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虫母模拟器正经吗》
1. 虫王的异族之母
“我觉得我好像被寄生了。”
芙鹿发出了这条语音,过了会儿,对面回复一个“冷汗”的表情。
艾璐璐:[又这么夸张……实在不想考就休息一下嘛,我要发奖金了,我养你啊。]
我养你啊。
芙鹿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起来。好友的甜言蜜语真是动人。
对面又发来信息:[等一下,你刚才是在比喻,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表情:兔子担忧。
芙鹿吞了一口咖啡,苦巴巴地回复:[啊,真的,我觉得我就像被【寄生】了一样,每天就是备考考公考公考公,脑子里再没别的东西了。]
对面静了一阵。
叮咚。
新消息:[考完请你吃大餐。后天考试加油,不要乱想啦。]
表情:兔子拍肩。
芙鹿往对话框里输入:可是我头好疼啊,感觉脑袋里面有……
手指顿住,她抿住嘴唇。
璐璐那边在加班呢。
屏幕熄灭下去。
芙鹿吁了口气,把手机放进抽屉。台灯的冷白光落在小座钟上:20点10分。
她铺开卷子,又开了个90分钟的番茄钟。
明明头疼得冒汗,但是做起模拟题来,竟然也不觉得难受了。
也没注意她自己的后脖颈上,一个怪异的小瘤子,正缓缓蠕动。
*
上午八点。
嘀啦啦嘀啦啦嘀啦啦!——
一只虚弱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关掉响声。
芙鹿慢吞吞爬下床,幽灵似的在合租房里晃了一圈……二十分钟后,她一身正装,推开了房门,走向连廊。
连廊的方窗,框住一片乌沉沉的天。
等电梯。
叮咚。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楼上的张先生,芙鹿愣了一下,才走进去。
电梯下行。厢体里只有芙鹿和另一个活物。
芙鹿的脑子,自己轻声细语地嘀咕起来:张先生,怎么只有两只眼睛呢?……外壳怎么是薄薄的,这样怎么保护里面的内脏?也没有长着尖刺的胸甲……
好怪。
叮咚。
电梯门打开,张先生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像个活死人。
芙鹿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发现自己要迟到了。
面试面试面试!
芙鹿悚然一惊,脑袋里的那蒙蒙的雾仿佛都吓了一跳,遭了烟熏的蜂群似的散开了。
她跨上小电驴,但是平时心随意转的电驴法宝今天骑着总是不对劲,几次差点把她摔马路边上。
总算在迟到前抵达了面试会场。
昏暗狭长的甬道,靠墙一排椅子桌子,坐着一溜儿黑压压的考生。静得出奇。
芙鹿悄悄地坐在最后,摸出手机,打开蓝笔APP,打开了“面试一对一”速练。
……
一旦沉浸进去就不知道天地为物了。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芙鹿?”
芙鹿迟钝地抬起眼,一滴凉凉的液体落在她右脸上。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过来吧,到你了。”
长廊里已经没有其他考生了。座椅空荡荡,像失去了可附身对象的女鬼。
芙鹿站起身,边走边擦掉脸上的液体,低头查看:蓝色液体,有点粘手。
有人拖曳着什么重物,从她身旁走过,路面上留下了同样的蓝色痕迹。
芙鹿跟在领路人身后,有点出神地想:这次终于进面,如果能逆袭两名……她就能上岸了。
她知道自己压力太大,有时会看到幻觉,但现在幻觉都这么真实了……她甚至看到一只大虫子!人那么大!活灵活现的!拖着另一只大虫子从她旁边走过去!湿漉漉地过去了!
太可怕了……她病得这么厉害,在私企一定会被开掉,只有端公家饭碗才能保住下半生的口粮了!
拼了!
胸腔里涌出一股热流。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领路人将她带到一扇门前,门前站着一个高个子。
[就是她?]高个子用六只眼睛俯视芙鹿,嘶嘶的声音里充满恶意,像舌尖舔舐毒腺,[她还没有‘孵化’?]
领路人摇头:[她身上有卵,不过是“新生卵”。]
高个子沉沉地盯了她一眼,忽然咧开一个笑:[通不过的话,要分我一只腿。]
领路人警告地瞥过来,高个子耸耸肩:[反正她又听不懂。]
领路人:[不要多事。……如果她能唤醒那两位大人,下次我们见到她就要跪着行礼。]
高个子哼笑。
领路人转头看向芙鹿,说:“进去,里面是你的面试。”
芙鹿全程安静,直到这时才点了点头,嘴角依旧维持考生的微笑。
好离谱的我,好离谱的幻听。
其实考官们是在说快下班了期待食堂今天的菜色吧。她都听到“鸡腿”这个关键词了。
真好啊,有食堂。
芙鹿擦擦不存在的口水,摩拳擦掌,推开了门。
——接下来两小时发生的事,是芙鹿人生迄今为止见过最奇怪的事。
考官们要求她,拿出手机。
他们要求:把你刚才在等候厅里做的事,再做一遍。
她迷惑迟疑地打开蓝笔APP,抬头再看一眼,确定这就是考官大人们想要的……于是开始做题。
一旦做题起来,那就像乘着黄油在巧克力海里冲浪,丝滑得停不下来。
一套模拟题做完,她长出一口气,抬起头。
全场鸦雀无声。
她试探出声:“考官们?”
对面那些人就像醒悟过来似的,纷纷站起来,一些人正了正衣冠,垂首走进了右侧的门,另一些人留在原地,盯住她,像是怕她跑了。
过了会儿,去了隔壁房间的人回来了,微笑宣布:她被录取了。
在场的其他考官齐齐松了口气,看起来比芙鹿还快乐,有个考官直接翻了几个跟斗,从窗口跳了出去。
这里可是五楼啊?!
芙鹿扑到窗前,却看到那考官张开了翅膀,以一个滑翔的姿态,轻盈地飞出去……飞过警戒线那边去了。
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考官们围过来,向她道喜。
“你做得太好了!”
“下午你就到岗。”
“欢迎,芙鹿!”
考官们边鼓掌,边长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肢体。
芙鹿的大脑轻轻低呼了一声,像是惊奇,又像是喜悦。
是同族呀。漂亮的同族。
芙鹿闭了闭眼睛,按住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跳出个兔子都不奇怪。
她礼貌地告别了殷勤鼓掌的考官们,走出考场大楼。
天空依旧是乌沉沉的。
芙鹿现在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个念头:一、她疯了;二、她刚才参加了一个自己不知情的整蛊游戏;三、这世界疯了。
她站在斑马线前,摸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点开“艾璐璐”,聊天信息停在四天前:
[考完请你吃大餐。加油,不要乱想啦。]
四天前。
她想起来了,那晚写完模拟卷之后,她就昏睡过去……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天。
她一觉睡了四天,期间没有任何人联络过她。璐璐也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刚才,参加的究竟是什么考试?
绿灯了。芙鹿攥着手机没有动。一群小学生从她面前走过,出奇的安静,仿佛正在穿过斑马线的是一群木偶。
芙鹿深吸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几个字在喉咙间打了个转,最后出口的是:“去市政服务中心。”
艾璐璐在市政服务中心上班。
路上芙鹿给艾璐璐发了信息,问对方现在能不能请年假。艾璐璐说可以。
芙鹿松了口气,赶紧订了一张机票。
艾璐璐从市政大楼里出来,谢天谢地,她看起来很正常。
芙鹿把准备好的理由塞给她:“我抽奖中了一张机票,今天就到期了,你去玩吧别浪费了。”
快去别的城市躲躲。
艾璐璐问:“你怎么不一起去呢?”
芙鹿挠了挠后脑,在那里按住了一个小硬包:“我要继续备考啊。”
艾璐璐“啊”了一声,声音透出些金属的质感,“可是你不是都考上了吗?”
芙鹿的手僵住了。
她垂着眼睛,紧紧盯着好友的脚。
那是一双……绿得很莹亮的脚。
或许叫做“虫足”更合适。
空气里有什么响了一下,芙鹿愣愣地抬头,瞧见一双同样绿莹莹的翅膀,在艾璐璐的背后展开。
芙鹿的大脑说:啊,漂亮的翅膀。
这次,芙鹿也附议了。
真是,比之前那个飞出考场的考官的翅膀,还漂亮。漂亮得多。
……
是谁的手机响了?
艾璐璐拿出手机,听了一会儿,说:“对,在我这里。她要送我机票呢。”
她说着抬脸,朝芙鹿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以前的艾璐璐很不一样。应该说,和人类很不一样。
艾璐璐问她:“你不会想要逃跑吧?”
芙鹿没点头也没摇头,静了几秒,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璐璐姐,我要是晕倒,你要扶住我。”
艾璐璐:“你会晕倒吗?”
芙鹿很想,但她的神经不知怎么变得特别强韧。
她问:“原来的艾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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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了?还活着吗?”
艾璐璐默默望着她,没说话。
芙鹿喉咙发干:“你们是变形人?寄生宿主?还是什么?”
艾璐璐轻声说:“我就是艾璐璐。”
这次换芙鹿不做声了。
“艾璐璐”握着手机,踌躇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您的朋友。”
芙鹿没抬头。她呆呆地望着柏油地面,视野边缘,那双绿莹莹的虫足,像一团站在角落里、看不清面容的幽幽鬼魂。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璐璐姐,如果这是玩笑的话,现在结束吧。我很害怕。”
身旁的虫族沉默了。
芙鹿也没再出声。
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玩笑似的在这时候放晴,夏季炽热的阳光倾洒下来,落在城市里,落在这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十分钟后,一辆黑车过来,接走了芙鹿。
日光亮得刺眼。
芙鹿坐在车里,偏头抵住窗,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盘踞在地球上空,淡红狰狞的巨型天体。
*
【现在可公布的情报】
双形卵:由单体虫族逆发育形成的卵胚,进入供养体后自行成长。察觉到危机时会加快成长速度。由双形卵诞生的虫族会保留供养体的部分记忆。
进入在艾璐璐体内的就是这种卵。
新生卵:由虫母能量构成的卵胚,进入供养体后休眠,由虫母唤醒后开始成长。虫卵休眠期间,供养体会陷入准催眠状态,典型表征为大脑活跃度降低,能进行日常活动,但难以进行深度思考,对异常事物视而不见。
市民身上寄生的基本都是这种卵。
*
“艾尔族第一巢群,第三军团长,编号Ω10072,向拯救我族的碳基地球人个体,芙鹿,致以全体虫族的最高谢忱——您的义举,保全了我族即将坍塌的基因库。遗因管理署已将您的生物气息及形体特征录入巢群核心识别库,艾尔族全体皆视您为虫族的异族之母。
巢群的工虫将为您构筑日常所需,兵虫将为您展开螯刃护航……您因履行虫母职责所需要的一切资源与需求,我族都将全力攫取与达成。
请下达您的需求。”
“把‘艾璐璐’还给我。”
*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充满棕白色黏液和怪异香气的空间,深处住着虫王——现在还是一枚虫蛋。
好大的虫蛋,猛一看还以为是一堵墙竖在那里。
虫蛋跟前摆着一套桌椅。
进来之前,芙鹿就听说了,她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刷题,刷考公题。
她慢慢走近。地上厚重黏稠的黏液,粘腻的鞋底,不断提醒着她,这里毫无疑问是异族的巢穴。
……桌上果然躺着一套雪白的卷子,正殷切地等着有人把它写满。
芙鹿没管考卷,反而拎起椅子,用椅子腿去戳虫蛋:接触面缓缓凹了进去,然后僵持住了。
果然没那么容易碎。
虫蛋里什么情况呢?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虫蛋一动不动,像个冷酷的吸血鬼。
“……”她扭头,再度望向桌上的行测卷子。
心头浮上一股荒谬:我,一个地球人,刷题的时候,竟然能辐射出某种帮助外星人虫孵化的波。
外星虫需要她孵虫蛋,为此承诺它们会把艾璐璐还给她。
芙鹿抿了抿唇,放下椅子。
做题就做题。
她要面向着虫蛋做。她要瞧瞧那东西会有什么动静。
她提起笔。
起初是分神关注的,可是那蛋一直没动静。
她不得不让自己再沉浸式做题一些……
等她感到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头顶,猛地回神,脖颈往后缩,视线往上探——
一张白蒙蒙的脸。没有五官。只有朦胧轮廓。
芙鹿仰着头,和它脸对脸。
她眼里渐渐露出迷惑。
好奇怪。
怎么……
这脸,怪好看的?
芙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个白泥面具似的玩意里感受到“美”的,她怀疑自己又被身体里的虫卵控脑了。
她抿住唇,盯着那张脸,散发一种“我看你还想把我怎么样”的气势。
忽然听到“叮”的一声,一个冷感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接触到可培养的潜力虫王。]
[虫母模拟器已开启。]
[新手登录礼包已发送:三十分钟内可听到潜力虫王的心声。]
芙鹿一怔,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张白蒙蒙的美人脸——从那变形的虫蛋里传来:
[我好痛。]
[好痛啊。]
芙鹿:?
2. 恭喜芙鹿,她的愿望900%实现啦!
好痛?
芙鹿往虫蛋上瞥了一眼:没发现它有什么外伤。
“……你哪里痛?”她问。
那张美人脸却只哼哼唧唧的。
芙鹿迟疑了一下,起身绕着虫蛋走了一圈:确实没伤口。
她灵光一闪:会不会是生长痛?
她踱着步,又回到桌子前,开始做题。
果然很快,怒气冲冲的声音就从虫蛋里传来:[谁?到底是谁打我?滚进来!]
……这蛋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声音骂了两下,又变虚了,哀哀地呢喃好痛。
破案了:刷题的波长能促进虫胎的生长发育,但会让它很痛。
芙鹿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撕成两团,堵住了耳朵。
痛就痛吧,为虫好嘛。
感受疾风吧!!
……
如此心情舒畅地又做了一张卷子,拿开耳堵的时候,她预备着听到哀嚎,结果却是一愣。
美人脸那哼哼唧唧的……
怎么听着,音调有点愉悦似的?
给它痛爽了?
细听,真像公猫被按住了,逆着尾巴根狠狠|撸,撸得喵喵乱叫胡须乱颤……
芙鹿抖了一下。
觉得自己做题的手莫名脏了。
她竖起椅子腿,对准那张喵喵喵的美人脸,坚定又迅速地,一戳!
蛋里痛呼一声。
声音还是水汪汪的,在她耳蜗里荡来荡去。
……不是吧。
芙鹿心情复杂,瞧着那美人脸一下子缩回到蛋里去了。
等了一会儿,那美人脸迟迟没出现。
芙鹿眨眨眼,放下椅子,坐回去,又开始做第二张卷子……
不一会儿虫蛋里又响起吃痛声,呻|吟,喃喃骂声,哀求声。
低低高高,高高低低。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如咒怨,如啼泣般的心音,从侧边传过来。
芙鹿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张美人面就在她耳边,如哭如笑,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蛋体的束缚,咬在她脸上。
芙鹿扬起水笔尖,往美人面的鼻孔里一捅!
对方哀叫着缩回了蛋里。好像被痛锤的地鼠。
芙鹿笑起来。
那笑声出她的口,入她的耳,她听到却愣住了。
屋内重新寂下来。暖烘烘的空气涌进肺里,不管肺的主人心情如何,自顾自地温暖起身体。
芙鹿抿着唇把水笔丢回桌上。
虫王脑子不好,可是虫王可以驱使整个虫族。
傻子手里握着核武器按钮,才更恐怖。
——两只。
虫族说,这尊大蛋里有两个胎心。
但她只见到了美人脸,另一只毫无动静。
死了?
芙鹿又绕着蛋走了一圈,这次她注意到,蛋的背面是淡青色。
她把自己的袖口拉高,没过指尖,隔着布料,掌心贴住了淡青色的蛋壳。
……搏动从掌心下的蛋传来,很弱,但确实存在。
芙鹿有点遗憾,但也松了口气。
心里嘀咕,是不是因为位置靠后,好东西都被兄弟吃了,所以没发育起来?
……管它呢。
她正要收手离开,忽然掌心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轻微到差点感觉不到:像是小心探出的虎鼻子,怕碰散了蒲公英。
芙鹿猛地缩回手。
她眼神古怪,蓦地抽身往外走。
心不在焉的,差点被地上粘性超强的棕白色液体绊倒,弄出的动静吸引了那个笨蛋美人脸的注意,它又嚷嚷:[不许走!]
芙鹿稳住身体,没吭声。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蓦地想到那新手礼包只有三十分钟。
能听到虫王心声的机会只有三十分钟。
她顿住,偏过头,问那两个来自深空的异族:“你们,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
“三万年前,艾尔虫们所在的星系发生了大坍塌,十位始祖虫们将自身改造成了飞船,子民们驾驶方舟穿过了最近的小行星带,驶入宇宙深处。”
“宇宙太浩瀚,强敌如云,即使是英勇的艾尔虫族,也面临数次灭族危机。”
“但只要虫母和虫王仍在,每一次,艾尔虫族们都会从绝境中得到更强的勇气与战力。”
“今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我们失去了虫母,还差点失去王嗣。”
“——所以,”名为卓登的虫族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语气庄重,“您是本族的恩人,对于恩人的要求,我们必定会认真对待。”
它陈词完毕,拍了拍手,五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从看台帘幕后面一溜儿出来,游走到芙鹿跟前。
她们和艾璐璐面容相同,但全然是人类样貌,没有任何虫族特征。
芙鹿:……
卓登:“请过目,这是我们按照您的要求,为您找到的‘闺蜜’。”
艾尔虫族里没有闺蜜这个词,这位【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署长的吐字听上去像是“毒蜜”。
芙鹿确实感觉自己像是中毒了,窒息。
她确实是要虫族把艾璐璐还给她……
它们确实找来了,五个。
年轻的芙鹿哟,你掉的是这个金璐璐,还是这个银璐璐,还是这个……
台上的璐璐斧头们动了,她们跃出河面,向着芙鹿,极力展示自己——
“艾璐璐”1号说:“小鹿,新出的事业编,有你的专业。”
“艾璐璐”2号说:“小鹿,加油,考完我们去吃东门火锅。”
“艾璐璐”3号说:“小鹿,讨厌啊,我又要加班了……”
“艾璐璐”4号说:“小鹿,出门帮我倒一下垃圾,已经放在门口啦。”
“艾璐璐”5号说:“小鹿,中午有羊肉煲,回来吃不?”
芙鹿脸皮抽搐了一下,卓登认为恩人不满意,于是面容不变地挥挥鞭毛,五个“艾璐璐”往后退,四个新的“艾璐璐”从帘幕后翩跹出来。
卓登一对触角交叉在额前,行礼似的:“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虽然您的要求是‘原来的艾璐璐’,但我在紧急研习人类社会学后,发现您口中的‘闺蜜艾璐璐’,并不是对您最有益、最能照顾您的人选,所以我在您的要求上,又升级精选了四个……”
它看上去很为自己的专业素养自豪。
宛如一个职业经理人,它指向新产品,一一介绍:
“这个艾璐璐,嘴部与喉部经过加强,可以连续18小时和您畅聊,也能为您做各种嘴替,想怼谁就怼谁。”
这个艾璐璐的吻部长长地突出来。
“这个艾璐璐,可以一边高强度工作,一边与您无时差畅聊。”
这个艾璐璐长了两个脑袋。
“这个艾璐璐,一天只要睡0.5小时,可以23.5小时为您提供服务。她会做五百八十二道菜。还会说相声。畅聊当然也是没问题的。”
这个艾璐璐看上去很正常,除了没有眼睛。
“这个艾璐璐,躯体特化加强,可以保护您在五百马顿的冲击力下安然无恙。同样也支持‘畅聊’服务。”
这个艾璐璐全身覆盖橙亮甲壳。
芙鹿:“……”
卓登:“您需要现在试用一下吗?”
四个艾璐璐·怪化版冲她殷切地笑。五个艾璐璐·本体不明在后面搔首弄姿。
是一百年后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画面。
芙鹿:“……你们,培养‘候选人’的第一标准,为什么是‘畅聊’?”
“啊,这个,”卓登的环节躯骄傲地挺直,“我已经充分了解:人类是很容易长出‘心理病’的生物,虽然虫族没有这种困扰,但是我们当然会考虑到恩人最细微的需求。”
意思是给她弄了个心理开导师天团。
全团都长着艾璐璐的脸。皮下不知道什么东西。
“……”
芙鹿有一千个F开头的单词要讲,但最后都吞回去了。
好累。
从今早面试起,到现在,她就像个被拖在马车后面的罪犯,一路接受最新鲜最臭粪的世界观鞭笞。
中间还做了四套题呢。燃尽了。
“明天我能放个假吗?”
她这么说。
卓登察言观色,挥鞭毛让璐璐天团们都退了,正色道:“当然。【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也一致认为您现在需要大量的休息,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舒适的新住处。”
芙鹿不置可否,转身走向专车,顿了一下,没回头,对异族的署长说:
“如果明天你们的虫王又要死不活的……”
卓登竖起虫耳仔细听。
“——就找虫把它们打一顿吧,我看它们挺享受的。”
卓登:……?!
侍奉过八位虫王的署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芙鹿已经坐进车里了。
过了两秒,她把车窗按下来,说:“对的,你们这一代虫王是个受虐狂,抖M,被打就会爽。”
“哈哈。”
*
【现在可公布的情报】
艾尔虫族,按诞生方式可分为三种。
一、由虫母本体亲自孕育,以这种方式诞生的虫族只有虫王与虫母。
二、由虫母基因与能量团构成的“新生卵”,将其渗入供养体中。以这种方式诞生的虫族通常保留了大量供养体形态,但不具有供养体的记忆和知识,宛如新生(这正是虫卵名字的由来),自控能力较差,但能服从于族群高等意志。
如果新生卵处于休眠状态,则对供养体起到准催眠的作用(据一些种族反馈,此时虫卵还有驻颜养生、愉悦身心的效果)。
虫族抵达新星球时会第一时间采用这种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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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方式,以达到最快速度控制敌人族群的目的。
三、由虫母将单个虫体还原为虫卵(即“双形卵”),渗入供养体中。新虫族的样貌会保留部分供养体形态,会继承供养体的部分记忆与知识,且心理与躯体均成熟,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是战时的不二之选。
然而,第三种诞生方式几乎必然会受到供养体人格的影响(历史上有三星师团长进入和尚星人体内,结果醒过来后坚持自己不杀生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曾经出现过虫卵未能同化供养体,反而被供养体吞噬的情况。
因此,一些长寿种虫族会选择保持现状直到衰老死去。它们在虫社会里通常有不错的去处,因为见多识广。
卓登就是这种情况。卓登今年三百四十一岁。设立“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就是他力排众议设立的。该对接署有二十八名成员,需要服务的对象只有一人:芙鹿。
后来事实证明卓登赌对了,虫王破壳后对老卓的坚持真理、前瞻布局以及细心周到予以高度肯定,授予终身荣誉勋章。
虫族形状各异。以地球人的眼光看,卓登署长,长得像一只脸被车碾过,但身残志坚、最终修炼成精的大蛞蝓。
*
“小鹿啊,我出息了,我当市长了!”
“什么!天呐璐姐!求带飞!这狗案子我一天也不想做了!快、快批我去看大门!我愿意给咱政府看一辈子的大门!——对了这岗有七险一金吧?”
“会有的!”
“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
芙鹿从梦里醒过来,喉咙疼得厉害。
她咳了两声,眼睑里黏糊糊的。
皱着脸努力挣开眼,然后她愣住了,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住在新房子里。
一间独栋的小洋楼。阳台对面就是新市政大楼,虫蛋就在那里。
远远的,能看到大楼前挂着一具虫尸。
是昨天在考场外对她出言不逊、说要吃她一条腿的虫族。它后来想逃跑,被抓回来了。卓登询问她有什么想法。
她说以前这种怎么做,这次就这么做。
清晨,虫尸挂在新市政大楼前晃晃荡荡。
听说虫委会们正在激烈辩论:从地球人体内诞生的同胞,虫格受影响的程度远超以往,令虫不安。但与此同时,新生代虫族里,许多虫的战力临界值大大提高。
地球人的基因简直是宇宙魔盒。
芙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的小硬包消失了。
她倚着阳台围栏,点亮手机。
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视频里两张表情呆滞迟钝仿佛活死人的脸,令人安心。
他们已经融入新世界的主流了。很安全。
现在她这样的,才是异类。
如今这个情况,就算是眼见的都是幻觉,对她来说也是唯一的现实了。
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地球都已经被虫族占领,而她站在阳台上,在APP上下了个单,很快跑腿小哥就带着梦游般的神情,送来一包板蓝根。
很荒唐,但现代社会确实还在运转。
虫族给她发了金灿灿的到岗通知书,岗位全名太长了,总之简称“光荣保育岗”。入职分配大house和班车,全年无休但可以按需请假,不扣钱。
每天工作八小时,下班后,工作群里不会叮叮咚咚地跳信息。虫族也不是什么魔鬼。
还有一个好消息……
芙鹿手指在屏幕划了两下,找到了那个新出现的神秘APP。
[虫母模拟器]
这个APP是在她与虫蛋接触后出现的。奖励栏里有许多选项,“随机抽卡十次”“虫母信息素30秒”“被动无敌10秒”“主动无敌2秒”“一个愿望”……等等。
这些奖励要用积分来换,而积分要通过培育APP里的虫族获得。
点开APP。
首页上有一排灰色图标小人,其中四个亮着。
第一个写着:“艾尔族·金尼克斯”
第二个写着:“艾尔族·西宗”
这两个小人有着同样的发色。
第三个写着:“比特族·嘉琦”
第四个写着:“比特族·伊夫栗”
这两个小人一个黑发,一个银发。
[选择你将要培育的虫族。]
芙鹿点击了“艾尔族·金尼克斯”,结果系统提示该虫族已在培育中,不能重复培育。
?
“艾尔族·西宗”也提示正在培育中。
芙鹿皱着眉又去点了第三个,“比特族·嘉琦”。
这次她感觉自己人坐在沙发里,但意识却骤然被抛了出去。
[你的意识体已进入另一时空。]
冷感的提示音。
她能同时体会到屁股底下沙发的柔软,和忽然拍击在身上的冷风。
“抓到你了。”
一个声音说。
3. 两副面孔的预知者
“抓到你了。”
抓住芙鹿的是个黑发小少年。
个头只到芙鹿的胸前,于是他的攻击就很意思了:他的小爪子现在掐着的是芙鹿的腰。
小少年很快也注意到这点,但他并未松手。此刻在他眼中,芙鹿是完全隐形的——一个拥有隐形能力的神秘人,潜入了他的私寝,却异常轻易地就被他揪住了,还一动不敢动。
芙鹿也在打量他,打量他的人物介绍——简直像是世界给新手的贴心剧情提示似的,这黑发小少年脑袋上冒出了一个气泡框:
[嘉琦·凯撒]
[虫族比特族幼年期]
[称号:天生预知者]
[家庭关系:父母,一个哥哥,即将拥有一个妹妹]
[今日心情:无聊]
[目前心情:好奇警惕嫌弃]
……这个嫌弃是什么意思?
芙鹿有些无语。气泡框消散了,隐隐有种“新手提示到此结束”的意思。
“你是来杀我的吗?”嘉琦说,语气十足是个酷弟,把她拽近了些,“你走哪条路潜进来的?”
芙鹿斟酌着,没立刻回应。
嘉琦又说:“不要怕,不会把你交出去。”
芙鹿诧异地看着他——那个气泡框又浮出来了,一个蓝色大箭头朝下指住他:[此乃谎言]
嘉琦放轻了声音:“……我只是也想离开这里,嗯?”
气泡框一变:[此乃实话]
芙鹿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对方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上竟然都有伤口。
难道是受了虐待?家暴?
芙鹿:“……我是不小心掉进这里的。”
这个空间,这个房间……富丽堂皇,满是五彩宝石和紫水晶,就像西方传说里龙的洞穴……亮闪闪,冷森森的。
房间的主人也是一般的面无表情。
嘉琦盯着她看。
少年耳边的宝剑形状卡发,镶嵌的红宝石闪了两下,他眯起眼,瞳仁中却仍旧只倒映出墙上的水晶镜,镜里是他自己。
“……有点意思。”天蓝色的眼睛眨了一眨,他的音调微妙地拔高,“你只能自己隐形,还是可以带着别人隐形?”
他刚才大约是对她用了某种可以解除隐身/藏匿的能力,结果显然失败了。
他又说:“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是别人,你已经死了。”
芙鹿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嘉琦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推!
……她掉进了镜子里。
墙上的这面镜子,原来是个拘束人的道具。
她坐在镜里,五感却仍在,从镜里往外望,她看到那小少年正站在门内,与一个新到访的来客说话,二者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芙鹿用了点时间适应自己的新状态。不疼,还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像雨天待在了燃着篝火的洞穴里。
她只听得到嘉琦的声音。
嘉琦:“咦,死了?”
嘉琦:“哦,故意散播的假消息啊。——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我们凯撒家可不会上当。”
嘉琦:“因为他真正的死期是下个月一号啊,‘预言石’展示得很清楚了。”
来客似乎陷入了沉默,芙鹿伸长脖子遥遥望去:来客的着装,黑西装白领结,像是个管家模样。
她动了动腿,想让自己更向前些,脚却冷不丁碰到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隐约听到那疑似管家的男人(虫?)低声说了些什么。
嘉琦:“我不累,但我要睡了。”
嘉琦:“嗯。”
对话结束,嘉琦转身,沉重红铜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少年一扫脸上的冷淡,带着雀跃的神色,快步回到镜子前,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抿抿唇,整理了一番表情,这才探手,要把芙鹿从镜子深处拉出来。
摸了个空。
他面色一变,把头探进镜子里,张望两下,脸上浮现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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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跌到更深层了……”他低声自语,往镜子里又捞了两下,仍是无果。
他正狐疑,却蓦地感应到另一处的动静:他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基地,里面有了第二个活物的动静。
嘉琦顿时汗毛倒竖!
旋风般回身,他指间四个戒指连续闪烁,璀璨华丽的房间里蓦地显现出一扇低调灰门,他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去,就看到……
就看到那个隐形人正站在他的秘密基地里,站在他心爱的书架前,翻着他偷藏的小人书。
芙鹿手里拿着一本《家庭○师》,书籍很旧了,但被人爱惜地包上了书皮。
她抬头看向书架,嘴里对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主人说:“你这个系列都没收集齐全啊。”
嘉琦脸色难看。这个空间里有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芙鹿:“我那边有全套,下次借给你看?”
嘉琦眼睫毛颤了一下:“……你先把书放回去。”
口气有点松动。
只是看到了小人书的话,倒也还好……
他刚这么想,空间猛地震颤!
东西从虚空里掉出来了!很多!
嘉琦瞳孔地震。
来不及挽回了。
芙鹿仰头看:数不清的娃娃。
狗形的猫形的,虫形的人形的,穿裤子和穿裙子的,软绵绵和更软绵绵的……就像鹅毛暴雪般,从虚空里落了下来……
砸到屋里沉默的两人身上,又弹出个抛物线,落到地面。
四周,到处,一地都是。堆成座座小山。场面蔚为壮观。
芙鹿重新望向空间的主人,欲言又止。
黑发酷弟的脸色,红红青青。
他看上去像是草莓小内裤被人看光了。
半大孩子,自尊心尤其强的嘛。
芙鹿清咳了一声。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芙鹿。你可以叫我……虫母。”
4. 草莓小内裤
嘉琦·凯撒的秘密基地里,有令虫玩物丧志虚度光阴的小人书(数量不多),有毒害幼虫身心健康的垃圾食品(数量中等),有雄性生物绝对不该碰的娃娃人偶(数量爆炸)。
作为一个偶像包袱很重的酷弟,就算嘉琦有天喝了致死量毒药,他都要七窍流血地爬回来烧掉……这个禁忌·暗房!
结果竟然就这样被芙鹿发现了!
嘉琦都错愕于自己还让芙鹿站得好好的。
还让她自由取用他的零食库!
嘉琦阴沉沉地站在她身后,盯。
他伸出食指,往前戳过去:戳到了什么软软的。
他快速缩回手。
被戳的芙鹿:“哎呀别催,很快就好了。”
嘉琦:……哼。
她说她是虫母,他不太信。
但她说她能让他的香炸速食曲曲面(排名第四喜欢)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层……
……
等嘉琦反应过来,他已经盘着腿坐在小方桌前,舀起一勺散发甜香的汤,舌头一动,咽下去。
芙鹿坐在对面,笑眯眯:“怎么样,加牛奶后更好喝吧?”
嘉琦悄悄吸口气——被烫到了——然后才用叉子绕起面条,故作淡定地说:“吃法都这么奇怪吗……你们那边。”
芙鹿:我们哪边啊?
她也不答反问:“你们这边吃泡面都得偷偷摸摸,躲在小房间里才能吃吗?”
嘉琦:……
嘉琦撇了撇嘴。
嘉琦猜她是从热大陆那边过来的,那边总是有新奇玩意。
“热大陆”,芙鹿一面琢磨着这个名词是不是代指她所在的地球,一面观察他:他脖颈和手腕上的伤口,这会儿她细看,又觉得不像是被家暴,倒像是让什么小动物抓挠了。
她问:“你偷偷养猫?”
嘉琦握着叉子手一僵,抬眼看过来。
视线在空中相对,嘉琦抿抿嘴,“不是猫。”
“哦……”
嘉琦若无其事地把袖子往上拉了一下,遮住有点发肿的红痕。
芙鹿思维发散:虫族也会患上狂犬病毒吗?
说起来,她在这里可以和嘉琦无障碍交流,但是在地球,她能听懂虫族的语言,虫族却以为她听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
嘉琦放下泡面叉子,凝视她:“你偷偷进来想做什么?偷什么东西?”
芙鹿回神,她随手拿起桌上一包薯片,撕开,小少年眼神明显的心疼,但是忍住了,眼巴巴的。
在他眼中,就是一个透明人,撕开了他排名第二喜欢的红柿子味脆脆炸土豆小圆片,然后袋子就一点点地变小,变轻,瘪掉……
他眼巴巴的。
芙鹿瞧着好笑,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捞薯片,故意一片一片咔嚓咔嚓吃,感觉对面额头已经开始冒青筋了,才说:“我说了是不小心掉进来的……下次大概也会这样,忽然一下子出现在你身旁吧。”
这种暧昧的说法,仿佛她是特意为他出现的。
嘉琦的视线从薯片袋上移开,落向她的方向,犹带婴儿肥的俊秀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特地为他而来的,也可以是想要杀掉他的人。
“天生预言者”,这个称号的背后牵扯太多利益。
芙鹿感到一丝凉意,动了动身体,坐得端正了些,可是说出的话还像是玩笑:“基本上,你可以把我看做你的,仙女教母。”
其实她全是认真的。
他是她重要的培育对象,虫王C嘛。
嘉琦眨了眨眼。
他低下头,快速进攻即将变冷的泡面,唏喱呼噜。
“——哪有连脸都不敢露的仙女教母。”
他把汤底都舔完了,才吐槽一句。
但转手又从胳膊上摘下一个蓝宝石臂环,推过去。
芙鹿拿过来,投以疑问的眼神。
嘉琦看不到她,但似乎也接收到她的情绪,解释:“用这个,下次可以直接传送到我房间——外面那个房间。”
芙鹿想到之前他说过的话,试探:“你怕我碰到你家里其他人?”
他似乎认为如果家里其他人见到她,她会大大的不妙。
嘉琦扭头,扬手把吃干净揉成一团的泡面杯空投到角落的垃圾桶里。
他不看她,只说:“不是白给你的,你得带小人书过来,我等下给你列个清单,你带好了。”
芙鹿:“诶,可是我刚才试了下,我没法从那边带东西过来。”
他嚯地望过来,眼睛发射激光。“什么?!”
“嗯,不好意思。”
“……”
“那这个宝石臂环还给你。”
她递。
嘉琦没接。
他别开眼,仿佛忽然注意到自己房间里有一面很漂亮的大镜子,于是他把视线胶着在上面。
而那镜子里只映出了空空的一片,尽管理论上,那个叫芙鹿的神秘女性应该就在那里。
房间里古怪地静下来。像风平浪静的湖泊,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黑发的小少年终于出声:“带着吧。我不缺宝石。”
但这是能直通他私寝的钥匙。
——他应该是在说,比起他的私人清净,他更注重她的人身安全。芙鹿想。
她不由得好奇:莫非我真的散发出虫母的感召力?艾尔族给我认证的虫母身份,对眼前的人——对比特族的幼虫,也有效吗?
想到她就问了:“你觉得我是虫母吗?”
少年扬了扬眉。
银光忽然一闪!
芙鹿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颈子一凉。
她低头看,一柄弯刀贴在她脖颈上,像虫的口器,白森森的。
“如果你是虫母,”捏住她命门的少年,阴森森地吐字,“现在就释放出虫母信息素,救救你自己。”
……好小子!
芙鹿卧了个大槽。地雷娃?!
但她还没喷回去,嘉琦已经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刀,很自然地解释:“如果你遇到其他人,结果就是这样。”
他冲她咧咧嘴,仿佛又善良又贴心的好朋友:“不用谢,毕竟你也教会我用牛奶煮‘泡面’。”
芙鹿:“……”
咱还得感谢他呢。阴阳怪气.jpg
芙鹿:“怎么,你以前见过虫母吗?”
嘉琦笑意一收,皱眉。
“你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他嘀咕,见她确实在等后文,于是咳了一声,像小猫翘起胡须似的,有点得意地科普——
这个世界,比零星,早就没有虫母了。
两百年前,本星的虫族与外星虫族发生战争,比零星的两位虫母双双陨落。自那之后,这个星球的生灵就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没有虫母的关怀与庇护。
“其实大家也渐渐习惯了。不过大部分国民,还是想要新的虫母。伊泉宫的凯撒殿下就是坚定的‘虫母派’。”
嘉琦顿住了话头,瞥她一眼,提醒,又或说是警告:“打着‘虫母’旗号想要骗人骗钱的,殿下杀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芙鹿抽了抽嘴角。
原来[虫母模拟器]对她还是挺不错的,把她空投到了难得好说话的幼虫身边。
想到这里,她抽空瞧了眼模拟器,发现就在这次与嘉琦的互动中,她获得了五百积分,可以兑换奖励了。
她心里一动,把奖励栏往下拉,看到了最末端的那个“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仅限新人,且仅限之前未兑换过奖励的新人兑换。
兑换积分:800积分。
随机抽卡十次的积分是500积分,虫母信息素30秒的积分是1000积分,被动无敌10秒是2000积分。
这么看……
“一个愿望”这个奖励……超级便宜啊!
都说便宜没好货,但是芙鹿盯着那一栏,脑袋里有个声音:
一定要兑换!换!
“……你睡着啦?”
嘉琦有些不满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他已经叫了好几声了。
她应了一声,又看看自己的积分:500。
系统显示本次互动可获得的积分已经封顶。
那该去其他虫那里打打秋风了。
她站起来,说自己该走了,又把蓝宝石臂环推回到嘉琦面前。
在对方翻脸前,她及时解释:“我带不走这里的东西。”
小少年一愣,怒容如山岚般退去。
他抿唇,犹豫了一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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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面对她,似乎要抬手,又顿住,又扬手……又停顿……
芙鹿:“手抽筋了?”
他白了她一眼。
然后利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芙鹿:?
嘉琦:“你弱得要死。我送你‘一个祝福’吧。”
他的声音有点别扭,但很真诚。
他没强调什么,但芙鹿从他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这个祝福对他来说,是比蓝宝石臂环贵重得多的赠礼。
孩子挺有诚意。这个祝福想必也是能给受施者带来诸多好处的。
不过呢……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再次堂堂登场的气泡框。
["一个祝福"]
[由“天生预言者”嘉琦·凯撒施加的祝福。]
[珍惜程度:稀有。]
[效用:无。]
[备注:嘉琦·凯撒并没有给人祝福的能力,但是他家里人让他以为自己有。]
芙鹿:……
啊这,有点好笑。
气泡框模糊了两下,新的瓜浮现。
[嘉琦小朋友在七岁后,曾经怀疑自己并没有‘祝福’他人的能力。]
[但是他家人十分坚定,大力吹嘘被他祝福过的‘神迹’,夸赞他的伟力。]
[嘉琦在一声声靓仔中迷失了自我。]
新的秘辛,好笑指数是今晚可以多吃两碗饭的程度。
……
最后,是嘉琦少年目送神秘的芙鹿离开。
“下次按原路过来,”他认真叮嘱,“不然会被杀掉的。”
“放心啦。……真的会被杀掉吗?”
“……”他想要再吓吓她,却莫名的,只是挥了挥手。
空间中的异样波动频率增强,又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她离开了。
嘉琦还没来得及判断自己此时的情绪是什么,忽然空间里又起了一阵新波动。
他一怔,有点恼火。
怎么今天谁都可以在他秘密基地里进出了?
手上戒指亮起黑芒,却又在下一秒掐灭了。他大惊失色,急速退出秘密基地,跑得比兔子还快,躲到外头房间里,这才咽了咽口水,接通了那径直连接在他身上的通讯波动。
“伊夫栗哥哥!”少年笑容深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掩饰心虚,“你终于从‘冥想’里出来了?这次好久。”
那边“嗯”了一声。
嘉琦最喜欢这个哥哥,习惯性地想和他倾述自己认识了新朋友,对面的银发青年却先问了——
“阿琦,刚才是谁和你在一起?”
*
芙鹿的意识回到了地球。
她立刻就感到头重脚轻,仰面倒在沙发里,瘫手瘫脚,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给自己泡了杯糖水。
大约是意识穿越时空的后遗症,消耗很大。
理智上她明白自己该立刻休息,可她又惦记着那“一个愿望”的奖励……只差300积分!
她深呼吸,像闻着胡萝卜似的驴似的,总算把自己鼓励好了,扭扭脖子,低头又点开了[虫母模拟器]。
这次她目标很明确,她要培育的就是它——
比特族伊夫栗。
指尖落在了银发的小人图标上。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接着是文字提示:[您无法培育该虫王]。
什……?!
芙鹿眉心皱得能夹住纸片。这次又怎么了?
她点击三角箭头,查阅说明,结果却令她更加困惑。
虫母模拟器,评价培育成果,最重要的三个评分标准就是被培育对象自身的【成长值】、对虫母(培育者)的【恐惧值】,以及【喜爱值】。
而模拟器对伊夫栗的说明是:[你选中的对象,三值均不具备可培育性。]
什么意思?
“不能培育,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培育栏里?”她气笑了,“BUG?提交BUG有奖励吗?”
说明栏古怪地卡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始跳动,文字变成了鲜红色。
[伊夫栗的成长值、喜爱值及恐惧值均已满值。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5. 边哭边杀的屑
芙鹿请了一天假,第二天一早,专车就到她楼下了。
她自顾自慢悠悠地洗漱,快到点了才下楼。
走进车,发现车后排里已经坐着“艾璐璐”。
不知道是哪个“艾璐璐”。
芙鹿闷头上了车。
车子启动,她转脸对着窗,默默观察窗上的倒影:眼睛、鼻子、耳朵……一切瞧着都正常。
视线又往下瞟:碧莹莹的虫足,在裙底。
小轿车平滑地行驶。
她不说话,“艾璐璐”也不吭声。大约是不敢吭声。
芙鹿的住处本来离虫蛋就近,一晃神就到目的地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芙鹿下了车,却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问车里的虫女:“你现在住在哪里?”
艾璐璐脸上浮现喜悦,声音甜丝丝:“观浪阁5栋902。”
那是以前她们一起住的地方。
芙鹿:“你搬过来和我住。……愿意吗?”
“艾璐璐”当然不会违背“虫母”的意愿。它满口答应。
芙鹿很清楚自己现在面对这张脸,涌起的不会是什么好情绪。
但她不能任由艾璐璐的身体在外面。在这个躯壳真正的主人回来之前,她得看好它。
她都要转身走了,不料虫女又问:“您指派我担任您的一等贴身侍奉官吗?”
芙鹿一怔,还没细想,眼风里却瞟到三步开外,有个虫族表情忿忿,撇嘴盯着虫女。
……哦,对了,这个黑脸虫族是特宾署安排给她的“一等贴身侍奉官”。
芙鹿想说“你们打一架决定好了”,又怕真伤害到闺蜜的身体。
于是她招招手,那个“一等贴身侍奉官”立刻收敛怒容,一脸恭敬地过来了。
“听候您的吩咐。”
“你去城楼上,把自己倒吊俩小时。”
侍奉官:?
它随即脸色大变,跪了下来。跪在她脚边。
芙鹿没再说什么。特宾署署长卓登已经迎了上来。
芙鹿听到卓登用虫语下达了革职令。她眉毛都不动一下,她也不关心这些,她要的只是保证艾璐璐身体的绝对安全。
一人一虫谁也没瞧那跪在地上的虫族一眼,径自走了。卓登落后于芙鹿三步。
跪着的虫,等大人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白着脸爬起身,抬手脱掉身上的钴蓝色制服。
他的同伴走过来,低声说:[你运气不错。]
确实不错,只是倒吊,只是革职,没要他的命。上个挂在城楼的虫尸已经长蛆了。
受罚的虫抬起脸,他已经不敢觑向“艾璐璐”的方向。
——即使进入那雌性人类身体的,只是低微的须长虫,但她现在已经是“那位大人”看重的。
在异族恩母的注视下。
她已与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卓登署长,我听说虫王只能听到虫母的声音,是这样吗?”
“请称呼在下卓登即可。——准确地说,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语,其他虫的声音,对王来说都是无法理解、令王烦躁的噪音。”
“所以如果我对虫蛋说话,里面也听得到?”
“这……或许您可以自己验证看看?”
“——卓登署长,似乎很擅长异族语言?听说您只用了四小时就学会了华语。真了不起。”
“哈哈……活得久,就有这点好处:您的族群所使用的语言,在下以前在%*¥%¥星球上,遇到过类似的。不过,您的母语博大精深,在下目前也还在努力精进中。”
“那个星球的智慧生物,后来都成为艾尔族的‘同胞’了?”
“是的,他们后来成了那一带最先发展出随身核聚变技术的种族,把本星系内的行星都发展成了他们的移民地。”
“?它们不和你们一起乘坐飞船离开吗?”
“怎么会!‘方舟’的半径只有1378卡里,体积比环绕地球公转的那颗卫星还小……如果每到一个新星,我们都要把新公民带在方舟上,方舟人口早就爆炸……不,早就因为密度过大而坍塌成黑洞了!”
“……所以,你们从古到今,几万年,一共殖民了多少星球,寄生了多少智慧物种?”
“嘿嘿。”
“?”
“请允许在下保密这个数字,艾尔族的恩人,因为我担忧它会刺激到您美丽但脆弱的心灵……”
“……”
“但凡您有一点儿损伤,在下就会成为艾尔族亿虫所指的罪虫了!请您宽恕!”
“……倒也不用鞠躬180度。”
*
【尊敬的阁下,我族的恩人……我注意到您用的是‘殖民’和‘寄生’,这两个带有负面意义的词汇。】
【恕我提出小小的抗议,我认为:虫族带给异族的不止有负面影响,也有正向促进,并且后者远多于前者。事实上,过去数万年,宇宙间不断有智慧种族向我族购买‘未结晶’与‘已结晶’(这种我们仅向盟友提供)的虫卵,用于愉悦身心、提高精神能量等各种用途。如果您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的话,我很乐意告诉您:此类交易的购买预定已排期到四十年后。】
【相信您很快也会体验到艾尔族为您带来的愉快体验。】
【——当然,我十分理解您的担忧与顾虑。很遗憾,我不能直接使用[哔]、[哔哔]与[哔哔哔]技术,去消除您头脑中一切令您不快的想法,毕竟如今那些都是违反《宇宙智慧生物联盟法》的黑技术了。虽说我们其实也不在乎那些傻瓜们定的规矩,但是,我预感到,假如我胆敢为您施加手术,将来的某一天,我会遭遇来自顶级掠食者的、我绝对无法承担的怒火。】
【我为我的怯懦,惭愧,叩首。】
【衷心地,愿虫神保佑您。】
【愿您的心灵早日获得宁静。】
——节选自卓登·C·克劳克斯《我的心声》,第三千一百二十万卷·第五部·第六章。
该巨著目前尚未出版,亟待慧眼识珠的编辑接洽。
*
虫蛋好像长大了一点。
芙鹿靠坐在椅子里,凝视它,指尖旋转水笔,心里琢磨着能从这个大家伙身上薅到多少积分。
自从她的积分累计达到500分,[虫母模拟器]也跟着升级了:她的锁骨上出现一个小小的“C”,按住它就可以打开虚拟界面。
同时,模拟器还上架了“家庭医生”模式。
鉴于眼下被培养者的特殊情况……开启该模式后,她会被传送到蛋里。里面什么情况,能不能正常呼吸,一概不知。
……赌了。
手指下压。ON!
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泡在液体里。
澄澈的蓝绿色液体,像原始汤,她悬浮其中。
她立刻捂住嘴鼻,却不敢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观察四周。
好在立刻找到了。
她摆动手臂游向目标:前方两团阴影,双头蛇似的搅在一起。
凑近了看,果然,那是两个正在成形的虫胎。
因为形状太难看,芙鹿不想多描述,总之,刚出生的猫崽或人崽很丑,这俩玩意比前面的还丑三倍。
两个虫胎都一动不动,死了似的。
模拟器跳出提示:
[培育对象陷入噩梦中。]
[你可以进入梦境安抚。]
哦,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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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心里点了yes。
她感觉自己被吸进了虫胎。
然后,她的耳朵差点聋了。
被哭声震聋。
“我受不了!”那烧水壶开了似的尖锐哭音叫嚷,“杀了我好了!”
芙鹿脸都皱起来。
她捂住耳朵,转动脖子,发现自己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面目模糊的,人?
模拟器的虚拟框浮在她身侧,文字提示跳出:
[梦境里的一切,将以你能够理解的形式呈现。]
[请妥善利用你的医疗箱,你有十分钟可以安抚‘金尼克斯’。]
模拟器这么说了。
金尼克斯……哦那个抖m啊。
芙鹿边回忆,边低头查看:她肩上多出一个挎箱,画着蓝十字。
她打开看。
……空的?
用手往里捞,手指毫无阻碍穿过空气。
她错愕完,气笑了。
模拟器,你敢说这也不是BUG吗?!
模拟器跟死机了一样没回应。
这时队伍已经往前挪动了两个位,芙鹿看清了高台之上,那正在哭泣的青年。
他就像……坐在冷酷仙境的王座上。
哭得那么伤心。
芙鹿只望了一眼,她自己的眼眶里竟然就滚出了泪水。
邪性的感染力。
“我好饿。”王座上的青年泪水淋漓,“我饿得要死,你们却拿这种东西来应付我。”
“让我死了吧。让我死!”
他哭音落下,举着珍馐跪在他面前的侍者,被不知名的力量,斩为数块。
蓝血飞溅在金色的地砖上,一忽儿就消失了。
长长的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两位。
这次奉到抽泣的青年面前的,是仿佛用灿烂繁星编织成的华服。
“我好冷。”青年的哭声弱下来,变成了喃喃,“我要死了,你们却不舍得给我一件好衣服……”
“——让我死了吧!”
他又那么喊了。
但被撕裂的,又是他面前的侍者。
……这是什么变态。
芙鹿垂着眼睛,不去看王座上边哭边杀人的虫胎。
[虫体严重缺乏营养,他在梦里把对食物与热量的渴望具现化了。]
装死机的模拟器在这时候跳出来了,[家庭医生,该你上场了。]
什么医生,这个饿鬼现在需要的是一大碗酸辣粉吧。或者奶粉?
能不能在这里变出一间肯德基或者麦当劳啊。
……
这家伙……真的哭得好惨啊。
芙鹿垂着头,踏上了金砖铺就的台阶,现在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了。
她甚至在眼角余光里瞥见颤抖的双脚。
他没有鞋子。
不知怎么,这个认知一出现,她心里开始不舒服……好像什么地方塌陷了一点儿。
这个光着脚的外星来者……现在饿得直哭。
她知道的。饥饿是一张嘴,恨不得从喉咙里伸出来把自己吃掉……
她有些失神,但很快眼神恢复了清明,注意力从往事重新回到当下,于是那个问题再度浮出水面:
面对一个因为饥饿而陷入噩梦的虫族,她该给他什么?她能拿出什么?
……
芙鹿忽然一颤。
她抬手,又一次打开了医疗箱。
这次,里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她从医疗箱里抽出了一根超大号的针筒。
超大,有她小臂那么长,针管比她拇指还粗,针筒里装满好东西。
她抬起脸,和蔼微笑:“大郎,来吃药了。”
6. 水母与针筒
那拇指粗的针筒,竟然很顺利地就刺进了金尼克斯的大腿。
芙鹿一手掌住针筒,一手把针水往下推,宛如一个无情的扎针机器。
打过针的人都知道,针水推进身体里的时候是会痛的。
“嗯……”
低吟声从王座上的青年口中逸出。
……好,又让这M爽到了。
芙鹿丢掉打空的针筒,把准备好的橘子糖塞进他嘴里。
乖乖打针的孩子就该有糖吃。虽然他已经提前爽到了。
搞完全套流程,她刚要退后,手腕就被对方抓住了。
她吃了一惊:被抓住的地方,那触感像是被滑腻的触足卷住。
可视线中,握住她手的分明是一只白皙修长的人手。
再一感受:又确实是人手的触感。
这几秒的迟疑,就让她错失了抽身离开的时机。
那王座上的青年,将她拉进自己面前,近得鼻尖都要碰到一起。
芙鹿先是往后一避,下意识地抬眼,然后暗道不好,怕自己又被他的情绪感染。
然而,这次她并没有被迫共鸣。
不但没共鸣,反而让她看了一场虫剧变脸:她看到金尼克斯原本模糊不清、仿佛信号不良的五官,忽然变成了4k超高清。
重点是这张脸……是她天天在镜子里看到脸啊!
这?
她心中一动,恍悟过来:前天,她做题时,虫蛋里探出来的朦胧美人脸……不就是这张脸吗!
……原来我有点自恋的。芙鹿不无惭愧地想。
当时觉得那脸蛮好看。
咳。
所以,他当时在……模仿她?
虫王……在模仿一个人类?
为什么?是对异族的好奇?还是雏鸟般的仿效?
不过这张脸没让他捞到什么便宜。那时他可是疼得喵喵叫。
金尼克斯忽然说:“我见过你。”
他终于想起来了吗?
那天他说了什么来着……啊,“绝不放过你”。
芙鹿心里“哦嚯”一声,眯起眼。
……结果呢,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忘了要报复她。
她好奇他现在心里想什么。
金尼克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听不懂。芙鹿心想,那天最后我问你们的弱点是什么,结果你根本听不懂。只会乱嚷嚷。
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而她是个地球人。
……且慢。
现在她是在虫蛋里,在金尼克斯的梦里。
她注视他,轻声念:“金尼克斯。”
虫胎露出怔愣的神情。
她观察着,继续说:“‘金尼克斯’,这是你的名字。”
王座上的青年好像终于回过神,盯住她。
从他的反应中,她有了几分把握:在他的梦里,他能听懂她的话。
那就好办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拿出家庭医生的派头,“还饿吗?”
虽然是梦里,但那针筒里的营养液是真的,模拟器也显示积分增加,她的培育应该起效了。
金尼克斯闭上眼睛,显出几分难受,似乎他的身体终于察觉到了外来营养,正在拼命吸收转化。
高大的青年,边抽抽边哼唧。
明白了。又疼又爽。
芙鹿啧一声,想抽回手,但对方攥得很紧。
他的面孔又开始变化,属于“芙鹿”的特征退去,他正在逐渐长出一张新脸。
她来了兴趣,也不挣手了,兴致勃勃地瞧。
五官在不停的变化,拼装组合,蠕动挪移,凹下凸起……
这个场景应当是恐怖的,但或许由于面容的主人太脱线了,总之她半点也害怕不起来,反倒是好奇的小气泡一串串升起:他会长出什么样的脸?
变化渐渐慢下来了。
那张脸,开始显现出一种骄人的美貌,眉宇大气,却又眼含春华,貌若牡丹,既骄且艳。
然而芙鹿却哭笑不得:“你怎么抄了一张AI的脸?”这张脸是某个宫廷剧里骄矜贵妃的AI性转,她当时还大呼惊艳,但出现在这里,怎么都很奇怪。
牡丹男贵妃的眼睛眨了眨,面容起伏,又拱出了一张新脸。
“风格变化太极端了吧!这哪里的黑皮魅魔?”
再变。
“你应该不是想当女孩子吧?对了这张脸有E杯哦。”
又变。
“这是新闻联播上的常驻嘉宾吧,虽然骨相很好但人家已经是爷爷辈了,再想想呢?”
继续。
“这个绝对不行!虽然很漂亮但不行!会被警察抓走的!——你怎么会随机到北美通缉犯的脸啊?”
服了。
这些脸他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正巧每张脸都是她见过的。
……诶。
芙鹿的视线,迟疑地,落到被金尼克斯握住的手腕上。
她好像懂他的信息来源了。
嘴角抽了一下,再抬眼,她呼吸一顿。
那个瞬间她脉搏应该跳得很快,皮肤温度升高,瞳孔放大……
呈现出所有繁衍期两脚兽见到自己喜爱面孔的典型反应。
金尼克斯没有错过这一刻。
面容定格了。
惊心动魄的美貌,迷离浓妍,仿佛酒神的狂欢;眼尾一点蓝痣,是坠落凡间的仙露。
芙鹿没见过这张脸,但又仿佛在梦中见过了好多遍。
而拥有如此盛景的主人,冷不丁地启唇,吐出两个字:“快乐。”
嗯……?
金尼克斯:“鞭子需要搅拌是爱的手擀面。”
什么?
芙鹿从对他面容的震撼中回神,蹙眉瞧他。
难道是虚不受补,冲坏了脑子?
她支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笨蛋美人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青年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掌张开又收拢,包裹住了她比划数字的手,牵引。
他用她的掌心按住他自己的面颊。她打了个寒颤,因为忽然涌起的触电感。
这……是什么……
她像是变成了一只水母,生物电流正在穿过她的神经束。
大脑震颤,汗液一下子从所有毛孔沁出来,身体想要扭动,因为感觉来得又猛又凶,满溢到难受。
按紧她手的青年,声音如诱人的深海:“金尼克斯,快乐。”
她说不出话,脊椎骨从下到上,生理性地抽搐,颤抖。
金尼克斯:“给。”
金尼克斯微笑:“更多。”
他身后忽然浮现出几十根超大针筒,个个针头寒光闪烁!
都对准了她!
芙鹿:“……”幻肢一下子都萎了。
妈的这个抖M以己度人啊!
放开我!
啊啊针筒逼近了!
她用力一挣,居然真的挣开了,连连往后倒了几步,跌坐在金砖上,惊骇地抬头。
而对面王座上的金尼克斯,竟然立刻跳下来,仿佛要过来抱住她。
芙鹿头皮一麻,蹦起来就跑。
然而比他们都更快的是那些咻咻咻的针筒。
芙鹿根本躲闪不了,眼睁睁看着那些超大针筒从十几个方向撞在她身上,就像鸽子钻进了熟透的番茄,起初是痛,然后……
……她不想描述了。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水母。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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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只有官能。皮肉荡漾。
总之回到现实后她必须立刻去换衣服。
*
“这种事谁能想到呢对吧,这就像修灯泡,结果不小心摸到了电线,这种事谁也不想的……对吧。”
脖颈红彤彤的女人辩解,也不知道辩解给谁听。
模拟器沉默,正如一个只会默默附和的好听众。
金尼克斯蜷缩在王座里睡着了。从他眉眼都能看出心情多好:吃饱了心满意足沉入梦乡。或许是长期饥饿形成的习惯:他睡梦里还吮吸自己的手指。
芙鹿闭了闭眼,感触到梦境里也潮湿的贴身衣裤……
她长长叹口气。
“被小狗咬……舔了一口。难道我还能舔回去吗?”
不能。
好,这事儿过去了!
两眼一闭脑内翻篇,她催眠自己已经被哄好了。
看看积分吧,快看看积分,转换心情。
……等等,这是多少?
累计余额800分?!
“模拟器!我要兑换奖励!”现在就把“一个愿望”兑换给我!
[模拟器升级中,无法兑换]
“……”
芙鹿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死东西发脾气:“升级后,奖励栏里的东西都还在吧?”
模拟器并没有智能对话功能。它安静如鸡。
她就当它默认了,不然她可能会当场破防变成水母。……不,不要再想水母了!
想想积分吧,可爱的积分,多多益善。
这蛋里的另一只虫族,什么名字来着。
对了,“西宗”。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刚一浮起,芙鹿四周的景观忽地变了。
从冷酷仙境,横穿到了世界尽头。
没有金砖与宫殿,这里只有白茫茫、白茫茫、白茫茫的沙漠,延伸向深黑的天地交界线。
这里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连她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后,身上也褪了色。
她看看自己纯白的手指,仰起头:纯黑深空里望不见半颗星星。
虽然古怪,但她有经验:这一切,肯定又是梦主某种需求的具象化。
是饿吗?还是渴?冷?
这里如此匮乏,什么都没有。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感声音:
“错了,这里什么都有。”
芙鹿后背一凉,霍地转身。
“不用这么警戒,”那悄无声息出现的白发小女孩,微微颔首致意,“我是人形界面,用于与尚未进化出意识交流能力的有机生命体沟通。”
芙鹿瞪着她,不可思议:“……你是[虫母模拟器]?”
“是的。请做好准备。”
“什……?!”
往下坠落。
仿佛电梯失灵,她双脚悬空,但视觉传送过来的信息却是:沙地裂开,露出了黑漆漆的深渊,将她吞没。
比电梯情景更糟的是:电梯里好歹还有个扶手,而这儿,她目之所及,唯有深黑。
无处着力,自由落体。
那个模拟器人形界面也不知去了哪里,芙鹿喊了好几声,却像是人在真空,声音都传不出去。
她就这么摸不着头脑地往下坠,往下坠,无依无靠……连北风里的塑料袋都比她有后台。
不过她很快也找到自己的种族优势,要知道,天然碳基高分子智慧生命体比工业聚乙烯塑料薄膜制品多了个脑子,会想象。
比如,她现在就开始想自己摔出这个异空间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该说些什么。
——你好,我下坠了30分钟。不过我不爱恶作剧,没被绿巨人锤过,和阿斯加德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7. 摇篮曲 安魂曲
[你醒啦。吃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巧克力?]
*
“你被卡住了。”
人形界面的冷感音冷不丁地响起。
芙鹿朝声音来源白了一眼。“我明明在下坠。”
诶,能正常说话了。
“你卡在‘隙’中了。”黑暗中隐约显出一团微光,声音从里面传出,“他把你拦住了。”
芙鹿琢磨了一下:“……他是不是把什么都拦住了?”
她在下坠过程中就察觉到了:梦境主人一直受着某种困扰,为了躲清静,他索性把自己与外界隔开。
外面那白茫茫的沙漠,空无一物的夜空,还有这永远接触不到尽头的甬道,实际都是西泽渴望的具象化。
真稀奇,这个虫王想要的居然是这是东西。
——他竟然想要宁静。
人形界面:“他的听觉太敏锐了,但他又无法理解信号中的信息。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在刚成形的时候,就死于讯息过载。”
“你是想说‘死于脑溢血’?”
“‘脑溢血’是你能理解的最接近真相的表达吗?是的,脑溢血。”
“阴阳我你会有年终奖吗?”芙鹿睨了那团微光一眼,又低头往下观察。
梦主的本体,在这个异空间甬道的尽头?
她眯起眼眺望。
……五彩斑斓的黑,就像是……污黑的无风之海,海面飘着彩色的膜。
既漂亮又污秽。
既寂静又嘈杂。
这片海一直在往后退。避开她。
她心中想着,我能不往下掉了吗?
然后就真的停住了。
污彩黑海也不再往深处退去,而是就地停下,与她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
芙鹿忽然想到了一种动物:树袋熊。
那片黑海,就像树袋熊。
一天要睡将近二十个小时。不爱动。圆胖,大耳,灰毛毛。
松了口气的树懒,没了压力,立刻就趴回原地了。
黑海静静的。
她心里有数了:看来梦境主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如果现在就这么退出去,应该也不会被阻止。
她可以在外面刷题,按照上次的经验,他会主动找过来。
不过,来都来了。
好心的李医生再一次打开了医疗箱,这一次,里面躺着一只小方盒子。
芙鹿取出来掂了掂,翻看了一下:还真有点怀念。
将那小方盒子靠近唇前,她念念有词了几句,然后,扬起手,将它抛向斑斓的黑海。
小方盒子并未立刻落入黑海中。
人形界面循着抛物线望去,似乎有些不解:“那是什么?”
芙鹿耸耸肩,“我们人类专心去听某种声音的时候,是不会被其他噪音干扰的,不知道虫族有没有这么棒的机制。”
“所以你刚才扔的是?”
“魔法盒子。”
“?”
“可以用来放摇篮曲之类的。我设定它可以播放240个小时。”
其实就是个随身听啦,还要用5号电池的那种。她小时候就是用这种老古董听流行歌曲,听到电池没电,里面的人音都变了形。
人形界面静默。芙鹿也不出声,两道视线一齐望着那道越来越长的抛物线——这次,会被拦住吗?
那小方盒子缓缓地,缓缓地,渡过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甬道……落进了黑海里。
人形界面:“它穿过了‘隙’。”
如果它是人,这句感叹里应该有不少震惊。
芙鹿心里高兴,故作淡定:“这就对了。”
五彩斑斓的污黑深海,吞下了来自异族好心人士的赠礼。
芙鹿心想:好好听莫扎特、海顿、柴可夫斯基和《二泉映月》吧,虫宝宝。如果能陶冶一下情操就更好了,出来以后好好做虫别乱搞事。
……哎,是不是不该放《二泉映月》进去啊?
*
斑斓的黑海,不知不觉隐去了。耳畔那若无若有的杂音也彻底消匿。
芙鹿又回到了白茫茫的沙地上。她面前,模拟器依旧以白发小女孩的形象出现。
芙鹿查看了一下模拟器:这次收获只有50分。比金尼克斯那边的少了大半。
但是再一眨眼,50变成了300分。
“……起效了。”白发小女孩望着虚空说,“西宗正在使用你的‘随身听’。”
“那挺好。”果然,音乐是不分国度的嘛,“如果他听得懂人话,我还可以给他放点睡前故事。”
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放了也白费功夫。
人形界面:“你就是虫母。”
芙鹿不以为然,但也不扫兴:“嗯,在梦里他能听懂我的话。”
外面就不是这样了。
白茫茫的沙漠,在她从黑海里出来后,砂砾里开始出现了一点儿金黄的颜色。
这是这个黑白世界的第三种颜色。
芙鹿蹲下来查看,心想:这要是金砂,那可太遗憾了。这里只是个梦。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们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芙鹿看看积分,又看向腰间的医疗箱,回想这次的家庭医生模式,有惊无险,收获颇丰,不禁摸着医疗箱问:“这个,能带到现实世界用吗?”
人形界面侧脸望过来,它如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庞,如坚晶般沉静。
它说:“你弄错了。”
“厉害的不是这个医疗箱,而是你。它只是你自身能力的具象化。”
芙鹿:“你夸人还挺含蓄的。”
她随手握了一把金白相间的沙,松手,细沙轻飘飘地飞走,她的心情也像是乘坐上了热气球。
人形界面走到她旁边:“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芙鹿顿住了动作。她确实奇怪过,并且往深里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如果全世界她只听得懂某一个人的话……那她会忍不住把所有感情都系在这个人上吧,对双方来说都很恐怖。不过如果对方除了她还有其他同类可以交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很狡猾……最后可能演变成爱恨交织,嗯……
她打住深思,半开玩笑:“学点普通话吧,他(虫王)可以和十四亿人交朋友。”
人形界面:“很幽默。——这也是个方案。”
芙鹿:……啊?阿珍你来真的?
人形界面:“而你接下来,需要做一个抉择。”
芙鹿一怔,侧脸望过去。
很怪,人形界面的表情是不会变的,但她的确感到一股寒意。
她也冷下脸来,站起身。“你说。”
人形界面缓缓浮起,身上出现光芒。
“在这之前,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以你能理解的形式呈现;你所以为的,与真实情况,有极大误差。”
“如果你想知道具体误差的是哪一部分——”
声音忽然变成了影像,传送进了芙鹿的脑子。
她一瞬间冷汗淋漓。捂住嘴。
脑海中的景象……是什么?
是她原本应该看到的梦境?
[金尼克斯,是绝不会自杀的。他如果痛,会让别人更痛]
[西宗,是不会为了躲清净而将自己隔离起来的。他会把令他头痛的东西都抹掉]
芙鹿难以置信,但模拟器展示的“金尼克斯”和“西宗”,每处细节都真实到恐怖,每丝恐怖都勒进她的呼吸里。
她瞳仁里的光不停颤抖。
那冷感的、不近人情的音色再度响起:
“在梦里他们的行为出现偏差,是因为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干涉了梦境。”
“他们是成长中的虫王。你明白什么是虫王吗?”
脑海中的景象变了,是比之前更加残忍三倍的画面。猩红全面覆盖了其他色彩。
这是模拟器的推演未来?
还是虫族真实发生的过去?
芙鹿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胃部抽搐。
人形界面悬停在半空,俯视她。
“你明白什么是虫王吗?”
“虫王是虫母精心炮制的神经病。”
“在虫王生长发育过程中,虫母故意克扣生长因素,让他们成长为‘只能听懂虫母语言’的专属兵器。”
“只有虫母能与他们交流,只有虫母能安抚他们的狂躁,只能虫母能带给他们安乐。”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人形界面的声音,突兀停住了。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等待。
芙鹿从满脑子的猩红中脱离,喉咙滚动。
她恶心得说不出话。
许久,她才直起身体。
她还在微微颤抖。
她昂起头。
“……你要我选,”她的鼻尖浸着汗,嗓音沙哑,“是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能量,还是像以前的虫母那样……养一条狗。是吗?”
人形界面悬浮于半空中,眼珠一动不动,视线笼罩住她。
芙鹿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仿佛正等着解剖她的非人怪物。她既厌恶,又惊诧。
为什么忽然对我展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你想从我这里观察到什么?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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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是艾尔族的某种秘密武器吗?
我是实验观察对象?
……
芙鹿冷笑起来。
管它想听什么。
是制造一条听命于自己的恶犬,还是培养一个与她的种族敌对、但或许性格健全的异族?
“还用问吗?”她把语调拉得轻快,像多么高兴似的,“那当然是……”
她卡住了,拧起眉,又张嘴:“我肯定是选……”
又说不下去了。
真是……令人厌恶的选择。
她手指发冷,用力吸了一口气。
脚下的白色沙地,包裹着她的脚掌。她的心脏紧缩,胸口沉甸甸的。
负担得了吗?承担得住吗?
她将要说出口的,真是她的心里话吗?里面有多少负气报复的成分?
不,就算撇去情绪的影响,光从对她自己、对人类有利的立场的角度考虑,那答案也无疑是……
她烦躁地把脚的重心换到了另一只,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她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紧紧闭在一起。
她有点茫然,别开视线,却望见那纯黑夜空,正升起点点繁星。
……竟然有了星星。
明明之前这里的天空,还一无所有。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为自己可以很明智、很轻松地选择制造一条恶犬。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千钧重。
就连一开始直觉的“正确”,也变得混沌暧昧起来。
天平的两端,究竟孰轻孰重?
她的心里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啊。”她喃喃,目光落向沉默的非人,“在你这里,什么算是正确的?”
她其实不需要它的回答。
她叩问的只是自己的心。
而她的心已经有了偏向。
茫茫的荒原上,落满了新生的星辉。
人形界面终于又开口了,音色清悦。
“[虫母模拟器]升级已完成。”
“请选择:是否现在就兑换‘一个愿望’?”
芙鹿怔住了。
……竟然在这时候,可以兑换奖励了。
她胸口闷闷的,一时没出声。
人形界面:“未检测到您的答复。是否需要模拟器给予您一些建议?”
芙鹿皱起眉。是直觉还是错觉?人形界面的语气……温和得出奇,和之前变化太大了。
她狐疑地仰着头,试探:“你建议什么?”
“建议您可以立刻坐下来。”
“?”
“因为等下您会看一出……”
人形界面话顿住了,飞速从半空里降下来,脸朝下躺倒,脑勺朝天,四肢贴地,像只扁扁的白蛾子。
芙鹿更诧异:“你干嘛……!”
她全身汗毛忽然竖起,像是小仓鼠嗅到了超级风暴。她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跑,就一下子跌坐在地——大地在起伏!
人形界面的声音也跟着起伏,抖:“我在尽力保持自己的稳定性。”
人形界面:“因为我就要挨打了。因为我之前激起了你的敌意意意意意意意——”
狂沙!风暴!下击暴流!
全拍在人形界面身上!
这颗星球正在肘击人形界面!
芙鹿被余波掀飞到十几米外,落地的时候被什么托了一下,倒是不疼。
她坐在柔软沙地里,目瞪口呆地望着不远处:人形界面的表体开始出现信号不良般的雪花,而狂沙的猛击还在继续。
她不得不扬起声音喊:“你怎么不跑啊?”
人形界面边挨揍边解释:“我被‘梦主’抓抓抓抓住了了了。”
芙鹿明白了,但新的迷惑冒了出来。
这梦境的主人……?他忽然发什么疯?如果说是来“救驾”的话,本“虫母”都已经被欺负完了他这才来←_←
……不,或许来的正是时候吗?
那个抉择……
她已经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
她感到一阵释然的轻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人形界面:“我我我要要要要要消散了了了了。”
芙鹿回神:?!
喂,那我?
人形界面语速变得超级快:“尊敬的用户很高兴为您服务务呜呜呜呜本次导航结束我们下个梦境再见见见见见!”
哗啦!
狂暴风沙失去了它的攻击对象,发出咆哮。
它昂起身躯,转向了场上另一个气息。
忽然被盯上的芙鹿:??
8. A级奖励:一个愿望
[神啊请倾听……虽今日才皈依,也请给我温柔与鼓励]
*
沙砾组成的巨物,盯住了芙鹿。
芙鹿跟它比起来就像一只小蚂蚁。
它都不需要故意针对她,只要原地塌下来,坍落的砂砾也足够把芙鹿活埋十次了。
芙鹿后背有些发凉。
“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那砂砾巨人忽然散开,如雪崩一般,铺天盖地压过来。
她倒抽口气。
雪崩的速度比她转身更快,她脚步刚一动,砂砾风暴已经压下来……轻飘飘地包裹住了她。
芙鹿一愣,抬起眼——
漫天璀璨的碎金流光,映入她的瞳孔里。
那些砂砾变成了一片片璨金的、莹白的光,都落在她身上,怀中,脚边。
天地间盛满了绝景。像一颗恒星碎了,落成光雨。
那么多的光雨,无论最初哪个方向,最终都飞落她身上,仿佛这颗星星,是因为她而碎。
芙鹿站在这片星雨中,震撼了半天,然后微微发抖地伸手探入口袋……
试图摸出手机拍一张朋友圈。
失败了。梦里没有手机。
她也想起来,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做。
但是模拟器已经断线了,她只好向着虚空,向这个世界的主人,说:“很漂亮。呃,你能把我送出去吗?”
星星雨还在飘,她问完,耐心等着。
等着。
等着。
星星雨落完了。
等着。
等。
着。
……
不会这西宗又把自己和外界“隔离”了吧?听不到她?
不是吧,这边也“断联”?那她怎么离开?
芙鹿原地僵住,憋了几秒,出声:“金尼克斯?你在不在?”
“金尼克斯?”
四周静得跟死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芙鹿叹了口气。明明是双子,却对彼此的梦境一点感应都没有吗?
她正想换人再叫一下,忽然耳朵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凉又滑的触感。
“!”
她刚要扭头,脚下一空。
又是熟悉的坠落感。
如果说耳朵上那一触她怀疑是金尼克斯,那这种脚下开洞送人穿梭时空的方式……
“模拟器,你没死啊?”
一线模模糊糊的光在她身侧亮开,清悦的女音响起:“您说笑了。现在就送您出虫蛋,请系好安全带。”
“你也挺会开玩笑。”她身上连个安全带的尼龙丝儿都没有,“西宗怎么回事?睡着了?”
“是的。他非常喜欢您送他的‘魔法盒子’。金尼克斯正在梦境边缘发脾气。下次您进来,最好再带上一个随身听。”
“?”
“您知道的,双子们总是希望他们得到的东西一样。”
“……那金尼克斯还得到了大腿针和橘子糖呢,这些西宗也要copy一份吗?”
“本来不用的。”
“?”
“现在他听到了。”
“……以前的虫母也需要‘端水’吗?”
“以前的虫母也不像您这么好啊。”
“好人就该让枪指着?”
“您开玩笑了。您是我见过最厉害、最令模拟器喜爱、最让模拟器想打一万遍好评的用户。我有幸与您绑定,其他模拟器嫉妒恨不得活撕了我。”
“你个小模子还挺会拍马屁。”
“很荣幸为您服务,芙鹿大人。传送即将结束,下个梦境再见。”
“慢着,我有事要问你。”
*
【一份议案】
议题:怎么样的“艾璐璐”能够让那位大人满意?
——艾尔族的主流繁衍方式为“摄食繁衍”,即摄食其他生物后,利用供养者的能量与基因繁衍后代。其中又细分为五种方式:元繁衍、新生卵多体繁衍、新生卵单体繁衍、双形卵多体繁衍,以及双形卵单体繁衍。
双形卵单体繁衍(“艾璐璐”即属于此),指的是由单体虫族逆发育形成的双形卵,在进入供养体后成长为新虫族,该族人具有供养体部分形态,但保留虫体意识,能立刻投入战争,属于战时必备选项。
我族的“方舟”原本行驶在A宇宙中,却因宇宙壁破裂而意外来到了B宇宙。由于帝贝姬虫母突然离世,无法确认目前有多少双形卵进入了地球区,但可以肯定:CB79802号双形卵(由瑞文博士逆发育而成,他是第三虫巢科院里对异族遗传因子学造诣最深的族人)已经进入了地球区。
所幸,我们已经找到了瑞文院士,他现在自称为“青洛伊”。据观察,虽然有少量的认知混淆,但瑞文博士的人格意识正在恢复,预计3小时后就可以投身工作。
有瑞文博士的加入,预计特别行动小组工作效率将大幅提高7.5个百分点,最快二十五个地球日后就可以完成“艾璐璐”的再造。
另,本次行动由特宾署署长卓登·C·克劳克斯主导,目前行动有三个可选命名,分别如下(艾尔通用语与地球华语,双语呈现):
1.让艾尔族恩人笑逐颜开笑烂脸的‘艾璐璐返还’计划
2.闺蜜闺蜜闺蜜重要事情说三遍计划
3.重生之我为闺蜜委身虫族做大娘计划
议案是否妥当?最终命名为何?请指示。
【批示】
——批准议案。
——命名为“Z计划”。
——负责制定计划暂名的族人扣除一个月贡献值,重修华语与华夏文化,满分前严禁与我族恩母接触。
*
五月,潮湿的季风自东南方向袭来。
芙鹿坐在班车里,看到外面飘起了雨,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肩并肩从车窗外走了过去。
那身校服芙鹿很熟悉,因为当年她和艾璐璐,也是穿着同样的校服,也是这样,在雨天里并肩撑着伞。
但当时和现在又不一样。
现在太静了。
芙鹿的目光落向街上其他同样无声的市民。因为虫卵,他们全部处于准催眠状态。
她问:“如果‘新生卵’一直不孵化,会怎么样?”
副驾驶上的二等侍奉官轻声回答:“卵胚能耐1400度的高温,大概会在尸体火化后,恢复自由。”
芙鹿沉默了一下,“几十年……不会被人体吸收吗?”
“卵胚不是实体而是能量,以地球人的生理系统,无法直接吸收这类能量……”
“能量……”芙鹿低声咀嚼这个词,“我听说虫母可以回收它们。”
“是的,只有虫母能回收它们。”年轻的虫族声音放得更轻了,他淡蓝色的脸上划过困惑与不安,想用脑后的眼睛窥探,但又想起了新制定的律法,不敢妄动。
芙鹿沉默,她想起了模拟器的奖励栏。
[一个愿望]
800积分就可以兑换的许愿流星……能承担多重的心愿呢?
叮咚。
工作号微信响起。
卓登:[恩母大人,我是卓登老师的学生麟源,请通过我的微信申请。]
芙鹿:[?卓登呢?]
卓登:[老师去给八师兄、九师兄和十一师姐做紧急华语培训了,估计未来三天都没空上线。]
芙鹿:[知道了,好友已通过。——下午六点后我不看工作微信号。]
下班后概不接待。
卓登(麟源):[谢谢。我的微信号24小时在线,您有事随时吩咐。]
芙鹿:……
想骂声“死工贼不要内卷”,可人家又客客气气的,而且还是为她服务。
很久没当过甲方的Ms.李,纠结地询问:[你是地球人吗?]
而且是东亚这一带的……才这么卷吧。
那边顿了一下,才回复。
麟源:[我是昨天出生的虫族。]
“……”芙鹿看着这行字,抿了抿唇。
那么,这人是“双形卵”类型的了……和璐璐一样。
她在聊天框里输入,又删除,再输入……
芙鹿:[你去看过‘宿主’的父母和朋友吗?]
这次那边回复得很快:[是的,他们都很好。]
又一条信息:[我会继续照顾他们。]
[恩母大人,或许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芙鹿盯着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按掉了屏幕,转头望向车窗。
她大约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而不知不觉雨势大了,车窗早已闭合。
雨水浸透了车窗,寒气透过玻璃,侵袭她的鼻尖。车窗模糊,车内人瞧不见窗外街景。
芙鹿收回了视线,垂目,重新点亮手机,手指滑动查看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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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上个月她和艾璐璐一起去看东南美食文化展,两人拍了许多合照,有一张两人公认的最好看,还发了朋友圈。
待班车开回到别墅,虫女已经等候在门边了。
“您回来了。”虫女迎上来,伸手要接过她的随身小挎包。
芙鹿避开了。虫女的手快速缩了回去。
……不好。芙鹿心想,好多“人”看着呢。看着“艾璐璐”。
她心里跺跺脚,又解下包,递给了虫女,后者几乎毫无时差地伸出双手,接住包。
芙鹿:“……今天过得怎么样?”
虫女眼睛闪亮:“托您的福,我很好。”
芙鹿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奇异的笑容。
她心头掠过一丝古怪。
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才琢磨明白那笑容怪在哪里。
这虫女在模仿……它在模仿那张朋友圈合照上,艾璐璐的笑容……!
芙鹿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她一秒也不想再等,按住锁骨上的“C”字,打开了模拟器虚拟界面。
离开梦境世界后,人形界面就消失了,芙鹿与模拟器的交互再度回到传统操作,但这都不要紧。
她迅速地找到了目标。
[一个愿望],A级奖励,兑换积分:800。
[仅限新人,且仅限之前未兑换过任何奖励的新人兑换。]
芙鹿盯着那金色的小图标,心脏狂跳起来。
这么多年,她参加各种抽奖,就从没拿到过小金条电冰箱某米手机……最好的记录,也不过是得到了一台随身听。
她从来不是运气最好的那批人。
但她幸运地拥有一个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不奢求[一个愿望]能拯救世界。
但是,拜托。
至少,请让艾璐璐,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拜托!
抱着颤抖的期待,芙鹿把心愿念了好多遍,还特意念了艾璐璐的身份证号,就怕那不知道哪路的神灵隐士大佬……弄错了愿望。
“一个愿望”的图标,是一个小圆环的形状,淡金色,看上去就很给力。
[是否兑换‘一个愿望’?]
她虔诚地点击了“是”。
淡金色的小圆环,变得耀眼起来,实体感越来越强……
然后,空气里“啵”的一声,她的右手尾指上,多了一枚金指环,阳光下,光辉流转。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一瞬间就明白了它的使用方法以及效用限制。
她怔愣了,嘴唇微微发抖。
她霍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克制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A级奖励!A级奖励!竟然是这样……!
“人形界面!出来!”
她不死心地低叫了一声,然而室内没有出现那个白发的身影。
芙鹿紧抿着唇,她想要立刻扭头去找虫蛋,再进一趟梦境世界,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就算叫出人形界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甚至她都无法痛述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单从这枚指环的描述来看,它确实可以实现心愿。
你甚至有机会用它成为上帝!
她都觉得这指环竟然只是A级,真是见鬼了。
它是好宝贝。
可是……她现在最想要的,它给不了。
落空了。她好像又在坠落。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碰到底。
她跌坐进沙发里,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时间湿漉漉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鹿。”是那窃取了她好友声音的虫女在说话,“我可以进来吗?”
芙鹿没出声。她把手从眼睛上移开,举起手指,凝目去看……即使是这样昏暗的室内,金指环依旧流光璀璨。
从今以后,除非手指被砍断,或者她死,否则这枚‘与汝盟约’将永远佩戴她手上。
这是一枚能许愿的指环,货真价实。
[与汝盟约,A级道具]
[濒死之人,触摸本道具,道具将检测该人对“转生”的期许,并有概率为其实现。实现概率为99.9%]
你有没有想过,下辈子要成为怎样的人?过怎样的人生?
你的心愿,现在有机会实现。
芙鹿起身,她走向盥洗台,擦了把脸,然后回到室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光剑。
9. 爱情买卖
光剑。
这是虫族的科技,平时是光秃秃的剑柄,能放进大衣口袋里,但只要她按下剑柄上的蓝色按钮,激光剑刃就会迸出,能轻松切开钢筋水泥,更不用说血肉之躯。
她观察着莹莹的剑身,感受到汗毛战栗。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次她说:“进来。”
虫女进来了,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看到了那冷莹莹的光剑,剑刃离芙鹿的鼻尖只有一厘米。
虫女脸上浮现惶恐困惑:“芙鹿大人?”
芙鹿把剑拿开了一点,露出一个笑,问:“你怕死吗?”
虫女嘴唇颤抖两下,“怕的。”
芙鹿挥了挥光剑,苦恼:“我不太敢用这个……你的心脏在哪里?”
虫女慢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那正是人类心脏的位置。
芙鹿:“光剑刺进你的心脏,多久你会死?”
虫女跪下去,伏地,声音从地面浮起来:“不使用自愈能力的话,五分钟,就会死亡了。”
芙鹿将光剑丢到她脚边。
“一等贴身侍奉官,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命令。”她说,“做吧。”
虫女的背脊发抖起来,它或许在懊悔自己上午耍心机,或许在憎恨这个反复无常的异族人。
芙鹿不想去深思,她面无表情,俯视着虫女,看它双手捧起了光剑,然后它直起身,手腕向内扣,将剑刃刺入自己的胸膛。
……竟然真的不会反抗。
芙鹿心里有些惘然:果然不是地球人。璐璐的灵魂,有一丝一毫留在这副身躯里吗?
但她没让自己再低迷下去,迅速移步,蹲下,抓住了虫女染血的手。
金色指环在紧扣的手指上,微微闪烁。
“这是第二个命令:我要你下辈子做回‘艾璐璐’。听明白了吗?你要按照我的话去做。……去许愿!”
虫女抬起眼睛。芙鹿轻轻吸口气。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愤怼……只有平静,还有不舍。
虫女:“好的,芙鹿大人。”
它露出一个笑容,人类脸上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笑容的,但这一次,芙鹿没有觉得恐怖。
她只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像是听到信赖自己的小动物正在悲鸣。
她皱起眉,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不让自己别开眼。
她忍耐着,等待着,任由手上那蓝色的血液慢慢变凉。
她在等一个反馈,作为“与汝盟约”的持有者,她能感受到道具有没有被触发。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指环始终冷冷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芙鹿的心沉下去。
她厉声质问:“你许愿了吗?”
虫女低低的声音响起:“是的。”
那为什么……
芙鹿:“你不相信有‘来世’吗?”
可是艾尔虫族不都相信有来生吗?来生仍旧是艾尔族人,沐浴在母虫的光辉下……难道不是吗?
芙鹿急了:如果不信有来生,“与汝盟约”就无法触发!
虫女:“啊,芙鹿大人……”
颤抖着,这濒死的生物吸了一口气。
虫女:“我毕竟……是融合了‘艾璐璐’的基因与记忆啊。‘人死后会转生’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发自内心的相信呢?”
芙鹿哑口无言。
现代人的唯物主义观,竟然在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了功效!打得她鼻青脸肿晕头转向!
蓝血还在流淌,已经染蓝了实木地板。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腥气。光剑与血肉相绞发出的嗡鸣声,还在响。
“你……”她闭了闭眼,“自愈吧。”
虫女怔愣。
她松开虫女的手,颓然地走向沙发,把自己埋进去。
过了一会儿,几张湿巾被递到她面前。
虫女:“请擦擦您的手吧。”
上面都是它的血。
芙鹿默默地接过湿巾。
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叹着气说,我运气哪有这么好,顺顺利利就解决问题。
芙鹿:“你刚才敲门是想说什么?”
“特宾署传来了最新消息,”虫女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没有异样了,仿佛已经完全痊愈,“瑞文博士已经遣送到本市了。您想要现在就会见他吗?”
瑞文博士,虫族里对异族遗传因子学造诣最深的专家。据说是最有希望将“艾璐璐”调整回原样的人。
芙鹿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抬起眼,问:“你怕吗?怕被‘艾璐璐’的人格取代?”
“怕的。”虫女轻声说。
芙鹿默然。
“……我不明白,”她开口时是真心的疑惑,“你很清楚我是什么人,而你既然也‘融合’了地球人的思想……你还能把我当做‘我族恩母’来看待吗?”
不觉得别扭吗?不觉得矛盾吗?
你到底觉得自己是虫还是人?
你怎么会这么简单地、为了我一句意味不明的命令……就捧出自己的生命?
虫女的视线落过来,它凝视着芙鹿,望进她充满戒备与困惑的瞳仁。
它在她身侧蹲下,微微仰脸。
它柔和地回应:“自我诞生以来,我就领受到了母巢的慈爱。当我感应到帝贝姬虫母已经牺牲的时候,我整个虫都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不止是我,所有艾尔族人,都陷入了亡国灭族的恐慌中。”
“芙鹿大人,如果您没有出现,艾尔族或许就会如千千万万种灭绝的智慧生物一样,消失在宇宙中。”
“当您的生物信息被录入母巢,当您所散发的特殊波,通过虫王蛋扩散、覆盖了整个地月系……那一刻,我已经完全为您折服了。”
“是您将我从死亡的幽谷里带出来。”
“请不要将我视为人类,您可以任意使用我、处分我。”
芙鹿无言以对,半晌,才说:“‘因履行虫母职责所需要的一切资源与需求,艾尔族都将全力攫取与达成。’……这样吗?”
虫女眼神微微闪烁,又垂下眼睛。
“……您是我族的恩人。”
芙鹿把沾了蓝血的湿巾丢掉,站起身。
“你不是我的朋友。以后不要假装她的样子。”
虫女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在芙鹿离开这个房间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好的。”她低声说,“谢谢您。”
她从垃圾篓里拾起了沾血的湿巾,叠成方块,收进口袋,然后缓缓起身环顾,找到了遗留地上的光剑。
心脏的剑伤很重,她弯腰拾起光剑的时候牵动伤口,不禁蹙起了眉。
检查光剑后,她表情更冷了:这光剑竟然没设置剑主自感应系统,要是芙鹿大人不小心磕到自己了怎么办?
她要把送出这光剑的家伙,揪出来送上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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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大楼里,正在批改卷子的卓登,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的旁边,正在恶补华语的学生用通用语抱怨:[这华语也真是太奇怪了,什么“爱屋及乌”,喜欢房子,为什么就会连带着喜欢黑色的鸟?这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养的鸟。]
另一个学生说:[地球人的感情系统和我们不一样。你想,他们几十亿人,感情回路居然都是单向闭环,没有‘母亲’引导……他们竟然没有发疯,还发展到了0.8级文明。]
正用金币叠塔的绿头发学生,慢悠悠地说:[‘爱屋及乌’其实也不难理解,母亲喜欢的东西,我们不也都会喜欢吗?]
其他虫族:纷纷露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卓登放下了卷子,见缝插针地引导:“你们现在这个反应,就叫‘恍然大悟’。”
无虫理会。办公室里叽叽喳喳。
[帝贝姬虫母有段时间喜欢宝石粉泡泡浴,那阵子我的贡献值都拿去买海红宝了。]
[我也是,我还纳闷那阵子我怎么特别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那时候碧尖晶的市价翻了十倍,我全是吃营养液撑过来的。]
[不知道恩母大人喜不喜欢宝石……]
[这个我知道,地球女性都喜欢宝石。]
办公室里齐齐安静了一瞬。
然后气氛更热烈了。
[我有一颗超大的凯撒石!]
[那个有辐射的不行!还是我的好,我有一块虫螯那么大的紫晶……]
“地球的紫晶矿很多,不算稀有。我知道恩母最想要什么。”
卓登这一句话终于成功将“学生们”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得意地挑挑触角,同时心里有点悲伤:没办法,名义上是他的学生,其实都是从各个虫巢调过来的精英,个个成就值都比他高。学生不听老师话,气焰比老师还高……
这就叫“倒反天罡”啊!(华夏谚语XD)
卓登轻咳一声,面对各路好奇目光,得意地宣布了答案——
“爱情。”
其他虫一脸懵。
卓登保持着高深的神色,调出虚拟屏,一行古典诗赫然在上。
“各位请看,这就是地球人传诵度最高的格言: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卓登很得意,他比所有虫都最先想到使用地球本土AI,这不,他用关键词一问AI,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爱情!是爱情啊!
其他虫也议论开了。
[‘爱情’是什么宝石?]
[没听过。地球本土特产?]
[稀有吗?]
卓登:“……”他真能把这群文盲培养到毕业吗?他在教育界的英名不会就终结在此了吧!
还是那个绿头发的军长,出声了:[是‘交-配繁殖’种族特有的情感性状吧。]
卓登大出口气,感动地看过去:“正是……”
绿头发:[稀有吗?]
卓登一噎:“……高纯度的,比较稀有……”
绿头发很淡定的一挥手:[那就先送给恩母大人三万份爱情吧,要最高纯度的。这个在哪里买?……交给你了,去买吧。]
又补了句:[买不好送你上军事法庭。]
“……”卓登瞪着那飞到自己眼前的超高额度黑卡,两眼一黑。
这!这就叫“职场霸凌”啊!(华夏谚语XD)
10. 大熊猫博士
芙鹿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漫画出租屋,她和艾璐璐是那里的常客。
毕业后她再没去过。但今天——或许是因为最近频繁想起读书时的事,于是她久违地回到了这里。
结果这家店正在清仓大甩卖,所有漫画一折出售。
也是,现在都6G时代了,还有多少人会来店里租漫画呢。
老板不在店里。漫画们都露天摊着,落日余晖给它们染上粉灰色,旁边放着二维码,自取自扫。
摊位冷清得像坟场。被虫卵催眠的市民对文娱空前地淡漠,最近她关注的UP们全停更了。
芙鹿心不在焉地翻了几下,忽然瞧见某本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叼着奶嘴的西装小婴儿——她想到某个偷偷摸摸把漫画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小家伙,心里一动。
旁边却岔过来另一只手,抢先抽走了那本《Rebron》。
芙鹿偏头望过去,然后一愣。
是个挺好看的……人。金发,妹妹头,戴墨镜,露出的半张脸俊秀,瞧不出性别,看身高有一米八几,但现在也有很多高个子姑娘。
最惹眼的是这人胸前的那一串彩宝璎珞,夸张得像哪位石油世子的私人收藏。
她没再多想,收回视线,对方却先出声了:“‘你挺识货的,这本漫画的艺术成分很高’。”
芙鹿条件反射地接梗:“‘有多高’?”
“‘三四楼那么高了’。(注1)”
芙鹿嘴角扬起,又抿住。
她再次打量面前的人,而她这次注意到了:对方的右手是黄金色的,覆盖着鳞片。
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
但自己接下来竟然没直接转身走,而是顺着话头,和对方交谈起来,这就让她有点诧异了。她怀疑这人……虫,有某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超能力。
他自称是“克罗英”,本职工作是个漫画家。
芙鹿“啊”一声,“每周都要赶稿,好辛苦的,真厉害。”
心里却想:虫族社会里,需要漫画家吗?
她的眼神不禁又落到那异于常人的黄金鳞甲手臂上。
克罗英循着她的视线,神情微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僵持两秒,他忽地动了:那只黄金右手往旁边一探,从旁边车道上拎起了一驾电动车,举过头顶,然后在芙鹿错愕的表情里,演示起了指尖旋笔——电动车版。
六十斤的电动车,在他手里,像个竹蜻蜓似的旋转。呼呼呼呼呼呼呼——
克罗英在风声里感慨:“变成虫后手变得超有力,就像这样。画上一整天漫画也不会累哦,真的很棒。”
芙鹿:“……”
她伸手按住额发——被旋转电动车掀起的风吹得纷乱——嘴角抽了抽。
之前她竟然觉得这人点像《移动城堡》里的哈尔,那时候她眼睛一定是被眼屎糊了吧。
克罗英还说了些变成虫之后的好处,芙鹿听着听着,觉出些味儿来:这个克罗英,似乎还是“人”在主导。
他知道外星人,也清楚自己被异族侵吞了一部分,但他对新长出的虫手立刻就笑纳了,还开发了一百零八种用法。
克罗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之前这里还长出一个新脑袋来呢,但是两个脑袋思考剧情容易打架,所以我们现在是轮班制。”
“你想看看我另一个脑袋吗?”
芙鹿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
漂亮面庞的青年肉眼可见的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把先前那本漫画书递给她:“给你。——我准备要开的漫画,和这个题材有点像哦,关注一下?”
他把手机伸过来,展示他的社交账号。
芙鹿略一迟疑:“好。”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名片,快速瞄一眼:还真是个漫画家,笔名克罗英,官方认证的大V,即将新开的连载叫……
《旧世文明五百年湮亡考》。
芙鹿:“……”不明觉厉,肃然起敬。
她对这位漫画家的尊敬又回来了一点,目送他转身走进暖黄色余晖。
克罗英走到街角,忽地顿住了,然后猛回身,大步踏回来,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大串璎珞,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芙鹿:?
克罗英面皮有点僵,声音却很热烈:“给……粉丝的礼物!”
芙鹿:啊?
她一头雾水,还没做反应,克罗英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克罗英拐过街角,那僵硬的面皮才松下来,摘下墨镜,揉着嘴角低声抱怨:“别再控制我的嘴了——都说了,要不你自己上啊?”
他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憋着了:“蠢货,前面烂死了。”
克罗英——本名青洛伊,不服:“哪里烂?《功夫》超经典的好吗,你没见她一下子就笑出来了?你才是,旋转电鸡是干嘛,她把我当神经病了!”
那个意识顿了一下,赞同:“用电动车是不对。”
竟然会反省。
青洛伊刚惊讶,对方就语气遗憾地说:“应该直接举一辆装甲车,我当时还是太保守了。”
青洛伊:“……”这些外星暴虫。
青洛伊:“市区里面没有装甲车。”
“我刚得到消息,”那个意识的口吻庄重起来,“恩母喜欢吃宝石,而且最钟情于‘爱情口味’。”
青洛伊发出了和芙鹿一样的“啊?”
“可恶,我们已经慢了……你立刻回去,先问问恩母除了‘爱情’,她还喜欢什么口味?我要掌握第一手信息。”
青洛伊脸都扭曲起来:“不要。我能量耗尽了。我要回衣柜里休养。”
I人装E已经用尽了他今天的洪荒之力!
那个意识怒了,训斥:“没用的东西!”
青洛伊脚下走得更快,瓮声瓮气:“骂你自己。你才没用,是你自己想不起以前的记忆,帮不上她忙。‘瑞文博士’。”
那个意识哑了。
“……哼。没用的地球雄性。”
“恶劣的外星虫子。脑子秀逗。拖后腿。”
被骂的人正要发作,忽地一顿。
青洛伊慢了一拍,却也察觉到了从前方传来的动静,他略带紧张地把墨镜又架回了脸上,心中问:[是谁?]
瑞文博士低哼了一声:[来得挺快。]
暮色四合,狭长街道,来者仿佛不善。
青洛伊有些僵硬。
脚步声近了,双方都看得清对方的面貌。
青洛伊松了口气:原来是那位一等贴身侍奉官。
之前也是她负责接待他与瑞文博士。
穿着钴蓝色制服的虫族对他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礼。
瑞文博士“嗤”了一声,用的是青洛伊的喉咙口鼻,轻慢意味很浓。
青洛伊有点尴尬,冲她微微点头,并不做声。
一等贴身侍奉官:“瑞文博士,你觉得如何?”
青洛伊也在心里问:[芙鹿身上有什么地方和别的地球人不同?]
为什么只有她会散发出那种奇异波长?别的地球人做不到?
瑞文博士控制着青洛伊的唇舌出声了:“恩母的‘味道’不纯粹。”
一等贴身侍奉官微微颔首:“她曾被‘新生卵’渗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作出陈述:
“由于帝贝姬虫母离世,我们无法唤醒其他新生卵同胞进行对比参照。并且,从过往六万年的历史记录来看,即使唤醒了,新个体也很难像恩母大人这样,拥有近似虫母的特质。”
“七巢临委会与莫斯智脑,一致认为这是一次超低频随机事件。”
你可以称之为:奇迹。
青洛伊默默听着,又一次想起之前的传闻:因为芙鹿,虫族内部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将她送进巢核,让她完成虫化,成为艾尔族的一员(有概率会直接晋升为新的虫母),另一派则认为此举风险甚大,一旦失败,他们会连现在的恩母也失去,还要承担虫王的怒火(如果虫王还能出生的话)。
瑞文博士哼了一声:“你们都是瞎子吗?她身上的怎么可能是那种没用的新生卵?”
瑞文博士故意顿了顿,然后才轻飘飘地说:“哦,我都忘了,你们确实都是瞎子,还是哑巴和聋子,你们没有我这样的‘第七感’。”
青洛伊嘴抽了抽。幸好他戴着墨镜,不然对面的眼刀就要直接刺穿他的视网膜了。
瑞文博士压根不怕侍奉官的眼刀,凉凉道:“我建议你们不要妄动,地球人的神经系统比蛛特星人吐的丝还娇贵,恩母现在能好好站着说话,已经是虫神保佑了。”
黄金色的虫臂做出一个“感恩我大虫神”的手势。
青洛伊扭了扭嘴角:瑞文,你一个拥有六大学科成就的六线博士,竟然还笃信神学。
对面一时没出声。青洛伊作为一个I人,却见不得场面尴尬,不得不出面打圆场:“那,先做点能做的吧。不是说要帮助‘艾璐璐’回来?我们到了。”
他摸摸自己的肩膀,张望两下:“‘艾璐璐’在哪里?”
他听说艾璐璐是个温和的姑娘,以前是芙鹿最好的朋友,后来被双形卵吃掉了……没能像他这样保留自己的意识。
结果,他说完圆场话,场面更冷了。
青洛伊一怔,忽地灵光一闪,额头划下一滴汗,悄悄瞥向对面的一等贴身侍奉官。
穿着钴蓝色制服、具有地球女性特征的虫族,声音清冷地问:“所以,恩母大人身上‘不纯粹’的味道,是源于什么?”
她仿佛没察觉到青洛伊微妙的视线。
瑞文博士:“我不知道。”
对面气息一滞,随即散发冷意。
青洛伊却知道瑞文说的是真话。博士也不是全知全能。
瑞文博士:“好了,做正事吧。”
来了。青洛伊咬紧牙。
他右侧的肩膀皮肤突突跳,裂开,一个狰狞的金色头颅从底下探出来。
这正是瑞文的本体。
这虫族的头颅开口,一种高频波伴随声音刺中在场所有人,令人胸闷欲吐:
“把·你·的·记·忆·交·出·来。”
狰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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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上三对触角,第二长的那对直直扬起,指向了“艾璐璐”。
侍奉官唇色苍白,却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计划变更,她不喜欢我装成艾璐璐的样子。”
瑞文的头颅冷冷盯着她:“你·这·个·废·物。装·都·装·不·好。”
“过·来,我·破·例·指·导·你。”
侍奉官身躯发抖,提高了声音:“恩母大人不需要。”
瑞文生气了。青洛伊能感觉到,从见到芙鹿开始,瑞文就一直压抑的担忧、不满和愤怒,现在毫无顾忌地爆发了。
那狰狞头颅上的触角,喷出了高能粒子流,冲向侍奉官,将她撞飞到墙上。
她吐了血。
瑞文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又气势汹汹地扬起了触角。
暮色里却忽然飞出两个虫族,挡在“艾璐璐”的面前。
他们对瑞文行了一个礼,语气却很坚定:“瑞文博士,这是‘艾璐璐’的身体,请您节制。”
瑞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废·物。”
寒风里,再没有虫族出声。街上行人往来,没有谁关心这血味的一幕,神情平静地走过。
那骇人的头颅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青洛伊的肩膀。创口鲜血汨汨,青洛伊忍着痛,从口袋里抓出一片夜用卫生巾,撕开,“啪”一声贴上。
瑞文闷哼一声,[狗崽子!]
青洛伊冷酷地想,下次要贴个带中药味的,最好是黄连味。
他重新望向对面,那虫女已经站起身,胸前一大片蓝渍,她垂着眼睛,擦拭嘴边的蓝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起来有点可怜。
“你和‘供养体’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了,剥离不了。”瑞文博士又操控他的嘴说话了,“把‘艾璐璐’的记忆整理出来,拷贝给‘仿生人’,人类寿命很短,足够糊……管用了。”
你刚才想说“糊弄”是吧?糊弄恩母大人?
虫女低声说:“她会发现的,到时候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
会吗?青洛伊想,我们地球人没那么敏锐吧?
瑞文却沉默了。
瑞文:“废物。”
青洛伊和在场其他虫都无语了:怎么老是这一句啊。
瑞文:“我只负责我该做的。——找个‘TNC基因’呈显性表达的族人来,把我沉睡后到苏醒前发生的大小信息都传送给我。”
虫女点点头,转身,往来时路、往暮色深处走。
而她四周的虫族们却侧身,为瑞文让开道路。
瑞文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向前。
青洛伊以为这坏脾气的家伙肯定要大步迈到虫女前面去,可瑞文自始自终都和虫女保持了三米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青洛伊有点明白了:一等贴身侍奉官,代表的是她所侍奉的人物,代表的是她身后那位……虫族的异族之母。
所以瑞文可以打她,但不能辱她。
青洛伊抬起眼,望向前方那纤长的背影。
当——当——当——
钟声响起,七点了,路灯依次亮起,洒下橘黄的光。
青洛伊忽然有个激灵灵的想法,于是他问瑞文:[她会不会是故意的?]
瑞文有点累了,懒洋洋的:[什么?]
青洛伊:[故意装得不像‘艾璐璐’?]
瑞文静了一下,然后嗤笑:[你什么脑子。]
青洛伊拧眉,指出疑点:[她如果不想自己是‘艾璐璐’,那肯定不会用心装……]
[她为什么不用心,嗯?为了被我,还有其他军团长多打几次?——你和她一起去水牢里洗洗脑子吧。]
[……]
青洛伊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说了,反正他觉得有那么种可能:这个虫女就是不愿意芙鹿把她当“艾璐璐”看待。
那可是“虫母大人”,谁希望虫母大人看着的是自己……实际上想的是别人呢?
不过考虑到这些虫族的脑回路与人类大不同……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青洛伊是个漫画家,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思维会乱发散。
不过。
[瑞文,TNC基因是什么?]漫画家很有求知欲。
那边懒懒地发了一串古怪发音。
[什么?]
[啧。]
[说呗。]漫画家讨好地摸摸外星人寄居的右肩膀,[我给你换张创可贴?快说嘛。]
[‘跨个体神经耦合基因’!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玩意是地球雌性用的卫生用品!]
[哎嘿嘿。——所以这个基因是干嘛的?]
瑞文又发出一个弹舌音,这次直接丢了一团信息进青洛伊的脑袋里。
青洛伊查看那一小团信息,惊讶。
还有这么好用的能力。彼此的信息交流只要挥挥触角就能完成,甚至还能交换人格。
可惜这种基因在整个艾尔族也不多见,而且大部分还是残缺。
[瑞文……]
[又做什么?]
[原来你是大熊猫!]
[?]
11. 梦到谁了呢
奇幻电影《蓝星传奇》里说,蓝星有种魔兽,名曰“大熊猫”,魔力惊人,会让每个见到它的人发出“太可爱了吧~”的夹子音。
比零星,温大陆,绿因高地,一条平缓开阔的山脉上,一座独栋的金白色大殿里。
纯金宝座里坐着一个小少年。
嘉琦·凯撒身着金白圣袍,头戴紫晶王冠,手持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七宝手杖,端坐在高位上。
他在走神。高台之下,叽里呱啦的祷告词往他耳朵飘,他脑子里闪动的是不久前在《蓝星传奇》里看到的“大熊猫”。
太可爱了啊!
他心痒痒的,想偷偷订做二十个大熊猫布偶,但他今日的工作还没完。
啊,好烦。
台阶下的两个白袍人终于结束祷告,双双起身,又隔着帘幕对嘉琦拜了一拜,然后,侧身行至台阶两侧,垂手而立。
殿内熏香袅袅。
一声钟鸣,悠远,象征着接引。
终于,今日的客人,得以踏入这座“未来之殿”。
嘉琦精神一振。总算来了。
前面那些仪式都是唬人的,其实只要走到他面前就行。
只要让他用这块“预言石”照一下,被照者的未来,就自然会显露在石头中。
……
嘉琦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
有人垂首过来,熟练地接过他的宝石手杖,为他摘下沉重的头冠。
“您辛苦了。”
“明天有几个人?”嘉琦问。
“有两位预约。”
那就是又要花掉一整个上午了。
嘉琦“嗯”了一声,“今天没别的事了吧?我要冥想。”
“好的。——二少爷要冥想,需要把上次进贡的‘天空之境’抬到您屋里吗?”
嘉琦要那玩意干嘛,他打算在秘密基地里打一下午的游戏。
他摆摆手,跃下了金色长椅,像只终于逃离了金笼的鸟,飞进阳光里。
他想打“冒险岛”,还想去订熊猫布偶,还要和“努比”一起玩,他有好多事儿要做,急不可待。
但是当他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波动,这些念头都黯淡了,只有一个想法鲜亮起来——
是她!
她终于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气息依旧是从他的秘密基地里传出来的。
嘉琦忽然有点忐忑。毕竟家里刚新增了警戒队人数,各处的暗哨也加强了。
但是她都能进到那里,大概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嘉琦这么想着,却不由得加快脚步。
路上不断有卫兵对他致意,他脸抬得高高的,装出一副……实际也是不耐烦的样子。
终于赶到了寝殿里,甩上门,他立刻打开了异空间的门。
……看到了,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就在门后,就站在他的书架前。
听到动静,她转过脸来。
他先是松口气,然后喜悦才流淌出来。
他反手合上异空间的门,装作不满意:“怎么又进到这里?下次要等我允许了才进来,明白……”
他注意到了她正在示意的手,顺着她的指向,瞧见了那陌生的、显然是由她带来的、堆叠起来的、由脆脆面和小人书构成的高塔。
“……了吗。”
嘉琦干巴巴地说完最后两个字。
芙鹿:“嗯?你说什么?”
那半透明的手戳了戳高塔,塔身摇摇晃晃。
嘉琦眼睛也跟着晃,强撑:“……你不是不能带东西过来吗?”
芙鹿:“哦,然后?”
这里是不是该说声谢谢了?她的尾音里这么调侃。
嘉琦眨眨眼。他忽地又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快速地走到外头。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漂亮小盒子回来了。
“要不要和‘努比’一起玩?”
*
芙鹿坐在土豆沙发里,用瓜子去逗毛绒绒的飞鼠。
这就是嘉琦说的“努比”,一种长得像仓鼠,但生有翅膀的宠物,非常爱干净,而且爱晒太阳,所以嘉琦把它藏在树梢里养着。
之前她看到嘉琦身上那些抓伤,其实是“努比”的杰作。
——是因为快要进入“结茧季”,脾气变得暴躁,平时是很乖的。嘉琦如此解释。
芙鹿这才知道,在这个星球,陆地上的大部分物种,都会“结茧”,在茧里化成液体,重新凝结成身躯……然后获得更强的体魄。
这个过程中也有直接死掉的。
嘉琦收藏的光碟很多。芙鹿播放一张描写怪兽大战的,发现里面都没有特效,全靠道具特摄。这还是“热大陆”那边传来的最新品。
热大陆的科技大约比她那边落后了五十年。至于嘉琦所在的温大陆……那就更远了。
当芙鹿提出想去热大陆看看时,正沉迷于新漫画的小少年望了过来。
“你想回去?”他仍以为芙鹿是从热大陆来的,想了想,“这个月的两边往来名单已经满了,下个月我帮你留一个。”
他顿了顿:“你回去做什么?”
芙鹿:“就看看。”
热大陆有太多和地球世界相关的元素了。
嘉琦瞥了她一眼,“你敷衍我,我也敷衍你。”他又拿起了漫画。
芙鹿:“……”
她话锋一转,说:“上次你送我的那个祝福……”
嘉琦竖起耳朵,芙鹿却不说了,转头拿瓜子逗飞鼠,飞鼠跳起来,小翅膀扑棱,够不着瓜子。
嘉琦:“……有话就说。”
他好像想到什么,得意地一扬眉:“哦,你想我再送你一次。”
芙鹿忍不住要笑。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所谓的“祝福”都是家里人哄他的啊。
她觉得有点好玩儿,于是也顺着夸了夸小孩儿,说祝福如何如何帮了她的忙,把嘉琦捧得轻飘飘快飞出大气层了,她这才掏出此行的目的:一张行测卷子。
嘉琦晃晃悠悠地凑过来,柔顺的黑发蹭到她的小臂,“什么东西?”
“很邪恶的东西。小孩子不要看。”
嘉琦一脸“你就唬我吧”。
她要嘉琦坐进躺椅里,找个最舒服的姿势。
嘉琦心情好,转身去了,但嘴里当然是要叨叨的,说她的形体变清晰了。
“之前几乎是完全透明,现在能看到个轮廓。”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圈,“——我坐好了,然后呢?”
“你就‘感受’就行了。”芙鹿按下了圆珠笔,咔哒,“我做题,你看看你有什么感觉。”
嘉琦有点狐疑,但照做了,老老实实窝在躺椅里。
三十分钟后,两个人对了一下账。
芙鹿目光谴责:“……这么说,你中间睡过去了。”
嘉琦咳一声,“因为很无聊啊……”
芙鹿盯住他:“是因为太舒服所以睡过去了吗?”
嘉琦一噎,望了几秒天,才点头承认: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宝具?催眠效果这么好。”
他边说,边伸手去拿那张写了一半的卷子,捏在手里抖了抖,诧异:“没有‘铀素’反应?”
当然,这就是张普通卷子而已。
但这下她确定了,她做题时散发出的特殊波,对嘉琦也有效……模拟器也支持她的推理:过去三十分钟,嘉琦的【成长值】从15升到16。
嘉琦目前的成长值是16。金尼克斯是9,西宗是11……
假如虫母也有【成长值】……她这个“人造虫母”,现在成长值是多少呢?假如她成长值达到100,能回收人体里的能量胚卵吗?或许,其他违反常理的事情……也能做到吗?
待证实的疑问很多,只能一步步来了。
她先把卷子收起来,转而问嘉琦,有没有听说过“与汝盟约”。
嘉琦所在的这个世界——比零星的能量来源,不是石油或蒸汽,而是一种叫“铀素”的东西,“铀素”有许多种载体,有些会储存在黄金珠宝里。
芙鹿怀疑她那枚金色指环里也藏着“铀素”。
“‘与汝盟约’?”嘉琦低声重复。
芙鹿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心里一紧:“你听过?”
嘉琦顿了顿,“嗯。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的。”
芙鹿殷切地给他倒一杯上好的速溶奶茶,“不急,你仔细想想,重点想想它有没有‘进化’的可能?”
进化,然后变得更厉害,使用限制更少。高等级道具不就是这样吗?
嘉琦白她一眼,“下次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芙鹿:“你干嘛非得下次?”
嘉琦:“你干嘛非要去热大陆?”
芙鹿:“‘与汝盟约’有秘密不能告诉我?”
嘉琦:“不是,是想不起来。”
芙鹿:“……”
嘉琦:“……”
他仿佛突然哑了,一声不吭,伸手又去拿漫画书。
拿颠倒了。装模作样地看。
芙鹿笑着说:“要不我们一起去?”
嘉琦眼睫毛微微颤动。
芙鹿拍了拍他手肘:“去吗?热大陆。”
嘉琦沉默了一下,“上次你来……我问你是怎么潜进来的,你记得吧?”
芙鹿点头,然后也明白过来。
她犹疑地问:“你被关着吗?这里不是你家?”
嘉琦捋了一把自己的额发。他整个人都写着“很复杂这事很复杂老子很烦”。
但他最后出声时,语气很平淡:“总之现在还不能走。……要到十八岁。”
十八岁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十八岁……伊夫栗哥哥当初也是十八岁结茧的。”嘉琦有点迟疑,“我应该也差不多。”
结茧之后,身体素质会全方面变强,就被允许离开家里了。
芙鹿想,她应该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嘉琦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他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要说什么,忽地又闭上了嘴。
芙鹿抓住他肩膀:“你想到什么了?关于‘与汝盟约’的?”
嘉琦摇摇头。
芙鹿威胁地看着他:“嘉琦。”
她凶起来明明没多恶人相,但嘉琦就是有被震慑到。大约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人、类似的事。
嘉琦往后仰了一点,小声说:“是伊夫栗哥哥说起过。”
伊夫栗。伊夫栗。
芙鹿真是越来越想见见这位疑似让模拟器出了BUG,【成长值】、【恐惧值】和【喜爱值】都无法培育的大人物。
但是接下来无论她再怎么问,嘉琦也不肯松口了,他说要先问过伊夫栗哥哥。
芙鹿激他:“小鬼,什么事都要大人来决定。”
“来这招。”嘉琦睨了她一眼,“我三岁的时候就用这招去骗糖吃了。”
芙鹿:“我讨厌你。”
嘉琦沉下脸:“我才是。”
骗人。他的【喜爱值】一点也没减少。
芙鹿不说话。嘉琦头上冒出一个哭泣小人气泡框。他的【恐惧值】增加了一个点。
这次“培养”,模拟器给出了300积分的评价。已经顶格了。
芙鹿心里叹口气,明白本次就到此为止了。
为了带漫画和卷子过来,她用全部家当兑换了一个异次元袋,积分归零。而这次赚的300积分……
哦,什么奖励也不够换呢,再接再厉。
“不说就不说吧。”她先举手示意战争结束,起身,“时间到了,我走了。”
嘉琦的脸还是板着,眼神却颤动起来。
飞鼠“努比”在盒子里发着呆。
电视设置了静音,怪兽正在发射光线。剧情进入高潮,但无人在意。
芙鹿低头望着他。
这是个寂寞的孩子。
模拟器带她穿越时空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特殊,流速特别快。所以她都看到了:天蒙蒙亮,晨光熹微,嘉琦坐进高高的金椅里,侍者递上比他身量还高的权杖,他接过,横放在膝盖上。
繁琐的仪式开始,隔着金色帘幕,台阶下的身影来来往往,像繁忙的僧人,而他是独自坐在莲台上的佛像。
自古以来,通达天听的仪式,少不了吟唱与奉香。昨日如此,今亦如此,日日尽然。
重复乏味的旋律,阴郁潮湿的气味。
太阳越升越高,外面雾都散了,椅中的少年,眼神从灵动到漠然。
他在椅子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但始终也脱离不了那片冰凉的椅面,脱离不了这片冰凉的海。
无法离开。
莲台里深锁的圣子,笼里的雏鹰。
他的玩伴,恐怕仅有这只不会说话的小飞鼠而已。
芙鹿心里一软。
下次带点打发时间的东西给他好了。
要不给他带两本奥数题?
……别了,做人不要太魔鬼。
芙鹿摸摸鼻子,转身,冷不丁手被抓住了。
她低头,看见小少年有点倔强有点可怜的身影。
嘉琦不抬脸,声音闷闷的:“我还没送你‘祝福’。”
芙鹿有点惊讶,笑了一声:“真的要送吗?”
在他认知里这个很珍贵的,“祝福”一次后,要冥想大半个月,才能把元气补回来。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最讨厌“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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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嘉琦很不情愿的开口解释,“你和‘努比’一样弱。”
很弱,所以要小心关照,免得“啪叽”一下就死了。
芙鹿忍住笑声。她蹲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皱眉,但是没避开她的手。
芙鹿柔声说:“谢谢。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小少年的眉毛舒展开来。
……
“我会帮你问一下伊夫栗哥哥。”
“好啊。——要不下次你问问他,我能不能直接见他呢?”
“想得美。伊夫栗哥哥超忙的。我都很难预约。”
“哦。”
“而且他又不在国内……而且他还不知道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为什么?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先进优秀份子吗?”
“?什么?……啧,还不是因为你鬼鬼祟祟来历不明啊!”
“……委屈你了。那下次我带好吃的给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啊,不会又是两个月吧?”
“两个……你这边过去了两个月吗?!”
“你以为呢!我都长高了3厘尔,你没发现吗?”
“哇好厉害。”
“……又敷衍我!”
“^-^”
每次在嘉琦这边,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
每次意识穿越到异世界,再回来……都很累。
但正好让芙鹿睡了个安稳觉。
什么也不想,沉入黑甜乡。
翌日,她起床,发现虫女不在屋里,早餐在桌上,用暖菜板保温着。
家里有微波炉,芙鹿喜欢用那个,效率高。
周小璐就爱用暖菜板。
芙鹿在餐桌旁出了会儿神,转身又回到昨天她与虫女对峙的场地察看……地面上已经瞧不出半点蓝血的痕迹了。
但是那把光剑不见了。
之后找卓登长老再刷新一把好了。对了,卓登估计还在忙着给学生补课……
芙鹿给麟源发了条信息,说她想见“瑞文博士”。
麟源:[抱歉,瑞文博士昨天恶疾发作……您有什么需求?我这边来对接。]
芙鹿一怔。
芙鹿:[那‘克罗英’呢?他现在怎么样?]
那边顿了一下,回复:[克罗英目前状态良好,您想什么时候宣召他呢?]
芙鹿抿抿唇,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她想错了吗?克罗英与瑞文博士无关?
芙鹿:[不用了,晚点再说吧。]
麟源回复“好的”,附上一个可爱表情包。
芙鹿凝视那个表情包三秒,默默地点击收藏。
要是比零星也有互联网就好啦,这个激萌表情包她要天天发给某个臭脸小鬼。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放下手机,转身去吃早餐。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了虫蛋的寝宫。
一回生两回熟,她稳稳地打开了家庭医生模式,一路摸进双子的梦境世界。
然而刚进去,她就感觉手里一沉,脑袋一重,屁股一硌……低头看,自己坐在某种动物身上。
嗯?
马背?
她骑在马背上!
这马还挺高,马走一步她就晃三下,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摔下去。
她僵硬地收紧大腿,夹住马鞍。抬头看,四下里荒无人烟,杂草丛生。树梢上白雾弥漫,不知哪里的乌鸦在叫,阴森森的。
这梦境把她梦到哪儿来了?
“模拟器?人形界面?”她一手握着禅杖,一手攥紧了缰绳,低声喊,“在不在?”
“在的。”
这一声仿佛亲人。芙鹿松了口气,左张右望:“你在哪儿?”
“这儿。”冷感的声音又道,“你不正骑着我吗?”
“……”
“……”
“……你怎么变成了马?”
“这个得问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这个梦境里该是‘马’?”
“……”
双双沉默。
乌鸦嘎嘎的啼叫是此情此景最好的注解。
“……我刚刚发现,”芙鹿缓缓说,仿佛没听出模拟器的不满,“我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好像是僧袍。”
何止。她手里还握着九环锡杖呢,头上戴着莲瓣五佛冠。胯下一匹白马。
这是要去西天取经啊?!
马·人形界面:“这次你进来,对梦境的影响非常大,这个场景是按照你的记忆生成的。”
僧·芙鹿:“感谢提醒。说点我不知道的呢?”
马形界面从善如流:“第一,这个梦境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第二,你是个控制狂,但是你又爱装,人家一指出来,你就要生气。”
芙鹿一呆,然后生气:“乱讲!”
马形界面提醒:“你的调|教对象在那儿,你的右前方。”
芙鹿举起的手硬是一滞,吸口气,偏头望过去。
白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一面山崖矗立在她面前。暗褐色的高大岩山,坡面陡峭,疑似如来佛手变成的五指山,下面压着一个……
不对,人家没被压住,就好端端地躺在那里,睡在那里……睡在山脚边上。
长得也不是孙猴子的样儿,脖颈头面光溜溜的,没毛。
芙鹿心里一松,暗想我就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才不爱师徒PLAY。
芙鹿眺望了那人两秒。“——金尼克斯!”她喊了一声,语气还有点高兴。
马形界面纠正:“是‘西宗’。”
芙鹿一愣。
她不出声。白马驮着她过去,到了边上,她不下马,垂着眼,盯着那人瞧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抻长了手臂,用锡环禅杖碰了碰那仰面躺着的虫族。
对方睁开了眼睛。芙鹿有些怔住。
确实不是金尼克斯。她不得不承认。
和金尼克斯长得一样的西宗,竖起膝盖,坐了起来。
他昂起头,视线和芙鹿在空中一碰。
芙鹿觉得冷飕飕的。
西宗静默了两秒,仿佛在接收什么讯息。芙鹿觉得自己在他脸上看到一瞬间的无语,但再定睛看去,却只瞧见一张优美而淡漠的面庞。
他仰面向着她。
芙鹿觉得他在等自己先开口。
他好像那个,正在等待用户输入设定和指令的具身智能体……
他的表情很无所谓,姿势写着怎样都行,腿边横放一根金棒,熠熠生辉。
金箍棒……
芙鹿脑子一热:“呃,悟空?”
西宗干脆地应声:“师父。”
芙鹿:“……等下,我说错了,重来。”
12. 徒儿你话太多了
最终,芙鹿还是让西宗当了取经队伍里的大师兄。因为马形界面提醒她,本次梦境是有主线任务的,不抵达终点,就会被困在梦境里。
在芙鹿和马形界面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金发的虫族打量起了那座“五指山”。
这座据说原本要压住“大师兄”的巍峨高山,岩石盘虬,坡面陡峭,高不可攀。
西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另一边,芙鹿正问模拟器:“西宗是‘大师兄’,那金尼克斯呢?‘二师兄’?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高老庄?”
马形界面:“这是你主导的梦境,你要问你自己。——按一般规则,你印象越深刻的,越有概率出现在这次梦境里。”
芙鹿皱起眉:“……《西游》里我喜欢的篇章很多啊,难道要一个个PLAY过去……”
她忽地感受到一股恐怖寒意。
这寒意陌生又熟悉。
她蓦地转头望去,眼神惊恐。
来不及了,西宗已经对着岩山举起了拳,拳头萦绕着凌厉斗气。
这一刻,芙鹿终于回想起了,上个梦境里,直面恐怖砂砾巨人坍塌时的恐惧。
“住手——”
说晚了。
芙鹿只来得及用眼睛去见证:见证这位新上任的虫系大师兄,仅仅靠拳头,仅仅一拳,就把那高耸入云的岩山给轰爆了。
一秒钟后,世界充满了流(石)星(头)雨。
西宗,你真行。
一起来看流星雨。
*
“……下不为例。”
额头上包着纱布的芙鹿说。她抱着胳膊坐在一块大石上,表情臭臭的。
西宗垂手坐在她的对面,脸上没什么感想,但他的视线定在芙鹿脚边的医疗箱上。
他从上面感觉到了强大的气息。
所以他才更加困惑。
他觉得作为医疗箱力量的源头……芙鹿不该这么轻易就被乱石流砸到。
“听清楚了吗?”芙鹿提高了音量,“下次要先打招呼,才能动拳头。”
西宗掀起眼,“嗯”了一声。
芙鹿舒了口气。能沟通,还行。
她打量他:山体爆裂时的气流,令他穿的天青色对襟直裰变得破破烂烂的。
她招手。“你过来。”
西宗走过来。这一走动,露得更多了。空气里迸溅出几片碎布……
芙鹿别开眼睛,弯下腰,把医疗箱抱到腿上放着,当着西宗的面,打开医疗箱,在后者陡然变得专注的目光里,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条……厚实的貂皮过膝大衣,光看着都一股黑|帮大佬范儿。
芙鹿:“?”
她是想给西宗找件能遮身体的衣服……但这么厚怎么穿?
丢掉貂皮大衣,她又伸手进医疗箱淘淘……掏出了一条夜店风的性感马甲。
再掏,掏出一条被单……被单?!
“……”芙鹿扭头向马形界面,“客服,医疗箱坏了。”
马形界面嚼着青草,头也不回:“你摸摸自己的心再说话。”
芙鹿脸涨红了:“……我是很认真地在给他找衣服!没乱想别的!”
马鼻子里喷气,理都不理她。
芙鹿不敢抬头看西宗的表情。
她一咬牙,集中精神再从里面掏,脑子里默念……
这次她总算弄出了一套可以见人的衣服。
[今日份的西宗穿搭※]
上身是黑灰短款连帽外套,拉链半拉,露出里面素色打底,利落又随性。
腰间最惹眼:是一条虎皮纹腰封,黄底黑纹做旧磨边,像把孙大圣的虎皮裙裁成了现代潮品,硬挺有型。
下搭黑色工装束脚裤,脚踩高帮板鞋。
这个造型,就很利落……嗯,还有点野。
其实这一身放在古代很奇怪,但是,反正,养眼嘛……而且看着就好行动,方便大师兄打妖怪。
芙鹿很满意,大师兄本人看着也没什么意见。
他似乎对她的医疗箱倒是很感兴趣,一直盯着瞧。
芙鹿:“要摸摸看吗?”
西宗却微微摇头。
芙鹿好奇,问模拟器:“他记得上个梦境吗?”
上个梦境里,她从医疗箱里拿出随身听送给他。
模拟器:“梦和梦是独立的。”
那就是不记得了。
芙鹿想了想,往医疗箱里又一掏,这次掏出了个降噪耳机,那种全包耳式的,黑蓝色系,和他这一身正搭。
西宗接过耳机,但就那么托在掌心里,也没下个动作——明显是不清楚用法。
芙鹿只好又把耳机拿起来,直接帮他戴上。
她凑近的时候,西宗的鼻尖动了动。
戴好耳机,芙鹿问:“感觉怎么样?有‘安静’一些吗?”
她没忘了他深深为“噪音”困扰。
西宗似乎正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嗯”一声。
他真是惜字如金。
和金尼克斯差别好大。就算是同一张脸气质也迥异,根本不会认错。
芙鹿思维发散地想着,蹲下|身,把用不上的貂皮大衣和酷马甲收进医疗箱里,伸手又去拽地上的床单……没拽动,因为另一头在西宗脚下踩着。
芙鹿心里忽地一突:不好。
她立刻要松手,但是慢了一步。
此处必须介绍前情:“家庭医生”模式下,模拟器为用户贴心准备了“便捷换衣系统”。
也可以称之为“奇迹西宗”系统。
总之,只要芙鹿拿着衣物的这一头,西宗接触那一头,那么,接下来就会“砰”的一声,烟雾炸起,然后换衣成功……就像现在这样。
芙鹿的手忽然空了。她正蹲在西宗腿边,异变陡生,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
虽然立刻闭上眼睛,但已经晚了。
看得很清楚。
即使萦绕了些雾气,也依旧看得清楚。
毕竟,西宗现在身上只有一条被单,而且不是围着胸披,而是绕着肩披,就像超人的披风那样……
披风下什么都没有。
看得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
视网膜上都要着火了。即使闭着眼,白乎乎的残影也一直在晃!
芙鹿闭着眼,脸颊火辣辣的,手指抠地。
西宗脸色一变,他向后退了一大步。
“师父,”他严肃地说,“你要攻击我?”
芙鹿闭着眼,但茫然从她每个毛孔淌出来:“……什么?”
西宗声音绷紧:“你的‘气’变得很足。”
芙鹿听不懂。
但感谢西宗,她觉得自己好多了。多谢他压根不在状态,所以她的害羞尴尬就显得很多余。
她用手撑住地面,站起来,背过身去,睁开眼,再次尝试从医疗箱里掏衣服。
她努力集中精神,就像试图把筷子穿过针眼孔,鼻尖冒汗。
她耗的时间太久了。
悉悉索索,被单的摩擦声,西宗从后面走过来。
西宗的声音,从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你很强,为什么要装弱?”
他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应激状态里脱离出来了。
但芙鹿脑子里还嗡嗡的,猛一听这个,怀疑自己听错了。很强?谁?我吗?
她索性已读乱回:“哦,因为我喜欢。”
西宗顿了一下,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攻击我?”
“我没有。”芙鹿用力一塞,把刚抽到的裸体围裙塞回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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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里,背对他挥挥手,“你先不要过来。……走远点。”
金发的虫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他披着床单,咀嚼着芙鹿的话。
[因为我喜欢。]
喜欢,装弱?
虫王的记忆库里有其他虫王的远古传承,也有异族恩母带来的知识体系。
西宗能查看它们,但看不懂。就像孩子读文字很吃力,只能看插图。
今天之前,西宗也从不去看那些。他光是应对无时无刻不涌入的听觉信息,就已经够烦的了。
但是今天不同。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些无孔不入的杂乱噪音……就低了很多。像是被过滤了,只剩很少很少。
戴上她给的耳机后,更是完全听不到了。
西宗甚至还有些不适应,他扭了扭脖子。厚实的耳罩笼着他,暖得发烫。
但有一件事更令他在意。
[她喜欢装弱。]
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不喜欢这个讯息,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可以了,你过来吧。”
芙鹿说,她依旧背对着他。
西宗悄无声息地靠近,像个幽灵骑兵。
……
——终于,那套酷飒街头风,又回到了西宗身上。
芙鹿长长舒口气,擦汗。
西宗眨了眨眼。“你很开心?”
芙鹿欣慰地看着这个帅哥,帅哥还是穿着衣服令人安心。“对。”
西宗“嗯”了一声。
芙鹿走向白马,抓住缰绳,试图登上马背……试了几次,硬是没成功。
西宗走过来,托住她的臀,把她扶上了马背,然后把缰绳也拽过来,自己牵着。
他牵着马,芙鹿坐在马鞍上。两个人都没出声。
马蹄稳稳的。
一路走出几十米,又过了一个坡,芙鹿终于明白那种古怪感在哪里了。
这个场景……宛如隔壁射雕片场。郭靖牵着黄蓉,漫步草原……
大哥,我们是取经人啊。西游片场!
咱们这样走剧情,真的能完成主线任务吗?
糟糕。这才收了第一个徒弟,就意外频出,等那个脱线的金尼克斯也加入……这取经队伍会成啥样啊?
鹿三藏陷入了忧愁。
“‘师父’。”
她回神。“……啊?”
西宗视线向上投过来:“‘师徒’,意思是‘师父怎么走,徒弟便怎么走;师父做什么,徒弟便学着做什么。’”
他的口吻像是临时从辞海里摘取了一段注释……倒也没说错。
芙鹿颔首:“对,差不多。”
“师父。”
芙鹿眨了眨眼:“徒儿……?”
“我不想装弱,可以吗?”
“?这有什么。随你。”
“嗯。”
“……”鹿师父一个激灵,赶紧找补,“——但是打人之前还是要先和我打报告,知道吗?”
“但是师父刚才没打报告。”
“?”
“你要攻击我。”
“……”芙鹿明白过来,又脸热了。
“……那个不算。”她轻咳一声,“我当时没有攻击你的意思。你自己误会了……”
“不是想攻击?”
“不是。”
“那是教学?”
“……嗯哼?”含糊心虚。
“那师父什么时候披床单?这次换我蹲你腿边看。”
“……”
“师父?”
“悟空,你看前面有个村落,你去给为师弄点斋饭来吧。”
“?师父饿了?”
“师父觉得你话太多了……”
“。”
13. 请三位入洞房
高老庄。
然而实际是一座城。城门上刻着三个字:高老庄。
芙鹿仰视那鬼气森森的城门,鸡皮疙瘩纷纷冒出来。
“我记忆里的高老庄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嘀咕,拍了拍身旁的白马。
马形界面口吐人言,嗓音冷感:“这里是金尼克斯的城。”
“什么?——金尼克斯在哪儿?”
“请用户自行探索梦境。”
“啧。”
进了城门后,芙鹿终于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金尼克斯的城”。
这里的每个人,每个人……都和金尼克斯有关。
有的长着金尼克斯的眼睛,有的长着金尼克斯的嘴,有的脸上有和金尼克斯一样的蓝色小痣,有的发出和金尼克斯一样的嗓音。
人人都不是金尼克斯,人人都有一部分的金尼克斯。
这种全城覆没·伪人恐怖谷效应,让芙鹿的鸡皮疙瘩都快不够用了。
“高老庄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祥林嫂似的重复,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视野里的脏东西晃掉。
马形界面:“你把他们看作是金尼克斯的分|身就好了,没什么吓人的。”
芙鹿撇嘴:“说得容易,眼睛和脑子打架,只有傻子才会心平气和吧。”
马形界面:“好端端的,骂西宗做什么。”
芙鹿:?
哦确实。
西宗一整个无动于衷,面色平静地走在伪人当中。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像金克尼克斯的。
芙鹿不由得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大概这就是外星笨蛋的从容吧。
芙鹿有点不放心,凑近了些小声问:“西宗,你打得过金尼克斯吧?”
轻松一拳轰掉“五指山”的金发虫族,“嗯”了一声。
这嫡长师兄可以,有事他真扛得住!
鹿师父鹿心大悦,拍了拍马形界面的马鼻子,底气很足:“金尼克斯那家伙在哪儿?快说,这就让大师兄去收了他。”
马形界面撇开鼻子,说:“哞~”
芙鹿:“……‘哞’是牛叫。”
马形界面:“咩。”
芙鹿:“有本事一直装。”
等了一会儿,芙鹿自己猜测:“他是不是已经把高家小姐困进楼阁里了?我们现在要去救人,然后收服他?”
马形界面一声不吭,仿佛真变成了马。
忽然一阵喧哗声,把芙鹿和西宗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四面八方的人流不约而同都涌向某个方向,空气灼热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
“绣球招亲!”
芙鹿心里一动,扯住西宗的卫衣帽子。
“我们跟着他们走。你个子高,你在前面开路。”
绣球招亲,这听着就是“高老庄”相关情节。很可能是高秀兰在抛绣球,那么“猪刚鬣”或许就在围观人群里。
西宗帽子被她扯住,并没有异议。但是人潮越来越汹涌,很快两人中间就挤出了空隙,不断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
芙鹿渐渐抓不住那片帽子,眼看就要被人流挤开,西宗却忽然转身过来,弯下腰,把她搂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芙鹿:“……”这个姿势,好像老父亲抱小女儿看花灯。
芙鹿张张嘴,话到嘴边变成:“西宗,你手臂力气好大啊。”
“师父太矮了。”
芙鹿:“……”幸好他说的不是“师父太没用了”。
芙鹿视线漂移了一下,忽然瞥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刻拍他的头(很难说这没有报复成分):“那边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栋飞檐朱红绘金高楼,亮着莹莹的灯,每个檐角都系了红灯笼,每个红灯笼下都系着风铃。
隔得这么远,那风铃声却异常清晰,鬼魅般地传进耳里。
高楼上,一个貌美佳人,身着红衣,笑盈盈地立于危栏之后。
芙鹿眯起眼,然后大惊失色:“搞什么!”
她差点从西宗身上栽下来,西宗抬手扶住她,而她伸手扯住一个路人问:“是高家小姐在招亲吗?”
“高家小姐叫什么?全名!”
“啊?什么?高·金尼克斯·翠兰?”
“你听听这像话吗?这像你们高老庄这地儿会起的名字吗?啊??”
*
芙鹿服了。
这金尼克斯把人家高老庄的基础设定都改了。
总之,现在招亲的是高家小姐(公子?)金尼克斯没错……而且是他第三次抛绣球了,前两次的赘婿刚进门就没了。
城里所有人对高·金尼克斯·翠兰的评价就是:美貌,百般难描的美貌,上下七万年才出一个绝世佳人!
前两位赘婿?那是他们自己不争气!高小姐有言在先,洞房之夜会让赘婿做三件事,不满意的话就会把对方丢进水井里。谁让他们没能耐呢。
没人在乎前两位赘婿,反正现在又有机会了。绣球,人人都能抢,那小生也能抢。
芙鹿听得目瞪口呆,顿了顿,反手把西宗的脸掰正过来,对准那长着金尼克斯式小痣的瘦高书生,试探道:“你看看这张脸,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嗯,绝世佳人?”
一模一样的啊,你瞅瞅这张脸,和金尼克斯一模一样。
那书生呆了两秒。
然后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胡说。这人比高小姐差远了。萤火之辉,岂能与日月匹敌!”
芙鹿:“。”
芙鹿:“好吧。打扰了。”
书生摆摆手,却忽地又顿住了,脑袋定住,睁大了眼睛,盯着芙鹿。
“……这位,小娘子,我看你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书生磕磕巴巴地说,眼神越来越放光,“对,仔细一看,你这样貌,这风姿,比起高小姐,哎,也是不遑多让啊!”
芙鹿:“?”
有着金尼克斯式小痣的书生,热情地就要攀她的手,芙鹿赶紧指挥着西宗往绣楼那边走。
她坐在西宗手臂上,走出好远,回头一看,那书生还试图从人海里挤过来找她。
芙鹿后背凉凉的,只觉得那人眼睛里像是渴望得要伸出钩子来,她赶紧转回头,低声让西宗把她放下来。
西宗:“你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那双眼睛也看不到她了。
芙鹿脚踏在青石砖上,心里还毛毛的:这是金尼克斯的城。金尼克斯把自己设定为“全城最美”,这个路人却觉得她和金尼克斯一样美。
这不是BUG了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离远点。
话说回来……
芙鹿怔怔地仰头,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已经能把绣楼上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金尼克斯,确实是连头发丝儿都是好看的。
他身着朱红嫁衣,却没戴凤冠,披散着鸦黑的长发,临风一笑,恍若神仙妃子。
芙鹿心里浮现出些什么,她按下不想,转而吩咐西宗:等会儿绣球抛下来,你就去抢,抢了绣球后,找个和金尼克斯独处的机会,就把他给收拾了。
西宗点头:“打烂他。”
芙鹿:“……你也太凶残了。按住他就行,然后让我来……让为师来。”
西宗:“嗯。”
芙鹿打量他神色,又叮嘱:“记住啊,不能打死……打残也不行。”
有点兄弟爱啊你!
西宗:“师父好啰嗦。”
芙鹿:?这才刚走第二个副本你就嫌我烦?
西宗:“知道了,打人之前会打报告的。”
四周忽然爆发一阵欢呼:“抛了!抛下来了!”
绣球从金尼克斯的手里抛出,飞向了人群。
芙鹿心跳极快,盯着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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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物线,默念“飞这边来,飞这边来”。
然后那球在空中,突然,半路拐了个弯,直直地飞过来了。
芙鹿喜出望外,赶紧拍一拍队友。西宗人高马大的,一抬手就抓住了那枚绣球。
人群呼啦啦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路。
一个花衣小老头喜滋滋地过来,对芙鹿作揖:“恭喜!新姑爷!”
芙鹿一愣,低下头。
红彤彤的绣球,不知何时正躺在她怀中。
她抬起头,正对上西宗迷茫的目光。他手里空空如也。
“……”芙鹿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望着她,有的表情遗憾,有的满脸嫉妒,还有的笑盈盈。
唯独没有人感到奇怪。
芙鹿叹口气,喃喃:“金尼克斯啊……”
小老头抬手放耳边:“哎?什么?姑爷您大声点。”
“……我说,”芙鹿板起脸,“我不单赘,必须和这位一起入门!”
她拽住了西宗,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就像在说“我俩买一送一,绝不单独出售!”
*
喜堂前。
“小姐说了,”长得和金尼克斯有七分像的丫鬟,笑吟吟地说,“新郎官的礼服只有一套。”
比起绣球闹鬼事件,这种小为难算什么。
芙鹿摆摆手:“没关系,我不穿礼服。就这么拜堂吧。”
丫鬟:“好,那请两位姑爷入洞房吧。”
芙鹿一呆。“……拜堂呢?”
丫鬟:“等明日礼服来了再拜。”
芙鹿:……行叭。
买一送一的两位新姑爷,就这么被喜气洋洋地抬入了洞房。
芙鹿被安放在了铺着花生和红枣的被褥上,披着红盖头——丫鬟坚持说,唯有这盖头不能免去——肩膀上加绕了一条红披巾。
屋外的人声迅速散去,屋内的红烛爆了一个灯花,蜜脂香味弥漫。
芙鹿想知道西宗坐在哪个方向,她轻声唤:“西宗?”
无人回应。
芙鹿一惊,掀开盖头。
烛光忽然灭了。月光幽幽地透进来。
鬼气森森的铃声响起。叮铃。叮铃。
新娘子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空气中,多出了冷血动物滑动的声音。
芙鹿眉角抽搐了一下。月光下,她瞧见了来者的异样。
她吸口气,抬手,搭住身旁的医疗箱,然后轻声道:“金尼克斯?你认得我吗?”
那鳞甲滑动的摩擦音静住了。
暗夜里的虫族,扬了扬眉,轻轻地笑了。
他说:“你不怕我?”
芙鹿不由得视线往下飘:华丽嫁衣的裙摆下,是长长的蛇尾,蜿蜒起伏。光是蛇尾末梢那一节,就比她胳膊还粗。
她要不是小时候追了二十几遍《新白蛇传》,这会儿真就吓死了。
房间里只有她和这美男蛇,西宗不知去了哪里。
芙鹿重新看向金尼克斯,挂起一个笑。
“我怎么会怕你。你是我……娘子嘛。”
金尼克斯似乎被她这句话取悦了,悠悠地滑了过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蛇尾轻轻蹭过她的脚踝,又冷又滑。
金尼克斯:“你叫什么名字?”
“芙鹿。”
金尼克斯:“芙鹿,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他的吐息,又香又冷。眼尾的蓝痣,在月光里,像一只偷窥人心的眼睛。蛇尾垂在床沿,一晃一晃,就像人高兴时,二郎腿一抖一抖。
芙鹿说:“那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金尼克斯一愣,蛇尾都不晃了。
芙鹿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壶酒。
她倒出两杯,一杯递向他,笑眯眯的。
“娘子,今天虽然不是端午佳节,但也是我们的好日子,请满饮此杯。”
14. 你偏心!
雄黄酒。
蛇怕雄黄。
屋子里现在有两人,其中一个没看过《白蛇传》,你猜是谁?
*
金尼克斯嗅到危险,他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却随即面露茫然。
他找不到危险的源头……
面前,只有这绵软可口的食物,和她手中散发醇香的液体。
芙鹿先喝完了自己那杯,然后朝金尼克斯露出诧异的神色,像是在问他怎么不接。
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睛,金尼克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澈清酒液在杯中摇晃。
“……好酒量。”
当金尼克斯听到这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喝空了那壶酒。
芙鹿放下了空壶,微笑地望着他,心里却诧异:这还不晕过去?
屋里弥漫着酒香。
身着华服的异族,垂着尾巴坐在床边,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酡红从那张白皙面庞里浮出来。
芙鹿觑着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
她没指望这一下能把他推倒,但对方霍地站起来,倒吓了她一跳,她往后一缩。
金尼克斯站在床边,吐音:“……三件事。”
“……”芙鹿眨了眨眼,“哦,我知道,你说。”
高小姐会要求夫婿在新婚之夜做三件事,做不到就丢井里。
金尼克斯瞧着是有些醉了,可他还记得这茬呢。
金尼克斯闷头走向圆桌,芙鹿伸着脖子在后方观察。
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托着一碗白色液体。
“第一件事,你喝这个。”
芙鹿接过来一闻:甜香牛奶味。
听说高小姐要的头两件事总是简单的。芙鹿把心放回肚子里。
一碗牛乳见了底。金尼克斯似乎也为她的爽快而开心。
他再次坐到她身边,这次与她挨得很近。
“第二件事,我要你摸摸我的尾巴。”
他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蛇尾。
那是一条绿白相间的尾巴,纹理细腻,月色里泛着幽幽冷光,你可以说它令人胆寒,也可以说它美妙绝伦。
它停驻在她的手边,末梢轻轻摇晃,鳞片起伏……鲜活得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
芙鹿不太想承认,但这个情景,令她想起了某部老电影里,青蛇在俊美的和尚面前,抱着尾巴嬉水,眼神魅惑拉丝。
不久前金尼克斯感受过的危险,现在转而在芙鹿心头浮现,让她咽了下口水,并紧双膝。
但她也一样,找不到危机感的源头。
金尼克斯催促了她一声。
芙鹿咬咬牙,快速摸了一把。
金尼克斯轻轻哼了一声,在芙鹿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倒向了她……伏在她身上,把她的大腿当做枕头,脸颊挨着她的膝盖。
芙鹿绷紧了腿,屏息等了一会儿。
“金尼克斯?……你醉了吗?”
金尼克斯的声音响起:“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芙鹿悲伤地发现新娘子相当清醒。
她强打精神,“这是第三件事?”
金尼克斯一顿,幽幽笑了一声。
“在一个冬天,有条饥饿的小蛇,爬进了一户人家里,想要找点吃的。”
他的声音,泠泠地从她的膝盖上浮起来。
“他吃了农户的猪,到了春天,他拖回了一头狍子,送给农户。”
“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农户说,不如以后你就留下,以后每个冬天你都可以在我家过。”
“契约达成了,小蛇又陆陆续续给农户拖来了獐子、鲜鱼、蘑菇……农户把它们制成了腌货。”
“到了冬天,外面大雪封山,这一年的雪,比过去三十年下的都大,都久。”
“立春那天,农户一家烧了一锅开水,放入食材。”
“他们吃完了炖锅,感慨:‘幸亏是这么大的蛇,吃了半个月,还没吃完,不然这么长的冬天,我们全家都饿死了’。”
金尼克斯说完了。
芙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金尼克斯轻声说:“人饿了吃蛇,那么蛇饿了也吃人,很合理吧?”
芙鹿没动静,仿佛吓呆了。
金尼克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贴着她,满足地叹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扭动脖子,后脑勺贴上芙鹿的膝盖,俊丽的面庞向着她,“每次我说完这个故事,‘你们’都会发出这种好闻的气味……”
他顿住了,眨了眨眼,自我纠正:“不,他们都比不上你。”
他昂起脖子,菟丝花一般地凑近她,呢喃:“芙鹿,你怎么才来呢,我等了你好久。你早点来,我就不要其他人了……”
他又伏身,枕回了她的膝盖,闻闻嗅嗅,十分满意,万分喜爱。
他合拢了眼睛,浓密睫毛也柔柔垂着,像放下了所有心事。
芙鹿低眉瞅着他。
她现在,心里同时浮动着两个想法。
他把她腿睡麻了。
医疗箱出品的雄黄酒,终于起效了……
“啊,对了,第三件事。”金尼克斯蓦地出声。
没起效。芙鹿面无表情地想,我当时怎么不直接抽个电击棒。
枕在她膝盖上的异族,又扬起面庞来,笑盈盈地看向她。
“第三件事就是,我要你砍掉自己的双腿,送给我。”
长着蛇尾的异族,脸颊贴着女性柔软的腹部,朝她露出了獠牙。
金尼克斯对自己的表现,太满意了。
他等着芙鹿流露出更多的“恐惧”,好让他大快朵颐。
他太得意,掩藏在床帘帷幕里的蛇尾尖尖,都晃出了残影。
“……”芙鹿迎着他潮湿兴奋的视线,慢吞吞地出声,“你觉得我现在‘害怕’吗?你觉得我的‘害怕’,闻起来很香?”
不等他回答,她就自己继续:“可怜啊,你只能吃到这种货色。”
芙鹿最大的底牌,就是她记得上一个梦境,而他不记得。
金尼克斯想要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她说:“你不知道吧,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叫西宗。”
“我和他感情很好,如果你让我再见他一面,你会发现,‘恐惧’这种情绪有多单薄……吃起来索然无味。”
金尼克斯不笑了。他直起腰,从她膝盖上离开,蛇尾却逼了过来,冷冷地锁住了她的小腿。
芙鹿挑衅地看着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就感到蛇尾松开了,然后面前的虫族,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发出匀长的呼吸。
婴儿般的睡眠。芙鹿举起空酒壶砸他,他都不醒。
芙鹿吐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感到一阵后怕:虽然是梦境里,但双腿被砍……还是很痛的!
她满腹怨气,拖着麻木的腿,都要去狠踩金尼克斯几脚,把他脸上踩出几个大鞋印子,这才弯腰把酒壶捡起来。
然后她发现这酒壶底下印着几个小字:雄黄酒·缓释型。
缓、释、型。
芙鹿差点气歪了鼻子。
所以这酒是像止疼药布洛芬一样,到处敲门到处问……才让这阴湿臭蛇,又嚣张了这么老半天吗!
她又怒踩了金尼克斯两脚。
*
金尼克斯晕过去后,城里的人全都变成了白骨。
这座城是金尼克斯的城。芙鹿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金尼克斯不是人类。西宗也不是她的同胞,而是来自深空的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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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想到了艾璐璐,心情笼上阴云。
等她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一上午没和西宗说话了。
不过,当她打起精神去喊他一起收拾残局时,西宗却很利落地就领走了分配给他的任务——就像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冷落似的。
芙鹿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发现西宗确实是没在意,准确的说,他是没注意。
真是令人羡慕的精神状态。估计再过八百年他都不知道“内耗”两个字怎么写吧。
*
金尼克斯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蛇尾变成了人腿,右脚踝上多出了一只金箍,并且自己正被人背着走。
金尼克斯俊丽的脸微微一皱,却突然瞧见到了边上骑着白马的芙鹿。
他蓦地想到什么,刚要挣扎起来的手,悄悄地又垂回原处……
可惜这动静已经足够西宗察觉了。
西宗干脆地把他从背上撂下来,意思很明显:醒了就自己走。
金尼克斯双脚落地,目光还粘在芙鹿身上,然后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正在整理自己的西宗。
这一看,他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敢抄我的脸!”
西宗整理衣领的手一顿,露出一丝无语。
芙鹿好奇地驾着白马凑近来,问:“金尼克斯,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没等金尼克斯再发飙,她又提醒:“我是你师父,这你总该知道吧?”
金尼克斯僵住了,到嘴的怒斥全卡顿,鼓起的脸颊也瘪下去……像只发脾气到一半发现自己不占理的河豚。
眼神开始闪躲。
芙鹿有数了,似笑非笑:“西宗一看到我就明白他的使命了,你没有?”
这个梦境世界以芙鹿的想法为主要蓝本。她潜意识里把双子设定成了猴大哥和猪小弟,加上她和马形界面,四人构成了师徒取经团。
这些讯息就像“基础设定”一样,所以西宗当时一见到她,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金尼克斯眼睛快速眨巴几下,指住西宗的手心虚地垂落,额角沁出一滴汗。
确实,昨晚见到芙鹿的第一面,他的“天线”就接收到了某种讯息。
但他头铁地无视了。
直到眼下,他才终于回过味儿:西宗不是那些擅自抄袭他脸的分|身,而是那讯息里提到的,“取经人”的大徒弟……
等等。
金尼克斯眯起眼,看向神情冷淡的“大师兄”:“是你?”
昨晚芙鹿提到的,那个和她感情很好的人……
金尼克斯的眼神变得凶恶:“你就是‘西宗’?”
西宗平淡地接住射过来的眼刀,纠正:“叫我‘猴哥’,呆子。”
芙鹿:“……”西宗他真的进入角色很快。
金尼克斯气得快变身超兽了。
眼看他要扑过去以卵击石,芙鹿赶紧拍了拍手:“好,停,金尼克斯不要闹了,西宗也克制一下。……现在人齐了,我给你们再科普一下世界观……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扑到一半的动作滞住,眼睛潮湿地看过来。
芙鹿一惊,以为他气哭了,再定睛一看,心放回肚子里,还有点好笑:这家伙,那双眼睛,天生就水波粼粼的。
再去看西宗,同样的眼型,同样是微微上挑的眼尾,西宗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芙鹿一下子找不到形容词,愣愣地瞅着。
金尼克斯一见,更气了。
她这样!
那他回高老庄去!
他扭头转身,已经迈出了一步,却更快地扭转了回来,三两步跨到芙鹿跟前。
他仰面,抓住芙鹿的衣袖,大声说:“你要我跟你取经,那你不能只偏心他一个人!”
15. 眼泪的含义
芙鹿回神,垂下目光,瞧见了眼睛像委屈小狗一样湿漉漉的金尼克斯。
芙鹿凝视着他,忽然松了口气。
她还是更熟悉这样的金尼克斯。
昨夜月光里那条捉摸不定的蛇,可太熬人了。
“没有偏心啊,你们在我……在为师心里都是一样的。”她拍拍小狗的肩膀,顺手把一缕乱掉的发丝拨正,“好了,既然你醒了,那些行李归你挑,去吧,‘八戒’。”
她真不该提“八戒”的,这一下子让金尼克斯想起来翻旧账。
“他还叫我‘呆子’!”
“……呃,他以后不叫了。”
“为什么他是大师兄?我想当大的。”
“……”芙鹿瞥了戴着耳罩的西宗一眼,觉得他不会听到,才凑近了轻声细语地说,“小的好,小的受宠。”
金尼克斯也不知道信了她这话没有,反正又哼唧了一会儿,蹭了两个摸摸,这才转身,走向那堆行李。
他昂着头,两条腿往前走,一双眼睛却盯着西宗。瞎子都能看出他这副派头里的挑衅。
西宗更不可能示弱。
空气里翻涌起浓浓的青草气味,像是有谁用了割草机。
芙鹿惊奇地左右查看,才发现西宗他人不动,但他脚边四周的青草全齐刷刷折断了腰。
芙鹿:“……”
她一个激灵,快步赶上去,一把拽住了也开始冒黑气的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被扯住,骨头都僵住了似的,咔哒咔哒,转过脖子来瞅她。
他的眼神黑幽幽的。
芙鹿原本要劝架的话在嘴边一转,视线往下落,突兀地说:“——我送你的脚环,你戴着感觉怎么样?”
金尼克斯一愣,气势转弱。
额发都垂顺了下来。
他昏睡的时候,芙鹿已经给他换了一身衣裳,这时他提起右边裤脚,露出了脚踝上金灿灿的脚环。
——孙行者的金箍儿·脚环版。
金尼克斯不清楚这只金箍在《西游》原著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只觉得越看越满意,心里舒坦,人也不冒黑烟了,芙鹿再趁机夸他两句,他就乖乖地去扛行李了。
芙鹿松了口气,希望自己不会哪天真需要用到“紧箍咒”。
因为直到她把金箍戴到金尼克斯的蛇尾巴上,马形界面才告诉她,这玩意徒有其形,没有实际功能!
它还振振有词:“金箍”是医疗箱出品,医疗箱的天职是救死扶伤,怎么能变出一个,能把猴子脑浆都勒出来的“金箍儿”呢。
芙鹿简直无话可说,只能送它一记飞踢,让它和昏睡的阴湿美男蛇作伴。
时间回到现在,欣赏完脚环的金尼克斯,似乎心情不错,扛起了行李,往芙鹿这边走。
鹿师父已经骑在了白马上,整装待发。
而西宗不知在想什么。他像是在注视金尼克斯的那只脚环(已经被裤腿遮住了),又像只是无所谓地立着,等着芙鹿说一声“好了启程吧。”
西宗的听力很好。
所以,不论他想不想,先前芙鹿和金尼克斯的悄悄话,他都听得到。
甚至她没说出口的,他也听得到。
偏心吗?
究竟是怎样的偏心。究竟是偏向谁。
连被质问者自己也没察觉的偏爱。一闪即逝的怀念。西宗全听得到。
金发的虫族面无表情,像一座从没爆发过的深海火山。
金尼克斯越走越近,在与西宗擦肩而过的时候,西宗忽然开嘲——
“‘呆子’。”
呆子。西宗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究竟什么含义,只是顺口就拿来用了。反正是骂人用的,这点他还是懂的。
对他来说,这一声“呆子”,其实都算不上攻击。就像是两只狮子,体型相当,其中一只用尾巴敲了另一只一下。
芙鹿单手一拍额头,面露无奈,“西——”
她的话没说完。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没机会把话说完。
西宗那句嘲讽才刚落地,金尼克斯把行李一扔!
“砰”地一声,白雾炸起,地面上多出一条……城楼那么高的巨蛇!
那蛇一张嘴,比三个西宗加起来还大!
而它也真的张着嘴就去咬西宗。
鹿师父震惊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她的眼睛还没消化如此巨物,就见自己门下的大徒弟弯了弯腰,然后一下子长高了几十倍!
法天象地!
比巨蛇还高!还大!
那大蛇呆了一瞬,然后像是气急了,居然背后崩裂……又长出三个头颅来!
三个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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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比一个狰狞!
芙鹿看得脸都扭起来了。
她一巴掌拍向□□的白马:“模拟器!想想办法!”
马形界面一声不吭。这紧要关头它倒又装成了一匹老实马!
芙鹿一咬牙,从白马上跳下来,刚跑过去两步,就被罡风吹迷了眼。
“别打了!”她揉着眼睛喊。泪水潸潸。
蛇怪和巨人都一滞,但随即又争斗起来。
都假装听不到!
这时候双胞胎倒是心有灵犀了!
芙鹿眼睛被罡风吹得火辣辣的,一面流眼泪,一面生气地掀开医疗箱,伸手往里面掏掏,掏掏掏!
她想掏出个大杀器,然而手在医疗箱里捞了几下,全都扑个空。
“医疗箱”嘛,只能用于救死扶伤,想掏出个高达?那不行的。
芙鹿不死心,心想,那你给我点别的呢?温和点的?瓦斯弹有没有?
轰!
这动静大得像是飞机撞上了铁塔!
芙鹿扭头一看:巨人按住了蛇怪的脖子,蛇怪一尾巴抽在巨人的背脊上。
……啊,这对兄弟真是脾气坏死了!只有脸能看!披着人皮的兽!
哦!是虫,虫族!
同样是虫族,怎么不和嘉琦学学呢?人家小孩儿多乖!
医疗箱像是听到了她的抱怨似的。
它开始发烫,并且温度迅速升高……高到芙鹿心里一沉,汗毛倒竖。
她猛地挥手,把医疗箱甩出去。
与此同时,巨大化的虫族双子,不约而同地停手,朝这边望过来。
他们感知到了什么,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是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强势接手了这个梦境世界,旋拧出一个时空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只医疗箱。
那只医疗箱,那只芙鹿从不离手的医疗箱,轰然炸开,气浪翻涌。
比气浪更早冲击他们的,是刺目可怖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是芙鹿在光芒中消失的身影。
最后一眼,是她腮边的一滴泪,落入风里。
“——!!”
世界落下了帷幕。
由地球文明编织的奇幻梦境,轻松愉快的取经游戏,随心所欲的蛋中天地。
结束了。
16. 这是顶级掠食者的垂涎
烤肉的香气。
这阵肉香,让芙鹿终于从半昏迷里苏醒过来。
她慢慢坐起身,还有点懵,扶住额头。
她记得医疗箱爆炸,然后她被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雪国。
芙鹿生长在温暖的南方,没见过这种能把人膝盖都没过运行的积雪,更不知道怎么在冰天雪地里保持体温。
偏偏这时候模拟器又在升级,毫无反应。
她勉强找到一个背风的洞穴,刚藏好自己,雪崩来了。
芙鹿是双手交握着昏过去的,因为想赌一把“与汝盟约”在自己身上能起效。
结果再醒来,她还活着,躺在小木屋里。
这是一间粗糙的小木屋。
就像恐怖电影里,孤僻杀人魔会住的那种,粗粝小木屋。
简陋的石壁炉里燃烧着篝火,篝火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全黑的羽绒服,黑头发和羽绒服都融为一体了。身量很高,从侧影看是个男人。
他正在吃一串烤肉,篝火上还剩一串,滋滋滴油。
芙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篝火边的男人动作一顿,转过脸来。
火光晃动,光线不强,但已经足够芙鹿瞧清他的脸……
哦,没瞧清。因为他戴着厚厚的围巾,鼻子以下遮了个干净。
芙鹿眨了眨眼,真诚道:“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盯着她。
芙鹿感觉这人好像不太待见自己。
为什么?她这还没开口问他要烤肉呢。
咕~咕咕~
“……”她捂住肚子,脸烧起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抽起一串烤肉,隔空递给她。
芙鹿心里叹气,道了谢,接过来。
接下来的三分钟,小木屋只有两道轻重不一的咀嚼声。
芙鹿先被救了一命,又吃了人家所剩不多的口粮,这会儿债多不愁,皮也厚了。
大不了之后喊艾尔族来还债。他们整天恩母大人恩母大人的,这次就让他们正经报个恩。
“请问,”她打定了主意,语气也从容了,“我们这是在哪儿?”
她希望自己只是被丢到了本国的北方,而不是外国。
而那男人——他没被围巾遮住的上半张脸,看起来年纪很轻——一开口,嗓音明显是刻意压出的低沉:“寒大陆,风凛岛。”
芙鹿愣了两秒,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查看起自己。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黑发男人的眼中,他没作声,十指指尖相触拢成塔尖。
当芙鹿再抬起眼,他扬了扬眉。
透出一股冷峭冷嘲、冷眼旁观的意味。
芙鹿莫名其妙。但有件事她倒是很清楚:她这次是整个人、连意识带躯体,全都穿越到比零星来了!
那黑发男人还在冷眼瞅她。
芙鹿觉得对恩公还是客气点,遂好声好气:“我是外国人,我是迷路到这里的,我叫……”
她一顿,快速接下去,“……露丝。您怎么称呼?”
黑发男人不出声。
芙鹿渐渐地挂不住笑容,抿起唇。
忽然,凛冽狂风撞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天光大亮。原来外头是白天。
篝火被风熄灭了。但屋里却有另一轮皎月升了起来——
那阵狂风,将黑发男人的围巾吹开。
于是芙鹿将他的面庞瞧得清楚。
她惊诧的声音冲出了喉咙:“西宗?!”
黑发青年皱了皱眉,把围巾拉回来遮住脸。
芙鹿也回过神,蹙起眉。
“西宗你搞什么……金尼克斯呢?”
黑发青年冷冷道:“你认错人了。”
芙鹿满腹的话卡住了。
她愣怔地抬眼。
冷不丁,她的锁骨刺痛起来。
她抬手按住了锁骨,感觉到那印着“C”字标识的“虫母模拟器”,正在发烫。
她清了清嗓子,问:“那你是谁?”
黑发青年好似冷笑了一声,但他开口时的语气却那么平淡,仿佛她的反应一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做杀手的,不知道你的任务对象是谁?”他说。
芙鹿:“……?”
他又说:“跟踪了那么久,想杀我,没想到自己先被雪埋了吧。”
芙鹿:“……”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初她第一次穿到比零星,也有个人以为她是来搞暗杀。
芙鹿都有点气笑了,正要辩解什么,对方却抢先一步:“你的那些同伙,已经全灭了。你还不老实交待?”
“……”芙鹿索性放松肩膀,懒洋洋地顺着话头,“哦,交待什么?”
黑发青年不悦地盯着她。
他举起手,食指的蓝宝石戒指一闪,石壁炉碎了,变成石粉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芙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她一脸看傻子似的,“你弄坏了石壁炉,要冻死我吗?”
“冻死我你就能拿到情报了?啊?”
她别过身,重新躺下去。侧身缩成一个球。
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起来。”
芙鹿一动不动。头发披散在脸上,但下巴还露着,冻得颜色青白。
黑发青年深吸口气。
他起身,脸色臭臭地走向那堆石头粉末。
芙鹿悄悄睁开眼睛。
糊弄过去了。
她瞥向那写满不爽的高大背影,心里浮起迷惑。
世界上当然有巧合,但那张脸……
西宗和金尼克斯长得一样。从人物秉性和时间顺序来看,大概西宗嫌麻烦所以直接抄了兄弟的脸……而金尼克斯那张脸是怎么来的,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那张脸,照着她的审美生长出来。
所以这个神秘冷面男怎么、怎么能,就这么水灵灵地长了同一张脸?
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
芙鹿想不明白。她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在做一个天马行空的梦。
忽地,一个虚拟界面在她眼前跳了出来。
模拟器!总算升级好了!
脸啊梦啊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她期待地抬起手指,打开升级后的主页面,眼珠快速滑动查看……
……没有。
没有显示“芙鹿”的属性值。
她大失所望。
没有属性值,就无法得知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也不能针对性地专项增强。
那么说到底,这个模拟器最大的用处……也就是积分兑奖励了。
积分难赚得要死。
她兴味索然地往后翻……手指却猛地顿住了,瞪大眼睛。
个、十、百、千……
8000积分!
她什么时候赚了这么多……是梦境世界!
她轻轻吸口气,快速翻到属于西宗和金尼克斯的页面。
果然。
这两只……【成长值】都暴涨啊!
再看【喜爱值】和【恐惧值】,也是蹿高一大截。
这次模拟器升级后,西宗和金尼克斯头像上的Q版小人也变了,变成了写实派,两张一模一样的帅脸呈现在头像栏里。
芙鹿又倒回去看了一眼那四位数的积分,开心得想原地打个滚。
瞄了瞄那边正对着碎石粉沉思的冷脸男,她按捺住喜悦,手指滑动接着往后翻……来到了属于“嘉琦·凯撒”的那一栏。
她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甚至伸手去擦了擦那个虚拟界面……但那跟在“嘉琦”后面的括号仍在。
括号,以及里面的小字注解,都在。
[嘉琦·凯撒(金尼克斯)]
[成长值:35(满值100)]
[喜爱值:65(满值100)]
[恐惧值:45(满值100)]
……这是又bug了吗?
嘉琦的名字,怎么跟金尼克斯的混在一起?
这还不是最离奇的。
最离奇的是嘉琦的头像也变了,变成了一张她刚刚才见过的脸,甚至那遮住口鼻的黑色围巾都原模原样地复制了……
“别装睡,起来。”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芙鹿缓缓抬起头,对上表情不善的黑发青年。
——没错,就是这张脸。
芙鹿怔怔地看着他,视线下移,落向他手上的蓝宝石戒指。
印象里,嘉琦从头到脚都是宝石,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而现在,她终于从这枚蓝宝石戒指上,找到了一点当年的痕迹。
嘉琦·凯撒。
那个寂寞地坐在金座里的小少年,变成冷冰冰的大人了啊。
一阵风刮来,芙鹿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答应过小少年嘉琦……下次会早点去找他……
*
卓登署长的天是阴郁的天。
他活到这把年纪,侍奉了好几任虫王,自觉是见多识广,公认的手段灵活……
却也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先是恩母的气息突然消失,这已经惊得他疯狂分泌黏液,脚底打滑,连摔好几跤。
紧接着虫王蛋忽然孵化,吓得他赶紧给各个虫巢的巢将发信息(其实不用发人家也感受得到)。他口干舌燥,触角抽搐,还要努力疏散附近居民。
等到那蛋里的两位虫王出来后,卓登已经准备好这一带被新生虫王夷为平地(虫母不在没人能控制虫王),结果意外又来了:那两位大人,彼此对峙住了。
虫王刚孵化时是最狂暴的,食欲也最旺盛,结果那两位既没有化身失智的狂兽,也没有把脚下的城市收割为血食场。
而是原地对峙起来。
没错,原地对峙。
也不知道他们彼此是怎么结了仇。
明明他们才刚诞生。
甚至这会儿,其中一位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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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蛋壳呢!
卓登远远瞧着那蛋壳,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猛地变短、变粗、变圆,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装死……眼珠缩成两个点。
幸好那两位大人似乎无心管他这个小角色,瞧也不瞧这边一眼。
卓登擦了擦脑门的黏液,感觉自己寿命缩短了三年。
旁边有巢将发出猜想:“难道他们是把彼此当做了食物?”
卓登觉得不像,但也不敢妄论。
有人说:“喂,卓登,你不是侍奉过好多任虫王殿下?快过去。”
“……”卓登恨不得用眼睛把那个巢将瞪出两个窟窿,他压低嗓门抗议,“那是、那是建立在有母亲作为‘桥梁’的基础上!现在他们……两位殿下根本听不懂我说什么。”
谁也无法与虫王沟通。
恩母大人究竟去了哪里?如果她在就好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卓登一个。
麟源遥望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厮杀起来的虫王们,若有所思:“要不拿点衣服过来试试呢?”
卓登猛然间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反倒是青洛伊一下子懂了,再一看其他虫族,仿佛对麟源的提议都有些赞同的意思。
青洛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色。
——诸君,在你们眼里,虫王是狗吗?
闻到衣服上主人的气味就会安分下来?
“……即使那位大人在这里,”瑞文冷冷道:“她也未必能制止两位殿下。”
“她只是异族【恩母】,不是真正的万虫之母。”
瑞文说得没错,其实在场的虫族都这么想过。
但也有谁都没想过的事。
瑞文话音刚落,远处正在对峙的虫王,忽然就齐刷刷扭头过来,盯住了瑞文——她现在正寄居在青洛伊体内。
瑞文心里一惊。
青洛伊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忽然冷嗖嗖的,但其他虫族全变了脸色。
“瑞文博士!跑!”
不用同族提醒,瑞文已经操控着青洛伊的腿狂奔起来。
瑞文肩负着为恩母分忧的重任,不能在这里被神志混乱的虫王杀死。
然而,不论是瑞文还是其他艾尔族人,也同样明白:被虫王盯上的,跑不掉。只会更惨罢了。
瑞文心里懊恼。
她忽然刹住步子,停在一个三叉路口。
青洛伊大惊:“干什么!跑啊!”
瑞文说:“你往右边去。”
和她脱离,他自己跑,虫王不会在意他这只小蚂蚁。
青洛伊急得口不择言:“你傻了吧!我能跑去哪里?”
你可以的。
瑞文鼓足一股劲,从他的肩膀里钻出来,身量不断拔高。
青洛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脸色青白。
瑞文才分离出了小半个身体,青洛伊已经支撑不住了,昏迷过去。
而这时,两尊恐怖的巨大阴影,已然笼罩了他们。
虫王。
他们形态像人,又不像人。
作为摄食交|配的虫族,艾尔族的基因库是全宇宙最繁多、最冗杂的。
不知是哪个星球、哪个种族的基因,在金尼克斯和西宗的身上进行了显性表达,但如果让地球人来描述,两位异域王族的虫族原身是这样的——
一个像美女蛇,尾巴拖得长长,背后却又长着短短翅膀。
另一个则是蜘蛛女郎。
身上都有奇异的紫黑斑纹,望之令人目眩。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巨大。
一脚就能把青洛伊和瑞文踩成分子态。
瑞文深深懊恼,她伏下|身,跪拜,头上三对触角拼命翕动。
[殿·下]
[殿·下,请·听·我·说]
瑞文企图用她的天赋与两位虫王沟通,可她也明白,这只会徒劳无功。
只是忍不住,想要再争取些什么,为无辜卷入的青洛伊。
为某个人,为某个不是虫母的人,此刻,瑞文用尽全力。
这种感情很陌生。
——是个好课题。
可惜我大约没有机会去钻研了。瑞文博士想。
两位虫王,垂下目光。
巨型蛇尾不断拍打着大地,像是烦躁,又像是无助。
蜘蛛样的虫足,深深插|入柏油路中,触须微微颤动。
[恩、母。]
虫王的精神波,响彻了整个地月系。
瑞文一颤。
这一位虫王,竟然能与虫母以外的个体直接交流。
她没有眼睛,但她的三对触角,她的每一个细胞,她所有的感官神经,都被虫王的精神波吞没。
这是顶级掠食者的垂询。非常客气。
瑞文用力伏下|身,将自己放到最低,侧耳聆听——
[你说的,恩母]
[‘芙鹿’]
[在哪里?]
17. 你想睡哪里
篝火重新燃起的小木屋,并没有立刻暖和起来。
这屋里现在有两个人在说谎。
先前芙鹿说自己叫“露丝”。
嘉琦呢,他说自己叫“死神”。
芙鹿说她是热大陆的居民,来风凛岛观光,迷路了。
嘉琦说他三岁就会刑讯问供,八岁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鬼见愁,她最好老实交代。
这屋里现在有两个人在胡说八道。
……
嘉琦很清楚,这奇怪女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叫她“露丝”,她半晌才反应。明显是假名,甚至还是个临时编的假名。
其他细节就不说了。她就像浑身点满异常、脑袋上亮着红名的敌方小怪,教人奇怪她怎么还敢站到他面前来。
但是,因为破绽太多了,反而让人一时猜不着她是什么路数。
另一边,芙鹿正琢磨着用积分兑换奖励。
她现在有8000积分。乍一看挺多,但光是一个“被动无敌(10秒)”,就要2000积分。
她抠抠搜搜挑了半天,选了“抽盲盒”,500积分。
[抽盲盒]
[您已获得:热糖果20枚]
[您已获得:狗粮3袋]
[您已获得:严肃脸萨摩耶·皮肤套装(仅限他用)]
[您已获得:盲盒皮肤套装(可自用或他用)]
芙鹿想了想,把“严肃脸萨摩耶套装(仅限他用)”指定给嘉琦穿戴。
[严肃脸萨摩耶·套装(仅限他用)]
[穿戴者外表新增“萨摩耶”形态,该形态仅用户可见]
[穿戴者的“耐寒”+3,“速度”+3,“敏锐”+5,“直觉”+5]
[穿戴者的“好运值”-2]
[注解:爱笑的男孩才有好运哦。]
芙鹿刚指定完穿戴者,视野边缘就闪了一下。
她转脸一瞅,只见小木屋里多了条毛乎乎的漂亮白尾巴,尾巴上连着个冷着脸的兽耳青年。
他好像很苦恼,坐在木屋门边,那条大尾巴垂着,都拖到地上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从他身前走过,然后蹲下来,伸出了罪恶的手……握住了那条毛尾巴。
明明是只有她能看到的尾巴,嘉琦却忽地俯身,攥住她的手。
“……!”他好像要教训她,但自己先哑住了。
芙鹿一脸无辜。
嘉琦松开她,压着嗓音:“别耍花样。”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这个动作明显有古怪。
芙鹿低着头,手拢着尾巴不放:“我刚才看到有只飞虫。”
嘉琦冷冷说:“你是说在零下十度的地方,有飞虫。”
芙鹿:“是啊,我得编个理由,才好和你搭话嘛。”
嘉琦静了一下。
芙鹿:“咦,屋里好像变暖了,你觉得呢?”
她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但确实让嘉琦的注意力转向了室温。
芙鹿知道,他心里一定会赞同她的说法,不止是因为篝火已经燃得老高,更是因为他现在穿戴着“萨摩耶套装”,耐寒属性增加。
当你开始赞同另一个人的话,你还能坚定地防备她吗?
芙鹿抬起头:“那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话了吗,【死神】?”
还‘死神’呢,她初二的堂侄子都不会用这个当网名了。
嘉琦眼神漂移了下:“……”
芙鹿继续臊他:“‘死神’这个名字真是太棒了,又酷又炫,是你爸爸还是妈妈给起的?”
嘉琦:“……”
他耳尖上浮出一点尴尬的红,被她抓在掌心里的尾巴扭捏了两下,好像小鸟在扑棱。
芙鹿手里悄悄地加重了力气,那小鸟就惊慌地挣扎起来。而嘉琦则是背脊一麻,手撑住门框。
当他回过神来,眼里还有几分茫然,鼻尖前却多了一包小零食。
芙鹿把那模拟器出品的、封面印着可爱柴犬的真空妙鲜包,递到他鼻子底下。
黑发少年的眼睛闪烁起来,围巾下的喉结滑动,兽耳渴望地竖起。
都加载“犬系皮肤”了,哪能抗拒汪汪快乐包呢。
芙鹿得意地笑,晃晃手里的妙鲜包。
……
其实,嘉琦会接受芙鹿的赠礼,一方面是他真的馋,另一方面是他判断:芙鹿很重视他。
嘉琦并不知道“萨摩耶套装”给他的敏锐和直觉都加了buff,他只是空前地自信:自己的观察不会错。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她的阵营,她的动机……但不论是哪种动机的重视,她都不太可能用一包酱肉来毒害他。
而且。
这“汪汪妙鲜包”真的……
太、好、吃、了。
嘉琦都想跪求自己稳重一点,不要被区区一包小食就收买了,可当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
屋外风雪停了,芙鹿站在小木屋前,仰面望着天空。
听到动静,她发梢微动,然后转过身来。
雪山在她身后,洁白耀眼。她披散着齐肩的短发,上身着紫,下裳浅黄,像一朵贴地盛放的雪莲花。
她冲他笑,好像很开心他过来。
嘉琦不由得停下了步子。
他不会被一包零食收买。
但他会真心打动。
……被笑容迷惑。
不等嘉琦又板起脸,芙鹿先出声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嘉琦:“怎么?”
芙鹿:“我得回去了,嗯,下山去。”
嘉琦原本想说的话,就这么堵住了。
“……你突然又懂认路了?”半晌,他才把声音调整好,说完不看她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丢给她,“跟着绿光,一直走。”
芙鹿接过来一看,是个绿宝石指环。大约相当于这个世界的指南针吧。
“谢谢。”
原本她是想找个时机,等嘉琦心情好,她再坦白自己的情况,叙叙旧再走,可是她刚才忽然意识到:假如两边的时间流还在错乱,万一她在这边才待了一会儿,那边已经过去十几年……那可就糟了。
尤其是她发现模拟器里,属于西宗和金尼克斯的那两页,不知为何亮起了两个硕大鲜红的“!”,她更是归心似箭了。
她准备离开嘉琦的视线后就回地球去。
“‘死神’。”她唤。
“……干什么?”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脸?”
嘉琦有几秒没动静。
或许是想到她就要走了,他竟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摘下了围巾。
芙鹿端详那张脸。
……真的,太像了。
一模一样。
说是三胞胎都可以。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个世界是地球的平行世界。嘉琦,是金尼克斯在这个位面的同位体。
这样,就和模拟器给出的信息对得上了,[嘉琦·凯撒(金尼克斯)]。
*
嘉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听到有谁叹了口气。
他一惊,环顾察看,然后发现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叹气的就是他自己。
这一下又让他羞恼起来,用力甩上小木屋的门。
他也要走了。他早就该走了!
他深吸口气,却忽然动作一顿,面露警惕。
远处,有人朝着这边来了。脚步匆匆,似乎很着急。
嘉琦眯起眼望向来人,然后怔住了。
芙鹿又跑回来了。
她在积雪里跋涉,一路小跑回来,像是怕嘉琦已经走远了,直到发现他还站在那里,她才松口气,挥挥手,然后停下,弯腰撑住膝盖。
芙鹿喘了一会儿,才走向他,来到他面前。
嘉琦按捺住心里奇怪的情绪,语气平淡:“别说你忘了东西。”
“啊,也算是吧。”她挠挠脸颊,“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
*
芙鹿也是迫于无奈:模拟器又升级卡顿中。
芙鹿简直服了这个老模,三天两头升级,一升级就卡,一卡她就回不了地球,丟她一个人在雪山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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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她还可以去抱嘉琦小友的大腿。
幸好嘉琦只是阴阳了她几句,就同意了她跟着。
芙鹿觉得这孩子心性儿还是太好了,换了她,才不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放身旁呢。
或许也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吧。
他不但能打,还能搭,这几天行走在冰原上,多亏他每晚搭的应急小冰屋,夜里大家才没冻死。
保证了自己有人管着不会横死后,芙鹿就各种蹲时机。这次模拟器的升级很奇怪,像是信号不良,进度条磕磕绊绊,有时候还会跳出一个“分形模式”。
芙鹿冒着风险试了一试,发现该模式下,她可以把自己“分形”到地球上。
分形是实时双向反馈的,举例来说,她本人在比零星的雪山上打一套军体拳,地球上她的分形也会跟着做,反过来也一样,分形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跨越两个宇宙的云同步,实属黑科技。
甚至还能自己选择分形的落点。
芙鹿赶紧定位到了地球上的家,分形过去。
仿佛有一部分的自己被抽离出来,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重影。
她感到有一个“自己”正在地球上生成,而她的本体还在比零星上。
她脑海里突然岔过一个念头:金尼克斯和西宗那两页,究竟为什么会显示血红感叹号?
她心里毛毛的,像有无数小蜘蛛在爬。
虫族降临后,她曾做过一个梦,一个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噩梦。
地球上的“芙鹿”,双脚踩到了实地,她猛地回神,从噩梦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关注当下——
地球这边过了多久呢?千万不要已经一晃好几年。
她在心里祈祷着,然后一睁眼,愣住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不对,这里确实是她家。可这些、那些,黏糊糊的……是什么?
天花板,地板,墙壁,大厅里所有地方……到处都是棕蓝色不明黏液。
她家……变成了好像恐怖电影里,异种巢穴一样的地方。
芙鹿心中再次腾起不祥预感。
她扑到落地窗前看,却见草坪里,围墙上,甚至对面邻居家的高墙……都爬满了那种棕蓝色黏液。
芙鹿身体一晃,脑海中闪过最糟糕的可能:她来晚了。虫卵全部孵化,地球彻底沦为了异族的乐园。她的噩梦成真了。
她扭身跑向玄关,却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个光秃秃的人头。
她脑海里的小人尖叫起来。
然后,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她闻到了一股怪异香气。
恍惚之间,她想起:这气味,她闻到过许多次的。又甜,又腥,总是让她感到痛苦,但却更加激起她的斗志……
是了。是虫蛋。
是贮藏着虫王蛋的巢穴的气味。
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芙鹿缓缓转过身,看见了西宗和金尼克斯。
虫王。他们孵化了。
她瞧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因为她已经大脑嗡嗡的难以思考了。那些骇人场景不断在脑海中回放,和她曾经做的噩梦交织在一起,令她喉咙里冒出血腥气。
“是你们……”
她想说,是你们把地球变成了虫族的殖食场吗?
可她才刚说了三个字,金尼克斯就冲上来,撞飞了她。
是的,撞飞。
金尼克斯大概是想谋杀她,他直接把她撞得从一楼窗户飞了出去。
另一个世界里,嘉琦听到一声巨响,抬头一看,就见刚才说要回冰屋里睡一觉的芙鹿,满身冰渣地从冰屋里走出来。
嘉琦把手里的《极地异族》放下来,神色无语:“……你在里面拆家?”
芙鹿擦掉脸上冰渣,“你别管。”
喀嚓,哗啦,轰!
她身后的冰屋碎了一地。
嘉琦:“……暴风雪要来了,你想睡哪里?”
茫茫平原上,只剩一座小小冰屋,在他身后。
翳云里雷声滚滚。
天要黑了。
18. 别紧张
黎明时分,芙鹿醒过来。
冰屋外很静,风雪停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一睁眼,才发现那难熬的一夜已经过去。
她打开模拟器察看:终于,分形模式又能用了。
她从毯子里爬起来,空间太小,她差点踩着嘉琦的手。
嘉琦贴着冰屋墙睡。他侧身,膝盖屈着。睡脸很宁静。
昨夜她睡不着,问同样没睡的嘉琦,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嘉琦不肯说。
她又问他,有没有养过那种很凶恶的大蛇。
嘉琦说,蛇不凶,还很胆小,他们不饿就不会主动攻击。家畜里最暴躁的其实是兔子。
后来他们还聊了些什么,芙鹿记不清了,但躺进毯子里时,她确实感觉自己好受了些。
她闭着眼睛,大脑反刍起白天的细节,当时没注意,但现在她想起来:虽然家里已经被黏液攻占,但玄关上,那束她亲手装瓶的香水百合,还好好地地开放着。
还有,金尼克斯当时是张着手跑过来的……他好像是要抱住她。
她就这么复盘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浅蓝的朦胧天光,从冰屋的窄门落进来。
嘉琦翻了个身。
芙鹿回神,越过他,躬身,穿过窄门,悄悄走出了冰屋。
极地清晨,蓝调时分。
现在是风凛岛的深秋时节,每天日照只有六小时。早上太阳升得很慢,在地平线久久徘徊。
芙鹿站在晨曦里,深吸一口气,清凉灌入肺里,沉下去。感觉自己又平静,又有力量,足可应对世间万难。
这次,芙鹿选择的分形落点是她家旁边的那个三岔路口。
当“分形”的双脚踏在斑马线上,芙鹿抬起头,观察四周。
……果然。
那些棕蓝色黏液,是以她家为中心延展的,越远离她家,就越稀薄。街道上大部分建筑物都安然无恙。
日头挂在天空,这样一个好天气,街区里却寂静无声。
“……恩母大人?”
芙鹿听到了虫女的声音,转过身,看到了脸色微微发蓝的虫女。
虫女似乎很激动,呼吸急促。她快步过来,在快碰触到芙鹿的时候,又急刹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您回来了。”
芙鹿“嗯”了一声,“我‘离开’了多久?”
虫女很快应道:“四天零二十二小时。”
芙鹿终于放下心来,又问:“市民们都去哪里了?”
“西宗殿下与金尼克斯殿下诞生,我们怕有意外,就先疏散了市民。您希望他们搬迁回来吗?”
“你们看着安排吧。”
虫女应是。
芙鹿环顾寂静的街道,眼下只有她与虫女。
她低声而快速地,问了虫女一句话。
虫女微微一颤,快速觑了芙鹿一眼,才开口:“是的,我知道。”
她似乎很怕芙鹿再问下去。
而芙鹿仿佛也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所以她转而问起双子的情况。
“‘护王署’每日过来。两位殿下希望能了解人类社会……”虫女组织着语言,观察芙鹿的神色,“……有专人教导他们。昨日还特意开了新课程,学习恩母大人您的母语。卓登署长每日也来问安,辅导功课……”
虫女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恩母大人,两位殿下,应该已经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了。”
芙鹿一下子没听明白。
“……”她故作高深地看虫女,等她说下去。
虫女从她的目光中得到勇气,踏前半步,轻声说:“您是因为他们竟敢逆您的意思,在您跟前擅自争执打闹,所以才惩罚他们,离开他们,对吗?”
芙鹿:“……”
芙鹿:“难为你们能想明白。”难为你们能脑补出这个剧本。
虫女坚定点头:“当然!您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芙鹿:“……他们呢?”
虫女:“两位殿下就在您身后呢,恩母大人。”
芙鹿一惊,她这才发现,视野里,远远近近的,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身影,都是虫族。
有两个身影,是她最熟悉的。
金尼克斯,西宗。
芙鹿端详他们。
这是,在梦境世界之外,她与他们见的第二面,如果再把上次那仓促尴尬的见面也刨除掉的话——可笑,这才第一面啊。
可是,无论是金尼克斯,还是西宗,他们前倾的身体,他们正对着她的脚尖,他们专注的目光,他们的每一个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很熟悉她,他们很喜爱她。
金尼克斯与西宗早就过来了,他们一直在悄悄观察。
当芙鹿的目光投向他们,当她那打量评估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金尼克斯的脸上浮现出喜悦与恐惧,而西宗轻轻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个三岔路口上,现在聚集了数百只虫族,却没有一点儿声音敢发出。
直到芙鹿先出声道:“你们知道错了吗?”
双子彼此对视一眼。
金尼克斯撇了撇嘴,西宗眉目冷淡。
他们手牵起手,然后把脸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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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芙鹿,意思不言而喻:瞧,我们已经和好啦。
芙鹿扬了扬眉:“不说话?赌气?”
金尼克斯摇了摇头。西宗凝视她。
“恩母大人,”卓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电线杆后,细声细气响起,“两位殿下刚开始学华语,只会听,还不会说呢。……虫语倒是可以。”
芙鹿恍然想起:之前都是在梦境里交流,倒忘了梦境外有沟通障碍。
双子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卓登自告奋勇要当翻译,芙鹿却另有想法,她让人把克罗英——也就是瑞文博士请过来。
卓登心里咬着白手帕,看瑞文博士在芙鹿面前屈膝半跪,行过礼,然后按照芙鹿的指示,和她去往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里。
“叫他们不要过来,在这里等着。”芙鹿特意说。
瑞文给双子传话的时候,底气那叫一个足,趾高气扬,把青洛伊给瞧得掌心冒汗。
金尼克斯与西宗果然留在原地不动,但视线一直追着。
青洛伊通过心灵频道悄声说:[你也不怕他们之后悄悄报复咱们。]
瑞文:[他们不会。]这几天她已经瞧得非常明白了,[打狗还要看主人。]
青洛伊咂摸了一下,[你说的狗,是我们还是双胞胎殿下?]
瑞文:[……]
青洛伊感慨:[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虫族里少有的反骨……其实你一直记仇吧,那天被‘他们’威慑。]
他哎嘿笑了一声,[我也记仇。——爽!]
瑞文板起声音:[不要用你的地球人思维去揣摩我族的忠诚。我没记仇。]
青洛伊:[你要是被车撞了,嘴巴会咣当当在地上滚一圈。]
瑞文:[……]
瑞文:[管好你自己。——停,站这里行了。]
青洛伊:[?这离‘恩母’还很远呢,还有四五米。]
瑞文:[再近就要被‘报复’了。]
[……你们虫族真的,]青洛伊真诚感叹,[你们在意的点,很多时候我真的不能理解。]
瑞文:[……]
芙鹿一回头,那个送了她一串璎珞、一只手是虫臂的漫画家,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
离得老远。
“过来坐吧。”这么远是要她唱山歌吗?
青洛伊僵了两秒,同手同脚地过来了。
芙鹿选了远离窗边的的桌子,青洛伊在她对面,坐立不安。
芙鹿瞧出来了,她笑了笑。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过去这四天,都发生了什么。”
*
19. 梦游
“上课不许睡觉,认真学。”
临行前,芙鹿叮嘱双子。
为了给他们点紧迫感,她说等她下次过来,会安排他们登台献技。当着各虫巢各军团长的面,他们兄弟间要进行一场血肉横飞的诗歌朗诵赛……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以前在这项恐怖的赛事里,有多少大意轻敌的选手,心灵受挫,鲜血淋漓!比赛结束,胜者光耀,败者食尘……!
双子果然变了脸色。
芙鹿得意地瞥他们一眼。“明白了吧,好好努力。”
她教训完,抬起水杯,掩饰地喝了一口。
金尼克斯眼睛眨了眨,问:[芙鹿,为什么你的‘颜色’这么奇怪?]
在金尼克斯眼里,现在芙鹿脑门上绕着一圈又灰又红还带点紫的光雾,一会儿排成“尬”字,一会儿排成“悔”字……
以后金尼克斯就会知道,这种颜色和花纹,叫做“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西宗看不见金尼克斯眼中的景象,但他能听到芙鹿的心脏怦怦跳。
作为以战斗为天职的超级个体,西宗身体里有二十一颗“心脏”,呈网状分布。他的胸腔里没有那种会节律跳动的器官。
“……”他看向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的胸腔里,也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器官。
仅有一颗。
西宗眼里浮出疑惑。
他依稀记得,在蛋里,有段时间,他从金尼克斯那里夺取了许多营养……难道是那时候,他把金尼克斯的“心脏”吸过来了?
所以金尼克斯的人形状态,才那么弱?
西宗陷入思考时,表情像个假人。看到芙鹿给了金尼克斯一个拥抱,他也只是眼珠轻轻颤了一下。
但芙鹿现在已经摸到这对双胞胎的脾性了。
她挣开金尼克斯,举步过来,一视同仁地,也给了西宗一个拥抱。
友好的肢体接触,有利于培养虫王【成长值】和【喜爱值】。
芙鹿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标。她要赚到更多的积分,然后用来提升自己。
是的,随着虫母模拟器的第三次升级,芙鹿终于能查看自己的属性了。
她心里现在有了一个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
她正要转身启程,却听到一声:“恩母大人,请等一下——”
芙鹿回头望,发现马路对面乌泱泱地站着十几个陌生面孔的虫族。
唤住她的,是站在前排的绿头发虫族。
卓登小声对她介绍:“恩母大人,他们是各巢的巢将……也是‘特宾署’的荣誉会员。”
特宾署,特别重要贵宾处理事务署。
那绿头发的虫族,是那十几个巢将里长得最像人的。鹰钩鼻,额头正中长着第三只眼,庞大羽翼收在身侧,手里捧着一只金色盒子。
他绕开虫王,来到她面前,俯身屈膝,行了个最高礼。
他献上礼盒。
“听说您喜欢宝石。希望您喜欢。”
他的汉语,标准得令芙鹿多看了他一眼。
她接过宝石盒子,眯起眼一打开,愣住了。
卓登察言观色,解释:“这是钥匙。宝石太多太沉,所以都放在宝库里,您用这个钥匙,配合您的生物信息就能打开。”
芙鹿严肃起来:“如果钥匙丢了呢?”
卓登诚恳道:“其实有您的生物信息就能打开了。”
“……”
无语的时候笑一下就好了。
芙鹿让虫女过来,把钥匙交给了她。
在场其他虫族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虫女低着头,脸色看不清。
“卓登署长,”芙鹿说,“我回来之前,就麻烦您和‘护王署’多多看顾金尼克斯和西宗了。”
卓登脸涨得通红,低头行了个大礼。
其实,他才想要说,为了安抚住两位殿下,真是麻烦了恩母,今后大约也免不了劳顿您。
不止是卓登,其他艾尔族,经过这一遭,对芙鹿也的观感也更复杂了。
他们喜欢芙鹿,是因为她是重要的“恩母”,而现在,他们开始对她感到畏惧了。
既喜爱,又敬畏。
这些虫族,虽然不在芙鹿的“直接培养名单”里,但他们的反馈,却也影响了模拟器的评估,让她接下来整一个月,积分的计算系数都增加了1.5。
芙鹿交付了钥匙,然后把金尼克斯绕在她身上的手臂扒拉掉。
金尼克斯还想缠过来,她像是推开烦人大狗似的挥手,命令:“‘蹲下’。”
金尼克斯一愣,然后真的蹲下了。
很好,芙鹿欣慰地想,在他更深入了解“蹲下”这个词的丰富含义之前,他应该都会这么听话。
她转脸叮嘱西宗:“小宗,你哥哥脑子不好,你能让,就多让让他啊。”
“……”西宗看向金尼克斯。
脑子不好,也是因为在虫蛋里,被他吸收了太多营养吗?
西宗难得地心虚起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该交待的事情,总算交待完了。芙鹿松口气,拉开了咖啡厅的门——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她握着金属把手,玻璃门上,映出了金尼克斯和西宗的脸。
“……小伙子们开心点啊,”芙鹿开玩笑,“大人不在家,才好玩儿呢。”
——好玩儿吗?
直到人类女性温暖的气息彻底消失,金尼克斯与西宗,仍站在咖啡厅外。
*
结束了“分形”状态,位于比零星的芙鹿本体吁出一口气,跺了跺脚。真冷。太阳还在地平线边儿上呢。
她刚才在这冰原上又自言自语又走走跳跳,让别人看到,得以为她疯了。幸好这里是无人区。
芙鹿这么想着,一转身,僵住了。
嘉琦就站在她身后,表情微妙。
他不知道站在那看多久了。
芙鹿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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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皮:“早上好,刚醒?”
“醒了有一会儿了,”嘉琦说,“从你和你幻想中的小朋友跳交际舞开始……”
就一直看着呢,是吧?
嘉琦:“你这个情况多久了?”
芙鹿:“……”干笑两声算了。
嘉琦:“每年都有人在梦游的时候死掉,你知道吧?”
芙鹿一愣。
芙鹿:“……哦,其实,我只是偶尔会这样。不严重。”
嘉琦皱起眉,不再说什么了。
但是到了晚上,他把两个人的冰屋建得很近,并且只给她的冰屋留了一个小洞——需要她拼尽全力、缩成一团才能爬出去的……小洞。
这份关爱真挚又沉重,芙鹿有苦难言,只好晚饭的时候多吃了他两串烤肉。
嘉琦手艺不错,但天天吃烤肉,人也遭不住。
幸好在她彻底腌成烤肉味之前,他们被捡了。
被一支冰原土著给捡回了村里。
坐在冰砖盖成的窑洞里,手捧着浓油热饮,芙鹿凑到嘉琦耳边悄悄问:“是这儿吗?”
嘉琦这次深入极地,就是为了找到栖息在极地深处的神秘民族‘奥拉族’,据说他们是世界上最后一支,族内还拥有着“虫母”的民族。
芙鹿问完,嘉琦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芙鹿叹口气,低头抿了一口冰原人民特调的的浓情热饮……喉咙里像蠕动着一团棉花,好容易咽下去,过了一会儿,胃里升起暖意。
她舒服地张开了手脚,然后才缓声提议:“就算不是,也在这里待几天吧。我好累啊。”
“……”嘉琦露出些恼意。
他想说,我在你眼里,很不通情达理?”
我难道瞧不出来,你脸色黯淡,走路摇摇晃晃?
你以为,这群土著是怎么会找到我们的。冰原那么大,真以为天底下这么巧的事儿?
但他这几天在芙鹿面前,高冷的人设已经掉了七七八八,这会儿再说这种像是抱怨的话,简直要把他最后一点脸面儿也扒了。
嘉琦闷不吭声地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返回来,抓起芙鹿的手,往上面套了四个颜色不同的指环。
芙鹿:“?干什么?”
嘉琦冷冷说:“给你下诅咒。”
芙鹿:“……是护身符吧?谢谢啊。”
嘉琦愤愤的气息一滞。
他手痒痒的,有点想掐她的脸,忍住了,却又听她说:“四个会不会太多啊,你自己还够用吗?你脸又那么臭,走在外面,不会被人打了还不了手吧?”
……
嘉琦走的时候都冒黑气了。
芙鹿笑够了,继续在屋里瘫着。过了会儿,有个穿得厚厚暖暖的卷发阿姐过来,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问她,嘉琦是不是她男人。
芙鹿说不是,是她弟弟。
卷发阿姐一下子笑开了。
“那好昂,那你仔们可有福气昂。”
20. 痛疼与愉悦总是交织在一起
芙鹿回到了地球。她没有用“分形”,直接用了本体,因为她需要把药物从地球带到比零星去。
找药的过程有些波折。芙鹿这才知道,原来在艾尔族里,“结茧”属于罕见的生理特性。
“成功‘破茧’后,个体能力会有指数级的飞跃;但破茧失败的族人也很多,一旦失败就会死亡……‘结茧’是为了应对极端恶劣环境而演化出来的,在和平环境里不具备遗传优势。大约从三万年前开始,我族携带‘结茧’特性的族人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不到三十人。”
托这三十人的福,芙鹿总算还是搞到了舒缓“结茧”痛苦的特效药。
拿到药,她辞别了麟源和卓登,找了个安静的房间,刚发动时空跳跃,冷不丁金尼克斯推开门进来。
他像只终于见着食物的玉米蛇,嗖一下朝她缠过来,啪一下抓住她手臂。
“芙——!”
他的话还没说完,时空跳跃已经完成了。
带一板药和带一个活物,所需要的时空跳跃能量级天壤之别,金尼克斯跟不过来的……?!
芙鹿怔愣地看着满脸高兴的金尼克斯。
他说:“芙芙我学会了咕嘟嘟嘟嘟……”
他嘴巴沉进水里了。
芙鹿也被水淹没了脑袋。
“?!”
芙鹿不但一头雾水,而且浑身是水,她打了个抖,用力蹬腿冲出水面。
芙鹿内心震惊。
她在比零星上的落位点只有嘉琦,她一回来就掉进水里,说明嘉琦人已经先一步掉进去了。
掉进了海水里。
芙鹿呸呸两声,嘴里是咸咸的海水味。这冰湖连接着海。
暮色里,十二点钟方向的海面上,还能看到一点点的南瓜车尖顶。
她再扭头一看金尼克斯,他倒是又浮起来了,在水面扑腾扑腾的。
芙鹿立刻转头,两腿一蹬游向南瓜车。海水太冷了,浑身刺痛。
“芙咕嘟嘟——芙——”金尼克斯在身后喊。
芙鹿顾不上他,调出模拟器,把之前盲盒抽到的可自用皮肤穿在了自己身上。
[夏日海豚·泳装(可自用或他用)]
[穿戴者自带“海豚头”形态,该形态任何人可见]
[穿戴者的“耐热”+10,“耐冷”+10,“速度”+10]
[穿戴者的“血量”+100]
[注解:衣量越少,血条越厚!穿上它,刀山火海也不怕!锁血神器!]
芙鹿只感觉脑袋一重,身上一轻。
然后她情不自禁地冲出海面,在夜空中来了个酣畅淋漓的旋转360度大.跃.进。
海豚入水。哗啦!
*
“芙芙,我好冷……”
“‘这个’暖,你抱着他取暖?”
“……”金尼克斯看向因为高烧、在冰原上嘶嘶冒白气的嘉琦,皱起脸,“不太想抱。”
“嗯,那你往篝火再靠一点。”
“芙芙不冷吗?”
“还好。”
芙鹿把两个旱鸭子都捞上来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换洗的衣服了,全和南瓜车一起沉在了海底。时空跳跃一天只能一次,她也不能回地球去拿东西。
她只好继续穿着那套模拟器出品的泳装,至少这玩意是真的保暖。
她现在的造型:全身三点式,脑袋上套着一个海豚头套——就是那种把整个后脑勺和耳朵都包住,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头套。
光穿三点式,或者光戴海豚头套,都不稀奇,两个组合在一起,就怎么看,怎么变态……
幸亏在场的一个昏迷,一个懵懂,反正没人笑话她。
金尼克斯大约真的混了些蛇的基因,在接近冰点的极地洞穴里,昏昏欲睡。
嘉琦昏睡不醒。外面的风狼嚎似的一阵一阵,好像有无数猎食者的眼睛藏在黑夜里……芙鹿承认自己有点胆怯了。
她把金尼克斯摇醒,让他说说地球上的事。
金尼克斯晃了晃脑袋,眼睛里好像有蚊香圈。
[我好困……]
芙鹿:“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清醒了些,停下精神波,转而用身体里那与人类构造相似的器官发音,“我现在会说‘你的话’了。”
芙鹿夸他真厉害。
金尼克斯翘起嘴角,然后又垮下来:“你好久没回来。”
他语气不高兴地说:“西宗说你要多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才能长得好。”
“这样吗,对不起……”
金尼克斯一脸莫名地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芙鹿也困惑地看向他,“你不是在怪我吗?”
“什么?”
篝火摇晃的阴影里,少年好看的眉毛蹙起来,露出几分冷血生物的阴狠,“谁敢怪你?”
……看来这位外星虫族殿下的汉语言课,还是需要继续上。
“没事了。”芙鹿拍了拍他的手,“你和西宗现在经常一起玩儿吗?”
金尼克斯的眉毛回到了原位,他打个呵欠,“西宗是笨蛋。”
芙鹿:“……”我觉得他比你聪明。
芙鹿打量着他,又转头瞧了瞧面朝石壁沉睡着的嘉琦。她有个疑惑盘桓心里很久了。
“……金尼克斯,你想过你在平行世界里是什么样的人吗?”
金尼克斯“嗯?”了一声,声音困困的:“什么是‘平行世界’?”
芙鹿想了想,“就比如,今天我如果没有把你从海里捞出来,你死了。这就形成了一个平行世界。”
金尼克斯本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这会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瞅她,过了几秒,才说:“我才不会死。”
芙鹿:“我是举例。——那我死好吧,假如今天是我死……”
“你不要死。”金尼克斯不高兴地打断她,“我也不要死。”
芙鹿顿了一下,摊了摊手:“好吧。算我问错。”
金尼克斯轻轻哼了一声。
芙鹿移开目光,抓起一小把枯草梗,投进篝火。
临时拼凑的篝火,小小的一簇,细细地燃烧着。
芙鹿盯着那火苗,轻声说:“金尼克斯,你记得你在虫蛋里做的梦吗?”
金尼克斯没回应。
芙鹿转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一股寒风刮了进来,芙鹿打个冷颤,起身摸了摸嘉琦的额头——比之前温度低了,药物正在起效。
对发烧的病人来说,室内温度低点反而是好事儿了。
夜还长,以防万一,芙鹿给他嘴里塞了一颗模拟器出品的暖暖糖。
塞完糖,芙鹿缩回手,又打了个寒颤。
好冷。
*
海水好冷。
冷紫色的暗云,将那海水映得发黑,像通往某个深渊的入口。
芙鹿走进了黑海里。
不要下去。金尼克斯想,那里好冷。他再也不想泡在冰水里了,好痛。
金尼克斯无措地看着芙鹿的背影,看飘着浮冰的黑海,吞没过了她的脖颈,发顶……海面上多出几串泡泡,波纹漾开。
她掉进去了。她没有浮上来。
金尼克斯依稀觉得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但比理智更快的,是他跑起来的双腿。
他扑进了海水里,一下子冻得嘴唇发青,呼出的气息,白蒙蒙地散入夜空里。
他想往下沉,去寻找,但他发现自己只能漂浮在海面。
他身上长出了鳞片,这鳞片疏水,让他得以漂浮在水面,也阻断了他急切的追寻。
芙鹿还是没有浮上来,但她消失的地方,萦绕着浅紫色的微光,像是萤火,一闪一闪,逐渐变暗。
金尼克斯忽然意识到,那些微光就是“芙鹿”,是她正在消逝的生命力。
他喜欢向芙鹿诉苦,向她撒娇,但她其实比他要弱得多。
人类很脆弱。沉进海水里不止会冷,会痛,会冷,会痛……还会死。
金尼克斯抬起手。
他开始扯掉自己的鳞片。
去掉鳞片就可以沉入水里了。
但很快他就停住了手。
鳞片再生的速度太快了。除了疼痛,他没有往水下多沉哪怕一厘米。
金尼克斯那常年崭新的脑瓜子,绞尽脑汁地思索,终于他想到了。他转身跑回了岸边。
当金尼克斯再回到海水里,他脚上多了一块大石头。
这样他就终于能沉入水里了。
……好冷。好痛。
未被鳞片覆盖到的娇嫩脸颊,冻得红肿。
在刺骨的冰海里,他手脚齐用,使劲划拨。
终于,他如愿抱住了那个温暖的身体。
“……”他一张嘴,一串气泡浮出来。
这气泡提醒了他,人类需要呼吸。
芙鹿一动不动,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金尼克斯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脚上坠着石头的绳子。
然而这时候,一团密密麻麻的黑影朝这边冲了过来。
金尼克斯感到了食肉者的气息,他抬头,瞧见了海鳗群。
食人鳗。
最壮硕的食人鳗冲了过来,它仿佛忌惮着金尼克斯,目标明确地指向了芙鹿的脖颈。
金尼克斯手臂一收,将芙鹿圈进了自己怀里。
头鳗似乎被激怒了,这次它把金尼克斯也算进了攻击对象里。
它冲过来,更多的食人鳗紧随其后。
金尼克斯脚上还连坠着石头,他没办法灵活地腾挪,更不能带着芙鹿避开鳗群浮上海面。
他只能极力地用自己护她。
肩膀被咬掉了一块,蓝色的血,丝丝缕缕地散入海水里。
他疼得鸣叫,眼里亮起异光。
但他的异能,对于这些脑仁还没有黄豆大的生物没有作用。
[好痛。]
[好痛啊。]
尖锐的疼痛,反而令他被冻僵的大脑一个激灵,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形态。
于是海水里,轰地一声,多出了一个庞然大物。
然而,它是陆地上的巨物,并不擅长水战。
况且这些食人鳗,太小了。
对于金尼克斯而言,变回虫族原身后,最大的好处是,这些食人鳗对他来说,变成了只有蚊子那么大……
被蚊子咬一口死不了,就算是几十只蚊子,忍忍也挨得过去。
芙鹿被半人半蛇的巨物护在胸前,连一根发丝也没有伤着。
但是她没有呼吸了。
金尼克斯感觉到,芙鹿的胸膛没有起伏,而他自己,在这冰凉的海水里,冻得发僵。
这是克制他的环境。变回原身后,他变得更畏寒了。肌肉受冻僵硬。他甚至没办法带着她浮上水面。
鳗鱼群吃饱了,摇曳着尾巴离开。
而他正带着她,坠入更深的海底。
他需要帮手。
她需要空气。
金尼克斯睁着眼睛,这个瞬间,他的渴望从全身每一个细胞迸射出来,他的精神波像超新星一样炸开,射向广袤无际的宇宙。
黑海被分开,一张与他相似的巨大面孔,从天空里探下来。
那与金尼克斯长得一样的人,朝他们张开双臂。
金尼克斯松开手,芙鹿被接了上去。
海水合拢。
半人半蛇的巨物,重新坠入黑海。
……
——“金尼克斯,你记得你在虫蛋里做的梦吗?”
金尼克斯记得的。和西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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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他的记忆是完整的,不论是第一次见到芙鹿,还是第一次失去她。
【眼泪】
后来他学会了,芙鹿消失时,她脸上划过的水滴,叫做“眼泪”。
芙鹿很不喜欢他和西宗打架,所以那一次她哭了,然后就消失了。
金尼克斯从此很注意这方面。但要他乖乖和西宗做好兄弟,那是休想。
西宗身上有一些金尼克斯讨厌的特质。
那是与芙鹿截然不同的特质,金尼克斯隔得大老远就能闻到……阴冷的,缺乏波动的,像一条冷血的蛇。
……
金尼克斯讨厌西宗,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他还讨厌西宗擅自抄袭他的脸。
讨厌西宗能有芙鹿送的音乐小盒子。
讨厌西宗能被她夸奖聪明。
讨厌的事情太多了。
可最后,他最信任的,能将芙鹿放心交付的,也只有这唯一的兄弟。
*
“金尼克斯……醒醒。”
“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金尼克斯迷迷糊糊地醒来,就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正在摸他的脸。
“没有哭啊……”芙鹿的声音困惑地响起,“怎么回事……”
金尼克斯握住她的手,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芙鹿看他眼里并没有水痕,但忽地想起,和梦境世界里不同,金尼克斯在现实里没有泪腺,所以还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
“做噩梦了吗?”
金尼克斯愣了会儿,忽然抽了抽鼻子。
“好疼啊。”
芙鹿了然。他之前突然从石台上摔下来,然后滚来滚去的,叫他又不醒。梦魇得厉害。
“坏梦都是反的。喝点热水吧。”她宽慰他,抽回手,去取篝火旁的小铁壶。
外面已经天亮了,但风还是很大。今天上午不一定能启程。
芙鹿先给金尼克斯一杯暖水,又去照看嘉琦。
她把嘉琦的脑袋抬起来一些,让他枕在她大腿上,免得水呛到他。
这一下,让金尼克斯瞧见了嘉琦的脸。——昨晚天黑,金尼克斯又冻得脑袋僵木,压根没留意。
咣当。金尼克斯手里的水杯掉了。
他腾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踏过来,踏过来……
然后他轻轻地蹲在了芙鹿旁边。
他眼睛里旋转的都是恶意,嘴里可怜巴巴地问:“这人是谁啊?”
昏迷中的嘉琦,颤了一下。
芙鹿没有虫族那样敏锐的感官,她给嘉琦喂了两勺水,才搭理金尼克斯:“他叫嘉琦。他之前救了我。你不许欺负他。”
她猜金尼克斯会介意嘉琦和他长一样的脸。
芙鹿只猜对了一半。
金尼克斯的恶意,在听到“他之前救了我”后,确实萎了许多,但他还是看不惯,于是他说:“我来给他喂水。”
芙鹿避开他的手。“你去再睡会儿吧。”
娇滴滴的虫王殿下哪里会照顾人。
被拒绝了,金尼克斯眼巴巴地盯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转身,走向角落。
“金尼克斯——”
她忽然说,他立刻期待地回身。
芙鹿丢了一颗糖过来,他双手接住,有点茫然。
芙鹿:“吃吧,会暖和点。”
“……”金尼克斯低头,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芙鹿问他好吃吗,他点了点头。
天亮后,洞穴里的温度也高了不少。但谁会讨厌在冷天里吃一颗暖暖的糖呢。
金尼克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等芙鹿过来查看的时候,发现他肩膀微微发抖。
芙鹿稀奇地问:“好吃到发抖?你这么喜欢甜食?”
金尼克斯抬起头,明明没有泪腺,但眼睛里却异常地波光粼粼。
他说:“不是,疼。好疼啊。”
芙鹿:“……你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
疼的时候你觉得开心,开心的时候你又觉得疼?
金尼克斯认真地想了一下。
他可能真的和西宗不一样。
他顿时洋洋自得。
“我比西宗强壮。”他说,“我比他长得好。在蛋里的时候,他只能吃剩下的,我不一样。”
芙鹿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话题又拐到西宗那里。
她只能感慨:双胞胎果然是互相讨厌,又互相最在意。
反正也没事,她也坐下来,放松了肩膀,和他闲聊:“你还记得蛋里的事?”
金尼克斯:“我全记得。我记得你。”
芙鹿一愣。
金尼克斯冲她笑了笑,像是油画里的金发天使,笑容没有一丝阴霾。
金尼克斯:“我刚开始,很讨厌你。你让我很痛。”
他说的是第一次见面,她在虫蛋外做题。
“可是痛完后,我就不饿了。”
每一次,疼痛过后,噬心的饥饿感就消失了,那濒死的恐慌感也消退了。
疼痛总是与放松、与愉悦、与安全感,交织在一起。
到最后,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先谁后。
他也分不清楚,芙鹿给他带来的,究竟是痛苦,还是欢悦了。
他能确定的是,她把他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出来。
金尼克斯再一次感叹:我真比西宗聪明太多了。
西宗直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的渴望芙鹿。
“西宗没有我脑子好。”金尼克斯眼睛眨啊眨,小星星全都落向芙鹿的方向,“你不要喜欢他了。”
芙鹿:“……”
金尼克斯看着她莫测的神色,有点慌,他跳起来,过来抱住她,又说:“那你喜欢他吧。但你要最喜欢我。”
“你最喜欢我,好不好?”
21. 曝光
——你最喜欢我,好不好?
“……”芙鹿看着金尼克斯,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直知道金尼克斯很重视她。
她和他连物种都不同,但这位外星虫却想要学会她的母语,只为了能和她说上话。他也从不吝于表达对她的喜爱。
如果芙鹿认为金尼克斯对她的喜爱,是那种外星虫族对于“人类玩具”的喜爱,那她就是在妄自菲薄。
而金尼克斯和西宗……显然都非常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顺位。
“……金尼克斯,”她有些困惑地说,“你和西宗,是把我当做你们的【妈妈】么?”
金尼克斯愣住了。
他像是在追逐一只金雀儿的时候,冷不丁被树枝绊了一跤,坐在地上,整个人懵懵的。
“……嗯,看来不是。”
芙鹿点点头,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盖水,喝掉,放下水壶盖子,然后才重新望过来。
她声音绷紧了:“那你之前要求我‘只喜欢你’,也不是那种,雄虫对雌虫的,男性对女性……生理和心理都双重独占,那样子的喜欢吧?还是说,你就是想要我做你的【恋人】?”
她语速越来越急,最后一句像离弦的箭。
“……”金尼克斯晃了晃脑袋,水要从耳朵眼儿里流出来了,“芙芙,我听不懂。”
芙鹿:“哪里听不懂?”
金尼克斯诚恳地说:“从你放下‘那个’开始。”他指着她手边的水壶盖儿。
……那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听懂吗!
芙鹿一阵无语,喉头却放松下来。
也是。别看金尼克斯长得跟个男高似的,这家伙出生才不到半个月。奶娃子。
高老庄副本里,他能显出几分精明,其实是全靠了她——是她的记忆,她的学识,她的喜恶,构建出了那个梦境。
悬起的心落回胸口,芙鹿躺回了篝火旁。
“芙芙?”金尼克斯凑过来,像叼着飞盘的执着小狗,“你最喜欢我?”
“嗯,我知道了。”她敷衍地摆摆手,“喜欢你。”
金尼克斯就满意了。
他蜜金色的及腰长发,像雄鸟开屏一样,在洞穴里,散发出幽幽的华光。
他的眼睛里也亮起了异彩。
挑动猎物的情绪,然后吞掉。这是他的本能。
金尼克斯咽了咽口水。
但是芙鹿全然没注意到。她瞧也没瞧他一眼,更别说对上视线了。
芙鹿昨夜没睡好,一会儿觉得风声太响太吓人,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外面的天光。
她想快点见到奥拉族的虫母。
金尼克斯等了会儿,只听到芙鹿变得匀长的呼吸。
他愣了一阵,眼睛里光彩黯下来,像被没收了飞盘的小狗,垂头丧气地走向角落里……然后踢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蹲下去捡起来。
……
芙鹿这一次白天补眠,沉沉地睡了七小时。醒来后,她总算如愿看到模拟器【穿越时空】的CD冷却结束,立刻动身赶回地球。
她这次回来,要拿换洗的衣物和食物,还要弄一辆靠谱的交通工具——不会被风凛岛的混乱磁场影响的那种交通工具。
虫女听完她的需求,立刻就出门去办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敲开,门外站着的却是金发的虫王殿下。
西宗。
和金尼克斯不同,他的金发只留到了脖颈处。但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倒是一样的专注……以及同样的面露不满。
芙鹿一愣,想起了金尼克斯说过的“西宗说你要多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才能长得好”。
芙鹿迟疑了一下,对西宗张开双臂:“抱一个?”
西宗没动,没有迎合她的意思,在芙鹿讪讪地收回手的时候,他却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了她的脖颈上。
那里是大动脉,血液汩汩跳动。
芙鹿僵住,听见西宗说:“你的‘能量’,比以前强了很多。”
芙鹿反应了两秒,恍悟,解释:“我这次用的是本体,不是‘分形’……”
她顿住了。解释起来太麻烦,还牵扯到模拟器。牵扯到模拟器,就可能牵连出她的傀儡虫母计划。
“……以后我应该会一直保持这个能量状态。”她轻描淡写地说。
西宗似乎很感兴趣:“能量值还能继续提升吗?”
“应该不会了。——对了,金尼克斯在我那边,他暂时不想回来。”
金尼克斯的原话是“西宗好笨,我再跟他待在一起我也会变笨,我要和聪明芙芙在一起。”
西宗对同胞兄弟的意愿仿佛毫不关心。他垂眼注视芙鹿,用手指绕着她的脖颈探了一圈,细细地摸。
怎么说呢,真是毫无肉.欲的摸法。好像屠夫检查猪肉。
不过当屠夫的手离开脖颈,继续往下,要袭上她胸口,做猪的不得不伸手挡住了。
“干什么?”
“听你的心跳。”
“?你不能直接听?你听力不是很好?”
“用手听,不一样。”
“……”她垂目瞥了一眼他的掌心:上面也没有耳朵啊。
她拿开他的手,苦口婆心:“不要随便用手去碰异性胸口,很失礼。——你的常识课肯定都没及格。”
西宗:“你太弱了。”
芙鹿:“?”这是你趁火打劫的理由?
金发的虫族,眼神炯炯:“我可以根据你的身体参数,制定一套能提升你能量的课程。”
芙鹿:ber……你自己还在读幼儿园呢,就急着给别人当老师了?
她摆摆手,“免了,我每周跳两次帕拉拉,够用了。”
她转身走向房间,西宗静了两秒,遗憾地跟进来。
芙鹿一面打开窗口,一面背对着他问:“我听金尼克斯说,最近你们开始养仓鼠了?”
“是麟源的建议。地球人容易死,先养仓鼠试试。”
“……哦,那你养了,什么感想?”
“肉太少了,长得也慢。作为家畜很差劲。”
“……”
她抬起眼,从玻璃窗里看到西宗淡漠的倒影。
她说:“那只仓鼠,不是给你们当食物的吧?”
那玻璃上的倒影,回应:“我不要弱小的宠物,太容易死了。”
她哑然。
西宗又说:“你和仓鼠有点像。”
“哦,在容易死这方面吗?”她低下头,用手指揩了一下窗沿,指腹很干净,虫女每天都用心打扫,“在你们面前,很少有不容易死的地球生物吧。”
西宗却没有立刻回答。
芙鹿转过身,看到西宗正抬起眼,他的神情里有点惊奇。他说:“你真的和麟源说的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我是觉得有些混乱。”
他能说出这句话,大约是提前得到了某些高人的指点。
芙鹿眼里的冰晃动了一下,狐疑地问:“‘混乱’?”
“嗯。你,仓鼠,你们都很弱小,也很【可爱】。”他又一次语出惊人,“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会想……”
他停下,左右看看,然后走过来,从她手边拿走了一只毛绒绒的小鸭子摆件。
芙鹿经常把玩这只鸭子,上面都是她的气味。
他托着它,盯着它,手指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张嘴。
把小鸭子。
一口。
吞掉了。
芙鹿睁大眼。
金发的虫族舔了一下嘴唇。
芙鹿腾地跳起来。
“那个没洗过很脏的!”
不对……鸭子!鸭子!!
……
“——我已经很明白了。”
把苦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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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抢救回来,重新洗干净后,放到远离异食癖西宗的地方……忙完这一切的芙鹿师父,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西宗老实地坐在她对面。
芙鹿:“你是得了‘可爱侵略症’。看到可爱的东西就想欺负它们。”
西宗眯起眼,迷惑多于质疑。
芙鹿:“你去问麟源就知道了。说起来这种病症在人类群体里还挺常见的……”
西宗立刻信了:“我的基因库里有你的模因。这么说是你将这种病症传给了我。”
岂有此理。
芙鹿冷笑:“呵,我……”
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猫咖里的行径,各种强制爱,大力摸摸,把头埋到猫肚皮里,深深地吸气,下流地奸笑……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果断用了一手春秋笔法,扭头看向窗外,语气喜悦得夸张,“街道真干净呢。这电线杆,这红绿灯,哎哟。”
金尼克斯和西宗之前把她家搞成了怪物巢穴。因为她不想搬家,卓登他们花了大力气清扫打理,还把附近的街道也整饬一新。
她夸了几句,把旧话题冲刷掉,这才转回头,却见西宗正闭着眼,好像自检的机器人。
……难道是,正在检查他自己的基因库受到了多少外来“污染”吗?
她有点尴尬。
她悄悄地起身,打算离开这个随时会变得更尴尬的空间,西宗却忽然出声:“你下次回来,也是来这里吗?”
芙鹿停下脚步,“对。”
西宗“嗯”了一声,“每天都过来吗?”
芙鹿琢磨了一下,点头:“都来的。”
刚出生的奶娃儿不能离了妈。养母也是妈。她住着虫族提供的大别野,每天来打个卡也没什么。
西宗站起来,“那每天,你来这里,做两个小时的特训。”
……他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芙鹿连连摇头。
西宗:“身体数据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不直接碰触,也能听到,数据不会有误。”
芙鹿:“……”
芙鹿简直服了他这个执拗劲儿。“不是,我真不想训练。——那我还是别过来了。”
西宗皱起眉。他凝视她。
芙鹿蓦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波动。
像是看不见的冷雾,笼罩到了她身上。
她发了个抖,就听西宗说:“你为什么不想训练?”
芙鹿心想:这还用问吗?你的风格一看就很魔鬼。
西宗紧接着问:“什么是‘魔鬼’?”
芙鹿张了张嘴,忽然心中惊恐。
“……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对啊,他听力很好,现在看来,他甚至能听到人的心声……只是之前他没用在她身上。
她猛地站起来,手按住锁骨,【穿越时空】随时可以启动……但她却没按下按钮。
逃避了此刻,将来呢?
芙鹿竭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念头,那个绝对不能让艾尔虫族知道的秘密计划,傀儡……虫……
她的手在发抖,苍白了脸,大声说:“停下!不准再‘听’了!”
西宗专注的眼神微微一滞。
芙鹿感觉到,那股微妙的冷意,消失了。
她后退几步,退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西宗站起来,他像是想靠近,但又站定了。
他谨慎地,有些无措地,看着芙鹿。
他身体前倾,像是一只拍打翅膀要飞过去的鸟,但被看不见的玻璃墙挡住。
屋里静得能听到阳光摔碎在地上。
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虫女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响起:“恩母大人,西宗殿下……恩母大人,您要的物资,已经准备好了。”
芙鹿站起身,她擦了一下眼睛,低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虫女瞥了屋里僵硬的人影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22. 屋顶蘑菇
芙鹿带着物资回到比零星时,风凛岛上正好久违地出了个大晴天。
碧空如洗。地平线上的橙色恒星,笑容可掬,暖光照在人的头脸、脖颈、手背……多少消融了她心头的雾霾。
芙鹿轻轻吐了口气,随手拍了拍车盖,转身走向冰岩小山的背面,来到昨夜临时栖身的洞穴前。
先前她叮嘱金尼克斯,如果她不在的时候嘉琦醒了,就和他解释一下情况。不知道金尼克斯有没有照做。
她说了句“我回来了”,迈步往里走,只见嘉琦依旧躺在那里,而金尼克斯正蹲在他身边,用力擦着他的脸。
芙鹿隐约觉得有点不妙,快步走过去一瞧:嘉琦依旧昏睡着,但他脸上横七竖八好多水笔印,眼眶也给涂黑成了熊猫。
芙鹿瞪眼睛,“金尼克斯!”
始作俑者肩膀抖了一下,缩回意图毁灭证据的手,转过身来,居然恶人先告状:“是他先动手的。”
芙鹿差点气笑:“他都昏迷着,他能动手吗?”
金尼克斯用力点头:“他抓了我。”
“哦?”
“我一靠近他,他就抓我。”金尼克斯把双手亮出来——上面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芙鹿双臂抱胸。
洞穴内寂静无声。
“……伤口长好了。”金尼克斯小声说。
他的声音里很有几分郁闷委屈。
“……”芙鹿叹口气,“你讨厌他(和你一样的脸),为什么还主动靠近他?”
“……”金尼克斯眼神心虚地飘了两下。
芙鹿移开视线。“算了,你以后不要靠近他。”
金尼克斯“哦”一声,转身走开。
芙鹿蹲下来,就着洞穴内昏暗的光,眯起眼睛四处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她昨天用过的双头水笔——有一端的盖子还不见了,笔头已经干了。
金尼克斯已经开开心心走出洞穴,芙鹿听到他在外面把车拍得碰碰响,像只快乐的猩猩。
芙鹿默默把水笔收好,把洞穴里的小家什收一收,再把嘉琦搀扶起来,半拖半拽往外走。
金尼克斯听到动静,转身过来,看到她吃力的样子,立刻迎上来,伸出手。
芙鹿避开他,“我自己来,你坐到车后面去。”
金尼克斯一怔。
芙鹿绕过他,自己往前走,走到车前,伸手去拉车门,却没拉着——被快步赶上来的金尼克斯抢了先,提前一步拽住把手,把车门拉开了。
她顿了顿,没瞧他,轻手轻脚地把嘉琦放进了副驾驶,替他扣好安全带,然后转身走向驾驶室。
这辆“极地大脚怪”,搭载了高能粒子捕捉系统,即便在地磁混乱的风凛岛,也不会迷失方向。
比零星的相关数据已经提前输入车里。芙鹿系好安全带,按下一个三角形按钮,车顶探出一个小半球形探头。驾驶台上的小屏幕亮起,显示当地时间、车辆指向、太阳风强度,以及以车为圆心,四周三千米的3D地形图。
屏幕上跃动着一只淡金色的箭头,指向正南方——那是根据恒星粒子流及风凛岛当地时间计算出的绝对方向。在地磁紊乱、信号全失的地方,只有它不会骗人。
车辆缓缓启动。自动驾驶模式下,芙鹿需要做的只是放松肩膀,听听音乐,稍微盯着点路况。
比起她的闲适,后面的金尼克斯简直如坐针毡,扭来扭去。
他脑袋里一时是芙鹿刚才避开他的手,一时是芙鹿说“你以后不要靠近他”的样子。
金尼克斯张嘴,喘了口气,说:“芙芙,我好难受。”
“嗯?”女性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像是他在海底,她在岸上,“晕车吗?”
金尼克斯不懂什么叫晕车。
他浑身爬了虫子似的难受。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他一下子滚到了窗边,低头呕了一声。
芙鹿一愣,转头来看:金尼克斯趴在后座里,金发下露出的一截下巴尖,惨白惨白。
极地大脚怪停下来。
芙鹿把金尼克斯扶出了车。他躺下来,躺在冰凉肮脏的地上。天空飘来一朵翳云,挡住了日光。
芙鹿去查看嘉琦的情况,摸摸他的额头,皱了皱眉,又给他喂了一颗药。
等她关上副驾驶的门,一转身,就看到金尼克斯仰面躺在那里,睁着眼,一脸悲伤。
“金尼克斯,你好点了吗?好点就上车走了。”
一阵寒风刮过,小石粒被吹得弹起,打在金发虫族的脸上。
金尼克斯面色灰白,声音有气无力:“芙芙,我可能要死了。”
芙鹿:“……”
她承认,他这个惨淡的样子,激起了她一点点同情心。
可是同情归同情,她也没忘了这只外星虫的种种劣迹:又小心眼,又坏脾气,还撒谎。
她本来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和他计较,但金尼克斯这个死样子,不知怎么,反倒让她已经熄灭的郁火又烧起来。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肩,语气凉丝丝:“晕车是死不了人的。”
金尼克斯呜咽了一声,把自己蜷缩起来。
芙鹿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晕车,但艾璐璐会晕。她们每次结伴旅游,艾璐璐路上要吃好几回晕车药,即使这样,也免不了有晕眩反胃的时候。
她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想宽慰一下他,就听到这人在那里嘟哝:“我不要死,没有我,芙芙就只能和笨蛋西宗一块儿玩了……”
芙鹿:“……”谢谢你的关心,很多余。
金尼克斯蜷在那里,脸贴着地,表情更悲伤了。
他开始说些芙鹿听不懂的话,似乎是把汉语和通用语掺杂在了一起……身上散发出凄凄惨惨的气氛……
芙鹿纳闷,推了推他肩膀:“你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金尼克斯一顿,回眸望过来。
语言系统变回了汉语:“……然后芙芙就好可怜……”
芙鹿:?你刚才都瞎想了什么?
金尼克斯仰脸,凝视她。
他满眼都是痛惜,伸手抱住了她的脚踝,贴着她嘤嘤呜呜起来。
“芙芙不要死……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芙芙……”
芙鹿:“……”你这是梦了几集啊大哥?到大结局了吗?
金尼克斯埋在她脚窝里哼哼唧唧。
外面冰天雪地,他挨着地面,冻得手抖脚抖,颤抖的吐息喷在她的脚背。她忍无可忍,用力一拍他的后脑勺。金尼克斯呻.吟了一声,又蹭了蹭她。
芙鹿:“。”
不能再奖励他。她这么想着,掏出一颗暖糖,反手把他脸掰正过来,将糖果塞进那张嘟囔个不停的嘴。
“含着,不许咬。”
她下了命令,强硬地把他扶起来,塞回车里,系上安全带,刚要走,又转回身。
她探出手,把他散乱的金发扎到一起,再把车窗按到底,让他靠着窗口坐着,这才关上门。
极地大脚怪又呼噜噜地行驶起来。
金尼克斯在后面,晕晕乎乎,视野里光怪陆离。潮湿的冷风,不断吹拂他的面,偶尔夹杂着几丝令他安心的气味。
芙鹿的气味。
这温暖气味,和他嘴里糖果的甜,合力把他从晕眩的沼泽里拉上来。
他慢慢地恢复了些体力,但持续轻晃的车身,又令他开始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芙鹿正在抚摸他的脸。
“还保护我呢。”
“我说话你怎么不听呢?”
“……”
他睁开眼,却发现视野里只有一面空荡荡的窗。
她根本没有靠近。她还在驾驶座里。
金尼克斯闭上嘴,口腔里的甜味已经消失殆尽,他又开始头晕恶心。
他蔫蔫地坐着,眼皮耷拉。因为虚弱,身体开始本能地向外界搜索能量,眼珠无视他的意愿,在眼眶里乱转,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情绪光带”。
这些粉紫色的光带从驾驶座那边游曳过来,一端连着芙鹿,另一端却沾黏在他的脸颊上。
作为能力的主人,金尼克斯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眉开眼笑,头也不晕了,上半身往前一拱,趴在驾驶座的后头:“芙芙,你刚才过来看我了?”
芙鹿那边静了一会儿,才回应:“坐好。”
金尼克斯想离她再近点,低头拨弄安全带,“这个怎么解开?”
芙鹿:“金尼克斯。”
她的音量不高,但金尼克斯表情一滞,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
芙鹿抬起手,调整后视镜。金尼克斯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接壤了。
金尼克斯精神一振,视线热切地攀上来,眼睛里满满的亲昵。
他好像总能以最快速度,忘掉芙鹿的冷脸。
某种意义上,他是芙鹿最喜欢的那类人,他不内耗,她也省心。
但不内耗的另一面是“不记打”。芙鹿怀疑他下次还敢拿马克笔在嘉琦脸上乱画。
“金尼克斯,”她用最认真的语气说,“你能不能听我的话?”
后视镜里,金尼克斯的蜜色眼睛,慢慢眨了眨。
“当然。”他很诧异,“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
她不作声,金尼克斯眯起眼回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点头:“我听话的。——你不让我咬糖果,我没咬。”
他一脸“我乖巧我骄傲我真该被表扬”,让芙鹿不得不确信:这人已经完全把马克笔事件忘在脑后了。
既然这样就算了。她也不爱翻旧账。
她只是告诉他,她下次不和他讲道理,只要她生气,她就会请他回地球……不,是把他强制遣送回地球。
金尼克斯不以为意。在他的意识里,他既机灵,又聪明,还美丽。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他窝在座位里,美滋滋地享用芙鹿的粉紫色情绪——这些对他来说就像美味的鲜肉饼,吃多少都不腻,但因为之前麟源提醒过他不能多吃,不然会对她有影响,所以他克制地只吞了一半。
极地大脚怪停了下来。
芙鹿下车,拉开金尼克斯的车门,解开他的安全带。
“下车。”她说,“我送你回地球。”
金尼克斯大惊,刚享用完的情绪都从嘴里反溢出来,他赶紧又咽两下,“——为什么?”
芙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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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皱眉头,她也说不清。像是有什么束缚解开了,总之如释重负。
她说:“我就是想这么做。下车。”
金尼克斯张了张嘴,然后他忽然转身面朝里,大力咳嗽起来。
一片片情绪光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重新回到了芙鹿的身体里。
芙鹿眼神逐渐动摇起来。
金尼克斯回过身。他喉咙撕裂,痛得要命,但同时细胞又正在飞速自愈,所以现在整个喉咙是又痛又痒。
他捂着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芙鹿。
芙鹿回望他,慢吞吞地问:“脖子怎么了?”
金尼克斯往车里一倒,嗓音嘶哑破碎:“我病了……”
“得了‘回地球就会死掉’的病吗?”
“……”金尼克斯一骨碌坐起来,脸上写着“我怎么没想到”,然后冲她猛点头,又摆出落水小狗的样子。
芙鹿嗤笑一声,走过来,弯腰探入车里,朝他伸出手,擦过他的面颊,来到他腿边。
“安全带是这样扣上。然后,再这样,就解开了。懂了么?”
她离得那么近,声音和呼吸,一齐落进他的怀里。
金尼克斯想起不久前,他半睡半醒,她抚摸他的面颊。
他回想着,着了迷,抬起手,像她那样,摩挲起她的脸。
她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只是转过脸来,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是软糖刀子那样的眼神,有警告,但也有几分亲昵。
她的情绪,是柔软的,温和的,很少的对抗,很多的宽容。
如果西宗在这里,如果他用了读心,他会讶异,他会错愕,他会惊怒,他会脸色铁青,想不通为什么同是一个蛋里出来……金尼克斯就能得到她另眼相待。
西宗不在这里。
而金尼克斯的手颤抖起来。
虫族基因里的偏好,让他更喜欢品尝负面情绪,可是在芙鹿这里,永远是正面情绪,最令他喜悦兴奋。
他用力吸气,克制自己,绝不能把她的情绪攫取一空。
他小心地,珍惜地,探出舌尖,浅浅尝了一口——像在冬天,在耳朵都要冻掉的冬天,满怀期待地,咬一口烤鸡翅膀的那个尖尖儿……
很好吃。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她刚才警告地瞥他那一眼,那么……美味。
他困惑,不禁又咬了一口。
芙鹿忽然晃了一晃,金尼克斯一惊,差点又要把那缕情绪吐出来。
但芙鹿很快就站稳了,只是揉了揉眉角。
金尼克斯小心翼翼地观察她。
芙鹿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心中抑郁忽然一空,大脑无比冷静。这个状态下,她可以去解决那件一直梗住她喉咙的麻烦事。
她退出去,关上车门。
金尼克斯靠向窗口:“芙芙?”
“我回一趟地球。”
【穿越时空】的冷却CD还不够——没错,她之前是在吓唬金尼克斯,其实遣送不了他——只能用“分形”模式了。
“你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她吩咐完,往远处走,直到离开金尼克斯眼巴巴的视线。
她打开模拟器,启动了“分形”。
地球的时间是午后四点,她把落点选在了家门外,因为想找几个人问问情况。
就那么巧,卓登就在她不远处,他正站在太阳伞下,和虫女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芙鹿一现身,两人都警觉地望过来,看清是她,虫女的视线软和下来,而卓登则是露出牙疼似的神情。
他们都过来向她行礼问好。
接下来十分钟,芙鹿分别问了两人一些话。她心里有数了,就问西宗在哪里。
虫女主动请缨去请西宗过来。卓登留在原地,看着芙鹿,欲言又止,面容愁苦。
芙鹿:“署长,你肚子疼?”
卓登清楚她是故意这么说,苦着脸笑了一下。
“恩母大人,”他察言观色,斟酌着,“西宗殿下,在您走后,一直散发出低落的精神波……”
他说着,往天空看了一眼。
芙鹿现在情绪非常稳定——像金原子那么稳定——闻言只是“哦”了一声,说:“我心情也不好。——卓登,如果你脑袋里有个广播,一直向全世界喊话,你害怕吗?”
卓登一呆,接着他居然露出了笑容。
“其实您说的这个,在艾尔族里十分常见。我们通过虫母联结在一起时,所有族人的思维都是公开的。”
他一扫阴霾,殷殷地说:“您和西宗殿下的分歧,莫非就在这里吗?您也想体会这种联结的幸福感吗?”
芙鹿望着他,看他真诚亲切的模样,也笑了一声。
真是,马里亚海沟那么深的文化差异。怎么沟通呢。
一阵凉风,从她与卓登之间穿过。
虫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恩母大人,找到西宗殿下了。”
芙鹿转身看向她,虫女抬起双手,往上示意,芙鹿跟着往上一看——西宗坐在她家别墅屋顶上。
他一直坐在那里。
像个蘑菇。长在屋顶的蘑菇。
23. 礼物
这蘑菇可怕得很,一动不动,但会散发消极的精神波,弄得其他虫族一个个也惶惶如丧家之犬。
一小时前,麟源来过,劝西宗振作一点。
而西宗则回答,他没有难过。
[我只是在‘听’。]他淡漠道,[我在听别的地球人,都说些什么。]
他顿了顿,精神波中传出困惑:[但是他们都不爱说话。]
麟源说,殿下,那些人都处于催眠状态,他们不能作为您的参考依据。
如果您想知道虫母大人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她呢?
之前您和恩母大人,究竟为了什么起冲突呢?
西宗不说话。
他的精神波再次变得十分消极,消极中还带有无差别的攻击。
麟源不得不从楼顶撤了下去,再慢一点他就会被冲击波掀飞。
他回到地面,迎着四周几十道疑问忧虑的目光,耸了耸肩。
“不是什么大事。”
“别管他了。——照原计划进行吧,我想恩母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麟源话音刚落,屋顶的消极蘑菇动了一下。
所有人抬头望,却见那蘑菇却依旧固执地坐在那里。
虫王,能在中子星的引力场里来去自如,虫族对外最可靠的征战兵器……这一整天,就像个笨蛋一样坐在地球人的屋顶,偷听人类的对话,散发萎靡的气氛,并制造出令所有虫族都头疼牙酸的精神波噪音。
……唉。
*
别墅二楼的南边,从室内往外,接连着一个小露台,有遮阳伞,有长椅,芙鹿有时会来这里坐坐,欣赏她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花吹雪和无尽夏。
不过今天,露台上的花全都蔫蔫的,像挨了一顿毒打。
和迟钝的地球小瘦猴子不同,植物们对虫王的精神波有反应。西宗闷在三楼屋顶当忧伤辐射菇,二楼的花花草草们就全遭了殃。
芙鹿伸手轻轻一碰,一朵刚刚盛开、碗口那么大的嫩蓝无尽夏,就这么苦巴巴地,掉下来……
芙鹿:“……”
养花人要裂开了。
虫女的声音从室内响起:“恩母大人,这些礼盒,现在要拆吗?”
她说的是麟源等人送过来的礼物。
托蘑菇西宗的福,全虫族都知道西宗在恩母大人那里碰了钉子,心情超差。而阅历深一点的,则会想到:那么恩母这边呢?
当芙鹿回到家,看到就是堆成小山、等待拆封的礼物。
麟源送来是一篮鲜花,粉百合明媚,小苍兰芬芳,香槟玫瑰娇美灿烂。
花篮里附了一张手写卡片:[虽然不知道西宗殿下做了什么,但想必都是他的错,请您以宽宏大量的胸怀……好好教训他。]
芙鹿:“……”
听说麟源活了六百年。她和西宗这点事儿,在麟源眼里,大约就像村口老太太,坐在榕树下抽旱烟,看着穿开裆裤的娃儿们,在泥巴地里打滚玩闹……吧。
芙鹿弯起眼,把花递给虫女,“放我房间吧。”
虫女接过花束,又奉上一只皮革盒子。“恩母大人,还有这个。”
芙鹿打开一瞧,里面是一根可伸缩教鞭,通体银白,末端嵌套橡胶保护头,黄黄的。
芙鹿拿起来试了试,教鞭像根魔法棒,但能伸展到半米多长,挥起来嗖嗖生风。
用这个打手心……
得留神金尼克斯舔上来。
西宗的话倒是……
芙鹿抬眼往屋里一打量:某人不在,估计还在屋顶当蘑菇。
虫女拿着花束离开了。屋里静悄悄的。
芙鹿把教鞭放回盒子里,接着查看下一件礼物:一只似曾相似的金色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盒彩宝原石、异形珍珠,还有小金饼。
哦,是特宾署那些人。
某个绿头发的身影在芙鹿脑海里晃了一下,他身后是各种奇形怪状、但全都凝视着她的虫族。
芙鹿收起宝石盒子,走向下一个:好大一个纸箱子,快到她肩膀那么高。
盒子上有署名。是青洛伊和瑞文博士的联名赠礼。
裁纸刀划破胶封带,打开纸箱一看,芙鹿轻轻呼了一声。
一个超级大的白熊娃娃!
她把娃娃从箱子里搂出来放在桌上。
——戴着绅士帽,钴蓝色大眼睛,毛绒绒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细银链子,底下坠着一个怀表样式的珐琅八音盒。
按下金属按钮,怀表盖子弹开,叮叮咚咚的圆舞曲流淌出来,是一首国人耳熟能详的浪漫舞曲。
屋里好像一下子穿越到了欧洲中世纪,热闹暧昧的气氛里,绅士与女郎们执手起舞。
芙鹿忍不住,也捞起白熊娃娃那胖嘟嘟的爪子,捏了捏,软乎乎,又有弹性,像□□糖。
八音盒叮叮咚咚,她心里哼着节拍,握起玩具熊的两只爪子,举高放低,搭手转圈……
“熊先生,你的舞姿真优美。”
“哎呀,我也不错?真是过奖过奖……”
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七情上脸,手舞足蹈,忽然一激灵,猛回头,就看到虫女和西宗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甚至连青洛伊和卓登都呆在门口,脸上的表情……
他们大概很想逃离现场。
芙鹿比他们还想。
她放下熊娃娃,笑容僵硬得像是要吃人:“……你们,忽然,这么多人啊。”
青洛伊眼神漂移。虫女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汇报:“恩母大人,花束已经放好了。”
说完她就抱走了桌台上的熊娃娃。
芙鹿感激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身去给自己倒杯水,没滋没味地咽下……
再回首,卓登已经走了,青洛伊正默默地走向墙边。
他拉开一把椅子,还对芙鹿解释了句:“麟会长在忙,我替他过来看看。”
看看什么?
芙鹿看向西宗,他的视线,正凝在那堆拆开和没拆开的礼物小山上,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神垂下去……
青洛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边咳嗽,边面色古怪地站起来,胸背佝偻着,像是被什么压住。
芙鹿没感受到陡然变得消极沉重的精神波,她被青洛伊的动静吸引了视线,只见他哆哆嗦嗦,抬起头来看她,然后从喉咙里挣出声音:“——那只娃娃熊,其实是我和西宗殿下一起送给您的!”
芙鹿:“……啊?”
青洛伊感觉身上压力一轻,松口气,赶紧继续:“是我们一起送的,看您这么喜欢,真是太好了。”
那当然是十分喜欢了,还拉着熊一起跳舞呢。
芙鹿略有尴尬,但也领情,于是正式地谢过青洛伊,在后者连连摆手之后,她看向了西宗。
西宗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坦然自若。
青洛伊胸口还隐隐作痛,他其实很想拔腿就走。
西宗,仅仅因为“其他人都送她礼物,就我没想到能这么做”,就开始乱开精神波……天知道等会还会有什么枉死局在等着自己。
青洛伊腿刚动,忽然想到麟源拜托他过来时,那温和可亲的笑脸,殷殷嘱托的期待……要是西宗又做了什么蠢事,至少得有个人给他圆场。
一咬牙,青洛伊又坐了下来。
芙鹿想着那只熊娃娃,看向西宗。
但西宗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谁也没出声,屋里忽然静得像是被丢到了真空里。
“——不是我送的。”西宗冷不丁说。
青洛伊倒抽一口气,咳嗽起来。
芙鹿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西宗“嗯”了一声,垂着眼,过了几秒,又说:“我有点明白了。”
他说明白了,但接下来又沉默。
芙鹿印象里,这人下了什么决定,都干脆利落,从不内耗,但今天他好像总在迟疑。
于是芙鹿看向了青洛伊。
芙鹿认为,接下来她和西宗的对话,最好还是不要有第三人在场。
她都这么表态了,青洛伊也就顺势离开。事实上,在青洛伊认知里,芙鹿不太可能吃亏,而虫王殿下……被欺负两下也没什么。
青洛伊走后,芙鹿拉开椅子,在墙边坐下来。露台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的脸融在阴影里。
“我听说,你在屋顶上,一直在‘听’。你的‘读心’,能覆盖整个地球吗?”
这是芙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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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忌惮的事。
但西宗此刻并没有在读心。
从她落地到现在,并没有那种被冷雾覆盖的感觉,否则她早就脱离地球了。
西宗站在她对面,说:“我不会读取整个星球。”
芙鹿:“为什么?做不到?”
“很费能量,”他微微一顿,“在这个宇宙里,补充能量并不容易。”
芙鹿扬了扬眉。
她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慢慢道:“卓登说过,你们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你们的子民都在那里。”
西宗感受到了她的疏离,她将自己与他们切割……
他忽略心里的异样,听她说下去:“……既然在这个宇宙你很难获得能量,为什么你和你的族人们不回那边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单纯指出一个解决方案。
西宗也按捺住烦躁,说:“知道了。我会去试。”
“……”芙鹿反倒一愣,诧异地盯着他。
她缓缓道:“……在你从蛋里出来之前,虫族们试过打开链接两个宇宙的通道,全都失败了。”
从西宗表情来看,已经有族人和他提过这件事了。
芙鹿心情有些微妙,她凝视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再试一次……”
“不是一次。”西宗打断她,“我会一直尝试,直到能量不足以让我尝试下一次。”
芙鹿默了一下,她从他声音里听出一种冷酷的意味,是对其他人,也是对他自己。
她微笑,颔首:“那当然好。”
她对西宗的能力了解得不多,但既然他这么说,那她就抱着期待看。
他们如果肯自己走,那真是最好不过。
芙鹿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个念头,那个傀儡虫母的计划。
“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尽管提出来。”她客气地说,然后话锋一转,“除了你之外,虫族里还有谁能‘读取’别人的心声吗?”
西宗的超绝听力,实在很适合用来收集情报。
他说没有了。族中确实不乏能读取他人思维的个体,但他们都还沉睡在“卵库”里,等待着供养体。
芙鹿紧盯他:“瑞文博士呢?”
西宗:“她做不到。她读取记忆的前提是‘掠夺’,做不到无损状态下的实时洞察。”
芙鹿终于放下心。
她微微一笑,凝视他。
“西宗,以后还是不要随意‘读心’了——既然你很难从这个宇宙获得能量,那么平时还是省点用比较好,对吧?”
西宗微微一怔。
她的笑容里像是流着蜜,但同时也涌动着阴翳。
“以后都不要对我用‘读心’,可以答应我吗?”
一股冷空气从露台掠过,冲进屋里,将窗帘吹得纷乱。
西宗低下头,他伸出指爪,捅破了自己的腹腔。
芙鹿:!
西宗脸上没有表情,他在腰腹间掏找起来。
他有二十一颗心脏,他想挖一颗出来。
这并不容易,因为身体本能地藏起要害,心脏们在体内游走。与此同时,创口还在拼命蠕动,想要弥合受到的伤害。
西宗皱了皱眉,在体内释放了一个小冲击波。
蓝血迸溅出来,从他破开的身体里,一些洒在地上,一些粘上窗帘,还有几滴,落在了芙鹿的脸上。
那血明明是冷的,但芙鹿感觉自己被热油溅到。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背抵住墙。
西宗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他将她震惊迷惑的神情收入眼中。
因着这份注视,痛疼也像是被麻醉了。
他垂下眼。
因为受到重创,心脏们终于不再游动,拼命地鼓胀收缩,想要为这具身躯提供更多能量。
于是西宗抓住了,一颗小小的、来不及逃跑的心。
他将它从身体里摘出来。
一枚鸽子蛋那么大的心脏。
他合拢掌心,在芙鹿惊疑的目光中,几秒后,他张开手,一枚白色石头,在他满是鲜血的手心中,莹润地晕着光。
“带着这个。”他抬起眼,向芙鹿说,“我就读取不了你的心。”
这是他补上的礼物。
24. 美味人夫
雪地大脚怪在荒原上行驶,后座的窗半敞开,热白气息从窗缝里飘出来。
金尼克斯听着贪吃蛇游戏胜利的提示音,伸了个懒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斜过脸靠在窗沿上,然后被冻得瑟缩一下。
他蜜金色的瞳仁里映出极地风景,与清晨有了差别:白色冰雪更多,裸露出的黑色岩石更少。
更冷了。
金尼克斯敲了敲驾驶座背面,“芙芙,我饿了。”
大脚怪停了下来。天寒地冻,偌大冰原上,停驻这唯一一只冒着热气的钢铁大兽。南侧逶迤低矮的绵延山脉,像史前巨蜥蜴的残骸,沉沉地压在大地上。
芙鹿给了金尼克斯一碗泡面,自己下车查看路况。
她观察着路边光秃秃的裸岩,心里腾起不安。
据说奥拉族住在暖海流的边上。
据说暖海流风凛岛的西北方向。
他们已经往西北开了好几天,一路上气温有高有低,但整体是在逐渐升温的。
然而,从今早开始,他们越是往西北方向开,就越冷。
——是这一带正在大面积降温,还是他们行驶在了错误的路线上?
芙鹿忧虑的情绪飘到金尼克斯的鼻尖。过去几天,金尼克斯时不时就瞧见这种情绪,紫灰色的,吃起来有点扎舌头。
他熟练地伸出舌尖,像舔掉一小片芥末糯米纸那样,把情绪卷进口腔。他咂咂嘴,低头喝了一口泡面汤。
芙鹿轻轻地吸口气,感觉自己冷静下来。
车上能源和物资都还够,不要自乱阵脚。
只是……如果嘉琦醒着就好了。他才是最清楚奥拉族情况的人。
嘉琦仍在副驾驶里沉睡。这几天他的状况就像外面的天气一般,时好时坏。
特效药在他身上的效果似乎越来越差,眼下,他又发起了烧。
芙鹿看着烧得鼻尖泛红的黑发少年,迟疑再三,终于打开模拟器,召唤出了海豚泳装。
[夏日海豚·泳装(可自用或他用)]
[已使用1/4]
[穿戴者自带“海豚头”形态,该形态任何人可见]
[穿戴者的“血量”+100]
[注解:衣量越少,血条越厚!穿上它,刀山火海也不怕!锁血神器!]
一阵白雾过后,副驾驶里,多出一个惊人的画面:脸颊泛红的黑发少年,头戴塑料海豚头套,裸胸光背,下.体一条四角棕榈花纹泳裤……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粒雪花飘在他胸膛上,融化成了小水花,晶莹粉嫩。
芙鹿:“……”她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有种自己把萨摩耶的毛剃光了的心虚感。
金尼克斯见她久久不动,走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芙鹿一把揪住他,指着嘉琦问:“你觉得怎么样?”
金尼克斯打量着嘉琦——经过几天的脱敏,他已经可以无视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他的目光落在了黑发少年大面积裸露的皮肤、还有那可笑的海豚头套上。
他若有所思,忽然低头掏出手机,翻盖,举起,对着嘉琦咔咔连拍了几张。
芙鹿拍了一下他,“干什么啊?”
金尼克斯转过脸来,脸上写着迷茫和兴奋:“不知道,就是觉得有必要这么做。”
芙鹿:“……”看热闹的本性吗?
她头疼地抢过手机,把罪证删除干净。
她瞄了泳装嘉琦一眼,心里安慰自己:既然金尼克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真的吗)……就这么穿着先吧,锁血保命最重要。
于是所有人上车,大脚怪再次在荒原里呼噜噜跑起来。
车外的气温不断下降。风雪变得浓密。
雷达对四周环境的3D扫描,从一千米缩窄到了一百米。
车开进了一条狭道,边上就是悬崖,下面是冰湖。
凛风陡然凶猛起来,像无数只触手,试图把车往冰湖里推。如果芙鹿开的是普通越野车,这时恐怕已经被掀翻了。
在这样令人胆寒的环境里,嘉琦的病情倒是平稳下来。看来那条泳衣是真锁血。
金尼克斯在剧烈的摇晃中又开始晕车。他死死抠着椅背,脸上和手上出现暗紫色的波浪纹,忽明忽暗。
啪嗒一声,一条蛇尾出现在车里,尾巴甩在车门上“啪”的一声,打得车身都晃了晃。
芙鹿吃了一惊,转脸一看,头都大了。
“不要变回虫型!车会撑坏的!”
金尼克斯艰难地抬头看她一眼。
突然外头“咚”的一声!
有什么重物,砸落在了车顶。
摇摇欲坠的车,这一下稳稳地停在原地。
外面的飓风,忽然都歇了。
“……”芙鹿错愕地看向360°监控仪,发现车顶落着的是两个高大男人。
他们从车顶跃下来,敲了敲车门。
芙鹿抿了抿唇,从模拟器里选了一个奖励,兑换后,才打开车门,走出去。
旁边传来一声异响,芙鹿扭头一看,金尼克斯从车里下来。他大概是想帮她,但他那惨白的脸色毫无威慑力。曾经变成蛇尾的双腿,不着寸缕,光|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芙鹿用力闭了闭眼,黑着脸走过去,强势把他按回车里。
当她再回身,那两个穿着黑色毛皮的陌生人,已经互相对视一眼,仿佛有了判断,神情和缓下来。
个子更高一点的那位对她说:“前面是禁区,请返回吧。”
他说的是温大陆的通用语,语速缓慢,但语调却很标准,仿佛特意练习过。
芙鹿看着他们,询问:“是奥拉族吗?”
对方沉默,似乎是默认。
“我们是温大陆的使者,”芙鹿拿出一直不离身的信物,向他们展示,“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与贵族的虫母冕下商议,可以安排吗?”
*
怪不得这么多年,“寒大陆尽头的奥拉族”始终是一个都市传说。
芙鹿站在高地上,感慨地遥望远处的奥拉族市民休闲广场:蓝天白云,绿树喷泉,孩童嬉戏。人造光源在空中充当太阳,洒落温暖橘光。
“奥拉之地”,在平均温度零下30度的地方,在暴风雪与断崖的尽头,竟然有这么一个夏威夷似的好地方。
“女士,”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可以进去了。”
芙鹿转过身,应了一声,跟着领路的蓝发青年走进了六棱柱形的绿色高大建筑物。
这是奥拉族的行政办公大楼。
奥拉之地,这个世外桃源,居住着约十万居民,绝大部分的行政事项,都可以在这栋十五层的绿色建筑物里完成。
金尼克斯已经换好了衣物,像模像样地坐在等候室里。
见芙鹿走进来,他百无聊赖的神情顿时一亮,站起来迎上她。
芙鹿看到他神采奕奕,放下心,同时也想起另一人。
——嘉琦一直昏睡,奥拉族听说他处于结茧期,就建议将他送进疗愈森林里休养。
当奥拉族的疗愈师打开车门,准备从里面接出嘉琦时,车外几双眼睛全愣住了。
副驾驶里半躺着一个美貌少年,他病态,憔悴,浑身上下只有一条泳裤。
那瞬间,芙鹿感觉到所有人心里都在划过一个词: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啊,给病人穿这个。
……
因为人品受到质疑,芙鹿明明有信物,却还是得按普通外来者走流程,在搜身检查之后,老老实实地待在监控范围内,等待进一步审核。
好在嘉琦的信物还是给力的。审查结束后,奥拉族认可了他们“外交官”的身份,给他们安排好了套间,并告知他们,碧昂虫母正在休眠,三日后,奥拉族举办祭典,虫母将会苏醒,到时候他们可以向虫母请求觐见。
负责审查他们身份的银发虫族,相貌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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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又十分绅士有礼,给芙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后来才知道,原来对方是碧昂虫母的第四位丈夫。
至于前三位丈夫,他们也活得好好的,目前陪着虫母休眠中。
等那银发的虫君离开后,芙鹿才忽然明白过来:那人长得和西宗,有七分相似。
这让她心情有些微妙。原以为自己是仰慕人家的风采,结果原来一切还是源于见色起意……
哎,我真是,一直喜欢这种脸蛋……
不过那张脸,原来还可以搭配人夫风味的吗……
她心里乱想着,转过身吓了一跳:另一张让她喜欢的脸蛋,就在她鼻尖前。
她往后一缩,后背贴在廊柱上,“干嘛?”
金尼克斯直起身,舔了舔唇,这种口味的情绪,他第一次吃到。好吃,吃完心里痒痒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眼里亮着幽幽的光,“你再想一次。”
芙鹿一怔,脑袋里又闪过那银发的身影。
金尼克斯又看到了,芙鹿脑袋上冒出一些浅粉色的光带,丝丝缕缕。
他又想吃,但那光带一晃儿又变了,变成了蓝与红相间的颜色。
金尼克斯现在已经有经验了:这种颜色,基本都与西宗有关。
他有点儿不高兴。因为每次这种颜色,吃起来都带有苦味,还有些刺鼻。
西宗真是从不干好事。
金尼克斯不情不愿地,吃掉了这些情绪,吃完到处找水喝。
等他喝完水,再抬起眼,就看到芙鹿已经走进衣帽间,正对着打开的衣柜发呆。
金尼克斯走过去,不明白芙鹿有什么好发愣的。
他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套……衣架上两条破布,几条粉蓝色带子,飘飘荡荡。
金尼克斯也愣了。
回过神来,他大怒:“他们竟然让我们穿这些破烂!”
他把衣架一扔,就要出去理论,芙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金尼克斯低下头,就见到了一个变成番茄的芙鹿,她脸涨红,摇头:“不用去了。”
金尼克斯不解,芙鹿哪好意思说那是比基尼,随口编了理由把他糊弄过去,推他离开。
金尼克斯一走,芙鹿就颤抖着捂住了脸。
衣柜里有几十条泳衣!大部分还是男款!
“温大陆来的那个女外交官是连病人都不放过的泳衣爱好狂魔”……这样的谣言已经传开了吗!
这儿的事结束后……就一辈子别来这里了吧。嗯。
芙鹿心如死灰地翻看起衣物。
泳衣爆炸,常服反倒被挤到了角落里……
奥拉族给他们准备的衣物是放在一起的,似乎默认了金尼克斯要穿由芙鹿挑选的衣服。
芙鹿心不在焉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选给金尼克斯的那套,和那银发虫族穿的服装很相似,连帽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橘色缎带绅士帽。
等金尼克斯换好衣服出来一亮相,她忍不住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
这真是……罪过。
该死。
她瞟了一眼,又一眼,想起一个形容:美味人夫,衣冠禽兽。
太糟糕了。
金尼克斯只要别动,别说话,穿着这身衣服,简直就是对鹿宝具,调得她晕乎乎的。
金尼克斯对自己穿着品如的衣服一无所知,他只是忽然眼睛一亮,又瞧见了空气里粉润润的光带。
金尼克斯像只小蜜蜂一样,跑了过来。
嗯,快乐的小蜜蜂。
芙鹿忽然又心如止水了,她身体往沙发里一靠。
金尼克斯脚下一刹,整个人困惑得眼睛变蚊香:怎么好吃的情绪又不见了?
他纳闷地瞧着芙鹿,而芙鹿则转头看向了窗外。
既然这边已经安稳下来,那该回去地球看看了。
她抬手,隔着衣衫,捏了捏那藏在领口下方的白色小石头。
25. 来自宇宙的甜甜圈
芙鹿来到医疗署时,虫女的例行体检已经到了尾声,瑞文博士正在查看她的检查报道。
听到动静,瑞文博士锐利的眼神望过来——这种捕食者般的神情出现在青洛伊的面孔上,让芙鹿有些不适应。
但瑞文很快就和缓了眼色,起身向芙鹿致意。
“恩母阁下。”
“瑞文博士,请坐。——我来问问情况。”
——如何将虫女与艾璐璐分离成两个单独个体?
芙鹿和瑞文都想知道答案。
过去半个月,虫女每三天就过来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以判断新的治疗方案对她是否起效。
最新方案是“细胞级别的冥想”,虫女尝试用冥想,用玄乎的意念力,将体内混合的两种细胞分离出来。
说实话,芙鹿觉得这个方案非常扯淡,和十年前国内流行的“量子速读”是一类骗局。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能把人类和虫族的细胞分离,记忆和人格还能回来吗?艾璐璐还回得来吗?
可她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就像将孩子托付给尖子封闭班老师的家长,除了相信只有相信。
好在今天瑞文给了她一点希望:那个听上去就很抽象的“冥想剥离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虫女的脑波检测图里,出现了以前没有的波动。
或许那正是艾璐璐的波动。
芙鹿看着手里的脑图,百感交集。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寄生艾璐璐身上的不是瑞文。是瑞文的话,剥离就不会如此困难重重。
她苦于无法将艾璐璐和虫女剥离,可笑的是,另一边,同样是供养体,青洛伊却并不希望瑞文从自己的身体里撤走。他巴不得有个人代替自己与外界沟通,他就可以免去社交之苦,躲在里面睡大觉、神游发呆、构思漫画。
芙鹿看着这样的青洛伊和瑞文,有时会觉得刺眼,更多时候只能苦笑。造化弄人。
*
体检结束后,虫女穿好衣服,走出医疗署,看到了在长椅上坐着的芙鹿。
虫女眼里浮现光彩,她快步来到芙鹿面前。
“恩母大人。”
芙鹿抬头看向她,站起身。
“跟上来。”芙鹿低声说。
她们一起走在午后的林荫小道,虫女比芙鹿落后半步。
艾璐璐高中时住了半个月的院,芙鹿来探望她。这条鹅卵石路,她们两人曾并肩走过,道路两旁的老柏树,也曾一起映入她们的眼瞳。
芙鹿停下步子,她转过身,问那一直凝视她背影的虫族:“你叫‘多娜’,你是不是喜欢吃‘甜甜圈’?”
虫女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只是单纯的音译……我出生的星球上没有‘甜甜圈’这样的食物。”
但是,艾璐璐是喜欢吃甜甜圈的,所以虫女能轻易地想起这种小甜品的酥松柔软,浓郁甜蜜。
芙鹿或许也在想同样的事,所以她没作声,过了会儿,她才慢慢道:“多娜,我曾经问你,知不知道虫母是如何诞生的,你说知道。”
多娜轻快的神情变了。
她舔了舔唇,快速的扫了一眼四周,声音绷紧:“是的……您还想了解什么?”
她们行走在开阔地带,如果有人靠近,一目了然。
芙鹿说:“我想知道,虫族接下来打算怎么‘得到’一个新的虫母?”
在地球上,蜜蜂可以接受外来的新王。虽然蜂群会通过气味来辨认敌我,但失王的蜂群急缺蜂王,气味差异会被“求王心”覆盖。人类只要把性成熟的蜂王,用王笼保护好放进失王群,蜜蜂很容易接受外来蜂王。新蜂王可以从从容容诞下蜂卵,融入蜂群。
蚂蚁则不同,它们更排外。蚁群失去蚁后之后,工蚁会产卵(只能孵出不事生产的雄蚁),在某些种类的蚁群中,某些强大的工蚁会变成雌蚁,能自体产卵,也能飞出去与其他雄蚁交/配后产卵。
艾尔族,这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异族……他们更接近于蜂群,还是蚁群?
芙鹿问多娜:“新的虫母会从人类当中产生吗?”
多娜摇摇头。
芙鹿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又问:“你也有机会成为虫母吗?”
多娜飞快地摇头:“我不够格。”
“……”芙鹿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该不会,只有虫王能有资格变成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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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多娜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摇头:“不是的。但新虫母的诞生确实离不开两位殿下的血肉奉献……”
“血肉奉献?要多少?一条胳膊?一只大腿?”
“全部,恩母大人,是‘全部’。”
多娜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对虫族们来说天经地义的真理——
“除了虫王殿下,还有许多的虫族,都要为虫母奉献自己。”
“因为虫母的诞生,需要庞大的能量,仅靠虫王是远远不够的,我想……需要至少一半以上的虫族吧。”
芙鹿半晌没出声,多娜担心地望过来,接着视线落到了芙鹿的锁骨上——那领口下掩藏的物体,散发着虫王的凛冽气息。
“恩母大人,我不清楚为什么西宗殿下会把他的一部分给您……不过,如果西宗殿下需要‘回归母巢’,这一部分他肯定是要取回来的。”
芙鹿轻轻冷笑了一声,低声道:“真到那时候,我也用不上这个了。”
他都自身难保,也没机会读她的心了。
“……”多娜担忧地看着芙鹿,“您厌恶西宗殿下吗?您想……怎么做?”
希望不是正面硬刚,这就太超出多娜我的能力极限了。虫女暗想,但是阴招损招我这里倒是有很多。
她跃跃欲试:“您想怎么对付西宗殿下?”
芙鹿:“……”
芙鹿有些莫名地回首,却看到虫女闪闪发光的眼睛。
多娜自己似乎没有发现,但她潜意识里其实对艾尔族有些敌意,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很乐于做一些刁难他们的事。
芙鹿忽然有点期待。
这会是璐璐的人格在作祟……呸,在发挥主观能动性吗?
芙鹿决定今后多观察这方面。
“暂时不需要。你也不要和他对着干,免得他教训你,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瞧见多娜面露感动,芙鹿顿了顿,微微一笑,“对了,今天我和你的谈话,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可以做到吗?”
多娜自然俯首听命。
多娜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芙鹿摸了摸垂在她锁骨下方的心脏石。
26. 裂开
“精神波交流”,指的是个体之间通过交换精神波,来传递情绪与图像/影像。这种交流存在诸多限制:缺乏相关器官、罹患心盲症、罹患脑器质性疾病……等等,都会导致无法正常接收/散发精神波。
精神波还可用于攻击,在高等虫族手中,它是恫吓乃至击伤敌方的高效手段。
地球人普遍缺乏接受精神波的器官,幸运的是,似乎基于宇宙中某种不言自明的平衡机制,他们同时也免疫于精神波攻击。
“精神波交流”的第二个缺点,是波段所携带的信息,不像人类语言那样精确。异族之间交换精神波,有时甚至会出现信息解读与实际情况完全相反的情况,这就类似于猫跟狗存在肢体语言隔阂。
在某些情况下,你绝对不会错认对方的精神波意图。比如,当眼前虫族的信息波里传来“好馋想吃”的情绪,同时他直勾勾地盯着你……你绝不会错认。
当然,如果是上面说的这种情况,即使接受不到精神波,大部分地球人也能通过眼神、表情和肢体语言,准确判断出此虫族的意图,并且,果断向对方抛出手中的苹果派——
是的,我们郑重声明,在前面的场景里,并没有任何一个地球人受到伤害。受害者只是一枚热腾腾的苹果派。XD
*
二楼的小露台上,女性的声音轻快地流淌——
“……金尼克斯放出那样子的精神波,明明违反了规定,结果因为他是个笨蛋,反倒被放了一马,还被邀请去一起滑雪……不过他嫌外面冷,只肯待在房间里,玩手机。”
芙鹿说到这里,摇摇头,心想,连外星虫也逃不掉手游的魔力。
说得口渴,她喝光了整杯薄荷茶,抬眼一看,西宗面前的茶分毫未动。
西宗的神情,在她整个讲述的过程中,也像这杯茶一样,一动不动。
但他眼神一直专注地停在她身上,见她喝完一杯,很自然地抬手给她续茶。
芙鹿并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到你说了。”
西宗握着茶壶,疑问地看向她。
芙鹿瞅着他,微微一笑:“我已经聊了‘幸运的笨蛋金尼’,接下来就该到你了,你可以和我聊聊,你这边的趣事……或者你也想聊金尼克斯?”
西宗放下茶壶,静了一会儿,问:“以前你说要举办是‘诗歌朗诵’,什么时候办?”
芙鹿一愣。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当时是糊弄他们的,结果西宗竟然当个事情来办吗?
她急中生智,说:“所以你已经准备好了?你会背什么诗?”
她打定主意,就算他起手一句“床前明月光”,她也要大大地夸他一番。
西宗却怔了一下,问:“不是‘朗诵’吗?”
芙鹿也一愣,然后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望文生义的误会。
“说是‘朗诵’,其实都是‘背诵’,”她解释,看到西宗拧起来的眉心,无奈地笑了笑,“但你才刚开始学汉语,能朗诵已经不错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本现代诗,回到小露台,请他朗诵一段。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
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注1)”
西宗读完,抬起眼,与她相视。
芙鹿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西宗放下诗集,诚实道:“没有感觉。”
芙鹿笑了笑,“你读得很标准。”
她笑容里好像有些遗憾,又像是早有所料。
没等西宗弄清楚自己心里划过的情绪是什么,芙鹿已经又接连夸了他几句。
西宗莫名地有些不悦,他重新拿起诗集,翻看了一遍。
这次他注意到,这本诗集里有她的读诗心得,而最后一页上则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已全文背诵。
芙鹿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耸耸肩:“高考前背的,现在已经忘光了。”
西宗握着诗集,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有个念头他抓住了,他抬眼看她:“你不应该夸我,我没做出什么成绩。”
他没有背诵,也没有心得,连读也读得很一般。
芙鹿眨了眨眼:“我推崇鼓励式教育。怎么,你喜欢被‘斯巴达’?”
‘斯巴达’的词义,西宗从麟源那里学到过。
他抿了抿唇,“疼痛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放慢了语速强调:“地球有句话:棍棒底下出孝子。”
“……”芙鹿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她半开玩笑:“那你如果错了,你挨棍棒;我错了呢,就被鼓励。这样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西宗毫不犹豫:“可以。”
芙鹿噎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他,从他手里抽出诗集。“那你现在就要挨打了,刚才这首诗,你其实朗诵错了三个地方。”
西宗诧异,他回想了一下,断然道:“我全是按照最标准、最正统的发音来读的。”
芙鹿扬了扬眉。“第一个错:你朗诵的时候,缺乏感情。”
西宗想说什么,芙鹿摆了摆手:“注意我的要求是‘朗诵’,而不是‘读’——即使是以‘读’的标准来说,你也差得远呢。”
她说完,站起身,握着诗集,在虫族微沉的视线里,重新诵读起了那首《门前》。
西宗在她读的过程中,神情渐渐地变了。
芙鹿读完,垂眼问:“怎么样?听得出区别吗?”
西宗“嗯”了一声。
芙鹿:“算你错吗?——伸手。”
西宗伸出手,芙鹿从旁边随手折了一根枯枝,往他手背一抽,啪。
对皮糙肉厚的虫王来说,这一打,受辱的意味要远多于疼痛。
他眼里有些怒意,但压抑下来了。
芙鹿握着“教鞭”,慢悠悠地说:“第二个错:你朗诵的时候,漏了题目和作者。”
她遗憾似的摇摇头,“怎么能漏了这两个呢,这放在朗诵比赛里,是要扣大分的。”
虫王啊,你吃亏就吃亏在不懂人类文化这么多门门道道。
西宗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他再抬起头,脸上却是心平气和:“没有诗人就没有诗。我错。”
芙鹿一怔。
金发的虫族主动伸出手。
芙鹿略一迟疑,举起枯枝,又打了一下。
啪擦,空心的枯枝断成两截,半截飞了出去。
西宗起身去掐了一截绿枝,捋光叶子递给她。
芙鹿接过新教鞭,表情有点复杂。
西宗坐回她对面,说:“还有最后一错。”
他洗耳恭听。
芙鹿的视线从新教鞭落回到他脸上。
“……最后一错,”她垂下教鞭,慢吞吞地说,“你要自己想。”
西宗望着她,眉心缓缓地皱起来。
“没有提示吗?”
“不行。你要自己想。”芙鹿别开眼,又转回来,笑盈盈地诱惑,“不过,如果你承认‘鼓励’比‘惩罚’更有用,我就不罚你了。”
西宗不做声,双手合拢,凝神思索。
一只红腹斑鸠落在露台边上,啾啾几声。
芙鹿端起薄荷茶,抿了一口。
时间差不多了。
“我告诉你答案吧。”
她正要宣布,西宗却先抬起眼来。
两人视线相碰,芙鹿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认输。
他伸出手。
“打完,我慢慢想。”他说。
芙鹿盯着他,忽然一笑,把那新教鞭搁在了茶几边上。
“反正也打不疼你。换一个好了——这样,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这我还真不知道……”
她回眸,注视他,深深一笑。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问。
西宗一瞬间,脑中其实什么也没想。
但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笑靥,一些缤纷画面,就像海底气泡一样,缓慢却持续地、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芙鹿端详他,笑容扩大了。
“开心?有被鼓励到吧?”
她拍了拍他不久前挨了两次打的手,“还是我说得对,鼓励机制更好,是不是?”
她洋洋得意,神采飞扬,多么高兴。
西宗有些恍惚。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她并没有真正地启用惩罚机制。她在诡辩。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响亮——
她是对的。
你是对的。
我更想要鼓励……想要你的奖励。
一个西宗已经被她折服了,但另一个西宗气哼哼地背过身去。
金发的虫族僵在原地,被人类女性打过的那只手,小指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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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见他不出声,但眼神就像粘在了她身上,表情奇异地专注……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这也算是欺负小孩子了吧。欺负他经验少,欺负他不善言辞。
其实她也明白的,有些人、许多事,不能光靠奖励……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好的。
她觉得脖子有些痒痒的,大约是心虚引发的躯体反应……她抬手挠了挠。
小插曲差不多了。她想,是时候问一下正事,问一下新虫母的事。
她凝眉组织语言,却突然听到西宗唤了她一声“恩母。”
思路被打断,芙鹿抬头,疑问地看向他。
西宗:“在你眼里,金尼克斯是‘幸运的笨蛋’……”
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凝视她:“那么,我是什么呢?”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着芙鹿的身影。
芙鹿沉默。
如果金尼克斯在这里,他会看到芙鹿身上飘出红蓝交杂的光带,他会撇撇嘴,想着又是这种难吃的情绪,苦苦又刺鼻。
因为金尼克斯不在,因为没有人吃掉芙鹿的情绪,因为芙鹿情绪上头、产生了诸多极端想法……这一连串的、仿佛宇宙恶意的蝴蝶效应,使得西宗将在三分钟之后,迎来他人生有史以来最沉重的打击。
而此刻,他听到芙鹿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应该被定义为什么……不过,你很强大,又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也不受感情干扰……”
强大。聪明。抗干扰。都是好词。
西宗眼神微动,他专注地望着她。
——他降生的时日太短,经历太少。
他并不明白,当人类说某个异族“强大”“聪明”“情绪稳定”,这一系列“褒义”评价的背后,究竟交织了怎样复杂晦暗的心情。
我们可以容许一个笨蛋的亲近,但却会对一个聪明人竖起心墙。
聪明人是很容易被忌惮、被排挤的。
在未来,有一天,芙鹿会握着西宗的手,告诉他:没有人喜欢被威胁的感觉,但你不必为了任何人的认可,把自己藏起来。小猫小狗才会希望所有人都喜欢它。
但这一天还很遥远,而现在,西宗对命运的曲折一无所知。
他只是专注地听着。那双浅金色眼睛,在芙鹿面前,瞳仁分裂,由一变成二,由二变成四,不断拆分……变成了异质的复眼,填满整个眼眶。
密密麻麻的复眼,像是想把她的一切信息都攫取,又像是想把她撕开看透。
芙鹿勉强笑了一下,“像现在,我看着你的眼睛,会觉得……”
很惊悚。
很不安。很忌惮。很害怕……怕你和你的种族,有一天会把我们吸食殆尽。
那么多负面的、消极的情绪在盘旋嘶叫,但最后,芙鹿将它们锁进了舌底。
她只是浅浅一笑,做一个得体的成年人,把哭喊换成了恭维,“——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
芙鹿说完,站起身,转身走出露台。
她步履有些乱。
一道银光从她脖颈间滑落,她没注意。
细细的金属链子,带着那颗由虫王心脏变成的白色石头,一起从人类女性的身上滑落,落在了砖石与砖石之间的草缝里。
芙鹿走了有一会儿,西宗才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被夸奖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嘴角漾开弧度。
他知道自己是合她眼缘的。但他第一次从她那里听到这么直观的、真心的赞美。
他真喜欢这个鼓励。她送了他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让他的视线都变得轻飘飘的,怎么也稳重不下来,四处乱瞟。
瞟到了她喝过的茶杯。
他眯起眼,凑近那茶杯,嗅了嗅……上面残留着极少、极少的,她的信息素。
西宗想找个东西把茶杯收起来,视线却先瞥见了遗落地上的心脏石。
他一怔,走过去,蹲下来拾取……心脏石回到了他的手里,在他手里闪了一闪,然后——
裂开了一道缝。
无数封存在心脏石里的、连芙鹿本人都未必明了的心声,从缝隙里涌出,穿透了他的意识。
【别靠近我。】
【别读我的心!】
【这颗石头真的有用吗?】
【我讨厌这双眼睛……它们真可怕。】
【走开。】
【别看着我。】
【别靠近我!】
27. 他霍地回头
距离芙鹿家五公里之外,一栋原本属于本市首富私产的摩天大楼,现在是艾尔族驻地球的行星临时管理处。
三十三楼,纯白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边上,斜栽着一盆两米高的热带食肉植物,这是原本屋主的植宠,麟源觉得它捕食的过程很优雅,就保留了下来。
花萼下,鹈鹕喉囊般的棕红大囊袋里,残留着未消化的鸽子残肢。
房间的正中间,麟源正戴着参数采集眼镜,观察“梦核”的成长情况。
门口传来“滴”的一声,有虫族走进来。
麟源头都没抬。这熟悉的消极蘑菇味。
西宗气压沉沉地走到麟源身旁。
麟源:“隔壁市半个月没下雨了,市长真应该请您过去,这样那里就会原地形成一个台风眼,天降甘霖,瓢泼大雨。”
西宗就像没听到调侃似的,一声不吭,将一样东西递过去。
“替我交给恩母。”他说。
麟源摘下参数采集眼镜,眼眶四周鳞次栉比的黑蓝鳞甲没入皮肤,他转身接过来一看,面现疑惑:“这是你的……?”
一颗鸽蛋那么大的固态物,浓郁的虫王气息,仔细看还能看到上面有道裂缝,被淡蓝色的材料弥合了。
麟源猜测:“你本体换牙了?”
西宗没有接话,视线越过他,看向梦核。
西宗:“现在覆盖率是多少?”
麟源收拢掌心,也转身看过去。
梦核,悬浮在空中。它只有人类拳头大小,形状像一包化冻了大半的冻梨肉,融融烂烂。
它有时膨胀,有时凹陷,伴随着颜色不断变化,持续向外散发五彩光雾,这又使得它仿佛变成了一捧迷你版宇宙星云。
以地球人的目光来看,它既绮丽,又怪异,就像前AI时代里那些梦到哪儿算哪儿的AI“大作”。
十六小时后,这枚诡丽的梦核,会把全部地球人拉进异空间里,逐个筛选。
“已经覆盖了四分之一,第一区到第三区都准备完毕。”麟源说,“差不多该叫你兄弟回来了。”
西宗:“这也由你向恩母传达。”
麟源一顿,偏头看过来。
西宗面无表情,但是麟源感觉自己看见了一只恹恹的幼虫,心情低落到吃不下饭的那种。
这可不行。耽误大事。
麟源走到冷藏柜前,拉开抽屉,抽出最后一张安抚贴,抬手就要拍到西宗后脖子上,后者一闪躲开了,冷脸看过来。
麟源很真诚:“贴上,让你变回一个快乐的小男孩。”
“……”
麟源瞧那张冰块脸有变雷暴脸的趋势,收起安抚贴,“好吧,那你说说看,这次是因为什么?”
话疗,这本该是虫母的活儿。麟源心里回忆了一下以往的虫母们会怎么做,然后可悲地发现,其实虫母的安抚主要是靠信息素。
作为一只公虫子,他没有分泌信息素的能力。
西宗嘴唇没有动,精神波传过来。
麟源凝神捕捉,解读之后顿感无语。
果然不是什么大事。
“我希望下次看到你这种没出息的样子,是你吃掉了恩母的朋友,或者恩母给了你一刀……哦,也差不多算是挨了一刀吗?”
解读完新抵达的精神波,麟源打开掌心,重新审视了一番虫王托他转交给芙鹿的石头……心脏。
西宗的行为有点超乎麟源意料,但是仔细一想,又理所当然。
为了芙鹿,西宗当然做得出来把一部分自己关进石头里这种事。
西宗的“读心”,其实是“超绝听力”的附带产物,它铺展覆盖的范围很大,无法单独避开某个个体,就像海啸时海浪无法单独避开某艘小船。
但是,读心也有限制:西宗无法读取他自己的思想。
所以,只要被识别为“本体”,就可以避免被读心。为了满足这个条件,西宗选择把一部分的自己寄存在芙鹿身上。
这一部分的“西宗”,需要持续保持鲜活,所以他选择了身上活力最强的脏器。
——没错,那白色石头的内部,心脏一直是活着的。唯有如此,才能满足识别的条件。
能够挂在芙鹿胸前,那一部分西宗应该是快乐的……可惜好景不长,在读取到她心声后,它就啪叽一声裂开了。
小的西宗裂开了,大的西宗把它捡起来,自己默默地补。
补完还不敢自己送过去。
……
麟源看着眼前这个悲催幼虫,几乎要怜爱了。
他活了六百多年,像西宗这样的,古往今来也是不多见。
“你的心,你该自己交给她。而且你还应该替自己美言几句。”
麟源的声音柔和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西宗像块木头似的,板板正正地陈述:“她不想我出现。”
“?”
“她防备我。”
是这样吗?你需要被防备?你不一直都是被毒打的那个吗?
麟源眼里写满不以为然。
下一秒,曾经西宗听到的心声,原模原样地穿透了麟源。
【别读我的心!】
【别靠近我!】
麟源:“……”
西宗等了几秒,没等到前辈的高见。
他抿了抿唇,转身走向门口。
麟源沉吟。作为一只长寿虫子,他的直觉在说事情有蹊跷。
地球人不习惯被读心,这他有所预料,但一般人会抗拒读心到这个地步吗?甚至是防备……防备?
“你说‘防备’?”
麟源的声音,留住了金发虫族的脚步。“你认为她是在防备你?是防备,而不是‘害怕’吗?”
西宗的语言课,是麟源亲自传授的,在语义准确度的考试上,西宗的成绩要么是零分,要么是满分。
麟源:“她是防备你,还是防备虫族?”
这将决定她的立场。
西宗回过身来。
纯白的灯光照不到他,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
虫王的精神波里,有疑惑,还有怒意。
麟源:“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话一脚踩在老虎已经炸毛的尾巴上。
[……]
啪!
窗边的食肉植物爆裂开,花萼和囊袋落在地上,未消化完的鸽子残沫,喷溅一地。
麟源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尖锐的精神波令他一瞬间皮下多出十六处淤血。
但这阻止不了他叙述自己的判断:“恩母——芙鹿大人,她其实比表面上看着要胆小很多,也更谨慎。这样的人,如果单纯是害怕……”
麟源止住了声,因为他蓦地想到了:其实区分二者并无意义。
她既害怕,也防备。
她这份情绪,针对的是西宗,也是虫族。
站在她的立场,这是当然的。她有不想让西宗知道的心事,也是自然的。
只是……
麟源瞧着手里修补过的心脏,忽然有些怜悯。其实这位殿下,还有金尼克斯,是最不愿意违背她意愿的。
倒不如说,就是因为双生虫王刻着她的烙印,所以虫族里,不断有声音要求虫王们尽快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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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巢奉献己身。
毕竟地球人的意志极限和基因天赋,都大大超出了那些“正统派”的意料。已经有与地球人结合后的虫族反对归巢计划,如果连虫王也踏出那一步……
思索只在一瞬,当务之急是缓和虫王的怒意。
麟源微微低头:“抱歉,之前我判断失误。——安抚贴快失效了,我思绪紊乱……渴红期提前了。”
渴红期,渴红症。这是虫母消失后,所有虫族都逃不开的痛苦,起初是十天一次,渐渐地三天一次,直到全天、无时无刻,焚心蚀骨,唯有死亡才能解脱。
寒冷刺骨的精神波停止了。
“回‘方舟’去。症状消失前禁止下来。”
虫王下了指令。麟源垂首应声,又问:“您这次也不一起上去吗?”
虫王的声音漠然:“我靠近那里,头会很痛。”
麟源了然,“是母巢对虫王的‘召唤’,今后还会越来越强烈。”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其实我们都应该开心点,因为很快我们就都要回归母巢了。”
是因为要回归母巢而开心,还是因为要回归母巢了,最后的时光开心一点……
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只不过有点可惜……
原以为到了新的宇宙,会不一样。
其实比起帝贝姬虫母,他倒还更喜欢芙鹿这个“恩母”。
……呵,他竟然会这么想,地球人的基因,果然很可怕。
……
“殿下,你听过《爱的五种语言》吗?”
“是地球人做的总结,我觉得很有意思——由于没有‘母亲’将他们联结在一起,所以在地球上,个体与个体之间,发明了许多我们从未想过的行为,去佐证他们对彼此的心意。”
“我这里正好有一本,请拿去看吧。”
“会对你有帮助的。”
*
什么帮助?
西宗盯着那薄薄的纸张,粉纸黑字,艺术感超强的小字,笔划繁多,竖着排列……
西宗记得卓登提过,这叫繁体字。比起简体难辨认得多。
他有点恼火。
麟源是故意的?还是渴红症真让他失了分寸?
西宗现在根本没心思临时恶补繁体字,随手把那烦人小册子丢进小推车里。
芙鹿喜欢小推车,它们能放书,能装零食,用途多多,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四层高的碳纤维万向轮小推车。
这架小推车里,还搁着之前他们读过的那本诗集。
西宗弯腰,拾起它,翻到了之前她挑出来的那一首。
[……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
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
西宗心里默念。
他仍旧不觉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的。
他把诗集放回小推车里,随手又把其他乱叠乱放的书整理起来,垒得方方正正,这才直起身。
他站在被夜色侵染的客厅里。
芙鹿已经离开很久了,她留下的气味变得稀薄。
西宗想起什么,走进了露台,看向原木桌面。
——那只杯子,她用过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西宗眼神转开,视线落向了黛色的夜空。白月高悬,一只蓝鸟掠过露台,紫罗兰晃动。
“西宗。”
她的声音。
金发的虫族霍地回头。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花叶在摇曳,风在低吟。
28. 继承人
[我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是一句谎言。她只觉得那双虫族复眼令人胆寒。
芙鹿从地球逃回了比零星。
她现身于奥拉之地的一间公共电话亭里。
心脏怦怦跳,她抬手抵住玻璃窗,缓和情绪……忽然又气恼起来:我就那么害怕吗?
明明面对更不像人的卓登,也能装模作样地交谈几句……怎么西宗只是露了双复眼,就吓得我这样?
芙鹿拍了一下玻璃,结果有人从外面也敲了两下。
她一惊,一抬头,就见两个奥拉族人正站外面,对她微笑。
“‘母亲’请您过去。”他们说。
*
两百年前,比零星的虫族与外星虫族发生战争,比零星的两位虫母陨落。自那之后,不论温大陆还是热大陆,民众普遍都认为,母星上已经没有虫母了。
然而事实上,比零星幸存着最后一位虫母。
寒大陆位于比零星地轴顶端,这里常年冰封,物资与人口都极度匮乏,当年也未卷入星球之战。
比零星的最后一位虫母,碧昂虫母,就藏在寒大陆的尽头,奥拉之地。
*
在层层掩体深处的地宫,碧昂虫母接见了芙鹿。
这位虫母陛下,端坐于高台之上,银发如瀑,气血丰盈。浑身都是久居高位积养出来的气势。
碧昂虫母眼神锐利,一眼看出芙鹿血液里蕴藏着某种物质,分量很少,但很有活力。
虫母想要芙鹿的血,这正合芙鹿之意。
芙鹿提出,她可以提供令虫母满意的血,用来交换虫母的一只手。
虫族大抵都有断肢再生的能力,芙鹿认为自己的要求不过分。
但是虫母还未开口,她身旁的虫君们纷纷变了脸色。
芙鹿暗暗戒备。她锁骨上的“C”字标志微微发烫。她随时可以使用奖励脱离虫巢,如有必要,她也能使用武力。
这是她敢单独站在这里的底气。
但虫母却抬了抬手,虫君们又垂下了视线。
碧昂虫母问芙鹿,拿到虫母的手之后,准备做什么。
芙鹿早就想过虫母会问这个。
她神情平静,说了地球上发生的事。
芙鹿说,我猜想您应该不会介意,我用您的手,去培养一只新的虫母。
正像雄虫们渴望虫母的抚慰,虫母们也渴望散播自己的基因。
对碧昂虫母来说,新虫母源自于她,相当于一次跨星际的基因播种。
而对芙鹿来说,这只手是她秘密计划的关键。
其实芙鹿不确定光靠一只手够不够,但她必须先试一试。
“……”碧昂虫母深深地看着芙鹿。
“——小姑娘,你过来。”虫母道。
芙鹿顿了顿,迎着虫君们神情各异的目光,缓缓登上台阶。
“近一点。”虫母说。
芙鹿再向前,离对方只相隔三个台阶,相距不到两米。
“上来。”
芙鹿略一犹豫,举步。
“再上,到我跟前来。”
芙鹿沉默举步。
这次她直接站到了对方的王座前。
然后,芙鹿看到了,那令她心惊的景象。
——那气势迫人的银发虫母,其实只是全息投影,真正坐在王座里的,是一位苍白憔悴的老妇人。
碧昂虫母看着怔愣的地球少女,微微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样子,哈哈。”
虫母笑得促狭。
芙鹿回过神,按下震惊,她迟疑着问:“您这是?”
生了重病?正常衰老?
虫母双手交握在膝上,她唇边的笑很温和。
“如果你也连续两百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全年无休,你也会老得很快。——哦,奥恩,别露出那种眼神,我至少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虫母安抚了旁边要落泪的小丈夫一句,视线又落在芙鹿身上:“——所以你看,我已经失去了肢体再生的能力,我不能给你一整只手,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根手指,怎么样,你同意吗?”
“……”
芙鹿消化着虫母话里的意思,感到不可思议:“你是说,您……过去两百年,寒大陆、温大陆,甚至热大陆上的虫族,所有虫族……都靠您一个人散发信息素……去安抚他们吗?”
可是之前她听嘉琦说,这个星球上的虫族都已经习惯了没有虫母的生活……难道只是普通民众们的乐观臆想吗?
碧昂虫母与她对视。
芙鹿从虫母脸上看到了答案,她一下子说不出话。
所以……虫母对于虫族,果然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吗?
芙鹿:“那,假如有一天……所有的虫母,都消失了呢?普通人……虫族,怎么办?”
碧昂虫母:“这就是我需要你血液的原因。有了它,我或许还有机会诞下一个继承人。”
虫母轻轻咳嗽,虫君们纷纷围上来,有的给她喂药,有的给她捧水,有的握着她的手,满脸忧伤。
芙鹿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说:“请给我您的手指……我现在可以一次性提供600CC的血液,再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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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能等下个月了。”
芙鹿心想,对一个老人家来说,一根手指也很伤身体了,如果碧昂虫母需要更多的血液,我也不是不能多给一些……大不了多吃点猪肝。
“成交。”
虫母说,然后站起身。
下一秒,芙鹿目瞪口呆。
碧昂虫母的背后伸展出几十只手,每只手上面连着几十根手指。
银发虫母得意地一笑,几千根手指一齐花枝乱颤。
“来,挑一根你喜欢的吧,小姑娘。”
芙鹿:……MD外星老妖怪。
*
——好了,交易完成。
——小姑娘家家,别嘟着嘴,会长嘴角纹的。
——去看看祭典吧,很多节目噢。对了,你的同伴在外头等着呢,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嗯,很美味……哦,放心,他是很不错,但我已经过了什么都想尝一口的年纪了。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哈哈。
*
正如碧昂虫母所说,金尼克斯在地宫上等着芙鹿。
外面下过雨,又飘起雪,天寒地冻。
金尼克斯穿得像只熊,却还是冷得昏昏欲睡,坐在雪地车里,头靠着窗,脑袋小鸡啄米似的。
芙鹿走近他,金尼克斯忽然一激灵,眼睛睁大,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跳起来,脑袋撞到车顶。
“芙芙!”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好慢!”
他握着她,把她拉进雪地车里,自己也揉揉脑袋重新坐好。
“去‘奥拉广场’。”他吩咐拉车的虫族,然后从大衣里掏出一盒吃食。
“先吃这些,都是我尝过的。”他邀功,“还是暖的哦。”
芙鹿有点怔。金尼克斯,那个金尼克斯,居然变得这么贴心……难道是奥拉之地的风水比较养虫?
她吸了吸鼻子,感慨地打开食盒……
“……金尼克斯,为什么每个肉饼都被咬过一口?”
“当然了,我要保证芙芙吃到的每一个,都是好吃的!”
他一挥手,一本小册子从大衣里滑落出来,哒,掉在芙鹿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这什么?”
金尼克斯:“秘籍。热大陆出品的,第六虫君的,只借给我一天。”
“嗯?”芙鹿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有插图,这个不稀奇。
但是,插图旁,配的竟然是中文——
《爱的五种语言》
第一种,体贴服务。
29. 究竟谁更重要
午后四点,雪霁天晴。
广场活动。
套圈游戏。
这种逗小孩的游戏,原来在外星球也有啊。
金尼克斯一脸跃跃欲试。
芙鹿心想,坏了,这真让他碰着了。这家伙破蛋到现在还没满月,纯小孩啊。
这没满月的虫宝宝,人高马大,手长脚长,站在线上,把手一伸,圈子自由落体,第一行全是他的囊中物。
连套几个后,摊主脸色黑青黑青的。
芙鹿也觉得有点微妙,她正要过去,摊主却先说:“小哥,你这样很打扰我做生意啊。”
“……”芙鹿站住了脚,皱起眉看。
金尼克斯:“嗯?”
摊主:“这样,我免费再给你十个圈子,但你不能再套第一行了,你套这个。”
他说着,一只长颈蓝翅鸟从他背后“咕嘎咕嘎”地走出来,长脖子一晃一晃。
摊主扬起声音说:“你套它的脖子,只要套中一个,我这最后面一排的奖品,”他手一挥,“都归你。”
金尼克斯还没动静,旁边其他人先议论起来,原来这摊位里最后一排里有个特特特等奖,从来没人拿到过。
摊主瞟了芙鹿一眼,又对金尼克斯笑眯眯:“你看,你女朋友也很想要那个超级大奖呢,怎么样,换吗?”
芙鹿莫名被@,金尼克斯看过来,眼神写着“原来你想要吗?”
芙鹿:“……”你也太好骗了。
她不喜欢被老板当筏子,更讨厌这人临时反口耍心机。
那蓝翅鸟长脖子一晃一晃,像滑溜溜的大摆锤,一张鸟脸上,居然能瞧出嘲笑轻蔑。
人群声嗡嗡的。
芙鹿走近金尼克斯,低声问:“你能套得到?”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已经绑定在一起了,失败的话会一起丢脸啊……
金尼克斯信心满满:“可以。”
芙鹿心里一松。“去吧。”
于是金尼克斯手上多出十个圈子,总计二十四个……
什么?!
她刚才只是眨了一下眼吧?
怎么金尼克斯手里一个圈子都没有了!
他一把全洒出去了!
圈子天女散花一样落在地上。
鸟叫声欢快,“咕嘎咕嘎”,脖子上空空如也。
芙鹿瞪圆眼睛,耳朵听到四面八方的嗤笑声……
她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金尼克斯看了看自己的手,转身望过来,两个人视线一碰。
芙鹿:“……”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她脚步刚动,就听到了一阵掌声。
“套中了!”
“真的中了啊!”
“厉害。”
芙鹿一愣,抬起头:刚才还叫得欢快的长脖子鸟,现在僵木在原地,眼神发直。
鸟脖子上套着三个圈。
金尼克斯舔了舔唇:这鸟的情绪吃起来一股羽毛味儿。
老板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半晌回神,抽抽嘴角,过去把呆鸟脖子上的套圈取下来。
老员工鸟依旧呆呆的,没点机灵劲儿。
老板这会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唇颤动,抬头看向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已经拉起芙鹿跑向最后一排了。
最后一排的奖品确实丰厚,有吃的也有玩的,还有一张“金券”,可以去市民服务台兑换专属奖品。
刚才人们议论的“特特特等奖”,就是这个。
芙鹿收起“金券”,一抬头,看到金尼克斯正盯着战利品之一,眼神不爽。
芙鹿看过去——只是个长条抱枕而已,造型有点特别,好像某种生物。
“怎么了?”她问。
金尼克斯看着那抱枕——细细长长,还有那个特殊的曲面斑纹,这不就是之前在海里追着他们咬的鳗鱼吗?
虽然是梦境里,但那个痛感很真实!
而且最后他还被迫把她托付给了西宗!虽然是梦里!
金尼克斯不想让芙鹿抱这种东西回去。
但芙鹿觉得,那么大一个等身抱枕,又软绵绵毛乎乎的手感超好……
“为什么不要?”
她问,一伸手就把抱枕捞进臂弯里,顺着抱枕绒毛摸摸,“这是你的战果嘛,我很喜欢啊。”
“……”金尼克斯忧郁地看她一眼。
“芙芙,”他说,“你要我,还是要这个鳗鱼?”
“……”芙鹿表情变得严肃,“你。”
原来这个抱枕的原型是鳗鱼啊……
金尼克斯还是很忧郁:“如果是十个鳗鱼和我相比呢?”
“你等于三百个鳗鱼。”
“真的?!”眼神惊喜。
芙鹿:……这样的等式就满足了吗虫王殿下?
芙鹿:“对不起,我乱说的。你比全世界的鳗鱼都重要。——总之,我明白你非常讨厌这个抱枕了。”
本来也是金尼克斯套到的,他不乐意那就算了。
芙鹿手一松,抱枕掉下去,金尼克斯却伸手把它接住了。
他垂着眼,捏住鳗鱼抱枕的后脖子。
“芙芙喜欢,那就带走吧。”
他说,语气还是有点低落,但又不太像是单纯因为抱枕了。
芙鹿问了他几句,但这个直肠子忽然变成了闷葫芦,她居然没问出个所以来。
于是最后她也不勉强了,只是问他能不能找些他觉得不错的摊位,带她去逛。她听说昨天他和第六虫君已经来过这里。
这招转移注意力果然有用,金尼克斯带着她去了另一个摊位,这里卖热腾腾的烤黑鳕鱼。
芙鹿在长条椅上坐下来,等着烤鱼上桌。
她撑着下颔,偏过头,发现一些铺子已经开始收摊了——户外又飘起了雪。
天空阴沉,仿佛满怀心事。
金尼克斯也看着天空。
“……芙芙。”他突然说,“要是有天,有虫族攻击你,你就去找西宗。”
芙鹿转过脸来,她被炭火映得光影明灭的脸庞上,表情模糊。
“……为什么这么说?”她轻声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被攻击?”
金尼克斯抿了抿唇。他双手交叠桌上,趴下去,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张黯然的脸。
芙鹿之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感觉很奇怪,好像她养的一只呆萌哈基米,忽然就长成了……忧郁北极熊。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我被攻击的时候,你会保护我吗?”
金尼克斯猛地抬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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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你有这个本事吗?刚才不是还要我去找西宗的庇佑?”
金尼克斯噎了一下,怒张的头发都软下来。
他脸上写着不甘心,可是说出口的话却软塌塌的:“嗯,那种时候,你是得去找他的……”
“那你在干嘛?”
“我已经死了啊,我比西宗死得早。”
“?”
芙鹿瞪着他。
芙鹿:“……什么意思?和西宗又有什么关系?”
金尼克斯比她还惊讶:“芙芙,你不知道吗?我比西宗长得好,我要先回去。”
芙鹿一头雾水:“回哪里?你到底说的什么?”
金尼克斯刚要说话,冷不丁有人在他们身后问:“你们好。是你们领到了‘金券’吗?”
芙鹿扭头,那人穿着奥拉族行政人员的制服,笑眯眯的。
——原来摊位老板会主动上报领走“金券”的玩家。
在核实了芙鹿的身份后,行政人员把奖品发给芙鹿,收走了“金券”。
奖品是一个棕色小瓶子,上面写着“信息素凝胶”。
金尼克斯鼻尖翕动了一下,按住她的手,“别在这里打开。”
芙鹿抬眼:“你知道这是什么?”
“嗯。”他放下手,神情还有些恹恹的,“我族以前有段时间也发这个。”
“以前?什么时候?”
“四千……五千年……不对,更早,”金尼克斯眼睛向上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反正很早之前了。”
“……”芙鹿来不及羡慕虫族的记忆传承,她捏着这小指头大小的瓶子,凝神问,“这个很难得吗?”
她其实觉得答案是否定的,否则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套圈的摊位上。
但金尼克斯说,这片领域的虫母已经不能再轻易凝结出信息素。这一小瓶信息素,大约是很久之前制作保留下来的吧。
所以,是的,它很难得,是老板的心头肉,当之无愧的“特特特等奖”。
芙鹿问金尼克斯,这里面的信息素对他也有效吗?
金尼克斯说,有点效果,但不多,还远不如“母巢”分泌的类信息素有用。
“‘母巢’又是什么?”芙鹿问。
金尼克斯默了一下,他再度双手交叠,趴到桌上,下巴埋进臂弯里。
芙鹿推了推他。
金发虫族闷闷的声音响起来:“母巢就是母巢啊,我们都是从母巢里诞生的……”
芙鹿想到了什么,心里一动:“你并不想‘回’母巢,是吗?”
按照虫女多娜的说法,“回归母巢”,其实就是走向死亡。
金尼克斯抬起眼,他“嗯”了一声。
芙鹿定了定神,她问:“那你就不回去,会怎么样呢?”
金尼克斯望着她,他蜜金色的眼珠似乎碎成了几瓣,可是当芙鹿定睛去看,他已经垂下眼。
“我会回归的。”他摇摇头,“我必须要回去。”
新虫母的诞生,缺不了虫王。
可是芙鹿不想要母巢里诞育出一个新虫母。
新的虫母,只能从她的掌心中诞生。
“金尼克斯。”
“嗯?”
“如果我要你别回去,你能答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