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诶,你是我祖宗!》
1. 第 1 章
京城,礼部尚书府。
十月的天,卯时刚过,窗外才透进一层朦胧晨光。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身后是为她梳理鬓发的仆从。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但铜镜中那张柔美的芙蓉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无。
“小姐——”
门是被撞开的,侍女春桃火急火燎跑到她跟前。
“二小姐,二…小姐!”她面色潮红,大喘着气,“出…出大事了!”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只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
“慌什么。”
她是尚书府千金,家父项鸿云,官拜二品礼部尚书。
身边丫鬟倒还是从前小家做派。
“外面都在传…”侍女春桃扶着桌沿,大喘着气,“传,说世子爷…世子爷他……”
项清许微微蹙眉。
“陆明珏他又闯什么祸了?”
若说对人生还有何不满意,便是这位未婚夫了。这位郡王府世子,她的未婚夫陆明珏,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凡是纨绔该干的事,他没一项落下。
若非顾及郡王府,清许早想退了这婚事,更不爱隔三差五,听他的“丰功伟绩”。
“不是,这回世子爷没有闯祸!”好不容易将气喘匀,春桃一口气又险些没接上来,“他……他不是真的!”
身后侍女仍为她饰弄发型,项清许摆摆手,转过身,突然来了兴致:“慢慢说,说清楚些。”
“是……听说是十八年前。当年山匪作乱,王妃突然发动,在寺中生产,慌乱中被歹人关了婴孩。如今这位世子爷是假的,真正的那位寻回来了,有漠北军功在身,战功赫赫,好不风光!”
春桃一口气讲完,见自家小姐只是沉默,不由急得跳脚:“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我能有什么事?”清许微微一笑,“他是不是真的,与我何干?”
“小姐!”春桃快要急哭了,“现在外头人可不止嘲笑世子爷一人,他们还说……还说他们小姐您……您一定会拜高踩低,狠狠抛弃假世子!”
项清许顾不得快急哭的春桃,她垂下眼,转过身。铜镜里,她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与陆明珏的婚约,是母亲在世时定下。
那时郡王府如日中天,世子聪慧过人,机敏可爱,是京城中人人夸赞的佳婿人选。若非母亲跟郡王妃是手帕交,这亲事还到不了自己身上。
谁知没过几年,世子他交友不慎,书也不读了,整日跟着那群纨绔厮混。
听说郡王家法都打断了几根,却只换来那家伙愈发无法无天。
父亲每每提起,都要长长叹息一声。
可如今——
压下那几不可察的笑意,项清许缓缓站起身。
窗外,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晨曦从云间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清许抬眸望向窗外,琉璃珠子一般的眸子里,也闪着微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更衣。”扶好头上簪着的珠钗,她对春桃道,“去给父亲请安。”
春桃愣住:“小姐,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清许眨了眨眼,她看向铜镜,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那是一支金累丝嵌宝钗,是前段时间,郡王妃为她挑的礼。
“横竖都是嫁人,嫁谁不是嫁呢?”清许笑了下。
走出院门时,她仍在想。
所谓世事难料,母亲当年将她托给郡王府,一定没料到,他会长成这幅鬼样子把。
书房在府邸东侧,踏过一道如意门,还有经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清晨凉风中,小径两旁木芙蓉开得热烈,照着霞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春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小姐,这件事外面人的人穿得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编排小姐……”
清许没应声。
她还在想着,待会儿见了父亲,该怎么说话。
书房里,项尚书果然比她更早得到消息。
他站在窗前,背着门,背影比往日还佝偻了几分。
窗外是一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徒留光秃秃的枝丫,立在寒风中。
听到脚步声,项尚书转过身来。
清许看到父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容憔悴,也比从前又苍老了许多。
“父亲。”清许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对上女儿直勾勾的眸子,项尚书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
“清许。”他握住她的手,“事情还是传出去了,你也听到了?”
清许点头。
父亲的手掌常年握笔的地方带着薄薄的茧,此刻微微发抖,力不从心。
清许垂下眼睫。
未等她开口,父亲忙安慰:“放心,这事不论你如何选择,父亲都站在你这边。郡王府那边也传了话,说定不会让你为难。如何选择,都在你这边。”
“父亲早就知道了。”
项尚书沉默着,点了点头。
清许抬眼,父亲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格外地扎眼。
“父亲……”
如何选择?清许心中早有决定。
她项清许,尚书嫡女,不会嫁给一个没有前程的废物。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垂眸:“女儿如今心中也乱,容我好好想想。”
他们婚期就在两月后。
府中早开始筹办,一切都有条不紊等着那一日到来。
清许想,若陆明珏后来没学坏,有一技之长,看得到前程。
或许今日,她还会犹豫一下。
清许在家中等了一天,等到宾客散去,也没等到郡王府的人来。
“听说郡王府回来的那位真少爷,十五岁就上战场了,还亲手斩过敌将首级!”
“听说圣上都亲自召见过他,还赏了黄金百两!”
“听说……”
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的小声议论,清许站起身。
轻叹口气,还是将桌上的信纸拿起,塞进信封里。
出门前,才撞见郡王府来人。来的是王府的管家,姓周,在王府待了半辈子,是郡王、王妃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口箱子。
“项二小姐。”管家拱手行了一礼,“今日您及笄礼,王妃命老奴送些小玩意儿来,给您赏玩。”
清许点点头,看着他亲自将箱子打开。
一口箱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江南新供的云锦、软烟罗;另一口箱子是一些珠宝首饰,皆是京城有名的琉芳斋出品,有价无市。
……
“王妃今日实在挪不开身,还请二小姐见谅。”
管家很是客气,清许也没与人为难,点点头,“有劳周管家走一趟。”
“王妃还说……”
清许看向对方,就见对方垂下眸,声音压很低:“王妃希望二小姐慎重考虑,她还是很想与二小姐您做一家人。”
清许垂眸,微微颔首。
等郡王府的人走远了。清许站在廊下,夜幕渐深,她看着远处消失在夜色中的郡王府车马。
沉默许久才看向春桃:“走吧,莫要声张,我们悄悄去一趟郡王府。”
“现在?”春桃大惊,“小姐,天都要黑了!”
“这种事,迟者生变,早做决断才好。”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夜深露重,长街上,就他们这一辆马车,显得寂寥。
清许耳畔,春桃仍在絮絮叨叨。
“小姐三思啊!”因为说了许多,清许都明显心不在焉,春桃急得面红耳赤,“大晚上的,让人发现您对世子爷旧情难断,外面的人嘴那么碎,一定会给你们编排成……”
清许充耳不闻。
她正思索着,等见到了陆明珏,如何说,才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横竖,她都不想自己被他缠上。
若他缺钱……揣了揣衣兜。这次出门,她带了一包金银细软出来,若他死缠烂打,权当是花钱,买断过往情谊就是。
若他还不知足,那她也不必再为他留颜面。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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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与姐姐那边两个一起:一,当年订亲对象是郡王府世子,要嫁,也嫁给真正的世子。
二,是退了这门婚约,再择良配。
马车忽然停了。
掀开车帘,项清许却愣住了。
郡王府朱门前,明黄仪仗森然,御前军戍卫两边,近乎将整条街守得水泄不通。
圣上夜临郡王府?
“将马车退到巷口。”她低声吩咐完,自己则提着裙摆,借着夜色走向王府角门。
她时常来王府,门房对她也熟悉。
不过是红着眼眶,说了两句软话,王府的人就放她进去“看望”陆明珏了。
府中她也熟悉,知道陆明珏住在哪个院落。今日圣上亲临,陆明珏他总不可能还出去厮混。
陆明珏的院子在王府东北角,是最大最气派的一处。
院门虚掩着,她正伸手,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苍老,带着哽咽。
她猛地收住脚步,绕到了墙的另一侧。那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门,从前陆明珏便经常从这偷溜出去玩。
起初还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只依稀分得清,有两个人。
直到进了院子,抬眸,她才看清廊檐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藏蓝锦衣,头戴紫金冠,赫然就是那纨绔陆明珏。
在他面前,是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老者。
月光下,龙袍上金线隐隐泛光,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张牙舞爪。
是当今圣上!
他对着陆明珏,双膝微弯,竟是要跪下去的姿态。
清许的呼吸都要停了。她看着陆明珏伸出手,虚虚扶住皇帝的手臂,这才没让他跪下去。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耳边传来皇帝苍老的哭声:“漠北年年犯边,朝臣各怀鬼胎,那几个孽障明争暗斗……这位置,朕坐得好苦啊!”
他像个小孩一样,紧紧攥着陆明珏的手:“这位置,只有你,这天下只有您能坐得!”
这是什么情况?
清许的大脑一片空白。
圣上他……在祈求陆明珏承袭帝位?
清许不敢再想。袖中那封退婚书忽然像着了火一样,分外烫手。
那个陆明珏??只会斗鸡走狗,花天酒地的陆明珏???
忽然,对面一道视线像利剑一样刺来。
清许定神,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陆明珏那有些陌生的眼。
她听不清那边又说了什么,只看到皇帝抹去面颊泪水,连连点头后,竟真的挺好,转身就走。
而陆明珏,仍站在原处。
那双从前用带着几分懒散、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如古井寒潭般,注视着她。
清许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眸中已盈满泪花。
“明珏哥哥~”
她掐着裙角,一路小跑至少年跟前。
廊檐下,只剩他们两人。
“明珏哥哥。”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都听说了,外面的人说……说……”
灯火映在陆明珏没有表情的面庞上,素日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底却多了一抹她看不明白的幽深。
清许吸了吸鼻子,一颗泪滴恰到好处从面颊滑落:“不管外头的人如何议论,清许……清许此生只认你一人。”
看他没有反应,她焦急翻出那袋金银细软:“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虽不多,也希望能帮上明珏哥哥。”
借着将金银细软放他手心的空挡,清许闭上眼,索性往他怀里一扑。
“明珏哥哥,我好怕。”
陆峥垂眸看着她。少女披着一身鹅黄披风,暮色下,她微微颤动的身躯显得格外娇小。
“我不要与你退婚,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我们都不退婚。”
少女身上带着柔和的花香,陆峥悬着手,垂眼看着手中分量颇重的银袋。
低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而她环抱住他腰间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似乎,他不同意,她便不撒手。
2. 第 2 章
项清许一夜未眠。
那封退婚书被她压在枕下。
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陆明珏什么时候攀上皇帝了。
当今圣上共有十七子女,其中成年皇子就有好几个。
如今皇帝年迈,储位空悬,那些个皇子哪个不是削尖脑袋在表现。
哪轮得到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
“小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春桃的声音就从帐外响起,“今日还去郡王府吗?”
清许坐起身。
去,当然要去,她昨日就下拜帖了。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
清许眨了眨眼,因为一夜未眠,双眼干涩,眼中布满了红色血丝。
她试着挤出一抹委屈的表情。
镜中人眼眶微红,果真变得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很好。
正要唤春桃梳头,院门外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项尚书面色古怪,看着她目光透露着几分不忍。
“清许。”他斟酌着开口,“听闻你今日要独自去郡王府?”
“是,父亲。”清许抬头,看向父亲。
这一夜,父亲与她一样,都没睡好。她知道,父亲听到的流言,肯定不比她少。
什么“项家要退婚”,“项家二小姐肯定瞧不上假少爷”,昨日起便传得沸沸扬扬。
“父亲。”清许轻声道,“女儿知道您是心疼我。”
“正因为如今流言四起,女儿才更应该去这一趟。”
项尚书叹了口气,心疼地看向这个女儿:“父亲忙于公务,这几年对你也疏于照看。你的婚事,是你娘临终前最牵挂的事。父亲跟你娘一样,都只盼你嫁得好,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愧疚:“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是父亲考虑不周。如今你要是想退,父亲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替你说去。”
清许摇摇头。她像是小时候那样,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往他身上靠了靠:“父亲,女儿觉得,退婚这事不着急。”
项尚书皱眉。
“相信我,”清许晃了晃他的胳膊,“您不是从小就夸我有主意嘛?”
“你……”项尚书看着自家女儿,目光有些复杂,“该不会……还想着要嫁他?”
清许目光闪躲了一瞬,点头:“女儿想再看看,若他当真不成器,我们再退婚也不迟。”
项尚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府中已经筹办大半,嫁衣也早就裁好,就等吉日。
“过几日,我让你阿姐回府中陪你。”
清许点点头。项尚书离开后,她重新坐回妆台前。
她当然不喜欢那个纨绔,可形势逼人,不能贸然退婚。
送走父亲,清许坐回梳妆台前。
方才交谈时,她眼眶红了,此刻模样,更是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
。
上了马车,清许便一直沉默着。
街道两边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小姐。”憋了一路,春桃终于在王府门前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要去见那个……世子啊?”
清许挑挑眉,扶着她的手跳下马车:“自然。”
昨夜的御驾已经撤去,府门外,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
清许理了理裙角,迎面对上郡王府的门房老仆。
老仆看来者是她,面色有过一瞬不自然。
“项、项二小姐,您…您又来了。”
“世子人呢?”清许没先去见郡王妃,而是先提到了陆明珏。
老仆顿了顿,反应过来才道:“这个点,应该在后院练武场。”
“练武场?”
“是。”老仆点头,“自从大少爷回来后,二少爷也转了性子,开始习武了。”
“嗯。”清许面色未变,应下后便打算到练武场寻人。
郡王府她并不陌生,逢年过节,郡王妃总会邀她上门小聚。
因此,王府下人对她也熟悉。
领路的侍女听闻她是来寻二少爷的,面上同样闪过一丝不自在。
清许没有多问,一路跟着到了后院。
“二少爷就在里头。”侍女在后院的垂花门前停下,“二小姐您自己进去吧。”
“二少爷?”清许敏锐捕抓到了侍女口中称呼已变。
“是。”侍女看了眼左右无人,低声解释,“大少爷回来,为了便于分辨,王妃吩咐下来,以后唤大少爷二少爷。”
清许微微颔首,提步跨入垂花门。
映入眼帘是一片四周立着兵器架的平地,各类刀枪剑戟在日光下反射冷光。
空地正中,一人身穿玄色劲装,手执银色长枪,脚步如虹。
在他手中,枪影如龙,每一下刺出,都带着凛冽杀意,速度更是快得让人辨不清轨迹。
清许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明珏。
从前每次他来她们府中。他总是一副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更是站没站相坐没坐样,说不上几句话,就扯着嗓子,说自己累了乏了。
面前这位,就是长着一样的脸,清许仍不觉得他真是陆明珏。
她停下脚步。面前人衣袂翻飞间,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隐隐透着几分结实。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话——“郡王府真少爷有漠北军功在身,武力高强。”
那么,面前这个究竟是谁?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中动作一顿,收起长枪,利落转身,负手看向她。
隔着半个练武场,清许仍为他身上的气势所摄。
很快,她弯起唇角,抬起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明珏哥哥!”
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对上他带着薄汗的清俊面庞。
“你会武功?”少女声音带着欣喜,“怎从前都没见过?”
她从怀间抽出绣帕,踮起脚,就要替他拭去额头汗滴。
陆峥垂眸。
少女站在晨光中,鹅黄襦裙衬得面庞娇嫩,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满满都是对他的仰慕与好奇。
“学过几天。”陆峥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汗水。
他将长枪随手丢给一旁侯着的小厮,接过小厮手中帕子擦手。
“怎么又来了?”他问。
“我……”清许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来看看你。外头那些话传得那么难听,我怕你…”
“怕我难过?”
清许点点头:“他们说你要离开郡王府,还说,还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底盈满泪花:“说明珏哥哥要将婚事,让…让给那个人。”
陆峥擦手的动作一顿,这些事,不是假的。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四十几岁的小姑娘。
前生他十三从军,二十六岁平定天下,登基称帝。戎马半生,尸山血海里走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像她这样拙劣的演技,他倒是头一回见。
“是真的吗明珏哥哥?”少女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像只焦急的小鹿。
陆峥没有回答,看着她明显比昨夜还憔悴许多的面庞。他将帕子递还给小厮,看着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清许收回擦汗的手,后退半步,声音委屈:“不然呢?”
陆峥想起昨天夜里,小姑娘突然出现,抱着他不撒手的场景。
眼下四下还有几个仆从小厮在场,他顿了顿,问:“我还未用早膳,一起?”
清许一顿,这个人惯喜欢转移话题。
“怎么?”陆峥垂眸看她,“不愿意?”
“才不是!”她快步跟在他身后。
“明珏哥哥怎知道我也还未用早饭?”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春桃远远跟着二人,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小姐明明吃过早饭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姐她……她不会真看上这纨绔了吧!?
早膳摆在临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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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样清淡小菜,两碗清粥。
这一点,也很不像陆明珏。
从前,他这位世子爷最爱排场,就是出门吃个茶,也要摆十几碟点心。
“明珏哥哥?”清许小心翼翼开口,“是府里人对你不好吗?”
陆峥垂眸看了眼桌上饭食。无大事时,早膳他习惯吃得清淡,今日因着多了一人,厨房还为他多添了一道菜。
“不合胃口?”他问。
清许摇头,她本就在府中用过早膳才出门。
看他又看过来,她也端起碗筷,学着他的模样,与他夹了同一碟菜。
“府中当真没人欺负你?”盯着他的眼,清许纳闷,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明珏其实还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那双桃花眼,闪着琥珀般的光泽,像是会勾人魂魄。
见对方摇头否认,清许便也没再多讲。
从前他们之间话就不多,她自小接受的教导,也没教她如何讨好陆明珏。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似的。清许就嚼了几口青菜,就见他放下碗筷,站起来。
“我还有事,你慢慢吃。”他道。
清许也放下碗筷,站起来。
刚要说什么,身后春桃出声提醒:“小姐,您还没见过郡王妃。”
“明珏哥哥一起去吗?”清许问。
他摇头:“我还有些事,脱不开身。”
声音中,分明带着几分疏离。
清许沉默着,隔了片刻,才点头:“那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好。”
目送他离开,清许这才看向春桃:“走吧,去见王妃。”
长廊上,清许心中想着事,走得又急,险些撞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锦衣,身形高大健硕,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容上,眉宇间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坚毅。
清许愣了下,就听身后侍女小声提醒:“这位是府中大少爷。”
原来他就是真少爷?抬眼再仔细瞧去,他的眉眼,近乎跟郡王妃如出一辙,难怪,十几年未见,郡王能一眼认出亲生儿子。
那人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头上簪着的,象征婚约的点翠碧玉钗环上。
“项二小姐。”他开口,声音如预料般低哑沉稳,“久仰。”
清许福了福身:“大少爷客气了。”
毕竟是外男,清许也没想多与他周旋,见完礼,错身离开。
走了几步,总觉得身后一直有道灼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又对上真少爷那双如墨黑沉的双眼。
像是猎户,在打量一只精美的白狐。又像在盘算,白狐身上的皮毛,可以为自己挣多大利益。
这样一想,清许对他便没了好脾气:“大少爷还有事?”
陆明晟微微颔首,硬朗的面庞上挂着一抹浅笑。
“你是来找他的?”
“是。”清许点头,“我与世子有婚约在身,婚期就在两月后。”
“我打小就随军去了漠北。”听到了清许刻意加重的“世子”二字,陆明晟面上并未表情变换,“半月前才回来,府中事务还不熟悉。”
“听说漠北苦寒,风沙似刀剐一般,”清许面上挂着客套,“大少爷年纪轻轻便争下军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对方憨笑了下,点点头。
清许愣了下,道:“我还未见过王妃,恕清许先行一步。”
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
清许回头,面上带了不满:“大少爷还有何指教?”
陆明晟摊开双手,无奈:“二小姐误会了,我也要去见母亲。”
清许面色微变,扭过头,低哼了声,不再看他。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王妃院门前,陆
明晟才开口:“你要嫁给陆明珏?”
“大少爷慎言。”清许头也不回,“我跟他自小有婚约在身,大少爷难道未曾听闻?”
对方沉默了一瞬,才摇头。
3. 第 3 章
郡王妃端坐在正厅上首位置,端着茶盏,目光悠悠,一脸忧愁。
清许瞥了眼陆明晟,越过他,快步上前:“静姨,清许来啦。”
郡王妃本名邵丽静,清许这些与郡王府走得近的晚辈,私下都唤她一声“静姨”。
郡王妃回过神来,扯起柔和的笑。她放下茶盏,自然而然牵起清许的手:“好孩子,怎么突然来找静姨玩了?”
“静姨!”清许轻哼了声,撅起嘴,“昨天我及笄礼,你跟明珏哥哥都没来。”
郡王妃面上笑容淡去,有过一瞬的不自然。
很快,她便调整好,像是方才一瞬的不自然只是清许的错觉。
“昨日府中事务多,实在脱不开身,委屈清许啦。”
“明珏哥哥总不忙吧。”清许摇晃着郡王妃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宠,“他最近对我好冷淡,静姨你再管管他。”
郡王妃又是一愣。她看向清许,这孩子长得是越来越像她娘亲了。记忆里粉雕玉砌的白雪团子,如今都到嫁人年龄了,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的娇俏可人。
若是没这些事,该多好。
“母亲。”陆明晟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郡王妃抬眸,这才注意到,这个儿子也来了。
“明晟也来了,坐吧。”
清许不动声色看着这对母子。郡王妃看向陆明晟时,虽有怜惜,却又明显生疏,到底是十八年未见。
“静姨。”清许仍挽着她的胳膊,“你让明珏哥哥多陪陪我嘛。”
郡王妃拍了拍她的手,又是叹气:“清许还不知道吧,这位是明晟哥哥。”
“他前些年一直在漠北,半个月前刚回来。”
“来时路上见过了。”清许看了眼陆明晟,敷衍问了声,“明晟哥哥好。”
郡王妃点点头,才又看向陆明晟:“这就是母亲一直提起的清许妹妹。”
陆明晟点头,目光落在清许脸上:“方才路上已经见过。如母亲所言,聪明伶俐。”
“甚好甚好。”郡王妃看二人打过招呼,面上的愁容散了些,“都是自家人,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清许垂眸,没有接话。
倒是陆明晟笑了笑,点头:“母亲说的是。”
瞥了他一眼,清许往郡王妃身边凑了凑:“他回来后,静姨是不是不喜欢明珏哥哥了?”
郡王妃一愣,赶忙摇头:“怎会,明珏也是我的儿子。”
清许轻哼了声:“静姨明明就偏心了。”
郡王妃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清许,眉头微微蹙起。
“明晟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她握着清许的手,“静姨没有偏心,你跟他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他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清许低着头,没有作声。
郡王妃看了眼陆明晟,朝他使了个眼神。
陆明晟会意,起身:“母亲,儿子还有些事,儿子先走了。”
郡王妃颔首。
待陆明晟出去,才转头,看向清许。
“清许,静姨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清许垂眸,乖巧点头。
“你这桩婚事,你当真是真心想嫁明珏?”
清许犹豫了下,反问:“静姨的意思是?”
郡王妃看了眼外头,叹了口气:“清许,这桩婚事,我跟郡王都想着,你跟明晟……”
“静姨。”清许心头一跳,不敢置信看向对方,“我知道静姨意思,可是这样对明珏哥哥而言,会否太残忍了?”
郡王妃看着清许泛红的眼眶,她怎么一直没发现,这孩子竟然憔悴了这么多。
“明珏哥哥如今身份尴尬,外头流言我听了都难受,何况他呢。”清许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不瞒静姨,我一大早便来了,见明珏哥哥在练武场,十月的天,他都练出了一身汗。”
“你我都知道,他从前最吃不得苦。”
郡王妃听她说得真切,也红了眼眶。
“我知道,我知道明珏也是个好孩子。”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感情,“可是明珏他……”
“他怎么了?”清许好奇。
郡王妃沉默了,她看着这个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清许,心中五味陈杂。
“明珏哥哥出什么事了?”清许又问。
“他……想走。”
清许闻言也是一怔,他自己离开,那郡王府,便只剩陆明晟一人,世子之位自然也是他的。
“为什么?”
清许垂下眼睫,再抬眸,双眸已染上一层水雾。
“明珏哥哥他……不要我们了吗?”顶着大乌青,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当真是一副情深意切,深爱不能自拔!
郡王妃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都要碎了。
“静姨,您就告诉我嘛。”清许反握住王妃的手,泪珠在眼底打转,眼睛巴巴看着对方。
“他……”
“我舍不得静姨,若娘亲还在,肯定也希望我与静姨同处一屋檐下,做一家人。”清许垂下眸子,眼泪终究是落下来了。
“可是明珏他…”王妃站起身,踌躇许久,这才艰难点头,“也罢,我替你再劝劝他。”
“多谢静姨!”
又坐了片刻,清许才起身告辞。
她沿着来时路,径直朝来时的临水榭走去。
侍女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您什么时候那么喜欢那个……”纨绔。
“我们自小定亲,感情一直很好。”
清许脚步不停,反倒是带着一分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雀跃。
春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说的是实话吗?
她没敢再问,因为她家小姐此刻提着裙摆奔向的,不是那纨绔又是谁?
廊道尽头,那眉目如画的少年人负手而立,日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被风吹动一角,活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神仙。
清许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明珏哥哥!…你回来啦?”
陆峥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一般跑过来,昂起微红的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他。
只是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明显,像是八百年没睡够。
“眼睛红成这样,回去歇息吧。”他说。
清许弯起眉眼:“就知道明珏哥哥体贴。”
她亲昵挽起他的臂弯,他手臂结实了许多,这些日子应当是真的在刻苦训练。
“为何想嫁给我?”他问。
清许委屈反问:“明珏哥哥为什么这样问?”
他摇摇头,道:“我会离开郡王府。”
“我……”清许没想他这般实诚,她抬眸看他,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方才我跟静姨说过了,王府不会赶你走。”
陆峥摇头:“并非郡王府容不下我。”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小姑娘,他抬手,轻轻推开她挽着他自己臂弯的手。
“我会去漠北从军,生死未定,你还小,不必将人生压在我身上。”
清许微怔,不过一瞬,她又将双臂环了上去,比方才更紧。
“那我就随你一起去。”
“……”
他走一步,清许就跟一步,寸步不离。
没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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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对了,我来时遇见了……那位大公子。”
陆峥脚步未停,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清许斟酌着措辞,语气天真,“他们从漠北回来的,是不是都很厉害?”
“厉害?”
“嗯嗯!”搂着他的胳膊,“明珏哥哥去了,以后肯定比他厉害百倍!”
“……”陆峥又沉默了。
“明珏哥哥也不喜欢他吗?”清许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眼睛。
“尚可。”
这些日子,他们并未怎么见过面。陆明晟军中还有职务,这些日子也需要忙着郡王府的事。
“明珏哥哥别想骗我。”少女挽着他的胳膊,声音甜甜,“若他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找静姨告状去!”
陆峥失笑。若他前生没死在征伐途中,论年龄,当比他们父辈还要年长许多。
他摇头:“不必了。”
他仍住在碧风苑,那是郡王府最气派的院落。也只有这处院落,有个半人高小门。
陆峥看了眼那门,又看了眼心虚移开视线的小姑娘。
“不回去?”他问。
“都要午时了,明珏哥哥也不留我用饭!”
陆峥沉默片刻,点头:“有什么喜欢的?我让厨房去做。”
清许也不跟他客气,报了几样菜名。
见他还那处隐蔽小门看,清许撇撇嘴:“明珏哥哥还笑话我?那洞还是你带书童挖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煞有介事算起他从前在外胡闹,被抓回郡王府,又偷溜出去,跑到项府,拿她当幌子的那些旧事。
陆峥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我?”
清许一噎。
那些个破事,她会喜欢才怪。
时辰还早,厨房那边刚开火,也没那么早上来。清许打了个哈欠,对他道:“我困了,我先去你房间躺会儿。”
“明珏哥哥等会儿记得喊我。”
见对方点头,她这才带着春桃,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房间布置一如从前,各式奢靡物件摆了一屋,处处透露着败家纨绔的做派。
又打了个哈欠,清许定睛,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方黑色墨迹写着几个大字。
她凑近前一看,险些没被吓死。
那上面,写的竟然就是今朝那几个成年皇子。也是民间揣测,最有可能继位的几个皇子!
大皇子,长子,廿七,生母淑妃,经过废立,性格懦弱,难堪大用。
二皇子,廿三嫡出身份贵重,却无容人之量,自视甚高。
三皇子,生母德妃,外祖家掌西北兵权,现在漠北,大有可为。
……
笔锋苍劲有力,与她记忆中陆明珏那软趴趴的字迹天壤之别。
在春桃看过来前,清许先一步盖住那张宣纸。
她虽不懂朝政之事,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旁人可以议论,更别提大喇喇摆着。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那几个皇子明里暗里争斗。不少朝中大臣,还使唤家中女眷,到她这边探听过尚书府口风。
只是清许仍想不通,圣上为何放着那几个成年皇子不选,选择陆明珏这个流落在外的?
想起方才陆明珏所说,他会离开郡王府,去边疆。
清许一凛。说句不好听的,当今圣上穷兵黩武,最爱武将。三皇子也是因为到边疆镀了层金,如今朝堂上,猜测三皇子的最多。
清许在软榻上躺下。
想不通。
许是太困了,刚闭上眼,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到了她身前。
清许没睁眼,那人也没说话。
4. 第 4 章
不知过了多久,清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
坐起身,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清许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狐裘大氅。
“春桃?”唤了一声,没听到春桃的回答,清许揉了揉眼睛,披着大氅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廊下站着一人,他负手而立,如松的身姿近乎被夜幕掩盖。
“明珏哥…”走到门边,清许才惊觉那个人并不是陆明珏,像是那位真少爷。
她心中警铃大作。
面前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赫然就是陆明晟。
“你怎么在这?”
陆明晟看着她,一双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是郡王府。”他话中带着笑,“我在何处都不奇怪吧,倒是清许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
清许下意识后退。
“深夜留宿男子卧房,传出去——”他声音不疾不徐,却明显咄咄逼人。
“你敢!”背脊抵上门框,再无处可退。清许别开脸,咬了咬牙:“明珏哥哥呢?”
“出去了。”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过来!”清许心中大骇,裹紧身上大氅,踉跄着往旁处闪躲。
“这院子,今后归我了,你不知道?”
陆明晟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清许又是微惊。
裹紧大氅,借着侧身而过的功夫,她赶紧与他拉开距离。
“怎么?”陆明晟疑惑,“他没告诉你?”
清许张了张嘴。她当然不知道!醒后面对的就是这心机深沉的大公子!
“小姐!”春桃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清许回头,看见春桃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汤盅,热气袅袅。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汤盅:“是明珏哥哥让你去厨房的?”
春桃滞了一瞬,下意识往清许身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清许还有什么不明白。
“罢了,我也没胃口。”她往外走去,“我们回去吧。”
没再去看陆明晟。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不断。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睡着之后,陆明珏呢?”
春桃眨眨眼:“二公子一直等着小姐用膳呢,天快黑才出去,说是有正事。”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
春桃委屈:“二公子不让啊。”
清许沉默片刻,又问:“那这大氅……”
“二公子亲手给您盖上的。”看着自家情爱脑二小姐果然露出笑容,春桃忙又补充,“我亲眼目睹,盖得可仔细了!”
清许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狐裘大氅。还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与陆明珏屋中一样的味道。
“哦。”轻应了声,她又躺了回去。
。
翌日,清许一早便到了郡王府。
这回,她有了更正当理由——来还狐裘。
狐裘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匣子里,经过一夜,狐裘上的果香味淡了许多,倒是沾上她身上的栀子香气。
清许低头闻了闻,点头。
一抬头,就对上春桃那满是愁容的脸,
“小姐……”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青眼,心疼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模样,二公子看到,也会担心的!”
清许捧着狐裘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我知道。”
所以才更要去。
看门的老仆见是清许,面色比昨日更复杂了些。
“二小姐,今早郡王跟王妃都进宫去了。”他躬身道。
清许浅笑着问:“那明珏哥哥呢?”
老仆顿了顿:“二少爷他……在练武场。”
“嗯。”
清许没有多问,抬脚进了府门。刚走几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陪笑道:“项二小姐,您来了!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练武场,要不您先厅里头坐着等等?”
“我去他院子里等。”
小厮面色一僵:“这……”
清许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是不是。”小厮忙摆手,支吾道,“只是……二少爷他……现如今搬去西苑了。”
清许蹙眉。
西苑在王府西北角,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几件半旧家具,与碧风苑的奢靡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许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也是五味陈杂。
陆明珏从小就泡在蜜罐里长大,锦衣玉食。如今被赶到这偏僻地方……
以他的性子,惊没闹个天翻地覆?
清许也奇怪着,那天圣上亲临那么大排场,整个郡王府的人,便没有一个起疑心吗?
深呼一口气,压下满脑袋疑惑。
清许将狐裘仔细放好,才带着春桃往练武场走去。
还是昨日那个地方。
远远地,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银枪如龙,凌冽的破空之声,随着他手中枪影刺出。
他今日的招式,看着比昨日的更快,也更狠。
每一□□出,都带着惊人的杀意。
清许不懂武艺,也看得出来,陆明珏这些招式,是尽心专研过,并非外人口中“装装样子”。
枪势陡然一转。
陆峥收枪转身,看向她:“来了?”
清许弯起眉眼,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仰起脸看他:“明珏哥哥,你换院子了,怎么不告诉我?”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白玉珠钗,比前几日更显素净,只是眼下乌青,便是涂了粉,也盖不住了。
“昨夜又没睡好?”他问。
清许自然地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今日出门敷了粉,明珏哥哥竟还能看出来?”
陆峥微微点头,将银枪递给小厮,接过帕子。
清许噘着嘴,自顾自道:“我可听说了,你搬去西苑。那地方那么偏,离主院那么远,往后晨起请安,还得绕半个郡王府。”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这一句,满是怨气。
陆峥低头看她。少女满脸写着“我替你抱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用过早膳了?”他问。
“明珏哥哥!”清许嗔他一眼,“这是正事!”
“那便稍等,我先用膳。”
“不。”她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我也没,一起吃。”
两人往西苑走去,穿过垂拱门时,清许脚步微顿。
陆明晟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便装,负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
清许挑了挑眉,反而揽得更紧了些。
她昂起头,笑盈盈对陆明珏道:“明珏哥哥,待会儿我要吃金丝卷。”
陆峥也往那处看了眼,微微颔首。
“二弟今日也来练武场?”陆明晟并未看陆明珏,目光一直停留在清许身上,“项二小姐来得倒早。”
清许不情不愿看了他一眼:“大公子也早。”
陆明晟看着她那副骄横护短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
“二小姐,倒是勤快。”
“谬赞。”她挽着陆明珏的手臂,笑得坦然,“我与明珏哥哥婚期将近,有许多事要商量。”
陆明晟点点头,这才看向陆明珏:“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约莫午后能押送进京。”
“好。”
陆明晟又看了清许一眼,这才离开。
清许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撅起了嘴。
“不喜欢他?”陆明珏问。
“那是自然。”揽着他的胳膊,仰起头,清许杏眼里满是认真,“他一回来,就抢明珏哥哥的东西,这么坏!”
陆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本就是他的。”
清许摇摇头,不太认可:“明珏哥哥心善,才会被这种人欺负。”
“……”
陆峥没有说话。不管是原身陆明珏还是他,既然不是郡王府的人,尽早抽身才是正解。
可这小姑娘倒好,一门心思想把人家正牌真少爷挤兑出去。
“明珏哥哥。”清许又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是不是没安好心?”
想了下,似乎曾听闻,那换子之人,是陆明珏生身父母。
那年山匪作乱,寺中乱作一团,他们趁机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郡王妃之子做了调换。为的,自然是让他们儿子到郡王府享福!
至于换回来的郡王之子,则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让他们夫妻俩,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一户人家,替人家亲儿子服役去了。
辗转数年,到了边疆,立了军功,回京受封,见着了郡王,一番交流,这才揭开当年惊天内幕。
“不重要。”若是让她知道,这丫头又该替他着急了。
两人回到西苑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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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眼就看到那碟炸得金黄的金丝卷,顿时眼前一亮:“明珏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陆峥微微颔首。昨日府中下人提醒过他,清许小姐爱吃金丝卷。
“喜欢就好。”他不过随口吩咐了一句,竟让她高兴成这样。
清许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回甘。
她也不忘往陆峥碗里夹。
陆峥看着她这幅刻意的模样,面上不自觉挂上一丝浅笑。
“明珏哥哥笑什么?”清许眼尖,双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漏看了一分。
陆峥摇头。
清许撅起嘴。她目光无意扫过他身后廊檐,上面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蛛网,一只圆润的黑蛛,正同他们一道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对方:“明珏哥哥,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陆峥看着她,不解。
“你从前住那么大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他们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每天就吃这些,简直是欺负人!”
清许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生气了!
“不行,我要告诉静姨去!”
“清许。”
陆峥突然开口叫她,清许愣了一瞬。
“你觉得委屈?”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清许理直气壮:“当然委屈!”
“明珏哥哥凭什么受这种气!”
陆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婚后跟着我受委屈?”
清许怔住。她倒是不怕这些,就是陆明珏一无所有,身为尚书府女儿,她也不会受委屈就是。
只是……她看着对方,若他当真不争不抢,就这样偏居一隅,委曲求全。
她自然不喜欢。
陆峥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也不着急,抬起筷子,夹起她为自己布的金丝卷。
入口微甜,像极了她此刻托腮思考的模样。
“当然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她很认真点头。
“对了,明珏哥哥想去漠北从军,是不是他们逼迫?”
“不是。”
“那为何……”她又撅起嘴,“你以前也没想过进军营啊。”
盯着他的脸,她又有些忧心忡忡:“漠北风沙大,明珏哥哥不能不去吗?”
陆峥摇头。
“我可以养得起你!”
“……”陆峥看了她一眼,轻声问,“真相嫁给我?”
清许狐疑盯着他:“明珏哥哥又瞒我什么了?”
“开春前,是漠北最难过的时候。熬了一冬,存粮见底。他们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南下抢粮。”他看了眼瞪圆眼睛的少女,声音淡淡,继续道,“此时南下,也是他们兵力最弱时候,只要守住,等他们粮绝马乏,自乱阵脚。便是我军反击夺城最好时机。”
见对方露出崇拜的小表情。陆峥顿了顿,看向身后,对小厮吩咐:“去我房间,将案上那个匣子取来。”
片刻后,小厮捧着一只黄梨木匣子过来。
陆峥接过,放在清许面前。
匣子一打开,一轴明黄绢帛映入眼帘。
清许看了他一眼,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将圣旨展开。
上方只有很简短几句话,陆明珏前往漠北镇守边关,勇气可嘉,赏赐淮王府,给他做府邸。
淮王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王府!比郡王府大了不止一倍!是标准的,亲王府规制。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圣上当年的旧物,稀罕得很!
先帝驾崩后,圣上入主东宫,那王府便一直空着,空了四十年。
圣上哪个皇子都未赏赐,竟就这样赏他了?
“明珏哥哥,这是……”
“我会离开,前程未定。”陆峥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事,“此去漠北,少则数月,多则几年。这座府邸便留给你,你若喜欢,便搬过去住,有想改动的地方,也只管吩咐下去。”
清许捧着那卷圣旨,摇头。
漠北若是有那么好对付,他们大周朝哪会年年北征失利,连丢好几座城。
陆峥微微垂眼,像是无奈:“可是君命已下,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你要嫁我,也必受到牵连。”
“可是我担心你!”
陆峥愣了下,见她眼眶又红了,一时无措。他张了张嘴,隔了许久,才无声叹了口气。
“若不行,这婚约也可废弃,我为……圣上请命,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不要!”
5. 第 5 章
“天底下好男人众多,你……”
清许瞪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忿忿将圣旨重新收好。
她转过头,盯着他又看了好半晌。
这才撅起嘴:“你果然不喜欢我了!”
陆峥蹙眉。
清许将装着圣旨的木匣推还给他:“你的赏赐,你自己收好。”
“不过一座府邸,你喜欢,等修缮好,便搬过去住。”
清许又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人还在郡王府,我可不敢过去住。”
“何况,你都不想跟我成亲了。”
“……”
她双臂交叉,若无其事看过这简陋到几乎难以住人的西苑。
撇了撇嘴,看傻子一样看向陆峥。
“府邸宅院,我们都可以买。边疆那么危险的地方,漠北又是那样彪悍不讲理的一个国家。明珏哥哥,你是不是傻——”她顿了顿,才又道,“世子之位都要被那个大少爷抢了,你之后要怎么办呀,怎么能接这么冒险的圣旨!”
见他没反应,她又道:“我有钱,你不用铤而走险。”
“大不了以后我们做一对富贵夫妻。”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圣上弯着膝盖,求他回去继承皇位那一幕,像魇一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要登基,也得活着才行。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清许在心中长叹了好声。太恼人了,如今她退婚不是,不退婚也不是。
这人还这么坏,一直在试探自己。又不能做那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这般感情深厚,又得陪他赌前程。
见他默不作声,清许也不爱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踱了几步,扭头问他:“早上那个大少爷说的,是什么情况?”
“当年换子事件的人抓到了。”他语气平淡,像是诉说旁人的事。
仿佛那个换了别人十八年人生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的抓到了?”她问。
“嗯。”他点头,“今日押送进京,此刻应该正在大理寺受审。”
“明珏哥哥想去看看吗?”
陆峥摇头。
“万一他们…”话到一半,清许赶紧咽了回去。
“万一他们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呢?”盯着他,清许表情很认真,“到时他们胡乱攀咬,咱还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陆峥看着她捏在身前的小拳头,轻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你若是感兴趣,就自己过去吧。”
“事关明珏哥哥,我肯定感兴趣!”又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清许好奇,“明珏哥哥真不想去?”
“你自己去就可,路上小心。”
狐疑又跟了他一会,见他真站起身,似乎真有要事要处理。
清许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理了理裙摆:“那就由我亲自出马,替明珏哥哥去看看当年真相吧!”
陆峥扭头,便看到了她这副装出来的大义凛然。
“去吧。”不自觉地,他声音也跟着温柔了几分。
清许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珏哥哥。”她叫他,“等我回来!”
“嗯,早去早回。”
。
清许赶到时,大理寺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道口都堵住了。
清许带着春桃挤了半天,覆面的帷帽都挤掉了,也没能挤过人群。
她弯腰正要自己捡起来,忽然,一只只缎面绣鸳鸯纹样的鞋面踩了上来。
“啊?”她赶紧用袖摆挡住脸,求助看向一旁春桃。
那帷帽是不能要了,清许正想安静离开,忽然身后就传来一尖锐的女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礼部尚书府的项二小姐吗?”
她扭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穿桃红衣裙的女子,十七八的年纪,绣鞋正牢牢踩在自己的帷帽上。
甚至在清许看过去的时候,还故意碾了几下。
清许蹙眉。
这人她认识。
林婉如,她幼时的邻居,也是从小欺负她很多年的坏东西。
林婉如摇着团扇,上下打量着她,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讥讽。
“项二小姐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哦,我差点忘了——”她掩唇笑道,“今日大理寺审的,莫不是你未来公爹婆母?”
周围人纷纷侧目,连里头审案都不看了,齐齐看向清许。
清许不满看了林婉如一眼,这么多年不见,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
林婉如见她沉默,愈发得意。
她面上挂着讥笑,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你那个未婚夫是假的,郡王府不要他了?”
“哎呀,那项二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呀?”
“原来她就是那个尚书千金啊。”周围开始传来议论声。
林婉如用团扇遮住止不住上扬的唇角,继续道:“我要是你啊,现在就赶紧找个由头退婚,横竖当个薄情寡义的人,也好过婚后跟着受苦受累。”
“还有呢?”
清许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这反倒是让林婉如一怔,后面的话都噎住了。
“总之,项清许你以后没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了!”林婉如哼了声,抱起胳膊看向清许。
“谁说的?”清许忽然便松开了捏紧的拳头,她凑近林婉如,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开口,“你忘啦?我爹还是礼部尚书。”
“你!”林婉如面色一下涨红,指着清许,咬牙切齿,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审出来了,审出来了!”
忽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犯人招了,假少爷是他们亲生的!”
林婉如闻声双眸放光,看向清许:“听见没有项清许,你那位未婚夫,不是什么郡王世子,以后就是个平民百姓,说不定还要跟着亲爹娘去吃牢饭。”
“……”清许没好气看了眼林婉如。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长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这里人这么多,她又不能不维护陆明珏的脸面。
“这里人多,林小姐慎言。”清许好心提醒了一句。
“是吗?”林婉如就爱看她吃瘪,笑得愈发猖狂,“我说的是实情,里头犯人都招供了。出嫁从夫,项清许,等郡王府把他赶出去,我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你是说,郡王跟王妃薄凉,养了十几年的养子,一句话不说就逐出家门,还是认为郡王府养不起他一个假少爷呀?”
“我没有。”
果然,林婉如面上笑容当即消失。
她们自小就不对付,项父还未升官时,还一起住在官邸。林婉如便仗着父亲官位比项父高了一阶,处处欺负她。
后来,项家攀上郡王府,一路扶摇而上。
清许本来都要忘记儿时的事了,偏偏这人又来惹人嫌。
瞥了眼对方,清许后退一步。
她看向林婉如,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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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只能回去问问静姨,是否真这么狠心,要赶明珏哥哥走。”
说罢,她还作势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
“项清许你别胡乱攀咬!”一听要将她挑拨的话传到郡王妃耳朵,林婉如脸色煞白,明显慌了神。
清许仍是那副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林小姐没说吗?”
她朝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说什么的模样。
清许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没再理她,带着胜利的喜悦,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清许脚步慢下。
在她家的马车旁,停着另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一眉目如画的人,正似笑非笑望着她。
“明珏哥哥!”她小声用口型唤他。
见对方颔首,她提起裙摆,小跑到了他近前。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怎又来了?”她小声嗔道。
“路过。”
清许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明珏哥哥。”她凑近他,小声,“你是不是担心我?”
陆峥微微蹙眉,他确实是路过。听到喧哗声这才停下。
也确实在看到是她被人为难时,想上前为她解围。
但这话不论怎么说,都很奇怪。
“不是。”他索性否认。
“就是!”
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伸出双臂,朝坐在马车上的他挑挑眉。
陆峥见状,伸手将她抱了上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方才为何搭理那些人?”他问。
“你都看见?”
“嗯。”陆峥点头。
“老仇家了。”她轻轻从鼻间哼了一口气,“要不是人多,就她现在这样子,我一个人,能骂她十个!”
陆峥垂眸看着她。不同于在他面前装出的乖巧深情,方才在日光下,她明媚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要不是长大了,我刚就冲上去,再抡拳跟她打一架!”她说。
“你以前经常跟她打架?”
清许一愣,随即撇了撇嘴:“都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他爹官比我爹大,她又大我两岁,我哪打得过她。”
搂着他,清许笑得甜蜜:“幸好后来有明珏哥哥,她再也欺负不了我啦。”
她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陆明珏半边侧脸,忽然又笑了起来。
其实陆明珏从前也没那么不堪。
至少,幼年时,他是真护着自己。她记得有过一次,腊月寒冬,大雪纷飞的天,他不知听哪个损友说了嘴:世家贵女最爱腊月的红梅,听说心上人能送一支梅花,比送十箱黄金都让她们欣喜。
然后,那傻子就真跑去寒山寺折了。险些回不来,还被郡王打了一顿。
“明珏哥哥。”清许笑看着对方,如今秋深了,也快入冬了,她问对方,“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为我跑寒山寺折梅的事吗?”
也不等他回答,她抱着他的胳膊,脑袋枕在他肩上,仰头看着郡王府马车华丽的内饰。
“那时你刚被你父亲打过,腿还瘸着,就问我喜不喜欢。”
笑完,清许扭头,却看对方一脸迟疑,分明是已忘了这段过往。
清许眉头一皱,松开手,插起手,怨怨瞪着他。
差点忘了,也是那一年,他学人出去喝花酒。虽然没喝成,却也让她跟着丢了好大一人。
6. 第 6 章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清许已经好些天没去找过陆明珏。
她是故意跟他置气,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陆明珏就是这样一个人,满心满眼只有与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若是在意她这个未婚妻,哪能传出那么多的风流事出来。
清许趴在窗边,天越来越冷了,窗外那那株海棠树叶片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尽显寂寥。
“小姐。”春桃从外头进来,手上端着茶点,“方才我过来时,瞧见了郡王府的人,是不是二少爷又派人来给您请罪来了?”
从前也这样,每次传出什么丢人事,郡王妃让他亲自来请罪,他不乐意的时候,就会派人送点礼,权当是哄过了。
“不管他们。”清许头也不回,伸手捻了一块茶点,闷闷嚼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事,这茶点一点味都没。
“春桃。”她扭头,叫住即将出门的春桃,“去看看,他们来府中做什么。”
“是。”春桃领命出去后,也跟着苦着一张脸。
完了,小姐深爱纨绔无法自拔。
不多时,春桃就回来了。
她手上果然端着一价值不菲的宝匣。
“这次又送什么来了?”清许瞥了眼,便收回视线。
“是一套琉芳斋的首饰头面。”
“哦。”清许摆摆手,示意春桃将匣子放下,“陆明珏怎么说?”
春桃愣了下,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这才犹豫着开口:“他们说……说二少爷他那天就去兵部参加武选了。”
“武选?”清许蹙眉。
“嗯嗯!”春桃点头,“还说往后可能会进程国公营里,过段时间,就跟着启程去边关。”
“什么?”清许闻言猛然站起,表情更怨怼了几分。
她问春桃:“陆明珏现在人呢?”
春桃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小姐,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小姐,你要不自己去郡王府问问?”
“不去。”清许又坐了回去。
程国公,那可是开国元勋,两朝元老。
也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手底下的兵也是出了名的硬实,京城这些想镀金的尊贵子弟,最怕就是见到他。
但他已经隐退好些年了。莫非边关真的情况不容乐观,陛下才将他请出来?
这陆明珏这才学了多久,他受得住嘛?
横竖他背后有皇帝撑腰。这么想着,清许还是坐不住。
她站起身,声音恨恨:“陆明珏他几个意思!”
“春桃,备车去郡王府!”
婚期将近便筹划着去边关,他心里当真是没有她,哪怕一丝一毫?
一路上,清许面色都很差。
春桃看着也担心,忙宽慰:“小姐,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误会。”
马车刚到郡王府,门房便懂事地迎上来了。
“二小姐,王妃跟大少爷都在府中。”
“陆明珏呢?”
门房哪见过她这么生硬唤过二少爷,一时呆住,却只好直言:“二少爷最近都在兵部,未曾回来过。”
清许面色又沉了几分。
陆明珏这人真是可恨。
正气着,郡王府内,出来一个小厮,快步到了清许跟前:“二小姐,王妃邀您入内小聚。”
。
郡王妃正在花厅里喝茶。
见清许进来,她笑着招招手:“清许来了,快过来坐。”
“静姨!”清许噘着嘴,走到郡王妃身侧,搭上她的胳膊,“听说明珏哥哥要去边关了?”
郡王妃沏茶的手一顿,索性放下茶盏。
她看着清许,目光柔和:“清许莫慌,静姨帮你问过了。”
她拉过她的手,一起坐下后,才又笑着开口:“本来也是要去找你的,你倒是先过来了。明珏挑的那套头面可还喜欢?知道你对明珏那孩子感情深厚,静姨也不忍拆散你们,便做主帮你问了他。”
“若是清许愿意,十日后便是吉日,横竖府中都已备好,匆忙是匆忙了些,郡王府也断不会亏待清许。”
见清许嘴巴仍噘老高,郡王妃又道:“明珏那孩子一心想证明自己不会亏待了你,这才想着出去。你也知道,当今陛下最看中北边那几座城,又最敬重程国公。”
“那他怎说,他真的想跟我成婚吗?”
“你这孩子。”郡王妃笑了下,“当然是想哦,但那孩子倔,想先挣一份功名,再风光迎你过门。”
清许面色并没有好多少。她抓着郡王妃的手晃了晃:“静姨,漠北边关那么危险的地方,明珏哥哥他……我不放心。”
郡王妃同样叹了口气,做母亲的,自家那儿子几斤几两,她也门清。
但他执意要出去证明自己,她也拦不住。
“放心。”轻轻拍着清许手背,郡王妃也像是在自我宽慰,“他在程国公营里,不会有事的。”
清许垂下眼,没有说话。
就是因为去了程国公营里,才让人担心。
那可是跟先帝一起打江山的狠角色,就是三皇子,都被程国公亲自动手打个半死过。
不不不,就是陛下,年轻时,也没少挨这位的。。
陆明珏这种娇惯出来的纨绔子弟。等下没遇到北漠的兵,先让程国公给打死了。
“清许,你自己认为呢?”郡王妃问。
还有一事,她没好意提。毕竟,以清许对他的深情,让她知道,他要将婚事让给明晟,那太过残忍了。
清许皱着眉头。
迟者生变,可她又不愿意匆匆忙完成人生大事。
“静姨。”她求助似地看向郡王妃,“我可以去见见明珏哥哥吗?”
郡王妃犹豫了下,见她眼眶都红了,叹了口气,还是点头。
清许刚走出花厅,又鼓起了腮帮子。
“小姐,要回府吗?”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问。
“去兵部衙门。”
“小姐?”
清许掂了掂手中令牌,是一块颇有分量黄铜令牌,据说是陆明珏为她留,让她想去找他的时候,带着这令牌。
清许不知道令牌的分量,还没到兵部,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但当看到那枚令牌后,那看守的士卒当即变了表情,恭敬行礼。
“这位姑娘,兵部重地,外人不能进出,您要找哪位大人,小人可以代为通传。”
“郡王府的二少爷,陆明珏。”春桃代她开口道。
原本态度恭敬的士卒忽然皱起眉头,他们兵部这些人,哪个不知道陆明珏。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郡王府假少爷,据说亲生爹妈还在牢里关着。他倒好,仗着郡王纵容,竟一来,就直接领了军衔,越过他们这些人去。
“怎么了?”清许好奇看向对方,“他不在吗?”
士卒很快摇摇头,变了变脸色,才又恭敬对清许道:“姑娘请稍候。”
清许点点头,就站在马车旁等候。
已经入冬,这次出门她未披大氅出门,有些许凉意。
抬眸看了眼里头,等了一会儿,只有那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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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出来,没见陆明珏。
清许忙上前,问:“他人呢,可是脱不开身?”
士卒点点头:“陆少爷让您再等他片刻。”
清许点头。忽看见那士卒又偷看了她一眼,她也好奇看向对方:“小哥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那人摇摇头。
隔了一会儿,仍没见陆明珏出来。
“小姐,这儿风大,您先回马车上等也是一样。”春桃看到自家小姐面颊都冻红了,恨不能将自己身上衣服脱给她。
那士卒与同伴说了几句话,听到声音,也抬头看向二人:“您就是那位项府的二小姐?”
春桃闻声瞪了对方一眼,见他闭了嘴,转过身去,这才罢休。
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才有人出来。
却不是陆明珏,而是来换班的另一组士卒。
“陆二少爷呢?”春桃忙问。
那新出来的兵看着年轻些,也像是刚过考核的新兵。他从鼻息哼了声,才仰头,不屑道:“在里头装腔作势呢,别等了,没半个时辰,他不会出来。”
春桃闻言面色变了变,赶紧看向自家小姐。
令牌握在手里,黄铜的材质在这天气下变得格外冰凉。
清许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点头:“春桃,先回马车上吧。”
她刚转过身。
“清许。”
听到声音,清许赶紧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身穿玄色戎装的陆明珏朝她缓步走来。
他黑了一些,看着也比从前精神了几分。
这一回,清许并未急着奔向他。
而是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看向对方。
“抱歉,方才有些事,实在走不开。”他到清许面前一步距离停下,“走吧,边走边说,等下我还有事。”
“哦。”
清许从春桃手中接过令牌,看着他此刻仍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太阳快要落山,起了微风,更冷了几分。
清许将那令牌,递到他面前,才道:“我从静姨那听说了。”
“你就那么不想同我成亲吗?”吸了吸鼻子,因为冷,清许更委屈了几分,说着说着,眼泪竟从眼眶滑落。
陆峥没有伸手去接。
“家国之事,脱不开身,抱歉。”
清许脚步停住,将那块令牌塞回他手里。
赌气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三日之后太过匆忙。”那手太过冰凉,陆峥惊讶看向对方,这才注意到,她并未带披风出门。
只是他这次出来匆忙,也未披外衣。
犹豫片刻,他拉过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若要成亲,我亦不想敷衍了你。”他说。
“哼。”清许收回手,“你就这样哄骗我吧。”
她声音变了腔调,陆峥垂眸,这才注意到她眼眶通红,颊边还挂着泪。
“没有骗你。”伸出手,犹豫了一瞬,陆峥还是弯下身,替她拭去泪水。
“我说的都是实话,此行是为家国是真,对你……”他顿了顿,道,“若要成亲,也不会辜负。”
“我是担心你。”清许噘着嘴,垂下眼帘。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我还能来找你吗?”
陆峥顿了下,将那暖和许多的令牌递回给她:“明日我回去城北军营,午间能有一时辰空闲。”
又顿了下,他看向清许:“若你愿意,带着令牌,可到军中找我。”
握着令牌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宽厚又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却不刺人。
7. 第 7 章
清许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愈发大了。
春桃伸手关了车窗,顺便拉了帘子。
陆明珏看她冷着的模样,让她回马车上稍后,他替她那件披风出了。清许没去问他都在忙些什么,怕问了糟心。
“小姐,方才二少爷欺负你了?”春桃有些担忧问。出去没一会儿,自家小姐回来就眼眶红红。
“这回没有。”清许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凉凉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背后则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猛虎。
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前头那士卒见了,态度分明恭敬许多。
正出神着,外头忽然传来了几声大笑。
“呵,一个废物而已,装什么。”笑声中,夹着那年轻守卫不屑的哼声。
清许并未想着理会,横竖跟自己没关系。
“别以为傍上程国公便了不起。”那个人又道,“国公爷最爱折腾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等着瞧吧,进了军营,有他受的。”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清许眉头一皱,打开车窗,定睛就对上那几人带着嗤笑的眉眼。
他们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可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别胡说。”旁边一个人笑着打断,“他亲生爹妈正在牢里关着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郡王府待下去。”
“要我说,也是郡王心善。这要换了我,早把人撵出去了,还帮他找什么前程啊。”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
春桃脸色一变,就想替她将车帘拉上。
“小姐,外头风大…”
清许摆摆手,掀开帘子,看向几人,问:“你们是在说给我听?”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那阵嬉闹。
为首的新兵扭头,扯了扯唇角,挑眉。
“都是一些京中热闹,这位姑娘也爱听热闹?”
“是吗?”
瞥了眼天色,清许握着令牌,不顾春桃预览,缓步下了马车。
暮色四合,她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笑,却又分外摄人。
那新兵愣了下,仍是撑起气场,嘴硬道:“怎么,实话也不让说了?”
“没有没有。”清许垂眸把玩着令牌,声音轻且柔,“就是这兵部门口当值的差爷,当值期间竟还可以嬉闹,说同僚闲话。”
清许笑着看向他们:“我且回去问问爹爹,这是可行的?”
“你别想拿什么权势压我们。”那人气场分明弱了些,仍是扯着嗓子,“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们背地里告状。”
清许把玩着令牌,刻意将那猛虎浮雕还有那大大的“程”字,都给他们看清。
有人看清了,眼睛瞬间瞪圆。他扯了扯还要上前理论的新兵。
在场诸人并非都像他一样出身世家,背后有人撑腰。真要闹起来,他们怕不是要替他承担大部分责罚。
“我……”那新兵恨恨看了清许一眼。
气场是弱了下来,却仍不甘心:“真是好赖不分,我们这是在提醒你。”
“你莫不是也看上那个废物了?”他仍在嘴硬。
清许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不动声色往里头瞟了几眼。
其实她快冻死了,这陆明珏又在做什么,这点时间,她让车夫驶快些,都要到西街,离项府也不过几里路了。
“我告诉你他就是个…”
“小姐。”春桃声音欣喜,“二少爷出来了。”
那些人声音戛然而止,面色不虞瞪了来人一眼,回到了原本位置站好。
“怎么在外头?”陆峥微微皱眉,寒风中,少女身姿轻轻颤抖,面上笑容都僵硬了,还在强撑。
他赶紧上前,将手中披风系了上去。
握着他滚烫的手掌,清许抬眸瞥过那几个移开视线的士卒。
“明珏哥哥。”她声音委屈,“我听不得他们背后骂你。”
陆峥闻言,往那些人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将人领到马车边上,“回去吧,夜里风寒。”
“他们骂你。”她又委委屈屈重复了遍。
那新兵闻声扭头,没好气瞪了二人一眼。
“我会处理。”陆峥道。
清许闻言更是紧紧攥住他的手,摇头:“可是他们骂得很难听,还说……还说你……”
陆峥微微蹙眉,对上了新兵带着挑衅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去告状啊,你们除了会找爹妈哭诉还能做什么。
“除此之外,他们可有欺负你?”陆峥问。
清许低了低头,摇头,声音委委屈屈:“没有。”
她说着,将那捂热了一些的令牌塞回给他:“这令牌,明珏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无妨。”陆峥轻声道,“此为程家军中军之令,可护你平安,必要时,也可号令程家军为你差遣。”
那些个士卒忽全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明珏。
程家军那令牌,只有程国公能送出。拿了就代表那人是程国公罩着,莫说军中,就是放眼整个京城,谁敢不给面子。
陆明珏这个纨绔,为了讨好小娘子,就这样送出去了!
那新兵眼神恨恨,告状!他也要狠狠告状!
“好。”牵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清许偷偷弯了弯唇,“那明珏哥哥明日见。”
“好。”
待回到了马车上,清许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又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倒是没想到,这令牌竟有这般来头。
更没想到,陆明珏直接就给她了。
“小姐。”春桃凑过来,也盯着那令牌,“程家军……是我想的那个程家军吗?”
清许把令牌翻了翻,同样疑惑:“他什么时候得到程国公认可了?”
程国公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当今圣上的话都敢不听,何况小小郡王府。
想将陆明珏安插进他的军中,本就难如登天,何况,还拿到程国公的贴身令牌。
“小姐。”春桃反倒是忧心忡忡,“二少爷把令牌给您,会不会得罪程国公……”
清许也不是没想过,她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摇头:“就信他这一次吧。”
还是有些迟疑,春桃还是点点头。也是,二少爷变化这般大,说不定他真凭自己本事,真得到了程国公认可呢!
车厢里温度比外头暖和许多,这边官道路段好,马车也不颠簸。清许坐在软垫上,身上是那件全新的黑色斗篷。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挂着一脸甜蜜,好奇:“小姐,你不生二少爷的气了?”
清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容易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春桃闻言赶紧闭了嘴。
便是便是,从前都不气,现在二少爷好了这么多,也没在外面瞎搞,多好呀。
。
翌日,一大清早,春桃便将那装着琉芳斋头面的木匣端来。
“小姐,你今日要去见二少爷,簪这个,指定不会有错。”
琉芳斋的首饰的是出了名的昂贵,一整套,最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这次郡王府倒是大方,为他拨了这么大一笔款项。
清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是要去城北军营。”
“那更要隆重打扮一番,才好给二少爷撑排场!”
外面天寒地冻,昨夜下了层白霜。
清许看了眼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丫上,也落了淡淡一层霜白。
她点点头。
今日她穿着了樱粉色妆花缎的袄子,下着柳色蹙金绣罗裙。外头罩着一件象牙白的披风,披风领口嵌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拢起来能将半张脸都埋进去,看着俏皮又暖和。
到底是要去军营,清许只让人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又从那匣子里挑出两支赤金的累丝蝴蝶簪。
随着她轻微扭头,头上蝴蝶,蝶须微微晃动,闪着金,栩栩若生。
她满意地从铜镜中收回视线,接过春桃取来的暖得正好手炉。
军营在城北,比昨日的兵部衙门远了不少。马车轱辘辘行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门的轮廓。
营门高阔,两边站着持枪的士卒。
他们个个身姿笔挺,面色肃然。
到底是程国公带过的兵,气势明显不同。
马车停下后,春桃先下了车,将令牌递上。
当值的士卒接过一看,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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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当即上前恭迎:“项二小姐,里头请。”
清许跳下马车,看向对方,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大人交代过。”那士卒态度同样谦和。
清许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校场重地,往来的都是一身戎装,表情严肃的士卒。
她正了正衣领,定了定神,尽量不让自己视线乱瞟。
“清许妹妹?”
清许回头,就见一对人马从营内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姿颀长,板正的面庞上挂着满是不敢置信。
不是真少爷陆明晟又是谁。
清许愣了下,微微福身:“大公子。”
陆明晟面上带着疑,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军中重地,你怎进来的?”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扫向那个领路士卒。
“我来见明珏哥哥。”她乖巧回答。
陆明晟闻言,眉头紧锁,又环视了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闷道:“胡闹!”
“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没人发现,你赶紧离去。”
那士卒还要辩驳,便被陆明晟冷声呵止:“还有你,眼里可有军纪严明。”
清许之前怎没注意陆明晟是个急性子,她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担忧做不得假,竟真是为了他们安危着想。
“不是的,大公子,”清许开口叫住他,“真是明珏哥哥让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明珏,又是陆明珏!”
陆明晟冷冷的视线扫来,清许被吓了下,随即定定神,回视过去。
“他胡闹你也跟着。”陆明晟冷笑,“你可知道程家军的规矩?可知道这些日子,你那明珏哥哥,在军中闹出多少事端?”
清许自然不知道。
她楚楚看向对方,问:“明珏哥哥他怎么了?”
“……”陆明晟像是被她气到,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拂袖,领着身后人就离开了。
“陆参军,这姑娘是那家伙带进来的?”他走后,跟在他身后的一士卒小声问。
“这还用问,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另一士卒答。
“这假少爷仗着陆参军在陛下跟前得脸,愈发无法无天了。”又一人开口。
清许没去搭理他们,跟那领路士卒道过歉意,请他继续带路。
春桃则是有些担忧:“小姐,大少爷说得有理,我们要不还是营外等二少爷?”
清许定了定神,摇头:“我相信明珏哥哥。”
若是这点事都处置不妥当,就是给他皇位,他也坐不住。
清许脚步顿了顿,往来的士卒也有往她处投来视线,却都没敢多看。她想,若是陆明珏从前纨绔都是装出来的呢?
念头不过一闪而逝,清许倒是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那般心性,太可怕了。
若是妄然退婚,怕是尚书府都得受她连累。
“很冷?”
迎面走来一人,他今日穿着炫黑曳撒,赤金腰带勾着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身姿隽秀,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清许抬眸,看向对方。
“不冷。”她摇头。
陆峥微微颔首,看了眼清许,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上去。
清许忙将自己的递给春桃,一脸惊喜接过:“明珏哥哥哪来的这个?”
陆峥移开视线:“营中取的。”
“多谢明珏哥哥!”她习惯性凑到他身旁,好奇,“我刚才见到陆明晟了,他让我赶紧离开,说我们在这里不好。”
陆峥脚步微顿,点头:“他有军衔在身,在军中实属正常。”
又看了眼周围过路士卒,都悄悄往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走吧。”
陆明晟说得不错,让她在营中随意走动,确实不妥。
大寒天气,他也是担心她,怕她又一大早便来外头等着。这才吩咐下去,让守卫带她到他帐中等候。
“真不会有事吗?”她仍在担心他。
陆峥摇头。
“可是他们都说程国公的规矩,最是可怕。”
“……”陆峥点头。
“真不会连累你?”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会。”
8. 第 8 章
城北偏僻,春风楼是这片地区最出名的酒楼。
说是出名,到底比不过城中那些老字号。不过是因着临近军营,往来将士多,酒菜实惠,才渐渐有了些名气。
清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下了马车便四下望了望。
“城北竟还有这么热闹的酒楼。”
“嗯。”陆峥伸手替她理顺领口翻折的狐狸毛。
清许一想也是,偌大一片地方,就这一座酒楼,想换换口味的军爷,也只能来此处。
二人进了酒楼,伙计眼尖,见陆峥虽身着常服,气度却与寻常军汉不同。而他身前的小娘子,更是一身华贵,美得惊人。
他忙殷勤地迎上前,引着二人上二楼雅座。
说是雅座,也不过是桌椅大些,又用一扇屏风隔开左右。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清许毫不在意,寻个地方坐下后,便托腮看向陆明珏。
“想吃什么?”陆峥问她。
“你点就好。”
陆明珏确实变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多花言巧语了,人看着也稳重了许多。若非记得他的年岁,清许倒觉得他比自己年长许多,每每跟在他身旁,就莫名有安全感。
等饭的功夫,清许趴在窗边往外看。城北比不得其他地方,放眼看去,四下都是低矮的民房。
不远处,隐隐能看见军营的轮廓。
“明珏哥哥,在军中累吗?”
“尚可。”
“你都瘦了。”
“……”陆峥垂眸自视了番,摇头,“是原先颓于锻身,体魄不够。”
清许点点头。从前陆明珏比自己还要怕冷,穿得比自己厚实,一入冬,便裹得像粽子。
像今日这天气,不穿狐皮大氅是坚决不会出门。
“还是现在的明珏哥哥好看。”她甜滋滋看着他。
菜陆续上来了,陆峥点了几个菜,那几碟甜口的小食,估计就是为了照顾她。
其中一碟看似豆腐,上面却淋了层雪花般的霜,清许率先伸出筷子。
“酸甜口的!”清许眼睛放光,同样夹了一筷子到陆峥碗里。
陆峥看着她,唇角挂着浅笑,轻轻颔首。
二人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清许没在意,正学着陆峥的模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可那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粗鄙的笑骂,竟往二楼来了。
“老子就不信了,他陆明珏能把我怎么样!”
清许筷子一顿。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抬头看向陆峥,用口型问他:“你认识?”
见陆峥摇头,清许定了定神,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郡王府真少爷也是蠢货,陆明珏是什么东西,竟带着他进程家军。”越听越熟悉,像是不久之前才听过。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陆峥。程国公孤傲,最看不上那些皇亲国戚。郡王他都不屑一顾,更何况是陆明珏。
他们口中,陆明珏是靠真少爷引荐,才进程国公军营,那更是无稽之谈。
“吃饭。”陆峥表情未变。
“哦。”
清许也不想搭理,但那些人说话声太大,又带着满满恶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哼!”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他陆明珏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他一个出身低贱的假少爷,哪里能跟李公子您比。”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下,“我姐夫在军中说得上话,给我谋了个新差事。你们猜怎么着?”
不等众人附和,那人已自己捅了出来:“就在程国公营边上,过些日子送军出征,我负责护卫北门,指不定还能在国公爷跟前露脸。”
他说完哈哈大笑,那些人也跟着笑。
清许眉头蹙得老高,她记起来了,这声音就是昨日在兵部,讥讽陆明珏的那个新兵。
她又看向陆明珏。
陆峥用饭速度很快,见她又看过来,问:“不合胃口?”
“是没有胃口。”说着,她不满瞥了眼那群人所在方位。
“无需理会。”陆峥语气平静。
“可是他们骂你!”
“我不在意。”
“有小娘子的声音?”那群人中,有人出了声,双眸放光。
“这是二楼雅间,还是不要惹事吧。”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怕什么,无非是哪家军户女眷。”
“走,过去瞧瞧,有李公子在,怕什么。”那声音落下,那边传来桌椅腾挪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竟真往他们这边挤来。
屏风被人推开。
“陆明珏!”有人认出了陆明珏,表情瞬变。
“好啊你。”李锑恨恨看向陆峥,“真是冤家路窄,我正想……”
看到清许时,李锑表情有一瞬凝固。
“陆明珏,你等着,我这就去程家军里告你去!”他指着陆峥,表情凶狠。
清许挪了挪身子,挨得更近了些。
陆峥抬眸瞥了眼几人,目光依旧平淡,就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李锑被他看得火起,上前一步,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怎么,不认得我了?”
陆峥没有说话。
“拖二少爷的福,我在兵部待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我姐夫给我寻了个更好的差事。”他冷笑,“就是不知道二少爷您这靠别人求来的差事,闹到程国公眼前,会不会被打出军营呢?”
他说完直起身,表情得意。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清许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锑笑够了,才看向清许:“看到没,你那陆二少爷就是个废物,连句话都不敢吭声。”
“要不项小姐考虑考虑我?”李锑身后一胡子拉碴的纨绔凑上前,“我虽然比不上李哥出身贵,有在兵部的侍郎姐夫,好歹也是个正经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清许捏紧了拳头。
“你什么出身?”陆峥终于抬眸,冷冷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分明底气不足。
许是陆峥眼神过于凌厉,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将自己藏在李锑身后。
“他说的有错吗?”李锑冷笑,“要不是你生身父母阴险,用你换了郡王府真世子,就你这废物如今能干嘛?怕是在那个街角当乞丐吧!”
陆峥点点头,目光看过众人。
“你姐夫是兵部侍郎?”他看向李锑,眼神平静到吓人。
李锑面色未变,挑了挑眉:“自然。”他父亲还是世袭长兴侯。他祖父,当年也是跟先帝一起征伐四方的开国功臣。
这般一想,底气更足了许多。
陆峥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众人纷纷后退,他们最多跟着李锑身后,替他张扬几句,可没有他那般深厚背景。
李锑冷笑注视着陆峥,笑得张扬:“等着陆明珏,等你被踢出程国公军营,看项二小姐还会不会嫁你。”
清许闻言抬眸看向陆峥,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那眼睛,分明又在说:我不会,我们怎么都不退婚。
看到店家上来,这儿离军营近,李锑也不想闹大。他瞪了陆峥一眼,撂下狠话:“等着陆明珏,我今天就让你滚出程家军。”
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开的背影,清许垂眸,将那装在荷包里的令牌拿出。
还给陆峥:“明珏哥哥,他说的是这个吧?你还是拿着吧,万一真闹到国公面前,你还能有个交代。”
“无事。”陆峥面色柔和了许多。
经过这一闹剧,二人也没了胃口。此行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明珏哥哥,这些日子都很忙碌?”她问。
“嗯。”陆峥点头,“是有些需要适应。”
“明珏哥哥。”清许闻言眸色微暗,小声问,“去了边城,你会不会忘了我?”
战事当前,陆峥清楚自己的秉性,一投入战场,便不会分神,是以,前生到死都未曾谈过情爱。
说起来,清许还是第一个与他接近的女子。
不论其中有几分真情在,既决定要成婚,他便不会骗她。
“会。”
“……”清许憋了一肚子情话,差点噎住。她怨怨看向对方,“明珏哥哥嫌我烦了?”
陆峥摇头:“还好。”
小姑娘粘人,又可爱得很。他朝她伸出手:“教你跑马?”
清许闻言又是一愣,她今早特意打扮过,这身衣裳,并不适合骑马。
陆峥似也看出她的疑虑,轻声宽慰:“无妨,我带着你。”
从前他就看过,有个小将军,就那样哄他娘子。
“好。”
只是没想到,回到军营时,又在营地门口撞见李锑。
“冤家路窄。”清许恨恨道。
陆峥看了眼,问守卫:“这些人堵在这作甚么?”
守卫士卒一脸无奈,看傻子一样看向李锑和他身后的狗腿子,撇嘴道:“他们说要见国公爷,要状告我们军营中有人假公济私,不守军规。”
陆峥看向他,守卫继续望天:“告状这事,找监军去啊。让他进去见,我们才是那个目无法纪之人吧?”
李锑一见陆明珏,当即跳起:“我要状告的事很重!有人利用程国公的中军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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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胡作非为!我一定要到程国公面前揭露他!”
“……”守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撇嘴。
清许见陆峥没有反应,眨了眨眼,看向他。
陆峥见她偷偷亮出的程家令牌,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让他们进去。”
“不行!”即便是看到中军令牌,守卫二人还是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什么人都放进去,以国公爷的暴脾气,他们真的会死。
“哦。”清许收回令牌,默默回到了陆峥身边。
“让他们进去。”陆峥又说。
“可是……!”两人脑袋都大了,这位怎么还添乱呢!
“无妨,便说是我开口。”
“陆明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李锑身后一狗腿忍不住开口讥讽,“还你开口,你跟国公爷很熟吗?”
清许也好奇地看向陆峥。
难不成,他真是凭借自身实力,得到程国公认可?
陆峥没理会那几个人,抬步迈进营门。
清许跟在他脚后,前脚刚踏入,就听身后响起李锑等人的大呼小叫:“陆明珏你胆大包天!!你你你竟然私带女眷入营!!!”
。
军营比清许想象中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整齐的营帐。不远处有士卒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陆峥带着他绕过校场,往东边一片空旷的跑马场走去。
那儿零星几个士卒,皆是朝二人方向投来诧异的视线。
清许看到陆峥从马厩里,挑了头栗色马走了过来。
她小声问:“真不会有事?”
“你怕我护不住你?”
清许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她往来处看了看,小声:“我怕为你添麻烦。”
“不会。”
陆峥说着,走到清许身后:“别怕。”
说着他已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马背上,在清许惊呼的同时,他人已翻身跨坐上来,将她牢牢护在身前。
清许还是第一次这样,她后背抵在他结实有力的心口处,砰砰的心跳声,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更急促些。
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渐渐地,清许放松下来,开始东想西想。
校场上,此刻还有不少人正在操练。
清许看了过去,赶忙收回视线。
入冬的天气,校场上,竟有两队士卒光着膀子,正在角力。
“明珏哥哥也会如此吗?”
陆峥看向那处,摇头:“现在不会了。”
登基之后,便不是刻意,有些行为,他也会下意识规避。
“看起来很累。”
“还好。”
清许撅起嘴,这么冷的天,都练出一身汗,哪可能不累。
“你又骗我。”
陆峥沉默了片刻,才道:“许是习惯了。”
“……”清许不知道他什么变得这样嘴硬,这般辛苦的试炼,半个月就习惯,他以为自己是当年战神一般的先帝嘛?
说起先帝,每个大周子民都会惋惜。
上天派了将星下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定天下,又在天下最需要长治久安的时候,将他唤回天庭。
清许同样叹了口气,若是先帝多活两年,莫说北边那几座城,恐怕如今漠北国土,有大半都要划入大周。
可惜,叹也无用。
她扭头,看向陆明珏:“明珏哥哥,我会想你。”
陆峥一怔,微微颔首。
马场上漫无目的行了一段时间,陆峥看了眼天色,对清许道:“该回去了。”
清许点点头。
那些人被几个士卒押着,还在挣扎:“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我是…”
清许好奇看过去:“他见到国公爷了?”
“或许。”
走近些了,那守门的士卒见二人出来,语气哀怨:“国公爷让您去他帐中。”
又听那几个将人丢出的士卒回过身,小声议论:“国公爷这次发了好大脾气。”
“可不是,说是什么人都敢随随便便往他帐里闯?当他程国公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据说还有彻查,这些人是谁家部下。”
“也不知道谁让放人进去的。”那人说着,还往那守卫处投去怜悯目光。
清许听着,忍不住回头又看向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仿佛与他无关。
那说话的人也看到了陆峥,又看到他身边带着的俏丽小娘子。
脸色变了变,小声提醒道:“陆大人还是收敛些好,国公爷眼底最容不下沙子,你……”
顿了顿,那人还是没在人家心上人面前揭短,只轻轻叹了口气。
9. 第 9 章
清许回到府中时,府门口多停了一辆马车。
她认得那马车——青绸帷幔,檀木车身,那是姐姐夫家的马车。
清许心情更好了许多,提着裙子,就往里跑。
跑了没几步,又想起自己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她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完了。”早知道,出门不穿白了。
“春桃。”清许看向春桃,“你先去稳住阿姐,我回屋中换身衣裳!”
姐姐嫁了个御史家的公子,比他们礼部尚书家更讲究。若是让她看见,自己这一身灰。怕不是,要念上一晚。
“小姐。”春桃朝她使劲摇头。
清许脚步一顿,看向她:“怎么了?”
“那个人……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前头廊檐下站着一身着浅绿色身形的侍女,目光锐利,正一眨不眨盯着她们两个。
清许抬头一看,心下一咯噔。那人正是姐姐的陪嫁丫鬟春鹂,看她表情,定是姐姐要她在门口堵自己。
“二小姐,大小姐在你院中等您。”春鹂面上虽挂着和善的笑,却让清许心中更慌了几分。
完了。
她硬着头皮。这一顿骂,是逃不过了。
临近自己院门,清许才小声问春桃:“春桃,我发髻可乱了?”
春桃低下头,摇头,乱不乱的,也不是一个发髻的事了。
在她屋中,项清舒坐在她妆台前,她穿着蜜合色上襦,下身系青灰长裙,头梳高髻,肩上披着一条霞样帔手中正拿着一只赤金缠丝珍珠簪。
听到脚步,清舒抬眸,那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清许硬着头皮走近,她了解自家姐姐了。
“阿姐。”她乖巧行了礼,在她身侧站住,“你怎么来了?”
项清舒看向她:“你不欢迎我回来?”
她那目光分明淡淡,人依旧端着贵家夫人气度,清许却莫名心虚。
“不是的阿姐,这不没有好好招待你……”
“不必了。”项清舒勾了勾唇角,“我不回家,还不知道你天天往外跑,连父亲都管不住你。”
清许低下头。她这姐姐大了她五岁,自从前年母亲病重逝世,她便自觉充当起母亲的角色来。
若不是早出嫁,怕不是巴不得天天待在家里,十二个时辰盯着她。
见她噘着嘴,沉默不语,清舒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清许,你跟阿姐说实话,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
“阿姐。”清许搂着她的胳膊,委屈巴巴,“许久不见,你还对我这么凶。”
“你猜阿姐为何大老远赶回来?”清舒挑眉。
“阿姐,我长大了。”
“是嘛。”
项清舒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她刻意忽略她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她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清许,你跟阿姐说实话,你跟陆明珏的婚事,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我……”
“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由阿姐出面。”项清舒看着她,叹了口气,“母亲不在了,尚书府又只有我们两个女儿,阿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阿姐,我不委屈。”清许心里暖暖的,看向那个打开的木匣,对清舒道,“阿姐你看,那是陆明珏新送我的。”
清舒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别扯开话题,你就说你打算如何?”
“我……”清许眼神微闪,“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清舒一副不信任,冷笑了声:“前段时间,是哪个丫头跟我哭诉,嫁谁都不想嫁给陆明珏那个纨绔?”
“人总是会变的。”清许试图嘴硬。
项清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清许。”她缓慢开口,“这些日子的传言,阿姐不信你没听到。”
“什么传闻?”清许故作好奇的模样。
瞥了她一眼,项清舒开始举例:“便不提他从前那些荒唐事。就说现在,他借着郡王府的关系,好不容易进程国公营,他还……他还不思改变,处处得罪人!”
她顿了顿,看向清许,目光里满是心疼:“还有你姐夫在大理寺听到的,那对罪犯已经承认,他便是他们亲儿子,他这身劣性,便是随了那两人。”
清许咬着下唇,迟疑着不敢去看姐姐。
那些事太过荒谬了,也不好解释。以姐姐的脾气,就是现在告诉她,陆明珏是太子,姐姐也不会希望自己嫁给他。
项清舒看着她这幅样子,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道:“清许,阿姐是怕你犯糊涂。横竖万事有阿姐跟父亲挡在前头,你无需顾虑什么。”
清舒看着她那副纠结不定的小表情,眉头一蹙:“难不成,你要告诉姐姐,你是真看上那个纨绔了?”
清许艰难点点头。
“看上他什么?”清舒蹙着眉头,狐疑看向自家妹妹,“你不会是看上他那副皮相了吧?”
清许一愣,赶紧将头点成小鸡啄米。
“呵。”项清舒冷笑一声,“就他那副白面书生样子,你若真喜欢这模样,阿姐去国子监给你找,十个八个都行。”
“京城里什么都缺,还会缺了这类世家纨绔。”
“他们都没陆明珏俊。”清许仍嘴硬。
“反正谁都可以,陆明珏不行。”项清舒语气也冷硬下来。
“不…”
清许还要说什么,却被清舒冷硬打断:“你想想前年娘亲走的时候。”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终究还是软下来,“娘最牵挂的就是你的婚事。她闭上眼睛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悔的事,便是给你定下这么一门不靠谱的婚约。”
“如今咱有正当理由退亲,为什么还要留着?”
清许同样红了眼眶。
可她又想起陆峥,想到那一夜她目睹的场景。
加上今日从军营目睹的那一幕。
即便陆明珏这个人再不成气候,可他背后有皇帝,有程国公。跟他们比起来,他们尚书府的门楣又算得了什么。
清许拉着姐姐的手,试图劝说:“他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项清舒看着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忽想起什么,看着清许那歪了的发钗,冷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今日你也是去找他了?”
“嗯嗯。”清许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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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失望地看着清许,问:“这么说来,他进程国公军营,也是假的?”
“真的真的!”怕姐姐误会,清许忙道,“我今日便是在军营见的他。阿姐,你不知道,他现在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去了军营?”项清舒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清许点头:“是真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递到她面前:“阿姐请看,这是程国公的令牌。”
“他如今很长进,得到了国公爷认可。”
清舒蹙眉垂眸看向手中令牌,她没见过,不知道真假,却也知晓,这令牌便真是程国公赏赐,也不该在清许手中。
项清舒扶额,她这个妹妹,怎也突然变化这么多,为了维护那纨绔,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令牌是真的,不信你问姐夫。”
“胡闹。”清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头,“他一个纨绔不懂事也就罢,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他自己挣来的令牌,给我也无事。阿姐——”清许又晃了晃她的手,“是真的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告诉阿姐。”清舒抽回手,叉在胸前,没好气看向她,“难不成,你要甫一成亲,便独守空闺?”
清许赶紧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打算告诉姐姐,成亲的事不急,一切都可以等陆明珏回来再说。
清舒沉默了一瞬,还是摇头。
“打仗的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轻松。三皇子五年前便去了边疆,这些年,可回来几次?”
“我不在意的。”她又拦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
项清舒顿了顿,抬眸看向清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想守活寡?”
“那也不行!”她当即严声否定,“莫不说他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便是真武将去了那地方,多年也没见能回来一个。”
“不行!”项清舒说着倏地站起身,“去给郡王府递份拜帖,我明日便登门。”
“阿姐!”
清许拦不了她,也命令不了她身边丫头。
便是春桃,在项清舒面前,也背叛了她这个主子。
她将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项清舒,完了,还跟着赞同点点头:“大小姐您就该好好劝劝小姐,这些日子,她跟着了魔一样,深爱那个二少爷。”
清许独自生着闷气,背对着她们。
“唉~”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些事,真的没法跟你们解释!
不,她跟姐姐说了程国公的事,姐姐分明也不信。
要怪,就怪陆明珏他从前便不像个人。
直到入夜,清舒留在府中,见了父亲,又说起这些事。
尚书看着姐妹二人,尤其是清许。
他也是不想清许嫁给陆明珏,倒是那个新回来的真少爷。
项尚书同样摇头,毕竟在外流落久了,不知品性。
“父亲,你劝劝姐姐!”清许朝父亲投去求助目光。
项尚书又看了眼一脸委屈的小女儿,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大女儿。
他叹了口气,道:“明日休沐,我也跟你们姐妹去郡王府。”
10. 第 10 章
马车在郡王府门口停下。
“清许。”项清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待会儿进去,你什么都别说,有阿姐在。”
清许沉默了片刻,点头。
抬眼看去,郡王府朱红的大门,以及门下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依旧,门房值守的老仆看到他们马车停下,也是第一时间前来恭迎。
项尚书先下了马车,回头看了眼两个女儿。
郡王在朝廷一直领的是闲职,虽有姻亲在,他们接触也不多。
门房早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下人引着他们往正厅走去。
清许跟在姐姐身后,垂着脑袋。
郡王与项尚书客套几句后,清许便跟着姐姐,随郡王妃到了花厅坐下。
郡王妃面色不太好,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撑着笑看向姐妹二人:“清舒也来了,静姨倒是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
些微见过礼后,项清舒便同郡王妃说起此行目的。她想知道,如今外头风声大,郡王府对陆明珏是什么态度,这桩婚事,又是怎么个处理方式。
郡王妃愣了下,笑着宽慰:“明珏那孩子,想博一份前程,再迎娶清许过门。”
她顿了顿,看向清许,眼底多了几分怜惜:“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假不假少爷的,明珏是我的孩子,便一直都是。”
清舒仍蹙着眉头:“静姨,我也知传言不一定属实,这才找你。”
她望了望四下,问:“陆明珏呢?今日休沐日,他不在府中?”
郡王妃摇头,面色好了许多,多了几分轻松:“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前些天过了兵部武选,进了程国公军营,这些日子都没回来。”
清许也跟着点点头。
项清舒眉头仍紧蹙着:“可是我听说,他在程国公营中,并不安分。”
郡王妃抬眸,不可置信看向对方,当即摇头:“不可能!这些日子,明珏是拼了命在做事。他是真想博一份前程,再迎娶清许过门。”
见她说得笃定,清舒也没去反驳,而是问:“那这桩婚事,静姨是怎么个想法?”
郡王妃看了眼清许,她自然也是希望清许早日过门,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婚事,便看清许的意见。”她说。
清舒微微摇头:“清许还小,她不懂事,静姨,我们也不拐弯抹角,就问一句,陆明珏还是郡王府世子吗?”
郡王妃摇头:“明珏他自己有主意…”
清舒再度按住还想开口的清许,道:“我记得,母亲当年与静姨定的婚约,便是我们项家嫡女,与你们郡王府的世子。”
郡王妃沉默了片刻,看向清许。若是清许愿意,她也会开口,同明晟说起这事。
却看清许朝她使劲摇头,分明是看不上陆明晟。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只怕清许看不上明晟,他毕竟自小在外。”
清舒点点头:“既然如此,静姨,这桩婚事,依我之见……”
“阿姐!”清许刚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王爷,王妃!不好了!”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满头是汗,也顾不得行礼,扯着喉咙就道:“二少爷他,出事了!”
郡王妃当即白了脸色,一下站起身。
清许跟在姐姐身前,同样见到了那神色慌乱的小厮。那人看着陌生,她从前从未见过这人,应该是陆明晟新回来,府中新买的下人。
郡王黑沉着一张脸,问:“何事,快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二少爷,说二少爷在军中,不守纪律,惹国公爷震怒,昨天……昨天程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
“陆明珏那小子?”项尚书也霍然站起,不满看了眼郡王。
“是,是二少爷。”那小厮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道,“外头如今都传开了。”
清许微微愣住,脑中开始回忆昨天在军中见到的事。他们说的,莫不是李锑在军营外吵闹的事。
她想开口,却一直被姐姐紧紧拽着,姐姐警示的眼神也一直盯着她。
清许心跳得很快,小心翼翼看了眼姐姐与父亲。
二人面色都不怎么好。
郡王妃看向身后侍候的贴身丫头,吩咐道:“去,去请大少爷。”
今日休沐,陆明晟也得了空闲,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听着老管家为他介绍府中事宜。
听到传唤,他当即便来了正厅。
看到厅里这一阵仗,陆明晟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看过,在清许面上逗留了几秒。
郡王看见他,忙问:“明晟,你刚从军营回来,快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程国公,为什么突然发脾气?”
陆明晟了然。他收回目光,上前给郡王和郡王妃行了礼,又朝项尚书拱了拱手。这才开口:“父亲,母亲,昨日军营中,确实是有些闹剧。”
他说着,那探究的目光又往清许那边瞟了眼。
项清舒心里咯噔了下,看向清许,眼神里满是担忧。
京城中谁人不知道程国公那暴脾气,虽然好些年未曾出山了,可他一出来,就有人敢在他营中闹事,怕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用力握紧了妹妹有些冰凉的手掌,试图安慰。
陆明晟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陆明珏没回来?”
见众人摇头,陆明晟面上带了几分古怪:“今日休沐,他又能去什么地方。”
郡王妃面上担心,郡王却再次黑了脸。这儿子他最熟悉,从前哪次不回府,不是在外跟那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二少爷不会又去哪个地方喝花酒,被人告到国公爷跟前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声议论,清许面色也是微变。
对陆明珏来说,这种事确实是常态,虽说没真闹出什么事,去那种地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项尚书跟项清舒更是面沉如墨,相视一眼,都是点头。
退婚,这件事一定要退婚。
“住嘴!”郡王瞪了那小厮一眼面色却更难看了。如今未来亲家都在场,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当,怕不是结亲不成,两家还要因此生怨。
那天陛下来过,特意见了陆明珏。原以为这小子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他真的死性不改。
“来人,去程国公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有胡闹到什么时候!”
清许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姐姐拉住。清舒摇摇头:“你先别说话。”
清许还是上前一步,看向陆明晟:“大公子既然昨日也在,应该知道,昨日军营外,有人闹事。”
陆明晟点头:“是有这事。”他忽又看向清许,眸色复杂,“那个人叫李锑,刚进军营,便被程国公骂了一顿,丢了出去。”
“但是……”陆明晟目光死死落在清许面上,见她表情未变,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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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晟叹了口气,看了眼郡王跟项尚书,还是开口,“项二小姐,昨日便不该出现在那地方。”
在场诸位闻言更是一震。哪个地方?清许昨日,去了哪里?
清许并不慌张,昨日她进去时,营中守卫并未制止,那些人都是程国公亲兵。既然没事,程国公发火这件事便不会是因她而起。
“那敢问大少爷,国公爷昨日大发脾气,都见了谁,又是责罚了何人?”
陆明晟微一顿,是哦,昨日,到他离开时,都未曾听闻陆明珏被程国公责打的事。他垂眸,顿了顿,这才又道:“那便等人回来,这事,我也不敢妄加猜测。”
毕竟程国公是出了名的古板,油盐不进,只讲自己的理。这次肯回来重新领兵,也是因为北面局势危机。
当年三皇子就是因为违抗军令,被程国公亲自打了二十军棍,陛下知道后,也没敢多说他几句。
国公爷倒好,自己交了兵权,从此闭门不再领兵。
若是陆明珏此举,将人重新气回去了。
陆明晟没再往下想,拱手道:“既然这儿无明晟的事,明晟先行一步。”
他倒是走得潇洒,留下一屋子的人,坐也坐不安稳。
又是过了一会儿,去军营的人还未回来,倒是长兴侯府的人气势汹汹找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四十好几的富态侯爷。而他身后,一脸怒容的,赫然就是李锑。
长兴侯未与在场众人客套,一来便是扯着大嗓门,怒问:“我儿子什么时候与你家那养子有矛盾了,因何屡次跟他作对,非要他丢了职务才罢休?”
郡王又是面色一沉,这又是什么事来着。
长兴侯府这些年也没落了许多,可说到底,当年老侯爷也是跟先帝领过兵,有过从龙之功。当今陛下耳根子软,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总会对当年老臣家眷宽厚些。
“是什么事,还请侯爷说仔细些。”便是他们态度太差,郡王还是好声招待,将人迎了进去。
“哼。”长兴侯一拂袖,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看了眼四下,道,“陆明珏呢?让他滚出来给我儿赔礼道歉!”
项尚书同样变了脸色,这人怎这般无礼。大喇喇闯入王府,不分青红皂白,便是大闹一通。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李锑,他记得这人,比之从前的陆明珏有过之而无不及。前些年,便是长兴侯爷想将人安插到他门下,被他拒绝,这才起了龃龉,这些年一直未曾往来。
看了眼自家女儿面色,项尚书又是微一惊愕,莫非这件事,还与他乖巧的清许有关?
他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见对面点头。项尚书面色更差了。
郡王仍在好声好气,那长兴侯却不依不饶:“今日你们郡王府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我便向上请命,请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是那侯府公子,贿赂公行,卖官鬻爵进了兵部,又不遵守法度,被明珏哥哥告发,这才……”清许在郡王妃耳边低声解释,却落进一直留意她的李锑耳中。
他当即跳脚:“你胡说!!不守军规的分明是你们两人!他陆明珏还将那么重要的程国公令牌赠你,还带你闯军营重地,你们……!”
他说得太快太急,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又恨又急瞪着清许。
“莫要胡说!”项尚书闻声拦在清许姐妹面前,“侯爷,此事还请你说清楚些好,令公子若再无故攀咬小女,项某也不怕与你一道到陛下跟前理论!”
11. 第 11 章
长兴侯被项尚书这一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儿子,李锑涨红着脸,眼睛瞪大瞪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项大人。”长兴侯缓了缓语气,“本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这事,毕竟与你项家无关,我也不与令爱为难。只求项大人,你莫要再偏袒那假世子。”
话虽如此,长兴侯却仍端着架子,昂着头颅,一脸不善地看着郡王一家。
项尚书面色缓和不少,今日这事,说起来确实与他家无关。
正要开口,清许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侯爷。”她抬眸看向长兴侯,声音不大,还带了丝小女儿的怯懦,“我没有污蔑令公子,我说的都是实情,那些都是令公子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锑一瞪,世家的事,能叫事嘛!这项家二小姐,他原先看她漂亮乖巧,原来是这样是非不辨的主,难怪能看上陆明珏那样的纨绔!
“侯爷,”尚书也是为难地看着长兴侯父子,“这事可不是小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等等!”李锑却是不管不顾,硬是冲开长兴侯的阻拦,走到众人跟前,“我说过,陆明珏才是那个不守规矩,走后门的角色。明明是他——”
“可是,”清许声音仍是压得低低的,倚在尚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低垂着头,“李公子也说了,明珏哥哥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若是您进兵部当真无愧自身,为何会被他一个小角色告发,就丢了职务?”
她用着最怯弱,最无辜的声音,躲在最后。李锑再怎么愤怒,也奈何不了她。
他求助地看向自家父亲。见长兴侯阴沉着脸,瞥了眼项清许后,还是将视线看向郡王。
郡王一家说是皇亲,在朝中却无甚作为。最有出息的,恐怕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儿子。
这也是长兴侯敢仗势直接来找说法的原因。
“今日这事,若不想本侯直接闹到兵部衙门,你们郡王府最好给我一个合适交代。”
至于项尚书,他更不担心。如今外界都在传言,项尚书压根就看不上那纨绔,更不乐意将自家女儿嫁过去。今日来,怕不就是要来提退婚的事。
长兴侯正在为自己此举为尚书府提供了更合适的退婚由头沾沾自喜,又看那看起来就胆小的尚书府二小姐,再次从她父亲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明珏哥哥是过了兵部武选的,他跟李公子不一样。”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声辩解。
李锑的脸更红了。
“你、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分明是他看我有所作为,眼红了!”
长兴侯眉头紧锁。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些年为了给这小子谋个差事,他确实使了不少银子,找了不少门路。这次也是借了他姐夫的势,这才成功进入兵部。
思索着,又瞧见郡王郡王妃略显心虚的表情。
长兴侯挺了挺背脊。
再如何说,他这儿子,也比郡王府养了十几年的那个像样!
“怎么?”长兴侯扯着不屑的笑,“就让个小丫头出头,不敢让你们宝贝养子出来对峙?”
郡王面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府中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陆明珏此刻正在军营,人被程国公扣下了。
莫说出来对峙了,人能否平安回来,还说不准。
郡王妃更是眼眶都红了。她忽然便懊恼起来,为何自己一直管不住这儿子。当年由着他的性子,现在又拦不住他想进军营的心。
若是不出去,他们……他们偌大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要不是她一直按着郡王,以他的性子,加上对陆明珏的失望,恐怕已经替他认下这份错。
强撑着站直,郡王妃看向长兴侯,陪着笑脸:“侯爷,明珏他今日还在军营里,一时回不来,你看要不……等他回来了,我再……”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郡王府偏要护着那个养子不成?”
“侯爷……”清许刚出声,就被父亲给拦了回去。
项尚书看着她,摇头。
清许咬了咬下唇,任由姐姐将她拉到身后。
对面李锑有长兴侯撑腰,又挺直了腰杆,一副自己强过陆明珏,很是了不起的表情。
清许暗暗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风评问题。
今日恐怕任她磨破嘴皮,在场都不会有人相信,陆明珏当真是凭自身本领进的军营。
不,她摇了摇头,说实在,她也不太相信。
可她又不能维护他。
忍了又忍,清许还是挣开姐姐的手,再次走上前去。
“侯爷。”她走到了长兴侯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郡王妃同样看向清许。她实在不敢相信,清许竟对明珏感情如此深厚,明明挺安静内敛一小姑娘,竟为了他,可以屡次站出来,顶撞长兴侯。
当今陛下皇位是先帝驾崩后,由这些开国功臣扶持上去的。所以他对这些人的后代子孙,总是多几分优待。只要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今日这事不论真相如何,到底他们郡王府不如人。
长兴侯好整以暇看着这小姑娘。见对方仍是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怯懦模样。他好笑地看向项尚书——好歹是礼部尚书,就这样教养女儿。
“侯爷方才说,这事与项家无关,不与我为难。我在此先谢过侯爷宽厚。”她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像风一样,不仔细,恐怕就飘过去了。
“可是,侯爷应该清楚,这事与其来郡王府找说法,不若去兵部衙门,去城北营地,都能清楚知晓真相究竟为何。”
清许看了眼李锑,扯了扯唇,继续道:“莫不是,侯爷也清楚真相为何。只是想将这一口气,发泄在郡王府这边?”
不等他们回答,清许又用她刻意压低的声音继续道:“侯爷无非是觉得郡王跟王妃如外头传言一般,会因为知晓不是亲生,便怨恨明珏哥哥。可是,侯爷不清楚吗?不论是真世子也好,假世子也罢,他进兵部,都是经过武选。程国公的脾性,侯爷应当比我清楚,若非他点头,又有什么人能往他营里塞人。”
李锑脸色又变了。
长兴侯也慢慢睁圆了眼睛,瞟了眼项尚书。他当真小看这对父女了,父亲是个古板的,女儿竟是只小狐狸。
“你胡说!”李锑指着清许,“他将程国公令牌赠给你,触怒国公爷一时,你怎么不说!”
“你说这个?”清许像是刚想到,忙翻出荷包,将那枚分量沉重的令牌拿出。
“这真是程国公亲令?”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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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将令牌递给了项尚书。
郡王妃同样不敢置信看着那枚令牌。陆明珏将令牌给她时,并未多说什么,只说让清许方便行事。
……这,他从何而来?
项尚书没见过。程国公多年前就隐退了,那时他官位尚低,接触不到那样的人物。待他进了礼部,已是这些年的事了。
看着项尚书递过来的令牌,长兴侯沉着脸接过。
这种东西,大周朝竟会有人敢造假?世上就两块的东西——
长兴侯的脸色一下白了。
东西,是真的。
“小丫头。”长兴侯不满看了眼项清许,“你别忘了,他陆明珏是什么样的人?你替他出头,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清许低了低头,快速躲回自己父亲身后。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她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又有几分焦急。
长兴侯有些惋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项尚书,问:“怎么,外头传言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将女儿嫁给那个纨绔?”
“侯爷这话过了。”郡王上前一步,不满看了眼长兴侯。
“哼!”长兴侯冷冷看了眼他们,今日这事还没过去呢。
谁叫他们这样护着一个纨绔。
“侯爷,我们自家的事,不劳你费心。”项尚书道。
项尚书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清许和清舒往外走。
走到门边上,清许忽然回头,看向李锑。
她眨了眨眼,无声开口:“叫家长也没用哦。”
李锑愣在原地,气急败坏。
“父亲,这件事不能这样算了!”
身后传来他暴躁的声音,还有郡王同样失去耐心的回应。
清许没再管,任由姐姐握紧她的手。
清舒的眼眶微红。
“你这丫头。”她不满看了眼妹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那纨绔说话。”
今日退婚不成,怕是所有人,都要觉得他们尚书府,也是站在假少爷背后。
往后,还想退婚,可就难了。
她焦急看了眼父亲,问:“父亲,为何不说……”
项尚书摇摇头,将令牌还给清许。这东西,他虽未亲自见过,也有所耳闻,听说,程国公就打造了两枚令牌。当年隐退的时候全都收回去了,再不许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在外行事。
他问清许:“这令牌真是陆明珏给你?”
清许点点头:“是他给我。”
“真是程国公赏识?”项尚书眉间纹深得可以夹起苍蝇,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还能落自家女儿手上。
“为父改日去问问陛下。”他看向清许,“这令牌你且收好,切莫声张。”
“嗯嗯。”清许乖巧点头。
清舒却不满了:“父亲,你真要妹妹嫁给那家伙?”
还在郡王府门口,项尚书只是摇头。横竖当年定亲对象是郡王府世子。今日他也看见了,郡王府找回来的那个真儿子,生得也是仪表堂堂,才貌气度更是比那纨绔高了不止一丝半点。
何况还有军功在身!
实在不行,劝劝清许,让她选择真世子。未来高低也是个将军夫人,还有爵位诰命在身,也委屈不了。
这般想着,项尚书心情一下好多了。
12. 第 12 章
回到府中,又过了两日。
清许这两天哪儿都去不了。父亲下了死命令,让姐姐看着她,不让她出门,更不让她探听半分有关郡王府的消息。
她便闷在自己院子里,连花园都懒得逛了,整日趴在窗前,盯着园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发呆。
那树每到冬日,就落了叶子,就剩个光秃秃的枝丫,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像极了从前的陆明珏,看到就烦,很碍眼,还躲不掉。
“小姐!”
外头传来春桃惊喜的声音,清许刚回头,就对上姐姐严厉审视的眸子。
她闷闷缩回脑袋,又当回她的小鹌鹑。
也不知道陆明珏那边什么情况了,长兴侯有没有再去闹事?按理说,那些勋贵子弟,多的是安插进各部领个闲职,再找机会升上去的。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一旦玩忽职守出了事,在御史台注意到之前,上头的人就会很快切割,把那个惹事的踢出去,保住自己的位置。
李锑这件事就是这样。
他在兵部门口当值期间聚众喧哗,妄议朝官,还被人告发。兵部为了不被御史台盯上,自然要处置他。他姐夫那边只能再寻他法,没想到又撞上了陆明珏。
清许掩唇,竭力将笑意全部压下。
纨绔之间也有攀比,他不甘心,分明都是走后门,凭什么只有他被处置?
所以才闹到郡王府来。
“什么事?”项清舒的声音冷冷淡淡。她翻着书,头也没回。
春桃瞥了眼自家小姐,小心翼翼把手中三份帖子递了过去。
“大小姐,这是各家小姐送来的帖子,请二小姐出门赏花游玩的。”
“赏花?”
清舒瞥了眼偷偷探头看过来的清许。入冬的时节,赏什么花?
她知道这一定又是清许的把戏。
“谁邀我出门赏花?”清许也探过头,快速夺过三份帖子。
她一一看过去,第一份是定远侯府二小姐的帖子。说周二小姐请二小姐过府赏花。接着是林府的帖子,说林家姑娘邀二小姐明日去听月轩品茶。
再就是刘府的帖子,说刘二小姐新得了一些好茶,请项二小姐去尝尝。
“阿姐?”清许有些为难看了眼姐姐,把帖子递过去,“都是勋贵人家千金小姐,我若是推了,日后人家就不带我玩了。”
“何况周姮说她已经派车过来接我了。”
项清舒接过帖子,一张张看过去,又抬眼看了看清许。出去走走也是好,这些天闷在家里,就怕她多思多虑,钻了牛角尖。
“去吧。”她把请帖还给清许,“若是骗我,下次这种帖子就进不了尚书府了。”
“嗯嗯!”
清舒又看向春桃,声音不疾不徐:“你也跟着你家小姐。但是若是让我知道,她又去探听郡王府消息,或者去见陆明珏,我就唯你是问。”
春桃一下苦了脸,可怜巴巴看向清许。
。
好不容易出了府,清许心情难得的好。
周姮在门口等她,见了她出来,一把把她拉进马车。她压低声音,小声问:“说吧,这回要我掩护你做什么?”
清许抬眸,就对上周姮那张严肃的脸。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只比她大两个月。是幼时在郡王府家宴结识,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感情最为要好。
清许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周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这才捂着心口,小心翼翼开口:“你莫要告诉我,外头传言是真,你真是为了那个……假世子,被你父亲软禁在家?”
清许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
周姮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早退婚了。”
清许又吸了吸鼻子,摇头:“不退,不能退婚。”
周姮一愣。迟疑着看了她一眼,探手上前,摸了摸她额头:“也没发烧,怎么一直在说胡话?”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见鬼了。”
清许拍开她的手,一脸委屈:“连你也不信我了?”
“哪会啊。”周姮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换上笑脸,“咱两什么交情?我不信我父亲,都不会不信你。我就是好奇,你看上陆明珏什么了?”
“我还记得去年元宵,从灯会回来,你还哭着说再也不想见那个人了。”她拱了拱她的肩,小声问,“他做了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
“而且——”瞥了眼四下,确定不会被人偷听去,周姮才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外头都在传,他不是郡王府的亲儿子,是歹人恶意调换的假少爷,郡王府都不要他了,你还坚持维护他作甚?”
“……”清许沉默了。在好友面前,她实在是装不下去深情款款。
因着婚约的缘故,去年元宵灯会,郡王妃特意要求陆明珏陪她,共赏花灯。谁知没走一段路,他遇到了他那群狐朋狗友,丢下她,与他们喝酒斗蛐蛐去了。
“他变了。”清许偏开视线,不去看好友。
“怎么个变法?”周姮挑眉,明显不信。
“我看他近来都在刻苦习武,还过了兵部武选,进入军营,得到了程国公认可。”一口气说完,怕自己也不信,清许忙又点头补充道,“都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周姮只是张了张嘴,又想探手去摸她额头,又实在不忍心。
她只得小声提醒:“我兄长,也进了兵部。”
周姮的兄长,与陆明珏那更是一路货色,便是走关系进了兵部,也没个正经。成日溜鸡斗狗,眼下还没成亲,府中通房都收了两位。
“他是凭自己本事。”清许小声反驳。
周姮看着她,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表情也变得很难看:“清许,你来真的啊?”
她忙又掰着手指,将她这些年听过的陆明珏荒唐事迹,还有她兄长的纨绔行径一一列举。
“你看,这种纨绔真不能嫁。”
说得口干舌燥,却看清许只是红着眼眶,一眨不眨看着她。
一字没听进去的表情。
周姮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行了行了,你说,去哪儿,只要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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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陆明珏,我都陪你。”
“……”清许看着她,眨了眨眼。
周姮倏地站起,头险些撞到车顶。她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再这样,我回去了。”
“下次这种事,你还是找姝儿她们好些。”
姝儿,林姝,侍御史家的小女儿,也是她们一块长大的手帕交。
话虽如此,周姮还是注视着眼眶红红的好友,又叹了口气,才开口,“在哪儿?我只负责送你过去,剩下的,你可不许将我供出去,我怕我娘打死我。”
马车并未直接去郡王府,也没去城北。而是在东市就被人拦下了。
东市的主街上,黑压压停着一列车马。最前头的是开路的护卫,清一色的玄甲红缨,骑着高头大马,好不气派。
中间是一辆四匹马的马车,明黄色的车帷,缀着流苏,在风中微微晃动。
整条街都被堵住了,两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这是……”清许看了眼,微微蹙眉。
周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下变了脸色。
这般规制,又是从城外大张旗鼓进来,整个大周,怕不是只有长公主一人。
长公主,陛下与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妹,也是郡王的生身母亲。早些年就离京去了封地,十几年没回京了,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周姮一把拉下车帘,她小心翼翼看向清许:“长公主,会不会是为了郡王府的事回来的?”
清许也是一怔。
外人不知道长公主为何离京,她还是知道些。便是为了不支持陛下北伐,跟他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去了封地,再也没回来过。
最多逢年过节,郡王跟王妃去封地看一看她老人家。
……早些年还是带着陆明珏的。后来,据陆明珏自己说,他这位长公主奶奶,不喜欢他,不让他去烦他。正好,他也不乐意去,权当省事了。
清许没忍住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如今陆明珏又是要参加北伐,又是冒牌的郡王世子。
清许不知为何,整个心也跟着揪起。
她看了眼周姮,点点头,心如死灰:“陆明珏他有麻烦了。”
周姮一听这话,却来了主意。她注视着她好片刻,突然咧开嘴,一点世家千金的姿态都没有。
“清许,我告诉你,你就趁着现在,去长公主跟前好好卖卖委屈,说一些陆明珏坏话。我保证,长公主一定会念着你的好,做主替你断了这门娃娃亲。”
清许张了张嘴。
“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清许苦着一张脸,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好友解释。
一边是陛下想传位给陆明珏,一边又是程国公也认可了陆明珏。
另一边,又是突然回京,眼底最容不下沙子的长公主。
“那可未必。”周姮又碰了下她的肩,“以你的才貌家世,只要你不犯傻,偏要选择陆明珏,就是你要嫁那个年轻有为的真少爷,我相信郡王府包括长公主,也都乐见其成。”
清许干笑了下,权当是回答了。
13. 第 13 章
马车从东市绕出来,周姮让车夫随意走着,说是“到处逛逛”,实则是清许还未想好去哪儿,权当是出来散散心了。
街上人来人往,虽是寻常日子,却也不冷清。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布庄门口挑料子,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着。大伙丝毫没被前大街上,长公主回京的豪华阵仗所影响。
清许的目光漫无目地看过,耳边是周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实在不行你到我家吧,我娘也好些天没见你了,前些天还问我关于你的事呢。我说你挺好的,就是闷在家中不爱出门,我娘还让我多来找找你呢。”
“嗯。”清许应了声,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有心疾,还总是操心她的婚事。
那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母亲:不管陆明珏是个什么品性,她嫁过去,是世子夫人,将来他承爵,她也是郡王妃,荣华富贵都有,谁稀罕他着不着家。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这桩婚事,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定下的婚期,就在腊月十八。
“想什么呢?”周姮见她发呆,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清许回过神,摇摇头。
周姮轻叹了一口气,也没追问,只对外头车夫吩咐道:“先去前头那间铺子,我娘爱吃那家的桂花糕,买些带回去。”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不大的铺子前停下。
门上匾额写着招牌名“万和斋”,是东市有名的老字号,专做各色糕点,听说自前朝开始,已有近两百年历史,生意好极了。
清许跟周姮下了马车。
铺子里头人不少,多是些妇人,三三两两在柜台前挑拣,也有少数几个像她们这样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子。
“听说了嘛,长公主回京了。”
忽然,前头传来妇人压低的议论声。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声音有些尖,带点刻薄。
清许不认识,也没见过这人。
“怎么没听说,今个儿前街还堵着呢,那阵仗,说到底咱大周,也只有长公主能有这排场。”
“可不是嘛。”那刻薄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抑制不住内心狂喜,“这回回来,怕是有热闹看了。”
“什么热闹?”与她搭话的妇人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忙追问。
“郡王府的事啊,你没听过?”
另一个妇人闻声,赶紧环视了一周,目光看过清许时,也未曾停留。只是贴近同行妇人耳边,声音低了些:“听说了,京城谁没听过。”
“要我说,郡王妃也是眼瞎。放着有出息的亲儿子不要,偏要护着那个没长进的。这不,她婆母一定是看不下去,亲自回来替她收拾烂摊子。”
另一个人嗤笑:“就是说,放着有出息的亲儿子不要,就护着那个废物。也不知道图什么。”
清许微微低了头,想装作没听见,旁边周姮却是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别理她们。”她低声安慰。
清许点点头,装模作样挑起伙计送过来的糕点样式。
那两妇人还在说:“我听说啊,那个假世子的亲爹妈还在牢里关着呢。你说他会不会想方设法把那两个人放出来?”
“那可说不准!到底是亲生的,血浓于水嘛!”
“那我们以后得小心了,说不定哪天就把我们孩子偷了换进来白养十几年。”
“可不是嘛。到时候咱又丢名声,又丢钱财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在清许抬眼看过去时,她们恰好提起自己:“还有那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听说也不愿意退婚呢。”
“也不知道那个假世子有什么好,让她这样死心塌地的。”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八成是被那张脸迷住了,等过几年吃了亏,就知道后悔了。”
对上周姮投过来的担忧目光,清许又一次默了。
她只庆幸,这些妇人并不认识自己。
“不买了不买了,我们走。”一直在留意清许的周姮见她脸色不对,忙拉着她就往外走。
清许被她拉着出了铺子,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
“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嚼舌根。”
周姮还在旁安慰。清许伸手搭住她手腕,摇摇头:“我没事。”
回了马车上,好巧不巧这条路回到周府,也会经过郡王府。
马车再度停下,周姮面色都青了。
“今日你就不该找我求助。”她叹气无奈。
清许也看过去。
长公主的车架停在郡王府高大的朱门前。此刻,那辆四匹马的马车停在最前头。
车帘掀开,一个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深紫色的大衫,外头罩着绣金线的鸾凤霞帔,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色凤钗在满头银丝上熠熠生辉,威严又贵气。
到底是从战乱年间走过的,长公主即便年迈,也生得极有气势,眉宇间是自然而然的威严疏离。
清许看着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郡王和郡王妃早已从府里出来侯着,忙恭恭敬敬地行礼,迎接长公主回府。
她就看了会儿,见前头仪仗散去,对周姮道:“走吧。”
就在这时,又两辆极为贵重的马车停在他们前头。
清许微微蹙眉,就见跟前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李锑今日穿着簇新的锦袍,一脸得意。
他下了马车,抬头,正好对上来不及拉上车帘的清许。
四目相对,清许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掀了掀唇,扯出一副嚣张至极的嘴脸。
那模样,像极了那晚上在兵部门口初遇。
清许又默了。
李锑身后,同样繁复贵重的马车上也下来一人,赫然就是长兴侯。
四十几的长兴侯下马车第一件事,先是理了理身上袍袖,确认梳得油光水滑的发冠一丝不苟,这才昂首,大踏步往郡王府朱门走去。
“姮姮。”她忽然开口,正要叫周姮离开,便看见周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清许也微微愣住。
郡王府门口,人群之中,一人穿着一身玄色曳撒,身姿如松,站得笔直,正是进了军营,多日未见的陆明珏。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许多。面颊上那抹少年气又褪去不少,添了些许沉稳与不可捉摸。
他的目光正落在长公主身上,那眼神同样复杂,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可置信。
“我可能……”清许张了张嘴,还是咬牙,扭头略微歉疚对周姮道,“抱歉姮姮,我不能陪你回府了。”
周姮看了看清许,又看了看远处那人,摆摆手。
对于情爱脑姐妹,她是过来人,见识过,知道多说无益,反正也听不进去。
但她还是出声提醒:“想想我之前说的话,多为自己打算,别犯傻。”
清许点点头,攥了攥她的手,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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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清许没想到自己会被长公主的府兵拦下。犹豫了下,方才那股怕陆明珏又犯傻,想劝着他一点的冲动褪去。
现下看着,犯傻的好像是自己。
对面是跟当今陛下一个辈分的长公主,还有长兴侯郡王跟郡王妃。
哪里轮得上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小辈说话。
正踌躇着,浑然未觉陆峥动了。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出门穿着普通的闺阁小姐装束,未着粉黛,秀丽的面上带着愁。
春桃站在不远处,急得想大喊提醒。
想了许多,清许还是决定,这热闹,她非凑不可了。
正抬头,就对上一张带着探究的面庞。
她惊得后退几步,很快被人扶住。
“嘘!”甫一站稳,清许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又朝陆峥摇摇头。
她还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也在这儿。
扯了扯陆明珏的袖子,将人拉到少人的角落,清许这才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跳得飞快的心口,嗔了他一眼:“明珏哥哥出来怎也不出声,吓到我了。”
确认郡王府众人包括长公主府护卫都没留意他们这边,清许这才不情愿地与陆明珏又近了两分。
她问:“明珏哥哥你害怕吗?”
陆峥诧异。
清许又四下看了看,这才凑近他身边,小声:“长公主不喜欢你,可能会护着大少爷。你这回可不能再犯傻惹恼她,就是装的,也要装得温顺恭敬些。”
见他没有回答,清许又不满嗔了他一眼。
“你……来这里,就为了提醒我这些?”
见他终于开口,清许没好气点头。
“我刚才见着李锑跟长兴侯了。他们前几日就来告过状,今日一定也不会罢休。总之,明珏哥哥你今日一定一定不能犯倔,就算挨骂了,也一定一定不能顶撞长公主!”
抬头,对上陆明珏一副不甚在意,一个字都未听进去的表情。
清许不由来了气。这些天,她都为他担心受怕,茶饭不思,他本人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还将她的好心劝诫全当耳旁风。
这般一想,委屈上来,眼眶一下红了。
“不爱听算了。”她转身就走。
“……”陆峥微微一僵,还是伸手将人拉住,“我没事。”
“哼。”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有本事,他将皇帝还有程国公都叫过来撑腰啊。
清许不想理他,纨绔的脑子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说不准,到时候长公主一发脾气,程国公跟圣上都会转变态度,把陆明珏撇干净,当场将他丢出军营。
“真没事。”
陆峥手还握着她的手腕。细细小小一根,仿佛一掐就碎。
这种感觉很奇特。
她又生气了。这回似乎是因为他未及时回应她的关心。
“无需担心,我在军营一切都好。”陆峥又道。
见清许仍背对着他,只淡淡从鼻间轻哼了声。
陆峥皱了皱眉,又道:“不会惹恼……长公主。也没人会与我为难。”
清许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拉过他的手。
虽未说话,陆峥明显感觉她身上的怨散了不少。他也些微松了口气。
“二少爷,长公主有请。”
恰在这时,二人身侧响起郡王府小厮的声音。
陆峥就见清许表情一下僵硬,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许多不信任。
14. 第 14 章
清许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里头有人出来。
郡王府的朱门大敞着,外头是随公主回京的府兵,庄严肃穆立在两侧,令人望之生畏,不敢生出歹心。
偶有仆从进出,也是脚步匆匆,面色绷紧,仿佛里头正发生着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小姐?”春桃忧心忡忡,她们在郡王府角门外侯着,偶有几人经过,她都恨不能上前,替小姐把车窗的帘子拉上。
“咱回去吧,晚了大小姐那儿不好交代。”
清许蹙着眉,没有说话。
“这毕竟是郡王府的事…”春桃迟疑着又说,“小姐,您毕竟还未过门……”
清许自然知晓这些道理。可她就是莫名放不下。
长公主回京必定不会为了一些小事。偏偏大事小事,全让陆明珏撞上了。
对方还是最瞧不上他纨绔做派的大长辈……
没忍住又在心底将人嫌弃了一番。清许眼角余光瞥见角门开了,一个小丫鬟快步朝她这边走来。
她一下坐直身子。
“项二小姐,王妃请您进去。”
丫鬟到马车前停下,态度恭敬。
她领着她进了门,径直往一处偏厅走去。
丫鬟在门前停下:“二小姐请,王妃就在里面等着。”
清许点点头,也让春桃在外间侯着。
偏厅里,郡王妃正坐在塌上,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像是才哭过一场。
见到清许进来,郡王妃也是微微愣神,似乎没想到,清许竟真的一直等在外头。
回过神,郡王妃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朝清许招招手。
“清许,来。”
“静姨。”清许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
郡王妃摇头,牵起清许的手,握在手中,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来,眼圈再度泛红。
“好孩子,我知道你对明珏感情深。”郡王妃声音哽咽着,“但是这件事,长公主毕竟是长辈……”
“又怎么了?静姨?”清许心下一紧,莫非长公主真下了什么命令,要将陆明珏踢出郡王府,再上奏陛下,不得重用陆明珏?
“你也知道,长公主她并不喜欢明珏。”
她赶紧点头,又赶紧替他辩解:“许是有什么误会,静姨,您跟长公主说明,明珏哥哥真懂事了许多。”
郡王妃摇头,看向清许的眸子里又多了几分怜惜。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怎么就比不上这丫头半分。
怜惜归怜惜,郡王妃抚着她的手背,道:“长公主她老人家英明,不会阻碍明珏前程,却也不愿意王府与他有过多纠葛。至于你们的婚事……”
郡王妃顿了顿,又道:“长公主已派人向上请旨,择日旨意下来,郡王府便摆宴席,向外呈明世子是明晟,也会与明珏划清干系。至于你们的婚事,长公主已派人去请项大人过门商议,你无需担心,郡王府必定不会让你受到半分委屈。”
“静姨!”清许一下站起身。见对方红着眼,强忍着才不让眼泪落下,对于长公主这吩咐,她也于心不忍。
清许顿了顿,也软了语气:“静姨,我不委屈。”
未多时,正堂那边来人,请郡王妃过去议事。
清许扯了扯她的袖子,朝她摇头:“静姨,我不退婚。”
郡王妃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她也想跟着过去,在外头偷听几句,却迎面遇上了陆明珏。
对方面色淡然,从正堂出来,也是不卑不亢,一副淡然君子的模样。
见了对方,清许一下来气,上前拉过对方的手,朝他胸口轻轻锤了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莫要顶撞长公主!”
她动作迅速,陆峥躲避不及,被她打了个正着。
不痛,近乎没有知觉。但一对上她怨怼的眸子,陆峥不由后退半步,不知自己又错了什么,惹她再度气恼。
“我没有顶撞长公主。”他解释。
清许却是不信,带着人走远了些,这才怨怨又嗔了他一眼。
“我都从静姨那听说了,长公主要向上请封,封陆明晟为郡王世子。”
“嗯。”陆峥颔首。
“你!”都什么时候了,对方还装模作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清许觉得自己要被这人气死了。
她大抵是跟这纨绔八字不合,每次相处时间一长,总会被他各种气到。
“若是不愿与我成亲,你就直说。”双手抱胸,清许抬眸注视着对方,盯着他那冷漠至极的脸。
陆峥看着她又红了眼眶,气鼓鼓的样子,一时无奈,只得耐心解释:“不是不愿,只是我毕竟要上战场,难免顾不及你。你在京城,我在边关,书信难通,消息不便……免不了会令你受委屈。”
“陆明珏。”清许盯着他并不闪躲的眼,很难相信,他这些话是出自肺腑,不是诓骗她。
“那你抛下我,婚期将近的时候抛下我,我就不委屈了?”说着,她垂下脑袋,敛眸,又是一副委屈巴巴模样,“还是你也觉得,我就该当那势利小人,趁这时背信弃义,舍了你去嫁真世子。”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
“你知道?”清许才不信他,插起手,又是背过身去,闷声道,“你要是知道,你去同长公主说明,你去同世人解释清楚。”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盯着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如何微微颤动的肩膀。她说得确实在理,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总是难堵世人悠悠众口。
可是这些事,又没必要同她说明。他重新醒来,用了这具身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就是说了,以她的脾气,也只会觉得他在骗她。
“清许。”他唤了她一声。
清许轻哼了声,不回头。
陆峥看着她的后脑勺,她今日头上簪着的是那日的蝴蝶簪子。蝶翼因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百爪挠心的纠结样子。
那套首饰头面,还是他提了嘴,如何安抚生气的小姑娘,程虎提议的。他说他每次惹夫人生气,到琉芳斋为她定制一套首饰头面,夫人保管气消,还会给他好脸色。
“我让人再送一套琉芳斋首饰到你府上?”他试着开口。
“陆明珏!”清许回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他一个即将被郡王府扫地出门的假少爷,他哪来的银子,又学从前一掷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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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他当真一点都不懂变通,还以为郡王府还会为他出这银子不成?
不知她为何不高兴,反倒更气几分的陆峥一时无措。
看他又不搭话了,清许又哼了声。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人就是这样讨人嫌。
“你私房银子很多吗?”她问。
陆峥顿了顿,摇头。这幅身子的主人从前就不是个省钱的,听闻每月发放的月例银子不够,总要找郡王妃哭求几次。
但他无需为银子忧心,直接开口就成。
思及此,他断然开口:“我可以…”
“你莫不是说你可以找程国公要银子?”清许斜斜看了他一眼,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面上那副嫌弃的表情愈发藏不住。
不知为何又被嫌弃了的陆峥愣了下,点头。
“你知道程国公是什么人吗?”
陆峥点头。
盯着他这幅无所谓的表情又看了好半晌,清许忽然又不气了。气什么气,跟纨绔置气,她是嫌自己身体太好,寿数太长是嘛。
“你要,程国公就会给你?”她没好气又问。
“嗯。”陆峥再度点头。
清许真不想再搭理这人了,但为了尚书府上下,她强压下心中不满,扯了扯唇,这才不情不愿与他近了一步。
“明珏哥哥。”她开口叫他,“我知道你能得程国公首肯,定是付出一番心血,刻苦过。可是——”
对上他看过来的眼,清许垂下眸,别开视线:“我也不是为了打击你,更不是看不上你,故意说话激你。”
“你说。”
撇了撇嘴,清许索性又近了一步,才开口:“程国公毕竟是开国功臣,两朝元老,更是先帝的托孤重臣,连陛下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你毕竟才进军营,才入他的眼,你去跟他要银子,给……给我买首饰,你不怕他……不怕他觉得你轻浮,往后不重用你了?”
注视着她头顶微微颤动的蝴蝶簪子,陆峥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生气,竟是为了这些小事?
“程…国公不是小气之人。”他道。
?
清许抬眸,不可置信看着对方。她说这么多,到他口中,就是她在编排程国公,嫌程国公气量狭小??
瞥了眼外头,从偏厅前廊走过的是穿着玄甲的长公主府兵。清许便有些发愁盯着正堂方向。
也不知父亲会如何决定。
父亲为官数载,最是谨慎。如今身处高位,这些年更是谨小慎微,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也告诫她们姐妹二人,与谁都不能讨论圣上立储之事。
圣上自从多年前废太子之后,便一直没有再立储的想法。
她看了眼仍一脸莫名,不知所谓的陆明珏。
又长叹一口气。如今倒好,父亲没被卷入,她倒是先面对了。
陆明珏身后支持者乃程国公与当今陛下,其胜算自不必多说。
可他本人不争气呀!
一想到当年废太子一案。那时候她还小,还住官邸,有几个相熟的姐妹,便是家中支持废太子,轻则贬官外放,去了他乡,重则抄家流放,生死未卜。
清许打了个寒颤,看向陆明珏的眼神更幽怨了几分。
15. 第 15 章
陆峥只知道自己该说的,与该解释的,都已说清楚。
却不知她为何更气了,像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过分之举一样。
他看着她又背过去的背影,头上那只簪子蝶翼颤动,一下一下,像是程虎那张扯开的老脸,在笑他不识风月。
陆峥思忖片刻,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
见清许仍未回头,陆峥眉头微微皱起。程虎那日拍着胸脯保证:他惹夫人生气,送礼就成,越贵重夫人越满意。
可清许明显不是贪财之人。
他又在脑中过了遍方才对话,不论是长公主回京,还是请封世子,她似乎都是一心向着他?
陆峥不觉自己回答有何不妥。于公于私,这些都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
项尚书为官清正,身负才学,不到五十便官居二品。只要不犯大过错,官途稳当,前程无虑。
身为尚书之女,清许不贪富贵权势,也属正常。
他垂眸看了眼自身。
这幅皮相是原身留下的,眉目清俊,郡王府娇惯长大的公子哥,确实生得好。
可战场刀枪无眼,漠北黄沙更不会独怜惜这张脸。
“陆明珏!”清许咬牙,这么长时间,他便只蹦出那一句话。莫不成,他觉得自己说这么多话,“你觉得我在向你讨这个谢字?”
“并非。”
她终于转过身,却没有丝毫消气的迹象。
“你果然是腻了我。”忽然,她又收起浑身气焰,敛眸,做出委屈模样。
“我没有。”她转变太快,陆峥也只滞了片刻,便开口否认。
“你就是。”清许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是没有,你怎么千方百计,要同我退婚,怎么连安慰我,顺着我的甜话都不乐意讲了?”
“你言而无信,说好不退婚,如今长公主一回来,你便世子之位不要了,我也不要了,争当什么大圣人。无非是心里没有我罢了……”
她垂着眸,看不清情绪,愈说声音愈委屈。
陆峥扭头看了眼窗外。因为长公主回京的缘故,郡王府侍从鲜少在外走动,此刻外头清净,只有春桃与一个郡王府的侍女,正悄声不知谈论什么。
他又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长公主府的侍女,个个面容沉肃。若是让敏儿同她协议这事,难免又有以权相迫之嫌。
“哼!”
久久等不到回应的情绪又哼了声。她当然也一直在留意正堂的事。父亲并不知晓陆明珏身世来历,在他眼里,陆明珏就是个即将被郡王府扫地出门,是个要上战场生死难料的夯货。
至于长公主,清许只知道她一向不喜欢陛下乾纲独断执意伐北,更不喜陆明珏的纨绔作为。
她想象中的正堂议事,是这样的:
长公主:“郡王府只能有一个世子,就是新回来的明晟,项尚书可有异议?”
项尚书:“郡王府家事,臣无异议。”
长公主:“令嫒与郡王府世子的婚约,你有何想法?”
清许不敢再想了,正堂那些人,正在决定她的命运。
在他们面前,即便事先求郡王妃帮自己了,可长公主比较是她的婆母,加上若是父亲也觉陆明珏配不上自己……
她又怨怨看了眼不知又在想什么的陆明珏。
若他家世简单,真是大理寺牢房那两人的亲子,该多好。她何至于有这么多烦恼!
陆峥回过神,对上她投来的怨怼眸子。他认真思索过她的两个顾虑——堵住世人悠悠众口不易,他只能尽力为之。
至于长公主这边,她无需顾虑。
“放心,长公主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对上她满是怨念的模样,陆峥顿了顿,继续道:“不会强迫你应承不喜欢之事,也不会下任何令你委屈的指令。”
清许狐疑盯着他,他目光始终磊落,说这些话竟一点都不心虚。
当真仗着陛下信任,无法无天了不成?
“你还能做长公主的主了?”她低声揶揄。
陆峥看着她难得心情平复许多,想点头,又觉自己如今这身份,还是不暴露为好。
怪力乱神之事,吓她一个未出阁小姑娘,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见他不否认,清许索性找个地方坐下,才又挑眉看向他:“那你去告诉长公主,你我婚约不改,你仍是郡王世子,我们婚期也不变。”
陆峥蹙眉摇头。
看她当即换上一副“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的表情,陆峥解释:“我不图郡王爵位。”
“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有更大抱负?”
陆峥点头。
好吧。清许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见他也算是与自己漏了底。她扯了扯唇角,才重新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对着他。
“那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想尽快与我了断?”
“没有。”论家世才貌,清许都属上上之选,无可挑剔。
“那是为何?”她盯着他,表情又怨又委屈。
“……我要去边疆,漠北风沙大,入夏日光毒辣,这幅……脸会黑,皮肤也会变糙,不会有今日好看。”
清许微微眯眸,不知他怎么说出这些话的。
“此次一去,回来后便不是这幅样子了。你今日或许还对我这幅皮相上心,来日……我怕你后悔今日选择。”
他说得认真,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他这张脸确实变了许多,更清也更俊了。从前因为不喜欢陆明珏为人,她鲜少去看他,更不爱看他的脸,省得与之对视。
看他说得煞有其事,清许张了张嘴,还是觉得好笑。
她笑着反问:“以前怎不知道陆公子这么在意皮相?”
陆峥:“……”
“哼。”又哼了声,清许才又板起脸,“你自己肤浅,可别把我也当这种人。你黑也好,白也好,就为这些小事,便要与我退婚,陆明珏,你当你是潘安之貌,京城各家都无人能及了?”
那倒没有。
刚醒来那会儿,陆峥看过自身长相。虽五官端正,然空有其表,内里虚浮,并不耐看。
“那就别用这些哄骗三岁小孩,小孩都不信的借口搪塞我。”
眼看正堂有人出来,清许站起身,往外看去。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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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是长兴侯父子。
长兴侯一脸的喜色,跟在他身后的李锑更是春风满面,大摇大摆的模样,像极了斗胜的大公鸡。
清许一下又拉下了脸。
“李锑虽是纨绔,也有上进之心。先前他进兵部,玩忽职守,聚众喧哗,妄议同僚,被清退是应当的。”陆峥试图解释,“后进军营,越过兵部武选,也不合规矩,所以……”
清许扭头瞪他:“那如今呢?他也得意了?”
陆峥点头:“宣武门那边缺个门吏,从九品,他若是肯静下心来,则日再迁也非难事。”
清许愣了愣,他竟然心平气和就说出来了。
“你不怕他还怨恨你,还找你麻烦?”
陆峥不解,世家子弟肯上进,朝廷哪有拦着的道理?
“为何要怕?”李锑与他之间,无非是纨绔之间争风头抢面子的一些小事,如今他有上升之机,若再计较这些小事,便是个人心胸狭隘,难堪重用了。
“明珏哥哥真是心宽体胖。”清许又是小声揶揄。
陆峥颔首:“长公主也好,皇室也好,都不是狭隘之人。”
清许扯了扯唇角,盯着他。
陆峥浑然未觉,继续道:“对于世家纨绔,只要肯走正道,愿守规矩,一些琐事,揪着不放,不是明智之举。”
“哦。”清许怨怨看向侃侃而谈的“纨绔”,心中那平息的火气又被他挑了起来。
她慢吞吞开口:“合着就我一个人气量狭小?”
陆峥一顿:“没有。”
“你心宽,你大度。”她怨怨瞪着他,“你什么都想得开,世子之位说不要就不要,长公主说得罪便得罪了。”
“我不是…”
“你现在了不起了,有程国公撑腰了,连我这未过门妻子都看不上了。”
“我没有…”
“是,我不如你,我气量不大,整颗心便这么大,只顾得了眼前事,眼前人。”清许双手抱胸,恨恨转过身去,“偏偏还惹你嫌,就当都是我的不是算了。”
“我没有。”陆峥正要解释,忽然,眼角余光一瞥,见到正堂大门再度开启。
郡王妃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用绣帕掩面,眼圈红肿,面颊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
清许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愣了下,顾不上再给讨厌的纨绔置气,忙站起身,提起裙子就跑了过去。
“静姨!”
郡王妃抬头,见清许跑过来,微微错愕。又见陆峥也跟在后头,她深吸了口气,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
“明珏也在,正好。”
“长公主那边,说要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再做决定。”她拍了拍清许牵着她哦手,道,“放宽心,如实说便可。”
又看了眼自家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郡王妃张了张嘴,想交代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了声。
清许看向仍旧淡然的陆峥,又担忧地看了眼郡王妃。
见她只摇头,让自己放宽心。她点点头,跟着陆峥往正堂走去。
走到门口,清许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你……别犯倔。”她低声提醒。
16. 第 16 章
正堂中,气氛比想象中更严肃许多。
厅堂里燃着炭盆,因着三位长辈面无表情,里头气息给人比外头更冷冽几分。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她仍穿着那套深紫色服饰。布满岁月的面容依稀可辨当年风华,只是她此刻板着脸,一脸严肃,似乎方才他们进来前,他们三正为什么话题而争执不下。
右手边坐着郡王。四十多岁的郡王面容与长公主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神情逊色了许多,只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便低着头,重新捧起茶盏。
左手边便是清许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项鸿云。他此刻垂着眼,表情思索,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见到清许进来,项尚书先是未怔,随即赶紧朝女儿微微颔首,投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清许定了定神,端正神色,走了进去。
她刻意落后半步,跟在陆峥身后,做出谨慎甚微的姿态。
“坐吧。”长公主眸色淡淡,直接免了他们行礼。
清许再看向郡王,就见郡王也是点头,语气有些不耐:“坐吧坐吧,就说些家事,不要拘礼。”
随后清许就见长公主淡淡睨了他一眼,郡王再次低了头。
陆峥果真是回到了自己家,一点礼节不拘,上前几步,寻了个空位便坐下。
清许只好朝众人一福身,而后快速到父亲身旁坐下。
对面陆峥坐得端正,神情自若,丝毫不畏惧堂中三位长辈的审视。只在清许看过来时,朝她浅浅点了下眸子。
“今日叫项大人跟二姑娘过来,只是想当面问一问。”长公主率先开口,她坐在上首,自然没错过他们这一点眼神交流。
目光落在清许身上,长公主眸色缓和许多。漂亮、端正、守礼,作为未来郡王府当家主母,绰绰有余。
“是叫清许是吗?”她声音也平缓许多,像是在关切一个合眼缘的晚辈。
“回长公主,是。”清许起身应答。
“问渠那得清如许,是个好名,项尚书将你教得很好。”
清许垂眸。
“本宫这次回郡王府,主要是想替世子求这门亲事。”果然,就听长公主说出了此行目的。
是世子,不是陆明珏。清许下意识抬眸往陆峥方向看了眼,他仍神色淡淡,还是那副与自己无关的不在意模样。
“世子今年十八,虽少时在外闯荡。”长公主声音不疾不徐,“然他才学品性都未曾落下,更是从军有功,是个不错的后辈小子。”
清许垂着眸,她能感受到长公主一直在留意她的反应。她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脑中不断翻涌,思忖着如何才能不拂了公主好意。
“本宫没有别的孩子,郡王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她看向清许,又看向神色严肃的项尚书,“往后郡王府,包括我公主府这些,都是你们的。”
长公主的意思很明了。清许没忍住又想看陆明珏是何反应。
再看他表情未变,只是同样好奇打量自己时。清许一下又来了怨念。
他怎么好意思这么泰然自若!
长公主看她为难,继续道:“郡王一家都是深情的。郡王一生未负过郡王妃,相信世子也是,项姑娘,你可愿意?”
长公主问得直接,清许哪还可以再回避。
她抬眸,便对上长公主慈和的目光。垂眸,就看到父亲也是微微点头。
这桩婚事,所有人都属意她与真少爷成婚。
陆明珏呢?他依旧端坐着,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淡然将茶盏放回桌案。
从头至尾,都未曾将她放在眼底。
“我……”清许手指微微掐进手心,微痛感让她脑中清晰许多。
确实,真少爷前途无量,嫁给他,自己未来不说诰命,也是郡王妃,富贵一生。而陆明珏,他平静地有些异常了。
区区一个郡王爵位,他不放在眼中,郡王府与公主府的产业他也不动心,是因为他心中装着更宽阔的目标,他的眼界不止于此。
那自己呢?当真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又或者,他就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在危难时背弃。
待他日他登上高位,再一一清算今日这些人?
深吸了口气,清许垂下眼眸,摇头:“我……”
话才出口,清许便感觉到父亲投过来的视线变了。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将话说完:“我不愿意。”
堂中静了一瞬,连陆峥也再度抬眸看向她。
长公主眉梢微挑,问:“这是看不上他了?”
“并非。”清许站了出来,朝上首跪下,头埋得很低。
“臣女并没有看不上郡王世子之意,也没有轻视长公主的意思,只是臣女自幼……自幼与明珏哥哥定亲,感情深厚,臣女不愿在危难时刻抛弃他,便是日后他不是郡王府公子,只是民夫,臣女也愿嫁他。”
大堂之中更是一阵死寂。
项尚书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松开,像是认命一般,再度看向那个一进来便平静得不像话的前郡王府世子。
若说从前只是不满他行事轻浮,配不上自家乖巧懂事的女儿。现在更多了个他目无尊长,自私无情,愧对自家女儿的一往深情。
项尚书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起来。”众人更是没想到,杵着拐的长公主,竟还亲自下场,蹲下身将清许扶起来。
“只是问过你意见,你这孩子,怎么还跪下了。”她声音带着嗔,却明显不怪罪清许方才那大不敬的回答。
“嗯。”清许垂眸。
“好孩子。”长公主用着很轻柔的声音问,“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清许点头。
长公主淡淡瞟了眼放下茶盏,也将目光投过来的陆峥。
她问:“你的意思呢?”
陆峥眉心微锁,视线始终落在半边身子埋进长公主袖袍里的少女。
他思索的时间太长,本就不满的项尚书倏地瞪眼。这纨绔几个意思??若非清许执意,他今日连郡王府的大门都不愿意踏进来!
感受到项尚书的不满,还有清许伏在长公主身上,微微颤动的身子。
沉默片刻,他微微点头。
“也是好事一件。”长公主欣慰点头。
清许微愕,抬眸对上长公主赞赏的目光。
却听郡王那边不满意了,他站起身:“明珏始终要进军营,不日就要随军北伐去了,这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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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咋办,就怕冷落了令嫒,尚书要跟我们郡王府生分了。”
项尚书同样担心这个。
他问陆峥:“不入军营,为你另谋差事,你安心在京中,老夫也盼你与清许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待她,莫让她受委屈。你可愿意?”
清许也悄悄探头出来,看向陆峥。
对方皱着眉,看向众人的眼底没有一丝谦卑。
他摇头:“若是怕令嫒受委屈,此事可容开春大军回京再谈。”
“你!”做父亲的,项尚书哪里能忍受这人这样无视自家女儿。
他站起身,却对上清许含泪摇头的视线。
强压下心中怒火。项尚书瞪向陆峥:“老夫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这般不识抬举的后生!”
他一拂袖,重新坐下,看向同样一脸不敢置信的女儿。看看,这就是她执意要维护的男子。
他看她,老父亲眼神分明在问:“后悔不?后悔我们就回去,这婚事不谈也罢!”
清许只是摇头。
她红着眼眶,看向陆峥:“若是来年你得了军功,授了爵位,真的还会回来娶我?”
陆峥沉默着点头。
“长公主为我作证。”扶着她的手臂,清许又将泪眼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并没有如清许想象中讨厌陆明珏。或许正如陆明珏所说,皇室中人并非心胸狭隘,只要肯上进,肯付出心思,他们不会拘于一些过往小事。
长公主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来日他若负你,本宫拿拐杖替你打他。”
项尚书却没有一点好受。又是将目光瞪向陆明珏那纨绔子弟,瞪了好久,见他仍是表情如故,不慌不乱。
心性倒是比从前好许多。可是上战场,可不是光有装出来的淡然就够的。
项尚书轻哼了声:“那便遥祝未来陆将军高升了。”
刚出郡王府大门,项尚书便没忍住叫住同样一脸心事的女儿。
“清许!”
清许抬眸,知道父亲要问什么,她心虚地不敢直视对方。
“你要如何,父亲都顺着你,但陆明珏这人……”项尚书咬着牙,摇摇头,没忍心说出更残忍的话,刺激自己女儿。
“那就等他从边疆回来,父亲再做判断。”清许小声。
“哼!”项尚书拂袖,“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早知道今日出门,将清舒也带上。
想到项清舒,项尚书表情又一僵。说好让她在家看着清许,她倒好,人都来到郡王府了,也没个反应!
正在尚书大人忿忿生着闷气时,郡王府一小厮快速跟了上来。
“项大人。”他声音恭敬,“府里打算过几日,就为世子也筹办接风宴,到时候还请项大人赏脸。”
尚书大人扭头,正要拒绝,就对上郡王那副一脸无奈的表情。
顿了顿,尚书大人抬眸看向郡王身后,那都是长公主府中下人。
沉默片刻,尚书大人:“郡王府设宴,帖子送到项府就是,本官公务繁忙,恐脱不开身。”
那小厮点点头,随后越过项尚书,走到清许跟前,压低声音:“王妃也想见二小姐,还请二小姐赏脸,过府一聚。”
17. 第 17 章
这些日子,陆明珏难得又得了闲。
长公主亲自发话了,让他多陪陪清许。于是这些日子,他便经常邀她出门品茶赏景。
只是这些天相处下来,清许发现这个人真变了,他比从前还过分!冷漠、疏离,虽还是对她有求必应,却明显跟她维持着距离,从不主动搭话!
时常她说了一堆甜腻的话,回头一看,陆明珏眉心微蹙,目光不知飘到何处,分明心不在焉!
忍了三日,第四日,在城西茶楼吃茶,陆明珏又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清许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撅起嘴:“明珏哥哥不愿陪我就直说。”
陆峥回过神,看向对面鼓起腮帮的少女。
他方才在想北边的战事。这些年漠北兵力强了不少不假,可大周军队,也未到兵微将寡的地步,何至于对上他们,一点抵抗没有,接连丢城。
“没有不愿。”他道。
清许轻哼了声,别过脸去,不理他。
窗外长街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接连不绝。茶楼里也有说书人,拍着板子,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我在思考一些军中之事,这才出神。”他又解释。
清许又不是真的跟他置气,一听他肯解释,当即缓和了神色,又做出一脸好奇模样,关心他在北营的日子。
陆峥也捡了些简单易懂的说给她听。她仰着脸看着他,眸里亮晶晶的,像是将他当作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崇拜,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陆峥曾在无数人面上看过这表情,只有清许的不一样。就像是他若是说出什么“士兵不着战甲,刀剑创之则伤”的蠢话,她也会是这幅表情。
……这小姑娘。
又坐了片刻,二人之间又静了下来。
清许忽然开口叫住他:“明珏哥哥。父亲说,陆明晟的世子册礼下来了。”
“嗯。”陆峥点头。
见他果然是这幅事不关己的态度。清许也学着他的模样:“那我们都不去参加郡王府的宴会,眼不见为净。”
陆峥沉默了片刻,摇头。陆明晟毕竟是敏儿的亲孙儿,敏儿重视,且陆明晟看着也像是可用之人,自己礼应给这分面子。
又看向一脸狐疑的清许,他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去,不必勉强。”
清许往他身边凑了凑,一脸不可思议:“陆明珏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咱不去,他们又能如何,凭什么要去受那个气?”
“他毕竟是…长公主的亲孙儿。”
清许眨了眨眼,确实是这样。她才在长公主跟前卖乖,若是不去,也算是不给长公主面子。
随即,她又好奇,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等他觉得怪异,偏开视线,清许才问:“明珏哥哥真的不难过?”
陆峥摇头。
又道:“你不必替我抱不平,这等琐事,没必要。”
清许慢悠悠收回视线,道:“去,当然要去!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受他们欺负。”
陆峥闻言,无奈摇摇头,只是唇边却不自觉带了抹浅笑。
。
世子宴会那日,郡王府张灯结彩,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热闹得好似过年。
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车马在巷口排了半条街。
清舒今日穿了件雪青色的袄裙,头发简单挽起,簪了两枚金钗,贵气却不显繁复,端的是贵家夫人的气派。
清许则是穿了件霞光红的裙子,清冷的天气里,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只是她年纪尚小,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姐妹俩站在一处,一个端庄秀美,一个明艳灵动,本就引人注目。
就是这些目光中,夹杂了一道道意味不明的注视。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清许面色不变,只当没看见。倒是身旁姐姐握着她的手,目光不善地一一回看过去。
“阿姐。”清许轻轻扯了扯姐姐,小声提醒,“不管他们。”
项清舒冷哼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却还是压着嗓子,不满地说了句:“一群无理之人,也是什么人都敢来碍眼了。”
清许忍不住弯了唇角。她这位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持重,就连她那最挑剔,最重礼节的夫家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一道遇上清许的事,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长满倒刺,任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进了府,见过郡王妃。清许方从郡王妃处出来,刚转过回廊,便被人一把扯住袖子。
她回头,就对上了三张笑盈盈的脸。
为首的是圆脸杏眼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杏眼弯弯。此刻正插着手,上下打量着清许。正是侍御史家的小女儿林姝。
在她边上,同样插着手,好整以暇看着她们的少女,赫然是周姮。还有一个是翰林院学士家的表小姐顾雪兰。
“好你个项清许!快如实交代,你这些日子都哪疯去了,竟一连好几日不搭理我们!”
清许无奈失笑:“我哪有不理你们了?”
“还说没有?”穿着一身银红袄儿的周姮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她,她声音轻轻,带着调侃,“若不是郡王府这宴会,我们几个还寻不到你呢!”
“就是就是。”林姝堵在最前头,在清许开口辩解前,先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才臣道,“上回说好一起去听月轩品茶,你倒好,让人递个帖子说有事,便踪影全无。”
“我到你府中寻你,你们府上只说二小姐出门去了。”周姮也凑了上来,“我一问,全说不知道,只知道二小姐被陆二少爷接走了。你说,该不该打?”
“该打该打。”清许笑着摊开双掌,“三位好姐姐,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三位真心,我自愿受罚。”
林姝作势往她手心轻拍了下,这才松开她的手,坐到旁边藤椅上。
周姮却是不依,招呼顾雪兰到身旁,一人一边再度制住了清许。
“光罚你可不成。”她悠悠伸出手,随意摆弄了两下,道,“为了堵你,我们今个一早就在这侯着,我这手都冻僵了。”
顾雪兰同样伸出她葱段似的十指。
清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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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攥住她们的手,果然凉丝丝的。她忙将她们的手拢进掌心捂着,陪笑道:“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二位小姐赔罪。”
周姮抽回手,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赔罪好歹拿着实在的。”
“就是就是。”一旁林姝也附和,“听说东街新开了家首饰铺子,里头那什么珠花步摇正时兴着。”
“姝姐姐!”清许哭笑不得,她们倒是会挑时候敲竹杠。
“记得找时间带我们去挑选。”周姮理直气壮。
“是是是。”清许连连点头,“还有周姐姐,随你们挑,都随你们挑选。”
玩笑过后,周姮撇了撇嘴,眼看四下无外人。她拉过清许,离自己近些了,才压低声音问:“怎么,你婚事可退了?怎还跟那家伙往来?”
其他二人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
清许微微怔了下,摇头。
“真没退?”周姮眉头一皱,声音都高了两分。林姝跟顾雪兰同样一脸不可置信。
“项清许。”周姮盯着她,一字一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
清许点头。
“那你还来?”
她话说得直白,眼底却全是担忧。又上上下下将清许打量了便,才又恨铁不成钢,压着嗓子道:“今日是郡王府迎那位真少爷的日子,还有长公主坐镇,你那位……”
那词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是脸上笑意全无,换上了一脸忧愁。
“他还好,没你们想的不堪。”清许无奈解释。
“好你个项清许!”林姝拍凳站起,“从前怎不见你是个见色轻友的主!”
清许笑了下,并未否认。
廊下有清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她们四人坐得近,暖烘烘的,竟一点未觉得冷。
周姮斜睨着清许,正要说什么,忽然林姝指着前头道:
“那不是你兄长?”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过来。
打头那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皆是京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子弟。为首那人扯着嗓子,正不知高谈阔论些什么,唾沫横飞——赫然就是周姮那未婚就收了两房通房的兄长周淳!
周姮不爱看,没好气摆手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扭头,却看清许定定看向来人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她也看过去。
人群之中,被围在中间,着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只偶尔微微颔首,应和几句的那人。
不是陆明珏是谁?
林姝也瞧见了,忍不住惊讶了声,忙去看清许的脸色。
清许眉头微微蹙起。
“他怎么还跟那些人走在一处?”顾雪兰也忍不住开口。
林姝忙拍了她一下,扯了扯清许的袖子,小声宽慰:“清许,你莫听她胡说,兴许只是碰上了,客套几句而已。”
清许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边。那些人围着陆明珏,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俨然还是从前相处模式。
“我们走吧。”清许率先站起身,“前头宴席也快开始了。”
18. 第 18 章
陆峥被人拦住时,正要从回廊往东边去。
“明珏兄!许久不见!”一只手臂横过来,险些拍在他肩上。
陆峥侧身避过。抬眼看去,见三四个人围了上来,皆是锦衣华服,面上挂着笑。
打头的是个身形富态的年轻公子,姓钱,单名一个凯字,父亲是户部侍郎。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一个是工部员外郎家的幼子,一个是承恩伯府上的三少爷。
再往后,还有个穿宝蓝袍子的,正是周姮那位兄长,周淳。
“哎呀明珏兄!”钱凯满面堆笑,凑上前来,“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哥几个去了几回春风楼,都没见着你人影。”
陆峥微微蹙眉,并未回答。
“怎么,还跟我们几个生分了?”钱凯仍带着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们,外头传言是真的,你真的进军营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人,大伙明显是一脸不信。
“陆兄弟。”承恩伯府的三少爷凑上来,压低声音,“你当真输给那外面回来的野种了?”
陆峥眉头锁更深了,斜眼淡淡睨过这个瘦削的男子。
他肤白无血气,眼窝下陷,分明二十出头模样,却像是被酒色掏空精气,眼神浑浊,体态佝偻。
陆峥没有说话。那三少爷却当他是默认,登时义愤填膺起来。举着他皮包骨的拳头,怒声道:“欺人太甚!怎么说你也在郡王府住了十几年,说赶就赶。那劳什子真少爷,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兄弟你放心,回头我找几个人,替你揍他一顿出气!”
陆峥:……
淡淡收回视线,他越过众人,并不想理会。
那些人哪会放弃,齐齐加快脚步,再度围了上来。
“陆老弟。”周淳也凑过来,“进了营就没美色看了,要不就今日,哥哥带你出去尝尝新鲜的?”
陆峥再度蹙眉,斜眸看了眼这个眼下布满乌青的青年贵公子。
这些人毛毛躁躁聚过来的模样,倒真是应了那句称呼——狐朋狗友。
“是啊。”钱凯也凑近了,“听说春风楼新来了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明珏兄你这次一定要……”
“明珏兄?”钱凯狐疑打量着陆峥,小声,“这里只有哥几个在,你大可以放松些,没事,就当最后一回快活,我们又不会传出去。”
他们说着,当真畅想起相约喝花酒的场景。
陆峥捏了捏眉心,才又看向牵头的周淳:“你父兄在朝中任何职务?”
“右骁卫员外将军。”虽不解,周淳还是随口应答。
他爹就一闲职,无关紧要。至于兄长,关系又不好,说了作甚。
陆峥颔首,又看向其他人。
等钱凯答完,他抬起他浑厚的手掌,就要去摸陆峥额头。
“你别是被气傻了。”
手掌被他抬手隔开,钱凯也不恼,又宽慰道:“多大些事,大不了往后你没银子了,哥几个借你就是。”
“听说你要跟北营军一起去边城?”周淳突然问。
“边城?”钱凯几人瞪大眼睛,“明珏兄,你去那儿作甚?”
陆峥:“为国尽责。”
几人斜眼看着他。钱凯摆摆手:“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装起劲了。就是你真的要跟那个真少爷较劲,也不必往那地方跑,横竖打不过漠北人,去了也没功劳。”
伯府三少爷也凑上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道:“陆兄弟,听哥几个一句劝,做做样子得了,没必要真去那鬼地方。”
陆峥眸色微暗。这些人,是出于好意劝解,这才可怕。他们非富即贵,身上那件锦袍莫说价值百两,腰间玉佩成色也非凡品。正值青春,身强力壮,本应是报效朝廷的好时候,可他们说起边城防守,语气里却没半分敬意,只有满口的“不值当”。
大周朝建立不过数十年,武将世家的子弟,竟颓靡至此。
“没必要去?”陆峥看着他,问,“承恩伯今年高寿?”
三少爷:“五十有三。”
陆峥点头,又问:“你呢?”
三少爷笑:“你是真傻了啊,我年中才行冠礼,你说我几岁?”
“那你知你父亲爵位是从何而来?”
三少爷琢磨了下,点点头。一说起这个他就骄傲。他父亲可是见过先帝陛下的,时常醉酒还跟他们吹嘘,那个咱大周的开国战神,没亲眼看过他风采,是他们小辈没福气!
“我祖父跟叔伯,都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他骄傲昂首。
陆峥微微颔首,又看向周淳。
那人同样侃侃而谈,说起老一辈的功勋,皆是一脸与有荣焉。
“既然你也以他们为豪,因何纵容自身,甘愿当个酒囊饭袋?”
几人面上挂着勉强:“我们想想就算了,真不是那块料。”
“嗯。”陆峥再次颔首。
“你今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钱凯还想伸手探探他,看是不是发烧了。
陆峥再度拦下,缓声继续:“若有一日,漠北铁骑踏过边关,长驱直入,到时候,你们当如何?”
几人又是相视一眼。
周淳:“陆兄,这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咦,那边有女眷?”一时很少说话的工部员外郎幼子忽然开口。
陆峥没有抬眸,正欲开口再说,听那边钱凯小声惊呼:“周兄,那是你家妹妹吧?”
周淳看过去,同样看到周姮身边的清许。忙拱拱陆明珏:“那项家姑娘,是跟你有过婚约的那个吧?”
陆峥这才抬眼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清许快步远去的背影。
他蹙眉,盯着几个面上仍带笑的纨绔,面色微沉。
“明珏兄?”钱凯看他面色不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无所谓道,“不就一女子,也难为你替她守身这么多年,今日哥几个就带你出去见世面……嘶——”
“你打我作甚!”钱凯瞪眸。捂着红了一片的手背,连连吸气。
陆峥冷冷看过这些冥顽不化的纨绔子弟。
“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教养后代子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周淳几人愣在原地,看着陆峥匆忙远去的背影。
几人面面相窥。
“他这是怎么了?”承恩伯府三少爷一脸迷茫。
周淳摸摸鼻子,讪讪道:“去追项家姑娘了吧。”
“追她作甚?”钱凯不解,“莫不是他们还没退婚?”
工部员外郎幼子也是一脸难以理解。
。
郡王府的宴席,往来都是贵眷。
清许端坐席间,面色如常。偶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真上来挑衅。
正垂眸饮茶,没想到长公主会召见她。
更没想到过去后,见到的会是陆明珏。
她一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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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脸色。
他仍是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眸子,带着不解。
“你又生气了?”他问。
“没有。”清许扭开头,懒得看他。
“是因为见我与那些人往来?”他又问。
“哼。”懒得答,她轻哼了声,别开脸:“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去见长公主了。”
陆峥:“你不乐意我与他们往来,那便断了。”
清许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分明是不信任。她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明珏哥哥也想收通房吗?”
“未曾想过。”
“也是。”清许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说的是,家里的,哪有花楼新来的姑娘新鲜。”
微叹了口气。陆峥可算是听明白了,她只是在担心他跟那些人厮混,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这些你大可放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并无那方面陋习,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清许扯了扯唇,斜斜看了他一眼。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横竖他乐意陪自己演戏。清许点点头,垂下眸子:“那我再相信明珏哥哥这一次。”
见她还要走,陆峥两步上前,拦在她身前:“还想问什么,都可。”
清许抬手推他:“我出来,是长公主传唤。这般耽误,等下开罪长公主,反而连累你。”
“无妨,是我让她叫你出来。”他道。
清许抬眼看向他,他目光沉静,还是那副在说一些稀疏平常小事的模样。
“嗯。”她点点头。又是沉默就片刻,她才重新抬眼看向他。郡王府的宴席结束,也代表北营军即将北上增援边城守将。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问:“这次去边城,是不是要好久才回来?”
陆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尽量早回。”
清许“嗯”了一声,又垂下眸子,没再说话。
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日光照进来,拖了长长一道影子。
陆峥看着她。垂着眸子,分明不久前在还明媚夺目,此刻却像蔫了的花蕊,静静立在那,无精打采。
“我不会有事。”他开口,语气认真。
谁关心他了?就在清许想着如何敷衍的时候,忽然面前一暗,鼻间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清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相信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胸前里震出来的,带着点酥麻。
清许垂首,任他抱着。
等了许久,没见他有想松开的迹象。清许这才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明珏哥哥,我会想你的。”
“嗯。”
停歇片刻,陆峥又道:“我也会,挂念你。”
。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承恩伯府今日就来了件大事——圣上突然下旨,要五十三岁的承恩伯随军戍北,不日就要出发。
干了十几年闲职的承恩伯:啊???
与此同时,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几户人家上演。
清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一边,陆峥也是同样。脑中盘桓不散的,一直是那张明艳俏皮的笑脸。
顿了顿,他还是披衣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