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西游,从五行山脚开始斩妖》 第七十一章 追杀与了结 夜色如墨,山林深处。 法明踉跄奔逃,肥胖的身躯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 他口中念念有词,催动那枚血煞佛珠残余的力量,压制着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漆黑的血液还在流淌,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腐蚀出一个小小的焦坑。 “该死……该死的小杂种……”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炼气化神初期,竟然能和他这个后期巅峰打成平手! 还有那诡异的紫金色星辉,那灰蒙蒙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剑光…… 法明打了个寒颤,脚下跑得更快了。 但他心中,隐隐有一丝庆幸。 还好他果断捏碎了那枚保命的遁符。 那符箓是他早年从一位西域密宗上师那里求来的,花了他整整三千两黄金,而且只能使用一次。 当时心疼得要死,现在却觉得物超所值! “跑了就好……跑了就好……”他喃喃自语,“老子有的是钱,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照样当我的高僧……”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须弥戒,里面装着账本、金银、珠宝,那是他这些年全部的积蓄。 有这些东西在,他到哪里都能东山再起。 至于宝光寺…… 哼,让那帮人当自己的替死鬼去吧!反正那些武僧也不是他亲信,死了正好灭口。 法明越想越觉得得意,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容。 “陈无咎啊陈无咎,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他低声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你懂吗?” 话音未落,前方十丈处,一块山石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月光洒落,映出两张熟悉的脸。 一张清俊的面容,一道平静的目光。 还有旁边那个蒙着脸,此刻正慢悠悠扯下黑布,露出一张满是嘲弄笑容的老脸。 法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 “你……你们……” 陈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掐了一个简单的诀。 法明只觉右臂那道伤口处,骤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逝,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将他所在的位置暴露得清清楚楚! “道家寻踪印!”法明失声惊呼,“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那一剑只是为了伤你?”陈无咎淡淡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法明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方才那一剑斩在他右臂上时,那股灰蒙蒙的剑光中,似乎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寻常注死真意不太一样的气息。 他当时只顾着压制伤势逃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放我逃?!” 法明声音都变了调,“你故意让我跑,然后用印记追踪,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让你跑远一点。” 玄尘子笑嘻嘻地接话,“免得在寺里动手,波及那些无辜的小和尚。 你那些账本啊,证据啊,也免得被人趁乱抢走或者销毁。” 他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宝光寺轮廓:“你看,跑出这么远,够我们动手了吧?” 法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从一开始,这对师徒就布好了局。 陈无咎正面与他激战,逼他动用底牌,逼他逃跑。 而玄尘子在寺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方面是为了吸引那些武僧的注意,另一方面,也是逼他从后山这条“退路”逃跑。 然后,陈无咎借着那一剑,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再然后,师徒二人,悠悠然追上来,将他堵在这荒山野岭。 从头到尾,他就没逃出过人家的手掌心! “啊!!!” 法明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再无半分之前的得意与庆幸。 他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如同困兽,疯了一般扑向陈无咎! 那只变异的右臂,此刻再次膨胀,漆黑的指甲疯长,裹挟着血煞佛珠全部的残余力量,朝着陈无咎当头抓下!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无咎目光一凝,正要出剑, “让为师来!” 玄尘子一步跨出,挡在他身前。 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老道,此刻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须发皆张,双目如电!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出一串玄奥的咒文。 那咒文古朴苍凉,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远古传来,蕴含着雷霆的威严与天道的杀伐!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雷正法,诛邪!” 轰!!! 一道紫色雷光,从玄尘子双手之间轰然劈出! 那雷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粗壮,都要炽烈,都要狂暴! 雷光与法明那只变异的右臂轰然对撞!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块,刺耳的腐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法明惨叫一声,那只右臂在雷光中寸寸崩碎、焦黑、化为灰烬! 血煞佛珠的邪力,在天雷正法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但这还没完。 雷光击碎右臂后,余势不减,狠狠劈在法明胸口! 噗! 法明一口鲜血狂喷,其中夹杂着内脏碎片。 他那肥胖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滚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玄尘子收回双手,脸色微微发白。 这一击,耗去了他大半灵力,但看着法明那副凄惨模样,他咧嘴笑了。 “他n的,爽!” 陈无咎没有给法明喘息的机会。 他踏步上前,锈剑高高举起。 剑身上,紫金色的星辉与灰蒙蒙的注死真意交织,璀璨夺目,却又死寂沉沉。 法明瘫在地上,浑身浴血,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求饶,狡辩,或者诅咒。 但陈无咎没有给他机会。 剑光落下。 人头滚落。 那道杏黄袈裟的身影,彻底没了气息。 玄尘子走上前,看着地上法明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双手再次结印,一道雷光轰入那尸体之中。 雷光中,一道淡淡的、扭曲的虚影浮现出来,那是法明的魂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玄尘子淡淡道,又是一道雷光轰出。 那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彻底消散在雷光之中。 与此同时,陈无咎的锈剑上,那缕灰蒙蒙的注死真意微微一闪,将那消散的魂魄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抹去。 师徒二人,一雷一剑,配合默契。 法明,这个作恶多端、颠倒黑白的佛门败类,从此彻底消失在三界六道之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陈无咎收剑入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慧光禅师的仇,报了。 那些被法明害死的无辜之人,可以瞑目了。 玄尘子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师徒二人沉默片刻,陈无咎蹲下身,从法明手指上取下那枚须弥戒。 他抹去法明在戒上施下的印记,戒中那些账册、金银、珠宝,一一显现。 他从中取出那几本厚厚的账册,粗略翻了翻。 “这些东西,交给镇魔司。”陈无咎道,“足够让那些与他勾结的人,都付出代价。” 玄尘子点头,又指了指那些金银珠宝:“这些呢?” 陈无咎想了想:“一部分分给那些被宝光寺坑害的百姓,一部分……留着日后南下用。” “成。” 玄尘子也不废话,掏出个大布袋,将那些金银珠宝哗啦啦往里装,“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今天就当开开眼!” 装完东西,陈无咎站起身,望向宝光寺方向,该走的都已走完,不该走的也不必再走。 他抬起右手,掐了一个诀。 左手掌心一个玉球微微颤动,与远处那些符箓建立联系。 “爆。”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远处,宝光寺方向,骤然亮起无数道光芒! 那是六十七道符箓,同时引爆的光芒! 赤红的烈焰符,化作冲天的火柱! 紫色的惊雷符,炸响震耳的雷霆! 还有迷踪符,搅动起漫天的烟雾! 轰轰轰!!! 巨响接连不断,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金碧辉煌的殿宇,那巍峨耸立的佛塔,那曾经香火鼎盛的宝刹,在火光与雷光中,轰然倒塌! 砖石飞溅,梁柱崩摧,金瓦碎裂,佛像倾颓!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那座曾经号称“方圆百里第一禅林”的宝光寺,便化为一片废墟。 只剩下断壁残垣,还在燃烧。 陈无咎收回目光,看向玄尘子。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对前路的期待。 “走吧。”玄尘子拍拍他的肩膀。 陈无咎点头。 两道身影,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宝光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远处,隐隐传来金刚司眼线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以及……即将到来的、雷霆般的震怒。 但这些,都与师徒二人无关了。 他们一路南下。 天亮时分,路过一座小镇。 陈无咎将那些账册,连同几件能证明法明罪行的物证,交给了当地镇魔司卫所,托他们转交长安镇魔司李红鸾。 那卫所校尉见是陈无咎,又惊又敬,连连保证一定送到。 办完此事,师徒二人继续南下。 阳光洒落,驱散了夜的寒意。 前路漫漫,但师徒同行,便不孤单。 身后,那座小镇渐渐远去。 更远的北方,长安城中,金刚司衙门里,此刻只怕已经翻了天。 但那又如何? 第七十二章 古庙有心(一) 雨已经下了两个时辰。 陈无咎站在一处岩壁下,望着帘幕般的雨线,眉头微皱。 玄尘子蹲在旁边,从青玉戒指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师父,我们为何不走官道?” “官道?” 玄尘子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金刚司那帮秃驴现在满世界找你,官道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哨卡,你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陈无咎接过饼,没说话。 宝光寺那一战之后,师徒二人一路南下,走的尽是偏僻小道。 金刚司的通缉文书发遍各州府,画像虽不算太像,但特征太过明显,他们不得不小心。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 玄尘子探头看了看天色,“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叫什么来着?” 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眯着眼辨认。 陈无咎却忽然转头,望向雨幕深处。 “师父,那边有座庙。” “嗯?” “三里左右,半山腰。” 陈无咎闭了闭眼,圣胎微微颤动,将感知延伸出去,“有烟火气,应该有人。” 玄尘子来了精神:“有庙就有屋檐,走走走,淋死老道了。” 师徒二人冒雨前行,山路泥泞难行,陈无咎几次扶住险些滑倒的玄尘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古寺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 寺门斑驳,匾额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隐约可见一个“树”字。 围墙爬满藤蔓,檐角生着野草,看得出年头不短,却也不像完全荒废。 陈无咎抬手敲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出来,是个小沙弥,十五六岁模样,眉眼清秀。 见是道士打扮的两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寺内。 “两位道长是……” “过路的,遇雨借宿。” 玄尘子笑眯眯地拱拱手,“小师父行个方便。” 小沙弥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将门打开:“请进。” 师徒二人跨进寺门,入目是一座不大的院落。 陈无咎脚步微微一顿。 院子正中,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天。 槐树。 道门常识,槐树乃木中之鬼,阴气极重,寻常人家院子里绝不种槐。 寺庙里种槐的也不多见,除非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 “师父。”他低声开口。 玄尘子也看见了那棵树,眯了眯眼,没说话。 小沙弥引着他们穿过院落,来到大雄宝殿。 殿内供着三尊佛像,中间释迦牟尼,左首普贤,右首地藏。 香火不算旺,但烛台干净,蒲团平整,看得出有人日常打理。 地藏菩萨像眉眼低垂,手中锡杖微微倾斜,杖头指向…… 陈无咎顺着方向望去,那是通往后院的月洞门。 “两位施主远来辛苦。”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无咎转头,见一个老僧从侧殿走出,身着灰色僧衣,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慈祥。 “贫僧了尘,是这树心寺的住持。” 老僧合十行礼,“山中简陋,唯有粗茶淡饭,两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玄尘子连忙还礼:“老法师客气了,是我师徒叨扰。” 了尘笑笑,目光在陈无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吩咐小沙弥:“去烧壶热水,给两位道长驱驱寒。” 小沙弥应声去了。 陈无咎却皱了皱眉。 方才那一瞬间,了尘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期待? 可了尘身上,分明只有炼精化气中期的修为,算不得高深。 …… 夜雨未歇。 陈无咎躺在禅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寺庙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就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屏息凝神地盯着你。 他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呜……呜呜……” 若有若无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陈无咎猛地坐起,侧耳倾听。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个女子,凄凄切切,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他起身推门,来到院中。 雨已经小了,只剩零星雨丝。他循着声音走去,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正中是一座石塔,七层,约莫三丈高。 塔身长满青苔,塔门用铁链锁着,链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符牌,不是道家的符,而是佛门的梵文咒牌。 哭声就是从塔里传出来的。 陈无咎凝神细听,那哭声里除了悲戚,还有一丝……怨? 他正要靠近,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施主。” 陈无咎回头,了尘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神情平静。 “深夜不睡,来此作甚?” 陈无咎看着他的眼睛:“听到有哭声,过来看看。” “哭声?” 了尘微微一笑,“施主听岔了,那是风吹塔铃的声音。 这古塔年头久了,风一吹,铃铛响起来,确实有些像哭声。” 他话音刚落,塔里又传来一声呜咽。 了尘面色不变。 陈无咎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雨丝落在他们之间,空气仿佛凝滞。 良久,了尘轻叹一声:“施主是有道行的,贫僧瞒不过你。” 他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回走:“随我来吧。” 二人来到一间偏殿,了尘推门进去,点起烛火。 陈无咎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禅房,陈设简单,唯有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青衣素裙,站在一棵槐树下,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画工不算精湛,但那股子神韵,竟透纸而出。 “她叫柳娘。” 了尘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画上,“三百年前,是山下村里的女子。” 陈无咎静静听着。 “那年贫僧还未出家,是个砍柴的樵夫。” 了尘缓缓开口,“每日上山砍柴,都要经过山脚那棵大槐树。 有一日,贫僧在树下歇脚,遇见一个青衣女子,蹲在树根旁,不知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贫僧问她,姑娘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这棵树病了,她在给它喂水。贫僧觉得好笑,树哪有生病的? 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笑不出来。 后来贫僧每次路过,都能遇见她。她会给那棵树说话,说今日村里谁家娶亲,说山上的野花开得好不好看,说……说她娘又催她嫁人了。” “贫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叫柳娘。 贫僧问,你为何总来照顾这棵树?她想了想,说,因为这棵树,是她爹娘成亲那年种的。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前几年也走了,就剩这棵树,跟她同岁。 她说,她觉得这棵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无咎沉默。 “后来呢?” “后来……” 了尘的目光黯淡下去,“后来村里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借住在柳娘家隔壁。 那书生读书累了,常到树下乘凉,一来二去,便与柳娘相识。 书生说,等他高中归来,便娶她为妻。” “柳娘信了?” “信了。” 了尘苦笑,“她每日依旧来照顾那棵树,只是脸上有了笑。 她对那棵树说,等书生回来,她就不孤单了。” “可书生没有回来?” “回来了。” 了尘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年,他高中归来。带着新婚的妻子,坐着轿子,从那条山路经过。 柳娘在树下等他,等来的却是他与另一个女子并肩而坐的轿子。” 陈无咎闭了闭眼。 “柳娘冲出去拦轿,问他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 书生认出是她,吓得脸色发白,指着她说,妖女,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要胡言乱语! 他的夫人也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然后呢?” “然后……”了尘沉默了许久,“然后柳娘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墙上的画像忽明忽暗。 画中女子依旧浅浅笑着,仿佛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结局。 “贫僧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了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贫僧去看了那棵树,树上挂着她的绳子。贫僧站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贫僧就出家了。 就在这树心寺,守着这山,守着这棵树。 贫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只是觉得……觉得应该守。” 他抬起头,看向陈无咎:“施主,你说,贫僧是不是很傻?”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嘴角的笑,忽然问:“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 了尘点头,“贫僧出家后第三年,有一日做梦,梦见了她。 醒来后,怎么也忘不掉她的样子,就画了下来。 贫僧画画不好,画不出她的十分之一。” 陈无咎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密。 远处古塔的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凄凄切切,在夜雨中回荡。 陈无咎忽然问:“塔里锁着的,是那棵树?” 了尘点头:“是。柳娘死后第七日,那棵树……活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那棵树成了精,杀了很多人。 每一个路过的男子,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都会被它拖进树根里,吸干精血而亡。 贫僧那时并无几分修为,想渡它,不是对手。 后来一位高僧路过,将它镇压在这塔下。高僧说,这树妖的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但贫僧求他,给它一个机会。” “所以你就守着它,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 了尘苦笑,“贫僧日日诵经,想化解它的怨气。可它恨的不是那些负心人,它恨的是那个书生。 可那书生早就死了,它的恨无处可去,便落在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身上。”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贫僧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贫僧能多做点什么……若是在它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贫僧能拦住它……可贫僧没有。 贫僧只会诵经,只会守着,只会看着它一日日怨气更深。” 他抬起头,看着陈无咎,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施主,你是道门中人,你可有办法?”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墙上的画像,看着画中女子浅浅的笑,忽然问:“它知道你在守着它吗?” 了尘愣了一下:“应该……知道吧。” “它知道你日日诵经,是想渡它?” “知道。” 了尘点头,“它骂过贫僧很多次,说贫僧假慈悲,说贫僧跟那书生一样,都是负心人。可它……它从未对贫僧下过手。” 陈无咎沉默片刻,站起身。 “法师,明日带我去看看那棵树。” …… 陈无咎回到禅房时,玄尘子正盘腿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探清楚了?” “嗯。” “什么来路?” 陈无咎将偏殿的对话说了一遍。 玄尘子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又是一个痴的。” 他捻着胡须,看向陈无咎:“你想管这闲事?” 陈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声淅沥,远处古塔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吹塔铃的声响,“叮铃铃”的,在这寂静的夜里,确实有些像女子的呜咽。 “师父。”他忽然开口,“那棵树杀了那么多人,该死。可柳娘……她是被害死的。” 玄尘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书生负了她,她死了。 那棵树替她报仇,杀了人,入了魔。 可它……她……到底算恶,还是算冤?” 玄尘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家讲承负,佛门讲因果。 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承负不清,因果不明。你问她是恶是冤,为师答不上来。 你自己去想。” 他往榻上一倒,闭上眼睛。 “想明白了,再做决定。想不明白,就少管闲事。” 陈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年轻时,有没有辜负过什么人?” 玄尘子表情一僵。 “咳咳。”他干咳两声,别过头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做什么。睡觉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陈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槐树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根刺,扎在这山林里,也扎在三百年漫长的时光里。 她恨了三百年。 他守了三百年。 她恨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她只能恨每一个路过的负心人。 他守的那个人入了魔,他只能日日诵经,求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渡”。 世间痴人,何止一个。 第七十三章 古庙有心(二) 次日清晨,雨停了。 陈无咎推开房门,见玄尘子已经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正仰着头打量那遮天蔽日的树冠。 “师父,看什么呢?” “看这树。” 玄尘子眯着眼,“槐者,木鬼也。阴气最重之物,种在寺庙正中,本身就透着邪性。可你再看,” 他指了指树干:“三百年了,这树不生虫,不枯朽,枝叶茂密得跟把伞似的。 正常槐树活不了这么久。” 陈无咎走近,伸手按在树干上。 圣胎微微感应,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树根深处传来,不是妖气,也不是怨气,更像是……某种残留的眷恋。 “这树,就是当年柳娘照顾的那棵?” “应该是。” 玄尘子站起身,“走吧,下山转转。” “下山?” “昨夜那老和尚说的话,你全信?” 玄尘子拍拍身上的尘土,“他说柳娘杀的尽是负心人,这话听着像替她开脱。到底杀的是些什么人,得自己打听。” 陈无咎点头。 二人去向小沙弥告辞,说下山采买些东西,午后便回。 小沙弥也没多问,只叮嘱山路湿滑,小心行走。 下山的路比昨夜好走得多。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山林间雾气渐渐散开,鸟雀鸣叫声此起彼伏。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不大的村庄出现在山脚。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槐树村”三字,字迹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 村中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茅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着与寻常山村无异。 玄尘子整了整道袍:“走,找家茶铺坐坐。” 村中只有一家茶铺,门脸不大,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两个道士进来,笑着招呼。 “两位道长从哪里来?” “从北边来,路过宝地歇歇脚。” 玄尘子摸出几文钱,“来壶茶,再随便上点点心。” 妇人应声去了。 陈无咎目光扫过茶铺,角落里坐着两个老汉,正抽着旱烟闲聊。 见他们进来,两人停了话头,拿眼打量着。 玄尘子也不急,慢悠悠喝着茶,等妇人端上点心来,才随口问道: “大嫂,这村子叫槐树村,是因为山上有棵大槐树?” 妇人一愣,随即笑道:“道长也知道那棵树?” “昨夜在山上的树心寺借宿,见着了。” “哦……”妇人拖长了音,脸上闪过一丝古怪,“那地方……道长还是少去为好。” 陈无咎抬眼:“怎么说?” 妇人压低声音:“那寺里闹邪。夜里常有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村里人都不敢夜里上山。” “闹邪?” 玄尘子故作惊讶,“那寺里不是有老和尚吗?镇不住?” 妇人撇撇嘴:“那老和尚都多大年纪了,能镇得住什么。 再说,那邪物……”她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那邪物,跟咱们村还有渊源呢。” 陈无咎心头一动:“什么渊源?” 妇人正要开口,角落里一个老汉重重咳了一声:“翠儿,瞎咧咧什么?” 妇人讪讪一笑,端着托盘回后厨去了。 玄尘子与陈无咎对视一眼,端起茶碗,慢悠悠走到两个老汉桌前。 “两位老丈,打扰了。” 玄尘子笑呵呵地拱拱手,“贫道云游四方,最爱听些乡野传闻。 方才听那位大嫂说,山上的树心寺有些故事,不知老丈可愿讲讲?” 两个老汉对视一眼,年纪稍长的那位磕了磕烟锅,闷声道: “道长是出家人,那些神神鬼鬼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好。” “老丈此言差矣。” 玄尘子在他对面坐下,“贫道修的就是神神鬼鬼的道,越神越鬼,越要打听。” 老汉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摇摇头,苦笑一声:“道长倒是个实在人。”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事儿,说起来得有三百年了。” …… 三百年前,这村子还不叫槐树村,叫柳家坳。 村里大多姓柳,靠种田打柴为生。 村后山上有棵大槐树,据说是柳家祖上种的,年头比村子还久。 柳家人把那棵树当祖宗供着,逢年过节都要去烧纸上香。 有一年,柳家一个闺女,叫柳娘的,父母双亡,一个人过活。 她没别的亲人,她爹在她出生的时候种下了一颗槐树,她就把那棵槐树当亲人。 天天上山照看,跟树说话,给它浇水,冬天还用草帘子围上树干怕它冻着。 村里人都说她傻,一棵树罢了,费那心思做什么。 她也不恼,只笑笑说:“这棵树,是我爹种的,它跟我同岁,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后来,村里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借住在柳娘家隔壁。 那书生读书累了,常到山脚下转转,一来二去,便与柳娘相识。 书生说,姑娘日日上山,是去做什么? 柳娘说,去看一棵树,我家的树。 书生来了兴致,跟着她上山,见了那棵大槐树,赞不绝口,说此树气象不凡,定是受了天地灵气,日后说不定能成精呢。 柳娘被他逗笑了,树哪能成精? 书生说,怎么不能?万物有灵,何况是这么老的树。 等我高中归来,定要写篇文章,好好赞一赞这棵树。 他说的是赞树,眼睛却看着柳娘。 柳娘脸红了。 从那以后,书生常与她一同上山,在树下读书,她在一旁听着。 有时他读得累了,便与她说说话,说说书里的故事,说说京城的热闹,说说将来…… 他说,等他高中,就回来娶她。 她信了。 老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后来呢?”陈无咎问。 “后来……”老汉磕了磕烟锅,“后来他中了。第二年春天,带着新娶的夫人,坐着轿子,从那条山路经过。” “柳娘在树下等他。” 另一个老汉接口道,声音沙哑,“从早上等到晌午,等来的却是那样一顶轿子。 她冲出去拦轿,问他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那书生吓得脸都白了,指着她说,妖女,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要胡言乱语! 他那夫人也骂,骂她是村野泼妇,想攀高枝想疯了。” 茶铺里安静下来。 陈无咎握紧了茶碗,这与老和尚说的一致。 “后来呢?”玄尘子问。 “后来……”老汉沉默了很久,“后来她回了家。当天夜里,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陈无咎闭了闭眼。 “那棵树呢?” “树?”老汉抬眼看他,“树活了。” “活了?” “柳娘死后第七天,那棵树……”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杀人。” …… 第一个死的是个货郎,常年在各村走动,家里有婆娘,还在外头勾搭人家小媳妇。 那日他从山下路过,在树下歇脚,第二日被人发现死在树根旁,浑身精血枯竭,脸上还挂着笑。 第二个死的是个财主,娶了三房妾,还把丫鬟的肚子搞大了,最后逼得那丫鬟跳了井。 他也是路过那棵树,也是死在树根旁。 第三个、第四个…… 死的人越来越多。 官府派人来查,查不出所以然。 请法师来做法,法师说有妖,结果法师自己也死了。 后来村里人发现了规律,死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冤枉的。 抛妻弃子的、狎妓忘家的、嫌糟糠之妻的、逼死丫鬟的、欺负寡妇的……只要是负心薄幸之人,从那棵树底下过,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 可要是真心相爱的人路过,那棵树反倒安安静静,有时还会落下几片叶子,像是打招呼。 老汉说到这儿,看了陈无咎一眼:“道长,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陈无咎没有回答。 玄尘子捻着胡须,缓缓问:“那后来呢?那棵树怎么就被镇压了?” “后来来了个高僧。” 老汉说,“法力高强,跟那树妖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封在山上的塔里。 高僧说,这妖孽怨气太重,非诛不能解。 可山上那老和尚,那时候还是个刚刚出家的年轻和尚,他跪在高僧面前,求他给树妖一个机会。 高僧心软了,就把它封着,让那年轻和尚日日诵经,化解它的怨气。” “这一晃,就三百年了。” 另一个老汉接口道,“山上的老和尚从年轻和尚熬成了老和尚,那树妖还在塔里关着。 有时候夜里还能听见它哭,哭得人心碎。” 年长的那个老汉抽了口烟继续道:“三十年前,村子里路过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新婚。 那男的对媳妇好得很,走几步就问累不累,渴不渴,媳妇怀着身子,他扶着走,生怕她摔着。” “他们在树下歇脚了?” “歇了。那媳妇走累了,男的就让她在树荫底下坐着,自己去打水来给她喝。” 老汉说,“我们当时还替他捏把汗,怕那树妖……结果啥事没有。 第二天他们从寺里下来,平平安安的。 有人看见那棵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陈无咎心头一震。 她是真的在杀该死之人。 可那些该死之人,谁来定义? 她自己吗? 午后,师徒二人离开茶铺,往山上走。 路上,玄尘子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她杀的人,确实都是负心薄幸之人。” “所以你觉得她杀得对?” “不是。”陈无咎摇头,“她没资格判人生死。那些被她杀的人……若按人间律法,有几个能判死罪?” 玄尘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在替她说话?” “没有。” 陈无咎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那个书生没有负她,如果她等到的是他回来娶她,那她就不会死,树就不会成妖,那些人就不会被杀。” “可世上没有如果。”玄尘子道。 “我知道。” 陈无咎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判她。她杀了人,该死。 可她也是被害死的,那个害死她的人,却好好活了那么多年,最后善终。” 玄尘子沉默。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快到树心寺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寺门里跑出来。 是那个小沙弥。 他跑到陈无咎面前,眼眶红红的,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无咎问。 小沙弥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长,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说。” 小沙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师父他……他每天诵完经,都很累。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稳。 我给他送饭,经常看见他对着那幅画像发呆,看着看着就流眼泪。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夜里起来,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念经,念着念着就停下来,嘴里念叨……” “念叨什么?” 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念叨……‘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陈无咎心头一沉。 小沙弥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道长,我师父他……他是不是有事?” 陈无咎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 小沙弥将信将疑,点点头,跑回寺里去了。 玄尘子走到陈无咎身边,望着小沙弥的背影:“这孩子的命,怕是那老和尚捡来的。” “嗯。” “你想好了?”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树心寺斑驳的山门,望着门两侧那两行模糊的偈语—— 树老根弥壮 心枯法自明。 第七十四章 古庙有心(三) 雨又下起来了。 陈无咎站在禅房门口,望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线,眉头微皱。 这场雨来得突然,午后还是晴天,申时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接着便是这没完没了的雨。 玄尘子躺在榻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破旧的《黄庭经》。 “师父。” 陈无咎开口,“我想去找了尘,让他带我去看看那棵槐树。” “现在?”玄尘子抬眼,“外头下着雨呢。” “下雨才好。”陈无咎说,“雨夜阴气重,那塔里的动静会更明显。” 玄尘子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行啊,有长进。知道挑时候了。” 陈无咎正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吗?借个宿!这雨太大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推门出去。 寺门口,小沙弥正手忙脚乱地开门。 一群人涌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挺着个大肚子,腆着脸笑,身上穿的是绸缎,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柳腰纤细,胸前鼓鼓囊囊,把一身素色衣裙撑得绷紧。 长相倒是挺美,且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情,只是那双眼睛…… 陈无咎看了一眼,没再看了。 那女子的眼睛,一直在往那胖男人腰间的钱袋上瞟。 “哎呀,这破庙还蛮大的嘛。” 胖男人抖着身上的雨水,四下打量,“小和尚,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了尘从偏殿走出来,合十行礼:“施主何事?” “废话,避雨啊!” 胖男人大咧咧地说,“给我们安排一间上房,要干净的,钱不是问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了尘。 了尘接住,看了看,又递回去: “施主,山中简陋,并无上房。 唯有几间柴房改的禅房,施主若不嫌弃,可暂住一宿。 这银子,用不了这么多。” 胖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嘿,这和尚倒实诚。行,那就住一晚。银子你收着,多的算香火钱。” 他回头招呼那女子:“婉娘,走,跟老爷进去,其他人就留在寺外守着。” 那女子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经过陈无咎身边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无咎面色如常。 等那二人走远,玄尘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瞧见了?” “嗯。” “怎么看?” 陈无咎想了想:“女的不好色。” “还有呢?” “男的不爱财。” 玄尘子一拍大腿:“对喽! 真不愧是我徒弟,一眼就瞧出来了。 那女的不好色,她为了钱,可以忍受那男的丑陋的面容、肥胖的身躯,还有那一身猥琐的气质。 那男的不爱财,他只好色。 这俩人,绝配!” 陈无咎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说话越来越像市井闲汉了。” “废话,老道本来就是散修,又不是那些仙风道骨的正经道人。” 玄尘子理直气壮,“怎么,瞧不起市井?” 陈无咎懒得理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雨声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是古塔的铃声。 比昨夜,急促得多。 …… 入夜。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 陈无咎和玄尘子没有回房,而是坐在大雄宝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灯,看着像是师徒夜话。 小沙弥给他们端来两碟素点心:“两位道长慢用。” 陈无咎点点头,目光望向殿外。 透过雨幕,隐约可以看见后院的月洞门,以及月洞门后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了尘的灯笼。 “师父。”陈无咎低声开口,“那阵法……” “布好了。” 玄尘子端着茶,慢悠悠地说,“隔妖阵,专门防邪祟近身。 就布在那俩人的房间周围,保他们今夜睡得安稳。” “不会被发现?” “放心,老道的手法,那俩凡人能发现什么?”玄尘子撇嘴,“倒是你,想好了?” 陈无咎沉默片刻:“今夜会有事。” “哦?” “塔的铃声不对劲。” 陈无咎说,“昨夜是断断续续的,像哭声。 今夜急促得多,像……像在发怒。” 玄尘子眯了眯眼:“你是说,那树妖,准备冲着那俩人来了?” 陈无咎点头。 “你看出来了?” “嗯。” 他放下茶碗,往柱子上靠了靠,闭上眼睛:“那老道就等着看戏了。” …… 夜渐深。 雨声渐渐小了。 陈无咎闭着眼,圣胎微微颤动,感应着整座寺庙的气息。 后院的方向,了尘的诵经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 古塔的铃声渐渐慢了下来,又恢复成昨夜那般,若有若无,像女子的呜咽。 西厢的方向…陈无咎猛地睁眼。 两道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从西厢那两间房的窗户缝隙里飘出来。 从二人的鼻腔里飘出来。 “师父。”陈无咎轻声开口。 “那是精气?” “不是。”玄尘子早已睁眼,盯着那两道白烟:“是比精气更本源的东西。再吸下去,他们会死。” 话音未落,西厢方向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呈半透明状,像一口倒扣的碗,将两间房牢牢罩住。 白烟撞在金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进滚油里,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后院传来一声尖啸! “叮铃铃铃铃!!” 古塔的铃声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声音不再是呜咽,而是愤怒,是咆哮,是困兽般的嘶吼! 院中那棵老槐树,动了。 陈无咎和玄尘子冲到大殿门口,正好看见那棵三百年老槐的树干上,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幽绿的光芒,死死盯着西厢的方向,准确地说,盯着那道金色的隔妖阵。 接着,树干裂开一道口子,一根粗如手臂的树枝如鞭子般抽出,直奔玄尘子而来! “我草!” 玄尘子怪叫一声,往旁边一滚,那树枝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青石地面裂开一道缝。 “它怎么冲老道来?”玄尘子跳起来,摸出几张符就要往上贴。 陈无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古塔在颤抖。 铁链哗啦啦响,塔身表面那些梵文咒牌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冲击。 可塔门依旧紧闭,柳娘没有出来。 槐树又动了。 第二根树枝抽来,直奔玄尘子后心。 玄尘子一张雷符拍上去,树枝被炸得焦黑,缩了回去,但树干上那只幽绿的眼睛,更加亮了。 陈无咎依旧没动。 他在想。 塔里锁着的是柳娘,了尘说的,村民们说的,都证实了这一点。 可如果柳娘被锁在塔里,那这些年来杀人的人,不对,杀人的树,是谁? 槐树在动,在攻击,在保护那两道白烟不被隔妖阵阻挡。 可柳娘没有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陈无咎眼中精光一闪。 塔里锁的,是柳娘成了妖的尸体! 而她的魂魄,或者说,她的执念,早就与这棵槐树融为了一体! 槐树就是她,但也不是她。 是她成妖的根,是她怨念的载体,是她用来杀人的“手”。 可真正的她,那个被锁在塔里三百年的她,只是一具枯骨,一缕残魂,靠着了尘的诵经勉强维持着不散。 所以她还被困着,可她的执念已经在杀人。 所以了尘守了三百年,日日诵经,她却怨气不减反增,因为诵经的愿力,根本到不了塔里,全被这棵槐树吸收了! “明白了。”陈无咎低声道。 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如电,直扑那棵老槐! 玄尘子刚躲开第三根树枝,见他冲过来,吓了一跳:“你干嘛?” “斩它!” 陈无咎抽出锈剑,运转北斗注死真意,剑身泛起淡淡金光。 他一剑斩下,一根粗如手臂的树枝应声而落! 槐树发出尖啸,整个树冠剧烈抖动,无数枝条如蛇般向他涌来! 陈无咎不退反进,北斗步踏出,在漫天枝条间穿梭。 锈剑每一次挥出,都有一根树枝落地。 那些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那是三百年间,被它杀死的人的怨与血! “小心!”玄尘子忽然大喊。 陈无咎脚下,地面裂开,数根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缠向他的脚踝! 他纵身跃起,树根紧追不舍。半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缠住。 陈无咎眼中紫金星芒一闪,圣胎之力疯狂涌出,他凌空一转,一脚踩在一根追来的树根上,借力再起,反而冲得更高! 居高临下,他终于看清了整棵槐树的模样。 那些树枝、树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全是从树干上那只幽绿的眼睛延伸出来的。 那只眼睛,才是槐树的要害! “师父!”陈无咎大喝,“掩护我!” 玄尘子心领神会,摸出一把符箓,劈头盖脸砸向那只眼睛。 雷符、火符、破邪符,不要钱似的往上招呼,炸得那只眼睛周围的树皮焦黑一片。 同时左手快速掐了一决,其掌中已有紫色雷光闪烁。 那眼睛闭上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无咎从天而降,锈剑携北斗星辉,直刺那只眼睛! “噗!!” 剑身没入树干,暗红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槐树发出凄厉的尖啸,整棵树剧烈颤抖,所有树枝疯狂抽动,却渐渐无力,软软垂下。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 陈无咎落地,喘着粗气,盯着那棵不再动弹的槐树。 玄尘子跑过来,看看树,看看他:“死了?” “没有。”陈无咎摇头,“但也伤了它的根本。” 他回头,望向古塔的方向。 塔身的颤抖已经停了。铃声也停了。 月洞门下,了尘提着灯笼,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苍老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悲悯。 第七十五章 古庙有心(四) 雨停了。 风也停了。 整座树心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檐角的滴水声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间的声响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月洞门下,了尘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看着陈无咎,看着玄尘子,看着那棵被刺穿眼睛后不再动弹的老槐树,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良久。 他转过身,走向后院。 陈无咎眉头一皱:“师父?” 玄尘子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先看看。” 师徒二人跟上去,穿过月洞门,来到古塔前。 了尘站在塔门前,抬头望着那七层石塔。 塔身长满青苔,铁链上挂着的梵文咒牌泛着幽幽的光。 三百年了,这些咒牌换了又换,铁链锈了又换新的,唯独这座塔,始终立在这里,锁着塔里的东西。 了尘抬起手,握住那条粗大的铁链。 “法师。”陈无咎开口。 了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当他看见那两师徒,看见他们与槐树战斗时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能了结这段因果。 三百年了。 他守了三百年,诵经三百年,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了结”,终于来了。 铁链“哗啦”一声落下。 塔门缓缓打开。 一股尘封三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朽,不是阴寒,而是一种极淡的、草木般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无咎和玄尘子走近,往塔内看去。 借着了尘手中灯笼的光,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与院中那棵老槐一模一样的树,却只有一人高,紧紧贴着塔内的石壁生长。 它的树干扭曲,树皮皲裂,却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最让人心惊的是,树干的中央,嵌着一个女子。 准确地说,是半个女子。 从腰部以上,是一个女子的上半身,皮肤青白,双目紧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从腰部以下,却与树干融为一体,树根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深深扎进塔底的泥土。 柳娘。 这是真正的柳娘。 了尘呆呆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忽然从地下疯狂延伸而来! 它们穿过月洞门,穿过塔门,如蛇般钻进塔内,与塔中这棵树的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 两棵树的根系,瞬间连接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无咎拉着玄尘子后退,锈剑出鞘。 塔中那棵树上,那个沉睡三百年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 青白色的身体从树干中缓缓“抽离”,先是双手,再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她飘落在地,双脚触及地面的一瞬,青白的皮肤泛起血色,枯槁的长发变得乌黑,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三百年的浊气。 一个青衣女子,站在了尘面前。 柳娘。 可她的脸…陈无咎瞳孔微缩。 那张脸上,左半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温婉如生前;右半边嘴角却向下撇着,眼角眉梢全是怨毒,狰狞如厉鬼。 左脸在笑,右脸在哭。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不是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三百年怨念与三百年执念交织而成的、无法言说的扭曲。 了尘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像三百年前,年轻的樵夫第一次在槐树下看见青衣女子时一样。 柳娘也看着他。 左眼温柔,右眼怨毒。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却长着木质化的硬壳,泛着幽绿的光。 她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半温柔,一半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她转头,看向陈无咎和玄尘子。 “无咎小心!”玄尘子大喝一声,一把推开陈无咎。 一道青光从柳娘袖中射出,擦着陈无咎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房屋,“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大洞! 柳娘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芒,直扑玄尘子! 玄尘子反应极快,脚下连退,手中掐诀,一道雷法迎面轰出! “天雷正法——破!” 雷光炸裂,柳娘被轰得倒飞出去,撞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树干剧烈摇晃,她却毫发无伤,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衣袖,然后缓缓抬起头,右脸的怨毒更深了。 “有点意思。” 她再次扑上,这一次,目标换成了陈无咎! 陈无咎不退反进,锈剑携北斗星辉斩出。 剑与树枝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柳娘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击都如山岳压顶,震得陈无咎虎口发麻。 但他的剑更快。 北斗步踏出,他身形如鬼魅,在漫天树枝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柳娘攻击的间隙上。 这是他在无数战斗时磨练出的战法,不硬拼,找破绽,一击即退。 玄尘子也没闲着。 他退到战圈外围,一张接一张的符箓砸出,雷、火、破邪、镇煞,轮番上阵,专往柳娘脸上招呼。 师徒二人虽从未合练过,但默契浑然天成,陈无咎主攻吸引注意,玄尘子远程骚扰削弱,竟与柳娘斗了个旗鼓相当! 柳娘越战越狂。 她三百年被镇压,一朝脱困,本以为能轻易碾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却没想到他们配合如此默契,自己竟久攻不下! 右脸的怨毒越来越浓,左脸的笑却渐渐淡了。 她忽然停手,后退几步,盯着师徒二人,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好……好得很……” 她仰天长啸! 整座寺庙都在颤抖!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疯狂摇晃,无数树叶飘落,化作利刃,铺天盖地射向陈无咎和玄尘子! 塔中那棵树的树根也从地下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他们的双脚! 陈无咎剑光纵横,斩落一片片叶刃;玄尘子脚踏罡步,躲避着地下的树根。 可攻击太密集了,他们渐渐被逼入绝境。 柳娘抬起手,一根粗如手臂的树枝在她掌心凝聚成型,枝头尖锐如矛,泛着幽绿的光芒。 她盯着师徒二人,右脸的怨毒浓得化不开,左脸的笑已经完全消失。 “死!!!” 树枝脱手飞出! 这一击太快了! 陈无咎正被漫天叶刃缠住,根本来不及躲;玄尘子刚避开一根树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眼看那根树枝就要洞穿师徒二人之时,一个枯瘦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他们身前。 了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张开双臂,用自己那仅有炼精化气中期的干瘦的,在这等战斗中连炮灰都算不上的身体,挡在了那道足以洞穿山石的攻击前。 “噗!” 树枝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溅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柳娘愣住了。 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右脸的怨毒瞬间凝固。 左脸……左脸那已经消失的笑,忽然又回来了,却不再是温柔,而是惊恐,是不解,是比哭还难看的扭曲。 了尘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根树枝,看着鲜血一滴一滴落下,染红灰色的僧衣,染红脚下的青石。 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柳娘。 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三百年前那个年轻的樵夫,在槐树下第一次看见青衣女子时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堵住了他的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左脸的温柔,看着她右脸的怨毒,看着她三百年来被恨意扭曲的容颜,然后…… 微微笑了一下。 “原来……不止三百年……” 鲜血,一滴滴从他身上滑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第七十六章 古庙有心(五) 那一年,天下大乱。 诸侯割据,战火连绵。 今天这个城池被攻破,明天那个村落被洗劫。 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 就连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发生。 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叫阿尘,女的叫柳姑,就在那样的年月里从战火中逃了出来。 他们两家住隔壁,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挨饿,一块儿长大。 阿尘比柳姑大三岁,从小就护着她。 闹饥荒那几年,他宁可自己啃树皮,也要把省下来的一把粗粮塞给她。 “你吃。”他说,“我不饿。” 她不信,硬把粗粮往阿尘嘴里塞,可他就是不肯张口。 后来两家大人都饿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乱世里,两个半大孩子相依为命,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 再后来,他们成了夫妻。 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三媒六聘,就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对着泥塑的神像磕了三个头便完成了私定终生的承诺。 “土地爷作证,我阿尘这辈子,绝不负她。” 柳姑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灿烂。 他们听说南方没有战乱,就决定往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鞋子磨破了,脚底起了茧又磨破,结了痂再磨破。 饿了挖野菜,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个地方蜷缩一晚。 终于有一天,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一片山谷。 山谷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 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清澈见底。 溪边土地黑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肥得像能捏出油来。 “就这儿吧。”阿尘说。 柳姑点点头,靠着他的肩膀,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欢喜的泪。 他们砍树搭屋,开荒种地。 日子苦,可苦里有甜。 阿尘去山里打猎,柳姑在家织布。 晚上回来,两人坐在简陋的草屋前,看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听溪水哗啦啦地流。 有一回,柳姑忽然说起小时候。 “那时候饿得受不了,我娘会去山上摘槐树花。” 她说,“拿回来洗干净,拌点粗面蒸着吃,又香又甜。我娘说,那是老天爷赏的粮食。” 阿尘听着,忽然站起来。 “咱们也种一棵。” “种什么?” “槐树。”他说,“等将来有了孩子,也能吃上槐树花。” 柳姑愣了愣,然后笑了。 第二天,他们在溪边挖了个坑,种下一棵小小的槐树苗。 阿尘说:“等这树长大了,咱们就老了。” 柳姑说:“等这树开花了,咱们就享福了。” 他们相视而笑,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一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苦,却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天阿尘去山里砍柴,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山道过来。 他本能的想躲,可已经晚了。 那是败退的官军,见人就抓,抓去充军,当炮灰,挡在前面替他们送死。 阿尘被带走了。 柳姑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摔倒了爬起来再追,膝盖磕破了,鲜血染红了裙角。 可那队人马早已消失在群山之中,只剩漫天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她站在山道上,哭得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回到那间草屋,回到溪边那棵小槐树旁,抱着树干,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到树下坐一会儿,望着山道那边,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春天,槐树发了新芽,他没回来。 夏天,小槐树开了花,她摘下一串,尝了尝。 清甜可口,和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 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秋天,槐树的叶子黄了,他还是没回来。 冬天,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像她一样。 一年,两年,三年…… 那棵槐树长得很快。 溪边土地肥沃,雨水充足,才几年功夫,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 战乱终于结束了。 很多灾民流落到这片山谷,见此地山清水秀,便住了下来。 柳姑热心,帮他们搭屋,教他们种地,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粮食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渐渐的,这里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里人问柳姑,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也不知道叫名字。 人家又问,你姓什么?她说,我姓柳。 于是,这个村子就叫了柳家坳。 柳姑依旧每天到树下坐一会儿,望着那条山道。 村里人都知道她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有人劝她,别等了,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被抓去充军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她不听。 她说:“他说过的,绝不负我。” 就这么等了十年。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槐树又开花了,满树的白,香飘十里。 那天,村里来了一个人,骑着马,穿着官服。 他带来一张画像,说是当今驸马爷荣归故里,特地派人到各处寻亲,看看这柳家坳有没有认识他的人。 柳姑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上面的人,是阿尘。 眉眼没变,只是老了,胖了,穿着绫罗绸缎,身边站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那女子头上戴着凤冠,是公主的规制。 来人说,驸马爷当年被抓去充军,后来立了战功,被一位将军赏识,把女儿许配给他。 再后来,那位将军成了皇帝,他的女儿就成了公主,驸马爷也就成了驸马爷。 来人问,这位大嫂,你可认得他? 柳姑没有说话。 她拿着那张画像,慢慢走到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村里人听见槐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柳姑撞死在那棵槐树下。 头破血流,身子已经凉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画像。 村里人无不落泪,他们知道了柳姑等的人就是当今的驸马爷。 有人看不过去,凑了盘缠,上京告御状。 那时候的皇帝是个明君,听了这事,勃然大怒。 他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人负心薄幸,背弃糟糠,论罪当诛! 阿尘被拉去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刑场看这个负心汉的下场。 刽子手一刀下去,人头落地,鲜血喷出三尺远。 按照规矩,死囚的尸体要被扔在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阿尘的尸首不全,据说有道士看到阿尘三魂七魄中的人魂无处依附,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在罚他,让他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能。 也有人说,他那人魂,其实是自己不肯走。 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搁在心里放不下。 谁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家坳的村民越来越多,渐渐成了一个像样的村庄。 那棵槐树越长越大,年年开花,年年飘香,被村民们视为山神,年年节日都有香火供奉。 村里的小孩饿了,就去摘槐花吃,清甜可口,和柳姑说的一模一样。 老人们会在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 讲一个女子,等了她男人十年,最后只等来一张画像,一头撞死在这棵树下。 讲完了,总要叹一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孩子们听不懂,只顾着吃槐花。 不知过了多少年,柳家坳又出生了一个女娃。 那女娃哭声洪亮,眉眼清秀,接生的婆子抱着她直夸,说这孩子长得真水灵。 她爹问,起个什么名儿? 她娘想了想,说: “咱们村口那棵槐树,是当年柳姑种的。这孩子生在槐花开的时节,也算是缘分。不如……就叫柳娘吧。” 她爹点点头:“柳娘,好名字。” 襁褓里的女娃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的槐花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柔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 第七十七章 了尘靠在古塔上,胸口那根树枝还插着,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僧衣。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看着柳娘。 看着那张左脸温柔右脸怨毒的脸,看着那恨意与执念交织成的扭曲,忽然笑了。 “原来……一切的起因都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陈无咎眉头微皱,看向玄尘子。 玄尘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了尘的目光依旧落在柳娘脸上,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看另外一段岁月。 “我是樵夫,也是书生,更是阿尘……” 他喃喃着,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你是柳娘,也是柳姑……” 柳娘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右脸的怨毒还在,可那怨毒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崩塌,在一点一点裂开。 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忽然问自己:“人魂……掌管人性的魂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笑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原来,我的本性就是那么自私…竟负了你两次…” 陈无咎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有无数线索串联起来。 了尘说他是樵夫,也是书生,更是阿尘。 柳娘是柳娘,也是柳姑。 柳姑——是那等丈夫十年的女子,撞死在槐树下的柳姑。 阿尘死后被斩首,尸首不全,三魂七魄中的人魂不知所踪。 人魂,掌管人性、情感、良知的魂魄。 如果当年那驸马爷的人魂没有消散,而是……转世了呢? 转世成了谁? 了尘说他是樵夫,也是书生。 他是当年那个在槐树下遇见柳娘的樵夫,也是那个辜负柳娘的书生。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是同一个魂魄的延续,只是缺了最重要的人魂。 难怪。 难怪他守在这里三百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守。 难怪他看见柳娘就心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疼。 难怪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却对那个女子念念不忘,画下她的画像,日日对着发呆流泪。 那是他的执念。 了尘忽然抬起头,看向柳娘。 “我知道了为什么你要在我诵经时,悄无声息地给我输送精气,让我增加寿命。”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是无尽的波澜。 “不然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柳娘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右脸的怨毒在颤抖,左脸的温柔在流泪。 两行泪从那扭曲的脸上滑落,一左一右,一温一怨,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原来,当年你与槐树融为一体之时,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前世。” 了尘轻轻说,“你是在用这种方法,让我一直赎罪么……” 柳娘依旧没有说话。 可她眼中的怨毒,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那由数百年恨意凝结成的坚冰,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裂开了,崩塌了。 了尘忽然抬头,望向夜空中隐约可见的星辰。 “了尘……阿尘……了尘……阿尘……” 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念着念着,再次笑了。 “我终于懂了。” 了尘是他的法号,是那位高僧赐的名字。 阿尘是她叫他的名字,是她数百年前在槐树下轻声唤他的名字。 了尘,了却尘缘。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其实从来都是两个人。 陈无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恨他。 可她也离不开他。 她让他活着,让他守着自己,让他日复一日听见自己的声音,用这种方法,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三百年。 了尘仍然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等来了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下辈子还会不会遇见你。”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就让我今生为你赎罪吧。” “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 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身上忽然泛起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 玄尘子脸色大变:“他在散功自尽!” 陈无咎想上前阻止,却被玄尘子一把拉住。 “别动。”玄尘子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选择。” 了尘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光芒从他体内溢出,像是无数萤火虫飞舞,缓缓飘向柳娘,围绕着她,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发梢、衣襟。 那些光芒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右脸的怨毒终于彻底消融,只剩下满面的泪痕。 她哭了。 无声的哭了。 了尘的身体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最后一缕光芒落在柳娘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球,温热的,柔和的,像他三百年来每一个夜晚的诵经声。 柳娘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光,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院中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忽然动了。 满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一片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不是枯萎的落,是舞蹈般的落,翩翩飞舞,洒满整个院落。 那些叶子落在柳娘身边,落在古塔前,落在青石地面上,铺成厚厚的一层。 然后,老槐树的树干开始干枯,树皮皲裂,枝条垂落。 那棵活了数百年、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老槐树,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棵枯树。 光秃秃的立在那里,像是岁月的墓碑。 与此同时,柳娘身上却泛起了浓郁的生命气息。 槐树死了,所有的精气全部反哺给了她。 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身上的木质纹理褪去,肌肤恢复了正常人的光泽。 那张扭曲的脸上,左脸的温柔和右脸的怨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无咎和玄尘子。 师徒二人下意识摆出了交战的姿势。 可她没有攻击。 她看着他们,目光清澈,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谢谢。” 陈无咎一怔。 柳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掌心那团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太刺眼了,陈无咎和玄尘子不得不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又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等他们睁开眼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柳娘不见了。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也不见了。 古塔还在,铁链还在,梵文咒牌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可塔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陈旧的木屑,证明这里曾经锁过什么东西。 院内半空中,漂浮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暗绿色的,拇指大小,泛着幽幽的微光,像眼泪。 陈无咎伸手,珠子轻轻落在他掌心。 温热的,让人感觉很温暖。 他低头看着这颗珠子,久久没有说话。 玄尘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珠子,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古塔,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二人自己的选择。” 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问:“师父,他们会去哪?” “谁知道呢。” 玄尘子摇摇头,“或许魂飞魄散,或许投胎转世,或许……化作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风里雨里,再不相见,再不相欠。” 他顿了顿,又说: “愿来世,他们可以真的白首不分离。” 陈无咎点点头。 他收起那颗木珠,和玄尘子一起,对着那空荡荡的古塔,对着那曾经有过老槐树的空地,对着那三百年守候与三百年怨恨终于了结的地方,双手合十。 陈无咎念的是《北斗注死经》中的往生篇,玄尘子念的是道家最常见的《度人经》。 两篇道门经文,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 超度。 度他们,也度这数百年纠缠不清的因果。 经文念完,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师徒二人回到禅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 出门时,正好看见那个小沙弥站在院中,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古塔方向。 陈无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们要走了。” 小沙弥回过神,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陈无咎问,“我们可以送你去别的寺庙,或者去道门,总比一个人守着这里强。” 小沙弥摇摇头。 “我想留下来。”他说,声音稚嫩却坚定,“师父让我守着这里,我就守着这里。” 陈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玄尘子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塞进小沙弥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用的,别饿着。” 小沙弥想推辞,玄尘子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推什么推?” 小沙弥这才收下,低着头,小声说:“谢谢道长。” 玄尘子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门,笑了笑。 “好好活着。” 师徒二人转身,朝寺门走去。 身后,小沙弥忽然喊了一声:“道长!” 陈无咎回头。 小沙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一路平安。” 陈无咎点点头,和玄尘子一起,跨出寺门,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沙弥站在寺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回到寺中,拿起扫帚,开始打扫佛殿。 大雄宝殿里,三尊佛像依旧端坐。 中间的释迦牟尼,左首的普贤,右首的地藏。 小沙弥扫着地,扫到地藏菩萨像前时,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地藏像。 菩萨眉眼低垂,慈眉善目,和往常一样。 可小沙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菩萨那低垂的眉眼,好像睁大了几分。 而且那目光的方向…… 小沙弥顺着菩萨的目光望去,那是寺门的方向,是山道延伸的方向,是那两个道长离开的方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菩萨依旧是那低垂的眉眼,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沙弥挠挠头,心想大概是自己精神紧张,看花了眼。 他继续扫地,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响。 …… 离树心寺不知道多少里的一处山洞里,两个年轻道人正席地而坐。 年长的那位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茅”字。 他眉目端正,神情沉稳,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年轻的那位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同样穿着青色道袍,但道袍比年长那位略新一些,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几朵小小的祥云。 他腰间也系着黄丝绦,却没有玉佩,只挂着一个装符箓的小布袋。 此刻他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洞外。 “师兄。”年轻道士开口。 年长道人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你说我们能找到那个身怀圣胎之人吗?” 年长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清楚,我们并没有具体的信息,而且也不知道如何判断谁拥有圣胎。” 年轻道人一脸惊讶。 “啊?那我们干嘛下山?” 年长道人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们是道士!” 他加重了语气。 “寻找拥有圣胎的道友只是顺带,我们的主要职责是降妖除魔!难道圣胎不出世的时候我们就不下山了?” 年轻道人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哦……我明白了,师兄。” 年长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又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年轻道人转过头,继续望着洞外。 山里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吹进洞里,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又开口。 “师兄。” “嗯?” “你说那个身怀圣胎之人,会是什么样子?” 年长道人没回答。 年轻道人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听师父说,圣胎现世的时候,北斗七星白日显现,七道星光贯穿天地,各大道门都震动了。 那人肯定很厉害吧? 不知道长得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会不会很凶……” “闭嘴,调息。” 年轻道人吐了吐舌头,终于老老实实坐好,闭上眼睛。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第七十八章 夜半赶尸铃(一) 月黑风高。 湘西的山道蜿蜒如蛇,隐没在密林深处。 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只有夜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铃声。 叮铃——叮铃—— 那是赶尸匠的摄魂铃。 铃声单调而规律,三短一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老者走在山道上,手里摇着铃,肩上搭着褡裢,腰间挂着一只油晃晃的葫芦。 他身后跟着一串黑影,一蹦一跳,整齐得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那是七具尸体。 都穿着寿衣,额头贴着黄符,脸上盖着草纸,看不清面目。 它们跟在赶尸匠身后,随着铃声的节奏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赶尸匠姓周,干这行已经四十余年了。 从二十岁跟着师父学艺,到如今六十有三,他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湘西这地界,山高路远,客死异乡的人想魂归故里,就全靠他们这些赶尸人。 今夜他送的是七个盐商。 前些日子在沅陵那边贩盐时遇上山匪,全交代了。 东家凑了钱,请他把这七人送回辰溪老家入土为安。 走完今夜这趟山路,明日晌午就能到。 周老头心里这般想着,手里的铃摇得更稳了。 忽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步外,山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周老头眯起眼,借着微弱的夜光看去,那人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身形,脸上戴着一副傩戏面具,青面獠牙,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赶尸人有规矩:夜行遇人,不打招呼,不问来路,各走一边。 周老头垂下目光,继续摇铃,带着身后的尸体缓缓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没有动。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周老头走近了,这才看清那人腰间还悬着一只罐子。 黑的,不大,约莫拳头大小,罐口封着红布,隐隐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烧焦的猪油,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熬出的油脂。 周老头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动了。 他没有攻击周老头,而是抬手,揭下了七具尸体中第一具额头的黄符。 周老头瞳孔骤缩! “住手!” 他一声暴喝,摇铃猛摇,想让尸体加速离开,同时抬脚上前,准备将那人一脚踹飞。 可来不及了,那人动作快得惊人,一张接一张,七张黄符眨眼间全被他揭下,并且在黄符上添了两笔。 失去黄符镇压,七具尸体同时停住。 然后,它们转头,看向周老头。 那七张盖着草纸的脸,看不见表情,可周老头知道,已经完了。 那人把七张黄符往怀里一揣,抬起手,朝周老头一指。 七具尸体同时转身,朝周老头扑来! 周老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怎么跑得过这些不知疲倦的尸体? 刚跑出十几步,就被第一具尸体追上,一把抓住肩膀,生生拖了回来。 周老头被摔在地上,七具尸体围成一圈,低头看着他。 那张张草纸后面的脸,离他不过一尺。 那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看不到面具后面的表情,可周老头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你要干什么?”周老头声音发抖。 那人没有回答。 他解下腰间的黑罐,揭开红布,一股浓烈的油香扑鼻而来。 这个味道……他曾听人描述过…… 三十年前,他听师父说起过茅山有一门禁术,名叫“炼尸油”。 把尸体以秘术熬煮,炼出的油脂可以操控死尸,甚至能让活人的魂魄从体内炸出来,变成伥鬼。 师父说,那是邪术,早就被禁了。 练这门术的人,会被茅山道士追杀至死。 可此刻,周老头闻到的,正是那股油香。 “你……”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是……”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黑罐倾斜,一滴油从罐口滴落,落在周老头额头上。 凉的。 那滴油顺着眉心流下,流进周老头的眼睛里。 然后…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 三十里外,一间破旧的客栈里,陈无咎忽然睁开眼睛。 “师父。” 玄尘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大半夜的,叫什么叫……” “有情况。” 玄尘子一听这三个字,睡意全消,腾地坐起来:“什么情况?” 陈无咎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 玄尘子屏住呼吸,也竖起耳朵听,但除了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外什么都没听到。 “哪有什么情况?”玄尘子狐疑地看着他。 陈无咎皱了皱眉:“刚才……有一声惨叫。” “惨叫?” “很远,但很清晰。”陈无咎站起来,“我去看看。” “等会儿。”玄尘子一把拉住他,“你知道在哪儿吗你就去?” 陈无咎沉默了一瞬,右手掐诀,丹田圣胎散发着丝丝灵气,正与天地沟通。 “那边。”他指向东北方向。 玄尘子看着他的神情,没有多说,抓起衣服往身上一套:“走。” 师徒二人摸黑出了客栈。 陈无咎在前面带路,玄尘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道上出现一片狼藉。 玄尘子掏出火折子晃亮,看清眼前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具尸体,都穿着寿衣,额头空空。 那是赶尸用的尸体,真正意义上的尸体,早就死透的那种。 可它们此刻倒在地上,姿势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不远处,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无咎快步上前,把老者翻过来。 老者的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可他的身体,却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腊肉,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所有的水分和脂肪都消失了。 “炼尸油。” 玄尘子蹲下来,伸手在老者的衣襟上捻了捻,手指上沾了些油晃晃的东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错不了,就是这味儿。” 陈无咎看着老者干瘪的身体:“这是怎么做到的?” “茅山禁术。” 玄尘子脸色凝重,“把活人的魂魄从体内炸出来,剩下的躯壳就是这样。他……不对,你看!” 他指着老者的脸。 那张干瘪的脸上,额头处有几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 玄尘子凑近了仔细看,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刺符文。” “刺符文?” “用针蘸着尸油,在活人皮肤上刺出符文。” 玄尘子说,“刺的时候人还活着,越挣扎符文刺得越深。等符文刺完,尸油已经渗进血脉,再稍微动点手脚,魂魄就会被硬生生逼出来。” 陈无咎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死人,可还没见过死得如此痛苦的。 这种死法…… 他低头看着老者干瘪的脸,看着那双瞪大的眼睛,忽然想起祖父临死前的样子。 祖父是笑着走的,安详的,圆满的。 可这个老者,他最后一刻看见的是什么?经历的是什么? “罐……”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无咎一愣,低头看去。 老者的嘴唇微微翕动,竟然还有一口气。 “老丈!老丈!” 玄尘子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老者嘴边。 “罐……黑罐……”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别碰……他在罐里……” 说完最后一个字,老者的眼睛忽然闭上,头一歪,再无生息。 “死前用秘术封了一口气么……可惜。” 玄尘子直起身,和陈无咎对视一眼。 “罐里?”陈无咎皱眉,“什么意思?” 玄尘子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油香。 炼尸油的味道。 “有人。”他压低声音,“刚走不远。” 陈无咎也闻到了。 那股油香从山道另一头传来,很淡,却很清晰。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