 它可记仇了,偷偷挠坏了我衣服,尿湿了我写好的答卷,打翻了我的饭碗。 我一看书它就趴在我的书上不许我翻,还逮到一只肥肥的耗子叼到我的枕头边把我吓哭了…… 它真的是只很坏的小猫。 而且很会演戏,在我面前凶巴巴的,到了阿娘面前就夹着嗓子喵喵叫,可有心机了! 当然,它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帮我扑蝴蝶,捉小鸟,冬天的时候还能替我暖脚。 姜离和我吵架,推了我一把,它冲过去狠狠挠了姜离一爪子。 它也很爱热闹,我们说话时它就趴在我们脚下。 我给它立了一个小碑,埋下院里的梨树下,这样它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吧。 它走后我还哭了好多次,若是叫它瞧见肯定会嘲笑我。 不过,听说猫有九条命,也许它还会再回来吧。 就是不知道它什么会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变成其他样子呢? [天元十五年三月初一] 小咪没了,饕餮还不知道,因为它和陆无咎一起下山历练去了。 回来的时候它兴冲冲拎了一袋小鱼干,准备馋一馋小咪。 我告诉它小咪死了,它还不信。 看到树下的小墓之后它才相信。 它哈哈大笑,说太好了,它堂堂一个上古神兽再也不用被一只猫欺负了。 我骂它没良心,饕餮气呼呼地走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给小咪扫墓的时候发现它的墓碑前整整齐齐放了三排小鱼干。 还是没刺的那种。 [天元十五年四月初三] 小咪走后我也没理由去爬陆无咎的屋顶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也明白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陆无咎屋顶上离得最近的那颗星星并不是阿娘。 没有我们的打扰陆无咎总算能清净了,他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吧。 我可看不得他这么清净,所以我把小咪的铃铛扎到了自己的发尾,偷偷推开他的窗户故意去吓吓他。 他果然被我吓到了,隔着窗户静静看我,问我终于肯出门了,又养了一只新猫? 他根本不懂,小咪就是小咪,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猫。 我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天元十五年六月初一] 我不小心喝了陆无咎的无根水。 他居然让我赔! 简直太小气了。 我足足找了一晚上才集满一杯水。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当着我的面一口就喝完了! 讨厌的陆无咎,他简直太小气了。 累了一晚上,我回去直接睡着了,都忘了和二师兄有约了。 等我睡醒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二师兄早就下山历练去了。 哎,也不知道二师兄要跟我说什么。 不过,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等他回来再说。 [天元十五年六月初三] 二师兄这一去居然要三年。 算了,等三年后再问吧。 但愿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终于也能去夜狩了。 我收服了一只蚌妖,还在它的洞窟里找到了很多漂亮的贝壳。 我用这些贝壳给陆无咎做了一副棋子,当作他的生辰礼。 他收下了,可是过了两天我发现他把我送给他的东西全丢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爹爹说他没什么错,是我不该要求别人和我一样。 好吧,原来长大会有那么多烦恼吗? 喜欢的人或者东西会一个个离开,以前能说的话也不能再说了。 我不想长大了。 爹爹摸摸我的头说也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会一直站在我身后。 可是爹爹也开始长白头发了,有一天他也会离开我吧。 我最后还是没找陆无咎算账,但是我再也不想送他礼物了。 [天元十五年七月初一] 我最近在练控水之术,绣了很多帕子,还做了好多香囊。 一开始我绣得很难看,后来越来越好。 实在太多了,我屋子里都堆不下了。 于是我分给身边的人。 我本来不想给陆无咎的,但是正好他经过,于是我就找了个最丑的塞给他。 他也收下了,虽然后来我还是没看见他戴出来过,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周见南很有生意头脑,把我绣的香囊和帕子拿出卖了,卖了很多钱,分了我一大半。 等哪天我不想修仙了,说不定靠这个也能赚的盆满钵满呢! [天元十五年八月初一] 我及笄了! 爹爹要给我办一场盛大的笄礼! 我收到了好多东西,什么都有,太多了,拆都拆不完。 陆无咎也给我送了礼,是一根簪子,虽然有点丑,但是他能送我还是很开心的。 可是第二天我才发现他给最近所有及笄的人送的礼都是簪子,而且,每个人的都比我好看…… 是每个人! 特别是姜离,她的那根是用朱雀羽毛做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可好看了。 可我的就灰扑扑的。 姜离暗戳戳地嘲笑我,其他人也笑我。 陆无咎一定是故意的。 我更讨厌陆无咎了! [天元十五年八月初七] 今天是及笄宴。 本来我都已经忘了簪子的事,陆无咎居然还敢主动提起,问我为什么不戴。 我冷笑一声,告诉他今晚来我再告诉他。 今晚风很大,我是一定不会去的。 晾一晾陆无咎也好,反正他耐性那么不好,肯定不会真的等我。 [天元十六年七月初七] 自从小咪走后我就不再去陆无咎的院子了。 但我还是在时时刻刻关注陆无咎的,留意他的招式。 怕他发现,我小心地躲在树后面。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他撞见了几次。 我赶紧跑了,生怕他发现我偷学他的招式。 最近,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该不会已经发现我在暗中破解他的招式吧? [天元十六年十一月初七] 这一年我开始下山历练,和大家一起夜狩,常常一走就是一个月,每年待在无相宗的时间不长。 其他人也是。 大家是随机分的,前段时间我居然和陆无咎分到了一起,还有一个熟人是周见南。 我和陆无咎好久没见了,他见到我时停顿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惊讶。 我冷哼一声,他不想见到我,我还不想见到他呢! 我们三个人带着一些师弟师妹们一起,去的是巫山,对付一头千年黑熊精。 这黑熊精十分狡猾,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困了足足三日,费劲千辛万苦才绞杀了它。 更悲催的是,这东西不仅难杀,杀完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大家都垂头丧气,怨声载道。 不过我还是有点高兴的,因为我在夜狩的时候进阶了。 每年年底掌教们都会统计这一年的试炼秘境,让大家评出自己这一年喜欢的秘境。 犹豫之下我选了巫山秘境,毕竟那里再不好,我也在那里进阶了。 最后结果出来,还有一个人也选了这里。 这个秘境没有宝物,又格外艰难,另外一个人是为什么选呢?又是谁选的呢? 我以为是周见南,结果周见南连连摇头,他胳膊被黑熊抓伤了,他说他讨厌这个秘境还来不及。 这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这第二个人是陆无咎? 可是他也受伤了,还没拿到东西,相比其他秘境,他肯定不会喜欢这里。 我猜,也许是某个师弟师妹吧。 [天元十七年七月初七] 今天是七夕节。 我和陆无咎又被分到一个秘境去了。 真晦气!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 有个师妹听到了这个消息突然找到我塞给我一个精致的香囊。 我以为是给我的。 结果师妹含羞带怯,说是给陆无咎时。 我觉得这个师妹太没眼光了,居然会看上他。 但是师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也不好拒绝。 算了,替她跑一趟吧。 于是我捏着鼻子把香囊给了陆无咎。 陆无咎接过香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当时那个狼妖正好出来,我提剑迎了上去。 谁知这个狼妖十分棘手,我差点被伤,陆无咎替我挡了一下,晕了三天。 昏厥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握着这个香囊。 我顿时来了精神,难道陆无咎和这个师妹看上眼了? 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个师妹,师妹喜不自胜,天天守在陆无咎床边。 第三天,陆无咎终于醒了,我听到消息赶过去,却看见师妹哭着鼻子出来。 里头,陆无咎刚醒来,脸色白得像鬼,冷冷盯着我。 我纳了闷,这人不是昏厥也要攥紧师妹的香囊吗,怎么一醒又变卦了? 真是奇奇怪怪。 [天元十八年正月初一] 我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陆无咎虽然脾气古怪,毕竟替我挡了一下。 为了感谢他,我特意把压箱底的补药给他拿过去,路上还摘了一捧野花。 谁知陆无咎冷声冷气地问我这回又是替谁送的? 我一听这语气,把花一丢,愤愤又出去了。 他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从这以后,陆无咎脾气愈发坏。 我捉弄了他几次反被捉弄,气坏我了。 小咪的忌日又到了。 它很馋,每年我都会给它供奉很多大鱼大肉。 爹爹路过时叹了口气,说我太幼稚了。 我才不管呢。 我还是照例会供奉。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小咪墓前的肉全被弄碎了,变成了肉羹。 我大骂是哪个鸟儿偷吃的。 同样早起的爹爹脸色有点难看。 [天元十八年二月初一] 小咪从前尿湿过一本书,因为沾了猫尿不雅,这书一直被收在箱子里。 最近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掉了出来。 我发现这竟然还是个好东西,是藏经阁的书录时。 我发现书录里有一种号称“天下第一痒”的痒痒蛊,就藏在藏经阁外间第五间第三十三排架子上。 这可是个好东西。 小咪真是帮了我大忙。 哈哈哈,等哪天陆无咎再捉弄我,我就去把这个蛊偷出来,下到他身上。 嘿嘿,到时候他肯定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等下完这个蛊,我就下山历练去。 这次我要去三年,这样他就逮不到我了。 到时候他大概也要回天虞了,这样我们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太好了! if线(一) 现代番外 北城的夏天, 是国槐的夏天,蒙着一层纱雾似的青绿。 一大早蝉就开始叫,天蓝得刺眼, 梅雨季难得没下雨。 最近天气不错,不少人都趁机休假。 连翘她爸妈就是, 两人忙里偷闲, 趁着集中休假去了北戴河度假。 连翘本来也想去, 可惜她马上高三了。 她爸让她老实在家待着复习, 还叫陆无咎过来看着她,美其名曰补习。 毕竟陆无咎数学竞赛拿过国集, 之后顺利保送A大,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少有的全靠自己。 不过连翘可不需要补习, 她又不比陆无咎差,只是比他小两岁而已。 A大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只要想, 一样也能考上。 今天鸟巢有XX的演唱会, 早在一个月前有人给她送了两张绝佳的票, 她准备和晏无双一起去看。 问题是陆无咎一直守着她,早九晚八, 每天一堆试题,把她看得死死的, 她根本没机会出去。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连翘快被憋疯了,于是和“看守”她的陆无咎周旋,假如能够全对,陆无咎就放她出去玩。 陆无咎倒是答应了,不过反手给她丢了一摞试卷。 连翘简直想骂人, 等做完这些试卷恐怕天都黑透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了。 不过话既然已经出口,只有咬牙硬上了。 于是连翘中午连饭都只扒拉了两口,一直埋头苦做。 这会儿,她终于做完了,豪气万丈地把笔一拍,将试卷推出去。 “喂,我写完了,说好了全对放我出去的,你快看!” 陆无咎推了下眼镜,抬手看了看腕表,镜片后折射出锐利的光:“三点?” “做得快不行吗?”连翘很得意。 “行,我看看。” 陆无咎挑了挑眉,屈尊降贵地抬手将她的试卷拿了起来。 连翘表面不在意,其实心跳得厉害,她拿起一杯奶茶吸了一大口,偷偷用余光觑陆无咎。 一杯奶茶没喝完,陆无咎已经看完了,把试卷一撂。 “错了一题。” “不可能!”连翘跳了起来,冲到他身边,“哪里?” 陆无咎语气平静:“第二张试卷第十七题。” 连翘眼睛快盯到试卷上了,一看还真是。 答案没有换算单位。 连翘肠子都快悔青了,怪自己太粗心。 她试图讨价还价:“我写对了,只不过忘记换算而已,放我出去吧,就这一次!” 陆无咎看了她一眼:“哦,这话你要不要留着高考后再说?” 连翘小火苗窜起来了,把试卷一拍:“你分明是故意的,给了我那么多试卷,摆明了就是为难我,不想叫我出去!我能这么快写完已经很不错了!” “快?”陆无咎嗓音温和,“这些东西我从前两个小时就能写完,我忘了对你来说有些困难了。” “……” 连翘杀人的心都有了,炫耀,他一定是在炫耀吧?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气吞声,努力挤出一个笑:“既然你也知道不合理,那能不能算我全对,我、要、出、去!” “不行。”陆无咎唇角微扬,“你已经答应了,明天再说。” 明天又明天,明天何其多,保不齐明天他会想出新的手段阻拦她。 连翘咬牙切齿:“你这么从早到晚看着我不烦吗?干嘛相看两厌呢,放我出去,你好我也好。” 陆无咎淡淡道:“不烦。你万一出了事,我不好跟你父母交代。” “谁让你交代了!” 连翘自动忽略前半句,开始死缠烂打,奈何陆无咎纹丝不动。 她没办法了,突然灵机一动,假装肚子痛。 陆无咎总算有点反应了,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了?” 连翘咬着唇,作出一副羞怯的样子:“肚子……痛,我要出去买点东西。” 陆无咎双手交叠,难得沉默。 连翘趁机嚷嚷:“你再不让我出去,就你去帮我买!” 陆无咎微微有些烦躁:“孙姨不是在?” “孙姨哪里懂这么多!我要带翅膀的,还要液体的……” 她一口气数了一堆,陆无咎摁摁眉心:“算了,你自己去,半个小时,快去快回。” “好!” 连翘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努力压着唇角,拽着她的钱包快步溜了出去。 出了门,外面的地烫得吓人,怕被她爸妈发现,她没敢叫小陈叔叔开车送,打了个车直奔北四环而去。 —— 午后,天碧如洗,晴空万里。 两排葱茏的槐树从车窗外掠过,连翘兴奋地给晏无双发消息报喜逃出魔爪之余,模模糊糊被勾起了一段回忆。 这条路,很多年前她似乎也走过。 她出生在北城,但长在南城。 因为她爸为了她妈和家里闹翻了,一家三口一直住在南方。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直到连翘六岁,该正儿八经上小学的时候了,老爷子才终于松了口。 她爸这些年兢兢业业,颇有实绩,调动也不算费劲。 她记得那应该是一个夏天,长长的轿车载着她穿过长长的林荫路,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在通过一层又一层的闸,在一座又一座高楼变得越来越矮的时候,车辆停在了一座僻静的老宅前,有人为她拉开了车门。 羊皮凉鞋踩在满地的淡绿色槐米上,她抱着她的猫跟在一群一身正装,神情肃穆的人身后。 走啊走,一直走到了树荫尽头,看见了一座亮着暖黄灯光的白色小楼。 连翘被引着踏入了高高的门,悬挂着水晶灯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好几位都有些眼熟,大约是因为在电视上经常看见的缘故。 是如何寒暄的连翘已经记不清,其实即便是在现在,她也不一样能弄明白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只记得有个拄着拐杖的凶巴巴的爷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回来就好,以后就安心住下吧。 后面还说了好多好多,她当时怯生生的,拽着她妈的袖角,只露出一双眼眨呀眨,好奇地迎上那些打量她的目光。 再后来,爷爷同她爸妈有话要说,于是连翘便被交给了孙姨,由她带着去花园里吃甜品。 小咪被她抱着一同去,连翘自己吃一块,给它塞一块。 孙姨怕不够,又去厨房端一盘子,一人一猫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小咪跳了下来,从栅栏缝里窜了出去。 连翘急得追上去,边追边让小咪别跑,她身量小,恰好也能钻过缝隙,跑进了隔壁家的院子里。 这也是一栋西式的小楼,楼里隐约传来一阵舒缓的钢琴声。 连翘追着小咪小腿噌噌地跑,快跑进人家屋里时,终于逮到了小咪。 连翘揪着它的脖子狠狠教训了它一顿,奶声奶气的,大约吵到了楼上的人,钢琴声戛然而止。 这时,有个身量高挑,面目清隽的少年从欧式浮雕楼梯上下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微微驻足,抬眸看向她:“你是——” 声音低沉又清冽,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上看不出一丝褶皱。 连翘眨眨眼睛,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祸,跑进了别人家。 此时,站岗的警卫也发现了,快步过来。 幸好孙姨也及时赶到,解释了她是谁,才化解了误会。 少年走上前,微微俯身,似乎在端详她:“原来你就是连爷爷在外面的那个孙女,你叫什么名字?” “翘翘。” 连翘抱着猫,口音带着南方惯有的软软糯糯。 “笑笑?”少年微微挑眉。 连翘急了,腮帮子鼓鼓的,冲他大叫:“不是笑笑,是翘翘!” 少年替她摘去头上的草屑,恍然低笑:“原来叫连翘。” 事后,孙姨赶紧带着她离开,连翘抱着小咪一步三回头,又噌噌挣开孙姨的手跑了回去,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话梅。 话梅一直被她攥着,黏糊糊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连翘吧唧冲他侧脸亲了一口。 回去后,她被爸爸教训了一顿,不能再乱跑,那根坏掉的栅栏也很快就修好了。 那个小哥哥的名字她也终于知道了,叫陆无咎。 这个名字取得很有古意,因为他奶奶是A大的老教授。 至于他的爷爷,比她爷爷资历还要老一点,他爸爸妈妈也都是很厉害的人,但常年在外地任职,两人都很少回来。 连翘已经记不清他当时的面容了。 那件白衬衫倒是记得很清楚。 —— 院里同龄孩子很多,连翘住了一段时间之后,知道有些人背后暗暗嘲笑她,说她是从南边来的南蛮子,还说她妈妈是来攀附他们家的。 说最多的就是姜离。 连翘很生气,摁着姜离在泥巴里挠了一顿,把她脸抓花了一道。 姜离气哭了,后来,连翘被她爸拎到门口揍了一顿。 她爸雷声大雨点小,揍她的鸡毛掸子高高抬起,轻飘飘落下。 边揍还边抬高声音,说就算别人胡说八道,搬弄是非,她也不该动手打人, 连翘一开始傻傻的,摸摸鸡毛掸子,疑心是掸子坏了。 后来她爸挤了挤眼睛,她恍然大悟,配合地呜哇呜哇假哭几声,做给外人看。 闹了大半天,大家都知道是姜离先出言不逊的了。 姜家臊得不行,不仅没敢追究,反而带着姜离上门赔罪。 经此一战后,连翘声名远扬,谁都知道连家那个小丫头是朝天椒,谁惹谁够呛。 不过她冰雪可爱,又机灵活泼,很快就和大院的小伙伴玩到了一块。 只有陆无咎,除了第一面,对她并不十分热络。 她每次把从南方带的东西分给他吃,他从来都很敷衍,说不错。 然而再一细问,他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连翘怀疑他根本就没吃,不仅没吃,恐怕还给扔了。 热脸贴冷屁股贴多了,她慢慢也心生怨忿。 哼,还以为他有什么不一样,原来他也同姜离一样,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其实心里也看不起。 她于是暗自和姜离,还有陆无咎他们较起了劲。 陆无咎考了多少,她就努力考得比他更高。 陆无咎去了R大附,她就也要去。 陆无咎学了什么,她也闹着要学。 不过最后一项属实是有点吃不消,因为这人简直太变态了,他学得太多了! 他是两家下一辈的独苗,从小就要学很多东西,不光学业成绩好,马术、击剑、钢琴、高尔夫……还拿了很多奖。 有一回,陆无咎拿了一个击剑大奖回来。 奖杯金灿灿的,连翘心生羡慕。 小咪也好奇,伸爪子碰了碰,意外把那个奖杯碰到了,磕坏了一个角。 这可把连翘吓坏了,她揪着小咪去给陆无咎赔罪。 谁知他连看也没看那奖杯一眼,只说:“坏了就坏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连翘撇了撇嘴,觉得他是在炫耀。 后来,她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乎。 又有一回她偶然撞见陆无咎晚上参加一个竞赛回来,十分疲惫的样子。 喜讯其实早就传到了,人尽皆知,陆家今晚也摆了宴。 司机提着他的箱子下去,车也熄了火,他就坐在后面,微微闭着眼。 脸色很白,唇色浅淡,车窗落了一半,似乎在看她。 她当时正在逗小咪玩,同他视线交汇,好似窥破了什么秘密。 她也学很多东西,但大多数都是她喜欢的。 她不喜欢的,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往她妈怀里一歪,撒个娇,她妈再冲她爸吼一顿,她就什么都不用学啦。 发现陆无咎似乎在看她,于是抱着小咪悄悄过去。 她给陆无咎传授经验,让他也偷偷懒,陆无咎长腿一迈,只是笑了笑。 连翘后来也觉得不太可能,他妈妈是个很漂亮也很强势的人,他爸爸更是十分严肃,让人见面就想立正敬礼。 连翘曾经去他家吃过一次晚饭,还是他父母都在的时候。 那天吃的是西餐,刀叉勺碰来碰去,竟然没发出一点杂音。 她那一晚上如坐针毡,明明胃口一向极好,却只吃了个半饱。 陆无咎倒是从容,似乎已经习惯了。 陆无咎是所有人的标杆,无论学业还是品行都无可挑剔,她爸老是在她耳边念叨,念得她烦不胜烦。 所以,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看见他抽烟。 那次夜已经深了,小咪不知道又去哪里了,她于是出去找。 找着找着突然在花园边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还有一点猩红。 一个人侧倚在墙边,夹着一根烟。 她吓坏了,以为是小偷,正准备喊人,突然嘴巴被人捂住。 身后响起低沉沙哑的嗓音:“别喊。” 是陆无咎。 连翘鼻尖能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夹着一丝薄荷清气。 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会喊出来,他才放开。 等逃开后,连翘可算抓到了他的把柄,狡黠地压低声音:“好啊,你居然敢抽烟,看我不告诉你爷爷!” 陆无咎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你去啊。” 连翘说走就走,一脸得意地跑到他家,还没进门,却听见从二楼传来了花瓶破碎的声音,夹杂着一对中年男女压低的吵架声音和离婚的字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脚步一停,并没冲进去。 她回头觑了一眼,只见远处的墙边,那点猩红已经被掐灭。 次日,一切恢复平静。 恰逢老爷子寿诞,排场铺得极大,陆父陆母站在一起迎宾,看起来恩爱无双。 宴席开场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听说陆无咎钢琴获过大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聆听。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陆父示意一眼,陆无咎微微颔首。 他一身白西装,身量高挑,甚至比他爸还要高,神色如常,动作优雅,音符从指尖流泻,引起阵阵赞叹。 连翘瞥了一眼那中间的人,却悄悄扭了头。 只有她知道,那双弹钢琴的手,夹起烟来一样熟练。 这两年连翘倒是没再撞见过他抽烟了。 也许是戒了,也许是抽得更隐蔽。 连翘才不关心呢,快到地点了,她哼着小曲,正准备掏出门票欣赏的时候,一翻包,却掉出来一张做过的试卷…… 再细看,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门票。 天杀的陆无咎! 他一定早就看出来了,还把她的门票调换了! if线(二) 现代番外 北三环就没有不堵的时候, 这个时候要是再折回去拿票,等她回来,演唱会估计都散场了! 连翘简直快恨死陆无咎了。 怪不得, 他那么轻易就放她出来,原来是有后手。 她正生气的时候, 车已经停了, 师傅问她下不下。 连翘只能先下来, 打算问问周见南还没有其他办法。 这会儿里面正在试音, 她给周见南打电话,两边都乱糟糟的, 没办法,她只好走远点。 谁知, 往外一走,竟然碰到陆无咎车里下来。 连翘怀疑自己眼花了:“你怎么会来这儿?” “恰好捡到一张票。”陆无咎抬了下眼皮,“倒是你, 怎么, 家附近的超市都关了?用得着跑这么远专门到这儿买?” “……” 连翘气不打一处来, 冲上去便抢他手中的票:“明知故问!把票还我,晏无双马上来了!” 陆无咎神色微微顿住:“晏无双?你今晚是要跟她一起听演唱会?” “不然呢!还能有谁?”连翘瞪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陆无咎语气淡淡的, “你嘴边不是天天挂着一个周什么南的,今晚只有你们两个?” “你说周见南?他本来也要来的, 前天漂流不小心把腿撞骨折了,哪也去不了。” 连翘瞅准时机,一把将自己的票抢了回来,警惕地往后退。 不过陆无咎倒是没再拦她,反而也拿出了两张票。 连翘定睛一看,发现陆无咎手中的两张位置比她更好, 还是贵宾席。 她奇道:“你不是最烦演唱会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来这种地方,准备跟谁看?难不成是谈恋爱了?” “和你有关系?”陆无咎瞥她一眼。 “不说算了!我才不关心!” 连翘扭头,笑眯眯地亲了一口失而复得的门票。 过了一会儿,晏无双也赶到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和连翘一样,也是白T白裤,和现场花花绿绿的女孩子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连翘撇了撇四周心中暗恨,都怪陆无咎,要不然她至少能换件漂亮的裙子。 现在也来不及换了,她赶紧拉着晏无双里边进。 陆无咎的位置在他们前面。 他今日打扮十分休闲,不过长胳膊长腿,薄唇挺鼻,太过出众,不少人议论纷纷,把他也当成了某位明星。 落座之后更是,连翘旁边的几个女孩叽叽喳喳,一晚上没看舞台,反倒盯着陆无咎说个不停。 连翘很是不屑,他也就这张脸能唬人了。 奇怪的是,演唱会都开场了,陆无咎身边却迟迟没坐人。 一问才知道原来陆无咎约的那个人不来了。 连翘心情大好,看,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吧!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勇士竟然敢放他的鸽子。 连翘一时半会儿没琢磨出来,演唱会开始后就再也没留意他。 这一晚很开心,散场后,连翘拉着晏无双在外面拍了张照,然后精心P了一晚上,发了个朋友圈,美滋滋等着99+点赞。 结果,点赞是有了,可评论区一大串留言都在问她后面的那个男人是谁。 连翘两指一划拉,把照片拉到最大才发现不小心把陆无咎也拍进去了,朦胧的夜色里正好露出他半张侧脸。 骨相优越,鼻梁挺直。 评论越来越多,都在讨论陆无咎,连翘恼火不已。 明明是她的照片,怎么又被陆无咎抢了风头了! 她愤怒地啪啪打下几个字:不知道,也许是路人吧。 评论区一阵惋惜,然后议论起来说不定是哪个明星。 连翘想删除,又舍不得那么多点赞,恼怒地关掉手机。 果然,只要碰上陆无咎,她就准没好事! —— 第七天,连先生和尤女士终于舍得回来了,连翘总算不用从早到晚面对陆无咎了。 A大有个夏令营,获得优秀营员的会有自招资格。 连翘抱着玩一玩的态度报名了,她的履历出色,毫无疑问过审了。 夏令营为期一周,需要住在校内,封闭管理。 她妈尤月女士知道之后给她准备了很多行李,整整三大口行李箱,大大小小,甚至,连她睡觉喜欢抱着的玩偶都装上了。 连翘沉默了,她是去上课,又不是去逃难。 为了不做显眼包,连翘重新扒拉了一遍,只留下一个行李箱。 尤女士很不放心,还要亲自送她去。 连翘赶紧阻止,就妈她那张脸,要是真去了恐怕得上新闻。 没错,她妈原先是个明星来着。 又不让她收拾东西,也不让她送出门,尤女士很伤心,连翘最后还是松了口,准许她送到门口。 下车之后,连翘兴冲冲拖着箱子准备度过难得的独立时光,突然,在门口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不是,陆无咎怎么也在? 尤女士丝毫不惊讶,笑意盈盈地把连翘托付给了陆无咎,还说这周要拜托他多多照顾了。 连翘多听了一嘴才明白原来这周的夏令营是陆无咎做助教。 “……” 才出魔爪又入狼窝,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报了! 她被迫叫了他一整周师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收获。 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生,夏令营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另一个姓黎的助教姐姐似乎对陆无咎颇有意思。 有一回在湖边,她还撞见过这个姐姐往他怀里摔。 连翘恍然大悟,恐怕那天演唱会放了陆无咎鸽子的就是这位了。 她自以为窥破了秘密,偷偷调侃陆无咎谈了恋爱不告诉她。 陆无咎皱了皱眉,一口否认。 哼,连翘觉得他一定是在害羞。 往后一周,这位黎师姐知道她是陆无咎的领家妹妹后,对她热情至极,还拐弯抹角地追问陆无咎的喜好。 连翘说了一些,忽然有一天陆无咎找到她,问这些是不是都是她告诉的别人。 连翘自以为是在成人之美,毕竟他俩两情相悦,颇为得意地承认了。 原以为陆无咎会感激她,没想到他脸色却很难看,还冷冷地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连翘好心没好报,也生了气,不管就不管! —— 高三过得很快,转眼便高考了。 连翘本就拿到了优秀营员,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A大。 不过她还是好好准备了高考,高考结束后,她自我感觉不错,估了估分数,A大应该是没跑了。 晏无双偏科严重,幸好她竞赛很是不错,加一加分应该也有希望。 周见南就惨了,他来回估了好几遍,勉强能上个R大。 连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R大也很不错了,都在一条路上,以后有的是机会聚。 周见南一向看得开,再加上家里财大气粗,没两天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听说西郊有仙女座流星雨,他又拉了连翘和晏无双一帮人去露营。 连翘这一年憋得厉害,正愁没地方玩呢,自然那要答应。 晏无双和周见南不大对付,一听是他包全部的食宿,这才答应。 说来也巧,他们到地方的时候居然遇上了陆无咎,说是天文社的活动。 连翘奇怪他这种人居然也会加社团,当看到天文社里那个熟悉的师姐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和陆无咎这一年见得不多,只是在进考场前似乎看到过陆无咎的身影。 不过她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太阳那么大,陆无咎怎么会来。 估分后,她在找猫时倒是偶遇过陆无咎。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问她考得怎么样,她以为他是在故意挑衅,冲他大喊好得很,就算是他那个专业也绰绰有余。 陆无咎似乎笑了一下,后来倒是没再说什么。 —— 流星雨预计夜晚十二点才会来,闲得无聊,连翘啃起了带来的零食。 相比于他们的凑合,天文社那边明显有经验的多,不仅有专门的望远镜,还有烤架。 五花肉烤的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连翘到底还是没忍住,馋得凑了过去,晃着陆无咎的袖子想讨几串。 陆无咎倒是答应了,前提是,她不能白吃,想吃得自己动手烤。 连翘暗骂他小气,但还是答应了。 边吃边聊,两边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在周见南的撺掇下,大家玩起了一个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说出一个你有的东西,在场的人若是也有便不用喝酒,若是没有,就需要罚酒。 当然,他们带来的都是酒精度非常的低的果酒。 连翘最喜欢凑热闹,搓搓手迫不及待要大展拳脚。 陆无咎则兴致缺缺,借口调试望远镜离开。 连翘一门心思想套他的话,双手一张拦住他的路,一群人百般起哄,才终于把他留了下来。 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比如“我去过十六个国家”“我有一个限量版XX手办”这种,慢慢的,话题逐渐朝着暧昧的方向演变。 有个人忽然说自己初恋还在。 在场谈过恋爱的人切了一声,纷纷端起了酒杯。 连翘自然是不用喝的,她偷偷观察到底谁喝了酒。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天文社的大学生们有一半都喝了,他们几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没一个举杯的。 不过,陆无咎竟然也没喝,难道他也没谈过恋爱? 连翘严肃地扯着他的袖子暗暗谴责他作弊。 陆无咎淡淡看她一眼:“究竟是我作弊,还是你多想了?” 连翘纳闷了,难道他真的没和那个黎学姐在一起? 不光她疑惑,其他人也十分疑惑,那个黎学姐脸一红,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连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弄错了。 既然不是这个学姐,那么,陆无咎那天演唱会要等的人是谁呢? 她来不及细想,游戏很快继续,又有一个人不怀好意,说自己初吻还在。 已经没了初吻的人尴尬了一瞬,纷纷又端起了酒杯。 连翘还是不用喝,她八卦地数着谁喝了酒。 这一看不得了,陆无咎又没喝,他初吻居然也还在? 陆无咎微微不快,其他人也挑了挑眉。 连翘捂嘴偷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不过更令她震惊的是,晏无双居然喝了一口。 她愣住了,再一看,周见南也喝了一口。 脸颊通红,还偷偷瞥了晏无双一眼。 晏无双瞪回去,眼睛凶巴巴的,脸颊也有点红。 “……” 该不会他们俩亲过吧? 他们俩居然背着她暗度陈仓! 连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细问,暗暗记下,打算等待会儿好好盘问晏无双。 晏无双眼神闪躲,明显有点心虚。 紧接着,又有个男生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有过一段长达十年的暗恋。 一群人纷纷叹气,笑骂他出招太狠,自觉端起了酒杯。 连翘自然也是。 毕竟十年暗恋,这谁能有啊! 这一局没暗恋过的,或者不到十年的都得喝。 然而等她放下杯子,却发现四周忽然沉默下来,沉默中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震惊。 顺着目光一看,她才发现原来陆无咎居然又没喝。 这代表一个意思——他和这个男生一样。 连翘顿时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呛得脸都红了。 不是,陆无咎居然暗恋过人? 还长达十年? if线(三) 现代番外 这个消息太过震惊。 连翘尤其震惊, 兴奋地凑过去追问到底是谁。 陆无咎看了一眼她八卦的样子,一言不发。 周围人的眼神也极其微妙,在沉默中迅速交换眼神。 可惜, 陆无咎幽幽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眼神格外淡定:“有点醉, 听错了。” “……” 原来他不是不用喝, 只是醉了才慢一拍。 一群人顿时觉得又很合理, 这才对嘛, 陆无咎这种天之骄子用得着暗恋? 简直是天方夜谭。 连翘悻悻坐回去,她本以为能看陆无咎笑话呢! 之后, 游戏又继续,古怪的氛围一扫而空。 陆无咎借口头晕去了一旁休息。 连翘丝毫不减热情, 玩到最后,好几个人已经喝得微醺。 到了晚上十二点,流星雨终于来了。 可惜她刚好睡了过去。 等连翘被叫醒, 一闪而过的流星早就没了。 她后悔不已, 愤怒地质问陆无咎为什么不早点叫她。 陆无咎淡淡看她一眼:“忘了。” “……” 连翘发誓再也不要跟他一起出来了! —— 虽然流星没看到, 但是发现了晏无双和周见南私情,这一趟也不算亏。 当晚, 连翘就在小树林里夜审晏无双是什么时候和周见南亲嘴的。 晏无双挠了挠头,顿觉十分羞耻。 连翘百般追问她才坦白是在毕业那天和周见南摔倒了, 不小心嘴唇磕到了。 “就这?”连翘不信。 “真的!” 晏无双百口莫辩,又懊悔不已。 连翘惋惜地叹口气,原来只是意外啊,她还以为他们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 分数很快就出来了。 查分那天,最紧张的要数尤女士。 为了避免炒作高考状元,高考分数前20名是不公布成绩的, 只有一行恭贺的小字。 毫不意外的,连翘查分的时候跳出了这行小字。 大热天的,尤女士激动地差点要晕过去。 她爸看起来倒是淡定,但连翘听见他和别人打电话,嘴上谦虚,实际嘴角压都压不住。 分数出来后,连翘第一时间跑到陆无咎面前显摆。 陆无咎平平静静地说了声恭喜,然后问连翘要报什么专业。 连翘这个分数报哪里其实都可以,至于专业嘛,她一早就瞄准了陆无咎所在的很难考的法学院,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就要报这个,让他小心点,可不要被她抢了风头。 如此挑衅的话,陆无咎却不生气,反而几不可察地笑了下。 连翘莫名其妙,觉得他一定是看不起她的挑衅,冷哼一声继续拿着成绩单在大院里招摇过市。 —— 最近,周见南老是问她晏无双的事,还问晏无双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这些事你自己问她不就好了?”连翘莫名其妙。 周见南支支吾吾,说是帮同学问的。 连翘八卦地问哪个同学,高不高,壮不壮,周见南说不算高,也不算壮。 连翘撇撇嘴:“那八成没戏了。” 周见南一声不吭,扭头走了。 连翘觉得他怪怪的。 可能是毕业了吧,大家都有些变化。 比如班里的女同学们。 每回连翘都能发现女同学们样貌大变,要么是学会化妆了,要么是能够自由地穿搭,还有的微调了一下。 连翘准备给自己换个新发型——羊毛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烫之前她有多期待,烫完后她就有多后悔。 她妈尤月女士看到后哈哈大笑。 她爹跟着一起笑。 连翘气坏了,气冲冲地打算去理发店算账。 但是频繁做头发太伤发,连翘顶着这个爆炸头打算休养一周。 很不幸,这一周里,陆无咎的表弟放暑假恰好过来玩。 他表弟小名叫淘淘,是个七岁男孩。 性格顽劣,极其能吃,最爱和连翘吵架。 连翘快被他嘲笑死了,也顾不得什么一周了,赶紧重新拉直。 —— 连翘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折腾完头发,又开始折腾她的脸,趁着她妈尤月女士不在的时候抱着她的化妆箱偷偷捣鼓起来。 A大她都能考上,小小化妆会在话下? 连翘信心满满,在翻看了几个新手教程之后迅速动起手来。 粉底,眼线,口红……她把能看见的都用上了。 一出门,正好遇见陆无咎。 他眉毛微微挑着:“去哪?” “国家大剧院。” “你演什么?” “我是去看话剧。” 陆无咎淡淡扫了一眼她五彩纷呈的脸:“我以为你是去演女鬼。” “……” 连翘简直要气哭了,忿忿捂住脸往回跑,话剧也不看了。 — 很快,报名也结束了。 连翘和晏无双顺利被A大法学院录取。 至于周见南,走了狗屎运,分数虽然没过线,但靠着自招加分也过了A大的线。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周见南的土豪爸豪掷千金,给他买了一辆觊觎已久的迈凯伦。 周见南得意洋洋,天天带着连翘和晏无双兜风。 出去的次数多了,经常被陆无咎撞见。 他微微皱眉,提醒连翘注意安全。 连翘有时候觉得她像她爸一样,管天管地。 谁知有一次雨天一语成谶,周见南车技有待提高,不小心撞到了马路牙子上。 虽然她没事,周见南也只是擦破点皮,但经过这一回,连翘不敢再随随便便坐他车了。 除了周见南和晏无双,每天约她出去玩的人着实不少。 连翘又是个待不住的性子。 天天朋友圈不是在漂流,就是在旅游,有一回在海边,她还晒了自己的泳装照。 当然,她的泳装都是她妈尤月女士挑的,背心款,不像是度假的,像去跳水的。 她天生丽质,又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照片发出去后还是收获了一长串的点赞。 熟悉的人里唯独陆无咎没给她点赞。 陆无咎的头像是默认的,昵称也只有一个字母,连翘从没见过他发朋友圈,也没见过他给任何人点赞。 她觉得他这种人一定是把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屏蔽了。 没成想回去后偶然聊天时,她发现陆无咎竟然知道她去了哪。 不仅知道,还嘲讽她泳衣开了线。 “……” 连翘掏出朋友圈一看,还真开线了。 她赶紧把那条朋友圈设为仅自己可见。 不过,奇怪的是,陆无咎竟然会无聊到看她的朋友圈?还看得这么仔细? 连翘猜测一定是因为她拍了很多海底照片的缘故。 听说陆无咎以前想当一个潜水员,但他爸不同意,最终陆无咎还是上了A大,选择了法学专业。 —— 上大学前的暑假格外漫长。 从海边回来后,连翘又准备去西北逛一逛,东西都准备好了,只可惜被一件事打断了。 事情还要从她的猫说起。 小咪是她从垃圾箱里捡来的流浪猫,当时她只有六岁,小咪也刚出生没多久,叫声很微弱。 也许是有缘分,妈妈都牵着她的手走远了,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叫声,硬是拉着妈妈又折回去。 尤月女士虽然养尊处优,但心地格外善良,见女儿执意,也不嫌脏,动手翻了翻垃圾箱,还真从里面拎出来一只白色的幼猫。 然后,这只猫自然是被她们带回去了。 小咪这个名字也是连翘灵光一现取出来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她叫出口后,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猫忽然睁开了眼,一只蓝色一只绿色的异瞳盯着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爷爷说猫有九条命,这只猫浑身雪白,唯有尾巴上有九圈黑色的毛,也许他们前世有过缘分,这就是它的第九条命,轮回九次再一次找到她了。 她爸爸是个无神论者,觉得只是巧合罢了。 她妈妈也不大相信,因为她的胸口也有一道像极了刀伤的红痕,若是这些印记象征着什么,岂不是说她前世是被人用刀杀死的? 连翘也说不好,总觉得和小咪格外亲近。 也许,冥冥之中,他们的确有缘分。 不过,小咪的脾气真是太坏了,它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听话,后来就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没有它不能去的地方,尤女士一开始格外坚定,不准它上床。 然后小咪把肚皮一掀,尤女士就一点底线也没有了。 连翘更是,甚至连它吃的小鱼干都要提前替它去掉刺。 小咪还格外喜欢往陆无咎的院子跑,连翘拦不住,由着它去了。 陆无咎那个叫淘淘的表弟一见到小咪就特别喜欢,哭着喊着要将猫带走。 连翘当然舍不得,又受不了小孩子哭,于是骗他等小咪生了小猫把小猫送给它,也是一样的。 这孩子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吗?” 连翘满口答应。 于是淘淘每年都缠着她问小咪怎么还没生小猫。 连翘不由得心虚。 其实,小咪是一只公猫,还是一只早就绝育的公猫。 不过,等小表弟懂得这些至少还要三年,连翘每年都能顺利搪塞过去。 也许就是谎话说太多,遭报应了,在她兴高采烈准备出去玩的前一晚,小咪从树上掉下来了,它倒是没事,但陆无咎为了接住它腿受伤了。 —— 事发之后,陆无咎去拍了片子。 大夫说没什么大事,不是骨折,也不是骨裂, 但陆无咎说疼,大夫斟酌之后觉得他也许有拉伤。 不管怎么说,陆无咎的右腿暂时不能用力,如此一来,他的起居就成了很大问题。 身为小咪的主人,连翘自然责无旁贷。 她本想拎一些慰问品去,但陆无咎根本不缺,反而说缺一个照顾的人。 连翘想想也是,他父母都在外地任职,家里虽然有阿姨,但毕竟不是亲人,贴身照顾起来未必十分周到。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就这么没良心地出去玩。 于是连翘推掉了和同学的行程,在剩下的一个月里勤勤恳恳做起了陆无咎的小保姆。 照顾人嘛,能有多难? 不就是在他不方便走路的时候扶他走一走? 虽然陆无咎是有点重,但咬牙坚持,也不是架不住。 连翘一开始信心满满,但第一天晚上,她就遇到了大麻烦。 因为陆无咎的右腿不方便用力,他去卫生间的进行某项必需的活动时候,也需要人架着。 “……” 连翘一度想跑,幸好陆无咎还算有人性,只要求她在他解开拉链前架着他。 但他不知道,有时候听到拉链的声音,比看到还有想象空间。 连翘死死闭着眼,面红耳赤,快被小咪气死了。 要不是它,她用得着这么尴尬? 很快,更尴尬的事来了,陆无咎要洗澡。 他这种情况自然不适合淋浴,也不能用浴缸,只能用毛巾擦一擦。 这个重任理所当然交到了连翘手上。 连翘从来没想到他扣得严实的衣领下身材竟然如此好。 块垒分明,又不夸张,身上清清爽爽的,也没有汗味。 她擦着擦着眼神就忍不住乱瞟,不停地给自己念清心咒。 念着念着,她鼻头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赶在丢脸之前她迅速丢了帕子跑掉。 陆无咎低低笑,腰腹以下,换成了他自己来。 从这晚过后,连翘再看到陆无咎,心情就颇有些微妙。 当然,她一向嘴硬,脸上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接触多了,有时候难免出现失误。 有一回照例替陆无咎擦完上身后,他迟迟没出来。 连翘疑心他出了事,不假思索推门而入,结果正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迅速把门合上,脸颊却爆红。 啊啊啊,她眼睛不会长针眼吧! 幸好,陆无咎出来后什么都没说,连翘也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更悲惨的是,听说这次去西北的十天,原本一起结伴的同学成了好几对。 连翘觉得要是她去,说不定也能摆脱母胎单身。 都怪小咪! 连翘意难平,狠狠扣了它三天的猫罐头。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小咪。 —— 自从上回看完流星雨回来后,连翘一直以为陆无咎酒量很差。 直到陆无咎的妈妈偶然回来。 他的妈妈是个极其清冷的大美人,听闻当年有了男友,被他爸爸设计拆散,之后才嫁入陆家。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陆无咎的父母一直不算和睦。 陆母一直想离婚,但陆父并不同意。 连带着,他们母子关系似乎也不是很亲近。 但毕竟血浓于水,听闻陆无咎受伤后,百忙之中她还是赶了回来,亲自看了一眼。 确认没大碍后,她转身又要走。 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小时,她身上的酒气还没散,似乎是刚从某个局抽空而来。 连翘很喜欢她,噌噌跑回去贴心地将家里的解酒药拿了一盒给她。 不过陆母坐在车里却没接,说自己酒量很好,遗传的,用不着吃这些。 连翘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追问她陆无咎的酒量。 陆母笑了笑:“他天生没有味觉,比我的酒量还要好,和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 提起那个人,陆母脸上的笑意很快淡去,然后寒暄几句驱车离开。 连翘呆呆愣在原地。 原来陆无咎没有味觉,难怪他尝不出她送的东西的味道。 不过,他酒量既然这么好,那么去看流星雨那天一罐果酒也根本喝不醉吧? 他难道真的有一个暗恋了许久的人? 连翘心跳怦怦,似乎窥见了陆无咎潜藏的心思。 再回去时,连翘心里藏了秘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 自从陆无咎母亲回来后,他脸色就一直不大好。 连翘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纸页已经皱了,似乎被人用力地攥过。 连翘很识趣地没在这个时候打听八卦。 次日,陆无咎莫名发起了烧,昏昏沉沉的,她更不好问了。 直到晚上,他看起来好一些,连翘才终于找到机会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的酒量。 陆无咎居然坦诚地承认了。 说话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连翘心跳漏了一拍,原本兴致勃勃想问他暗恋的是谁,此刻却不敢问出口了。 她扭头想跑,双手却被拉住。 她再挣扎,陆无咎居然站了起来,双腿有力,好端端,根本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 好啊,他居然还装病! 连翘气不打一处来,连日来的尴尬和羞耻一起涌上来,狠狠推了陆无咎一把扭头就跑。 等出了门后,陆无咎居然没追出来。 连翘心里又打起了鼓。 毕竟陆无咎腿虽然好了,但发烧着实不像装的。 哼,她可不想背上人命! 于是连翘又折了回去。 这一去不得了,只见陆无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连翘哪里还顾得上骗不骗,立马冲上去查看,着急地晃着他,用额头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谁知,她额头刚一靠近就被陆无咎反客为主反压在身下。 他声音低哑,呼吸滚热,抵着她的额:“为什么回来?” 连翘扭头:“怕你死了而已。” 陆无咎低低一笑:“嘴硬。” 连翘恨恨瞪他一眼:“哪有你嘴硬!” 陆无咎嗯了一声,指腹压着她的唇:“要不要比比?” 连翘纳闷:“比什么?” 陆无咎没说话,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 连翘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流氓,他居然用亲她来比谁嘴硬! 这连翘能认输? 她立马反压回去,摁住陆无咎好好亲了一通。 等亲完,她才后知后觉又中了他的圈套,迅速抹了抹嘴,从他身上爬起来。 更悲惨的是,她强吻陆无咎这一幕居然被陆无咎的小表弟撞见了。 连翘愣住了。 小表弟目瞪口呆。 只有陆无咎低低笑。 三秒后,小表弟反应过来了,大喊着“女流氓啊”,然后蹬着两条小短腿冲了出去。 连翘赶紧追上去。 天杀的,她真是冤枉啊! 讨厌的陆无咎,他们之间就算有缘分,也一定是孽缘吧! 彩蛋 夫妻相性一百问 《夫妻相性一百问》 嘉宾:连翘&陆无咎 主持人:被临时拉上台填场主持经验并不丰富的香某 1.双方的姓名是? 连翘(兴奋):大家好, 我叫连翘,就是那个清热解毒的中药连翘,我今年二十岁, 来自祁山连氏。 陆无咎:陆无咎。 香:哈哈哈,这个介绍还真是符合彼此的性格呢。 2.双方的年龄? 连翘:上个月我刚过完生辰, 正好满二十啦! 陆无咎:……二十二。 连翘(挠头):不对吧, 你不是在碎片里待了十年?你应该是三十二吧? 陆无咎:嗯, 也对。 香(弱弱举手):你好像还重生过一次, 严格来说,你似乎是一千零三十二岁。 连翘(偷笑):啊对哦!哈哈哈哈哈哈, 能娶到我你真是赚大发了。 香:哈哈哈哈哈。 陆无咎淡淡扫一眼。 香:(缩头,果断闭嘴, 这该死的压迫感) 3.双方的性别是? 连翘:当然是女的了。 陆无咎:待会儿我们要去人间游历,如果都是这种问题,我看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作势要起身, 某香汗流浃背:下一个! 4.自我感觉性格是什么样的? 连翘(挠头):我也说不好诶, 我爹老说我没心没肺, 他也说我不开窍,但我明明很聪明啊, 我爹从小就告诉我不用想太多,专注做自己就好啦。 陆无咎:因人而异。 5.觉得对方性格是什么样的? 连翘:高傲, 自负,不可一世,喜怒无常,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陆无咎脸色不大好看。 连翘(笑眯眯靠过去):不过,现在好多了,面冷心热, 嘴硬心最软了。 香:659眼里的翘翘呢? 陆无咎:木头。 连翘:木头?你再说一遍? 陆无咎:漂亮木头。 连翘:这还差不多。 6.双方是在哪里第一次见面的?在哪里呢? 连翘:我六岁的时候,在无相宗,听说天虞来了位小太子,我特意去看他的! 陆无咎:嗯。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连翘:长得特别好看,但是脾气特别坏!我给他带了吃的,但是他根本不收,还说话气我,从那以后我就讨厌他了! 陆无咎:……掌门之女,挺好。 连翘(撇嘴):得了吧你,你当时明明讨厌死我了!恐怕连我什么样子都没留意。 香:那个,其实这个还是误会他了,他要是讨厌你,根本不会和你说那么多话。 连翘:真的?行吧,算他有眼光。 8.喜欢对方哪里? 连翘(挠头):我没认真想过,我也说不好哎,就是看到他受伤会心疼,见到他就忍不住想靠近,每次被气个半死下次还是想找他。 陆无咎:全部。 香:真爱了。 9.讨厌对方哪里? 连翘(毫不犹豫):嘴!他要是个哑巴,根本不用耽误这么多年! 陆无咎:没心没肺。 连翘:???我哪里没心没肺了? (此处略去一千字算账过程) 11.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连翘(喝了一大口茶):喂,陆无咎,讨厌鬼……太多啦! 陆无咎:翘翘。 连翘(脸红):你干嘛当众叫我小名啊! 陆无咎:成婚了,有何不可。 连翘:哼。 12.希望对方怎么称呼你? 连翘:都行,只要别叫我全名,他一叫我全名肯定就是生气了。 陆无咎:夫君。 连翘(脸更红了):好别扭啊,叫不出口。 陆无咎:又不是没叫过,你昨晚不是叫了一整…… 连翘(捂住他的嘴):下一个。 香(支起八卦的耳朵):……有什么是付费观众不能听的嘛? 连翘:哼。 13.如果把对方比作一个动物,你觉得对方是什么? 连翘:龙啊,他本来就是黑龙! 陆无咎:猫。 连翘:我就知道! 香:有的人啊,当年表面不在乎,背地里偷偷把养猫札记都翻烂了。 陆无咎丢过来一个眼神 香:好,我闭嘴。 14.如果送对方礼物会送什么? 连翘:送我喜欢的啊!我送了他好多好多了,贝壳棋子,漂亮树叶,小花小草……他扔了很多! 陆无咎(皱眉):我没扔。不是说了是被别人扔的? 连翘(愤愤):就算是别人扔的,你当时也没那么在乎! 香(赶紧):打住。 15.希望得到什么礼物呢? 连翘(坏笑):他亲手烤的烤红薯!一百个! 陆无咎:…… 陆无咎:她送的都行。 16.最近有什么地方对对方不满吗? 连翘:那可太多了,他每天都要捉弄我!我天天被他欺负,还被他养的灵宠欺负,我太难了! 陆无咎:太娇气了。 连翘(迷惑):我哪里娇气了? 陆无咎:床上。 连翘:…… 17.自我感觉有什么坏毛病吗? 连翘:没有!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哪有毛病,对吧? 陆无咎:……嗯。 18.那对方呢?有什么坏毛病吗? 连翘(控诉):他老是喜欢变成原型! 香(单纯脸):啊,为什么变成原型是坏毛病? 连翘(恶狠狠):你会不知道?他是龙啊,龙和人又不一样,有两……我的青合剑呢! 香(缩头):好,659呢,你觉得翘翘有没有缺点? 陆无咎:喜欢啃人咬人。 香:……你确定这是坏毛病? 陆无咎:也不算。 连翘:??? 19.讨厌对方做什么? 连翘:嘴硬吧,老是瞒着我做一些危险的事。 陆无咎:和别的男人走太近。 连翘:我哪有和别人走太近?自打成婚后,我去哪你都跟着。 陆无咎:以前。 连翘:以前也没有很多吧,分明是你小心眼。 20.二位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连翘:成婚了呀! 陆无咎:身心合一。 22.二人的初次约会在哪里? 连翘:哎,咱俩有约会过吗?我怎么记得没有。 陆无咎:地牢里。 香:好,我的错,我是后妈。 23.那时候两位是什么氛围? 香:顶锅,跳。 24.那时进展到了哪里? 香:顶锅,继续跳。 25.二位最常去的约会地点是? 连翘:无相宗的后山! 陆无咎:嗯。 26.对方的生辰会怎么庆祝? 连翘(小声):他不喜欢他的生辰,他母亲生他时不是个很愉快的回忆,算了,这个跳过吧。 香:不愧是翘宝,真是贴心啊。 27.最先告白的是哪方? 连翘:他!他蛊毒早就解了,一直骗我,结果被我被抓包了,抓包的时候他还不承认,后来被我逼问才表白! 陆无咎:下一个。 28.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连翘:很喜欢很喜欢! 陆无咎:替她去死。 连翘:呸呸不吉利,都是神了,哪这么容易死。 29.那么,是爱吗? 连翘:当然了! 陆无咎:你猜? 30.对方只要说了就没办法的话是? 连翘(脸红):喊我小名,翘翘。 陆无咎:夫君。 连翘掏出小本本偷偷记笔记,我知道了,下次吵架的时候我就喊这个!肯定能吵赢!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怎么办? 连翘:找他当面问个清! 陆无咎(低笑):她?朽木不可雕,不可能。 连翘:……看扁我是吧,明天我就见异思迁一个! 陆无咎(眼神危险):你确定? 香(捂住耳朵,等争吵过去) 32.能接受见异思迁吗? 连翘:当然不能了。 陆无咎:不会发生。 33.假如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你会怎么办? 连翘:好像还没有过。 陆无咎:她经常。习惯了。等着。 连翘(辩解):我哪有老迟到了! 陆无咎:昨天半个时辰,前天一个时辰,大前天…… 连翘(打断):下一个!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地方? 连翘:脸吧。要不是他长得好看,中蛊后我宁愿去死! 陆无咎:全部。 35.对方什么样子最妖艳? 连翘:亲我的时候。 陆无咎:只有亲?亲你哪里的时候? 连翘(扯袖子):你说什么呢! 香:咳咳,小情侣真是的。659你呢? 陆无咎:在榻上求我的时候。 连翘冲过去,捂嘴,干净利落。 36.二位在一起什么时候会感觉紧张? 连翘:没有吧,我又不怕他!非要说的话,就是他晚上回来突然锁死门还下结界的时候。 陆无咎:没有。 37.有对对方撒过谎吗?你觉得自己擅长说谎吗? 连翘:有,但都是被他气的,谁让他老是在我面前进阶!不过我不太擅长说谎,老是被看出来。 陆无咎:有。不擅长,但她太好骗。 连翘(怒):你再说一遍? 38.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呢? 连翘:每一天! 陆无咎: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39.有吵过架吗? 连翘:当然了!天天吵。 陆无咎:吵过。 40.是怎么样的吵架呢? 连翘:口头,他老是欺负我! 陆无咎:口头,谁让你看不出来。 41.怎么样和好呢? 连翘:忘了,好像过一会儿就和好了。 陆无咎:她心宽,一会儿就忘了。 观众:……绝配! 42.即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连翘(傲娇):这可不一定吧。 陆无咎:哦?你还想跟谁在一起? 连翘:脾气好的,长得帅的。 陆无咎(淡定):不可能。 43.觉得“我是被爱着的",这种感觉最强烈是什么时候? 连翘:很多,他用玄铁给我做簪子的时候,拔下护心鳞的时候。 陆无咎:她主动亲我让我尝味道的时候。 44.如果不爱对方了,还会爱上别人吗? 连翘:不会。 陆无咎:不会,前提不会成立。 45.您爱的表现方法是? 连翘:亲他,让他尝尝味道。 陆无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46.您觉得和对方像的花是? 连翘:白梅,看着挺难攀折的。 陆无咎:连翘,清热解毒。 香:哦对,翘翘本来就是花哈哈。 47.二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连翘:没有。 陆无咎:没有。 连翘(怒):你怎么没有,你当初明明早就解毒了,骗了我那么久! 陆无咎: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连翘愤怒质问,陆无咎亲上去。 一刻钟后。连翘脸颊红润,嘴唇更红。 陆无咎(替翘翘整理好头发,淡淡回头):这段掐掉。 香:…… 48.您有自卑的时候吗? 连翘:从前老是追不上陆无咎进阶的时候有,后来我发现他的天赋都是有代价的,就想开了。 陆无咎:无。 49.二人的关系是公开的吗?还是秘密的? 连翘:当然公开的! 陆无咎:明媒正娶,成婚有多难你忘了? 香抱头遁走。 50.您认为自己和对方的爱会持续到永远吗? 连翘:当然! 陆无咎:会。 51.是彼此的初恋吗? 连翘(托腮):是啊,那些年我的桃花刚露头就被他全掐了! 陆无咎:你好像很惋惜? 连翘:可不是,我这么美的一张脸竟然只和你在一起过,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陆无咎:少走弯路,一步到位,不好吗? 连翘:讨厌鬼! 52.假如不是初恋,对对方心动了,但对方有伴侣了,会怎么办? 连翘:离远点吧。 陆无咎:抢过来。 连翘:???你来真的? 陆无咎:你觉得呢? 53.初次是在哪里? 连翘:严格来说应该是神宫吧。 陆无咎:含光殿。 54.那时候的感想是? 连翘:迷迷糊糊的,被他带着走,等我反应过来衣服已经没了。 陆无咎:心满意足。 55.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连翘:横冲直撞,很不讲道理。 陆无咎:可爱。 56.第二天的早上,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连翘:……忘了!好像睡到了中午。 陆无咎(不耐):谁出的题? 香(指了指墙头的猫):它用键盘踩出来的! 连翘&陆无咎:…… 57.一周几次? 连翘(愤怒):每天! 陆无咎:下一个。 58.一次大概需要多久? 连翘:一个时辰起,他很坏! 陆无咎:…… 59.具体是怎样的呢? 连翘:奇奇怪怪。 陆无咎(摁眉心):需要人教,她什么都不懂,碰一下,问一句,问我为什么要碰这里,又格外倔强,觉得自己是对的,非要按照书上的来,到一半了非要去翻书查证。 香:哈哈哈哈。 连翘(脸红,捂嘴):不许说了! 60.自己最有感觉的地方? 连翘:耳后。 陆无咎:喉结。 61.对方最有感觉的地方? 连翘:居然是喉结?我以为是…… 陆无咎:以为哪里? 连翘:下一个! 62.那时的对方是什么样子? 连翘:谎话连篇,不知疲倦。 陆无咎:笨。 63.对这种事是喜欢还是讨厌? 连翘:就……就那样吧。 陆无咎:还行。 连翘(怒):你哪是还行!你分明喜欢的不得了吧。 陆无咎:不是喜欢,是喜欢你。 连翘:哼。 64.最喜欢的zs是? 连翘(忸怩):都差不多! 陆无咎:后。 65.一般在哪里? 连翘:家里。 陆无咎:嗯 66.最想试试新的地方是? 连翘:哪里都不想。 陆无咎:都可以。 连翘:…… 67.洗澡是在事前还是事后? 连翘:我当然想在前面了。但是他有时候莫名其妙,我本来在好好的修炼呢,或者跟他说话呢,他眼神突然就变了,根本来不及洗澡。 陆无咎:谁让你勾我? 连翘:我哪里勾你了! 陆无咎:随时随地。 连翘:?明明是你心不纯! 68.两人有约定吗? 连翘:有,我说好了次数的,但是他从来都不遵守。 陆无咎:下一个。 69.和对方以外的人做过这种夫妻间的事吗? 连翘:没有。 陆无咎:无。 70.有人说“如果得不到心也要得到身体",对这种说法你是赞成?反对? 连翘:反对! 陆无咎:这个假设对我不成立。 71.想和对方以外的人保持关系嘛? 连翘:不! 陆无咎:不。 72.之前和之后,哪个更觉得害羞? 连翘:前吧,他的眼神像吃人一样,我晚上有时候都不敢直视他,一看就收不住。 陆无咎:都不。 73."只有今晚,因为太寂寞了”好友这么说要求的话,怎么办? 连翘:不可能,我没有这样的朋友。 陆无咎:谁敢说? 74.觉得自己的技术好吗? 连翘:当然!我的双/修课可是满分! 陆无咎:好。 75.对方的呢? 连翘:不好,太久了。 陆无咎:哦?那我们再多练练? 连翘(着急):好!不能更好了,没有进步的空间了! 76.那个时候对方喜欢说什么? 连翘(扭怩):不要说话,他一开口老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观众:说什么? 连翘(脸红):问我喜不喜欢,还有……哎呀,你们好八卦!我不说了。 香:咳咳,那陆无咎呢? 陆无咎:算了,不指望她能说什么。 77.那个时候喜欢看到对方的样子是? 连翘(脸红):汗从下颌滴下来,滴到我身上。 陆无咎:咬唇,求我过去。 连翘:…… 连翘:你好坏! 78.那个时候最不喜欢对方说什么? 连翘:“再来一次”,根本不可能一次! 陆无咎:不要了。 79.对其(s)他(m)有兴趣吗? 连翘(好奇宝宝):这是什么? 陆无咎:你不用知道。 80.突然对方冷淡了不想接触了怎么办? 连翘:???那他一定是被夺舍了。 陆无咎:应该是累了,歇一歇。 81那个时候最棘手的是? 连翘(小声):不匹配。 陆无咎:和她解释我为什么要碰到这里。 82.至今最惊险的地点? 连翘:在戏院里,那次我们去人间游历,外面都是人,我正趴在客栈栏杆上看焰火呢,他忽然就从后面撩起了我的裙子…… 陆无咎(不悦):下一个。 83.翘翘有主动过吗? 连翘(挠头):有。都怪晏无双啦!她那天有事,非要我让陆无咎帮忙。 陆无咎(沉思):原来你那天主动坐过来是为了这个? 连翘(捂嘴):不不不,你听我解释。 84.那时对方的反应是? 连翘:喜欢吧,还有点激动。 85.喜欢对方穿一些有情调的衣服吗? 连翘:他?嘿嘿,可以。 陆无咎:那你先把那件鲛人族供上来特制的纱衣穿了。 连翘:……不可能!那衣服到处都是洞,怎么穿啊! 86.睡觉的时候会抢对方被子吗? 连翘(义正言辞):不会,我可老实了。 陆无咎:你的老实是指每晚需要替你盖三次被子。 连翘(恼羞成怒):不许揭我老底! 87.那个时候最不喜欢对方的行为是哪一? 连翘(纠结):只能说一个吗? 香:哦?不止一个?多少都行。 连翘:哼,不喜欢他变原形,还有老是整晚整晚抱着我不分开。 陆无咎:抱你怎么了? 连翘(瞪):重点是抱着吗,是后面? 陆无咎:…… (此处略去一百字辩论) 88.理想中的对象是什么样的? 连翘:长得好看!脾气好! 陆无咎:她这样的。 89.对方符合理想吗? 连翘:不啊,但是很奇怪,就是喜欢上了。 陆无咎:嗯。 90.有使用小道具吗? 连翘(惊奇):?还能这样? 陆无咎:你想试试? 连翘:不不不了。 91.你的初次是几岁? 连翘:19 陆无咎:……二十一 连翘:是一千零二十一! 92.对方就是现在这个吗? 连翘:那还能有谁。 陆无咎:你说呢? 93.最喜欢哪里被亲? 连翘:嘴巴。 陆无咎:…… 连翘:你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你…… (此处自动消音) 94.最喜欢亲哪里? 连翘:亲他嘴巴,让他尝尝味道。 陆无咎:都喜欢。 95.那个时候做什么最能取悦对方? 连翘(挠头):我不知道诶,好像做什么他都会突然来兴趣。 陆无咎:边亲边磨…… 连翘冲上去捂嘴。 96.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连翘:迷迷糊糊的,没空想。 陆无咎:下一场换什么。 连翘:…… 97.一晚几次? 连翘(控诉):至少三次! 陆无咎:哪有,昨晚不是一次? 连翘(悲愤):可是一次你也很久!而且你就抱着我睡了,也没出…… (迅速捂嘴) 香:咳咳,这段掐一下。 98.自己脱衣服还是被脱? 连翘:被。 陆无咎:自己。 99.对你来说贴贴是? 连翘:表达爱的方式之一。 陆无咎:同上。 100.最后,请对对方说一句话吧! 连翘:待会儿去人间玩我要吃冰糖小圆子,芙蓉糕,绿豆糕,统统都要,你不许拦我! 陆无咎:嗯。 连翘:?你不是一直说吃甜食太多不好? 陆无咎:今日无事,吃完我陪你消消食。 连翘:……我不吃了! 陆无咎:哦?那更好,今晚还早,现在就走? 连翘:你想得美!我先去吃东西,还要做游船,听唱曲!还得给饕餮打包两根糖葫芦。 陆无咎:…… (此处略去一千字讨价还价,总之最后二人都达成了满意的约定) 主持人香有话说: 今日的一百问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请两位来做客! 祝翘翘和659生生世世,长长久久! 温馨提示:本栏目由喵喵TV赞助播出,最终解释归喵喵TV全体喵所有—— 全文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