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春》
1. 第001章
第001章一九七八(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许多年以后,易临春才深刻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智慧和慈悲,它意味着时间和希望,给予无数平凡人精神力量。
而眼下,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来说,她自然体会不到,她也没有时间去研究时间和希望这种抽象的问题。自懂事以来,她只有忙不完的活。
长空如洗,把仁城一分为二的长乐江,倒映着万里碧空。
天是澄澈的水,水是碧蓝的天。
仁城一隅,青山如黛,巍巍山峦连绵起伏,仿若蜿蜒的青龙。
大山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年轻女子清甜的歌声,仿若长乐江的水从深山中淙淙流淌而出,“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你比他还有多哇……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哇……刘海哥你带路往前行哪……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哎……”
欢快的歌声,随着年轻女子放下手中砍柴的镰刀,取下挂在树上军绿色斜挎包里的铝饭盒,打开饭盒的刹那,戛然而止。
易临春看着饭盒里四处乱窜的蚂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把饭盒扔到河里去。
只是想到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没有饭盒里这两个红薯,接下来她哪来的力气干活?只差这一担柴就能填满整个窑炉,就能开火烧炭了。
烧好了炭卖了钱,她要换掉身上早已穿腻的粗布衣、解放鞋。扯块新布做条收腰长裙,今年上市的新花色的确良,穿在身上肯定好看,再要买双凉鞋,还要买瓶雪花膏。说不定她还能重新回学校上学……她嘴角随着放飞的思绪上扬,扬到最后咧嘴笑出声来。
易临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放飞的思绪,在旁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蚂蚁一一挑出去,拧开水壶,倒了点水,把两只红薯一一冲洗了一下,剥开红薯皮,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填饱肚子。
易临春吃完红薯,把饭盒装进斜挎包,直接扔在一边,没再挂树上,事实证明纯属白劳,蚂蚁总是能从各种路径攻占她的饭盒,她还不如把爬树的力气省下来,多砍点柴。
到易临春完成任务,挑着满满一担柴走出深山,能依稀望见山脚下的村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
她挑着柴一口气回到炭窑,远远望见坐在窑口头发胡子已经花白的瘦老头,正探头去取窑口旁边堆着的干柴,许是眼睛进了灰不舒服,抬起手臂要揉眼睛。
“爸,不要揉眼睛,手上有灰,会发炎的。”易临春放下柴担,快步跑到父亲易开元身边,掰开他满是炭灰的手臂,蹲下身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睛,显然是烧窑的烟火长年累月熏的,接过他手中的柴,把他拉到一边,“我来吧,你去旁边歇会。”
易开元坐在炭窑旁边不远的一处空地,看着易临春忙碌的身影,长叹一口气。
“爸,你小心蚂蚁爬你嘴里,我砍柴的时候就差点把蚂蚁吃进肚子里了。”易临春钻进炭窑里装了几根柴,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易开元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两个膝盖,怕他睡着了摔倒,便找话题跟他聊天。
“把装红薯的饭盒套个塑料袋,放到水里,压个石头,这样蚂蚁就爬不进去了。”易开元显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向她传授经验,双手不停地在大腿两边摩擦,停顿片刻,摇头叹息。
“唉,你爸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让你跟我受这样的罪。你出生那年,正是三年饥荒,你下面两个弟弟,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属你命硬。打你妈生了弟弟妹妹,你就再也没回学校,小学才上一年半……”
“没事啊,都已经过去了,我肯定还会再回学校的。”易临春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有一丝酸涩,“我记得当时你说,等过两三年弟弟妹妹会走路不用我带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结果,三年又三年。不能再拖了,小妹已经长大,今年下半年开学我就回学校去。”
易开元倏地抬起头,显然被她的话震惊住,双唇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抖出来一句话,“你大姐考上大学了。”
易临春心口像被尖刀剜了一下,手里的活也停顿了片刻,深呼吸两下平复如常,加快动作干活,终于把整个炭窑填满,起身,拍了拍手。
“可以封窑了,起火还是爸你来吧,这是技术活,我掌握不好火候。”
“小五啊,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人上学。”父亲的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易临春微微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流下来。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去学校做什么?重新上一年级吗?你小妹小学都上了好几年了,到时候让人家笑话……”
“谁笑话?”她直接打断他,一股无名怒火蹿了上来,“爸你什么意思?大姐上大学就可以,我回学校就不行,凭什么每次吃亏的都是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吗?这次出窑卖了炭的钱我自己拿着,我一定要回学校。”
她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跑了,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夺眶而出。
易临春毫无方向地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泪被风吹干了,双腿跑酸了,才停下来,发现她已经跑到了一条小河旁,岸两边都是稻田。
阳光洒在辽阔的田野上,像镀了一层金,晚风徐徐吹过,吹起层层稻浪,景象十分壮观,她看得出神。
易临春吹了一会儿风,平复了情绪,担心父亲一个人出什么事,又回到炭窑边干活。
炭窑已经封好,开始烧火,炭窑升起的浓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易开元佝偻着背,蹲在炭窑旁,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窑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着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重。
这个炭窑,曾经是她母亲和她外公烧炭用过的。后来她外公年纪大了,换成她母亲和她父亲。母亲病逝后,又换成她和她父亲继续在这里忙碌。
她母亲从小因为照顾弟弟妹妹,没有上过学,嫁给她父亲,成了生孩子的工具。只是天不遂人愿,生了两个儿子都早早夭折,最终自己的身体也被摧垮。
难道,她要重复母亲的路,一直困在这里,到了年纪草草嫁人,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易临春想到这些,情绪瞬间低落到谷底,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是安静地整理柴火。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
“小五,火候差不多了,不用再加柴了。”易开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知道了。”易临春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火钳的把手,无意间瞥见她父亲又在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抬头望向四周,不停地眨眼睛。
当他抬脚往前走,前面有个柴堆,眼看就要被绊倒。
“爸,小心!”易临春扔下手中的火钳,大步跑向他,却已经来不及。
等她跑到他身边,他已经被绊倒趴在柴堆上,两只手在柴堆上乱摸,眼睛瞪得老大,脸色苍白如纸。
易临春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眼睛看不清了?
这个可怕的事实,在她和她表哥李丘林及附近几个热心的村民用板车把易开元送到医院,医生初步检查之后,得到了证实。
视网膜病变,白内障,手术,失明……医生解释了一大堆,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几个关键的字眼,她听懂了,仿若晴天霹雳,瞬间把她劈傻了。
易临春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有人叫她,才回神来。
是她家里人过来了,不停追问她怎么回事。
易临春没时间跟她们解释,叮嘱她小妹易念春照看好父亲,至于她旁边那个女人,“妈”这个字眼她一如既往叫不出口,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易临春从医院出来,左转,直走,没几步就走到了仁城大桥,桥底下是长乐江,浩浩荡荡北上,流入湘水,再汇入长江,最后往东奔入大海。
以长乐江为界,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乡村,虽然只有一江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宛若楚汉河界,这条难以跨越的界线要在三十多年以后才消弭。
城市这一边,沿江有许多工厂,供销社,医院,县政府等各种机关单位,居民区。
江的另一边,大片的农田与村民聚居的湾落间隔排列,距离城区最近的村就是她们家所在的长乐湾。
这曾经是吸引她母亲嫁给她父亲的一个原因,通过婚姻,她母亲走出了上高坡的大山,她和父亲现在烧炭的地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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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一江之隔。
易临春回到湾里,没有去自己家,直奔村委会。她打算申请提前结算她们家今年在村集体的工分,预支半年的工钱。
村委会的人听到她的要求,直接拒绝了她,说没有这样的先例。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工作人员让她直接去袁家找能做主的人。
易临春最不喜欢跟袁家的人的打交道,可现在急着用钱,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袁家。
两套红砖青瓦的房子一字排开,这是长乐湾最气派的私人住宅。人来人往的,比村委会公家的办公室更热闹。除了办事的人,多数人有事没事,三天两头都会找借口过来给袁家老爷子“问安”。
袁家老爷子袁厚德在大队书记的位置上端坐多年,传言他退下来之后,他的大儿子即将接过他的“衣钵”。
易临春没有见到这两个主事的人,接待她的人听到她提出的要求,倒是没像村委会的人直接拒绝,让她在接待室里候着,他要先去请示。
他出去了一趟,好一会儿才返回,说上面的领导都去城里开会了,让她明天再来。
看天色也不早,易临春只能先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赶了过来,又是漫长的等待。等了大半天,头一天接待她的人终于再次出现,说领导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同意给她提前结算,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么顺利,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能拿到的结算款竟然只有三十二块钱。
易临春看了记录的工分,气得差点吐血。
原来他们家只有她父亲每天出一天工算十个工分,其他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女的,全都只算三个工分。
她据理力争,她一天干的活不比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少,上个月除草比赛,她拿了第一名,她一个人干的活是另外一个成年男人同一时间内的两倍多。
说了半天,结算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不但没有增,还要减。
因为她小妹上学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队里上工,所以不算工分。
她的虽然加了,但只能按五个工分算,队里一直是这样的规定,成年女性的工分最多是男性的一半,而小孩和老人,按照规定一天都只能算三个工分。
无论她怎么据理力争,结算的人都不同意她的要求,给她按一天十个工分计算,也不再跑出去请示。
易临春心中气愤不已,说要自己去见袁厚德,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肥头大耳的男人,袁家的大儿子袁常兴,人称“马仔”。
袁大少爷一脸的不耐烦,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她的鼻子,“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吵什么吵?你一个女人,脾气这么暴,以后谁敢娶你?”
“你打狗屁!”易临春同样拍了一下桌子,“蹭”地站起来,把他的手直接推开,“有没有人娶我,不劳你操心。你们袁家财大气粗,几十块钱不放在眼里。我们是老百姓,只要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我自己。”
“……”袁常兴显然被她这种不把自己当女人的气势给震慑住,愣了几秒,不甘于被女人的气势压着,怒目圆睁,扬起手作势要推她。
旁边的人匆忙把他拽开,强行拖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易临春一个人,她一时不知所措,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去找袁厚德?
给她结算的人没多久又回来了,说袁老爷子已经发话,一定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只是因为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要先跟上面的领导开会讨论。
易临春提出要自己去跟他当面解释,结算的人有些生气,说袁老爷子刚刚已经去城里开会了,让她先回去。因为她,马仔挨了他父亲一巴掌,她再闹下去谁都下不了台。
挨了一巴掌的不只袁常兴,易临春回到医院,她父亲正吵着要出院,听到她去了袁家要钱,立刻暴跳如雷,一巴掌摔在了她脸上。
易临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她父亲气成酱紫色满是沟壑的脸。
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以牙还牙,回过去一巴掌。可这个人是她父亲,这个称呼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强行压回了她肚子里。
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生怕自己下一秒钟就会爆发,转身,迅速冲了出去,门口撞上一个人。
2. 第002章
第002章一九七八(二)
易定春是去供销社的时候,听到湾里的人说她父亲被送进了医院,当即就请假赶了过来。
易定春按照护士的指引找到房间号,站在病房门口,一手端着刚从食堂买来的粥,一手提着一袋水果。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推开门——门口冲出来一个身影,差点撞翻她手中的铝饭盒。
她站稳后,望着气冲冲的易临春,长年穿梭于田间与山林间的艰苦劳作,把她的身形劈得枯瘦如柴,蜡黄似木瓜的脸上挂满泪水。
易定春心里一惊,她这个妹妹,可是与生活斗惯了的人,性格磨得比石头还硬,是什么事让石头落泪?
易临春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当不认识她一样,迅速往旁边一闪,绕开她跑了。
“临妹……”她想跟上去拉住她问清状况,可没几步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易定春只能返回,小妹易念春走出来,带着哭腔告诉她,“大姐,爸刚才打了我姐一巴掌。”
“爸为什么打你姐?”易定春心里一紧,脊背有些发麻。
她父亲易开元平时不轻易发脾气,发起脾气来跟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区别。
她探头往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房间里,易开元正半靠在床头,双眼蒙着纱布,指挥着何淑秀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昨晚为什么不回家,让他睡在这里浪费钱?
易念春许是情绪激动,讲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是怎么回事,她总算是了解了,总结成一个字就是:钱。
易定春拉着念春进去,让何淑秀先别收拾,暂时住下来,准备手术,钱的事情她来想办法。
“要你想什么办法?”易开元打断了她,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倔强,“好不容易恢复高考,你能通过自学考上,很不容易,爸一定要供你上完大学。你好好准备去上大学的东西,开学前,钱我们肯定能筹到,卖炭凑一部分,再找亲戚借一点。”
“……我再想想,”易定春无奈笑了笑,把话题扯回去,“爸,我们听医生的,一定要做手术,眼睛看不清了,以后怎么生活?”
“除非我死!”易开元起身要走,双臂在空中乱舞,身子乱晃。
她与何淑秀同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了。
护士走进来,跟他解释说主治医师不在,没有主治医师的允许,医院不能放他走,并且这个星期住院的钱已经交了,不能退。
易定春来的时候,已经跟护士打过交道。她太了解她父亲了,这个倔老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每一分钱都是命,让他花钱住院,就是要他的命。
易开元看起来很不满,但最终还是被众人按了回去,嘴里唠叨着明天必须出院。
“爸,先喝点粥吧。”易定春把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易开元没动,倒是何淑秀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春儿啊,你姑妈介绍的那个男人……”
话音未落,易开元猛地捶了下床头柜,铝饭盒里的粥溅出来一大片,“我还没死呢,谁让你给她说亲的?”
“爸你不要激动。”易定春见他去扯蒙着眼睛的纱布,赶紧按下他的手,腾出一只手轻抚着他起伏不平的胸口。
“他们家给的彩礼可不少,这不是要动手术……”何淑秀嚅嗫着,声音低到尘埃里。
“你给我闭嘴!”易开元像个困兽一样怒吼着,脖子上凸显的青筋,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易定春摇头示意何淑秀不要再刺激这倔老头子。
何淑秀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坐在床边剥橘子,不时地摇头叹气。
易开元折腾了这么久,估计也累了,在易定春的轻抚下,躺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房间里有三张床,易开元睡的是靠门口的那张,易念春趴在中间那张床上写作业。
易定春准备回工厂,被何淑秀拉到靠窗户的那张床边坐下来。
“你姑妈介绍的人,见过了吧?”何淑秀压低声音,不等她回答,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自问自答,“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成,他们家以前是大户人家,现在条件肯定也不错,儿子有文化,你也不差,你可是我们易家最聪明最有文化的。”
“……”易定春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这个一心为女儿们的婚事操心的后妈,既让她感动,又让她反感,这样的热乎劲仿佛她们都是她亲生的。
“可是,他们都说,我姐才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她心算可厉害了,还能过目不忘。”易念春突然抬头,插嘴反驳。
“小孩子懂什么?”何淑秀瞪了易念春一眼,把她瞪回去继续埋头写作业,仰望着易定春,笑道,“嫁妆的钱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爸会想办法的。”
“你跟我爸还能想什么办法?”易定春非常清楚家里的情况,她已经参加工作,怎么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不想那么早嫁人,她还想上大学,“我再想想,先不说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我爸筹钱动手术。”
何淑秀清了清嗓子,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易开元已经睡着,继续压低声音,“春儿啊,你是大姐,要好好说说你临妹,让她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工钱给多少拿多少就是了,往年你爸去领什么事也没有。她这样跑过去讨钱,得罪袁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她脾气这么爆,又不识字,以后嫁都嫁不出去。”
“那还不是爸爸偏心,不让我姐上学?我姐最可怜了,干的活最多,挨的打最多,读的书却最少。她上学的时候成绩可好了,都是拿第一名呢,她要是能上学,一定也能考上大学。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这样的,我就要上学。”
易念春越说越激动,趴在床上,呜咽着,虽然极力压低声音,睡着的人应该听不到,但醒着的人肯定能听到。
“这孩子,又没说你什么,你叨叨什么?”何淑秀气得起身过来要打她,易定春拉住她,先一步起身,让何淑秀在这里照看病人,她带念春出去吃点东西。
易念春显然也不想留在这里,迅速跳下床。
易定春端着刚才带过来的铝饭盒,拉着念春快步走出房间,在走廊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让念春趁热吃。
没几分钟,一碗粥就这么风卷残云一样,被卷进了小女孩的肚子里。
易定春笑她刚才一定是饿哭的,易念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是心疼我姐。”
小女孩情商极高,像是怕易定春误会,抬头拉着易定春的手,笑道,“大姐我也是喜欢的,还有二姐我都喜欢。”
“大姐当然知道,”易定春握紧她的手,“大姐也知道,你姐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也是付出最多的,她很辛苦,大姐也心疼她。”
小女孩使劲点头,像是找到知音了一样,“我姐不是故意发脾气的,她是太委屈了。她好想再回学校上学。妈为什么就不心疼她呢?是因为我们不是她亲生的吗?可是……”
后面的话被她吞回了肚子里,但易定春知道她想说什么。
易开元娶过三个老婆,她和她二妹易满春的母亲去世后,娶了第二个老婆,也就是易临春和易念春的亲生母亲,后来也去世了。两个老婆各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只有女儿活了下来,她上面两个哥哥,易临春下面两个弟弟,都不在了。
何淑秀是易开元第三个老婆,但没有生孩子,她们都不是她亲生的。
“大姐,我想二姐了,我要给她写信。”小女孩像是有心转移话题。
“好,代我们向你二姐问好,让她在部队里积极向组织靠拢,好好照顾自己。”
“嗯!”
易定春望着眼角依然挂着眼泪,脸却笑开花的小女孩,忍不住也笑了,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想着时间也不早了,把她送回房间,离开了医院。
时已黄昏,暑热未散,西边天际彩霞满天,像一团团火在燃烧。
易定春从医院出来,右转,穿过一条街。街道两边又冒出了一些平房,也有两三层的楼房。走到岔道口,一边是去供销社的方向,一边去工厂。
她想起供销社那态度傲慢的售货员,轻叹口气,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市一角的一片国营工厂聚集区。
远远望去,有的工厂打着大大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有的工厂屋顶矗立一根根粗大的烟囱,飘着长长的黑尾巴。
易定春走到仁城军大衣制衣厂前,正要进门,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春儿,快过来。”
她循声望去,工厂旁边那棵大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蓝色工服,身形高大,手里举着一个邮政快递文件袋,朝她晃了晃。
易定春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快步跑过去,绕到树的另一边,压低声音责备他,“卢昱山,你不用上班吗?这个时候跑过来做什么?”
“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特意给你送过来。”卢昱山把文件袋递到她手里,难以掩饰的笑容溢满了整张脸,“我们俩的学校都在广东,离得不远,到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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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起过去,过段时间我去订票。”
“先别,”易定春瞄了一眼文件袋,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斜挎包,无奈地笑了笑,“你订你自己的票就行,我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先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决定。”
“什么事?”卢昱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别告诉你要放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你想窝在这破工厂里面做一辈子车间女工么?”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说请假出来的,要尽快回车间报道,让他也先回去,别耽误工作,就匆匆跑进工厂。
她进入工厂内,先回宿舍,里面没人,把包随手放床头叠好的被子后面,就去了车间。
车间里面也没什么人,留下的也没在干活,大多数人都在搞卫生,估计其他有部人到外面去扫树叶了,准备县里的文明工厂评比。
上周是文明车间评比,上上周是文明食堂评比,类似的文明宿舍、文明工会、文明员工……评比,数不胜数。
易定春想不明白,一个工厂不去创收,搞这些形式主义,有什么意义?工厂没有收入,怎么给工人发工资?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拿到工资了。
想到钱,她就头疼,脑海里那个念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冒出来了,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她的直属领导。
生产科科长的办公室就在生产车间隔壁,易定春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推门进入,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轻手轻脚地绕过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台模特,在靠窗的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好,大脑高速运转,酝酿接下来的台词。
虞亚群坐在办公桌后面埋头写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你爸没事吧?”
“有事,而且很严重。”易定春直言不讳,虞亚群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笔,望着她,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她坐直脊背,吞咽了两下嗓子,“虞科长,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爸眼睛动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想请您帮忙去向厂里的领导申请预支几个月工资。您在厂里资历最深,说话肯定管用。”
虞亚群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拉开抽屉,厚厚一叠单据塞满了整个抽屉,“你看看这些退货单,供销社退回来三百件军大衣,上个月做出来的新大衣,直接进了库房……”
易定春也不是不了解工厂现在的状况,随口说出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其他产品?只做军大衣,市场消化不了那么多。”
“给我们保卫祖国的战士们做军大衣,这是何其光荣的事情。”虞亚群像是被捅到了肺管子,脸色瞬时变得冷峻,声音也变得严厉,“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可是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没有那么多仗要打了……”
“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科员要操心的事情。”虞亚群摆摆手,示意她离开,该干嘛干嘛去。
易定春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心里有点难受,作为一个技术骨干,她在生产科上上下下口碑都不错。
但不知为何,虞亚群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有时候看起来对她做的东西也挺认可,但却从来没有公开表扬过她。
这她也能接受,虞亚群是个干实事的人,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不能理解的是,她家里遭遇困境,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开口请求帮助,虞亚群作为她的领导,至少应该争取一下帮她这个忙,没想到直接就拒绝了。
“这样吧,”虞亚群似是感觉到她的情绪,语气温和了些,“厂里缺钱,但不缺库存,市场科一直在想办法销库存。昨天中层管理会议,姚副科长说人手不够,要从其他科借调人员。我当然是舍不得放你过去,但既然你现在急着用钱,如果你能协助他们把库存换成钱,厂里有钱了,你父亲的手术费也就有着落了。”
“问题是,我完全不懂销售。”易定春还想再说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人事科的科长罗基文,比人先进来的是光秃秃的头顶,稍稍凸起的肚腩,看到易定春在,小眼睛一亮,“小易啊,恭喜恭喜,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什么时候走?我已经安排好人接替你的工作岗位,随时可以交接。”
“……”易定春瞬间感觉脊背发凉,她从未向厂里任何人提起过她考大学的事,也没有向人事科提交离职申请,什么人消息这么灵通?
“没有的事,罗科厂一定听错了。”她不等他再说什么,借口有急事要先去忙,跟虞科长解释说借调的事她再想想,便快步离开。
3. 第003章
第003章一九七八(三)
神农山位于仁城远郊,半山腰深山丛林里藏着一座半新不旧的古庙,万福寺。
过去那段动荡的日子,少有人来这里,即使来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迅速消失。
这两年形势缓和,来的人稍微多了些,但也不是明目张胆,大多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出现。
距离万福寺不远的千福庵,地理位置更偏僻,如果不是有心去找,一般人很难发现有这么个小小庵子的存在。
这样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却是易临春心心念念所在。
她打记事起就知道,有个亲戚住在庵子里,据说是易家的另一个分支,早年祖上有人离开仁城南下闯荡,开枝散叶成了显赫一时的大家族。
后来不知何故,只剩下她一个老太太出现在仁城,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庵子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辈分,易开元让她们都叫她小祖奶奶。
易开元经常带她们这些小辈来看她,定时给她送吃的穿的用的。
易临春很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刚烈,不服管教,又经常跟她大姐易定春起冲突,她母亲不得已就把她送到千福庵里,跟着小祖奶奶生活。
她特别喜欢听小祖奶奶讲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和事,从晚清到民国,那些与她素未谋面、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成长岁月。
后来因为特殊时期,他们一家只有每个月初一或十五这天,借着去神农山砍柴,其实是到万福寺上香,顺便去千福庵看望小祖奶奶,给她补充一些吃食,平时都不敢去,怕引人注目。
但易临春就算是特殊时期,也时不时偷偷跑去看小祖奶奶,尤其是不开心的时候。
这一次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她忍不住又跑到神农山千福庵小祖奶奶这里疗伤,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砍柴,挑水……重复着每一次受到委屈以后都跑过来做的事情。
以往差不多一天干完活,吃顿饭就回去了,这次大概伤得太深,疗伤的时间也随之延长。
已经是第三天,她白天干活。晚上忙活完,她和祖奶奶一起躺床上。小祖奶奶读经书,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大姐能读书,而她却要留在家里干活?
两年前她无意间得知易家的一个秘密,费尽心思争取了一个进军大衣厂的名额,最后却在易开元干涉下也给了大姐。
现在,易开元连眼睛都可以不治,也要供养大姐上大学。
她更想不明白,她想尽办法去筹钱给他治眼睛,最后还要挨一巴掌,这是什么道理?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小祖奶奶读到这里,停顿下来。
“这是什么屁话?”易临春“蹭”地坐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蒲扇,“勇敢还有错吗?难道我就应该像我爸那样,活得像个鸵鸟,忍受袁家的不公?”
小祖奶奶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细长瘦削的手臂挥动两下,习惯性地捋了捋耳根两边零乱的发丝,虽已是满头银发,皱纹也爬满了整张脸,但从脸型、五官还是能看出,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
她笑望着她,轻启朱唇,“有勇气没有错,但敢与不敢,没有对错,如果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你就变成了一把刺刀,刺不到别人,刺的却是你自己。凡事能缓一缓,圆融一点,结果就会不一样,不一定是好的,但至少不会伤害到自己。这也是你父亲当初不让你进军大衣厂,而把机会让给你大姐的原因。”
“……”易临春像吃了一记闷棍,说不出话来。
小祖奶奶放下手中的书,“现在,你一定恨极了生你养你的这个家,恨你父亲,甚至恨你死去的母亲,恨天道不公。”
易临春低下头,悄悄抹掉眼泪。
“孩子,你要活的像没有父母,因为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你更要活得像一直有父母在,即使他们有一天离开了,你身上永远流着他们的血。”
易临春咂摸着这些话,似懂非懂,却像是一管止痛剂注入她心底,她那颗破碎的一碰就痛的心,这会儿没那么难受了。
“当然,打人就是不对,下次我说他,”小祖奶奶接过她手中的蒲扇,替她扇了扇,“你要是还气不过,我打他屁股,给你出气。”
“小祖奶奶……”易临春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老太太的脖子,哭成泪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小祖奶奶拍拍她的背,“那是当然,我还想看着你们姑娘几个结婚生孩子,我最喜欢孩子了。”
易临春用力点头,又摇头,“不,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盖一栋很大的房子,接你过去住,我不要你再住这种地方。”
小祖奶奶没接她的话,推开她,给她擦掉眼泪,催她赶紧睡觉,时间已经不早。
易临春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起身吹灭了煤油灯,在小祖奶奶旁边躺下,脑海里想着明天是该下山了,怎么迅速筹到钱,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易临春就离开千福庵,回到长乐湾。
她试着去说服村里的人,一同去村委会,让村里的会计给所有人重新核算工分,并张贴公布,以做到透明、公正。
果然不出小祖奶奶所料,无人响应。
她折腾了几天,何淑秀没跟她商量,直接把结算好的钱拿走了。没有人再愿意提这件事,她孤掌难鸣。
易临春只能另想办法,回到上高坡,卖炭筹钱。
从前卖炭的事都是她父亲去操心,她大体也知道流程,他们把炭送到城里的供销社,有公家的人在那收炭,价格大概是九块钱一百斤。
易临春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卖炭的艰巨任务,及时收到了钱。她想象中,要排很长时间的队,公家压价、挑毛病甚至拒收,等等,这些问题都没有出现。
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难以置信,整整一上午,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人挑着炭来过称,总共就三家。
“钱大哥,怎么会这么少的人呢?这样你们怎么完成任务?”易临春过完称没有离开,坐在供销社旁边的台阶上,等公家收炭的人忙完,主动找他拉家常。
收据上他签的名,钱丰收,她只认识“钱”字,后面两个字,她直接承认自己不认识。
他很耐心地教她怎么读,并给她解释,他出生的那一年,秋天稻谷大丰收,所以爷爷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钱丰收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迟疑了几秒,很快又恢复惯有的笑容,“现在的人,烧煤,烧柴的越来越多,仓库里还有很多陈年的炭没卖掉呢。”
“那我后面再送过来,你们还收吗?”易临春最担心的问题自然是烧好的炭卖不出去。
“收,你上午送过来,我都在。下午就不一定了。”
“太好了,谢谢钱大哥。”易临春起身对着正准备进入供销社大门的人反复鞠躬致谢,见他冲里面叫人出来把炭抬进去,主动上前给他搭把手,“我来我来,我力气大得很。”
上午就这么几个人送炭,自然没几个来回就把炭移到了里面仓库。
易临春无意间瞥见,仓库里堆着很多军大衣,移动挂杆上挂着几件,随口问了一句,“大哥,这些军大衣怎么不挂出去卖呢?”
“挂出去又卖不掉,占地方。”钱丰收似是很不满,语气里满是抱怨,“现在有几个人穿这种东西,还不停地往这边送,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易临春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也不好在人家仓库呆太久,寒暄几句,离开了供销社。
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最终硬着头皮去了趟医院,没想到易开元早就出院了,护士告诉她,病人实在太顽固,坚持不肯动手术,也不愿意再住院,医院只能放人。
易临春又气又无奈,想回去跟他理论,走到半路又折回,在她没有筹集足够动手术的钱,说再多有什么用?
她只能再回上高坡,去装明天要送的炭。路上不时回想起钱丰收的话,总觉得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陈年的炭都没卖掉,为什么还要收新炭?收来的炭去哪里了?
仁城那么多烧炭的人,光上高坡她知道的就不下十来个,这些人烧了炭不送供销社,那还能送到哪里?
这些困扰她的问题,很快被她无意间找到了答案。
易临春因为担心钱丰收不在,第二天比以往更早挑着炭出门。为了赶时间,她没有走大路,走的是田间一条小河岸边的路。
让她意外的是,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屋檐下有一盏灯,光线昏暗,前面一片空地,白天根本见不到人,此刻天还未亮,竟然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人挑着蔬菜、鸡蛋、各种生活日用品等在叫卖。
最让她意外的是,她把炭放下,在这里临时集市转了一圈,竟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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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丰收在卖炭。
易临春怕他认出来,把草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躲在不远处,中间隔着一些人,依稀能听到,新炭竟然卖到了十五块一百斤。
她听到这个数字,气得差点吐血,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要塌了。
易临春想留下来,又担心被钱丰收发现,脑海里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只能躲在一边。等到天一亮,所有的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离开,整块平地很快空无一人,恢复如初。
她这才重新出发,挑着炭送到供销社,看到钱丰收,再也笑不出来。
过完称,钱丰收让她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
她心里冷笑,面上克制着极力保持冷静,说她家今年的炭都送完了,所以不用来了。不等钱丰收再说什么,匆匆离开。
易临春回到上高坡,向她表哥提起上石里河岸坎边的早市,没想到他见怪不怪,说易开元早就跟他说起过,还千叮万嘱,一定不能做这种违法的事。
她这下恍然大悟,为什么以前易开元从不让她送炭,更不告诉她有这样的早市。
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她无法做到装作不知道有这一回事,她感觉像是有一种本能,推动她在内心里谋划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把自己装扮了一下,用头巾从头到脖子,把整张脸蒙住,只留两个眼睛在外面,头上戴个斗笠,穿了一身黑衣服。
到了早市,她挑了一个角落,把事先分好的炭,最好的,比较好的,次好的,插上写了不同价格的纸牌。
人渐渐多起来,她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石头,开始叫卖。
这一天早市上除了她和钱丰收,还有另外一家卖炭的,钱丰收的价格卖得最高,因为质量比较好,她把最好的一类炭标了与他一样的价格十五块一百斤,但质量比他的更好。
另外一家价格低,质量也差,她把比较好的一类标了与他一样的价格十二块一百斤,最后一类的标的价格比他们都低,九块钱一百斤。
想要买炭的人转了一圈,最后都回到她这里,不一会儿,她的炭就全部卖完了。
然后趁人不注意,她悄悄地离开。
第二天,易临春没来,也没有买炭,而是去附近找类似的早市,竟然在上高坡就找到了三个早市。
第三天,她换了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法,早早地把炭卖完。
第四天又换了个地方,第五天再回到第一个早市……如此循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把今年烧好的炭全部卖完了。
易临春很开心,很想跟人分享这份喜悦,可又怕暴露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身边没一个人可以分享。最后提了袋米,又跑到神农山来了。
小祖奶奶听完她的讲述,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显然不敢相信她会干出这些事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田忌赛马,狡兔三窟,不错,有两把刷子。”
易临春当然听不懂这些成语,但是还是打心底高兴,如果是易开元,一听到她干这些事,早就暴跳如雷,不打死她,也会把她骂个半死。
小祖奶奶只给了这么几句简短的评价,就一直沉默。
她有些紧张了,小心翼翼地问她,“小祖奶奶,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如果错了,你告诉我,以后我改,我没读书,懂的不多……”
“你做得很好,”小祖奶奶打断她,拉住她的手,拉到她旁边坐下,“孩子,记住,没读书是你的短板,但也并不全是坏事。你有常人没有的敏锐直觉,也可以说是一种商业天赋,更有一种无知者无畏的孤勇。只要有心,肯吃苦,假以时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易临春从未听到有人这样赞美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次你做的比上次好,但还是忽略了一点,应该离那个姓钱的公家人远一点。”小祖奶奶说完,取下手腕上碧绿色的玉镯,放到她手上,“你爸的眼睛不能耽搁,快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我爸知道我拿你的东西,会打死我的。”易临春起身把玉镯放回床头柜上,二话不说,一溜烟跑了。
易临春统计过所有卖炭的收入,虽然比往年易开元卖炭要多得多,可是离凑足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但无论如何,老人家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这是易开元反复向她们强调的事情。
易临春绞尽脑汁,寻思还有什么办法能搞到钱。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4. 第004章
第004章一九七八(四)
易定春被通知参加市场科的销售例会时,正在仓库盘点库存。
待她满身灰尘赶到会议室,不大不小的会议室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会议桌主席座坐着的是市场科副科长姚雪莲,一头干练的短发,身材娇小,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是整个制衣厂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也是除虞亚群以外,唯一能跻身制衣厂管理层的女性。
围坐会议桌两边的是各个分区市场的负责人,外围坐着的是市场科一些骨干职工。
易定春站在门口,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往哪坐。
姚雪莲正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似是觉察到门口有人,抬头看向她,犀利的眼神把她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下巴朝中间的一个空位扬了扬,示意她过去座。
易定春从生产科借调到市场科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市场科销售例会,感觉有些意外,她一个其他部门借调来的小喽啰,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会议?
在场的人显然都有这样的疑问,原本都在议论着什么,这会儿都安静下来,疑惑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跟随她从门口移到座位。直到姚雪莲一声“开会”,才纷纷把目光收回,聚焦在姚雪莲身上。
易定春翻开笔记本,放在大腿上,记录各个分区负责人汇报的数据,一轮下来发现,大部分销售数据和退货数据几乎接近。
这是什么道理?
数据不好看,但每个负责人在各自区域销售中遇到的困难都很艰难,解决的过程都非常精彩,最后的结果也都非常喜人。
有的人口才极好,逗得在场的人大笑不止,连一脸严肃的姚雪莲都不时露出微笑。
“好,”等所有的人汇报完,姚雪莲表情和声音都重归严肃,“总结一下,各位同事都非常努力地把货卖出去了,不巧,那些‘刁民’一样的顾客又退了回来。我们亲爱的同志们每天都在重复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几个人笑了,大多数人越发沉默,头也压得更低。
“我们现在看看这几个数据:地点:老街供销社;时间:星期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进出客人:五十八人;购买军大衣产品:零。星期天,时间地点一样,进出客人四十六人,购买军大衣产品也是零。”
易定春心里一惊,这不是她提交的工作报告里面的数据?
“这是上个月唯一一个没有退货的销售点,因为没有卖出去一件大衣。客观原因,除了气候原因,气温高,军大衣需求没那么大;主观原因,供销社社员对产品不熟悉,不能够专业地向顾客介绍,服务态度不够积极主动,有些甚至不耐烦;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军大衣在供销社展示的时间有限,大多数时候都被堆积在仓库里,等等。”
姚雪莲停下来,挥了挥手中的几页纸,“这是我在军大衣长这么多年见过最专业的销售报告,而写出这样专业报告的人,竟然是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销售的车间女工!”
易定春意识到所有人都看向她,有些恐慌,匆忙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
姚雪莲布置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其中有几条,都是易定春在工作报告中提的建议,然后就散会了。
姚雪莲一走,易定春起身准备离开,各种尖酸刻薄的嘲讽铺天盖地而来,说她出风头,无事生非,增加大家的工作量……
一次会议,竟让她从市场科的小透明变成了靶子。
易定春没有反驳任何人,只低头走路。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直接逃到了生产科女工宿舍,一头载进被子里。
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听到脚步声,只能拼命克制,抹掉眼泪,坐起来。
来的人是她在生产科带的徒弟常秀英,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来。
“师父,你怎么了?”常秀英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自己的手帕,“是不是在市场科受欺负了?”
“我没事,”易定春推开她的手,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你的车工练得怎么样了?滚边、压线,都会了吗?”
“早就会了,至少比林昱凌好多了。”常秀英一脸自豪的模样,自言自语地在旁边说了一大堆生产科最近的一些琐事,“她天天就知道巴结虞科长,还有罗科长,那怎么不让他们把你留在生产科呢?你好歹是她师父啊。”
“谁在说我坏话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林昱凌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人随之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冷笑一声,“技术好有什么用?定春姐技术这么好,不也被发配到市场科去了?”
常秀英极力争辩,说是因为易定春技术已经很好了,所以才派到市场科去学习,这是领导在重点培养人才,让她能力更全面,以后可以担当大任。
林昱凌笑得乐不可支,笑她天真,“虞科长和姚科长两个人在争副厂长的位置,所以才互相踢皮球……”似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捂住嘴。
易定春懒得理会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起身准备离开。
“差点忘了,师父,有人在门口等你。”常秀英一同站起来,“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商量。”
“我知道了。”易定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本不想去,可实在不想听这两个见面就吵的人在这里掰扯不清,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就离开了宿舍。
卢昱山果然等在门口,见到她出来,两眼瞬时放光,“我的姑奶奶,总算见到你了。再不买票真的来不及了,学校马上要开学了。你没空就把身份证给我,我去买。”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赶紧买了自己的票去学校?”易定春扔给他一句话,不等他回话,离开工厂,朝长乐江的方向走去。
卢昱山追在她后面,不停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放弃去上大学?为什么要放弃?
易定春整个人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回答他那一堆问题,径直走到江边常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
过去一年备考,她几乎每天下午下班以后,都带着书到江边来复习。有时候卢昱山跟她一起,他们军工厂离得不远。
他们是初中同学,只是毕业后有好些年没联系。她进制衣厂后,两家工厂职工搞联谊会的时候他们再次重逢,一起准备考大学,关系亲近了不少。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卢昱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
“我爸眼睛出了问题,今年之内必须动手术,不然以后就看不见了,他才六十岁不到的年纪。”易定春本不想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只是压在心里也难受,“现在手术费还没凑齐,我怎么能撇下他不管,自己去上大学?更别说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
“……”卢昱山很想豪气一把,让她放心,他来想办法。现实却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一件也解决不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顶替父亲进入军工厂,工厂效益越来越不行,工作多年,也没存下多少钱。他考上大学,学费还得指望他那几个姐姐。
“可是,过去两年,我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想过的未来,也把你放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办?”卢昱山望着江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易定春听到这样的话,很吃惊,也有一点欢喜,更多的是无奈,可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吹过脸盘,吹到她心里,凉凉的。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江面有渔船驶过,拉响长长的汽笛鸣声,才把他们唤醒。
易定春想到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忙,起身,笑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恭喜你,马上要成为大学生了。去了学校,努力学习,一定要坚持,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卢昱山仰头看着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感很强,上嘴唇微微有点翘,有些自然卷的长发扎着两个辫子,虽然不是才子佳人故事里的美人,但也是很耐看的青春模样。
他那张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她的手,被她用力一拉,站了起来,“那是当然。”
两个人像并肩作战的革命同志,取得了胜利,握手互相道喜。
他想一直握紧她的手,可她很快就抽走了。
易定春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那棵大树,满是不舍,闭上眼睛,像是在祭奠过去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咬紧牙,转过身去,快步往前。
“我会给你写信的。”卢昱山追了上去,侧头笑望着她。
“好啊。”
“你要给我回信。”
“肯定,”她脚步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工作不忙的时候”。
易定春还是太天真,往后的日子,这样不忙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在工作报告中提议要常驻供销社,对社员进行各种产品知识的培训,以期提高销售。
市场科的大部分人继续以各种形式阳奉阳违,少数人尝试了一下,以失败告终,最终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
只有她一直在坚持。
她从早到晚守在供销社,拿着用心写好的讲义,对着不是剪指甲就是描眉甚至打哈欠的供销社社员对牛弹琴一般,讲得口干舌燥。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军大衣还是卖不动。
困惑无助的她,无奈之下,只能来到神农山找答案。
易定春一五一十地把卖大衣的艰难说给小祖奶奶听,却不想,易临春挑着一担山泉水突然出现在门口。
“临春,快把水放下,来给你大姐想想办法,你不是卖炭卖得挺好。”小祖奶奶自然知道这两姐妹从小不和,一见面就掐架,也总是想办法调和她们的矛盾。
“供销社的炭也不怎么好卖。”易定春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供销社,对这些情况很清楚,突然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往水缸中倒水的人,“你是不是跑去上石里卖黑炭了?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易临春像被挠到痛处,瞬间炸毛,放下手中的桶,转身望向坐在床头柜边椅子的人,“都开学了,你不去学校,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敢去吗?是谁说我自私,读书的机会给了我,进工厂的机会也给了我,什么都给了我,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天底下有我这么自私的大姐吗?”
“这是事实,你能否认吗?既然已经被扣上自私这样一顶帽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放弃,你想过爸多伤心?他纵容你自私,是希望你以后有能力回报他。你懂不懂?”
“……”易定春气得浑身发抖,把已经到眼眶边缘的眼泪拼命逼回去,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哽咽,“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一想到因为我,爸下半辈子要在黑暗中度过,我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安心去上大学。”
易临春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看向小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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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奶奶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豆腐干。”
“我去擂辣椒。”小祖奶奶说了她们姐妹俩都喜欢吃的菜,起身准备做饭,“你们俩来给我帮忙,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不许吵嘴,谁说话大声谁洗碗。”
姐妹俩这才双双意识到,不应该在这里吵架,打搅老人家,扰乱她的清净。
在小祖奶奶的干预下,她们暂时实现了一顿饭时间的和平。也是这两年来,自谁进工厂的事发生后,姐妹俩难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吃完饭,易临春先离开了。
小祖奶奶给了易定春一些建议,并送给她几本书,她才回工厂。
接下来的时间,易定春把全副身心投入销库存这一艰巨而至关重要的工程。
她确信,只依靠供销社卖军大衣,想要把新的产品销售完再销库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在旧的库存还没有开动之前,新产品在源源不断地变成库存。
存在就是合理,受易临春在上石里卖炭的启发,并在小祖奶奶的点拨下,她决定改变思路。
经过与各方协调沟通,各种申请报告,重重审批,她终于在县城最大的供销社门口,支起了一个摊位,挂上大衣,她亲自来售卖。
很快,供销社里生产其他产品的国营单位,也开始有样学样,摆起了摊。甚至有些私人小贩,也趁机找个角落摆上东西卖。
供销社所在的这条老街,不久就变成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露天集市。
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她根本张不开嘴吆喝,更怕遇见熟人,可这小城里,出门就是熟人,她时不时躲在摊位后面,把宽檐帽拉低,遮住自己的脸。
易定春依然存有一丝幻想,希望自己不仅能筹够父亲动手术的钱,还能赚足学费,在大学入学的最后期限前赶到学校。
等她摆摊将近一个月,她一件大衣都没有卖出去,她彻底放弃了去上大学的幻想,甚至想结束摆摊。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一条街市,离她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卖炭的摊位,摊主是易临春。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点子大王,各种花样不断,一会儿来个炭盆烤红薯烤玉米,一会儿支个烤炉烤鱼,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叫得很欢,整条街都是她吆喝卖炭的声音。
后来街市上有人模仿她,甚至压低价格,恶性竞争。
易临春看起来也不慌,她把炭分成三类,优等,中等,次等,价格也不一样,次等的价格低得离谱,照样能把客人抢过来。
这不就是田忌赛马吗?易定春心里着实佩服她,只上过一年半学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成语,肯定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小祖奶奶曾说过,易临春有商业天赋,胆子也大,敢闯敢拼,只可惜读书太少。
她现在算是见识了。
易临春一直没有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主动过去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的摊位上多了一张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反季降价”几个字,除了”反”字,其他三个字都是用拼音写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牌子的功劳,这一天,易定春终于卖出去了第一件军大衣。
暑往秋来,天气慢慢变凉。
易定春自己把“反季降价”四个字,改成“新品特价”。
大衣销量慢慢多起来,她虽然还叫不出口吆喝,但至少不再躲,敢于直面每一个来询问价格的人。
易定春销库存的工程工期无限延长,不知不觉,已经是寒冬腊月。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她把大衣一件一件挂上推拉杆,不一样的是,当她挂好衣服,回到椅子前,旁边多了一个暖手炉,里面的炭火劈啪作响。
易定春心里一暖,拿上一件大衣,走到易临春身旁,递给她,“临妹……”
易临春身子定住,好一会儿,缓缓直起身,转身看向她,漆黑澄澈的眼眸,明亮有神。
易定春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像个假小子,但瓜子脸型,配上纤巧的五官,有一种别样的韵味,一种男性的英姿和女性的柔美融合在一起的美,浑身散发出一种无拘无束的灵动,仿佛天空的云,四野的风。
“你身材好,给大姐做个活模特吧。”定春见她嘴巴动了几下,最终下唇被上齿咬住,动不了,忍不住替她把这声“大姐”叫出来,这样更省事。
易临春接过大衣披上,对着集市来来往往的人吆喝,“卖大衣,送暖炭,不暖不要钱,走过路过,快来看看嘞……”
易定春心里瞬间涌入一股热流,她不记得易临春有多久没叫过她“大姐”。上次在神农山大吵一架,她们姐妹之间原本破碎的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这一声吆喝,抵得过“大姐”两个字的份量。
“回家吧,快过年了,你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外公那边。”易定春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家里的重担我们一起分担。
只是,这种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快了,等我筹满手术的钱。”易临春吆喝完,弯腰继续整理木炭。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划破迷雾,照在老街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照在砌块砖之间缝隙里的碎冰上,折射出的光,耀眼夺目。
易定春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易临春,对着两边来往的人群也学着吆喝起来,满心欢喜而温暖,仿佛有光透过裂缝,照进她心底。
5. 第005章
第005章一九七九(一)
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时候,易临春很喜欢过腊八,有腊八粥喝,腊八以后年味也越来浓。
除此之外,她父亲是腊八这一天生日,往年不管生活多艰难,家里都会庆祝。但今年的腊八,家里的氛围像冰窖一样。
易临春发愁的是,不管她们使多大的劲,想尽各种办法,依然没有筹满给她父亲动手术的钱。
最后一招,就看腊八这一天了。
一大早,易临春挎着一个竹篮往姑妈家走,篮底躺着昨天刚熬制成块的米豆腐,还有二十个鸡蛋。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一样。易临春感觉天地之间就像个大冰柜,她就是冻在冰柜里的一块肉。
幸好姑妈家离得不远,跟他们同属于长乐湾,只是分属于不同的生产小组,没多久便到了。
易临春站在贴着褪色门神的院门前,一眼看见她姑妈易秋莲正坐在院里剁猪草。
她抬脚跨进门,笑着打招呼,“姑妈,听说你身体不适,我拿了些鸡蛋给你冲着喝,补补身体。还有一块昨天刚做的米豆腐,可以过年吃。”
易秋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手中的活。
易临春有些尴尬,把竹篮放在一旁,上前说要给她帮忙。
易秋莲也没拒绝,把刀递给她,自己坐在旁边椅子上歇息。
易临春边剁猪草,边东拉西扯,找话题聊天,最后终于聊到了她父亲头上。
她停下手中的刀,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费了好大劲才挤出蚊子一样的声音,“那个,姑妈,这不年底了,我们希望能尽快让我爸动手术,过个好年。只是手术费还差一点……”
“哎呀,我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临春啊,前段时间我腰疼,田里还有几个草垛的稻草没收回来,你年轻,手脚快,去帮我收一下。”
“……”易临春手中的刀被夺走,人被拉起来,手里塞了根扁担,直接被推出了后门。
她踏出后门的一刹那,寒风呼地钻进她喉咙里,把徘徊在嗓口的“借钱”两个字狠狠地灌回肚子里。
她想起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讲《红楼梦》,每次讲到刘姥姥找王熙凤借钱,她总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现在想想,刘姥姥比她幸运多了,遇到的是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还有回去坐车的钱。她不但借不到钱,还得干活。
可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已被粗糙的生活榨干殆尽。
易临春叹了口气,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向姑妈的田里。
稻草垛堆得像座山,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踮脚抽稻草,稻草垛堆得有点高,她扯了半天扯不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薄冰被踩碎咯吱作响的声音,她倏地转身。
几米开外,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眉目清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怀里抱着几本书。衣服穿得很有层次感,中山装里面穿得是白衬衫,衬衫领尤为□□,外面套的却是军大衣。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人先开口,“你是易家的……”
“易临春,女儿中排行老三。”易家女儿多,孩子更多,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很多人都分不清谁是谁,易临春只能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孟雪松,秋莲婶子让我过来……”他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容极富感染力,脸微微有些红。
易临春早上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何淑秀跟她父亲提到“相亲”两个字,然后催促她过来给她姑妈送年礼。
此刻,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抬起手臂挡住脸,以免让他看到她红得发烫的脸。
幸好天气冷,她的脸很快没那么烫了,脸色恢复原状,放下手臂,把手中的扁担递给他,“既然我姑妈让你来帮我干活,那就开始吧。”
“好,这是应该的,那个给我。”孟雪松接过她递给他的扁担,连同手中的书都放到一边,脱了大衣,爬上草垛。
他把绑好的稻草从草垛上一把一把扔下来,易临春用扁担从稻草中间穿过去,两头各挂几把,只在中间留一个肩膀的空隙。
孟雪松钻进扁担中间的空隙,把稻草挑在肩膀上,起身就走。
她用手拖,两个人互相配合,边干活边聊天。起初都有点羞涩,越聊越轻松,不像是相亲的人,倒像是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
她从聊天中得知,孟雪松跟她姑父是一个姓,算是同族,同属于一个生产小组,小孟湾。
他们这边的习俗,一个村由一个或几个大湾组成,一个大湾由很多个小湾组成,每个小湾由几个姓的人组成,一般以其中一个主要的大姓称呼,比如他们家姓易,但属于小袁湾。
易临春很奇怪,他们算是同一个大湾里的,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
孟雪松也没有隐瞒她,他父亲脾气火爆,对他母亲动辄拳打脚踢。他很小的时候,她母亲不堪忍受父亲的暴力,就带着他和妹妹逃离。一直到他父亲去世,他们才回来。
回来这两年,他很少出门,埋头苦读,高考恢复后,连续考了两次,两次都考上了大学,可是因为他们家祖上的成分不好,都没能去上大学。
孟雪松说到上学的事,原本清朗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话里话外中暗含的凄楚和绝望,易临春最能体会,就像一艘搁浅在沙漠里的破船,想扬帆起航驶向辽阔的大海,几无可能。
“我跟你一样,”她扯了一根枯草,笑着自嘲,“不对,你至少能考上大学,我字都不认识几个,就是个睁眼瞎子。”
“你三姐……还是大姐,不是考上大学了……”孟雪松突然顿住,放慢脚步,静默许久,轻叹一口气,捞起她的手,紧紧抓住,“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易临春抬头看向他,撞上他的视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匆忙低下头,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有些慌乱,抽出手,又扯了根枯黄的野草,“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些事,我爸眼睛要动手术,钱还没筹够。”
“差多少?我来想办法。”
易临春没说差多少,也没有直接拒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埋头去拖稻草。
他们来来回回,稻草垛的稻草一点一点减少,直至全部搬完,便开始往回走。
回到姑妈家,易临春发现姑妈态度大变,与她来时的冷淡不同,很热情地拉着他们到厅屋桌上坐,还生了炉火,甚至留他们吃饭。
他们当然不好意思麻烦她,双双离开了。
孟雪松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她也没有拒绝。
他们的事情当天就定了下来。
何淑秀从姑妈家回来后,喜滋滋地告诉她,“何家愿意出五百块彩礼,随时过礼。”
孟雪松说的他来想办法,原来就是这样的办法。
何家第二天就把钱送过来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她除了接受,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她终于为他父亲凑足了手术费,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易临春心情很复杂,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复杂。
只是眼下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细琢磨,因为如何劝说易开元去医院动手术,难度不亚于向亲戚们借钱。
易临春好说歹说,把他们家重量级的人物搬了出来,“大姐为了一起筹钱,已经放弃上大学,如果不去动手术,那不是枉费她的一片孝心?”
易开元早就知道他们姐妹俩在老街摆摊筹钱的事情,叹了口气。
“就是,爸,如果你不去医院,我就把大姐叫回来,我还要再给二姐写信,让她也回来劝你。”易念春小小年纪,但也很懂得戳老爹的心窝,临门来了一脚。
“你敢?!”易开元又像个被困的狮子乱吼,最终很不情愿地答应了,“走吧,你们不要麻烦她们,我去就是。”
易临春松了口气,让何淑秀马上整理东西,他们今天就去医院。
天不凑巧,他们准备好东西,刚走出家门,何淑秀和易念春扶着易开元走在前面,易临春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门口一蓝一绿两个身影迎面走来,高大一些的蓝色身影是穿着工服的易定春。
绿色身影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抱住易开元,“爸,我回来了。”
易开元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睁得牛眼睛一样大,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惊呆了。
许久,他推开抱着他的人,双手摸索着,摸到她的脑袋,摸到了她的军帽,“真的是小满?”
“是我,爸,我是小满。我听说你眼睛受伤了,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当时就打了复原报告,好不容易办好所有的审批手续,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今天才到。”
“小幺在哪?”易开元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推开易满春,摸索着抓到站在他旁边的易念春,扬起手有气无力地打在她背上,“我打死你,让你写信,让你写……”
易临春一把扯开易念春,拉到她身后,“她还小,你打她干什么?”
许是惯性,易开元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易定春和易满春同时扶住他的手臂,推着他往里走,“爸,你别激动,我们先进去坐一会儿。”
易念春被吓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十来岁出头的小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想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还是头一遭,趴在易临春怀里哇哇大哭。
何淑秀在旁边唠唠叨叨,责备易念春多事,该打,要不是她多事,现在都到医院了。
“你能不能闭嘴?”易临春压制住心底的怒火,示意何淑秀也进去,她抱着易念春的头,安抚着她。
易念春哭了一会儿,自己抹干眼泪,“姐,我们也进去吧,爸爸的眼睛不能再拖了。”
“我去就行,还有大姐二姐在呢,你在外面坐会儿。”易临春担心易开元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再迁怒易念春。
“我没事。”易念春拽着易临春的手臂往里走,径直走到房间里。
只是,她们低估了易开元的犟脾气。
无论她们姐妹几个怎么劝说,他都无动于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非要易满春回部队去。可那岂是他们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地方?
她们担心他会一直绝食下去,姐妹几个商量好,何淑秀留下来照顾病人。易定春先去工厂上班,她留下来只会给易开元造成更大心理压力。
易临春和易满春去神农山把小祖奶奶接过来。易念春原本闹着也要去,易临春不同意,坚持要她去学校。
易临春推了个板车,和易满春一同去神农山接人。
一路上,姐妹俩聊了这几年的生活,易满春讲起军中生活,绘声绘色,一脸自豪与不舍。
易临春说了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一些事,直至易开元眼睛出问题,筹手术费,包括她与孟雪松订婚的事。
“临妹,这件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只是为了五百块钱彩礼就嫁给他,你又不了解他这个人,万一他以后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我想不至于吧,他读了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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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书,懂得比我多。”易临春腊八那天与孟雪松初次见面,对他的感觉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好。
“这和读书没关系,关键要对你好。临妹你听我说,我这次复原回来,带回一笔安置费,加上你和大姐前期凑的,爸的手术费肯定是够了。孟雪松那五百元彩礼钱,我们退给他。”
易临春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笑着打趣她,“二姐,你的安置费,他们肯定要留着给你做嫁妆的。”
“瞎说什么?”易满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什么我的你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一家人。”
“……”易临春心里一暖,很感动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和易满春虽然也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从未闹过什么矛盾。她这个二姐性格讨喜,从小乖巧听话,从不违逆父母,在湾里也有很好的人缘,甚至包括袁家的人。
不像她,时不时跟易开元唱个反调,从小没少挨打。
姐妹俩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小祖奶奶一听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就坐上了板车。易临春拉板车。
这是小祖奶奶隐居神农山多年来,头一次下山。
她担心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对小祖奶奶不利,就让她戴了头巾围住脸,还戴了帽子,易满春一手扶着她坐在板车上,一手给她撑了把伞。
小祖奶奶一到,效果立竿见影。
易开元虽然朝易临春吼了几句,不该把小祖奶奶请过来。但人不再躺着,更不敢绝食了,让何淑秀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招待贵客,一张高脚八仙桌摆了一桌。
他自己摸索着恭恭敬敬地把小祖奶奶请到上座,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听老人说话,不时点头说是。
吃饭的时候,易念春放学了,易定春也从工厂赶回来,所有人都上了桌。
“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小祖奶奶环视桌上的人一圈,声音突然低下来,“开开啊,我知道这是你们湾里人常挂在嘴上的话,也是你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祖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有意道出这个沉重的事实。
易开元顿时老泪纵横,手握拳头,捶着胸口,嘴唇微微颤抖,“我命中无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指望着你们有出息,给我争口气。可现在,一个好好的部队不留,一个大学不上,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爸,你真不用担心,我是服从组织的安排才选择回来的,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部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们的重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来,组织号召我们回到地方,积极参与地方的经济建设,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事,光荣着呢。”易满春声音昂扬,双眼闪着光。
“是啊,爸,”易定春按住易开元捶胸的手,她就坐在他旁边,“我没有不上大学,只是换一种形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打算过完年就报个夜校。”
“我这边更不用担心,”易临春坐直了脊背,“孟雪松读了那么多书,能被他看上,是我的福气。你们不是一直担心我没文化,嫁不出去?现在第一个嫁人的就是我。以后你们就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是悲是喜,只有易开元,头压得更低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眼睛好起来,不然最内疚的就是小妹了,她还小,不要吓着她。”易临春话音刚落,易念春又抽泣起来,极力压低声音。
何淑秀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地厨房、厅屋两边跑,把冷了的菜一热再热。
“开开啊,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我有多羡慕你。”小祖奶奶拉住何淑秀,让她也坐下来吃饭,掏出手帕,抹了抹红着的眼睛,“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命中无子这样的话,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这几个孩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骄傲。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这句话终有一天不再是你的痛,而是你最大的荣光。可东方家的儿子们……”
小祖奶奶叹了口气,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化成了古人的诗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或许普通人智慧有限,总需要对比,才能体会到自己拥有什么。比起小祖奶奶无儿无女,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深山老林里,易开元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幸运多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受委屈。”易开元静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再次滚落两行浊泪。
他这句话仿佛□□,瞬间把在场的人眼泪都催了出来。
眼泪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被看做是无能的表现。可这一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把一颗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的心,粘合在一起,坚不可摧,合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
易开元终于同意去医院,怕他变卦,小祖奶奶陪着他去医院一直等着他住下来,准备手术,才让姐妹几个送她回神农山。
她们想留她一起在家里过年,告诉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动乱的形势,不会再有人无事生非,去挖她的隐私。
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坚持要回去。还叮嘱易开元,刚动完手术,大年初一不用急着去给她拜年,好好在家里养着。
易开元的眼睛手术还算顺利,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视力能恢复正常,另一只眼睛有待观察,但总算在年前出了院。
这一年很艰难,但他们还是熬过去了。
所有的艰难,在他们全家团圆的除夕夜,都画上了句号。
6. 第006章
第006章一九七九(二)
这是易满春离家三年归来后的第一个除夕夜。
她情绪有些亢奋,因为心里在酝酿着一个大计。
全家人吃完年夜饭,各种琐碎的事情忙完,她便招呼家里所有人都围着炉火坐下来,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来来来,爸妈,大姐,临妹小妹,今天的家庭会议,我们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件事,临妹与孟雪松的事情,我提议把彩礼退还给人家,还临妹自由,临妹的爱情要让她自己做主。”
易满春停顿了一下,除了易念春拍手叫好支持,其他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积极回应。
“其实,雪松也挺好的,知书达理,你爸生病这段时间,跑前跑后。他跟着他母亲在外多年,赚了不少钱,不然不会一下子拿出五百块的彩礼。再说,”何淑秀偷偷看了一眼易临春,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临妹自己都说,她没读过书,还能找到比雪松更有文化的人吗?”
“妈,这个我们后面再讨论,你先听我讲完。”易满春打断了她的话,“我继续说第二件事,我跟大姐商量过了,以后家里的开支由我们俩来承担。爸年纪大了,以后不再上集体工,临妹除了到集体开工,不要再去烧炭,对眼睛不好。大姐在制衣厂,我有部队给的推荐信,去城里找份工作应该没问题。”
易满春说完,满心期待有人说好,结果,除了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这些事,都不用急,慢慢来,”还是何淑秀打破了寂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来,小满你是去把房间收拾一下?还是过来给我打下手?”
“我都行。”易满春起身跟着何淑秀出去了。
她们家的老房子,已经好些年了,是易开元费了好大劲盖的土砖瓦房。
空间倒是很大,坐北朝南,一个大的厅屋,堆满了各种农具和杂物,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共用一个门,这是农村里常见的房屋结构。
西边朝北的过道房做厨房,易开元与何淑秀住朝南的里间。
东边朝北过道房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着,朝南的里间以前是易定春住着,后来她去制衣厂上班,大部分时间住工厂宿舍,偶尔回来住一晚,房间大部分时间空着。
易满春回来以后说给她住,大部分时间易念春都拉着易临春和她一起挤一张床,久别重逢,姐妹之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让她意外的是,何淑秀把她领到厅屋对面朝南的房间,也就是她和易定春住的房间,与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的朝北过道房间连着,进来后把连着两间房的门给关上反锁了。
“来,小满,我跟你说几件重要的事,”何淑秀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宣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初一,你跟我去袁家给七兰伯母拜年。”
易满春望着满头灰发一心为她们操劳的母亲,皱纹已爬满额头,有些心疼,不忍心直接拒绝,又很不解,“妈,我们为什么要给她拜年?又不是什么亲戚。以前不都是上午去千福庵给小祖奶奶拜年,下午去舅舅家吗?”
“你傻啊,什么人更重要,你都这么大了,心里还没个数吗?”何淑秀拉着她的手,朝她坐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如果不是七兰伯母帮忙在袁老爷子面前给你说话,你能去部队吗?原本是你临妹先说要去的,袁老爷子投了反对票,让你去了。这事可千万别让你临妹知道。”
“……”易满春感觉背后像是有一股冷风嗖嗖地刮过,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心里有些埋怨何淑秀从中多事,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易临春?可嘴上又不敢说什么。
何淑秀一如既往说起她的伤心往事,年轻的时候家族里的人被人整,她跟着遭殃,肚子被踢了一脚,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一条腿一瘸一拐的,走多了路就疼得厉害。
易满春听了心疼不已,眼泪也哗哗流个不停,一手抹掉眼泪,一手抓紧她的手,细声细语地安慰她,“妈,你别伤心了,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何淑秀摇摇头,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敢指望,我就指望着你,有份工作,嫁得近一点。以后我跟你爸老了病了也有个端茶倒水的。所以,你要听我的,明天我们去袁家拜年,七兰伯母很喜欢你,让她在袁老爷子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能把你安排到农机厂工作。这样你和袁佑卿见面的机会就多了,抓紧时间把自己嫁了,女孩子结婚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安置费我们一分不动,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不行,要先给临妹退彩礼。我跟袁佑卿,不太可能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爸就不同意我们跟袁家人走得太近。他现在刚大病初愈,可不敢再气他……”
易满春还要反驳,何淑秀“嘘”了一声,不让她再说下去,千叮万嘱,明天上午一定要早起跟她去袁家拜年。然后就拉着她去装糖果点心。
易满春回到炉火前,发现易临春不在,说是已经睡觉去了,易念春和易定春在草稿本上下五子棋。
易开元与何淑秀坐了一会儿,也回房间睡觉了。
这个除夕夜,易满春的心情像过山车,从最亢奋的顶点,跌倒了谷底。
羊年春节大年初一,她早早被何淑秀叫醒,没想到易临春更早起来离开了家,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易满春心情越发沉重 ,怀疑昨晚何淑秀拉着她在房间里说的那些话,被易临春听到了。
趁其他人还没起,何淑秀拉着她去了袁家。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早的人,不过都是给袁厚德拜年,像她们一样给他老婆代七兰拜年的倒是没几个。
所以他们很快就被请到了后院,里面湾里几个年轻媳妇在陪着代七兰聊天。这些媳妇她几乎都不认识,何淑秀让她怎么叫人,她就怎么叫。
几年没见,代七兰胖了好几圈,对她很热情,拉着易满春嘘寒问暖。让她中午留下来吃饭,到时候他们姐弟两个也会来。
易满春听到“他们姐弟”,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喝了杯开水,就起身推说家里只有她老父亲在,眼睛不好,需要有人照顾,让何淑秀留下陪着她聊天,急匆匆地逃了回来。
家里果然只有易开元在,易定春带着易念春去神农山给小祖奶奶拜年了。
易开元问何淑秀去哪了,她不敢说去袁家,只说去湾里的祠堂上香,然后也去神农山了。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就让她先回来了,等她们回来了,她再去给小祖奶奶拜年。
易开元没再追问,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过几天城里各个单位都开工了,就去找工作。
易满春让他放心,她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
没想到,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初一到初四把过年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以后,初五她就整装待发,背着斜挎包去城里找工作。
春寒料峭,天地万物将醒未醒,眼尖的人还是能发现,有些枝头已抽出新芽,新芽很快长成绿叶,光秃秃的树转眼就裹上了绿装。
易满春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拿着部队开的推荐信,跑了近一个月,竟然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似乎明白了,除夕那天,当她说出那两条提议,家里人为什么会沉默。
除夕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易临春,确信她在刻意躲着她。
原本她还想找到她,跟她解释清楚。她这个人不喜欢心里装着事,家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和和美美,这是她从小就期望的。
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找工作,就想等工作定下来再说。可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易临春了。
易满春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不敢留在家里,怕面对易开元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和叹息。
该跑的地方都跑遍了,没地方去,她就在老街一家茶摊上,一坐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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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多了好多类似的露天集市,她问摊主大姐,以前不是不让私自摆摊,什么东西都要到供销社去凭票购买,为什么现在变化那么大?
摊主是个返城的知青,虽然有城市户口,却没有工作。她给她比划了两个数字,一个七,一个六,然后不停地摇头。
“七十六?七百六?七千六?还是七万六?”易满春很不解,“你一天摆摊能赚那么多钱吗?”
“哎哟我的妈呀,小姑娘你真是太可爱了。”摊主笑得前俯后仰。
“什么小姑娘,过了年,我都二十一了。”易满春从小因为长得胖,总被人说可爱,这是她最不喜欢听到的评价。
在部队三年,她瘦了不少,但比一般人还是胖一些,竟然还脱离不了“可爱”这样的字眼。
这会儿茶摊上没什么人,摊主索性坐下来,问她是做什么的。
易满春一向对人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跟人自来熟,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这段时间找工作的事情。
“唉,你真是不走运。往年像你这种部队复原归来的,很多单位抢着要。今年赶上知青返城高峰,有七百六十万上山下乡的青年返回到城市。那些国营单位效益好的没几个,还不停地塞人,可即便这样也塞不下那么多人。所以我就出来摆摊了,没办法,要生活。”
“……”易满春恍然大悟,完全没想到现实是如此残酷。
“部队?你复原的时候应该会给你安排工作啊?”
“我没有选择安排工作,拿了安置费。”易满春心里想,如果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头一年就知道今年这种情形,她会不会在复原的时候,选择安排工作,而不是拿一笔安置费?
她当即就否定了,因为她复原的直接原因,是父亲的眼睛急需钱动手术。
摊主人挺好,让她不要再去那些单位碰运气了,基本不可能,放低要求,早做打算,可以像她这样摆个摊什么的,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
易满春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只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打算早点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尤其是易临春,她主意多,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建议。
她也是该结束早出晚归名义上找工作事实上四处晃荡的日子了。
晚饭的时候,等易开元与何淑秀都上了桌,易满春放下碗筷,坐直脊背,鼓起勇气,“妈,你给我点钱。”
“怎么又说钱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临妹退不退彩礼,先不着急。”何淑秀给易开元夹菜,再次重申,“你的安置费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易念春靠近易满春,悄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钱只要进了她的口袋,想再拿出来,比登天还难。”
何淑秀当没听到,让她好好吃饭,吃完饭赶紧去干活,剁猪草、洗衣服、收拾房间之类的活都等着她呢。
易开元一如既往地不吭声,专心吃饭。
易满春有些无奈,这段时间,她好几次提出,要拿钱给易临春退彩礼,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去找她,可每次都被拒绝,她也不敢再开口了。
“这次,不是临妹的事。我想拿点本钱,去老街摆个摊……”她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几乎听不到。
可无论多小的声音,给围坐在桌前的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她,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回应她。
还是易念春反应快,“我觉得挺好的,老街现在可热闹了,临姐和大姐去年也在老街摆过摊。二姐,我周末不上课就去给你帮忙。”
许久,易开元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埋头吃饭。
“先别急,再等等,我明天再去问问那边什么情况。”何淑秀自然不敢说去袁家问问。
“……”她心情有些沉重,原以为他们会支持,可现在看来,摆摊在他们眼里,大概就不算什么正经工作。
易满春突然有些迷茫,刚复原回来时那种信心满满的状态,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7. 第007章
第007章一九七九(三)
迷茫的不只是易满春,这样的情绪,易定春同样挥之不去。
甚至,在这个破旧迎新的时代,整个中华大地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迷惘的情绪。
旧的该不该破?怎么破?新的路那么多,该选择哪一条?最终通往哪里?选错了怎么办?
易定春原本已经放弃的上大学的幻想,在易开元眼睛动完手术,年后与大学第一个寒假归来的卢昱山见面后,又一次被点燃了。
卢昱山自去年进大学后,隔三差五给她写信,几乎就没断过。一封又一封信中描绘的精彩世界,对她来说充满魔力。
“天安门国庆典礼上,出现了一个名叫李嘉诚的香港商人。10月22日,邓公出访日本,访日之后,很快又访新加坡……12月26日,第一批50名赴美留学的访回学者飞离北京……”
卢昱山显然非常关注时事,也从中看到了一种动向,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封闭了多年,如今要打开国门,迎接四方来客。
“不要继续做一个‘我再想想’小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定要出去看看,去经历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才不枉此生。”
卢昱山返校前,对她寄予厚望,鼓励她再拿起书本,考大学,他在大学等她。
他自己不光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出国留学,去日本,去当今世界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建设祖国。
一方面是外面世界无穷的诱惑力,一方面是现实世界的冷酷。
年后工厂又涌进一批新人,对于原本管理就松松垮垮的制衣厂,几乎是雪上加霜。
易定春去年下半年顶着压力,在老街供销社门口支摊卖大衣,几个月的时间,确实消化了很大一部分库存。
年底她们领到了没有按时发的工资,可也是杯水车薪。现在一下子又涌入那么多新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岗位消化这么多人。
易定春走在工厂休闲区的一条林荫小道下,怀里抱着一本书,想到这些,心情无比沉重。
她很想听从卢昱山的建议,再考一次大学。只是想到家里的现状,又很矛盾。
除夕夜,易满春说以后由她们两个来承担养家的责任。
她当时听了,既不能说这个提议不对,甚至觉得这种话应该由她这个大姐提出,但又没办法很爽快地答应。因为她当时受卢昱山影响,又萌生起了考大学的念头。
年后,她又陷入了一种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迟迟无法下结论。
她总是习惯性说“我再想想”,卢昱山不止一次嘲笑她是“我再想想”小姐。她也想果断起来,可又总是顾虑重重。
“师父,”易定春听到有人叫她,思绪被打断,循声望去,常秀英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你快去看看,人事科贴出公告了,除了市场科,各科都要减员,尤其是生产科,要大幅度减少车间职工数量。”
“名单已经贴出来了吗?”易定春心里一惊,却也有一丝窃喜,如果她被迫离开制衣厂,那就有理由专心致志地去考大学了。
常秀英跑得太快,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指着公告栏的方向,让她自己去看。
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快步跑到已经围满了人的公告栏前,奋力挤到前面,一字一句看完公告。
没有具体的名单,只是通知各科科长提前做好准备,先拟一份名单,交给人事科审核。
“惨了,我肯定要被减掉了,我又不像林昱凌那么活跃,虞科长和罗科长都能巴结上,她铁定是稳了。”常秀英带着哭腔,跟着易定春走出人群,“师父,你应该也不会被减掉的吧?”
“我也说不好。”易定春刚进工厂的时候,虞亚群对她评价很高,可去年把她借调到市场科去了。
在市场科呆了半年,很多人对她有意见,她现在两边不是人。
“真不公平,去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都领不到工资。结果都没有给你发奖金,还说要罚你……”常秀英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易定春自然也听到了工厂里的一些传言,虽然她可以算是仁城国营单位摆摊第一人,给工厂消化了库存,但也坏了规矩,更带来了不好的风气。
以前那些小摊小贩都在上石里那些偏僻的地方偶尔出现,现在几乎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老街。
虽然多次明令禁止国营单位以外的私人小贩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摆摊,但根本无法杜绝。工商管理人员来查,马上消失,他们一走,摊贩们像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厂里的领导,甚至更上面的领导,有很大一部分,都认为对她要严厉惩戒,以儆效尤。
但也有一部分声音为她说话,认为她有勇有谋,敢于破除陈规,改革创新。只是这样的声音很少,也很微弱。
易定春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错了,还是对的。对未来如何选择,也游移不定,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她想去问小祖奶奶,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总是被她们姐妹几个轮番叨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易定春下午一上班,就去了市场科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原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她一进去,都不约而同地散了。
她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经过半年的努力,她这个借调人员终于在这个办公室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座位,不再是长期在仓库、供销社飘荡的闲散人员。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易定春,来我办公室一趟。”
姚雪莲在门口晃了一下,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易定春听到办公室里又有人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她,大概意思就是,还好科长是女的,要是男的,估计早就爬到人家床上去了。
她对这些酸言酸语一概充耳不闻,平时没事也不太来这个办公室。
易定春起身走到隔壁姚雪莲的办公室,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背后还有一个书柜,里面全都是书。
姚雪莲让她坐,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笑望着她,“小易,在市场科这么久了,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感觉挺好的,谢谢姚科长关心,”她言不由衷,随手接过信封,一摸,里面竟然是钱,很意外,“这是?”
“给你申请的奖金。”姚雪莲往后靠向椅背,笑望着她,“比别人晚了这么久才下来,是不是难过了好一阵?心里一定自编自导各种阴谋诡计的戏码了吧?”
易定春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着实感动,去年得知父亲要动手术缺钱,她私人借了她一些。如今这样风向不明的时刻,很多人对她避之不及,她竟然还愿意出面为她争取奖金。
“姚科长,我正想找您,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原本她还有些犹豫,现在有着这股感动的劲,她对眼前这位不是她领导的领导,已经完全信任,毫无保留地说了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
姚雪莲很认真地听着,不时眉头紧皱,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偶尔点点头,表示肯定,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
易定春说完以后,长输一口气,“您说,我去年是不是不应该放弃上大学?今年再去考,你觉得可行吗?”
“你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对吧?”姚雪莲思索半晌,清了清嗓子,反问她,然后自问自答,“或者,你什么都想要,既想上大学,但又不想背负自私的骂名;既想通过这份工作赚钱,给你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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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动手术,供养你的家庭,成全你孝顺的美德,以及家中有担当的长姐的好名声,但又想追求自己的梦想。我说的对吗?”
易定春一下被问住了,显然无法否认,她确实想要的太多。
“不做决定,一直徘徊不前,是最坏的决定;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了某个选择,坚定不移地去执行,就是最好的决定。没有哪一种具体的决定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因为总要有取舍,什么都想抓住,最后往往什么都失去。”
易定春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感觉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有时候小祖奶奶说话也会给她这种感觉,好像话都说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们显然都不想干扰她内心的想法,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她自己,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也许她还年轻,对这些抽象的话题,不容易消化,便转移到工作上的事来,“姚科长,他们都说虞科长把我当皮球踢给你,是为了为难你,你肯定知道,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姚雪莲笑着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严肃地看着她,回去查查这几句话的意思,“守司门户,审察先后,度权量能,校伎巧短长。”
易定春心里一惊,对眼前这个看《鬼谷子》的女人,由衷敬佩,可又有一丝恐惧。
她从小祖奶奶拿过来的书里面有这本书,她都看完了,这句话是第一篇《捭阖》中的一句。
大概意思是,要把握事物的关键,审察事物的前因后果、轻重缓急,权衡对方的思维能力和实践能力,比较其技巧优劣长短,然后借物举事。
简而言之,她欣赏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有一定的能力,可以为她创造某种价值。
“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因为虞总这样做,觉得受伤。”姚雪莲似是觉察到她的心情,安抚她,“我相信你依然是她欣赏的人,她把你借调到我这里来,肯定有她的无奈,但也是她的一种慈悲。否则,她真想让你走,早就直接找理由把你开除了。不过,她为什么要你离开?你应该还不至于对她的现在的位置造成威胁吧?还是有人让她这么做?什么目的?”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因为涉及到小祖奶奶,她进工厂前,易开元千叮万嘱,一定不要跟工厂里的任何人提起她。
姚雪莲有事情要出去,也没再继续追问什么,主动结束话题,“听我的,不要被那些爱搞阴谋的人牵着鼻子走,对那些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回应。我们专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够了。至于是否再去考大学这件事,你自己回去再仔细权衡一下,尽快决定好告诉我。”
易定春郑重点头,向她再次表示感谢,起身告辞。
回到宿舍,门卫过来给她传话,说她家里有人在门口等她,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她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明天是周末,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刚好回去一趟。便简单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工厂门口,看到易满春愁眉苦脸的样子。
易满春是藏不住话的人,回去的路上,一五一十把这段时间找工作的艰难,尤其是和易临春的问题,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倒出来。
“大姐,你说,临妹是不是听到我跟妈的话了?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所以躲在外面不想见我?”易满春边说边抹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特别容易哭。
“你别多想,临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易定春估摸着快到春耕的时候了,她很了解易临春,再生气再难过,也不会放任家里的事不管。
易满春听到她的安慰,才破涕为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她要摆摊的计划。
易定春耐心听着,内心有些沉重,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这一刻有了答案。
8. 第008章
第008章一九七九(四)
自春节消失的易临春,在上高坡呆了一个多月后,再次出现在神农山。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小祖奶奶住的地方,也没有像大多数香客一样顶礼膜拜众佛像,只是在万福寺大殿里驻足停留。
仰望正厅的巨幅雕像,她脑海里一堆的疑问。
不是说众生平等吗?菩萨不是保佑世间所有受苦受难的人吗?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感受到平等和庇佑?
从小她跟两个姐姐争着住朝南的房间,母亲总是说她不应该跟姐姐争,急了就对她下狠手打一顿,到现在她依然住的是朝北的房间,哪怕朝南的房间空着,她也不能住。
她只上了一年半学,七岁的时候,母亲让她回来带弟弟妹妹,她哭着质问,为什么两个姐姐比她大,她们不带弟弟妹妹,却要她来带?她也想上学啊。
她后来明白了,母亲是她的亲生母亲,是两个姐姐的后妈,她的亲生母亲牺牲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善待两个继女,全了她贤惠善良的后妈的美名。
母亲去世了,她有了后妈。她跟姐姐们是平等的了。
十七岁,她拼命争取了顶班进工厂的机会,父亲说她读书少,大姐读书多,让大姐去。
更早的时候,应该是十六岁,她报名去参军,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突然接到村里的通知,她必须留下来继续到集体开工,因为没有通过征兵筛选,倒是易满春通过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除夕夜,她去房间换衣服,无意间听到何淑秀与易满春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何淑秀说服了袁家人,阻止了她去部队。
至此,读书、顶班进工厂、参军,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都不属于她。命运的链子,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断开,后面的每一环都扣不上了。
除夕夜,举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她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她早早地离开,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逃到了上高坡,要么在炭窑那边忙碌,要么就躲在外公那破旧的土房子里睡觉。只因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的人。
过去二十年的粗粝生活,把她磨炼得坚韧如磐石。可内心她依然是个女子,渴望被爱的女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知道残酷真相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达到极限,仿佛空气中的一粒灰尘都能把她压倒。
而易家的人,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逃离。
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平等地爱自己的孩子,菩萨能做到吗?
同样是父母生的孩子,有的人可以读书,有的人不行;有的人能进工厂,有的不行;有的能参军,有的不行……行与不行的标准,是定好的,还是是随机的?不管是哪种,机会都不属于她。
可见,众生从来就不平等。至少对她来说是不平等的。
她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标签,这个标签限定了她的一生,她只能在既定轨道禹禹独行。
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对眼前这巨幅神像无比地失望,转身,绕到神像后面,竟然与那个她同样不知道怎么面对的男人不期而遇。
孟雪松正仰头看屋顶,像是在研究什么,显然意识到有人,转头看向她。
她正要转身逃离,却已经来不及。
“这么巧?你也来上香?”孟雪松已经大步绕到了她面前,笑望着她,“我是陪我妈过来的,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
易临春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想到了正厅巨幅神像的微笑,以前看着很舒服,现在却像针扎着一样浑身难受,让她想逃离。
“是这样的,本来我家里人已经答应,把彩礼退给你,可是……”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就难过,按照她对何淑秀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把易满春的安置费拿出来,给她退彩礼。
可既然彩礼收了,按照习俗,她们家应该挑个日子,让她去他们家一趟,这样就算把他们的婚事定了下来,择日再办正式嫁娶仪式。
年前刚收到钱那段时间,他们忙着易开元手术的事,这还说得过去。年后她不想呆在家里,虽然偶尔也想到了这件事,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解决。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那个不急,”孟雪松皱了皱眉头,似是在思索,怎么说这件棘手的事合适,半晌,却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看起来比去年瘦了很多,别太劳累了。”
“……”易临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蹦出来,把头转向一边,极力把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笑望着他,“你还要呆多久?有没有时间?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想着大年初一没有去给小祖奶奶拜年,今天特意跑过来看她的。为什么突然想到叫上他,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暖到她心坎上的话吧。
他让她等会儿,他绕到前厅,很快又回来,“走,我妈要去给他们帮忙,中午要留下来吃顿斋饭,没那么快回去。”
他们从后门离开,走了一段山路,到了千福庵,小祖奶奶再次看到她,很是开心。
老人家眼尖的很,很快发现与往常不同的地方,多了孟雪松。
小祖奶奶很热情地招待他,把各个角落藏着的吃食都翻了出来,甚至把平时舍不得喝的茶也泡上了,茶具也比平时讲究得很。
三个人围坐着炭火拉家常。
房间不大,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让人感觉很温馨。不知为何,往常来并不觉得小,这会儿塞进他们两个人,感觉空间显得局促。
易临春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炭盆的暖意充盈着狭小的空间,她觉得有些热。
孟雪松到底读书多,跟小祖奶奶很聊得来,天南地北,没什么他听不懂的。闲聊之余,他问小祖奶奶,“易家这几个姐妹的名字,应该都是您取的吧?取得很有水平,意境深远。”
小祖奶奶眼神矍铄,笑眯眯地反问他,“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意境?”
“好,我试试,说得不对您给指出来,我学习一下。”孟雪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再提起茶壶,给小祖奶奶添了茶,也给易临春倒满,放下茶壶,望了她一眼。
“临春,我猜应该出自词牌名《临江仙》,苏东坡有一首词《临江仙·送钱穆父》: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易临春和他对望了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有些招架不住,低下头,感觉脸火辣辣的,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还是很惊讶,他记忆力竟然这么好,能记得那么多诗词。
小祖奶奶笑而不语,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定春,应该出自词牌名《定风波》,苏东坡另一首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孟雪松一口气念出完整的词,停顿片刻,语速加快了一些,“满春,《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或者是《满庭芳》,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念春,《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解释后面这几首词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几句,问小祖奶奶他猜得对不对。
小祖奶奶笑着点头,却没有说话。
易临春一直没说话,清了清嗓子,解释,“我爸说,大姐出生在立春,可叫立春的人太多,就叫定春。他喜欢听《红楼梦》的故事,跟书里一样,其他几个妹妹都随了大姐的春字,二姐出生在小满节气,所以叫满春,我是冬天生的,临近春天,叫临春。小妹,我妈生完她就去世了,我爸说要纪念母亲,所以就叫念春。”
结果,没几年何淑秀就进门了。当然,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我过度解读了。”孟雪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黑亮有神,眉毛浓厚,虽然不是很帅,但整个人温文尔雅,给人感觉很舒服。
易临春眼神闪烁,有意无意地在他坐的方向扫过,每扫一次,都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事,心里慌得很,小心掩饰自己并没有在偷看他。
“不,你们说得都对,”小祖奶奶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回忆中,声音低沉而惘然,“也不对,荣哥哥喜欢苏东坡,我也想念他……们……”
他们聊了好久,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了,才辞别小祖奶奶,走出小屋。
孟雪松像是对房子很感兴趣,绕着临时搭建的小屋看了一圈后,郑重其事地说,“这木屋时间长了,不牢靠,开春的时候,我找人用水泥和砖,砌一个像样一点的房子。”
孟雪松这句话,把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更把她内心的犹豫和矛盾,彻底打消了。
“你之前问我,什么时候去你家坐坐,你看你们家什么时候方便?”易临春这一刻很坚决。
此前对家人的失望,让她心底像被掏了个洞,里面空荡荡的,一颗心像悬着没有着落。这一刻又像是被什么填补了这个洞,悬着的心落了地,变得踏实了。
孟雪松很意外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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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妈商量,找人看日子。”
她让他先离开,他显然也明白,这会儿让她跟他母亲见面不合适,便先走一步。
易临春回到家,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分。
家里人正准备吃晚饭,见到她回来,都诧异了好一会儿。
“姐?”易念春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大步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带着哭腔念叨,“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太好了,”易满春愣了一会儿,被易念春的声音唤回神来,又惊又喜,也大步走过来,拉着她到桌前坐下,“临妹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这下好了,来,一起吃饭。”
易定春在原地站了起来,暗暗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一双碗筷放到易临春常坐的位置上,自己起身拿了另一副碗筷过来,与她们几个一同坐下。
易开元一直坐着没动,接过何淑秀递过来的一碗饭,“都吃饭吧。”
易临春端起碗筷,没有吃,扔出一个重磅炸弹,“孟雪松说看好了日子,接我过去他们家一趟。”
一桌的人都被这个炸弹炸傻了,纷纷看着她,不知作何反应。尤其易满春,一脸沮丧的表情,头压得很低。
何淑秀对这事反应比常人敏锐一些,“也好,我明天去城里一趟,买几样东西带过去。也算是头一次上门,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嗯。”易开元嘴里塞满了饭菜,挤出声音应了一声。
易临春知道,这个结果是他们希望的,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才是一道坎。
她扒了几口饭,强行咽了下去,便再也吃不下,索性放下碗筷,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视线落在桌子中间。
“爸,我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答应。”易临春余光瞥见,易开元也放下了碗筷。
她鼓起勇气往下说,“二姐那天说,以后这个家的开销由她跟大姐来承担,我们三个都成年了,年龄相差又不大,过了年我也二十了,有手有脚,当然也应该承担一份。”
易满春刚要开口说话,被何淑秀按住,眼神示意不要打断她。
“难为你了,”易开元在家里一向话不多,今天似乎破了例,“小五为这个家的付出,你们姐妹几个心里应该都清楚。不管今天有什么请求,只要我们能做到,都不会拒绝。你尽管说。”
“我想自己拿着何家的彩礼五百块钱,不用你们给我置办任何嫁妆,怎么花这笔钱,由我自己来决定。”
“那怎么行?”易临春话音刚落,何淑秀就提出抗议,眼泪鼻涕一大把,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你这个孩子,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哪家嫁女儿,不是做妈的置办嫁妆?我连……”
“闭嘴!”易开元喝令一声,把何淑秀的哭诉声堵了回去,“好,我让你妈一会儿就把钱拿给你。先吃饭吧。”
这一次,易开元没有像从前那样,对她的请求,最后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易临春在睡觉前,果真拿到了钱,何淑秀把钱送过来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把钱往她床上一扔,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她也没说什么,把钱收好,脱了衣服在床上躺下来,内心无比笃定。
“姐,我支持你这样做。”易念春晚上睡觉,抱着她,悄悄地说出了她的心声,“让妈给你置办嫁妆,还不是买一堆便宜的东西应付一下?剩一大笔钱她管着,肯定不会给你。到时候,你的钱大多倒贴家里。二姐的钱,妈肯定一分不用,留着给二姐出嫁。太不公平了。”
易临春不置可否,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有我在,以后你也不用担心学费的事情,想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
“太好了,”易念春兴奋得直打滚,“我要考上一中,去北京上大学,还要去日本留学!”
“为什么要去日本留学?”易临春很诧异,“是因为你上次说的那个,大姐的男朋友信里说要去日本留学吗?”
“嘘……”易念春匆忙捂住她的嘴,自己的嘴却堵不住,压低声音笑着嘀咕,“大姐说只是普通同学,可人家写的信读了又读,就差没抱着这些信睡觉了。”
易临春推开她的手,担心时间太晚影响她明天上学,催她睡觉。易念春翻过身去,没多久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易临春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有些兴奋,长舒一口气,闭上双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就像从前她与这个家连接着脐带,她倚靠着这根脐带给她供氧,最后却感觉快要窒息了。
于是她主动切断了脐带,靠着自己呼吸,没想到又活了过来。
9. 第009章
第009章一九七九(五)
易满春在三月一个彤云初起、天光明媚的清晨,走进了村委会。
还是那身褪色的旧军装,依然是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腰身笔直,精神饱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刚入伍的新兵,绝对想不到,她今天是来报道的。
易满春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算盘珠子被拨动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把军挎包往肩头提了提,大步跨进门内,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是自报家门的长长一串说辞。
诺大的房间只有一个人,正坐在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前,旁边有个煤火灶,灶上放着一个烧水壶正在烧水,壶嘴冒出热气。
“易满春同志是吧?我是袁会计,”袁会计从老花镜上沿瞥她一眼,手指捏着她递给他的推荐信抖了抖,“我们这儿不是部队,直接进来就是,不用喊报告。至于你的工作,这儿主管妇女工作的同志刚调走,你暂时就接手她的工作,把后面墙上的宣传栏更新了。”
“……”易满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怎么解放农村劳动力、促进农村经济发展的宏伟计划,被停顿片顿很快又重新响起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强行塞了回去。
她一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打气,脑海里反复响起复原时指导员说的话:“新时代的战斗,最难的战场不在前线,而在建设祖国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岗位。”
易满春取下包,放到袁会计给她指定的那张空桌上,水烧开了,烧水壶响起鸣声。
她不等袁会计起身,跑过去把水壶提下来,给他办公桌上的搪瓷杯倒满热水,再把他桌上的热水瓶灌满。
然后她把自己包里的杯子拿出来,把剩余的开水倒进去。
门“吱呀”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一阵冷风随之扑面而来,易满春浑身一紧,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进来的男人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缘故。
袁佑卿,这个人易满春当然认识,称呼袁家的老爷子袁厚德大伯,他母亲是代七兰的表妹。几年不见,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成年男子,与她小时候印象中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三叔,你在啊。”袁佑卿反手关上门,“我以为没人,特意过来值班的。”
袁会计“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停下拨算盘的手,迅速合上账本,放入抽屉,锁上,说出去办点事,离开了。
袁佑卿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表情,转身,再次看向满春,眉头微皱,似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她。
“袁佑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易家四姐妹中的老二,小时候胖胖的那个……”易满春进入部队以后才慢慢瘦下来,但现在依然是她们家姐妹中最胖的那个。
“果然是小满啊,我当然认识,只是,你这身形变化也太大了,”袁佑卿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笑望着她,“太瘦了,还是胖点可爱。”
”……”易满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除了父母,外人没几个人会叫她“小满”,后面加个“啊”字,更是很少听到。
她转移话题,问他怎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在他大伯家。一问才知,原来他跟她一样,是被袁家“核心集团”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物。
何淑秀不知道给代七兰送了多少鸡蛋,布料,甚至红包,才给她换来一个承诺,一定让她进袁家主导的农机厂。
结果昨天何淑秀从袁家回来,说农机厂现在不缺人,暂时把她安排到了村委会,让她今天就来报道。
何淑秀向她抱怨,说是因为易临春得罪了袁家,不然肯定让她进农机厂了。
易满春并不傻,自然知道这是借口,但她也不是非得进农机厂。在今年这样的就业压力下,能进村委会,有个事做,她就心满意足了。
袁佑卿不受袁家待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竟然是因为他和他父亲在世时一样,支持推行承包制。
他父亲是村里最早提出承包制的人,在当时被视为异类,后来结局很惨。父母双亡以后,他大姐出嫁,他和弟弟由他大伯抚养长大。
有了他父亲这个前车之鉴,谨慎保守的袁厚德禁止他再提承包制。但他显然一直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去游说一番。
袁家人非常头疼他这个“异类”的儿子,没想到他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异类”还“异类”,即使他有能力,也不敢重用。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办公室,成了袁佑卿演说的舞台。
讲到安徽小岗村已经推行承包制,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回到现实,他昨天刚被袁厚德骂过,又只有唉声叹气的份。
“我们是不是要想个什么办法说服袁书记?”易满春提议。
“袁书记?”袁佑卿思索半晌,才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你是说我大伯吧?湾里没有人这样叫他。”
“他不就是大队书记吗?”易满春不理解,袁厚德年纪不大,也就五六十岁,跟他父亲差不多,为什么喜欢村里人叫他袁老爷子?
眼下她也没心情去追究这种事情,他们开始商量着写一个联产承包责任制试行方案,然后去找袁厚德。
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完成方案,当他们拿着方案找到袁厚德,不出他们所料,他们刚说出这个名称,就被喝住,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说。
一如既往,袁厚德把袁佑卿骂得找不着北,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费他多年的栽培。
“满春妹子啊,你算是你们易家几个姐妹里比较听话的,至少比你那个妹妹懂事,别辜负当年我对你的推荐。”对易满春,他还算客气,“你七兰伯母这段时间天天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不然,也不会让你到村委会来。好好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小看妇女的工作,安抚好家里的女人,男人们在外面才能大展拳脚。”
“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在外面做事……”易满春觉察到袁厚德脸色黑了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跟他讨论男女平等这种话题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袁老爷子说的对,我会先做好本职工作。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袁佑卿还要反驳,易满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什么也别说了。
袁家两个儿子进来找袁厚德,说是农机厂有重要事要请示他。
袁厚德对他们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袁会计说,不用过来跟他说,他一个人精力有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从袁家出来,易满春和袁佑卿路过湾里的两口水塘,远远看到易临春背着一捆草走到水塘边,解开绳子,把草撒到水塘里。
他们两个都跑过去帮忙,易临春看到他们,冲他们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干活。
袁佑卿边撒草边开玩笑说,“村里那些懒汉,喂鱼的时候不见人影,过年分鱼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没有临春妹子,这两口水塘里的鱼都要饿死。”
易满春也不断地找话题,易临春偶尔应一两句。她总感觉,自除夕之后,她们姐妹之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了。
尤其在父母面前,易临春变得沉默寡言,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样避免了冲突,但没有了小时候那种鲜活闹腾的家庭氛围。
易满春心里有些难受,让袁佑卿先去村委会,她留下来帮忙就行。等他一走,便拉着易临春在水塘边坐下来。
“临妹,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易满春刚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想起这些年,家里几乎大部分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既心疼,又恨自己无能,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是我没用,没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为家里多分担一点。还有彩礼的事……”
“不是这样的,二姐你误会了。”易临春最怕见到她哭,两手擦了擦衣服,把手上的泥擦掉,掏出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
“那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除夕那天晚上你一定听到妈跟我说的话了。那种事,是谁遇到都会生气。”易满春直接戳破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这层纸,“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去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易临春说着,自己眼泪也流了下来,“在这个家里,你对我是最好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不能跟你吵,也不能像小时候跟大姐打架一样跟你打一架,可是我又很难受,我能怎么办呢?”
易临春趴在膝盖上,极力压住声音,易满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许久,易临春才缓过气来,坐直脊背,反过来安慰她,“二姐,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其实我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生活,这都是我的命,跟你没有关系。不退彩礼,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孟雪松这个人还不错。”
“真的吗?”易满春将信将疑,“那我到村委会做事,你会不会跟爸一样不高兴?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来的是这边。”
“不会,我倒是觉得你做的对。本来还担心,你这个人太听话了,不敢违背爸的意思,放弃这样的机会。在长乐湾,多少人求之不得,不是姓袁的人,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易临春理了理零乱的头发,跟她说了前两天去孟雪松家的情况,定了年底的日子办婚礼,一切都很顺利,让她不要再担心,然后问她到村委会感觉怎么样。
易满春终于解开了心结,这会儿心情特别好,话也多起来,把这些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最后问她对承包责任制有什么看法。
易临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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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苦笑,她已经不知道提过多少次类似的想法和意见,都不了了之。
“就拿这两口水塘来说,早年每年都能收获不少鱼。后来正是因为责任不到人,互相推诿,才变成现在这样一滩死水。”
易满春刚要说什么,易临春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眼睛盯着水塘中央,两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有了,我有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
“你还记不记得,小祖奶奶给我们讲《红楼梦》里面,贾府三姑娘探春把大观园分块承包的故事?”
“我记得。”
“我们也可以这样。这两口水塘现在没有专人打理,都荒废了。你去跟他们说,让你和袁佑卿承包下来,年底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多少新鲜的鱼。多余的送到供销社去,卖多少钱都上交到村集体。这样袁厚德一定不会反对。”
易满春点头,如醍醐灌顶,“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们应该先找到实践的机会,取得一定成果了,袁厚德自然就能接受承包责任制这个新事物。口头上说的再天花乱坠,不如让他看到实际的好处。”
“对,多说无益,行动才有说服力。如果承包制推行,我们就会有很多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搞养殖,做副食,可以做很多事情。”
长空澄澈,水塘倒映着蓝天白云,鱼儿在水里游,却仿佛穿梭在云间。
姐妹两个人筹划了一番,没人相信不久前她们还哭哭啼啼,这会儿却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双双充满了斗志。
易临春在集体开工,下午还要干别的活,先离开了。
易满春回到村委会,把她们姐妹俩在水塘边筹划承包鱼塘的事情跟袁佑卿说了。
袁佑卿没有打断她,认真听她说完,才感叹,“如果你临妹能够进农机厂,厂里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大伯累得要死,两个儿子只会想尽办法往自己私人腰包里捞钱。”
“对啊,我临妹脑瓜子灵活,主意特别多,做事利索,人又勤快,为什么湾里的领导不好好重用她呢?”
“她性格太强了,我大伯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很享受做‘土皇帝’的感觉,要人捧着,不喜欢想法太多的人。她要有你这样温和的性格,那就好了。只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完美的事?你们这对姐妹花倒是完美的组合,双璧合一,所向披靡。”
没人不喜欢听这样赞美的话,易满春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起还有一项任务没完成,不再跟他说笑,走到后墙宣传栏前,用粉笔在最中央写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几个大字,打算以此为主题出一期墙报。
易满春就这样正式开启了她的村干部生涯,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全身心投入新时代的“战斗”。
妇女工作这一块,要到下一年才开启一项艰巨的任务,眼下她只是例行公事去拜访湾里各家各户,有意无意地跟他们宣讲承包制的好处。
她当然不敢太张扬,而是像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们讲《红楼梦》里的故事一样,给村民们讲贾府三姑娘贾探春在大观园推行承包制的故事。
袁厚德果然同意了让她和袁佑卿承包两口水塘的提议,但一再强调,村里现在主要资金都投到农机厂了,没有多余的预算去做其他事情,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易满春不傻,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不管他们想怎么折腾,有收益当然好,但钱村集体一分不会出。
买鱼苗的钱,袁佑卿出了大部分,她凑了一部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何淑秀拿出一点钱给她。
袁佑卿干活很勤快,除杂草,清淤泥,修整水塘外围……她有空就去给他搭把手。
荒废的水塘经过一番打理,终于可以重新放养鱼苗。
放了鱼苗之后,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割草喂鱼,没有钱买鱼饲料,只能用最经济实惠的方式去养鱼。
正如易临春预言的,鱼苗长大一点,他们遭遇了又一个难题。
鱼多了以后,来钓鱼的人多了起来,大人小孩都有。
有的来了,听说这是承包的鱼塘,立刻就离开了,再也不来。
有的来了一次,发现硕果颇丰,上了瘾一样,一有时间就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根本不管这是谁承包的。
有的更过分,一听不让钓鱼,好像被人割了自己身上的肉一样炸毛,破口大骂,这是公家的东西凭什么你说了算?你算老几?你不让钓老子偏要钓……
易满春和袁佑卿都是好脾气的人,不会骂人,解释多了,人家不听,反而挨骂受气的时候多。
看着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鱼苗一天天减少,易满春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易临春出面,一招制敌,又狠又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钓鱼。
10. 第010章
第010章一九七九(六)
易定春又一次坐在姚雪莲的办公室,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向在场的人作关于生产单一产品的军大衣制衣厂丰富产品线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都是市场科的一些骨干职工,与易定春并排、挨着姚雪莲办公桌坐的是市场科的销售冠军赖志强。
易定春列举了很多数据,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几乎跑遍整个仁城县城,和附近的几个乡村,实地调研获取的数据。
“生产毛巾、浴巾等属于低价高消耗的日常生活用品,显然比军大衣拥有更庞大的市场。我打个比方,十个人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消费得起军大衣,他为了节省还不一定会买,因为价格不便宜;但这十个人每个人都需要洗脸洗澡,毛巾必不可少,价格也在大多数人承受范围之内。”
“那不一定,”易定春话音一落,赖志强立刻反驳,“我洗脸就从不用毛巾,手臂一甩,搞定。用什么毛巾?穷讲究。”
办公室内的人哄堂大笑,大多都是赖志强的拥护者,除了易定春在生产科带来的徒弟常秀英,制衣厂人员大调整,她跟着易定春刚转调到市场科。
常秀英坐在易定春身后,站起来要反驳,被易定春拉了下去。
她一直等到笑声小下来,才继续往下讲,“赖前辈虽然做销售赚钱的,仍然勤俭节约,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但还是不要像有些人,从来不洗脸,不洗澡,那样虽然节省了毛巾,周围的同事可就遭殃了。”
办公室内再次爆发出潮水般的笑声,连办公桌后面一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姚雪莲都抚额微笑。
姚雪莲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了会议纪律,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发言,有什么意见等别人全部说完以后再补充。
后续的报告,不再有人打断,易定春顺利完成,合上笔记本,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等着众人提意见。
“我们是市场科,生产科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负责卖就行了,现在扯到产品上去,研究做什么,这不是越俎代庖吗?”赖志强一脸不屑,反问他身后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对,强哥说的对。”
“是的,是的,我同意强哥说的。”
“我也这么认为。”
“……”
“这个我来解释,”姚雪莲清了清嗓子,“我相信卖了这么久的军大衣,有多难卖,在坐的各位都深有体会。所以,我让小易去做市场调研,看看什么东西是市场需要的,结合我们制衣厂的实际情况,我们能够做的。追溯到产品源头,才能更好地解决我们市场终端的销售问题。”
她这么一说,现场没有人再敢鸡蛋里挑骨头了。
易定春感激地看了姚雪莲一眼,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姚雪莲同样持怀疑态度,但不像虞亚群那么强烈地反对,并且给了她足够时间和一定的经费去做调研。
这也是姚雪莲邀请她加入市场科,她没有再犹豫的原因之一。重新考大学的念头也就此被彻底掐灭。
“但我有个问题,我们现有那么多的设备,不是要白白浪费?添置新的设备又要花费一大笔,上面估计很难通过审批。”姚雪莲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个不用担心,生产毛巾的设备、原材料远比生产军大衣的要简单,原先的纺纱机、织布机、锁边机等很多设备可以直接用,都不需要很大的改装,只需要小幅度调整。节省原材料的费用,可以抵消一部分添置新设备的费用。总之,军大衣已经供过于求,生产出来就堆到仓库成为库存,工厂连工资都发不出去,继续走这条路,只会进入死胡同。与其这样,我们不如主动求变,变则通,毛巾需求量大,我相信不到三年时间,我们就能扭亏为盈。”
这个美好的图景,让在场大多数人都振奋起来,纷纷追问一些细节性的问题。
易定春从容不迫地一一回答。
市场调研报告会以姚雪莲的总结结束,对她的想法做出了肯定,也鼓励市场科所有的人向她学习,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为市场科乃至整个工厂的发展积极献策。
至于她的提议能不能通过,这是件大事,等她向上级汇报,研究讨论以后,才能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常秀英又一次提出要请易定春吃顿好的,感谢她向姚雪莲申请,同意她转调到市场科,不然她就失业了。
国营单位有任务,每年要接收一定数量的新人进厂,可僧多粥少。
人事科出了一个方案,让生产科近些年进厂的职工,要么转岗,转调市场科,前提是本人自愿提出申请,且市场科愿意接收,要么停薪待岗,本质上就是被清理掉,给新人挪位置。
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大部分做惯了技术活的人,不愿意转做市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意有任何变动。
如果她和常秀英没有成功转调到市场科,也成了被清理的对象。
常秀英家里子女众多,条件也一般,易定春自然不想她破费,所以她说了好多次要请她吃饭,每次她都拒绝了。
“饭就不吃了,我晚上要去夜校上课。你好好工作,别让我丢脸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易定春又一次委婉拒绝。
“那是肯定的,师父你放一百个心。”常秀英挽着她的手臂,声音突然低下来,“听说,林昱凌一直赖着不走,隔三差五去人事科闹,罗科长头疼的很。”
“……”易定春心里又闪过一丝犹疑,要不要再向姚雪莲申请一个名额,让林昱凌也跟过来?虽然她不太喜欢林昱凌的行事作风,但到底也是她带过的徒弟。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在自作多情。
她们走到宿舍门口,依稀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她,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
“她父亲是农村户口,根本没有在咱们制衣厂工作过,她怎么顶班他父亲的工作?”
“这么说,她肯定不是顶她父亲的班才进的工厂。”
“那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难道真的是罗科长的……”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易定春还是听到了那个最刺耳的词。
“这怎么可能?就她那样的长相身材,罗科长怎么会看上她?绝对不可能。”这是林昱凌的声音。
易定春隐约也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到底是怎么进工厂的,各种说法都有,甚至有人说她们家在北京有人。对这些猜测,她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把她跟罗基文捆绑在一起,说她是罗基文的情人,凭着这层关系进了制衣厂,现在“扶摇直上”。
原因大概是这次人事大调整,她原本该被清退,却因为转调到市场科逃过一劫。
易定春很无奈,推开宿舍的门,那一堆人立刻散了。
只有林昱凌站着不动,直视着她,眼睛里的轻蔑和鄙夷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
易定春走到林昱凌面前,同样直视着她,“但凡你把嚼舌根的时间放到提高你的缝纫技术上,你现在早就转正,绝不会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实习生。”
“……”林昱凌像是被捅到了痛处,那张精心涂抹过的脸,五官开始变形,冷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们刚才在胡说什么?我师父能转调到市场科,是因为姚科长认可她的能力,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样?”常秀英在宿舍转来转去,试图解释清楚。
易定春制止了她,让她忙自己的去,不要浪费时间。她找出晚上上课的书,也离开了宿舍。
她报了夜校市场营销专业的非全日制本科学位课程,平时上班,工作忙,只能晚上和周末花功夫学习。
易定春不知道,一场洪水猛兽正悄无声息地扑向她。
就在她做完调研报告的第二个周末,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要去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她没有回家。
上午上完课回来,去公共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昱凌和两个看起来像社会上混的男人把她堵在了公共浴室里。
“你什么意思?”易定春想起一个星期前她们在宿舍说了两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进这个制衣厂的了。”林昱凌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确信,答案就在神农山那个老太太身上。”
易定春手中的洗脸盆“哐”地一声掉落在地,脊背开始冒冷汗,极力保持冷静,“林昱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你不想你们家那位神秘的老太太,被以前在县革委会混的那帮人抓了去,扣上旧社会万恶的资本家的帽子,受尽凌辱,你就在这份辞职报告上签上你的大名,有多远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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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多远!”
易定春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她放在宿舍的书包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有她的录取通知书,转眼罗基文就知道她考上了大学……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放在眼前,竟然串联起来了。
“原来偷看我录取通知书的人就是你?罗基文去年在姚科长办公室提起,我考上大学,去上大学以后,安排接替我岗位的人也是你?”
“易定春,你给我闭嘴!”林昱凌脸色陡然黑下来,这句话显然又戳到了她的痛处,放下双臂,指着她的鼻子吼得声嘶力竭,“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转正,我早就是制衣厂的正式员工了。你明明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为什么不去?”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理解她的逻辑,能够确定的是,林昱凌一直在暗中调查她。只是,她是怎么调查到小祖奶奶身上去了?
小祖奶奶一直隐居神农山,很多年没有下山了,更没有跟除了她们家以外的人接触。只有去年年底,她父亲眼睛动手术,下过山。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林昱凌撞见了?
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好,我签。”易定春朝她伸出手,大脑极速运转,想着怎么脱身,怎么让小祖奶奶不要落入恶人之手。
林昱凌眉头一皱,显然不敢相信她会这么配合,迟疑片刻,下巴朝她甩了一下,示意身后的那个人把辞职报告和笔拿给她。
易定春接过纸和笔,转身把纸摊开贴在墙上,背对着门口的人,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浴室外传来常秀英的声音,“师父,你还没洗完吗?你小妹在门口等你好久了,说是给你送南瓜子,还说是她临姐特意给你炒的。”
“不许出声!”身后林昱凌压低声音警告她。
易定春不确定小祖奶奶有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不敢乱来,没有回应常秀英,接着写。常秀英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大概以为里面没人,就离开了。
她写完以后,缓缓转身,看着林昱凌,“你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应该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把南瓜子拿进来。我小妹很机警伶俐,她可不像常秀英,如果她见不到我,肯定会知道我出了事,马上就会去附近派出所报案。”
“你想得美,别想耍什么花招,故意拖延时间。”林昱凌冷笑一声,“在我的朋友给我回话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那好,你也别想的美。”易定春大体知道,他们还在寻找小祖奶奶的下落,迅速把手中的辞职报告撕碎,往空中一抛,碎纸落了一地。
林昱凌没想到她出尔反尔,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辞职报告,现在就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你们可以跟在我身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们再去准备一份辞职报告,等我见完小妹回来,我再给你签。”
林昱凌转身跟后面的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三个人分头行事。
她去办公室再打一份辞职报告,他们两个陪易定春去门口,让易定春拿了南瓜子就进来,什么话也不许说。
易定春暗暗握紧拳头,快步走出了浴室,后面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一直到了大门口,易念春正站在门口朝里翘首张望,见到她,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她们隔着铁门站着,易念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姐太帅了,把两瓶“敌敌畏”往水塘里一倒,第二天池塘里飘起很多死鱼,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鱼塘里钓鱼了。
“大姐你知道吗?”易念春笑得直不起身,“瓶子里装的是水,那些死鱼是我姐从溪里捞上来趁夜里没人放进去的。她真是太聪明了。”
“……”易定春不知道她颠三倒四说些什么,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小妹,你不是给我送吃的吗?”
“对对对,”易念春又开始念叨,她姐炒的南瓜子有多么好吃,并一再强调,“我姐让我特意给大姐你送过来的。”
“好,替我谢谢你姐,把南瓜子给我。”易定春心急如焚,把手臂穿过铁门栏杆伸出门外,半张开手掌。
易念春看着她手上的东西,几乎已经被汗水湿透,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迅速把装南瓜子的纸袋子放到她手上,同时顺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易定春转身往回走,后面两个人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11. 第011章
第011章一九八零(一)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午后的阳光给易临春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镶了一层钻,车子停在路边,格外耀眼瞩目。
易临春嘴角含笑,眉眼弯弯,把自行车头擦了又擦,直到从制衣厂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才把她的视线从自行车上拽过去。
“姐,不好啦,出大事了……”易念春边跑边喊,手上像举着什么东西,跑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易临春视线落在她手心里的纸条上,上面几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山”、一个“水”字,眉头微皱,“我又不识字,你给我看什么?”
“这是……大姐给我的,‘山上发洪水’……说的就是……小祖奶奶……”易念春边喘气,边解释。
类似的事情他们以前也经历过,所以这几个字的意思她们都明白,小祖奶奶有危险。
“我知道了,你回去找二姐,二姐不在就去小孟湾找孟雪松,我先去神农山。”易临春说完,用脚推开自行车停靠的脚撑,骑上车朝神农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姐,你才学会骑车,小心点,不要骑太快……”后面易念春大声呼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她耳边呼呼的风声盖过。
易临春赶到神农山,把自行车停在山脚下,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把车锁在一棵树干上,然后朝半山腰的千福庵跑去。
她一口气跑到小祖奶奶住的小屋,推开门的刹那,脸色瞬时煞白。
屋里面没有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易临春发现小屋附近有几个神色可疑的人,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她意识到这些人应该就是来找小祖奶奶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又开始跑起来,风一样跑到山的另一边,一眼看到小祖奶奶坐在一块巨石后面,旁边放着一捆柴。
那一刻,易临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俯身弓着腰,把老太太拉到背上,“小祖奶奶,快,我背你去一个地方。”
“我的柴……”老太太一直盯着巨石旁边放着的柴。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自己到后山砍柴,让我来……”易临春嘴里责怪老太太,心里却无比感激她这一次出来砍柴了,每次砍柴都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小祖奶奶背到一间沿山而建的红砖瓦屋前,孟雪松也差不多同时赶到。
这是孟雪松给小祖奶奶临山新砌的小屋,离千福庵依然不远,但地理位置更隐蔽,不仔细去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外面很简单,里面简单装饰过,添置了床和柜子等一些常用家具,墙壁粉刷了白色涂料,还装了灯泡,电线应该是他从千福庵那边接过来的。
总之,孟雪松像个魔法师一样,给小祖奶奶弄出了这样一个舒适的小屋。
小祖奶奶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时地抹眼泪。
等了大半天,估摸着那些人都离开了,易临春和孟雪松去原来的旧屋,把小祖奶奶的一些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安顿好小祖奶奶以后,易临春担心还会有人来找麻烦,要留下来,让孟雪松先下山。
小祖奶奶说不用,这些人以后不可能再来了。
易临春有些不解,但从她笃定的语气,意识到,她今天离开之前的小屋去后山砍柴,应该不是偶然,她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她麻烦。
“小祖奶奶,这些人应该是制衣厂里面的什么人叫过来的吧?可制衣厂没有人见过你啊。”
“估计是那个女孩子吧,跟我有过两面之缘。去年送你父亲去医院,她抱着孩子在看医生。今年初一,你大姐和二姐来之前,她就抱着孩子来了千福庵。那天我也起得早,给庵子里点灯,又碰到了她。是个心细的人,可惜,也是个可怜的人。”
小祖奶奶没有说的是,今天上午她去千福庵点灯回来,发现有人闯进她住的地方,就绕到后山去了,怕吓着她。
易临春不傻,自然能想到今天有多凶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这些……”
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这一切,根源不是在她吗?如果不是她多事,跑去制衣厂争取一个顶班工作名额,小祖奶奶就不会遇上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小祖奶奶原本就跟陶朱公一样,功成名就,放下一切,远离是非,是她贪心,又把她推回到了是非之地。
小祖奶奶显然看出了她的不安,反过来安慰她,“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易临春还想说什么,被小祖奶奶推出来,说不要让孟雪松在外面等太久。她只能叮嘱她千万要小心,明天她再来,才与孟雪松一同离开。
到了山脚下,易临春领着孟雪松找到自行车,把钥匙给他。
“小祖奶奶的新屋,砌砖的技术不错,不过还有进步空间,继续加油啊,”易临春笑望着他,“以后骑着车去跟你师父学技术,就不用天天走路了,更不用羡慕你师兄张仲生有自行车。”
“……”孟雪松接过自行车钥匙,五指合拢,紧紧握在手心,黑眸凝望着她,“上半年才给师父交了学费,又还了债,这会儿你哪来的钱买自行车?”
“你记得这些就好,”易临春咬咬牙,说出心里的隐忧,“以后别说我们家贪了你们家的彩礼,我光杆司令嫁进你们家。”
“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孟雪松声音低沉,黑眸锁住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对接,像是能导电的线,电流乱窜,她心跳加速,脸微红,忙低下头。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被她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自行车的锁打开,让她坐上后面座位上,左脚踩上左边脚踏板,右脚从前面车杆跨上车,很轻松地骑上了车。
车子的惯性,易临春身子往后仰,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腰。
夕阳西下,晚风拂面,抚平了她慌乱的心。她感觉内心渐渐变得笃定而厚实。
这大概是易临春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这种感觉在她腊月成为新娘的这一天到达了巅峰。
虽然这种幸福,在别人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比如她的发小柳允玟。
“这是我见过最寒酸的婚礼!”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柳允玟破门而入,声音比人先闯进来,把房间里正在做新娘装扮的易临春与贺香桃吓了一跳。
易临春转头看向一身时髦装扮的柳允玟,气冲冲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双手随之抱在剧烈起伏不定的胸前。
“我没见过这么吸血鬼一样的家庭,累死累活二十年,九块钱一百斤的炭,烧了多少年?就不能拿出一点钱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吗?人家香桃比你早半个月出嫁,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电视机,四大件样样齐全。你这除了两个红柒木箱子,一辆破自行车,什么也没有。”
柳允玟看样子出去跟易家人吵架,却没给易临春捞到什么好处,着实气得不轻。
“我都说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说了不用他们置办嫁妆,彩礼让我自己来支配的,”易临春再一次解释,“谁说自行车破了?买了才几个月,平时就孟雪松骑着去工地。”
她之前没有给她们讲过关于彩礼花销明细,这会儿也不想隐瞒她们,一一列举给她们听。“孟雪松给的五百块彩礼,买自行车花了一百二,给孟雪松还债两百,当时他凑彩礼借的,给他支付学徒费一百,这个也是因为凑彩礼没有及时给他师傅,差点学不了砖匠技术。剩下就没多少了。”
“你这不是纵容孟雪松用你自己的猪蹄喂你这头猪吗?”她的解释,更把柳允玟气得吹鼻子瞪眼,“易临春,我看你这婚别结了,明年跟我出去广东打工。”
易临春与贺香桃相视一笑,柳允玟去了广东两年不到,回来见到她们两个就怂恿她们跟她去广东打工,把广东说得满地都是钞票去了直接捡一样。
两人不理会她,贺香桃继续给她装扮头发上的花饰。她的头发留了一年,不长不短,装扮起来很麻烦。
她们三个年龄相差不大,从小一起长大,同属于长乐湾,只是不同的生产小组。
柳允玟年龄最大,但心气高,多数农村里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自己家里有两个弟弟在读书,经济条件也不算好。按照她父母的意思,要求她把两个弟弟供养读书成才,再给自己存够了嫁妆,才能考虑嫁人。
贺香桃最小,结婚最早,嫁的对象竟然是袁家的小儿子袁常达,易临春当然不敢跟她比,这些新娘装扮用的东西,都是贺香桃用过的,她也并不嫌弃。
“其实结婚挺好的,女人嘛,总归要有个归宿,打工又不是长久的事。”贺香桃身上洋溢着新婚蜜月里的喜气,边给易临春梳头发,边讲述着夫妻俩的一些浪漫趣事。
柳允玟听了,撇了撇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易临春心情有些复杂,她和孟雪松从订婚到结婚这一年,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
她因为彩礼的五百块钱用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在集体开工之外又去烧炭,想要多存点钱。
她除了分担一部分家里的开支,其余她自由支配。自订婚以后,易开元不再要求她赚的钱全部都上交给家里保管。
孟雪松因为学费暂时中断的学徒生涯,在她支付了学费后,继续拜师学艺,大部分时间也是早出晚归。论勤快,他确实无可挑剔。
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他才会来他们家送节礼。两人很少单独出去逛一逛,偶尔一起去办点什么事,他也不会想到给她买个什么礼物。
总之,孟雪松这个人,跟浪漫搭不上边。
这是缺点,偶尔会让她内心有一点点小失落,但这也正是让她内心踏实的重要原因。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一种遗憾。
对于她来说,鱼和熊掌能得到一样,她都会感恩万分。一直以来,鱼和熊掌都是别人的,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窗外传来喜庆欢快的吹打声,应该是迎亲乐队到了。
这一刻,易临春内心是喜悦的,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这种喜悦,直到出发前,与亲人告别的环节,才被另一种沉重的幸福取代。
易开元与何淑秀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
“小五啊……”易开元刚开口叫了她的小名,嗓子就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淌了又淌,最终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仿佛想把两只手焊在一起。
孟雪松扶住他的手臂,“爸,我们离得又不远,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易开元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女婿是半个儿子,易开元一生都倍受命中无子的痛苦煎熬,自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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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以来,他有了第一个女婿,如久旱遇甘露,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何淑秀更是完美诠释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这一老人言,爱屋及乌,对她态度好了很多。
“姑娘啊,”何淑秀很少这样叫她,满是皱纹的脸表情严肃,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她,“婆家不比娘家,以后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知道了……妈,”易临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何淑秀没有那么讨厌了,“你跟我爸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那是当然。”何淑秀扶着易开元往外走,像是要回避最后分别的那一幕。
易定春和易满春往前一步,易满春直接抱住了易临春,“临妹,二姐舍不得你呢……”
“二姐……”易临春强忍着的眼泪,被“舍不得”这三个字,一下捅了出来。
“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什么都不说,自己受委屈,你娘家是有人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住了吗?”易满春说一句,拍一下她的背,像是要把这些话钉在她背上。
“你二姐说的对,不要总是把我们当外人,我们是亲姐妹,”易定春同样拍了拍易临春的背,看向旁边的孟雪松,“我们把临妹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孟雪松使劲点头,“一定不会的。”
“姐……”易念春挤进来,一把勾住易临春的脖子,两个手臂紧紧地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外面有人催时间到了该出发了,才被易定春和易满春强行掰开。
送亲队伍走在乡间小路上,沿途经过之处,有不少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这或许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虽是寒冬腊月,易临春全身热乎乎的,甚至脸上都是热辣辣的。
好在从娘家小袁湾到婆家小孟湾的这条路并不长。
随着孟家门口一串迎新娘的鞭炮声响,易临春终于走到了她人生新的一站,开启新的篇章。
孟雪松家屋后是一片田,远远能看到长乐江,江对面就是城里了。
他们家的房子结构与她娘家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东西两边的厢房分别住了两户人家,共用中间的厅屋,几桌酒席就摆在厅屋里。
易临春到了新房,换了套衣服,出来与孟雪松一同给客人敬酒。
客人大多数是家族里的亲戚,堂叔堂伯,七大姑八大姨的,她一下也记不了那么多,只是跟着孟雪松叫人。
只有他妹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给她留下了印象。
大人让小男孩叫她,叫了就会有红包。小男孩犹豫半天,最后问叫舅妈还是叫婶婶。还没人开口回答,小男孩就被拉走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他们继续敬酒。敬完酒,她已经累得不行,又回到了新房,后面招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了孟雪松。
“这一家也太寒酸了,嫁妆都没几件,挑夫挑着的那对红漆木箱,看起来轻得很,里面估计都是空的。”
“是啊,听说给的彩礼也不少啊,看来娘家都吃进肚里填厕所了。”
“这样的人家也是少见,我出世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唉,我命不好,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
“……”
贴着囍字的窗户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可这声音着实不小,似乎并不怕她这个新娘听到。
其中有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孟雪松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胡玉娴。
他们订婚后,按照礼节,接她来过他们家。那时候,胡玉娴对她挺热情,完全不像今天这样说话冰冷鄙夷的语气。更奇怪的是,今天她好像一直没看到她。
易临春虽然对彩礼的事早就有过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样刺耳的话,还是很不舒服。
孟雪松把客人送走,回到房间,她忍不住问他,“我们彩礼的花费,我之前给你算过账,你没有给你妈和你们家的亲戚解释过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那么多干什么?”孟雪松喝了酒,说话语气有点冲,把外面的衣服脱了,直接往床上一躺,连鞋都没脱。
“……”易临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想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吵架,只能忍住,起身去外面洗刷完,打了盆热水进来。
她以为孟雪松已经睡着了,要给他脱鞋。他突然坐起来,自己动手,洗了脚。
“你先睡,我去拿个马桶进来。”他语气温和了很多,端着水盆出去了。
易临春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堵了,脱了衣服,先躺下。
不久,她听到孟雪松拿了马桶进来。之后上床,脱了衣服,熄了灯,在她身后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浑身的血仿佛凝固,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新人入洞房,易临春对于这几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终于有了切实的体会,是青涩懵懂,是慌乱新奇,也是惊心动魄,百转千回。
依稀之中,她听到外面朝北的过道房间好像有人痛苦呻吟,仔细一听,又什么也没有。
她想着大概是她太过紧张的缘故,就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沉浸于作为一个新娘的幸福时光,跨过一道难以形容的甜蜜的坎,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后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12.第012章
第012章一九八零(二)
又到年关,时间真是一不留神就悄悄溜走,拽都拽不住。
易定春参加完易临春的婚礼,没有留在家里等到三天后的回门宴,第二天早早起来就回了工厂,直奔姚雪莲的办公室。
姚雪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骚扰得不胜其烦,不坐办公室,找借口去各地销售点现场巡逻查访,故意躲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办公室。
一个星期前她好不容易在她办公室门口堵住她,追问上面领导对制衣厂产品线改进方案的讨论情况,是否能通过。她说这个星期给她回复。
原以为又是拖延之词,没想到姚雪莲真的如约出现在办公室。
易定春心里一阵窃喜,又有些忐忑,像是参加了一场大考,等待成绩揭晓的那一刻的心情。
“姚科长,又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只是,差不多一年又过去了,难道我们大家以后就这么混日子吗?”她真是心急如焚,屁股刚坐下来,就按捺不住直奔主题。
“你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我个人非常欣赏,”姚雪莲起身给她倒了杯开水,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表情有些无奈,“但是,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易定春听到“但是”这个词,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记得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个观点,现今有一种不合理的现象,了解情况的人无权做决定,做决定的人又不了解情况。”
“……”易定春不知道她是在回避实质问题,还是在暗示,她一个普通女工,不应该去过问制衣厂改革这样关乎工厂未来发展的宏观问题。
关于她来历不明的身份,工厂里依然在流传各种版本的谣言。她一直坚信,谣言止于智者,不想去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没想到林昱凌拿小祖奶奶威胁她,上演了那样一出闹剧,把她推到了旋涡中心。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已经有眉目的改革方案,突然又被叫停。
“那我们是否能再做点什么,让有权做决定的人了解情况呢?”易定春没有直接问这个人是谁,国营单位里面复杂的人事关系,有时候真让她头疼。
姚雪莲思虑半晌,没有回答,只报之以苦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易定春猜想她可能还有其他事要忙,不敢再耽误她太多时间,起身告辞。
已经是下班时间,她回宿舍随便吃了点东西,拿上书本准备去夜校上课。
“师父,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常秀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个……上次你小妹好厉害哦。要不是她去派出所报警,带人及时赶到制衣厂找到我,我都不知道你去公共浴室后一直没有回来是被人控制了。还好小妹聪明,让派出所的人及时去堵住林昱凌那些人。听说林昱凌一直被关在派出所……”
“你等我很久,有什么急事吗?”易定春从她脸上顾左右而言他的表情,知道她等她半天肯定不是为了专门夸赞她小妹的。
“那个……就是……我想……”常秀英结结巴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下定决心,才挤出最后一句,“我妈让我请你到家里来吃饭。”
“好啊,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八点夜校下课以后自己直接去你们家。”易定春想着她说了那么多次,况且只是去家里吃一顿家常便饭,就没有再拒绝。
“好嘞。”常秀英欣然答应,翻出纸笔,写下地址给她,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来,不来她就惨了。
易定春感觉她有些异常,又说不出具体什么地方和往常不一样,担心上课迟到,便没再追问什么,匆匆离开了。
夜校课上完,易定春从夜校出来,走到一个岔道口,一边通向工厂,一边是常秀英给她的地址,离工厂不远的家属院。
她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会儿,带着疑惑走向家属院,找到楼栋,准备上楼前,反复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忽然明白了什么,脚步停住,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她又转回身。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竟然是人事科科长罗基文,大步走到她面前,笑问道,“小易,来都来了,怎么又不上去了?”
“罗科长,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小喽啰?”易定春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不不,”罗基文摆摆手,摇摇头,“你可不是小喽啰,你是手握林昱凌生死大权的大人物,当然也决定着常秀英未来的命运。都是你的徒弟,你忍心看着她们受煎熬,撒手不管吗?”
易定春虽然心里有些气,常秀英竟然以请她吃饭的名义,把她骗到了这里,更对罗基文这样威胁她很愤怒,可面上也不好发作。
“大家都在上面等你,只是吃个饭而已,外面这么冷……”
“吃饭就算了,罗科长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洗耳恭听。”易定春忍不住打断了他,“如果是关于林昱凌,那就免了。”
“巧了,我受朋友之托,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一马。派出所已经给话,只要当事人不追究,她就可以出来了。”
“不可能!”易定春严辞拒绝。
想起不久前林昱凌盯上小祖奶奶,如果不是凑巧易念春过来送南瓜子,告诉易临春及时赶过去把小祖奶奶安全转移,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小易同志,听我一句劝,凡事不要做的太绝,给他人留一线生机,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罗基文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突然收起笑容,话锋一转,“知道你的改革方案为什么得不到推行吗?因为你跟错了人,姚雪莲是绝对不会允许她手下的人比她还出色,抢了她的风头。否则,她怎么一次也没有引荐你直接去向杨厂长和老书记汇报?而她自己,占了所有的功劳,这个方案如果顺利通行,她就要升任市场科科长了。”
“……”易定春心里瞬间凉了一大截,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是这样吗?
罗基文后面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就是,只要她同意去派出所签个字,撤销这个案子,他就会想办法把她调到人事科,她提议的改革方案在他的支持下很快能推行。
他让她回去好好想想他的这个建议,不用马上做决定。
易定春脑子一时有些混乱,无法分辨个中利害关系,推说累了,匆匆离开。
没走多远,常秀英追了上来,一个劲地向她道歉,求她原谅,她也是不得已,才被罗基文胁迫。
“师父,你要相信我,我也是看你为了推行改革方案的事,劳心劳力,却毫无进展,心里着急。我想着姚科长或许也有她的私心,因为你的改革方案,她被人盛赞制衣厂‘女版乔厂长’,却没有人在意你的功劳,我心里为师父你感到不值。罗科长如果升了副厂长,或许真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易定春听到这,放慢了脚步。
她是幸运的,以“放权”为主题的国有企业改革正轰轰烈烈地展开,大大小小陷入困境的国有企业都在各显神通,尝试各种途径寻求新的突破。
正因为赶上这样的大好时代,这样有利的形势,易定春的诸多想法和才能都有了施展的舞台。
谁也想不到,如今中国最著名的企业家乔光朴,竟然是一个小说里的虚构人物,以至于后来很多年里,人们都习惯用“乔厂长”来形容那些搞改革的人。
姚雪莲私底下被厂里的人戏谑为制衣厂的“乔厂长”,虽然她只是个副科长。
除了少数几个人,工厂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她下面有一个易定春,这些方案都出自她的手。
“在虞科长那,你是诸葛亮,可虞科长不是三顾茅庐的刘备,还把你借调给了市场科。到了姚副科长这里,你是周瑜,可孙权没有能力跟曹操抗衡。那我们为什么不识时务,择良木而栖呢?到了罗科长这里,你就是郭嘉。”
“想不到啊常秀英,你一个女孩子竟然还是个‘三国通’,整出这么一出精彩的‘三国杀’?”易定春原本很生气,可这会又忍不住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罗基文能跟曹操比吗?你真以为他是诚心提拔咱们?”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咱们那个杨厂长又不管事,罗科长如果升了副厂长,不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常秀英一脸认真的表情,“我们不管他是不是诚心提拔咱们,只要他能让改革方案顺利推行,就对我们有利,也对工厂有利。”
易定春不能否认,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内心并不认可她这样的做法,这和她从小接受的诚信教育相悖。
“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但我不允许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否则,我们的师徒关系也走到头了。”易定春严厉警告她。
常秀英连连说是,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有什么事一定会先向她汇报,绝不瞒着她。
两人回到工厂宿舍,不再谈论这件事,时间已经不早,各自洗刷完,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打算去买点东西,回家一趟,家里要给易临春准备回门宴。
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在工厂门口等着她。
易定春走出工厂大门,意外发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大门旁边空地上来回走动,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看到她出来,立刻推上自行车,大步走到她身旁来。
“易老师,您好。我是林旭昇,林昱凌的大哥,罗基文的朋友。”
“您好,叫我小易就好。”易定春还从来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很不习惯,“您是来找罗科长的吗?要不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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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他一下?”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林旭昇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他推着自行车在旁边随行,“我是从他家过来的,昨晚我在他家吃饭,很遗憾没有等到你。”
“……”易定春自然已经知道,他来找她的目的,显然是为了他妹妹林昱凌。
“你别误会,”林旭昇像是怕她有什么误解,急切地向她解释,“我只是,来向你道个歉。”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你需要道什么歉?”易定春明知故问,扯出一些废话来搪塞,“该道歉的是我,昨晚临时有事,白白浪费了你们的心血。改天我回请你们,今天我家里有事。”
“时间还早,”林旭昇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我们先去吃点什么,我请你。不要拒绝,就当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易定春被他这种不容拒绝的果断坚决震慑住,也有些好奇,林昱凌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为什么会这么嚣张跋扈,胆大妄为,竟然想到拿小祖奶奶来威胁她?
在她踌躇不决之际,脚步已经随着林旭昇来到附近老街一家茶摊,各自就座。
林旭昇点了一壶茶,两碟小菜,她说她出来的时候吃过东西了,不饿,随便喝点什么就行。
茶端上来,他给她倒茶。
茶的热气,氤氲袅袅,隔在两个人中间,像蒙了一层纱。
她在纱的这一边看着他,发现这个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五官俊朗,刀锋般的剑眉下,黑眸沉澈有神,络腮胡子的刮痕,有一种别样的男性魅力。
他在纱的另一端,用颇有磁性的声音讲述他的家庭。
父亲早逝,他读书寄宿在外,家里只有母亲带着妹妹,因为没有父亲严厉的管教,母亲过于宠溺,林昱凌从小嚣张跋扈,跟街头那些小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因为年少无知,犯了点错,又赶上知青下乡的浪潮,林昱凌去了农村,那些年更是吃尽苦头。
“返城以后,一直没有机会工作。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制衣厂实习,听说你考上大学,她就可以接替你的岗位,非常高兴,结果事与愿违。可能一开始抱太高的希望,最后希望落空,那种巨大的落差,让她情绪失控,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林旭昇停顿片刻,轻叹了口气,“希望你看在你们罗科长和我这个哥哥的份上,原谅她一时冲动犯的错。”
“……”易定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易临春。
原本进制衣厂的是易临春,机会是她努力争取来的,结果进来的是她。当时易临春气得都要跟她断绝关系。虽然她们现在的关系慢慢解冻,但易临春心里对她的恨意依然存在,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慢慢消除。
“我并不想故意为难她,只是我希望以后她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易定春语气冷峻,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虽然小祖奶奶本人早就已经原谅林昱凌,甚至从未想过要为难她,还多次劝她不要再追究。
可她始终担心林昱凌出来后会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所以想让她在里面多呆上些时日,好好反省反省。
林旭昇郑重点头,拿他的人格向她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且把他上班的国营单位,家庭住址,都一一报出来。
“那好,我暂且信你一次。另外,我想请你帮个忙,给罗科长带句话。”易定春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三言两语概括了希望他传达给罗基文的话。
林旭昇思虑片刻,郑重答应,“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那先谢谢你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家去,先走一步。”易定春看看天色已大亮,起身准备离开。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林旭昇喝了一大口茶,结了账,也站起来,笑着解释,“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家里老娘催得紧,做母亲的总是习惯为子女操劳,请你原谅一个做母亲的不易。”
易定春只能解释,她家里有个妹妹新婚三天后回门,今天实在走不开,等她忙完家里的事,她自己会去派出所一趟。
按照他们这里的习俗,新娘回门的日子,娘家都会给新人夫妇办一个回门宴,邀请亲戚朋友参加。
易临春婚礼筹备期间,正是她最忙的时候。还好易满春就在村里,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帮着家里操办的。她这个大姐做的真是不称职。
这个回门宴,虽然婚礼结束回工厂之前,易开元与何淑秀都说她工作忙就不用特意回家。但她无论无如何都要去参加。
林旭昇没有再坚持,向她道了谢。
两人在茶摊前告别,各自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离开。
易定春路上经过供销社,她在里面用工厂发的肉票买了点肉,和一些糖果,提着东西匆匆往家赶。
13.第013章
第013章一九八零(三)
易临春回门这一天,是一个大晴天。
易满春一如既往早早起了床,甚至比平日更早了一些。不只因为刚出嫁的易临春今日回门,还有另外一件让她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事。
起床后,她梳洗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跑去鱼塘。发现袁佑卿比她起得更早,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小伙,一同在鱼塘里忙碌。
他们把鱼塘里的水放得差不多以后,就用渔网把池塘里的鱼捞上岸,抬到晒谷子的禾场上。空旷的坪地上已经摆放了一排排的箩筐、木桶和木盆,里面都是他们打捞上来的鱼。
幸运的是,虽然是冬天,但气温有所回升,不算太冷,太阳出来后,阳光普照,更是温暖如春。
袁佑卿又挑了一担鱼过来,放下担子,看着易满春,又开始像老妈子一样念叨,“我说小满啊,你起来那么早干什么?又没你什么事,大冬天的多睡会不好吗?”
“……”易满春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叫,四处看了看,还好,只有几个小孩在附近。
以前袁佑卿只用“小满啊”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加上“我说”两个字,好几次被人误会成“我的”。
“还早?你们都捞了那么多鱼了,我不得组织人来分鱼?”易满春看着袁佑卿满头大汗,冒着热气,身上衣服脱得只剩下里面的单衣了,“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小心感冒。”
“那不可能,他壮得跟头牛一样。”抢在袁佑卿开口前插话的,是他大姐袁凤娥,只是因为人又黑又瘦,那头染了霜一样灰白相间的齐耳短头,尤其显老,姐弟俩看起来像母子。
“凤娥姐早。”易满春很意外,她也起得那么早,忙向她问好。
“我们的小满也早啊。”袁凤娥见到她就笑,一笑就扯出满脸的褶子,笑着东拉西扯一番,然后扯到老话题,“哪天我去向你父母说亲,尽快把你们俩的婚事给办了。”
“……”易满春听到这话就头大,被她父亲听到了更吃不了兜着走,每次都不得不跟袁佑卿撇清关系,“凤娥姐,你误会了,我们不熟,就是偶尔见面,一起商量村里的一些事。”
“就偶尔见面?哎呀,哪次你们家办点什么事,他不是第一个屁颠屁颠跑过去,比自己家里的事还积极?你妹妹结婚,他忙前忙后,开心得跟个傻子一样,别人还以为他妹妹,不对,他只有姐姐我,带着儿子二嫁了呢,哈哈哈……”
易满春说不过她,环视四周一圈,发现这么一会儿过去了,还是没几个人来,她提前好几天就家家户户上门通知了,为什么没人来呢?
“这些人,都叫不起来怎么回事?”袁凤娥终于收起扯出满脸褶子的笑,表情有些严肃,“该不会都怕死,免费的鱼都不敢来吃吧?”
“应该不会,我们先把鱼捞上来再说,没人吃就全部挑到城里去卖。”袁佑卿挑起两个空箩筐,又去鱼塘里忙了。
易满春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易临春为了防止外人随便来钓鱼,用两个敌敌畏空瓶装满了水倒进鱼塘,又从溪里捞了一些死鱼放进去打掩护。
当时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没有人来钓鱼了。只是没想到,留下的后遗症也这么严重,没有人敢来吃鱼了。
易满春这下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二姐,我姐和姐夫回来了。”易念春跑过来,也是一脸焦急的表情,“我们还没去买菜,怎么办呢?”
此刻,太阳冉冉爬上东边天际,彩霞漫天,灿烂无比。
“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中午才回来。”易满春这下也是六神无主了。
“小满啊,你回去忙家里的事去吧,分鱼的事,我和佑卿在这里,不要担心,我们做事,你还不放心吗?”袁凤娥显然看出了她的为难,推着她往回走。
易满春有些犹豫,想着大姐工作忙,没回来了,担心孟雪松会多想。
她太了解她这个妹夫了,非常敏感,自尊心极强,半点疏忽不得,如果她和大姐都不在,肯定会觉得冷落了他这个新妹夫。
易满春两难之际,救星来了。
易临春和易定春抬着一口大锅,孟雪松挑了一些砖,何淑秀抱了一些柴火。几个人前前后后朝禾场走来。
“大姐她们要做什么?”易念春很好奇。
“不知道,先去帮忙抬东西。”易满春同样很疑惑,拉着易念春跑过去,边帮着抬锅,边向孟雪松解释,说正准备去买菜,让他们这对新人夫妻在家里坐着就好,哪能让他们干活。
孟雪松只是“嘿嘿,嘿嘿”笑了两声,也没说什么。
“二姐,不用去买菜,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回门宴。”易临春抬起下巴,朝装鱼的箩筐甩了甩。
“那怎么行?新郎新娘回门,这可是大事。不能让我们的新女婿饿肚子。”易满春特意看向孟雪松,把他扯进话题。
他没有接话,把砖放下,开始搭临时的柴火灶。
易定春走上前打圆场,“不用担心,我已经买了些肉回来,不够我再去买。上面有消息,今年春节,肉敞开供应,让老百姓过个好年。”
“太好了。”易满春这才松了口气,禾场上人比之前多了一些,不知是来看回门的新娘,还是“冒死”来吃鱼。
经过一番忙碌,不多时,禾场上柴火灶搭好了,架起一口大锅,点火,开始烧水。
易临春这个新娘,也丝毫没有新娘的矜持,和张家的三媳妇李春仁开始杀鱼,做鱼汤,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同龄,前后也就相差两三个月做了新娘,李春仁是中秋节后嫁过来,嫁的老公张仲生跟孟雪松是师兄弟,跟着同一个师父学砖匠。
大概因为这些,她们两个人看起来很投缘,有说不完的话。
没多久,整个禾场上香飘四溢,飘起了新鲜鱼汤的香味,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鱼汤做好了,带头喝汤的是易临春,笑着向大家解释她之前的“恶作剧”。
“所以,这鱼,大家放心吃啊,绝对没有问题。”易临春说完,一口气闷了一大碗鱼汤。
作为她的好姐妹,贺香桃与易家姐妹一样,大口大口地喝着鱼汤。
还有张家的二媳妇代海棠,不知何时也加入进来。
易满春看到她出现,特意盛了碗鱼汤端过去,“海棠嫂,来尝尝刚出锅的鱼汤,可新鲜了。”
“不用,我自己有手。”代海棠表情和声音都很冷淡,直接绕过她,自己盛了碗汤,边喝边跟其他人有说有笑。
易满春心里很郁闷,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代海棠。
所幸禾场上人越来越多,她继续忙碌着。
这么多人示范之后,有大胆的已经开始拿碗盛汤大口喝起来了,尤其老人和小孩,老人上了年纪,自然都没那么多计较,小孩嘴馋,禁不住诱惑。
怕死的多是一些成年人,心眼多,有胆小又嘴馋的,偷偷地拿鱼汤喂猫喂狗,甚至鸡鸭也逃不过为他们“试毒”的命运。
有的人直接拿鱼汤喂鱼,只是鱼离了水,不怎么动,像是死的,可又一直瞪着眼睛,像是活的,这样看不出死活,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到底是喝还是不喝呢?
袁佑卿最是喜欢捉弄人的,直接抢过正在用鱼汤喂鱼的袁洪文手里的碗,自己喝了一口,一手抱着他的头,一手端起碗直接往他嘴里灌,“你一个大男人,胆子比鸡肚子还小,喝死了老子给你垫底。”
袁佑卿人高马大,力气不小,袁洪文根本推不开,被灌了几口鱼汤,脸色煞白,用手抠着喉咙,使劲地干呕,想要把吃进去的鱼汤吐出来。
这滑稽的样子,惹得周围人爆发出一阵一阵笑声。
袁洪文也是袁家的旁支,大概爷爷辈跟袁厚德父亲是堂兄弟,虚溜拍马的本事一流,前不久刚被“推举”担任小袁湾这个生产小组的组长。
易满春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好吃懒做毫无责任心的人,怎么够格做这个组长?
禾场上人越来越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代表来了。
袁佑卿和易满春组织众人开始分鱼,每家按人口,根据鱼的重量,分到自己的一份,欢欢喜喜地拿回家去了。
忙碌了一上午,小袁湾每家每户都分了鱼。剩余的袁佑卿让几个年轻小伙挑到县城送去供销社或其他销售点去了。
易满春有点失落的是,易临春因为三天前已经出嫁到小孟湾,不再属于同一个生产小组,竟然没有分到鱼。
“小孟湾也有两口鱼塘,要分也是到那边分,不能坏了规矩,要不然,”袁洪文这个组长,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这个时候嗓门最大,“整个长乐湾几十个生产小组,都跑来小袁湾,每个人分几片鱼鳞吧。”
何淑秀显然不高兴,跟他理论,“如果没有我们小五想办法阻止人钓鱼,年底这个时候鱼塘里还有个屁的鱼,你们谁还能吃上鱼?”
“哎呦,淑秀婶婶啊,你们这是什么都要吃光啊,”袁洪文的老婆朱芳花开始酸言酸语起来,“谁家嫁女儿有你们家这么抠,嫁妆都被你们娘家吃得一干二净。你看看春仁嫂子,不要一分彩礼,还带着五百块钱嫁给张仲生,多爽快多大气。”
“你说什么?”何淑秀气得身子发抖,被易定春推到一边去了。
“朱芳花,我们自己家的事,关你屁事啊?”易临春冲到朱芳花前面,正准备理论,被孟雪松拉住。
“没事没事,我们就来搭个手,帮个忙,顺便蹭碗鱼汤喝。现在鱼汤已经喝了,分不分鱼没所谓。”孟雪松面带微笑,强行拉着易临春离开了。
朱芳花自讨没趣,也拽着袁洪文带着自己家那份鱼离开了禾场。
禾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易满春看着空荡荡的禾场,不知为何,眼泪像开闸的水,泄个不停。
“哎呦,又哭了,”袁佑卿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一边把口袋里的一条手帕扯出来,递到她手里,“我说小满啊,就几条鱼的事,别哭啦,一会儿眼睛又肿得跟桃子一样。”
易满春接过手帕,抹掉眼泪,不理会他,提着自己家的那份鱼,准备离开。
“等等啊,小满,”袁凤娥提着水桶过来,从里面捞出两条大鱼放到她桶里,“我们家人少,吃不了那么多。你们人多,帮我们分担一点,臭了可惜了。”
“不行,吃不完你们可以烘成鱼干,或者做熏鱼啊。”易满春极力拒绝,却被她制止,坚决要求她带走。
易念春人小鬼大,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刀,“二姐,吃了人家的鱼,什么时候嫁给人家做媳妇呢?”
“……”易满春羞得无地自容,让易念春赶紧提着自家的鱼回去,再乱说话揍扁她。
易念春吐吐舌头,提着鱼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最终,禾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份鱼。
易满春对着花名册,确认其他人都拿到了鱼,最后这份鱼应该是周吉武家的,如果她没记错,整个上午他们家一个人都没来。
易临春又来禾场了,问她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易满春猜想她肯定是不想留在家里,跟何淑秀一同在厨房做饭,便叫上她一同去周吉武家送鱼,刚好有个伴,边走边聊。
“临妹,你还好吧?可别把朱芳花说的那些话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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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不要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我倒是没什么,捧高踩低,湾里多的是这样的人。张家大儿子在工商局,最近又听说,张开元前面有个老婆生的儿子张培生在北京当官,前不久还回来祭祖。整个湾里能让袁厚德主动去探望的人也只有张开元了。张家的开元和易家的开元,张家的儿子和易家的女儿,在湾里一直是鲜明的对比。”
易临春顿了一下,后面的话似乎很不情愿,又不得不说出来,“回头你安慰她一下。她本来就一直不高兴,没有让她掌管我那五百块钱聘礼。今天被人踩得这么狠,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
易满春一如既往地纠正她应该叫“妈”,易临春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又反过来安慰她,“代海棠你也别放在心上,你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她丈夫张夏生又输给了袁洪文,没有当上小袁湾组长,都拜你所赐,她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
“……”易满春想不到她这么细心,这些细枝末节都觉察到了。
她脑子有些转不弯过来,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是在易临春的点拨下,她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代海棠是代七兰的内侄女,凭这层关系,她肯定以为进村委会是板上钉钉的事,妇女主任也迟早非她莫属。结果却落了空。
代七兰承了何淑秀的好,让易满春进了村委会,袁厚德自然就不会把小袁湾组长的位置再给代七兰这边的亲戚,也就是代海棠的丈夫张夏生。
易满春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这些,心情顿时恶劣到极点,想着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只能极力掩饰。
她们把鱼送到周吉武家,大人都不在,只有他们那个智障儿子和一个小女孩,在临时搭的油纸棚旁边玩耍。小女孩还挺懂事,接过鱼,对他们说了声“谢谢”。
从周吉武家出来,易临春感叹了一句,“看吧,我们还不是最惨的,人世间,总有一些阴暗的角落,是太阳照不到的。”
易满春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这一年,虽然她已经把湾里大多数人的家庭情况都摸清了,但依然有很多事不清不楚,尤其周吉武家的情况。
她想知道详情,易临春岔开了话题,说起新婚这两天她婆家的事情,她不好打断。
姐妹俩说着聊着很快又回到了家,饭菜已摆上桌,马上要开饭了。
他们没有请其他亲戚,就他们自己家的人。
四方八座的高脚桌子,易开元与何淑秀作为长辈,自然坐上座,易临春和孟雪松坐易开元这一边,易定春和易满春坐何淑秀这一边,念春最小,坐在他们对面。
孟雪松非常讲究礼节,对长辈很有礼貌,不停地给易开元倒酒敬酒,高谈阔论,说着各种新闻,时事热点,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说完,桌上一时变得安静。
易满春连忙接话,说起这一年承包鱼塘的一些趣事。
她事后私底下问了几个村里人,是不是觉得这样承包鱼塘很好?都说好。但问到依葫芦画瓢,在村里推行家庭承包责任田什么看法,大部分人都保持缄默。
“很明显,都害怕得罪袁家。我就说,做点别的什么不好,非要往袁家凑。”易开元已经知道易满春进了村委会,非常不满。
“也不能这么说,村干部可不是谁都能当上的。既然当了,就要珍惜机会。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别再想着出什么头,去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早早嫁人才是正经。”何淑秀抓到机会就把话题带到了嫁人这件事上。
“等大姐嫁人了我再嫁。”易满春把这个挡箭牌又端出来,被易定春瞪了一眼,忍不住偷笑。
“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嘛?除了嫁人,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反正我以后就不嫁。”易念春已经接近叛逆的年纪,总是喜欢跟何淑秀唱反调,也没有以前那么惧怕易开元了。
“你不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啊?我们养你一辈子吗?”何淑秀放下碗筷,瞅了一眼易临春,再看向其他几个姐妹,“话说在前头,以后你们三个嫁人,彩礼还是要由家里掌管,有多少彩礼,就置办多少嫁妆,我们一分不留。”
易开元注意力被拉了过来,不满地看着何淑秀,“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唠叨钱不钱的。孩子们长大了,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要多事。”
“我也不想多事,现在说湾里有人传小孟湾那边的话,说你们易家娶了个黑心的后妈,吃了女儿的彩礼,所以嫁妆寒酸,婆家不满。这种话多难听……”
易满春不停地给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往下说,却已经来不及。
“嘭!”何淑秀话没说完,易开元勃然大怒,把刚端起的鱼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一个完整的瓷碗裂成两半,鱼汤撒了一桌。
诺大的厅屋瞬时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鱼汤滴落在地板上微小的滴答声。
易满春及时反应过来,起身走到对面,拉起易临春和孟雪松离开高脚桌。
“刚才凤娥姐给了两条鱼,说是送给我们家回门的妹妹和妹夫,让你们带回家给亲家母尝尝,凤娥姐说这样也让她沾沾喜气,我不好拒绝,所以就提过来了。时间也不早了,趁新鲜,你们俩提着鱼回吧。”
易满春让易念春找了个水桶,里面装半桶水,又抓了两条大一点的鱼放进去,让易临春提着,把他们送到屋外台阶。
他们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孟雪松推上自行车。
易满春小声在易临春耳边低语了几句,让她回去千万要忍住,不要吵架,目送他们骑上自行车离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4.第014章
第014章一九八零(四)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春和景明,春风又绿长乐江岸。
易定春原以为新的一年,会有新的气象,结果年后上班快一个月了,依然没有等来制衣厂产品线改进方案被批准的消息。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把她围裹,让她透不过气来。
这个年过得也不痛快,在家里几乎时不时地要忍受何淑秀“善意”的关心,话题怎么都绕不开催婚这件事,还变着花样打探卢昱山的情况,追问什么时候能订婚把关系确定下来。
年前易临春回门宴那天,她去供销社买东西,遇到了卢昱山,两人聊了几句。易念春跟她一起去的,这小丫头不知道在家里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了。
她能理解,一九八零年猴年春节一过,她这个二十四岁的待嫁长女,对她们这种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不小的压力。
亲戚上门来说亲的不少,都被她回绝了。
婚姻又不是小孩过家家,随随便便凑到一起就能过一辈子。
看到易临春新婚生活遇到的那些糟心事,一个彩礼就闹得婆家娘家都不开心,她更不敢轻易谈结婚了。
唯一让她感到舒心的事,大概是去夜校上课。
学习能让她快乐,缓解她的年龄焦虑。有时候她真希望做一辈子的学生。
可是,书本上的知识又并不能直接解决她现实生活中的问题。
卢昱山年前约了她好几次出去吃饭,她因为工作忙都拒绝了。寒假即将结束,在他返校之前,又一次约她周末去爬山,她答应了。
她内心堆积的压抑和苦闷,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爬山这样的体力活很适合。
紫仙山不是仁城海拔最高的山,却是风景最美、最有仙气的山,山顶云雾缭绕,风光绮丽,堪称仁城的“小黄山”。
只是山路崎岖,山峰险峻,平时愿意去爬的人并不多。
易定春还是太高估她自己了,爬到半山腰,她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相较于在大学里经常运动的卢昱山,她简直就是个菜鸟。
她轻装上阵,爬得气喘吁吁。他背了个背包,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后半段,山路更陡峭,遇到跨度大一点的坎,卢昱山伸出的援助之手,她已经无力拒绝。
来的时候,她是坐他的自行车后座来的。从县城到紫仙山所在的乡村,有一段距离,走路是不可能的。
他让她抱着他的腰,她起初坚持抓住自行车后座,后来路实在太颠簸,她人晃下去好几次,最终只能抱着他的腰。
此刻,还能拒绝他拉她的手吗?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何淑秀给她们姐妹几个灌输的思想,没有订婚,要和男人保持距离,手都不能牵,显然行不通了。
顺其自然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爬到山顶,看到标志性建筑山树塔的那一刻,易定春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走到一片草地,直接往上面一躺,什么形象也顾不上了。
卢昱山把背包卸下来,翻出一块质地厚实坚韧的灰色帆布,铺在她旁边,“躺这上面,草地上凉。”
“……”易定春躺着没动,她这会儿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说不定有狗屎,尿……”卢昱山话没说完,易定春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拍了拍背,往地上仔细看了看。
“蠢婆儿。”卢昱山在旁边笑,边笑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一个铝饭盒,摆放在帆布上。
“你刚说什么?你骂我蠢……你才蠢呢。”易定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依稀记得,易开元这么叫过翠音妈妈,也就是易临春与易念春的亲生母亲,还有何淑秀,只是不记得他有没有这么叫她的亲生母亲。母亲离开的时候,她才两三岁。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春波儿,这个称呼挺适合你,”卢昱山摆好了东西,递给她一双筷子,“苏轼有一首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你的名字里有‘定’,但我觉得这个字对女孩子来说太刻板了。每个女孩子都有可爱的一面,春波儿听起来很俏皮可爱。”
“春波儿……蠢婆儿……”易定春拿着筷子,嘴里反复念着,心里竟然像灌了蜜一样,不得不承认,卢昱山经过大学这两年的洗礼,变了很多,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形象不赖,内里也越来越有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女人了?”
“毕竟在广东生活了两年,比我们这种小城风气开放太多,耳濡目染。”卢昱山笑了笑,显然毫不避讳这一点。
易定春想起他们一起备考的那两年,他虽然和她同龄,但感觉像个没长大的小男孩。而初中的时候,她对他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印象了,总之就是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
而现在,他见过了世面,成熟稳重了很多,倒衬托出她的老土。
“别光看着,吃点东西。”卢昱山指着一个打开的饭盒,“这是韭菜鸡蛋,你最喜欢吃这道菜,专门为你准备的。”
“谁说我喜欢这道菜?”易定春语气有些冲,筷子伸到旁边铝饭盒里,随便夹了不知道什么菜,塞到嘴里,意识到自己火气有些大,声音温和下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你这么好?”卢昱山黑眸紧盯着她,声音仿佛春茶般清醇温润,“是因为你好,才让我克制不住想对你好。”
“……”易定春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话,既像是赞美,又像是情话。
她确信,没有几个年轻女孩子能抵挡住他这样的温柔炸弹,跟这样的男人多相处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钟沦陷的危险。
她专注着吃东西,他不停地给她夹菜,介绍每个铝饭盒里都是什么菜。
她每个菜都尝了一下,味道都还不错,比她做的好吃多了。菜都是新鲜的,应该都是早上很早起来现做的。
易定春难以想象,他花了多少时间准备这些东西。
吃完东西,卢昱山收拾残局,让她旁边休息一下。她要搭把手,被他强行推到一边。
易定春想起大年初三,易临春请她们这些娘家人去他们小孟湾婆家那边做客。
前前后后都是易临春一个人在忙碌,她们姐妹几个要帮忙,易临春又坚决不让。
她那个婆婆,就他们刚到的时候露了个面,打了个招呼,之后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了。
孟雪松看着斯斯文文,谈吐之间也挺有文化,讲究礼节,骨子里却是大男子主义那一套,就坐着陪他们这些娘家客人喝茶聊天,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卢昱山这样会做饭的男人,确实很难得。经他一番收拾,草地又恢复如初,一点垃圾都不留。
他背上背包,说带她去几个地方,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登上山树塔的塔顶,他们俯视着整个仁城,从前大面积的土砖瓦房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红砖瓦房,中间还穿插着一些两三层的小洋房。
这个城市的变化,在不经意之间悄然发生着。
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他们平时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比不上他刚进大学那会儿频繁,但两个人各自生活中发生的一些重要事件,都没有落下。
“我不明白,既然你都决定不追究她的责任,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换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这是卢昱山一直以来对她处理林昱凌问题的态度。
她去了派出所签字撤案,不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但没有以此作为条件与罗基文交换,转到人事科,由他来主导推行产品线丰富改进方案。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方案不能顺利推进。
“我不喜欢这种通过交易的方式来做事,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工厂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为什么非得你争我抢,你死我活?”
“你还是太天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古代哪朝哪代,没有派系之争,朝堂之斗?你既然进了国营工厂,就入了局,不可能置身事外。多少人,为了得到领导的关注,绞尽脑汁做各种明里暗里的动作。你现在凭自己的能力得到上层的关注,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资治通鉴》中有句话,‘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如果一个工厂掌握权力的人,无视义和信,只一味玩弄权术,我不相信他最后能成什么事……”
易定春话音未落,卢昱山又笑了,“你不知道编《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是王/安/石变-法最大的反对者?他们之间的斗争还不够激烈么?”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自己凭着本心去做事,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易定春声音低沉下来,有气无力,像是底气被什么抽干了,又或许是已经有些累了,平时锻炼太少。
卢昱山觉察到她情绪有些低落,转移话题,聊些轻松的事情,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易定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这种温暖给人力量,让人沉溺,她没有再把手抽出来。
赏心悦目的美景,让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们游完紫仙山几个主要的景点,说说笑笑着下山。
下山快了很多,回到县城,时间还不算晚,太阳还在西边天际挂着。
卢昱山把她送到了制衣厂附近,自行车刚停下,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身影,一溜烟跑到卢昱山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你好,昱山哥哥,我是大姐最可爱的小妹。”易念春笑盈盈地望着卢昱山,“我特意在这里等你们,想听我未来姐夫讲讲日本,以后我也想去日本留学。”
“好,讲,必须跟你讲我知道的关于日本的一切。”卢昱山大概是被“未来姐夫”这个称呼给刺激到了,笑得合不拢嘴,“走,我们去老街旁边那个新建的菜市场,我请你们吃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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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易定春脊背发麻,想阻止他们,却根本不可能,他们两个已经往老街的方向走了,她也只能跟上。
老街菜市场去年建的,离供销社不远,分别处在T字形路的两条分支上,但人流量却是天壤之别,供销社门庭冷落,菜市场的人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让人疑惑的是,比起供销社红砖碧瓦、实木柜台这样好的条件,菜市场的硬件差太多。
几乎就只是在一块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大棚,面积倒是不小。里面一排排的摊位,更是简易至极,有的人直接在地上铺个什么蛇皮袋之类的,上面放着售卖的商品。
他们在里面逛了一圈,找了一家稍微宽敞的摊位坐下来,叫了三碗粉,卢昱山特意叮嘱老板各加一个荷包蛋,两碗加辣,一碗不加辣。他在广东生活两年,饮食清淡了许多。
菜市场可谓人声鼎沸,但并不影响卢昱山这个日本通向易念春这个日本迷讲述关于日本的种种。
“在过去的整个七十年代,日本可以说是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我们国家领导人谦恭坦诚的态度和一些利好政策,吸引了很多日本公司来中国投资。现在八十年代刚刚开始,日本的商品已经开始在咱们中国风靡起来,我相信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最少十年。”
易念春连最喜欢的粉都顾不上吃了,一脸崇拜地望着卢昱山,“太好了,过几年我要去日本留学!”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咱爸最痛恨日本,我上面两个哥哥都在抗日战争中遭遇不测。”易定春忍不住泼了她一盆冷水。
“我不管,我就要去。”易念春一脸坚决的表情,埋头继续吃粉。
易定春和卢昱山相视一笑,无奈摇头,各自低头吃粉。卢昱山见易念春几下就把一碗粉干掉了,又把自己碗中的粉分了一半给她。
卢昱山抢着把钱付了,三个人吃完粉,起身准备离开,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女的牵着一个小男孩。
“呦,这不是我未来的嫂子吗?”林昱凌故作惊讶状,声音阴阳怪气,“感谢未来嫂子‘不杀之恩’,还是我哥有面子啊。”
易定春知道她是故意酸言酸语添油加醋给卢昱山看,气得真想摔她一巴掌,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真应该让她一直把牢底坐穿。
“林昱凌你乱叫什么?你带着岳岳先过去,在前面等我。”林旭昇语气冷峻,把林昱凌和小男孩支开,等她们走远了,才看着易定春,向她道歉,“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她进了趟派出所,心里有情绪,人还没缓过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道歉的总是你?”易定春不知道为何,语气有些冷淡,心中似乎憋着股气,拉着易念春准备离开。
“易老师,你的话我带到了,但你的方案有很多问题没有考虑到。”林旭昇没有继续往下说,大概怕引起卢昱山误会,前面小孩在叫爸爸,他也只能先告辞了。
易定春脚步没有停,但林旭昇最后那句话她听进去了,心里反复琢磨,到底什么问题她没有考虑到?
之前林旭升来找她,希望她不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她同意了,并让他给罗基文传个话,她可以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但不想以此作为条件,换罗基文同意支持她推行产品改进方案,所以她也没有离开市场科去人事科。
易定春想着林旭升和罗基文既然认识,他说话应该好使,说不定能说通罗基文,不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能以工厂大局出发,推进产品改进方案。
结果却未能如她所愿,她甚至怀疑过,林旭升是不是没有好好传递她想表达的意思。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想转身去问问他,方案有哪些问题,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走到岔道口,易定春犹豫着是回家,还是去工厂。
易念春主动说她自己会回去,不等她说什么,就跟卢昱山挥手说再见,转身就跑了。
这丫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超乎她的年龄,显然知道刚才的插曲,会让她和卢昱山产生误会,要留空间给他们单独相处。
结果,卢昱山送她回到工厂,一路上都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工厂门口,他看向易定春,眼神里满是关切,“爬山累得很,晚上用热水泡一下脚,早点休息。”
“……”易定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制衣厂,身后传来卢昱山的声音,“如果你想去问他具体是哪些问题没有考虑到,那就去吧。我不介意。”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转身,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没有回头,直接进了工厂。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打你一巴掌,给你一颗甜枣。或者先给你一颗甜枣,接下来又“赏”你一巴掌。
幸运的是,易定春很快尝到了另一颗甜枣,虽然拿到甜枣的代价肯定又会是重重的一巴掌。
15.第015章
第015章一九八零(五)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暮春时节。
都说春困秋乏,易临春近些时日尤其觉得困。
只是再困,她还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春耕的时候起得还要早。
否则,比公鸡打鸣声还响的,是她婆婆胡玉娴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从她新婚之夜就“适时”响起。那时,她还以为是她神志迷糊时的错觉。
易临春早起煮好饭,做了两个菜,端上桌。待孟雪松起来,用烧开的水冲了个鸡蛋,里面加了一点点白糖,端到他面前,让他趁热喝。
她盛了两碗饭,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两人边吃边聊。
“听春仁嫂子说,你师兄张仲生已经不在湾里的施工队了,拉了些人自己包活干。”
易临春其实想说的是,他什么时候也从他师父那出来,跟着他师父做事一直是学徒的工价,可他的技术,早就不是学徒的水平了。
“师父说,这个工程做完,下个工程项目,会给我涨工钱。”孟雪松说的这句话,易临春似曾相识,去年张仲生从他们师父那出来,进湾里施工队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过。
“就算涨也涨不到哪里去。现在要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可以自己找一些人包活干,你的技术这么好,又能看懂图纸,活一定不少,江对面听说要新盖一条幸福街。师兄去年才出来,春仁嫂子说他们家今年准备自己盖一栋独立的红转为瓦房,就不用跟他父母和两个没结婚的弟弟挤在一起了。”
孟雪松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却不接她的话,似乎没听到一样。
“如果你觉得这样压力大,那就去湾里的施工队,我们就不用上交你缺席集体出工的补偿费,还能拿到比师父那高的工钱。再不行,那就跟着师兄做,春仁嫂子说……”
“你不要总提他们行不行?”孟雪松突然黑下脸,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显然被刺激到了,“他们能找到人自己包活干,是因为他们家关系硬,有在北京的,有在县里的,嫂子家里有妻哥妻弟,师兄这边也有两个弟弟,我们有什么?”
“……”易临春这才意识到,又触到他的逆鳞了。
李春仁从娘家带着五百块钱私房钱嫁到张家,在整个湾里都传开了,男人都羡慕张仲生。
而她成了反面教材,孟雪松在还没订婚的情况下给了她们家五百块彩礼,她嫁过去却不见几样嫁妆。
回门宴上,易开元被气得砸碎了碗,过完年请他过来吃年饭,怎么都叫不来。最终只有何淑秀带着几个姐妹和她姑妈过来了一趟。
胡玉娴完全不给她娘家人好脸色,如果不是她姑妈过来了,她估计人都不会出现。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完全不能提,一提就炸,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也不能说。
“那春耕结束了,我还是去上高坡烧炭吧。”
“我都说了烧炭太辛苦,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去外面挣钱养家,是我们男人的事。”
“……”易临春不知道该怎么劝服他,轻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以前他这样说,她会很感动,可现在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这样一个口气比本事大、一身书呆子气甚至有些刻板迂腐的男人,她实在是无可奈何。
她无法想象,他们如果有了孩子,他赚得那点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他们一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去集体上工,工分只有男人的一半。
他去外面学徒干活工钱很低,不上工,按规定不但没有工钱,还要上交一部分钱给集体作为补偿。这样一年下来就更没几个余钱了。
“给妈也冲一个鸡蛋吧。”孟雪松朝里面过道房瞅了一眼,“妈应该马上起来了。”
易临春没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这个鸡蛋是她守着老母鸡等了好几天,才捡到的鸡蛋。他们出去干活,母鸡生的蛋都给胡玉娴收起来了,去了哪里她也不清楚。
“我怎么感觉,你不像你妈亲生的儿子?”易临春开玩笑转移话题,“自己儿子每天早出晚归,砖匠的活又不轻松,不得补充点营养才有力气干活?”
哪知,她明明声音压得很低,饭桌摆在外面公共厅屋,里面的人不可能听得到,可她一说完,里面房间又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妈肯定冠心病又犯了,你进来拿药,倒点开水给她吃药。我先去给她抚一下背。”孟雪松开水冲蛋喝完,饭只吃了一半,放下碗筷,大步走进房间去了。
妈不像亲妈,儿子一定是亲儿子。
易临春心里苦笑,放下刚端起来才吃了几口的碗筷,跟进去。她一进去,原本轻轻的呻吟声,突然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大了起来。
胡玉娴背靠在孟雪松身上,他一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从上到下轻轻按抚。
“雪松啊……”胡玉娴边喘气,边开始述说已经重复无数遍的苦难史,“你爸那时候打的是真狠啊,用手拽着我的两个脚在地上拖着走,我的背都磨破了,我都要疼死过去……”
易临春第一次听到这些往事的时候,对胡玉娴充满了怜惜,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不少。
听多了,心情依然沉重,只是再没有眼泪,并且不得不自我检讨,她又哪里做的不好。同时猜想着,她这次又会提什么新的要求。
“我把你跟你妹妹带走了,你两个姐姐现在都不认我这个妈,还有你大哥……”胡玉娴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你别说了,快躺下歇会儿。”孟雪松一脸恐慌,对他来说,胡玉娴的咳嗽声是比呻吟声还厉害十倍百倍的紧箍咒。
“妈,先吃点药吧。”易临春站在床头,一手拿药,一手端着水杯,“吃了药就舒服了。”
“我不吃,我这是心病,吃什么药都没用,”胡玉娴摇头,摆手,捶胸,一系列的动作非常娴熟,“你大哥还在那里受着折磨,跟地狱一样的地方啊。”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接他回来了。”孟雪松顺着她的意思,说出了她的要求。
这个要求倒不是新的,易临春刚嫁过来没几天,胡玉娴就这样暗示过一次。
孟雪松那时当然不敢像现在这样直接说出来,是在两个人晚上床上折腾过后,趁着她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反驳的时候说出来的。
她当时气得不行,不是气他有一个被送到精神病医院的疯子大哥,而是气他们结婚之前,他一点都没有跟她透露过这些事情。
“我也不麻烦你们,两间房,我带着庆松和骏仔住一间,你们夫妻俩住一间,饭我们也分开做,他们爷俩的饭我做给他们吃。”
“……”易临春想起婚礼那天,有个小孩问该叫她婶婶还是舅妈,又一次如五雷轰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所以,骏仔是你大哥的儿子,不是你妹妹的孩子?”
胡玉娴的呻吟声更大了,伴随着一阵阵的咳嗽声。
孟雪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给他母亲顺背。
“意思是,你跟着你师父干点活,我一个人去集体上工,我们两个要养活五张嘴?”易临春感觉要顺背的应该是她,她才要断气了。
胡玉娴年纪比何淑秀还小,但已经不去上集体工了,甚至她去出工,回来还得给她做饭,她要是不做饭,必定又要忍受一晚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看吧,现在就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只会吃闲饭……哎呦,我的命啊……怎么那么苦啊…… ”
“不会,绝对不会的,妈,你相信我,我就是去讨饭,也不会饿着你。”孟雪松瞪了易临春一眼,一如既往地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母亲。
易临春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把药和水都放在床边柜子上,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她不知道别人的新婚生活怎么样,只知道,他们三个月的新婚生活,充斥着无尽的呻吟声,几乎成了她的噩梦。
分开了也好,以后她就可以离这种紧箍咒一样折磨人的声音远一点了。
按照胡玉娴的要求,他们很快分了家,孟雪松是个孝子,把前面朝阳的房间给他母亲住,他们俩住到后面朝北的过道房间。
在易临春的坚持下,他们在过道房间的入口处,砌了一堵墙,加了个门,留了一个小空间作为过道进朝南的房间,这样就把过道房间单独隔成一个房间,不再是过道房。
所谓的分家,除了分房间,胡玉娴把原来用的锅碗瓢盆都搬到她住的朝南房间,房门还加了把锁,只给他们留了一口锅。
其他日常要用的碗筷、盆盆罐罐,易临春都是自己一点一点买来的。
在胡玉娴的坚持下,孟雪松很快把他大哥孟庆松从精神病疗养院接了回来。
胡玉娴在她的房间了放了两张床,但事实证明,孟庆松根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时不时把胡玉娴推倒,用脚踢她。对他儿子孟崧骏更是动不动就一顿拳打脚踢。
不得已,孟雪松只能把他关在阁楼上,按时给他送饭送水上去,还要定期给他清理屎尿。
他们住的房子层高并不低,除了公共厅屋,两边住的房间都用木板吊了顶,阁楼上空间不小,可以住人,也可以储存一些不常用的物品。
自从孟庆松住到阁楼上,易临春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阁楼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或者突然掉落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像打雷一样发出巨响,常常把她吓得从睡梦中惊醒。
白天孟雪松去工地干活,她忙完田里或菜地里的农活,根本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当然也不敢多往娘家跑,她一去,易开元就会以为她跟孟雪松吵架了,不管青红皂白,都会说她的不是,把她劝回婆家才罢休。
还好他们住的地方离长乐江不远,不到集体出工,自家种的菜园也忙完的时候,易临春最常做的事,就是沿着长乐江,不停地暴走,几乎把附近都逛遍了。
长乐江就是一个大金库,里面有挖不完的宝藏。
下雨过后,河滩上会长出很多地皮菜,外观看起来像泡发的黑木耳,可以凉拌,也可以做包子馅。
她还常去浅水区捞田螺、河蚌、鱼虾。
总之,因为住在江边,她总能想办法把四季三餐整出不同的花样来。有时候还能拿到菜市场去换点零用钱。
可也是因为住在江边,她的心总是在平静与躁动之间变换不定。
江的那一边,几乎每去一次,都能发现新的变化,一栋栋的房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江的这一边,看似变化不大,但仔细观察,也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人在江边摆个凉茶摊,有人搭个棚给人理发,甚至江里冒出几条木船,在河里挖河沙。
易临春发现这些变化,总会兴奋好久,脑子里也不断冒出各种想法。但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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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想法刚冒出来的火花总是被孟雪松的警小慎微无情地扑灭。
她不得不承认,她极力克制的安静的外表下,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时间久了,她总觉得内心有一股无名怒火,仿佛火山底下的熔岩,四处乱窜。
火山第一次不可避免的爆发,是她无意间听到胡玉娴跟人聊天,又一次提起她娘家吞下五百块钱彩礼的事。
当时,她正好从江边摸鱼回来,身上衣服湿漉漉的,经过小孟湾入口的那棵大树。
大多数时候,树下都会聚集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整天各种家长里短闲聊八卦。
胡玉娴背对着她,从她带着两个孩子出走讲起,讲他们在外面历经各种艰辛,起早贪黑,赚了点辛苦钱,结果被她娘家就这么私吞了。
她讲得起劲,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情投入,完全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
有人面对着她走来的方向坐着,看到了她,使劲挤眉弄眼,显然想提醒胡玉娴不要再讲下去。
有那么一刻,易临春感觉已经无法自我克制,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手里提着的木桶里的水直接从她头上淋下去,让她清醒过来,不要再胡说八道。
要么拖着她直接回家去,关起门来,跟她把账算清楚。
但她尚余一丝理智,只要她挨着胡玉娴,碰到她一根发丝,估计就会落个新媳妇虐待婆婆的恶名。
“妈,你可能数学不好,我给你算一下钱是怎么花的。结婚前,给你儿子还债200,给他支付学徒费100,为了他做事方便,给他买自行车120,总共花了420,剩下80块。结婚时置办了一些东西,红漆木箱子两个,衣服,鞋,被褥,等等。然后今年分家,我们只有一口锅是现成的,其他各种东西,你们那80块远远不够,大多数都是我卖炭凑的。”
“什么?你说什么?”胡玉娴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手臂乱舞,“不得了了,你们快看,媳妇要打婆婆了,快来人啊……”
旁边有人打趣她,说你媳妇离你五米远,怎么打你?隔空打牛吗?
大概是发现易临春站着不动,离她确实有点远,胡玉娴不再说打她,继续呼天喊地,开始嚎叫自己命苦,年轻时怎么被丈夫暴打,老了被儿子儿媳嫌弃,活不下去了,等等。
易临春心里冷笑,却什么话也没说,提着桶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她换了身衣服,把她花了不少时间自制的蚊帐和门帘都挂上,外表看跟普通蚊帐和门帘差不多,其实有三层,里面的夹层还铺了一些旧棉絮。
或许是自知理亏,胡玉娴回来的时候挺安静,关上朝南房间的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直到孟雪松回来,他们吃完饭,洗刷完,上床睡觉以后,她又开始故技重施。
但有了她做的门帘和蚊帐双重隔音,胡玉娴的呻吟声如果不刻意去听,几乎听不到。尤其对于他们这种新婚夫妇,热乎劲还没过,睡在一起总要折腾一番。
孟雪松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这么一折腾,转过身就睡着了。
易临春看着旁边睡着的男人,隐约听到隔壁一阵阵故作痛苦的呻吟声,忍不住笑了。只是,笑过之后,她还是轻手轻脚下床,把蚊帐夹上,让孟雪松安心睡觉。
她倒了杯开水,打开门,呻吟声像潮水一样朝她涌过来,她迅速拉下门帘,再把门关上。
朝阳房间的门一如既往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入,呻吟声又高了半度。
窗外,月亮很圆,玉盘一样挂在夜空中,月色如水,透过窗户倾泻进来。
易临春没有点灯,从落地柜的抽屉里找出药,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来,“妈,先吃点药吧。吃完药我给你按摩一下。”
“你来做什么?雪松呢?”胡玉娴看到她显然很失望,把头扭到一边,面对着墙的方向。
“他已经睡了,干了一天体力活,肯定很累,叫都叫不醒,所以我过来看看。”易临春放下手中的杯子和药,拿起床头柜上的蒲扇,对着床上的人轻轻扇着风,“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白天那些话,我本来不想说,说了知道的人多了,会嘲笑你儿子没本事,彩礼给了又原封不动用在自己身上,丢的是雪松的面子。”
“那你还说?”胡玉娴抢白了一句。
“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明白事实,以后不要再乱说?”易临春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峻,“我不希望谣言的源头出自我们自己家里。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胡玉娴大概很憋屈,却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呻吟。
“骏仔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让他困惑,不知道该叫我婶婶还是舅妈?”易临春语气缓和下来,心里已经接受了要养这个孩子的事实。
“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这不是重点。妈,我知道你以前很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所以我跟雪松要更用心做事,才有能力让你和骏仔,还有我们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咱们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以后我们心往一处使,好不好?”
呻吟声终于停了下来,黑暗中,她听到胡玉娴叹了口气。
易临春放下蒲扇,起身离开,回到隔壁房间,重新躺下。自从新婚之夜以来,像紧箍咒一样的呻吟声,终于不再响起。
这一晚,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16.第016章
第016章一九八零(六)
易满春被人通知去村委会的时候,正在家里准备吃午饭,边吃边修改承包制推行方案。
她匆匆放下刚端起来的碗筷,拿着修改好的方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村委会。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她身材微胖,跑得气喘嘘嘘、大汗淋漓。
办公室平时只有她和袁佑卿,偶尔袁会计也在,今天多了个人,袁厚德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这里。
她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春耕前。
那次她和袁佑卿拿着新修改的承包制推行方案,向他汇报湾里过去一年的各种数据,鱼塘一年承包花费多少,收获了多少鱼,各家分到了多少,最后赚了多少。
再汇报今年年初的情况。受鱼塘承包的刺激,今年春节过后,就有更多的人参与到更多的承包试验中来,桑树林、桃树林、各种菜园,以及枳子林等中药材种植都承包出去了。
在她还未说出结论前,袁厚德一句“乱七八糟,成何体统”,堵住了她的嘴。当时还训了他们一顿,最后给她分配了一项任务,协助袁洪文尽快解决好周吉武家的事情,从他老婆杨静香切入。
很显然,这项任务她没有完成。
上半年她和袁佑卿的精力都集中在推行各种承包试验上了。家长里短邻里纠纷这些琐事,她不擅长也不喜欢过多牵涉。
周吉武家他们去过几次,给他们送一些吃的用的,每次都没有见到他本人。
天气越来越热,油纸棚里跟蒸笼一样,根本住不了人。她实在看不下去,就自作主张,把杨静香和几个孩子搬到太屋暂时安置下来。
袁洪文知道了以后,气急败坏,挥舞着拳头,只不过打的不是她,而是和袁佑卿干架起来。这件事就发生在上个星期。
易满春大体猜得到,袁厚德今天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上半年,袁家的农机厂规模又扩大了,还去参加了某个产品展览会,忙得热火朝天,根本不见他人影。
他今天突然出现,可见事情已经严重到必须解决的地步了。
偌大的房间,静得只听到袁会计写字“沙沙”的声音,以及袁厚德抽烟“滋滋”的声音。
气压有点低,易满春虽然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却感觉脊背凉飕飕的,似有一股冷风从地底下钻出来,沿着她的脊背直冲后脑。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袁佑卿挤眉弄眼给她使的眼色,直接把手中的方案放到袁厚德面前的桌上,“袁书记,春耕前拿给您看过的方案我又从头到尾做了修改,您再看一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指出来,我再改。”
袁厚德瞟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打开文件。
他吸完手中的一支纸烟,从上衣口袋掏出烟袋,在他打开烟袋之前,袁佑卿非常有眼力劲地走上前,“大伯,我来给您卷。”
袁厚德也没拒绝他的殷勤,慢条斯理地背起了熟悉的语录:
“我们不但要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而且要善于团结那些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还要善于团结那些反对自己并且已被实践证明是犯了错误的人。”
“您说得对,人心齐,泰山移……”易满春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心中暗暗叫苦,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随随便便一句话就给她挖了个大坑,让她自己跳下去。
既然她同意他说的,要团结群众,齐心协力做事情,那还搞什么承包?把劳动力分成一个个小单位,不就是在破坏团结吗?
原以为承包鱼塘,做出点成绩,用行动就能说服他,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他视而不见,说又说不过他。
易满春想到这些,心里别提多苦闷。
“太屋是属于小袁湾集体的,怎么能随随便便让私人住进去?一个村干部,假公济私,你担待得了这样的罪名吗?”袁厚德终于切入了这次来的正题,语气冷得瘆人。
“这样说就不对了,大伯。”袁佑卿点完烟往后退了一步,和易满春面对着靠墙的办公桌并排站着,“既然是属于小袁湾集体,那就是属于小袁湾里的每一个人,周吉武一家也有份。刚才你不是说要团结所有人吗?难道我们看着他们一家在太阳底下暴晒,不管他们死活,就能团结他们吗?”
“你……”袁厚德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袁佑卿不停抖动,“滚,你给我滚出去!”
“大哥小心自己的身体,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袁会计起身走到对面,给袁厚德倒了杯水,抬头瞪着袁佑卿,“还不给你大伯道歉?”
袁佑卿这个时候又软了下来,低下头,声音也不像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温和了许多,“对不起,大伯,我刚才说话太急了。这件事跟小满无关,是我做的,我会处理好。”
“好,我等着。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们从太屋搬出去。”
“等等,”易满春上前一步,翻开桌上的方案,“袁书记,太屋一直空着,以前据说是个养猪场,后来荒废了。不如我们现在还是用来办养猪场,也承包出去,这样物尽其用。”
她不敢继续往下说,让杨静香和她的智障儿子在养猪场干活,这样就不是让他们白住了。
袁厚德思索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她的提议,“先处理好周吉武一家的事再说。”
有人来叫他,他叮嘱了几句,最后瞪了袁佑卿一眼,冷哼一声,才背着手离开,袁会计跟在他身后。
易满春和袁佑卿也跟到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一直到看不见了,才长舒一口气。
她回到座椅上,看到桌上的日历,才发现她来村委会已经一年多了,却好像没做成什么事,感觉很无力。
她花心思几番修改的分配方案,袁厚德都没有打开,估计今年又没有可能见光了。推行承包制的事再一次被无限期往后延,甚至根本没有可能推行。
“我觉得,我们村继续这样下去,可能永远要这样被捆绑在一起了。”
袁佑卿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一脸不甘,“小岗村那么一个小地方,两年前就已经分田到户,大家积极性都高涨。为什么我们就做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易满春无奈摇头,她不知道,她也很想知道答案。
旧的问题没有解决,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袁佑卿把自家的一间放农具的杂屋收拾出来,暂时给杨静香他们住,好歹完成了袁厚德的任务,让他们搬出了太屋。
之后他们便贴出了太屋办养猪场的承包公告,几个月过去了,却没有人来承包。
而易满春又接到了一项艰巨任务。
为了控制人口增长问题,上面下达了重要政策,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
一级一级的会议,一份一份的学习文件,易满春累得筋疲力尽。
更让她心累的是,一家一户去宣传,敦促执行的过程,实在太艰难了。
她第一次萌生了退缩的念头。可她退无可退。
易满春向何淑秀提出,她不想再继续留在村委会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想承包太屋的养猪场,专心去搞养殖。
何淑秀一听,立刻就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她花了多大的功夫才让代七兰帮她争取了进村委会的这个机会。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她现在竟然要主动放弃。
她说什么都不同意,除非等她死了。
易满春被她最后那句狠话吓住,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离开村委会的话了。
可她对工作再也做不到像以前那么有激情,每天在村委会办公室坐一两个小时,处理一些琐事,或者在村里各处无人的地方徘徊半日。
然后悄无声息地回自己家,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什么人也不想见,尤其是是袁佑卿,免得村里人都开他们俩的玩笑。
易满春买了一些讲养殖的书,只是找个能安静看书的地方很不容易。
她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躲到长乐江边,小时候经常去那放牛。那边的草长得很高很密,人往里面一躺,谁也发现不了。
可她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易临春嫁到了小孟湾,离长乐江更近。
直到有一天,她躺在长草丛里专心看书,易临春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才察觉到身边有人,这才想起她的婆家就在附近。
易满春正担心被易临春看出什么破绽,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像弹簧一样“蹭”地弹起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临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起来她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虽然离得并不远,可自从易临春嫁到小孟湾,平时不怎么回娘家,只有过年过节给娘家送节礼的时候才回去一趟。
“可能天气太热了,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易临春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她手中的书随便翻了翻,她不识字,自然看不出是什么书,又还给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去管那些东躲西藏的大肚婆吗?那可是大事。”
易满春瞬间头大,瞪了她一眼,打趣她,“别的人我不管,我就管你这个大肚婆,我就盯着你的肚子看什么时候大起来。”
“二姐!”易临春脸都红了,到底是女孩子家,虽然已为人妇都快一年了,对于生孩子这样的事似乎还是羞于提起。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呢。”易满春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尤其对于易临春,一五一十地把这大半年来遇到的糟心事都吐了出来。
易满春刚说完,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两眼瞬时放光,“临妹,要不我们一起承包养猪场,你觉得怎么样?今年春节猪肉敞开供应,那些养猪的人都赚翻了。”
哪知,易临春连连摆手,“算了吧,我可不想白劳一场。”
“怎么会呢,去年小袁湾两个鱼塘……”易临春猛然意识到什么,说不下去了。
两个鱼塘一年下来,不仅每家每户都分到了鱼,还有一部分送到供销社,有了百来块的收入。只是钱都没有过她和袁佑卿的手,直接被袁会计记到了村集体的账上,而他们自己买鱼苗垫的钱要走很长的报销程序,到现在都没有拿回来。
易临春显然觉察到她的尴尬,忙打圆场,“我的意思是,已经有养猪的人赚了钱,一下子肯定有很多人跟风,到时候养的人太多,猪肉就不值钱了。”
“没事,临妹,你就直接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吧,我想听真话。”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们的村委会,准确来说是村干部委员会,各个小组的组长参与,而这些组长或多或少都跟袁家有关系。本质上,我们的村集体由袁家一家把持,什么事都是袁家的人做主,我们普通老百姓根本就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易满春叹了口气,这也正是她头疼的问题,可是她能怎么办?
“我举个具体的例子。农机厂已经十二年了,袁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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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说把农机厂的利润都用来扩大生产,所以村民几乎没有分红。真实情况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农机厂的那本账从来没有公开过。不管是承包鱼塘还是其他,包括你今天说的养猪场,名义上属于村集体,其实都是由袁家控制。我们需要建立一种公开透明的机制,才能解决问题。”
“那为什么他们都争着承包呢?”易满春回想春节后贴出各种承包公告,除了养猪场,其他确实如此。
“除了你跟袁佑卿是真正在做事,其他人都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易临春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就转移了话题,“昨天做了些南瓜饼,做多了吃不完,走,一起去家里拿一些带回去。”
易满春虽然不太想见到她那个婆婆,但还是跟着去了。姐妹俩边走边聊。
她问易临春跟她婆婆胡玉娴相处得怎么样了。
“只要她不在外面乱说话,就天下太平。就彩礼那件破事,他们母子俩轮着跟我较劲,”易临春苦笑两声,“反正都不是省油的灯。”
快到她们家的时候,易满春远远看见胡玉娴和一个小男孩坐在门槛上,显然看到了她们,不等她们走近,立刻就起身进屋去了。
她本来还想跟她打个招呼,怎么说也是长辈。结果她一进一出,胡玉娴都一直关着门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不露面。
易满春也不好去打搅,拿了南瓜饼就出来了。
回到家,易念春看到南瓜饼,两眼放光,边做作业边吃。
何淑秀倒是没什么兴趣,翻出一个篮子,里面是一些青团,让她给袁玉娥送过去,说之前给了他们家两条鱼,要回礼表示感谢。
易满春推脱,让何淑秀自己送过去。
何淑秀坐在家门口椅子上,不停地捶自己的腿,说这几天疼得厉害,走不了路。
她想起上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被袁会计叫住,说她的报销已经下来了,报销的钱在袁佑卿那,让她去他那里拿钱。
无奈,易满春只能提着篮子去袁佑卿家。
他们住在村头,小时候她去村小上学,要经过他们家。
易满春提着青团到了他们家,袁凤娥与袁佑卿姐弟俩都在。
他们在院子里支棱了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新酿的米酒,两人正喝酒聊天,有说有笑。
见到她,两个人都起身,袁凤娥不管她找什么借口要回去,直接把她拉到桌前坐下,给她满杯倒上米酒。
“我说小满啊,还是喝点吧,不喝你的钱就别想要了。”袁佑卿在旁边煽风点火。
“你怎么能这样?”易满春哭笑不得,“快把我的钱给我。”
“先陪我喝一口,”袁佑卿端起碗,不等她也端起来,往她面前盛米酒的瓷碗上碰了一下,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
“……”易满春挺喜欢喝米酒的,尤其这段时间心情苦闷,懒得再推来推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醇香的米酒,甜甜糯糯的口感,喝下去没什么感觉,酒劲是慢慢上头的。
“去年开始,上面就说把控制人口增长的指标纳入国民经济发展计划,今年发了公开信。”酒劲一上来,易满春有些口无遮拦了,说着对袁家的不满,“袁洪文他大哥家,都生了三个女儿了,老婆肚子又大了。这什么跟什么?干嘛让我管这些破事,他自己怎么不管?”
“还能怎么管?你就照着他们的规则依葫芦画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袁佑卿给她夹了快熏豆腐,“尝一下这个,我大姐做的。”
“凤娥姐的手艺?那我要尝尝。”易满春吃了一口,四处张望,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就他们两个人,“凤娥姐去哪了?”
“她带小孩出去玩了。”袁佑卿继续给她倒酒。
易满春推开他的手,“那我也回去了,我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不喝就不给钱啊。”袁佑卿一只手拽住她的手拨开,另一只手提着酒壶继续倒酒。
“你赖皮,快把我的钱还给我。”易满春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你大伯也赖皮,故意让我做这些糟心的事,知道我做不好,就可以有理由不让我接触农机厂的事,更没有脸面提承包制的事。”
“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还能做什么?”易满春推开他,自己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尽,嘴里嘀嘀咕咕,“从前,我是一个热血军人,只是转移了‘战场’,现在,我就像个废物,难怪我妈天天催着我嫁人。”
“反正要嫁人,”袁佑卿声音低沉,黑眸紧盯着她,嘴角含笑,“那就嫁给我呗。”
“……”易满春感觉头沉得很,但并没有喝醉,只是说话有点收不住,“我才不嫁给袁家的人。我临妹说的对,袁家的人都不是好人,专制又霸道,自私又贪婪,傲慢又虚伪……”
袁佑卿嘴角的那一抹浅浅的笑渐渐消失,轻叹了口气,起身去里屋,很快又出来,手上提着一个茶壶,回到座位上,给她的酒碗倒了点茶水,冲洗了一下又倒掉,然后倒了半碗茶。
“我不喝茶……我要喝酒……”易满春把盛茶的碗推到他面前,把他的碗夺过去,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他没来得及阻止,她又一口气干了大半碗,大手一挥,“我们要想办法……继续喝……”
易满春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更不知道,她最后还是何淑秀和易念春来把她接回家的,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倒床上就睡得不省人事。
17.第017章
第017章一九八零(七)
金秋九月,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易定春路过县委,看到大门上挂着庆祝新中国成立31周年的横幅,两边分别挂着“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的竖版条幅,沉闷许久的心情不由自主亮堂起来。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处处挂满了小红旗,国庆的氛围比往年浓得要溢出来。
但是过了仁城大桥,到了长乐湾这一边,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像城里那边有那么多国营商店、政务部门,布置得很隆重,这边几乎和平常一样。
下了桥头坎的坡,通往小袁湾的方向,稀稀拉拉的有几处房屋,路两边都是农田,金色的稻浪随风翻滚,展现出另一种丰收在望的壮观景象。
一江之隔,江的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易定春不断穿梭于这两个世界,常常有一种撕裂感。
在长乐湾这边家里待久了,各种家长里短,她会觉得无聊,觉得还是城里好。
在城里工厂上班,时间长了,复杂的人事纷争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厌倦城市的喧嚣,她又会向往农村的宁静。
今年她回家的次数多了些,或许是因为工厂那种停滞不前的状态让她很焦虑,却又无可奈何。它就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她想推着它向前,可它干脆停下来,甚至站都站不稳了。
前两天何淑秀托人给她带信,说家里有事。如果是以前,她会尽量推脱,留在工厂忙工作忙学习。已经是九月底,等到国庆放假再回家,也没几天了。
但到了周末,她周五周六晚夜校上完课,周日晚上没有课,今天周日,上午就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何淑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说了一大堆。
大体就是,易满春在村委会的工作,因为犯了什么错,扣了工资。之前竟然说要离开村委会,承包村里的养猪场,家里没同意,她好像不高兴,无精打采的。现在整天见不着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然后是易临春,自结婚以后,每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就不及时了,已经有几个月没给。人一年到头不见回来几次,就好像跟家里断绝关系了一样。
再然后就是易念春,除了看书写作业,家里什么家务活也不做,天天跟她唱反调,简直要把她气死。
“春儿啊,你是家里老大,说说你这些妹妹吧,你爸自那年眼睛动了手术,身体各种毛病不断,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又不能动气,什么都不敢跟他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唉,后妈难做啊。”何淑秀抹了半天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不停地唉声叹气。
“我知道了,你也别多想,别气坏自己的身体。”易定春虽然自己也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怎么舒畅,可作为长姐,家里这些事她确实不能不管。
安抚好何淑秀,趁天色还早,她打算去找易满春。
刚要出门,易念春从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回家,见到她回来,格外欢喜,立马扔下手中的书,嚷着要跟她一起出去。
“你先去把碗洗了,把地扫了,再把饭蒸上,不然我不带你去。”易定春知道这丫头对做家务特别反感,但她说话还是能听见去。
果然,她在房间没坐一会儿,易念春就把这几件事情都搞定了,跑来催着她出发。
“以后每天都这样,放学回来,先把这些该做的家务事做完,再写作业。那点作业,对你这种高智商学霸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
“知道啦,大姐……”易念春抱着她的手臂,头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小声嘀咕,“妈也真是的,就知道打小报告,学费都不帮我交,都拖了快一个月了。”
“……”易定春明白了,这丫头故意不做家务,抗议家里没给她交学费。
她转移话题,问起易满春和易临春最近怎么样了,她在家里,自然比较了解情况。
她们一路走一路聊着,原本计划去长乐江边找易满春,路过易临春婆家,她们决定先去她们家一趟。
她们没有走前门,有一条田间小路通往她们家的后门,不用绕路。
她们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听声音应该是易临春与孟雪松在吵架,孟雪松大声质问,钱去了哪里,为什么不给小骏交学费。
易临春反问,让她拿命给他交吗?
偶尔还夹着她婆婆胡玉娴的声音,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易念春为易临春抱不平,“她们家那个婆婆,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那次就二姐路过他们家,顺便带了点南瓜饼回去,就说临姐自家事不管,就知道帮衬娘家,什么都往娘家搬。她也不想想,她儿子能挣几个钱?本来学徒工价就低,现在还好几个月没发工钱了。”
“以后没什么事,你跟你二姐都少来这边,免得引起误会,让你临姐为难。”
“……好吧。”易念春虽然很不乐意,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易定春原本想着过来提醒一下易临春,家里每个月的生活费她那份记得按时给,现在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她们没有继续往前,折回去了长乐江边。
不出她所料,易满春躲在江边长草丛里看书,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小时候,她常牵着家里的牛到江边来放牛,遇到不高兴的事也喜欢往江边跑。
易念春在江边遇到了湾里的同学,约着一起去浅水区捡田螺河蚌去了。
易定春坐在易满春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拿过她手中的书,《饲料学》。她看得很仔细,书上每一页各种划线,批注,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去年两个水塘的鱼,天天吃草,看来,今年可以给‘鱼’改善伙食了。”易定春笑着打趣她,“小满,能不能跟大姐说说,为什么突然对养殖这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易满春抬手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了捋,抿了抿唇,眉头紧皱,“我只知道,如果太屋办了养猪场,那一排排空着的房子就能利用起来,还可以把湾里很多像周吉武的老婆和儿子这样的人安置进去,他们就有住的地方,还能有些收入。应该让湾里每一个人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就那一小搓人忙着盖新房。这样才能真正团结所有人嘛。”
易满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她,“大姐,你对团结是怎么理解的?”
“我的理解跟你刚才的解释一样。”易定春心里着实钦佩她,她这个二妹,是她见过少有的真正纯善之人,内心不掺杂一点私心的那种善良。
易满春说起那天袁厚德给她背伟人语录的事情,脸上满是疑惑,“如果实行承包制,把人分散,是不是就破坏了团结?可人家很多地方都已经推行了。”
易定春一时也被绕进去了,等她理清头绪,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突然迎刃而解了。
她有些兴奋,站起来,把易满春也拉起来。
“二妹,在逻辑上,袁厚德确实占了上风。但在我看来,一个领导干部,应该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不应该只用逻辑来处理问题,很多事情,无法用逻辑来解释。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心中装着他人,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如果你想做的事情,自己认为是对的,那就去试一试,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大姐第一个支持你。”
易满春瞬间泪流满面,抓住她的手,使劲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她们叫上不远处的易念春,姐妹三个说说笑笑,往回走。
回到家,何淑秀已经做好午饭。
吃饭的时候,易定春拿出两份生活费,一份是她的,一份是易临春的,说是她们从易临春那拿回来,让她们转交。
她们姐妹三个回来的路上已经合计好,暂时不让易临春给家里支付生活费了,她的那一份由易定春和易满春来承担。
何淑秀拿到生活费,立刻就给了易念春拖欠了近一个月的学费。
易满春从江边回来后,又恢复了以前精神昂扬的状态,向何淑秀保证说,她不会离开村委会,让她放心,养猪场的事她会另外想办法。
何淑秀听了自然高兴,易开元只点点头,一如既往不说话,埋头吃饭。
易定春这次没白回来,何淑秀向她提的那几个问题都解决了。她当天就返回了工厂,工作上还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她去解决。
星期一上班,易定春去人事科办公室找罗基文,上午下午去了两趟,他都没有出现。
一直到国庆节放假前的一天下午,他才出现在办公室,见到易定春主动来找他,有些意外,但话里话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听她说完自己的提议,表情变得严肃,眉头皱得厉害,显然也被难住了。
“既然你愿意从市场科出来,为什么不直接到人事科来?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你不懂吗?”罗基文对于她不愿意到人事科很是不满。
“我们不但要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而且要善于团结那些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还要善于团结那些反对自己并且已被实践证明是犯了错误的人。”
易定春把前几天回家,易满春提起的那条语录重复了一遍,以前她也会背,但现在有新的理解。
“我是这么想的,罗科长,无论我在哪个科,其他科的科长都不会积极主动配合改革方案的推进,怕我在的这个科的科长独占功劳。就比如现在的情形,我在市场科,你们都认为做这件事,功劳都给姚科长抢了,心里不舒服。既然如此,我们就单独成立一个企划事业科,把我跟常秀英放在这个科,去链接其他各个科室,共同推动这项新事业。”
罗基文思虑半晌,笑道,“好,我来着手申请成立新科室的事情,审批通过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有个让人头痛的难题,周吉武最近闹腾得厉害,吵着要上访。我听说他是你们同一个湾里的人,你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就正式推动方案落地。”
“……”易定春心里暗暗叫苦,不得不承认,玩心思,整个工厂没有人能玩得过罗基文这只老狐狸。
但不管怎么样,时至今日,她终于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从人事科出来,她心情很愉悦,不知道是因为做成了一件事,还是因为要放国庆长假了。
她正想着怎么庆祝一下,常秀英迎面而来,说有人在工厂门口等她,还是那个人。
易定春飞奔着跑到工厂门口,卢昱山举起手中的两张车票朝她晃了晃,“怎么样?我说到做到,没有食言吧?”
她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从学校赶回来,接她去广东,看看他们学校,感受一下沿海城市的氛围。
他上个月来信说了这件事,她没放在心上,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走吧,车不等人,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卢昱山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恍惚中拽回到现实。
“我去宿舍拿个包,总要带两件衣服……”她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他拽着往车站的方向跑了。
他边跑边喊,让她不用操心这些事,该准备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还指了指他背上背着的大包。
她想起两年前,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她工厂门口,如果那个时候她不顾一切也跟着他去上大学了,现在会怎么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数不尽的遗憾。
两年后的今天,人还是他们两个,仿佛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去弥补两年前的遗憾。
易定春没有再说什么,理智不时发出微弱的声音,让她考虑清楚,这一去会发生什么,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往前跑。
到了汽车站,他们很快坐上从仁城去广东方向的汽车。这两年,去广东打工的人越来越多,通往广东好几个城市的汽车班次也多了起来。
易定春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快,话也多起来,主动跟卢昱山说起工作上的事。
“这样想才是对的,”卢昱山很认真地听她讲完,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她,“很多事情,并没有绝对的对和错,要以目标为导向,你的目的是团结他们三方力量,共同来推进改革方案。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不出局,也不入局,而是创造一个更大的场域,将三方力量都团结起来,真是太有智慧了。”
“……”易定春心尖一热,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没有闪开。
两人的视线像是被接通的电线,开始有电流在彼此间流通,在体内乱窜。
她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他上次在信中提到,刚刚复刊的《大众电影》杂志,大胆地发表了一张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的激吻剧照。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六七十年代,简直不敢想象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还给她附上了那一期的杂志,当时看到那样的封面,她吓得赶紧藏起来,放到了装衣服箱子的最底下,还锁上了。
很快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为何这一刻会突然想起?
易定春瞬时脸红心跳,匆匆转头看向窗外,断开了两人彼此焦灼缠绕的视线。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搂,她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他身上,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向他的肩膀,他的下巴搁在她头上。
“路还很长,先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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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他说话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热气洒在她太阳穴上。
她有种晕眩的感觉,浑身无力动弹,不觉闭上眼睛。
由于堵车,他们第二天早上才到深圳。易定春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汽车站,下了大巴车,又在附近上了一辆小巴车。
他给她解释,现在放假,学校没什么人,这次他们就在深圳好好看看,特区与别的地方肯定不一样,有更多值得参观的地方。
她也没多想,随他安排,毕竟他在外面上学有两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出省。
上上下下换了好几趟车,才在一栋新建的旅馆门口下车。
旅馆里面出来一男一女,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车。男的年纪有点大,题型偏胖,女的很年轻,穿着打扮很时髦。年轻女子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身去,匆匆上车离开。
易定春感觉年轻女子的面像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认识的人,除了家人,工厂的同事,就湾里那几个比较熟的。但没有熟悉的人名能跟这个人匹配上。
易定春想着可能是记忆出错了,转身,无意间看到旅馆字样,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口。
如果是在仁城,两个未婚男女,没有结婚证,是不可能允许入住旅馆招待所之类的地方。有的甚至还要单位开的证明。
卢昱山让她把身份证给他,他拿着两个人的身份证,去里面办入住手续,她在外面等着,没几分钟就办好了。
“只要身份证就能住吗?”去房间的路上,易定春忍不住问他。
卢昱山像是故意捉弄她,“你是想问,他们为什么不问我们要结婚证?”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深圳今年成立了特区,有很多港商到这边来开工厂,家在香港,经常两边跑,所以这种旅馆、宾馆就多了起来。不像内地那种国营性质的招待所,查得那么严。服务员不会问那么多,只登记身份证号,收了押金,就给房间钥匙。”
他们走到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他转身笑望着她,举起手中的两把钥匙晃了晃,“我跟前台服务员说的是,要两个房间。”
易定春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满他这样捉弄她,瞪了他一眼,抢过他手中的一把钥匙,对上旁边的门号,开门进入,直接把门关上,反锁。
房间条件还不错,该有的都有,收拾得也很干净。
他们在这家旅馆住了三天,白天去了很多地方,只是到处都在搞建设,除了第一天去了一个很大的广场看升国旗,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
第四天他们去车站买了返程的票,打算再呆一天,就各自回去了。
或许是离别在即,两个人都格外珍惜最后这一天相处的时光。
一大早就都起来了,她穿上他给她买的裙子和皮鞋,风格跟这几天在这座城市见到的时髦女子的风格相似,他还带她去烫了个头发。
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和已经习惯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卢昱山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了。
下午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时下最火的《庐山恋》。
看完电影,他带她去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餐厅吃饭,还喝了点酒。
晚上,他们没有急着回旅馆,他拉着她去了海边。人不多,经过一棵高高的棕榈树,遇到一对像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抱在一起接吻。
她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拽着他就跑。
跑了好久才停下来,卢昱山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脸红得像抹了胭脂,忍不住笑了。
“孔子都说了,饮食男女,食色性也。人家感情好,情难自禁,人之常情。你跑什么?还是,”他笑容收住,把她拉转身,面对着他,另一只手楼住她的腰,“你心里也想过?”
“想过什么……”易定春感觉到他的后掌附在她腰上轻轻一按,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了一起,她瞬间呼吸有些不畅。
她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庐山恋》里面的那个热吻的镜头,是比电影杂志上的接吻封面更立体、更传神的答案。
他没有再回答她,或者说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易定春看过那么多世界名著,里面用文字描述男女主各式各样的吻,却和眼前切身体会到的完全不一样,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她只觉得眼前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
被欲望挟裹的男人,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却像是一头被困许久刚被放出来的野兽,体内爆发出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两个忘乎所以的人,自然连时间也忘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虽然是南方,十月也有些凉,尤其是晚上,又在海边,海风吹来,她穿着裙子,冷得发抖。
卢昱山显然觉察到她冷得打颤,这才恢复理智,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走吧,我们回旅馆。”
“好。”易定春说出这个好,心里开始犯难,不回去,她实在太冷了;回旅馆,会不会更控制不住?她不敢想再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回到旅馆,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卢昱山让前台服务员再订一个房间,被告知,已经没有房间了。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身上钱不够,只续订了一个房间。出去以后找到银行取了钱,没有再回旅馆。
这一切,易定春自然不知道,如果知道,说什么也陶出钱来续上,这几天所有的开支都是他在承担,坚决不让她花一分钱。
从前台回房间的路不短不长,刚够她做好心理建设,别的什么事情她都能够接受,但最后的底线要坚持。
进入房间,门被关上,反锁,他视线紧锁着她的双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床边,黑眸里翻滚的情欲,洪水一般淹没了一切。
又一个长吻后,在他要脱她的衣服前,她按住了他的手,“你还有两年才毕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现在这种情况,不可能生孩子。”
“那怎么办?”卢昱山眉宇微皱,很快又舒展开,“你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趟,附近应该有免费取那种东西的地方。”
“……”易定春有些难以置信,但默许了他的决定。
卢昱山出去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她也冷静下来,脑海里又闪过一丝疑虑,对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有些忐忑。
突然有人敲门,把她吓了一跳,卢昱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东西了?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她起身下床,长舒一口气,走向门口,有一种奔赴未知的悲壮。
18.第018章
第018章一九八零(八)
初冬时节,天气微冷。
熙熙攘攘的菜市场,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中,有一个小角落格外安静。
易临春坐在角落里,面前放了一个菜篮子,里有红菜苔,大蒜,还有些白萝卜,都是自家种的新鲜蔬菜。
她今天起晚了,去菜园摘了菜,提到菜市场来卖,已经没有好的位置,只有这个小角落,少有几个人绕到这里来。
这么点菜,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卖完了,再拿钱去买点油盐酱醋,偶尔还能买点肉。
今天都这个时候,大半个上午过去了,只卖了两把红菜苔,还是她提着篮子在市场里转了两圈,主动向人推销才卖出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她感觉浑身乏力,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这会儿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吆喝,更走不动了,双臂枕着头趴在膝盖上,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易临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最后因为实在太冷被冻醒了。
醒了就感觉更饿了,等到回家自己做饭吃,她怕自己会晕过去,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家。
无奈,她提着篮子,走到旁边一家卖米粉的摊位,跟摊主商量,能不能用剩下的菜换一碗米粉。
摊主是个善良的人,说不用那么多,刚好他们做配菜需要大蒜,就把篮子里的大蒜拿出来,其他都留在篮子里没动,然后给她煮了碗米粉。
“婶婶,婶婶……”她刚吃几口,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胡玉娴一手提着个篮子,一手牵着孟崧骏站在旁边过道里。
胡玉娴显然很生气孟崧骏叫她,嘴里骂骂咧咧,“叫什么叫?人家自己有钱在外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学费都不给你交,还得靠你奶奶我卖鸡蛋给你凑,要不然,你明年后年都上不了学。”
易临春实在没有力气解释什么,只是冲小男孩笑了笑,问他要不要过来吃米粉。
孟崧骏才五岁不到,虽然长得挺高,但力气就那么点大,虽然很想跑到她这边来,但最终还是被胡玉娴强行拽走了。
她吃完面,原本想买点肉,可钱明显不够,无奈叹了口气,提着篮子离开了菜市场。
走到仁城大桥,她累得不行,实在走不动了,放下篮子,手扶着桥墩,背靠着桥栏杆慢慢坐下来。
有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远远地就朝她大声呼喊,叫唤她的名字。
易临春许是太累,反应有些迟钝,直到来人在马路对面停下来,才认出是贺香桃,朝她挥了挥手。
“临春,你这是怎么了?有气无力的样子,是不是生病了?”贺香桃往马路两边看了看,等两边车子离得足够远了,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走过来。
“我没事。”易临春双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还好贺香桃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
“你这还叫没事,脸色苍白得像个女鬼,瘦的皮包骨,跟个骷髅有什么区别?你们家孟雪松赚的钱都干嘛去了,就不能拿出来一点给你补补身体?”
“我没事,可能起得太猛了,缓一缓就好,你去忙你的。”
“我有什么好忙的?最近手气不好,打牌老是输,歇两天。她们说菜市场外面路口新开了几个面料铺子,还有成衣铺子,这不天也冷了,打算去买两件好看点的冬衣。你身上这衣服是娘家做姑娘的时候穿的吧?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易临春想起不久前,刚入夏,贺香桃拉着她陪她去买夏装面料,新上市的料子实在太好看,她用卖菜的钱买了块面料,给自己做了条裙子。
后来吵架,孟雪松听了胡玉娴的碎碎念,说她拿钱帮衬娘家,气得直接把她新做的还没穿几次的裙子用剪刀剪成了碎片。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提起篮子,往回走,没走两步,身子又晃了两下,忙扶着桥栏杆。
“唉,算了,我送你回去吧,面料衣服什么时候去买都行,你这样子,一阵风都能把你吹倒。”贺香桃把她的篮子抢过来,挂在自行车前面把手横杆上,让她坐在后座上。
等她坐好扶稳,贺香桃滑行了两步,从横杆前方上了自行车,载着她往回走。
小孟湾离仁城大桥很近,自行车更快,没多久就到了她家门口。
易临春刚从自行车后座下来,孟雪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看了她一眼,面色阴沉,见到贺香桃,马上阴转晴笑着打招呼,“呦,是贺老板啊,刚从街上回来吗?进屋坐会儿。”
“不坐了,孟老板你太客气了。我这不还要上街去,去晚了怕买不到好的料子了。”贺香桃寒暄一番,调转自行车方向,叮嘱易临春好好休息,又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小骏的学费为什么只交了一半?”贺香桃一走,孟雪松咬牙切齿,朝她怒吼,一脸怒气,仿佛要吃了她。
“你上交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易临春一时也很气愤,“从上个月开始,你师父那就没活了,不干活哪来的钱?孟崧骏那一半学费还是我卖菜凑的。说他年龄没到,晚两年上学,又不肯。”
“天天说没钱没钱,跟人家逛街买衣服就有钱了?给你娘家送这送那就有钱了?”孟雪松被刺激到,朝她摆了摆手,“你过来,你给我算算,我就想知道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很会算吗?算得那么清楚,整个湾里的人都知道我给你们家彩礼,又自己拿回来花了。”
“……我今天很累,等我睡醒了再给你算。”易临春实在没有力气跟他吵,也确信,无论她解释多少遍,都改变不了胡玉娴给他灌输的那些不可理喻的说法。
她也烦透了每次用点什么钱,都要一五一十地给他算一遍,总数不能跟他上交给她的钱数对上,就没完没了。
她以前记忆力好,简单加减计算也没问题。可不知为何,近段时间记忆力越来越差,几天前发生的事也记不起来,比如记不起买菜种子、买鸡仔、给孟崧骏买衣服买书等花的钱,算数也算得费力,所以每次算得对不上,两个人又吵得不可开交。
她又不识字,不然拿本子都记下来,直接给他看。
易临春进去房间,一躺下挨着床,眼皮就死死地合上,怎么也扯不开。起初还听到孟雪松抱怨饭菜都是冷的,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没多久就睡死过去,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南面房间又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她本想不理会,等孟雪松回来让他自己去哄他母亲。可这哼唧声越来越大,大有她不去看一看就不罢休的趋势。
无奈,易临春只能挣扎着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前面房间。
门一如既往没锁,她敲了下门,直接推门进去,开门见山,“妈,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胡玉娴躺在床上,指了指上面阁楼,“早上雪松没给他大哥送多少吃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去打牌了,回来怕是很晚了。你帮忙给他哥端点东西上去。”
“……”易临春看了看桌上放着的饭菜,用一个大碗装着,她很想问她自己怎么不爬梯子送上去,想想她毕竟年纪大了,大概也被吓怕了,不忍心再戳她心窝,“好吧,钥匙在哪?”
胡玉娴指了指门后面的挂钩,人却依然躺着不动。
易临春取下挂在门后面的钥匙,把靠角落的梯子往旁边移了移,正好对着通往阁楼上的那块活动的木板,平时一直锁着。
易临春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到梯子顶端停下,用钥匙打开活动木板上的锁,把木板推开一部分,往下看,胡玉娴还是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她刚要开口让她把饭菜端过来,哼唧声又开始了。
她气得不行,又懒得跟她计较,顺着楼梯下来,自己端上饭菜,再次爬上梯子。
易临春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扶梯子,爬得很慢,爬到梯子顶端,刚要把碗从空隙里推上去。
活动木板突然被掀开,洞口站着一个人,连衣服都没穿。
“啊呀嘞,你们这些天收的,把我关在这个牢笼里,是要折磨死我啊,啊呀嘞,不得了……”洞口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
接二连三地扔下来鞋子,袜子,衣服……突然,一个木箱从洞口扔下来。
易临春精神原本就有些恍惚,还没来得及把碗推上去,洞口落下来的木箱子重重地砸在她头上,砸得她眼冒金星,双手一松,手中的碗掉落在地,人也从梯子上摔下来。
她躺在地上,地上冰冷,她浑身冷得发抖,想爬起来,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耳边响起熟悉的哼哼唧唧的声音,混杂着阁楼上的咒骂声。
易临春觉得越来越冷,整个人直打哆嗦,却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炙热的液体,慢慢流出来,越来越多,像是洪水泛滥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感觉到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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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从洪水中捞出来。
那一刻,她实在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易临春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眼睛环视一圈,房间里坐满了人,连何淑秀和易开元都来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胡玉娴抱着孟崧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离她最近的是坐在床沿的易满春和易念春,两个人眼睛都肿得跟桃子似的,显然都哭过。
只是没看到孟雪松,还有易定春。
“我姐醒了,醒了,终于醒了。”易念春最先发现她醒来,两眼放光,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她,准确来说是趴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易满春脸上也瞬间展露笑容,眼泪却又跟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何淑秀探头看向她,“小五啊,你怎么自己有孩子三个月了都不知道?也没听你说过,自己没轻没重的,太可惜了,就这么没了……”
“妈,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临妹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是万幸,哪有人把一个疯子藏在家里?太危险了。”易满春很少用这样生硬的语气直接反驳何淑秀,更是少见的责备外人。
“是我们孟家福薄,接不住这个孩子。”胡玉娴叹了口气,起身站起来,“人醒了就好,我带骏仔回去,做点鸡蛋瘦肉汤提过来。”
“我们也回去吧,让她们姐妹几个留在这里照顾就行了。”何淑秀也站起来,扶着易开元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让你别来,家里等着,非得跟过来,回头又叫这里疼那里酸了。”
易开元没说话,靠床走近一步,看着易临春,“小五啊,你好好休息。雪松那边,我们都说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你也不要计较那么多,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小俩口继续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那也要看他们家以后怎么做嘛?”易念春毫不客气地呛了一句,虽然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但家里人还是习惯把最小的她看做小孩子,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何淑秀也叮嘱几句,扶着易开元跟在胡玉娴后面,先后离开了房间。
“都是我不好,”他们一走,易满春情绪又绷不住了,边抹眼泪边哭着诉说自己的不是,“我要是坚持让你把彩礼退给他们,临妹你现在就不用吃这样的苦了。我就知道勉强的婚姻不会幸福。才一年,就过成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易临春心里一热,两行眼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两边太阳穴,缓缓流下,落到了枕头上。
“我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二姐……”她拉着她的手,挤出一丝笑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易满春只是摇头,看样子真是难过得不行,哭得说不出话来。
易念春在旁边安慰,说这次功劳最大的就是她二姐了。
她晕倒过去,胡玉娴只会躺着装病。要不是易满春听贺香桃说她好像生病了,跑过去看她,及时用板车把她送到了医院,等孟雪松回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易定春走进来,坐在床沿,问她好点了没有。
她点了点头,说她没事,让她赶紧回工厂,别耽误了工作。
孟雪松跟在后面进来,不敢靠近,只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应该是被易定春狠狠说了一顿。
易定春看向门口的人,面色冷峻,语气凛冽,“孟雪松,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尽快处理好你大哥的事。如果继续拖着,我们就去派出所警报,让他们来处理。这种会威胁到他人生命安全的精神病患者,肯定是要被强制收留治疗的。”
“我这就去处理。”孟雪松看了易临春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愧疚,长舒一口气,似是艰难地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离开了房间。
易定春转身看向身后的易满春,“从前是我多虑了,以后咱们也不必躲躲藏藏,自家人为什么不能经常走动?管别人说什么?”
易念春几乎是跳起来,拍手叫好,“就是嘛,弄得我想去看临姐都不敢去。我不管,以后我就要去。”
易满春也使劲点头,终于不哭了。
姐妹几个商量着这段时间怎么轮流来医院照顾她,出院后一定要把她接到小袁湾娘家住一段时间,小产也要坐好月子,不能落下病根。
易临春眼泪流得更凶了,内心热乎得像塞满了烧红的炭。
这一刻,她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家人,什么是血浓于水。
19.第019章
第019章一九八一(一)
时间的车轮驶入又一个寒冬腊月,离农历春节越来越近。
寒风呼啸,撕扯着村委会办公室紧闭的玻璃窗呼啦啦地响,与房间里一阵一阵的咳嗽声遥相呼应。
易满春感觉心肝肺都要咳出来了,手头的工作没有停,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几乎要把她埋了。
“你再弄,再弄,信不信我把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全给你扔出去?”袁佑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站在了她身后,突然发出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不留在家里烤火,跑过来做什么?”易满春填好最后一个数据,合上文件夹,随手按住。
这人说到做到,她还真怕他会把她的东西全给扔了。
“你把我的台词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袁佑卿无奈地笑了笑,绕到她办公桌前面。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手上提着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腾,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又是什么?你一天到晚一会儿冰糖炖雪梨,一会儿熬中药,时不时来碗鸡汤,我都要吃吐了。”易满春探头往保温杯里看了一眼,冰糖炖臭皮柑,顿时脊背发麻,“我不吃这个,太难吃了。”
“不吃我就把你抗回去,给你灌。”
“……”易满春想起上次在他们家院子里喝醉酒被他扛回房间的情形,吓得赶紧接过他递过来的勺子,从保温杯里舀了一勺汁水,喝了一口,又苦又甜,还算能入口。
“臭皮柑的果肉也要吃,”他用筷子夹了一瓣果肉,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她一张口,他直接把果肉塞到她嘴里。
妈呀,太苦了,她真想吐掉,只是看着他严厉的表情,胡乱嚼了几下,硬着头皮吞了下去,用勺子又舀了满满一勺酸甜的汁水喝下去。
她还没歇口气,他筷子夹着又一瓣臭皮柑果肉送到了她嘴里。
就这样,他送一口果肉,她喝一口汁水,直到把保温杯里的臭皮柑全部吃完。
她一边吃,他一边唠叨,责怪她不该把照顾易临春的任务全揽到自己身上,医院两天,娘家三天,再到易临春回自己婆家,差不多一个月,还要忙村委会的事,结果把自己累得病倒了。
易满春很想说,这一个月最忙的其实是他,明面上是她在照顾易临春,买肉,买各种营养品,背后其实都是他在做。
甚至,村委会该她做的事,大部分他都替她做了。
她心里很不解,明明他比她更累,怎么他没有病倒?不然吃这些苦得要命的东西就是他了。
她视线从头到脚悄悄扫了他一眼,发现他还真挺壮实的。
视线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不久前她还靠过呢,那次喝醉酒,人虽然醉了,心里还是清楚的,那种厚实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
“要是你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你临妹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娘家不好意思住太久,回到婆家就得做牛做马,哪怕刚刚小产。”
他歪着头望着她,一双光亮的黑眸盛满关切,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易满春自然懂他的意思,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回绝,与他的视线撞上,慌得立刻低下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整张脸到脖子都红透了,火辣辣的。
她回来两年多了,从她第一天出现在这个办公室,他就围绕着她,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湾里的人都说,谁嫁给他,都会很幸福,因为他对女人实在太好了。这个湾里,不打女人的男人没几个,而他是那种把女人宠到骨子里的男人。
他说,他是因为遇到了她,才忍不住想对她好。他对她的好,跟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
易满春并不是木头,她好像不知不觉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以前她不开心,只会躲到长乐江边。后来,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把她“骗”到他家,纵容她喝酒耍赖,发泄情绪。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不怎么去江边,习惯性去他那里了。
不管她心情多不好,他总有办法让她开心起来。
“你还是担心你爸因为我姓袁不同意?还是因为你大姐还没有结婚?”袁佑卿见她一直沉默,无声叹息,“你总是这样,心里只装着别人,不考虑自己。”
“只要承包制推行了,我就一定答应你。”易满春情急之下,抓到一个挡箭牌,“我不相信我们这么用心都做不到。”
“易满春,你听好了,”他抓住她的手,表情从未有过的庄重严肃,“我不管承包制推不推行,什么时候推行,你不嫁人,我就打光棍,你嫁人,就只能嫁给我,反正,我这辈子就赖着你,除非我死……”
“你是猪啊,”易满春听到“死”字,心像被刀在割一样疼,眼泪哗啦啦滚落下来,“都快过年了,不许说这样的话。”
袁佑卿不信那些玄乎其玄的鬼神之说,只信他自己的眼睛。虽然心疼她又哭了,内心却无比欢喜。不就是等吗?他有的是时间,只要她心里有他,不管等多久,他都愿意。
他抓住她的手紧了紧,笑道,“怕我死,就早点嫁给我嘛……”
“你还要说,我不理你了。”易满春气得甩开他的手,抹了一把眼泪,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斜挎包,气冲冲地跑了。
身后,袁佑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托住后脑勺,还翘起了二郎腿,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疾不徐的悠闲劲儿,视线始终紧锁着她移动,直到她消失在门口,黝黑俊朗的脸盘堆满微笑,似是在无声的宣誓:跑,让你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易满春回家的路上,看到村头离袁佑卿家不远的那棵大树下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从身形依稀能看出是何淑秀与袁凤娥,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
另外一个被挡住了,她依稀觉得好像是易临春,又觉得不可能,这么冷的天,她身体还没恢复,跑过来做什么?
何淑秀与袁凤娥这两个人有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想尽办法要把她和袁佑卿撮合在一起,已经持续一年了。她每次到袁佑卿家吃吃喝喝,都有她们俩的功劳。
外人眼里,是他们四个人常聚,其实她们俩后来都会悄悄隐身,变成她和袁佑卿两个人。
当然,无论多晚,她都会回自己家,不会在他家留宿。不然,易开元不打死她,也会用唾沫星子淹死她。
易满春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原本想过去打声招呼,顺便把何淑秀拉回家,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可就麻烦了。但想想还是没有过去,直接回家了。
家家户户都进入年前最后一段忙碌的时间,迎接一九八一年鸡年春节的到来。
在袁佑卿无处不在的关怀和精心照顾下,易满春的咳嗽终于在年前治好,可以放心过年了。
大年初一,她们姐妹三个早早去了神农山,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和前两年那样被何淑秀拉到代七兰家去拜年,点头哈腰的讨好人。
让她们意外的是,易临春竟然比她们还早到。但只见到易临春一个人在陪着小祖奶奶在烤火聊天,不见孟雪松。
易满春问了才知,孟雪松要陪他母亲到万福寺上香,所以早早过来了。但孟雪松来上面打了个招呼就下去陪他母亲了。
她问易临春他们家那个疯子大哥最后怎么安置的,易临春只说安置好了,让她不用担心,具体怎么安置的却闪烁其词。
小祖奶奶见到她们,很是开心,招呼着她们围坐在她身边,瞧瞧这个,摸摸那个,笑着打趣她们,“你们丫头四个,都遇到什么糟心事啦?”
这么一说,她们姐妹四个除了易念春,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有些羞愧,平时忙的时候难得来一次,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喜欢往这边跑。
“今天过年,我们先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要开开心心的,晚上都住下来。走,先陪我老太婆爬山去。”
“好诶,好诶,太好了。”易念春第一个拍手叫好,年纪小就是好,不用费心太多事情。
易满春不确定易定春现在到底是单身还是有对象在谈,但总归还没结婚,留宿一晚问题应该不大。
易临春毕竟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易满春担心她不回去婆家人会有意见,“小祖奶奶,我们三个住下来,临妹她……”
“没事,”易临春拉住她,不让她往下说,“孟雪松说过他妈晚上可能要去他舅舅家住一晚,我回头让他陪着一起去好了,他求之不得呢,他妈比天还大。”
“就是,女孩子不管结婚没结婚,总是要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间,不然多无趣嘛。”小祖奶奶虽然年纪最大,但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小孩。
“就是,走咯,爬山去。”易念春也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最喜欢这样的场合,欢快无比,自然第一个跟上,起身拽着大伙儿就往外走。
“我们带点吃的东西,拿个什么垫的,今天天气好,爬到山顶可以放到草地上躺在上面休息。”易定春的提议,大家都同意。
易临春对小祖奶奶这里最熟悉,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篮,让她们先去外面等着,她准备好东西就出发。
“我也来,”易满春怕她累着,抢过她手中的篮子,跟在她身后,“大姐你去看着小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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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瞎胡闹,小祖奶奶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她折腾。”
易定春点点头,跟着出去了。
“临妹,他们家没欺负你吧?”易满春听她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太好,“你这身体刚刚恢复,不能太劳累,孟雪松没什么事让他也分担一点家务,还有田里菜园里的一些事,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做?”
“还是算了吧,炒个菜能把锅烧穿,我可没那么多钱买锅,”易临春无奈苦笑,反过来安慰她,“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二姐,你自己可别再累倒了。他们家那些套路我都习惯了,我能应付。”
“那他们家那个疯子大哥呢?拖拖拉拉这么久,到底怎么处理的?”易满春又一次追问,这可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易临春弯腰从柜子里拿了一些吃的放进篮子里,没有回答,似乎想起什么,起身看向她,“对了二姐,你还想承包养猪场吗?”
“想啊,”易满春喜出望外,听出她好像改变主意了,“咱们一起好不好?”
“我是考虑过,但是,我有条件,我会让人拟定承包合同,条件会写在里面。你们这些村干部会不会同意,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好,没问题,只要你想承包,我跟他们去商量。”易满春虽然心里有些犯难,其他人承包都没有提什么条件,合同也没有,都只是口头上说了承包就去做了,但还是很高兴她这样的转变。
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易满春提着竹篮,易临春要帮忙抬,被她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易临春把门锁上,把钥匙藏在旁边一个比较隐蔽、小祖奶奶也知道的地方。
她们三个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看到她们出来,立刻朝她们招手,等她们追上她们,才一同往山顶方向走。
天气格外好,微风和畅,春和景明。
神农山虽然海拔不高,但风景极好,漫山遍野的杉树,松柏,四季常青,葱葱郁郁。山间小路,道路两旁偶然还能看到四季常开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野果的清香。
她们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担心走得太快,小祖奶奶年纪大了吃不消,所以走得很慢。爬到山顶,差不多正午,都有些饿了。
她们姐妹几个铺的铺垫子,摆的摆碗筷碟子,装的装瓜果吃食。不一会儿,一切准备就绪,都围坐在垫子上吃东西,继续听小祖奶奶讲她婆家那些兄弟姐妹创业的故事。
“那个时候那么乱,他们怎么敢做那么多事?火中取粟一样。”易满春对那些传奇人物,内心充满了敬佩。
小祖奶奶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喝了一口温开水,清了清嗓子。
“因为普通人的机会不多,往往是在一个国家被摧毁或重建的过程中,有很多积累物质财富的机会,能抓住机会的人,才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国家的命运。”
“那小祖奶奶,怎么样才能抓住机会?”易临春坐直了脊背,身体前倾,望着小祖奶奶。
“我觉得,主要有三点,一个是要顺势而为,就像海上的船,踩准风浪的节奏,顺着风浪而行,就能事半功倍;二要善于借力,诸葛亮如果借不到东风,赤壁之战,刘备和孙权联盟不可能胜得了曹操;第三点,很关键的一点,也是很多人做不到的,要有利他思维,欲取先予,这样才能结交人缘,得贵人相助。”
姐妹几个细细咀嚼这些话,脸上表情各异,但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三哥为了筹钱,什么办法都想了,他甚至跑到寺庙里,跟庙里的人商量,能不能把香客捐的钱投资他办厂,被人当成骗子打了出去。”小祖奶奶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着手帕的手悄悄地抹眼角。
“这样听起来,创业可真难,”易念春小小年纪,像个大人一样感叹,“以后我还是不要创业,我要进外企,现在很多外国人来我们国家办公司,招留学回来的,工资可高了。”
“你怎么知道?”易临春问出口又后悔了。
“大姐夫说的……”易念春脱口而出。
“别乱叫,跟你说了多少次?”易定春打断她,声音有些大,语气里有一种压抑许久的痛苦和愤怒,表现得很不像平时一贯稳重的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原本欢快轻松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窒闷。
太阳西斜,她们在山顶已经坐了有一段时间,风也渐渐凉了,易满春担心小祖奶奶年纪大了,受不了冻,提议下山往回走。
小祖奶奶还想继续坐会儿,姐妹几个反过来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拥着她下山了。
20.第020章
第020章一九八一(二)
春节过后,易定春初五这日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工厂,虽然离上班还有几天时间。
何淑秀已经有大半年不向她催婚,或许已经认定她是单位上的人,有文化,自己会找个合适的人,她托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大多都在农村,配不上她。
耳根子清净了,家里又有好吃好喝的,比工厂食堂的饭菜好多了,她理应在家里多呆几天。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最好的理由或许是,她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莫名的躁动不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对身边人发火。
就像初一那天对易念春那么大声说话,虽然事后给她道歉了,但对自己这样失态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也许这个时候她最应该一个人呆着。
可天不遂人愿,路上她竟然遇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小袁湾与小孟湾在离桥头坎不远的Y字型路有一个交叉口,易定春从小袁湾方向过来,另外两个人从小孟湾方向过来,快走到交叉口的时候,她依稀听到易临春的声音。
等她反应过来另外一个人是谁,想折回去,却已经来不及,易临春看到了她,叫了她一声“大姐”。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走到交叉口与她们汇合。
“大姐,这是柳允玟,那年我结婚的时候,你见过她,一直在广东东莞那边一个鞋厂打工,”易临春把她的朋友介绍给她,转而又把她介绍给她朋友,“这是我大姐,就是在军大衣厂上班的那个。”
“哦……”柳允玟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让人感觉她们并不熟,只是在易临春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她主动向她挥了挥手打招呼,“大姐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是的,我也是,”易定春笑得有些尴尬,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急着找补,“我是说,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柳允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冲她微笑,看着她的眼神与其中蕴含的意味,自然只有她们两个当事人懂,易临春作为她们共同认识的中间人反而不明就里。
得知她要回工厂,易临春提议结伴一起走,她要送柳允玟去汽车站坐车南下广东打工。
一路上,易临春一直在替柳允玟打抱不平。
柳允玟家里原本穷得叮当响,一家人住着土砖房,吃饭都困难。现在盖了新房,红砖青瓦,两个弟弟也都在上学。
只是,湾里关于柳允玟的谣言不断,说他们家的钱来得不干净,甚至有人嘲讽柳允玟被一个香港老板包养。她父母为此蒙羞,让她以后少回来。
“大姐,你说,这是做父母的该说的话吗?竟然让她别回来过年,畜生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吧?别人嫉妒,中伤自己的女儿,做父母的不是该维护她吗?怎么能这样啊?”
易临春越说越气,脸色气得铁青,眼睛像是能冒出火来。
“嗯,是的……”易定春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脑海里浮现那年婚礼上,柳允玟为易临春抱不平,责怪她们家亏待了易临春,嫁妆太寒酸。
在难以言说的情绪旋涡中,有一点易定春能清晰表达出来,那就是羡慕,她很羡慕她们俩的这种友谊。
过了仁城大桥,到了一个路口,她要右转,她们继续往前去车站。
易定春停下脚步,“临妹,我要先回工厂处理点事,就到这吧,我就不跟你们过去了。”
“也是,你去忙吧,我送她就行了。”易临春一手提着手提箱,挽着柳允玟的手腾出来朝她摆了摆,转身又挽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柳允玟没有再回头看她,似是在继续“表演”她们不熟,只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易定春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去年国庆长假深圳最后那一晚的情景。
卢昱山离开后没多久,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卢昱山找到了要用的东西返回来了。
她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与她刚到深圳那一天在旅馆门口见到的年轻女子是同一个人,面容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她是谁。
她自报家门,说她是柳允玟,她临妹易临春的好朋友,怕她不相信,还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她看。
那一刻,她很慌,像是被人发现了见不得人的秘密,忙问她找她有什么事。
柳允玟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我刚见到一个老乡,你临妹让他带口信给我,说你父亲病危又住院了,让你赶紧回去,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我用车送你去车站。”
“可是,我朋友……”易定春当时并没有怀疑她的话是真是假,只是想着是不是要等卢昱山回来,跟他说一声。
柳允玟笑了,笑得眼泪都留出来了,很辛酸,很无奈,让人心疼。
她很快止住笑容,说她已经跟前台打过招呼,不用等她朋友回来,万一见她不到她父亲最后一面,那才是天大的遗憾。
易定春最终还是上了她的车,跟着她离开了旅馆。
只是并没有当天晚上就坐汽车离开,一直到了柳允玟租住的地方,她才告诉她,她其实并没有接到易临春的口信,她父亲也没有病危,她只是不想再看到羊入虎口的悲剧发生。
柳允玟让她在她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回去。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因为实在太乱了。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没有梳理清晰。或许她自己也在刻意回避去深究这件事。
但有一点不容她装糊涂,自去年国庆以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卢昱山对她冷淡了许多。
她写了好几封信过去,他只回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不到,不像从前每次都是洋洋洒洒十几页的信。并且绝口不提在深圳的事,只说大三过了,马上就是大四,他很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写信了,让她也以工作为重。
往年寒假,卢昱山一回来就到工厂找她,可这一次,年都过完了,他都没来找过她。
易定春这一刻才不得不承认,她为什么年前捱到大年三十前一天才回家,年后初五就返回工厂,她是怕卢昱山来工厂找不到她。
可笑的是,初五返回工厂又怎么样?一直快到元宵节,年就要过完了,他依然没有出现在工厂门口。
往年卢昱山都是出了正月十五才返回学校,她想过,要不要在十五之前去他家找他。
这个念头刚萌生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的骄傲与自尊心,让她低不下这个头。
但不去找他,她心里始终堵得慌,这种事情悬而未解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事情在正月十二这天有了转机,初中同学组织聚会,她想着卢昱山跟她是同班同学,他喜欢热闹,肯定能见到。
不怎么热衷同学聚会的她,在这一日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就去了聚会的饭店。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到。
几个男同学,还有两个女同学,三三两两在聊天。
她一出现,其中一个女孩子,她不记得她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她燕子,向她招手,让她坐过去,她旁边有个空位。
老同学见面,互相问好,聊着各自的近况。易定春一如既往客套寒暄一番后,安分守己充当一个聆听者,点头,微笑,偶尔附和两句,眼睛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一张圆桌,陆陆续续坐满,最终只剩下她旁边一个空位。
卢昱山可谓姗姗来迟,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易定春感觉呼吸不上来,心脏似乎停跳了两拍。
毫无疑问,他坐在了她旁边,可她并没有看他,这个时候,憋了几个月的气,似乎已经到极点,像个充满气的气球,她担心他只要稍稍一戳,她就会炸掉。
但不知为何,平时卢昱山话挺多,今天似乎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专心吃饭,除非有人主动找话,才答上一两句。
桌上说话的就那几个活跃分子,男同学都争着跟燕子说话敬酒,她忽然想起来了,燕子是校花,上学的时候有很多男孩子写信表白。
她没想到,燕子酒量这么好,不管谁给她敬酒,来者不拒。
有人给易定春敬酒,她推说身体不好礼貌回绝了,她现在对酒这个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易定春等卢昱山吃的差不多了,低声问他,“一会儿能不能腾出点时间?我有话对你说。”
卢昱山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冲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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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余光瞥见,旁边燕子也在看她,可她朝她看过去,她正和其他人在喝酒聊天。
到散场的时候,除了她和卢昱山,几乎整桌的人都喝得颠三倒四的,男生争着送燕子回去,各个都说县委家属院自己家顺路。
易定春和卢昱山并排站在饭店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她才提议,去长乐江边走在。
卢昱山依然不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到了江边没人的地方,易定春放慢了脚步,等他走进,转身,抱住了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因为那晚我突然离开了吗?我也不想……”
“不是,”卢昱山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果断而坚决,不容置疑,而后又变得温柔,“傻瓜”。
“……”这一声傻瓜,像是一枚□□,很少流眼泪的女人,这会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极力忍住,害怕哭出声来。
他要推开她,她却抱得更紧,许是太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许久,他也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易定春越来越迷恋这种有力量的拥抱,抬头望着他,“昱山,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低头,一双黑眸凝视着她,里面像是一汪晦暗不明的深潭,眼神里有怜爱,有痛苦和挣扎,却不像那晚在深圳海边,充满欲望。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易定春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已经结束了,或者终将结束。
她感觉心像被一把钝刀在割,痛得她无法呼吸,眼泪流得更凶了,踮起脚,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主动吻住了他。
她这一主动,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而他就是那片长满干草的原野。
他反被动为主动,转眼间又恢复了深圳那晚在海边的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觉察到有水落在她脸上,意识到他也在哭。
爱的本质是痛苦。
易定春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还是听什么人表达过这样一种观点,从前她无法理解,更不赞同。
这一刻,她切身体会到这种切肤割肉般的痛,似乎理解了。
也只有到这一刻她才敢承认,虽然知道柳允玟是好意,可她心里在感激她之余,更有些责怪她多管闲事。
如果再问她,那晚如果留下来,后面不管发生什么,她是否愿意。
答案是肯定的,她愿意。
也许她之后会痛苦,甚至承受巨大的代价,但她不会后悔。
易定春意识到这一点,内心有些恐惧,甚至不敢相信,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外人眼里,她是理智的,克制的,传统的,可现在才发现,她似乎在表演一种外人想要她呈现的模样。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她原来并不清楚。
如今窥见了一点点庐山真面目,她既恐慌,又觉得很快乐,仿佛被自己遗失许久的宝物,失而复得。
他们这一吻,从炽热激烈,到温柔细密,最后绵长悠远地结束,仿佛经历了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易定春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浑身无力,靠在他身上,想说的话一句都还没有说出口,却又好像道尽了一切。
两个人这样依偎着,许久之后,他拍了拍她的背,推开她,“我送你回去,太晚了。”
易定春虽然心里很不舍,但还是恢复了一丝理智,在这种小城,未婚男女夜不归宿,这是犯天条的事情,轻叹了口气,“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她们工厂的时候,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她去送他。
他说不用,家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具体时间还不确定。
他只送她到大路口,没有像以前那样送她到工厂门口。
易定春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横亘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
好在工作上的事,很快让她像陀螺一样忙起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感情上的事。
在她的极力游说下,罗基文答应一边解决周吉武德问题,一边推行产品线改进方案。
易定春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虽然前进的过程中,依然困难重重。
21.第021章
第021章一九八一(三)
春耕结束后的第二天,易临春回小袁湾找易满春,确认养猪场合同审批的结果。
她先去了村委会,没有看到她人,只能回娘家去找。
何淑秀得知她又要找易满春,也不说知道在哪,也不说不知道,东拉西扯的,一会儿问她身体怎么样了,一会儿说湾里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易临春只能再出来,去别的地方找。她想着长乐江那边已经好久没看到她去了,那应该是在谁家办事。
她在湾里绕了一大圈,大脑灵光一闪,转去村头,果然在袁佑卿家的杂屋找到了她。
狭小的杂屋内,住着周吉武一家,他老婆杨静香做了一桌子的菜,招待易满春和袁佑卿。
桌子很小,菜品也大都是自家种的蔬菜,最好的也就是辣椒炒鸡蛋,看得出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她一出现,立刻被强行拉上桌。
她想着现在要找易满春不容易,除非她自己主动去小孟湾找她,下次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到她,就留了下来,陪着一起喝点米酒。
周吉武杨静香夫妇俩从头到尾都在感谢易满春和袁佑卿,说这个湾里就他们两个把他们当人看,其他人都避之不及。
感谢完之后,杨静香开始哭诉他们遭受的不公平。
周吉武是上门女婿,因为出去参军多年,杨静香父母过世后,就带着孩子去周吉武老家住了。周吉武复员回来,城里安排了工作和宿舍,他们又跟着去城里住了些年。
在他们离开小袁湾的那些年,袁家两个儿子盖房不断往外扩充,把他们家的宅基地占了一大半,剩下大概就一个厢房的宽度。他们回来后,在上面搭了油纸棚住着,不然也早就被他们占了。
他们申请要建房,湾里没有哪个领导敢签字同意,都怕得罪袁家。
他们拒绝的理由是,杨静香是嫁出去的女儿,并且已经是城里人,在城里有工作,他们离开很多年,已经不属于小袁湾的人了。
“我们在城里已经没有住的地方,吉武在单位上分的宿舍被收回去,他的工作也早没有了,让我们现在去哪?这些人太没良心了,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吗?”杨静香泣不成声。
“别这么说,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解决,相信一定能解决的。”易满春极力安抚她。
“对啊,你们尽管在这里住着,千万别再闹着上访什么的。”袁佑卿也在一旁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把周吉武杨静香夫妇安抚好,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们三个才告辞出来。
等袁佑卿回自己家去忙别的事,易临春才有机会把易满春拉到一旁偏僻处,问她关于合同的事。
她在合同里提了两种方案,一种是前期成本村集体出,年底收入上交;另一种,如果村集体不出前期成本,那年底的收入也不上交,她自负盈亏。
不出她所料,村委会的干部对这两种方案都拒绝,一种都不采纳。
意思就是,想要承包就承包,不管前期有什么投入,自行解决,村集体不出一分钱;年底除了给每村每户分一些猪肉,剩余的送去卖,所得收入全部入库村集体。
易临春气得脑袋冒烟,忍不住在心里问候那些人的祖宗,当然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现在就是这样,临妹,你还愿意承包吗?”易满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开始规划,“要是你承包了,我可以出力,让杨静香他们一家在养猪场干活,这样可以让他们住太屋了。袁佑卿家那个杂屋实在太小。”
“承包啊,但是……”易临春思虑片刻,决定还是先不把她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免得伤了她的心,往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确定你们要让他们一直这样住下去吗?你们不是在帮他们,这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怎么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问题?”易满春像是找到了救星,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追问,“临妹,你有什么办法一定要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易临春望着她,脑海里浮现她小产那些时日,她忙前忙后照顾的身影,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她原本不想管这些闲事,费力不讨好,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上,哪还有精力操心别人的事?
可她这个二姐,天生的菩萨心肠,不解决问题,估计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
“办法不是没有,过年的时候,小祖奶奶就提供了很好的解决办法,不止他们的问题,推行承包制的障碍,都能一并解决。”
“小祖奶奶说,我们要顺势而为,要懂得借力,要欲取先予,可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呢?”易满春嘀咕着,一脸疑惑,思索半晌,咬了咬唇,无奈摇头,“我想不明白,临妹你快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好,我说,”易临春想起自己在小袁湾受到的不公,内心也憋着一股气,决定搏一搏,“我们先说说现在的形势,推行承包制这是个大趋势,势不可挡,上高坡下高坡那些地方已经推行了,长乐湾相信迟早都能推行,任谁都不能阻挡。可光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最后那一道阻碍,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扫除。所以,我们需要借东风。”
“怎么借?”
“张家。”易临春说起前几天,张家老太太做寿宴,整个湾里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来捧场,包括袁厚德,连乡政府的领导都来了,“现在只有张家的人出面,才能抗衡那些老顽固。”
“可是,你还是没说怎么借东风?”易满春已经急不可待。
“欲取先予,这就要看你舍不舍得,先放弃一些东西了。”易临春把她的建议简单说了一下,一下把易满春难住了。
易临春知道她肯定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没有立刻追着问她能不能做到,转到另一个话题,“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让周吉武一家住回他们的油纸棚里去。不管你们多不忍心,一定要坚持到我们彻底解决问题为止。千万不要半途而废!”
“为什么?”易满春很不解。
“我给你打个比方,我们现在的目标是要炸掉一个碉堡,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只差拉引线,周吉武家的事就是这个引线。”
这种说法,对于部队呆过的易满春,显然不难理解。她看起来虽然很为难,甚至很痛苦,但也没有再拒绝。
说完正事,她们从袁佑卿家附近出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易满春一如既往又开始追问她最近吃的怎么样,睡的好不好,有没有多休息。
“听说张家三媳妇,就是你春仁嫂子,小产了两次,都成习惯性流产了,后面要生孩子可就不容易了。以后有的气受了。你可不能这样,千万要注意保护自己。”
易临春自然也知道这事,为此没少跑去看望李春仁,她也清楚要保重自己,可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她也很无奈。
“我知道了,二姐你也别再累着。不然,妈不待见我,袁佑卿也要对我有意见了。”易临春笑着打趣她。
已经到了家门口,易临春推说家里有事,没上家门,直接回小孟湾了。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悠扬的笛声。
她走到自家房门口,孟雪松坐在床沿吹笛子,孟崧骏坐在小桌旁练习写字。
孟崧骏看到了她,刚要开口,被她“嘘”的手势止住。
易临春不想打扰他吹笛子,轻拿轻放搬了张凳子,也在桌旁坐下来,拿出自己学写字的练习本,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孟崧骏看到她写的字,捂着嘴偷笑,最后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婶婶,你写的字好丑,像毛毛虫在爬。”
“……”易临春看了一下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也忍不住笑了,离开学校那么多年,手僵硬得很,怎么都写不好,但她不服气,不相信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大概是觉察到她回来了,隔壁朝南房间传来胡玉娴的声音,让孟崧骏过去吃饭。
孟崧骏一走,孟雪松放下笛子,轻叹了口气。
易临春感觉到他的苦闷,没有事做,天天窝在家里,这对一个大男人来说,确实是件很煎熬的事情。
“过来教我写字嘛。连你侄子都在笑话我,你这老师怎么教学生的?”她知道他最大的愿望是做老师,可惜无论他多努力学习成绩有多好,机会总是轮不到他头上。
孟雪松放下笛子,起身走到她身后,右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一边跟她讲解,横竖撇捺各种笔画要怎么写。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听起来特别舒服。
易临春光顾着听他说话,写字其实有些敷衍。尤其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洒在头顶,她有种喝醉酒晕乎乎的感觉。
气温已经回升,冬天的厚衣服早已卸下,他里面一件衬衫外面搭一件敞开的薄外套,宽厚的胸膛只隔着衬衫贴着她后背,随着写字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不断摩擦,瞬间让她感觉有些燥热。
他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握着她写字的手慢慢松开。
她抬头,发现他正凝视着她,两个人的视线瞬间交缠在一起。
自她小产后,他一直克制着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或许也有些后怕,怕再发生同样的事。
这种耳摩斯鬓,对于他们这对禁欲许久的夫妻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突然扯走她手中的笔放桌上,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向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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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向。
“……”易临春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胸口,眼睛偷偷看了一眼窗户。
还好,天已经擦,夜幕渐渐降临,虽然时间还早,但至少不是白天了。
他把她放到床上,放下蚊帐,她眼睛朝门口方向看了看,示意他去把门反锁了。他微微点头,转身走出蚊帐,很快又返回来,迫不及待地爬上床,窸窸窣窣脱衣服。
易临春有些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倒头顶,挡住眼睛,可转眼又被他扯下去。
眼前光着膀子的男人,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衣服脱了,眼睛盯着她,像一头饿兽盯着猎物,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虽然结婚快两年了,孟雪松在床/上表现得总像个没吃饱的小孩,如饥似渴,予取予求。这几个月亏他忍住了。
易临春想到这一点,有些感动,在他激烈过后,下意识地抱住他的头,亲了亲他的头顶。
她这一温柔的举动,让他倍感温暖,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头枕在她肩膀上。
“她们都说春仁嫂子是习惯性流/产,以后生小孩恐怕很难,万一我也这样,怎么办?这段时间我时常做类似的噩梦,把自己吓醒了。”她在他耳边低语着。
“不会,”孟雪松安慰她,“如果真这样,那我们就好好抚养骏仔,把他当成我们自己的孩子。”
这一共识,让两个人抱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都不说话,也不动,生怕破坏了眼前这温馨而甜蜜的小美好。
甚至,她担心他会饿,要起来做晚饭,他都不愿意,说不想吃了,只要她一动,他就抱得更紧了,就好像一松开她就会跑了再也不回来似的。
男人在某些时刻表现得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比如眼前的他。
易临春想起孟崧骏好几次做噩梦,哭喊着“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扔下我”,胡玉娴不在,她就会过去哄他,他紧紧地抱着她,睡着了都不松手。
与眼下这般景象别无二样。
她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对他母亲胡玉娴百般迁就,一个出走的母亲,能带上孩子,有多艰难,难以想象。
但作为孩子,被母亲抛下的痛苦,更是颠覆性的。
易临春有些心疼,安慰他,“师父那暂时没事做,没关系,我们想别的出路。”
“能有什么出路?”他翻了个身,躺在她身旁,仰望着蚊帐顶,“你去找你二姐了?不会还想着承包养猪场吧?我都说了不要折腾这些事。你照顾好家里,赚钱的事我来操心就行。”
易临春也翻了个身,双臂交叠枕着头,趴在枕头上,侧头看着他,“其实我没打算真去做什么大的投入,你看那些人,名义上说是承包,其实都只是占着个坑,去干自己的私活。还不用因为没出集体工要补钱。我们也可以这样啊。”
孟雪松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我们能做什么?”
“你没发现,现在建房的人越来越多了?”易临春朝他移近了一点,“连张仲生带的徒弟中,都有人开始再带徒弟,自己包工程。这也是为什么你师父那的活越来越少,因为竞争的人越来越多。”
“是啊,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孟雪松叹了口气,脸色沉下来,“你看你又说他了,他能承包工程,他有条件,我们哪有?”
“我们不跟他们竞争,”易临春趴久了手臂有些酸,又翻过身来和他并排躺下,“前段时间春仁嫂子第二次小产,我去看她,她说现在模板周转紧俏,你师兄包的工程等着模板才能继续开工。其他很多人都是这种情况。我们可以自制一套模板出租。图纸你能看懂,怎么做肯定难不倒你,材料我已经想好了,我外公山上有木材,我们可以找他买木材,先赊账,等赚到钱了再还给他。”
“能行吗?”孟雪松语气中满是疑虑,但没有像以往那样,对她的各种提议直接否定。
“能不能行,只有做了才知道。反正我们前期也不需要做很大的投入,最多就人工,我们一开始也不请什么人,就我们两个,或者带上我表哥,他虽然一条腿有点瘸,但干手力活没问题。”
她这么一说,孟雪松看起来确实有些心动了,两人仔细谋划了一番,越说越兴奋。
或许是因为生活有了新的希望,他们心情都特别好,亦或许是前几个月憋得太久。
这一晚两个人折腾了许久,最后他累得实在不能动弹,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易临春虽然有累,却睡不着,心里惦记着白天与易满春说的事,不知道是否能说服何淑秀,后面又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这些事特别耗神,但她后来实在太累,也终于睡着了。
22.第022章
第022章一九八一(四)
易满春在小袁湾去城里的一个岔道口徘徊不已,右手边走几步路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一座独栋红砖青瓦的民宅,坐北朝南,周围种满了各种果树,空气中弥漫着果香。前面有一口水塘,她依稀看到,有人在水塘边的码头上洗衣服。
已是初夏时节,阳光透过树叶照耀大地,像铺了一地的碎钻。天气微微有些热,偶尔一丝凉风吹来,甚是凉爽。
她已走到房屋门口,深呼吸几次,平复好紧张的情绪,大步朝前面水塘码头走去。
“海棠嫂,在洗衣服啊,嫂子真是勤快。”她还没到码头,就开始热情打招呼,走到码头边,直接在水塘岸边席地而坐,离码头两米左右处。
代海棠回头看了半天,一脸疑惑,大概在想,这人跟她很熟吗,为什么这么熟络地跟她拉家常的样子?
“你有什么事吗?”待她反应过来,语气和表情都明显冷了下来,扔下一句话,立刻转过头去背对着她,继续手中的活。
“村委会不是要推选妇女主任吗?”易满春直奔主题,“我觉得嫂子你最适合,打算向袁书记推荐你,所以先来找你商量一下,你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代海棠身体顿时僵住,缓缓转过身来,再次面对着她,脸上的表情更糊涂了,“你在开什么玩笑?谁都知道你进了村委会,被他们培养两年多了,升不升主任不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但我觉得你更合适,所以我放弃了。”易满春说出这句话,脑海里浮现的是何淑秀张牙舞爪要吃人的表情。
过去一段时间,她找何淑秀商量过这件事好几次,但她坚决不同意,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办法,她只能先斩后奏了。
代海棠手中的衣服已经扔在一边,人面对着她坐在码头一个四脚小板凳上,码头旁边有棵树,树荫刚好覆盖了洗衣服的码头。
两个人静默了许久,树上知了叫了一阵又一阵,似乎对她们的沉默都不耐烦了,催促她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最终还是代海棠耐不住,先打破了沉默,“你确定你舍得?”
“坦白说,不舍得,”易满春实话实说,苦笑,“我妈知道了,肯定要把我赶出家门,跟我断绝关系了。”
代海棠也笑了,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起身招呼她,“走啊,满春姑娘,来都来了,去家里坐会儿吧,吃点自家种的瓜果,再喝点什么。”
易满春也没拒绝,跟着她去了她们家厅屋坐下来,后面要商量的事,还真不适合在这种开放的空间大张旗鼓地往外宣扬。
知道她的来意后,代海棠反而不急了,东拉西扯地拉家常,尽说一些废话,也不追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易满春有易临春这样一个军师在背后出谋划策,当然也能沉住气,配合她聊一些家长里短,不主动提正事。
能聊的都聊的差不多了,最终,代海棠又忍不住切回正题,“为什么让我来做村委会的妇女主任?你这样讨好我,是有什么事求我吗?”
“没有,只是觉得海棠嫂你很能干,”易满春摇摇头,“并且我一直为夏生大哥抱不平,小袁湾的组长他最适合不过。你进了村委会,肯定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
张家五个儿子,春夏秋冬,长子张春生,后续几个名字就中间那个字不同,取四季之名,但老三张仲生有点特别。老二张夏生是代海棠的丈夫。
果然不出易临春所料,这些都是代海棠渴求的东西,她显然已经完全沉不住气了,防范心理也暴露无遗。
“这不像你做事的风格啊,满春姑娘,我相信你背后一定有高人给你指点,”代海棠直接挑明,“是你那个临妹吧?”
易临春给她分析过,张家五个儿子,已经娶媳妇的有四个,妯娌之间关系都不太好,老二媳妇代海棠和老三媳妇李春仁为了争房争地争家产,吵得不可开交,还打过架。
而整个湾里的人都知道易临春和李春仁关系特别好,所以易临春才不愿意和她一起来。
“没有啊,”易满春直接否定,“她是我妹妹,年纪轻轻的懂什么?高人嘛,确实有,但肯定不是她。”
她这么一说,代海棠疑虑确实消除不少,甚至很好奇她背后有什么高人,只是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询问她,她应该怎么样做。看样子她已经完全信任她和她背后的“高人”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湾里传言她们易家背后有什么高人,她们索性将计就计了。
“你升妇女主任后,先把村里计划生育的工作做出一点成绩,然后去找袁书记,提议成立村民委员会,每一家出一名代表组成,以后像选小组长这种事,由村民委员会投票来决定。这样的话,夏生大哥才有可能被选为小组长。袁洪文肯定做不久了。”
“你怎么知道?”代海棠两眼放光,脸上是一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表情,准确来说,是对她背后的“高人”佩服。
易满春冲她笑了笑,无声地告诉她,因为我背后有“高人”。
代海棠笑着点点头,不再追问,要留她吃饭。但她不敢留太久,推说下次,家里她妈还在等着她,该回去了。
至此,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此行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后面事情的发展,也大体不出易临春所料。
不久,代海棠当上了村委会的妇女主任,计划生育工作那些她处理不了的问题,她一上任就进行得如火如荼,虽然生孩子的人没减少多少,但罚款的数额增加了不少。
这是袁厚德这个书记喜闻乐见的。
之后,成立村民委会的公告发出来了,她被任命为村民委员会的第一任主任,任期三年。后续的村民委会主任由所有代表投票选举产生。
易满春既高兴,又很沮丧,为什么她好几次提议成立村民委员会,都被拒绝了,代海棠却可以做到?
只是,她没有高兴太久,等待着她的第一个难题,是何淑秀不依不饶的眼泪轰炸。
何淑秀不识字,自然不会是从村委会公告栏里看到公告得知的。她后来才知道,又是袁洪文那个嘴碎的老婆朱芳花告诉她的。
何淑秀知道那一天,她一回到家,何淑秀就开始哭,哭自己命苦,这个家没人真心对她好,扬言她也要到千福庵出家当姑子去。
不管她和易开元怎么劝,都劝不住,非得要求她马上跟着她去袁家找代七兰,把已经公告出来的结果重新改过来。
以往只要何淑秀一哭,她就会投降,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尽量答应。
可这次,易满春不想半途而废,坚决不同意去,默默地坐在旁边,任何淑秀边哭边数落。
好不容易等她哭累了,安静下来,易临春突然出现,瞬间又把她刺激到了。
“是不是她唆使的?小满你说,是不是她?一定是她对不对?”何淑秀一手指着易临春,大声质问易满春,“你这个妹妹就是个害人精你知不知道?你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是怎么对你的?她自己过不好就算了,还把你拖下水。小满啊,你真是糊涂啊……哎呦,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不是的,妈,你不要这么说临妹,”易满春起身,把何淑秀指着易临春的手掰过来,“是我自己决定的事,跟临妹没有关系,你别怪她。”
“是谁决定的重要吗?”易临春走近几步,表情严峻,反过来质问何淑秀,“你口口声声说对二姐好,你了解过她心里怎么想的吗?你了解了也不当回事,你明知道她不喜欢劝那些怀孕的女人去打掉孩子,对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开不出罚单,还一直逼着她去做什么妇女主任。你是真的对她好吗?你要是对她好,能不能尊重她自己想法,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易临春的声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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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却把何淑秀镇住了,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易开元把她拉起来,给她整了整衣服,“好了好了,孩子大了,想怎么折腾让她们自己去折腾。村委会那一摊子事,让小满忙得家都不回,更没时间去找对象了,再不找就嫁不出去了嘞。这才是你该操心的事啊。走吧,跟我进去洗把脸,眼泪鼻涕撒了一身,真不像话。”
易开元像哄小孩一样,把何淑秀安抚住,拽着她的手回房间去了。
易满春看向易临春,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长舒一口气。
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一问才知,她是特意来的,村委会的公告一出,很快就传到了小孟湾,又听贺香桃说他们家何淑秀在闹,就赶紧跑过来,给她解围。
估计何淑秀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折腾,易临春屁股刚挨着凳子都没坐热,就起身准备离开。她留她吃了午饭再走,她不同意。
易满春无奈,只能送她出门。姐妹俩悄悄离开家门,往小孟湾的方向走。
“临妹,我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如果问题没有解决怎么办?要是承包制还是不能推行,一切照旧,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妈了。”易满春想到这些,内心就有些恐慌。
“不会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事情都在朝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承包制一定会推行,只是时间早晚,大势所趋,没有人能阻挡。”易临春倒是很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语气坚决,“所以,二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后面肯定还有很多问题出现,我们一起解决。”
“好,我相信你。”易满春被她的镇定和坚决感染,也慢慢坚定起来,但依然心存疑虑,自我安慰,“假如最终结果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也没关系。村委会待不下去了,大不了,咱们去摆摊,卖瓜子花生,随便卖点什么,相信怎么样都能养活自己。对吗?”
易临春忍不住笑了,“相信我,二姐,不会让你去摆摊的。就算我想拉你去,有人也不会同意啊。”
易满春不懂她笑什么,沿着她眼睛示意的方向往前看,袁佑卿挑着两个长杆簸箕迎面走来。瞬时慌得想躲一边,却无处可躲。
易临春问他打哪来,他说早上挑了一担新鲜蔬菜去菜市场卖。他们两个人寒暄起来,她感谢他那段时间给她跑腿,买这买那的。
易满春听他们俩聊天,感觉倒没那么慌了。不想,易临春很快就结束了话题,跟他道别,让她也别送了,她自己回去就行。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走远了。
易满春回过神来,发现就剩下她跟袁佑卿,还是在湾里的主路上,慌得立刻加快脚步往回走,生怕有人看到。
“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吗?”袁佑卿腿长,即使挑着胆子,也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跟她并排走着,“小满,我姐给我说亲了。”
“……”易满春脚步顿住,脑袋像挨了一棍,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幸好被他一手扶住。
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时不知道哪来的气,用力推开他的手,“你说亲就说亲,告诉我干嘛?关我什么事?你走你的,别跟着我。”
事实上,他也跟不上她,因为她直接跑了。她一个从部队出来的人,跑起步来,普通人没几个能追上,何况他还挑了副担子。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杨静香在门口徘徊,忙止住脚步,转身钻进旁边菜地里去了。
袁佑卿按照她说的,让他们一家搬离了他家的杂屋。为此,他很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隔一段时间,杨静香就会来她家找她,起初她还会招待她,后来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就只能躲起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杨静香带着孩子住在油纸棚,估计很煎熬。周吉武又开始闹着要去上访。
易满春听到知了的叫声,瞬间觉得烦躁。
一九八一年的这个夏天,为何如此漫长?
23.第023章
第023章一九八一(五)
“易定春,有人找你。”仓库门口传来喊声。
“让他自己进来,我出不去。”易定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头也没抬,专注着核对手中表格的数据。
企划事业科成立以后,一直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从市场科搬出来以后,就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放了两张办公桌,她背靠墙而坐,常秀英坐在她对面。
在这个不透风的角落,她们熬过了料峭春寒,又熬过了三伏酷暑。如今虽已入秋,但秋老虎时而光顾,依然热得汗流浃背。
这些问题她们还能克服,每当仓库入货出货的时候,她们就被堵在角落了,要么就要去外面临时找个地方办公。
仓库刚新入库了一批货,从门口一直堆到她们办公的角落,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已经试过了,除非仓库的人把货整理完,否则她根本出不去。
常秀英被堵在外面进不来,因为要自己移动一些装产品的箱子,力气小的人根本搬不动。
谁要是真有急事找她,就让他自己进来好了。
没想到,这个人还真挤进来了。
罗基文东挪西移费劲巴拉地挤进来,坐在她对面常秀英的位置上,早已满头大汗,拿起桌上的蒲扇使劲扇,“这条件是艰苦了点,再忍忍,后面有条件了就给你们单独安排一个房间办公。”
易定春嘴角微微一抽,没有接她的话,心里冷笑。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骑驴看唱本,边走边瞧。如果新产品线方案推行后,产品卖得不好,别说另外安排房间,这个角落能不能继续留给她们都不一定。
“我真佩服你这么淡定。”罗基文见她不说话,继续自说自话,滔滔不绝,转述昨天中层管理会议的大概内容,各个科室要做什么,包括她们企划事业科。
每次中层会议之后他都迫不及待来找她,让她很疑惑,她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如果重要,却连中层管理会议都不让她参加,如果不重要拿为什么要特意来给她传达会议内容?
罗基文说完会议内容,和往常一样,又给她画大饼,“等条件成熟了,我会向上面领导请示,让你做企划事业科的代理科长。现在说出来也没用,你太年轻,厂里没人会服你。”
“谢谢罗科长。”易定春不管他是不是真心,一如既往表示感谢,虽然内心并不抱什么希望。
“还有一件事,非常棘手,”罗基文不再靠着椅背,身体前倾,双臂搭在办公桌上,“周吉武怎么又开始闹了?现在都找不到他人了。之前你不是说你们湾里已经有人出面把他的家人安抚好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易定春惊住,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他,想确认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你还是不信我,”罗基文大概看出她的心思,气得往椅背一靠,“你以为我还能拿这件事威胁你?已经铺好的摊子还能收回?现在新品都要上市了,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回头的可能。所以我们要共同努力,处理好这个问题。出了事,惊动了上面的人,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行,我回家问问情况,看怎么处理更好。”易定春很想说,如果你不把周吉武减员,收回人家住的宿舍,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但还是忍住了。
周吉武这个人,性格耿直,为人傲慢,不会虚溜拍马,能力也只能算是一般般,自然在单位不受领导待见。
罗基文说完该说的话,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罗科长,我有个问题……”易定春叫住他,话刚出口,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工厂推行产品线改革,并没有直接从军大衣全部更换成毛巾,而是一半一半。
她最终也接受了,一件新的事物出现,总是会有很大风险,稳中求进也是有必要的。
只是,她想到新品上市后,既有以前的老产品军大衣,又有新产品毛巾,担心到时候肯定会出现混乱。尤其市场科的人,已经习惯随便应付了事。
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她想给他打个预防针,又担心姚雪莲知道了,会误会她在背后议论她,怀疑她的能力。
姚雪莲得知她提议成立企划事业科,表面上对她依然很好,但她感觉到还是与之前有分别,对她非常客套疏离。而她下面的人,本来就很多人对她不满。
就算现在说了,罗基文也不一定解决得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罗基文也没有再说什么,估计是热得实在受不了了,一分钟也呆不下去,又重复来时乾坤大挪移的本事,逃离了她们办公的这个仓库角落。
仓库清理完,已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易定春也核对完了所有的数据,眼睛酸痛,脖子和腰也都快断了,趴在桌上,打算眯一下,刚合上眼,耳边传来常秀英尖叫声。
“出来了,出来了,师父,快看,”常秀英声音比人先到,“咱们的新产品做出来了。”
她抬起头,微眯着眼睛,常秀英风一样卷过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放到她面前。
待她反应过来,立刻坐直,眼睛睁得老大,双手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捧着贡品。
她闭上眼睛,轻轻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作用,她闻到一抹栀子花的清香,又像是茉莉花淡淡的芳香。
下意识地用脸盘在毛巾上蹭了蹭,特别柔软,很舒服,让人沉溺,就像是情人的手摩挲着脸盘的那种感觉。
常秀英在旁边嘀咕,说这是车间的样品,她还要拿回去。
易定春虽然很不舍,但还是还给了她,让她赶紧送回车间去。她起身收拾一番,准备回去一趟。
到了长乐湾,回到家,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易满春对于周吉武家的事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从前有多热心,现在就有多冷淡。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杨静香一家住在油纸棚里,她作为村干部之一,竟然也袖手旁观。
并且易满春也不知道周吉武人在哪里,这一点应该没有骗她。
易定春确信再耗下去也是一无所获,就先回了工厂。
一直忙到周末,她想起一个人应该知道周吉武的下落,决定买点东西去拜访一下。
她去菜市场,发现里面人很少,摆摊的人更少。隐约嗅到一种紧张的氛围,年初以来的严打,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易定春又折到老街供销社,今年物价飞涨,几乎所有的东西价格都上涨了,她虽然极其不舍,但还是凭票买了点肉,还有一些糖果,提着往小袁湾的方向走。
张家几个已经结婚的儿子都各自盖了房,湾里最大的禾场边上那一排,都是他们一大家子的,看上去非常气派。老二家是一座独栋的民宅,离得也不远。
禾场最东边靠马路的那一家,就是张家大儿子张春生家的,他媳妇李梅香比她大了个七八岁,是她亲生母亲娘家一个远方表姐的女儿。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从小丧母,成长在有继母的家庭,小时候她特别喜欢跟着李梅香玩,她也像对待妹妹一样关照她。只是后来她嫁到了张家,虽然离得更近了,但反而生疏了。
李梅香见到她,起初有些意外,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转眼就变得热情起来,招呼她坐,见她带了东西,责备她太见外了,来自己姐姐家还没什么东西。
“你还没对象?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的条件。”李梅香对她嘘寒问暖一番后,得知她还没嫁人,大吃一惊,“之前听你那个后妈说你已经有对象了,我就没再给你张罗。难道她在说假话?唉,后妈就是后妈啊。”
“不是的,”易定春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匆忙转移话题,“春生大哥不在家吗?”
“他啊,整天不着家,这里那里的,今年又是个多事的年份,他们局里忙得很。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李梅香显然也知道她特意来找她,肯定不是来拉家常的。
“我记得,春生大哥早年跟周吉武挺有交情,想问问他能不能帮忙劝说一下周吉武,他们家的事,想必梅香姐你应该也听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春生大哥跟着周吉武的父亲学了几年功夫,其实那就是个吹牛大王,能有啥真功夫。”李梅香像是怕她误会她在撇清关系,忙又改口,“关系确实有点关系,他们也算是师兄弟。这样,等我家那施主回来,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帮到你。”
“那先谢谢姐了,我回去等你消息。”易定春起身准备离开,被她按住。
“那么急干嘛?既然你现在还没有对象,我有个人要介绍给你……”
“不不不,”易定春更慌了,不知道怎么回绝合适,“我是说,谢谢梅香姐的好意,只是今天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不等李梅香再说什么,她挣脱她的手,快步跑了出来。
易定春本想直接回工厂,想起有些信放在家里,怕被人翻出来,打算带到工厂锁到装衣服的箱子里,便又折回家去了。
家里就易念春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床头落地柜兼书桌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进来给她打招呼,也只是“嗯”了一声,连大姐都没叫。
她心里苦笑,这丫头现在已经得罪不起了。
今年春节初一那天她说话重了点,后来特意给她道歉,但似乎这个坎还是没跨过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要她一回来就大姐长大姐短围着她转。
易定春为了拉近与她的距离,特意叫她来她房间,说有事请教她。
易念春显然很好奇,她能有什么事请教她的?不过很快就跟过来了。
她让她把门反锁上。
“什么事啊大姐,要这么保密?”易念春越发好奇,按照她说的照做了,快步跑到她旁边,在床沿坐下来。
易定春把抽屉柜两边两个抽屉下面方形暗格里的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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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出来,扔到床上,“帮我把信整理一下,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易念春瞬间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确实,这些东西以前都算是她的宝贝,谁都不让碰,可现在,似乎成了她的负累。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易念春把过去近四年时间所有的信按时间从左到右一字排开,不同年份空出一点间隙以作区分。
一九七八年公历九月十号收到卢昱山的第一封信,寄信的频率,起初每个星期一封,后来一个月一封。
转折点应该是在去年十月份国庆节,自那之后只有两封信,其中今年三月份收到最后一封信,距今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再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大姐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易念春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她反过来问她。
“看到了爱情的脆弱,随着时间由浓变淡到岌岌可危的全过程,”易念春年纪虽小,但对男女之间的事似乎懂得并不少,一语戳穿一个残酷的事实,“大姐,我感觉你不要再耗下去了,你们之间没有结果,毕业就分手的故事,很快就要发生在你身上。”
“……”易定春心里一阵刺痛,或许她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但一直没有勇气直面这一事实,也或许她在等,等对方直接说出来,“他在信里没提过,说的都是……”
“国家大事,国际新闻,”易念春抢了她的话,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像电视台的播音员开始播报新闻。
“1月,上面两次发出紧急文件打击投机倒把;中信债券发行成功,日本30家金融机构认购了这个期限为12年年利率为8.7%的债券;6月,福建同日本日立公司合资兴办的福建日立电视机有限公司正式开始生产,这是今年到目前为止唯一在中国开工的中外合资公司;7月,四川发大水,数千人死亡,50万人无家可归;8月,IBM公司向世界展示了第一台PC5150电脑,并创建了行业标准,这一天意味着世界进入了个人电脑时代;百事可乐也来到了中国,在深圳兴建了百事可乐灌装厂;物价稳不住了,商品价格持续上涨……他写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易念春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喘了口气,笑道,“这就像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开始谈论天气,亲密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只是大家都不想做那个主动提出来的坏人。”
“你怎么知道?说的好像你谈过恋爱似的,你才多大?”
“谈过啊,我都十四岁了,大姐,你小妹我成绩太好,连跳几级已经上高一了。”易念春似乎想起什么,气得咬牙切齿,“不就我们班那个学霸,家里穷的揭不开锅那个,我给他带了不知道多少午饭。可现在,竟然说跟我好,是因为和他女朋友吵架赌气,想气气人家。可没想到我对他那么好,爱上我了。怎么,这什么年代了,还要我大度,跟人家娥皇女英吗?真是笑话,姐才不干这种事。是你配不上我,干嘛要我委屈自己?烦得很,一脚踢开完事。”
易定春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安慰她几句,她耸耸肩,一副过来人满不在乎的模样。
原来十一岁的年龄差,中间会隔着这么深的代沟?
她刚见了一个比她大不到十岁的女人,李梅香已经是两个儿子的母亲,老公传闻在外面风流债不少,自己身材也已经发福;而眼前这个姑娘,比她小十来岁,对男女之间关系态度竟如此通透豁达。
一个传统,一个现代,而她,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时常有种撕裂感。
易念春大概看出她心情不好,需要一个人静静,找个借口离开了。
易定春独自发了会儿呆,思来想去,把信又重新装回抽屉暗格里,把抽屉塞进暗格上方的轨道安装好。
回工厂的路上,她苦苦思索,到底应该怎么做。她偶尔有那么一种冲动,想直接跑到广东去找他,当面问清楚,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真的想分开,只要给她一句话,她立马掉头,绝不会缠着他。
可这样的冲动,只会持续那么一时片刻,转眼她又没有那个勇气了。
最终,她决定再写最后一封信,如果他再不回信,那就当是他最后给她的答案了。
易定春回到工厂宿舍,当即就写了一封信寄出去。
第二天上班,她刚到仓库,在角落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向她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工商管理局的,你是易定春吗?”
“我是,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她很意外,工商局的人怎么会找到她头上来?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问询调查。”
“……”易定春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恐慌,意外,诧异,各种情绪像洪水一样一阵一阵涌向她,她几乎窒息。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中间,一步一步走出仓库,上了他们停在门口的专车。
24.第024章
第024章一九八一(六)
入冬以后,天气越来越冷,易临春倒是忙得热乎,这一年她几乎都是两头跑。
一边是养猪场,她年初采购了几头小猪仔,放在太屋养猪场养着,平时大多数时候由易满春和袁佑卿帮她照看,她偶尔过来一趟,备好猪食。
为了省钱,她没有买饲料,以谷糠粉和猪草为主。
另一边,跑上高坡,协助孟雪松采购木材,制作模板。之后跑神农山,小祖奶奶引荐了一个神农山中药馆项目。
神农山中药馆项目忙了好一阵,如今已经开始拆模,接近尾声。
这一天,原本要去神农山结算,可头一天晚上,易满春过来小孟湾跟她说,有两头猪这两天情况不太好,有点拉稀,也不怎么吃东西。
她想着年前找个时间把这些成年猪都出掉,怕出什么幺蛾子,便一大早赶到太屋养猪场,还叫上了湾里的老兽医。
易满春和袁佑卿比她更早到,他们一起领着老兽医去给猪做了检查,给猪打了一针,叮嘱他们在猪食方面要注意的问题。
送走老兽医,袁佑卿也跟她道别,却没有跟易满春说话,就离开了。
易临春觉察到易满春有些不高兴,故意刺激她,“二姐,你还没问他,他姐跟他说亲,说的是哪家的亲?”
“我才不问,关我什么事?”易满春气呼呼的,这模样特别可爱,“走,我们去弄点干稻草,给猪圈添加一些,天气冷,别让猪冻着。”
“……”易临春差点没忍住,直接告诉她,袁凤娥给袁佑卿说亲,说的就是她的亲,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她和易开元。
易开元那个老顽固,坚决不同意易满春嫁给袁家的人。
易满春看似随和,其实也是个小顽固,又是个极其孝顺听父母话的人,不想违背易开元,伤他的心。
而更顽固的大概是袁佑卿了,非易满春不娶。
事情就这样卡住,卡了一年又一年,眼看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却毫无实质上的进展。
易临春实在忍不住,给何淑秀和袁凤娥支了个招,让她们想办法把生米煮成熟饭。两个人起初都被她惊世骇俗的提议给震惊住。但后来也觉得实在不行只能这样了,只是一直没有动静。
不知道她们最终会不会采纳她的提议,她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静观其变的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易临春每次跟易满春见面,都会问她袁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但几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但这一次,易满春主动跟她提起,“听说袁厚德给他家老二买了个城镇户口,老大家很不满,吵着要翻新旧宅。啥叫旧宅?盖了才没几年啊,很多人想盖他们这样的房子都没能力盖。”
“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盖瓦房,用预制板或水泥现浇做屋顶,那样看起来更气派。”
易满春感叹真是浪费,易临春心里倒是开心的很。
从土砖茅草屋顶,到土砖瓦屋顶,再到红砖瓦屋顶,现在又是红砖水泥屋顶,成为中国社会时代变迁的一个缩影。而每一次变化,都会带来很多赚钱的机会。
她心里已经在谋划,明年让孟雪松再扩展业务范围,尝试一下做预制板,一定能大赚。
“袁家老大盖新房,想把周吉武家剩下那点宅基地都盖上,让我们去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说给他点钱买下来,彻底解决这件事。”易满春看起来头疼的很。
“你们什么也别做。”易临春似乎看到了一个新的契机,“静观其变。”
“可是……”易满春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无奈叹了口气。
易临春安慰了她几句,离开前,忍不住抱了抱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已经没有什么话能承载得了,她对易满春的感激,甚至感动。
易满春得知她只是借承包养猪场之名,腾出时间去做自己模板工程的事后,虽然有些生气,但并没有怪她,且给了她很大帮助。因为她,袁佑卿也一直在帮忙。
年底忙完了,她一定要给他们俩送一份大礼。
只是,世事无常,她此刻并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一出什么样的离奇剧变。
易临春忙完养猪场的事,连饭也顾不上吃,马不停蹄地赶到神农山。
可让她意外的是,拆模现场只有三个人,孟雪松和她表哥李丘林,另外一个是张仲生带过来做事的人张立冬。
她把她表哥李丘林叫到一边,悄悄问是怎么回事,张仲生和他的那些跟着干活的徒弟都去哪了?
“雪松跟他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钱的事,两个人算的账对不上,张仲生一气之下就带着人全部走了。”
“那张立冬怎么没走?”
李丘林悄悄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他想拜雪松为师,两个人已经师父徒弟叫上了。”
“……”易临春气得脑袋都炸了,孟雪松这个书呆子办事真不让人省心,她才离开半天,竟然发生那么多事。
但她忍住没发作,一直到下午散工,回家的路上,孟雪松骑上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她才忍不住问他,跟张仲生怎么吵起来了?
“他那个人太贪心了,要跟我们五五分账,凭什么?”孟雪松看起来气愤不已,说话急了,唾沫星子乱飞,“工程是小祖奶奶引荐,凭我们的关系才有的,我们拉他入伙,是看在他是我师兄的份上,没跟他三七分,给了四六还不够?还有模板工程,他前期没有任何投入,现在也要求一起算进去五五分,怎么可能?”
易临春差点爆粗口,想到他这个人的个性,只能极力克制住,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我之前不是给你分析过,虽然工程是我们的关系才有的,但有了他,我们承担的风险就小了很多。毕竟他有施工经验,又有现成的工程队。咱们第一次做项目,还是新手。再说,有张家的关系,湾里那些眼红的人才不敢说什么,如果只是我们自己做,肯定会被人举报,说我们不去集体上工,自己在外面干私活。”
“怕什么?现在他们不都这样做?这也是你说的。”孟雪松理直气壮的语气。
“……”易临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了,或许真的是钱能给人壮胆,尤其是男人。
这个项目做下来,他们确实能赚到不少,但以后呢?
“你没发现,今年项目很少吗?我们也是幸运,有小祖奶奶帮忙才遇到这个项目。后面如果要承包到更多业务,我们需要依靠更多人脉关系,不能只依靠我们自己。这样路只会越走越窄,你师父不就是个反面例子?我们眼前吃点亏,让点利给他,以后才有更多机会赚大钱。”
“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这个项目都还没做完,就想以后,你心也太大了吧?”孟雪松油盐不进的脾气又上来了,怎么都说不通。
易临春不想在路上跟他吵,怕激起他的怒火,出什么意外,也确信跟他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去补救。
回到家,孟雪松一如既往床上一躺,闭目养神。
她虽然也累得腰酸背痛,还得咬牙坚持,去做晚饭。做好饭,叫他起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挤出一丝笑容,问他,“你是不是也想带徒弟了?按你的技术,我觉得完全没问题。但张立冬还是算了吧,他毕竟是跟着张仲生干活的,这样不是翘人家墙角吗?”
“你说的什么话?”孟雪松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瞪着她,“你不知道实情,就别瞎指挥。立冬怎么就不能做我的徒弟了?张仲生自己不愿意收他,我为什么要看他脸色做事?这个家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我做事自己有分寸,不需要你来当总指挥。从明天开始,你别去工地了,把家里事管好就行,帮着照看一下骏仔。”
“……”易临春实在无法理解,他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反骨,不能听她一点劝,什么事都要跟她反着来?
她压制住自己满腔的怒火,吃完饭,收拾好,洗刷完,早早躺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孟雪松就起来,只吃了个开水冲蛋,和两个红薯,都没等她做好饭菜,就兀自骑上自行车去工地了。
看他那急不可待的模样,她又想笑,忍不住腹诽,他这是怕她跟脚也过去,还是急匆匆地去见他的第一个“徒弟”?
易临春吃完饭,把家里该忙的事忙完,还是悄悄去了一趟神农山,只是没有去工地,而是转去千福庵找小祖奶奶。
神农中医馆的业主老蔡就是万福寺的负责人,跟小祖奶奶很熟。
她想让小祖奶奶出面,跟老蔡说一下,最后结算付款,按五五开,分别结给孟雪松和张仲生,但先不要告诉孟雪松,只说先结50%,留10%尾款。
听了她的来意后,小祖奶奶有些犹豫,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详细解释了她的出发点,小祖奶奶听了,不断点头,待她说完,给了她很高的评价,“临丫头啊,你是有大格局的,是个做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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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大格局的是小祖奶奶您,我应该算是您的徒弟。”说到徒弟,易临春忍不住笑了,给小祖奶奶说了孟雪松收了第一个徒弟张立冬的事,并且表示担忧会得罪张仲生。
“你也不用太担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事无定论,法无定法,顺其自然就好。”小祖奶奶安慰她,话题又转回到了最后结算付款的事情上。
“你这样做,本意对孟雪松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不一定能理解你这份好。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后果不堪想象。他表面看似很和气,骨子里其实个暴脾气。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易临春点点头,这一点她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易临春陪小祖奶奶吃了顿午饭,没多停留,火速赶往小袁湾,去找张仲生。
他正在家里发脾气,李春仁一连流掉了两个孩子,想来他的心情也确实够恶劣的。
她一出现,他们夫妻俩才停下不吵,李春仁赶紧招呼她坐,张仲生却没什么好脸给她。直到她主动说明按五五开结算付款,才有所改变。
“这事你能做主吗?你们家孟雪松那个癫子知道了,不打死你才怪。”张仲生将信将疑。
“这我就要说你的了,仲生大哥,”他们张家的儿子打媳妇一个比一个狠,易临春看着李春仁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责备他,“什么叫你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是人话吗?春仁嫂子自己不想生孩子吗?你不好好照顾他,孩子的福报,你自然接不住。”
“说什么你……”张仲生一脸凶相,一副要吃了她的表情,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又是女人,有所克制,清了清嗓子,“我们的事不用你操心。付款的事就按你说的,但我先说明,后面孟雪松知道了要反悔,那是不可能的事。”
“……”易临春意识到,在某些方面,张仲生与孟雪松别无两样,两个人一样的吝啬,一样对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心胸一样的不够宽广。
某一刻,她甚至怀疑她这样做对以后拓展业务是否有帮助。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如泼出去的水,自然收不回来了。她向他保证一切后果她来承担,只是让他带些人,把后续收尾的工作做完,不然怕影响工期。
张仲生答应明天就带人过去。
她旋即转移到张立冬的话题上。
“对了,我想跟你要个人,希望仲生大哥给个面子。就是那个张立冬,他应该是冬天生的吧?你也是冬天生的,你们俩个命格太像,在一起做事不得意,以后让他跟着我们雪松吧。”
易临春知道张仲生非常信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他岳父,也就是李春仁的父亲,是下高坡很有名气的一个算命的瞎子。她这样说,他肯定就不会认为孟雪松在翘他的墙角了。
果然,张仲生思虑片刻,点头答应了,“我这边人确实太多,顾及不过来,让他跟着雪松学点东西也好。他算是我表弟,你们多照顾照顾他。”
听他这么一说,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跟他最后客套了两句,让他以后多介绍点业务。
张仲生也满口答应,说没问题,自家师兄弟,当然应该互相照顾,以后有机会,还可以继续合作,有钱大家一起赚。
事谈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准备告辞。
李春仁要留她吃晚饭,她自然不想麻烦她,让她好好休息,孟雪松差不多散工回家了,她要回去给他做饭。
她也没让李春仁送她,自己抄小路回小孟湾了。
易临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望见家门口停了一辆车,依稀辨别出,好像是公家的车,大吃一惊,担心是孟雪松出了什么事,加快脚步跑起来。
她一到家门口,还来不及喘口气,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向她亮了亮证件,说是什么局的,问她是不是易临春。
她说是,只是不明白,她又没犯什么事,找她干嘛?
“有人举报你三年前曾摆摊卖炭,扰乱统购统销市场秩序。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易临春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慌了。
她想反抗,甚至想逃,可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大男人,至少都一米八以上的个,再看看旁边的车,确信她无路可逃。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幸好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看热闹。
她担心闹起来反而会引起人更多人围观,决定不再追问什么,低头跟随他们上了车。
25.第025章
第025章一九八一(七)
天寒地冻的日子,大多数人窝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烤火,易满春却还在四处奔波。
大姐和临妹都进去了,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从小她是家中几个姐妹里最没主意的。大姐稳重,善于分析思考,学习能力强;临妹脑子灵活,眼睛提溜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从前,遇到问题她总习惯依赖她们。
可现在,她不知道问谁。湾里的人都躲着她们家的人,仿佛她们成了瘟神,求人无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易满春又一次从工商局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寒风呼啸着刮过她的脸盘,像刀割一样生疼,疼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刚抹掉,又不断流出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气得她直接抡起手臂用袖子重重地揩了一下,管它眼泪还是鼻涕,都一把给它抹了。
余光瞥见,旁边一棵叶子都掉光的树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袁佑卿倚在树干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笑望着她。
易满春乍一见到他,有些感动,可看到他竟然还在笑,气得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袁佑卿推着自行车追上她,和她并排走着,侧头笑望着她,“见到大姐了吗?”
“没有。”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临妹呢?”
“也没有。”
“张春生呢?”
“都没有!”易满春气得瞪了他一眼,“别再问了,关的关,躲的躲,都见不到,不是各种手续找领导签字审批,就是要预约,我有什么办法?”
“我都见到了。”袁佑卿笑得更欢畅了。
“……”易满春脚步顿住,不敢相信他说的真的。
她把他从上到下反反复复打量了一番,更气了,气这些人都是势利眼,而眼前这个人却能入那些势利眼的眼,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也不想追究他有什么神通能见到她见不到的人,急切地追问他,“我大姐和临妹在里面都还好吗?没挨打吧?”
“你以为是旧社会呢?咱们现在是新中国,法治社会,别瞎想。”袁佑卿随手把她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围巾整了整,拉紧一点,把漏风的洞都拢住。
“大姐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她是单位上的人,那年也只是在老街供销社门口摆摊卖军大衣,所得收入都是供销社收的,钱都没有过她的手,现在只要拿出那些单据就能证明。并且,她说当时得到过单位领导审批同意,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句话,年前应该就能出来了。”
“问题是,大姐九月份已经被带过来问过一次话,当时都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又进去,跟临妹一样,人都不能出来了?”
“形势一天一个样,变来变去正常。也或许是因为有人看见,她当时跟临妹站在一起,怀疑她们是一伙的。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我回头再找人问问。”
“临妹呢?”
“……”袁佑卿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临妹情绪不太稳定,不怎么配合调查,且涉及的金额有些大,估计有点麻烦。他们说如果她再不说实话交待清楚,可能要把她移交给公安局,转为刑事案件调查了。”
“那怎么办?临妹身体还没恢复呢。”易满春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了,轮起袖子揩个不停。
“你这眼睛都要给你擦没了,”袁佑卿把自行车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他身边,一手从裤袋掏出一个手帕,给她擦了擦眼睛。
“办法不是没有,如果孟雪松愿意多出点钱,你临妹就算一时半会出不来,肯定也能快个十天半个月的,至少不会在里面受罪。”
易满春脊背发麻,孟雪松吝啬得很,让他出钱,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袁佑卿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重新扶好自行车,头朝后面座位扬了扬,“上来吧,我们先去一趟你大姐的工厂,跟她那个徒弟说一声。再去小孟湾,找孟雪松商量一下。他自己老婆,总不能不管吧?”
易满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她又冷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已经无力拒绝。
他们到了工厂,找到常秀英,让她去供销社找出历史单据,同时找单位相关领导去给易定春作证。
常秀英看起来有些为难,说找历史单据没什么问题,但找领导,估计有些难,现在没有人敢主动站出来,怕受牵连,但还是答应,尽量去试试。
他们离开工厂,再到小孟湾,天已经擦黑,知道孟雪松要面子,每次来找他都是趁天黑的时候。
但每次来,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整个人都很沮丧,从他的表情能感觉到,他似乎很后悔娶易临春这样一个不安分的老婆。
胡玉娴倒是话多,东一句西一句罗里吧嗦的,大概意思就是,易临春丢了他们孟家的脸,有这样的媳妇真是家门不幸,他们现在已经倒霉透顶,更别想让他们出钱去捞人。
“我说了多少次,让她安分一点,别瞎折腾,她就是不听,现在出事了。该找的人我都找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孟雪松重复着那些丧气话。
易满春气得说不话来,心里一百个一千个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做主把五百彩礼还给他,不然易临春也不会跳进这样一个火坑。
“好吧,那就让你老婆死在里面吧。”袁佑卿拉着易满春起身要走,眼睛在暗中观察孟雪松。
“不是……”孟雪松明显看起来有些慌了,起身挡在门口,“袁大哥,你一定见到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还像句人话,”袁佑卿重新坐下来,把情况如实跟他说了,最后总结,“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她是你老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孟雪松既没有说同意出钱,也没有拒绝,胡玉娴张口要再说什么,也被他按住,“我再想想怎么做。辛苦你们了,大冷天跑来跑去的,我让我妈煮点酒酿汤圆鸡蛋羹给你们喝,暖暖身子。”
“……”易满春这会儿又看不懂她这个妹夫了,在对外待外人,各种礼节上,你似乎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他们吃完东西,合计完出来,已经有些晚了。
天太黑,路又滑,他们只能推着自行车走路。
没走几步,易满春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袁佑卿停好自新车,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个薄外套,里面只有秋衣和毛线衣,看起来很单薄。
易满春不肯,担心他冻着。
他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拽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她身上他的大衣口袋里面,“这样就不冷了。”
“……”易满春嗓口像被什么都塞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暖暖的,身体也暖了许多,吸了吸鼻子,“那快走吧。”
幸好小孟湾离小袁湾不远,他们高一脚低一脚,终于走到了她们家门口。
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叫门,都没人应。
易开元与何淑秀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还能理解。易念春小小年纪,这么大声音怎么会听不到呢?
“先去我们家吧,回头我再过来叫你妈去接你。不然我要冻死了。”袁佑卿这会也快扛不住了,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易满春也不敢继续叫,怕打扰到周围邻居,只能跟着他去村头。
到了他们家,她才发现,他姐姐袁凤娥和她儿子都不在。他说应该是到亲戚家送年礼去了,天冷路滑,留她们住一晚也不是没可能。
易满春也没多想,只是意识到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袁佑卿在他房间里生了炉火。袁凤娥走之前,做了一些菜放外面厅屋桌上,他把菜端进来热了,炉火上放着米酒热着,让她先坐一会儿,吃点菜喝点热酒暖暖身,他去洗个热水澡。
他洗完澡出来,说准备好了热水,拿了他姐的衣服,让她也去洗一下,外面走一趟,浑身都冻得麻木了,洗个热水澡舒服一些。
如果是平常,她可能会直接拒绝,坚持让他送她回家。可这会儿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太累了,亦或许是很惶恐茫然,像失了魂一样,没了主心骨,不管他说什么,都照做了。
易满春洗完澡回到房间,整个人像回血了,觉得很饿,孟雪松家的酒酿汤圆鸡蛋羹就喝了几口,没好意思多吃。他显然也一样,盛了两大碗,让她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吃了几口饭,又开始喝米酒,他们家的米酒入口特别有味,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见到我大姐、临妹还有张春生他们的?”易满春喝了酒,话也多起来。
“我堂姐刚从乡政府调到县委,我去找她了。”袁佑卿也不隐瞒。
“就是袁书记的大女儿袁常玲?”易满春筷子停在半空,笑望着他,“你不是最不喜欢去走后门托关系吗?被你大伯知道了,又要把你骂得狗血喷头了。”
“笑笑笑,笑你个猪脑袋。”袁佑卿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痛得她哇哇叫,扬手要打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两个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你快说……你姐给你说亲……说了谁家的姑娘?”易满春这句话不知道憋了多久,终于一吐为快。
“你说呢?”袁佑卿瞟了她一眼,脸上表情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她不停追问,可他就是不说。
“你不说……我回家……不理你了……”易满春气得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双脚歪歪扭扭走到门口,趴在门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边哭边骂,“袁佑卿你是个大坏蛋……你欺负我……”
袁佑卿无奈,起身走到她身后,把她掰过来面对他,“我怎么欺负你了?”
易满春仰头看着他,扁着嘴巴不说话,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只是脸上显而易见地写着,你欺负我喜欢你。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他缓缓低头靠向她。
易满春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跳加快,不知道该怎么办,慌得闭上了眼睛。许久,感觉到额头上一热,像烙铁一样实在太烫了。
她浑身没有力气,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没想到他身体更烫,她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要晕过去了。
此后,她依稀感觉到双脚腾空,他把她抱了起来。
很快,她背挨着床躺下来,整个人变得踏实了,转眼,身上压下来一个庞然大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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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人的很。
烧红的烙铁从她额头上,滚到她脸上,最终停留在她唇上。
明明难受得很,可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迎接那烫人的烙铁落入她口中,像小时候吃冰棍一样,不同的是冰棒是冷的,现在这烙铁却是烫的。
……
易满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以后,天已经亮了,她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她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的一些片段,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跳起来,快速穿衣服,可她的手不停地发抖,越想快越快不起来。
易满春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终于哆哆嗦嗦地穿好了衣服,穿上鞋袜,猫着腰,悄悄地溜出房间。一出袁佑卿家,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还好,天气冷,这会儿没有什么人早起,大概都宁愿躲在被窝里,就算起来了,也是坐在房间里围着炉火烤火。
更幸运的是,她远远看见他们家的大门已经开了。
她一口气跑到家里,打算溜回自己的房间,可刚走到门口,从对面厨房里传来何淑秀的声音,“易满春,你给我过来。”
何淑秀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从语气都能听出她的愤怒,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已近知道她昨晚夜不归宿了。
易满春慢慢转身,低下头,不情不愿地挪到厨房门口。
“你昨晚去哪了?”何淑秀自问自答,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我就知道,你天天跟着袁佑卿,迟早会出事,这下好了,哪天被人发现你被他搞大了肚子,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搁?”
“什么?”易开元原本还在里面房间床上躺着,突然坐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何淑秀放下手中的铲子,大步走过来,拉着易满春的手,挡在她面前,冲着易开元大叫,“老头子你起来干什么?你睡你的啊。都已经是这样的事了,你急有什么用?大不了我拉下这张老脸,今天就去跟袁凤娥商量尽快把婚礼办了。不能让她弟弟把我们小满白欺负了。”
“可是,”易满春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不得不说,“他姐已经给他说亲了。”
“我知道,袁凤娥确实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这不是因为你爸怕你嫁过去吃亏,所以我没答应她们。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何淑秀几句话,把上赶着穿好衣服正准备下床的易开元安抚下来,坐在床沿不动,“既然现在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我们也只能认命,这是你自己的命。我们也没有办法。”
“……”易满春一脸愕然,为什么她感觉何淑秀好像早就准备好这些话了?
易开元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又脱了鞋,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她们,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想再浪费口舌。
何淑秀让他再睡会儿,饭好了再叫他,说完,把门也带上,转身推着她回她自己房间。
“你赶紧去睡觉,天天跑天天跑,谁受得住?你大姐跟你临姐的事让袁佑卿去跑,现在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赖不掉。婚礼的事,我跟他姐去操办,争取年前完婚,等肚子大了就不方便了。”
易满春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顺从,躺到床上,脑海里回想起何淑秀刚才的话,怎么她感觉,袁凤娥给袁佑卿说的亲,就是她?
这让她又喜又气,那家伙为什么只说半句话,害她烦了这么久?
何淑秀和袁凤娥像变戏法一样,在一个月之内置办了好了嫁妆,筹备好了一切,婚礼在年前如期举办。
易满春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又像是在做梦,从她留宿袁佑卿家那天晚上,梦好像一直就没有醒过。
直到她被迎亲乐队接到袁家,再一次坐到同一个房间,只是布置一新,到处贴满了“囍”字,添置了不少家具,电视机,缝纫机,各种柜子箱子,她手腕上的手表,还有厅屋里那辆新的自行车…………一遍一遍摸着何淑秀给她置办的嫁妆,她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原本她有些遗憾,她的婚礼,易定春和易临春都没能参加。可又暗自庆幸,易临春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如果看到家里给她置办了那么多嫁妆,她是不是会很难过?
门“吱呀”被推开,袁佑卿一身新郎官穿的衣服走进来,眼睛盯着她,随手把门反锁了,大步走到她面前。
易满春瞪了他一眼,责备他,“你为什么骗我?你说你姐给你说亲……嗯……”
她话还没说完,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转眼把她扑倒在床上,双手快速地脱掉自己的衣服,又来扒她的衣服,那急不可耐的模样,就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狼。
易满春呼吸困难,慌乱中双手抓住旁边的被子扯开,盖在两个人身上,不然两个不穿衣服的人,不被冻死才怪。
房间的灯是拉线的,门边和床边都有开关,她摸索着关掉了灯。
黑暗中,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只是没想到,他更放肆了。
她好几次趁着喘息的间隙,让他轻点,她担心会压坏肚子里的宝宝。
他听到宝宝的那一刻,停了片刻,双眸紧盯着她,眼神迷离,嘴角微微上扬,却什么话也没说,低头又堵住了她的嘴。
易满春很快就明白,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骗子……这可是她用血和痛换来的教训啊!
26.第026章
第026章一九八二(一)
易定春在旧历春节前一天获准回家,日复一日的问询调查终于结束。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结束得更莫名其妙。
她许多年以后才明白个中缘由,或许是因为很多年以后,她才有勇气去回想过去一个月那段噩梦般的日子。
眼下,她提着个手提袋走在大街上,肚子饥肠辘辘,寒风呼啸,刀一样刮过她的脸庞,疼得她浑身打颤。整个人疲惫不堪,恨不得直接倒地睡死过去,再也不用醒来。
易定春走到县委门口,隔着马路,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仓促的脚步顿时停住,像被胶水胶着,怎么也扯不动了。
门口停放着一辆专车,车身用红绸布装饰,前面贴了个大大的“囍”字,一看就是一辆婚车。
新郎新娘站在车身旁,几个老人拉着他们的手,似乎在叮嘱什么,他们不断点头。
好一会儿,有人大声催促新人上车,幸福街一号那边的酒席已经准备好了,让客人们也都各自移步去婚宴现场。
新郎给新娘开车门,扶着她上了车后座,再关上车门,跑到车子另一边,开车门,上车之前,头突然看向马路她在的这一边。
易定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
她胸腔内的怒火似翻江倒海,有那么一刻,她恨不得冲到马路对面,扇他一巴掌。
然而她纹丝未动,想动却动不了。
停滞的时间很快恢复,他上了车,车子转眼开走。
易定春视线随着车的方向往前延伸,脚步依然动不了,忽然瞥见易念春跟随车子在跑,边跑边回头冲她大喊,“大姐,你先回家,天太冷,别冻感冒了。”
她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也不知道易满春与袁佑卿什么时候过来的,把她推上自行车后座,袁佑卿推着车,易满春扶着她,一前一后把她接回了家。
一路上,他们说了什么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像是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到家以后,她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易定春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这是她多年来形成的生物钟,无论早睡还是晚睡,天亮就会醒。
睡了一觉,她终于恢复了元气,大脑也能正常运转了。
起床第一件事,她找了个大麻袋,把抽屉柜暗格里面的信全掏出来,装进麻袋。
出门的时候,易念春笑问她,“大姐,你这是要去哪?”
“出去有点事。”
“你是去江边吧?我也要去。”
“……”她本想拒绝,但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不让她去,她肯定会跟家里人说她一个人去江边,他们还以为她想不开。
易念春也提着个袋子,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个打火机。
她们到了长乐江边,还是那棵大树下,她把麻袋里所有的信全倒出来,接过易念春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一封信,扔进地上那一堆信里面,转眼火苗窜了起来。
易念春把她手里的袋子打开,往火堆上一倒,同样倒出一堆信。
她一眼看出,那是她写给卢昱山的信。
易定春有些意外,能想象得到,她昨天跟着婚车跑到幸福街去以后,大概做了什么。可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怎么应付那样的场面?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们敢为难我吗?”易念春一脸自豪,声音却满是愤怒,“对这样的渣男,我可不会客气。大姐你不知道,我昨天大闹婚礼现场,让他把东西拿过来,立刻,马上,否则就赖着不走。他只能乖乖的让人去乡下老家把信拿过来了。”
“你是吃了豹子胆吗?”易定春又气又觉得好笑,麻木许久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怕什么?我没砸他的车已经算客气了。”易念春旁边捡起一根木棍,把信堆翻了翻,让火烧得更充分一些,再把棍子往火上一扔,侧头看向她,“大姐,你恨他吗?”
“……有什么可恨的。”易定春望着火堆,声音很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什么东西,气有些不足,“他有选择的权利。”
“确实,通过婚姻,能搭上县委的关系,还能住上幸福街三层独栋洋房,这种诱惑真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了的。”易念春蹲下来,双手捧着脸撑在膝盖上,望着火堆,“只是,我还是无法接受,那个请我吃手工米粉还给我加鸡蛋的哥哥,那个扬言要去日本留学的有志青年,和这个通过婚姻跨越阶层的新郎是同一个人。我有些难过,难道,我们这个时代就没有爱情了吗?像小祖奶奶与她的华哥哥那样的爱情?”
易定春心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两下……绞痛难忍,痛得她无法呼吸,想哭,眼睛却干干的,流不出一滴眼泪。
易念春倒是一抽一抽的,转身趴在她肩膀上,泣不成声了。
易定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让她别哭了,心里疑惑,到底是谁失恋,谁安慰谁?
她看着地上那一堆信,渐渐烧成了灰烬,风一吹,转眼灰飞烟灭。
一切都结束了,压在她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卸掉。
易定春感觉轻松了不少,心痛的感觉稍稍有所缓解。
这一刻,她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要好,先要了。”
易念春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挽着她的手臂,姐妹俩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们忙着贴春联,打扫房间,洗澡洗衣服。
之后易开元作为一家之主,祭祖,祭灶神,她们跟在后面帮忙。
到中午的时候才忙完,何淑秀也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和往年不一样,今年没有上厅屋的高脚八仙桌,只在厨房里放了一张小桌,一家人围桌而坐,边烤火边吃年饭。
何淑秀一坐下来,感叹了一句,“又少了一个,过几年,就剩我们两个老人了。”
“妈,你这是在变相地催我们都早早嫁出去吗?我还小呢,你催大姐就行了嘛,她现在大龄单身,你快快给她安排相亲吧。”易念春小心翼翼瞄了她一眼。
何淑秀愣了一下,看了看易念春,又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你大姐是该嫁人了,过了年就二十六了。我就说外面那些人靠不住,耽误了好几年。还是让我来张罗吧。”
易定春虽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也没有像往年那样急着否定,只是专心吃着饭。
“明天你们姐妹三个还是去神农山给小祖奶奶拜年。”易开元每年除夕都要反复唠叨这件事,唯恐她们忘记。
“爸,二妹已经结婚,袁家人多事杂,她什么时候有空去让她自己安排吧。明天我跟小妹去就行了。”
何淑秀也在旁边附和,唠叨着袁家那一大家子,易满春新婚头一年,该走的亲戚走完,肯定至少要到元宵节以后了。
出乎他们的意料,初一一大早,易满春就拉着袁佑卿回来拜年了。
然后让袁佑卿在家里陪两个老人,帮忙做饭,她们姐妹三个去神农山。
在小祖奶奶那没呆多久,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回来了。易临春不在,她们不敢久留,怕老人家问起,不知道怎么应对。易开元让她们先不要告诉小祖奶奶,免得老人家担心。
晚上,袁佑卿掌勺,做了一大桌的菜,大部分都是年前他们小两口送过来的。
席间,袁佑卿话不多,多数时候听易开元讲,偶尔回应一两句,时不时地往易满春碗里夹点菜,鱼啊肉啊堆得老高。
“我不吃,你自己吃。”每夹一次,易满春瞪他一眼,拍一下他的手臂。
袁佑卿只是笑,不说话,等她跟她们姐妹说话的时候,又悄悄夹一块。
等到全桌人吃完了,易满春碗里还有一大半碗,她撅着嘴巴,把自己碗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袁佑卿碗里,自己跟着易念春跑去房间里玩牌去了。
何淑秀说吃不完倒掉就行了,不然吃撑了也不好。
“没事,在家里她吃不完的都倒我碗里,我都习惯了。”袁佑卿目送易满春进房间,才收回视线,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没几口就吃完了。
何淑秀要收拾碗筷,易定春起身帮忙,袁佑卿早已把围巾系在自己身上,抢过她们手里的碗筷,让她们陪易满春玩去,他来收拾。
晚上,易满春要留下来住,明天一大早带娘家人去他们家吃饭,让袁佑卿先回去准备好。
“咱们明天一大早过来接也行嘛。”袁佑卿这会儿看起来又像个粘人的小孩一样了,非得缠着易满春一起回去。
最后还是易开元发话,“结婚了就要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别天天往娘家跑。”
说的易满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们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她还真是天天往娘家跑。
最终,易满春还是跟着袁佑卿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刚起床,易满春又过来了,连早餐都不让他们吃,就拽着她们去他们家,说袁佑卿煮了早餐,一起去他们那边吃。中餐、晚餐都准备好了,晚上住他们家。
易开元自然不同意,说吃中饭的时候再去,但也没阻止她们姐妹们去。
两家其实没几步路,几分钟就走到了。
在他们家,情形也和初一他们来娘家差不多,易满春只需要坐着陪她们玩,吃东西,看电视,袁佑卿在厨房里忙碌,他姐袁凤娥打打下手。
易开元和何淑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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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了个午饭,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坚决不愿意住一晚,说这么近也要留宿,会让湾里人笑话。
袁佑卿说了半天,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只留下了她们姐妹两个。
易念春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二姐夫留下我们,完全是为了陪二姐,我们就是俩陪客。她怎么开心他就怎么做。”
易定春看着他们夫妻俩恩爱有加,心里也着实为他们高兴。想起易临春新婚第一年那个春节接他们去小孟湾,完全是两种相反的情形。
“临妹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她也在就好了。”易满春突然嘀咕了一句,眼泪一下子像就开闸的龙头一样涌出来。
袁佑卿从早上忙到晚上,厨房里的事忙完回房间来,刚在床沿坐下,和她们一起看电视,屁股还没坐热,又起来走到她们围坐的炉火旁,弯着腰看着易满春,边给她抹眼泪,边哄小孩一样哄着她。
“又哭了,我都给你说了临妹在里面挺好的,年夜饭我给送了,新衣服也送到了。咱不哭了啊,大过年的。”
“你是猪啊,过年都不能回家,怎么会好呢?”易满春推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往外推,话里带着气,“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你堂姐想想办法,让我们家临妹出来过年呢?”
袁佑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说话,只是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她。
易定春和易念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起身,去另外一间客房睡觉了。
睡觉前,易念春嘀咕了一句,“大姐,我又相信爱情了。你呢?”
“睡吧。”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脑海里闪过县委门口那一对新人,心隐隐作痛。
“可是,我们好像都没有二姐那样的福气。”易念春转过身,背对着她,“你会不会去怀疑,过去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会不会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对你真心过?”
“……”易定春按住胸口,那种熟悉的心痛,时不时像潮汐一样涌起,总是要花一番力气才能褪去。
她好不容易平复过来,长舒一口气,无意间发现,旁边的易念春用被子蒙住头,似乎在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丫头小小年纪,却总像她的嘴替一样,精准地表达她无法说出口的话。因为痛苦的人不只她一个。
她至少比她大了十一岁,这样的痛忍忍就过去了,可她还没满十五岁。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谁能分辨得清楚?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是真心还是假意。”易定春转过身,从身后抱住她,“如果没有人爱我们,我们就自己爱自己。”
易念春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扭着头笑望着她,“大姐,我爱你,永远爱你。”
“……”易定春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把她推转过去,“我知道,这还用你说?睡觉。”
易念春点点头,没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直到睡着了才放开。
这一晚,她也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时间是治愈一切伤口最好的良药。
一个春节假期下来,易定春的心渐渐平静下来,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个春节,她没有像往年那样早早去工厂,在家里一直呆到元宵节过后才去上班。
第一天上班,工厂里大多数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走在路上,总是有人指指点点。
这种情况她早就预想过,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常秀英倒是不在乎,她却暗中提醒她,有人的时候,最好还是与她保持一点距离。
年后上班,她工作没那么热心了,每天只是坐在仓库角落里,按部就班地完成本职工作。
罗基文再来转述中层会议内容,她只是听着,不做任何辩驳。
常秀英常常在她耳边唠叨,军大衣卖不出去,库存越来越多,新生产的毛巾有的供销社不够卖,有的也堆了一大堆库存。
易定春就当没听到,到点就下班,晚上去夜校上课,周末回家。
她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夜校的学习中,还有半年她就毕业,能拿到文凭了。
这或许是她过去几年下来,唯一的收获了。
没想到,有一天下班前,无意间听到仓库两个同事聊天,让她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其中一个叫郑雅武的大姐,她对她印象很深,因为她有洁癖,每天拿着毛巾擦来擦去,手的皮肤都擦红了。
另外一个同事抱怨,说工厂现在乱七八糟的,杨厂长为什么都不来工厂管管?
郑雅武回答,如果你有什么急事,可以去后街找他,他们家就住那一块儿。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就在那一瞬间,易定春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27.第027章
第027章一九八二(二)
易满春跟着袁佑卿去袁厚德家,隐隐觉察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袁厚德家的房子,和湾里大部分人家坐北朝南不同,他们家坐西朝东,并且已经升级到最新的样式,两层的红砖水泥屋顶洋房,小袁湾独一份。
两个独栋一字排开,两个儿子一人一栋,袁厚德和老伴跟着小儿子袁常达住朝南边的这栋,比朝北边那栋多一个厢房的宽度。
北边那栋只有一个厢房加一个厅屋的宽度,最北边缺的那个厢房,周吉武一家人搭了个油纸棚住着,外围挖好了地基,框架盖了不到一米的高度,被叫停了。
他们刚走进厅屋,就听到南边厢房传来袁厚德骂人的声音,最后一个“滚”字说完,袁常兴灰溜溜地出来,和他们正面碰上,招呼都没打,一溜烟跑了。
袁佑卿转身拉住易满春,“我们小满还是不进去了吧?肯定没什么好事,回去躺着休息,你最近都打不起精神。”
“不要,我就要进去。我现在虽然不是村委会的,但属于村民委员会,村里的事都跟我有关。”易满春绕过他,自己直接走进南边厢房。
房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个小湾的组长都来了,代海棠也在,还有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袁厚德的大女儿袁常玲,她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
她一进来,房间里的人都纷纷看向她,表情都有些意外,显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重要而私密的场合。
袁佑卿一进来,袁洪文就打趣他,“你现在是一步都离不开你老婆啊,开个会也要把她带上,你拉屎拉尿是不是也得把她栓裤腰带上?”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易满春脸红得跟发烧了一样,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说对了,我就是离不开我们家小满。麻烦让一下。”袁洪文两边各有一个空位,袁佑卿推他移了个位置,空出两个相连的位置,他拉着易满春满一起坐下来。
“爱妻者风生水起,亏妻者百财不入,你们都学着点,笑什么笑?”袁常玲一发话,所有的人都瞬时安静下来。
袁常玲现在是县委办公室主任,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是有点真本事的,并且对袁佑卿也不错,因为很认可他的人品,所以他们结婚的时候,她特意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还送了份大礼。
易满春对她心生感激,冲她微微一笑,她也朝她点头打招呼,然后组织继续开会。
“有件事,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什么周吉武会被逼得要去北京上访?要不是县委郑秘书在北京碰到了他,把他安抚好带回来,就出大事了。听说他们曾经是战友。郑秘书人仗义,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我亲自过来,一定要把这件事处理好,一定要查清楚是什么原因。来,你们说说看。”
房间里鸦雀无声,尤其袁洪文,头低到了尘埃里,唯恐被人发现他的存在。
易满春意识到,袁常玲虽然是袁家的女儿,但对于她的亲弟弟们做的事情,并不清楚。
她也确信,这些人都不会主动站出来,斗胆捅破真相。她坐直脊背,刚要开口,被袁佑卿拉了拉手。
“这件事,袁洪文最清楚,他是组长。”袁佑卿抢在她前面,把皮球踢给了袁洪文。
旁边袁洪文抬起头,瞪着他,一副吃人的表情。
“干什么?这个时候躲什么躲?你一个组长,是怎么处理问题的?”袁常玲站起来,朝他们走了几步,“来,袁洪文你说说看,刚才属你声音最大。”
袁洪文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个事情嘛,我也没办法,反正,你们都看得到,何必还要我多此一举?”
袁洪文最擅长打太极,只是,今天面对的人显然不吃这一套。
“你不知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已经好些年没有生活在小袁湾?我就是看不到,所以才问你。”袁常玲朝他走近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气势给人一种压迫感。
袁洪文显然也知道逃不过去了,“还不是马仔,想把房子加宽,我也劝过他,他不听,我是真的没办法。后面姐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听姐的。”
“谁是你姐?”袁厚德突然发话了,把袁洪文唬得差点跌倒,然后看向他女儿,“袁主任,后面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我们处理好了会去向你汇报。”
袁厚德明显还在维护自己的儿子,袁常玲自然也看出来了,要发作,大概顾及到袁厚德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回到自己座位上重新坐下来。
房间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只剩下袁厚德袁常玲父女俩,易满春和袁佑卿两夫妻,还有代海棠。
易满春起身,径直走到袁厚德和袁常玲座位前,任袁佑卿怎么拉都拉不住,只能紧跟在她身后。
“袁书记,袁主任,我有个办法,能解决周吉武家的问题。”袁厚德和袁常玲原本低头在思考问题,易满春话一出口,都赫然抬头,望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易满春把带过来的厚厚的资料递给他们,“你们先看看,这是我修改了几十遍的承包制方案,我觉得我们可以让村民委会投票来决定,是否推行这个方案。”
袁厚德明显不耐烦,把手里的资料往旁边桌上一扔,表情冷峻,“满春啊,你现在已经不是村委会的干部,是你自己主动让贤,让海棠做了妇女主任,她现在做的很不错,周吉武的事,让她去给杨静香做做思想工作,你就不用操心了。”
“姑父,我们还是听听满春妹子的想法,杨静香的思想工作我尝试过,现在已经做不通了。”代海棠一开口,袁厚德脸又黑了八度。
“小满,你太棒了,这个方案做的非常细致,有很强的可行性。”袁常玲迅速翻完了手中厚厚的一叠纸,嘴里发出“啧啧啧”的赞叹声,给了她很高的评价,最后合上,把方案又递给对面的老父亲。
“爸,你一定要仔细看看。这件事上,咱们长乐湾已经落后很多了,安徽小岗村那边四年前就开始搞了。上次会上,县委书记还点名表扬了上高坡那些地方的村干部,他们推行承包制已经两年了,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我们也要加紧步伐跟上。这件事做出了成绩,也能消解一部分周吉武事件对我们长乐湾带来的负面影响。”
袁厚德面色不悦,但还是翻开手中的方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易满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苦口婆心几年,跟袁厚德说了几车的废话,不抵今天他女儿的几句话有用。
袁常玲让他们夫妻俩坐下来,大概想让袁厚德看完方案再讨论。
只是易满春刚坐下来,不知为何,突然一阵恶心,胃里像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般往上涌,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实在忍不住,冲出房间,跑到厅屋外面,吐了个底朝天。
袁佑卿吓得脸色煞白,跟着她一同跑了出来,俯身边给她抚背,边嘀咕,“我就说不来,你看,现在累成这个样子。必须马上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他们还在等着我呢。”易满春吐完以后,拿手帕擦了擦嘴,起身准备返回房间,发现袁常玲站在旁边笑,双手插裤兜里。
“袁常玲你笑什么?没看到我老婆吐成这个样子很难受吗?”袁佑卿一点都不像袁家其他人,主任长主任短,把袁常玲当神一样供着,还跟小时候一样连名带姓地称呼她。
“我笑你蠢啊,袁佑卿,自己要当爸爸了都不知道。”袁常玲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然知道女人怀孕是怎么回事。
哪知,袁佑卿非但不像其他得知自己要当爸爸的人那样开心,还气得咬牙切齿,盯着易满春的肚子,“这兔崽子,等他出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还没出来就把我老婆折磨成这样。”
袁常玲指着袁佑卿,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易满春拍了他一下,把他推开,看向袁常玲,脸色苍白,挤出一丝笑容,“姐,我没事,我们进去接着说。”
“不不不,”袁常玲收起笑容,扶着她,“你先回去休息,身体要紧,头胎会很辛苦,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
袁佑卿也不让她进去,坚持要送她去医院,易满春不愿意去,两人拉扯了好一会儿。袁常玲无奈摇摇头,说她亲自送她回家,嘲笑袁佑卿大惊小怪。夫妻俩才住嘴。
易满春离开前,朝南边厢房门口看了一眼,代海棠跟袁厚德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很担心,代海棠该不会把去年她去找她的事都告诉袁厚德吧?袁厚德知道了,会不会想到跟易临春有关?心里会不会怪她,以后对她不利?
她脑子里冒出一堆的问题,只是此刻,她也没有力气再去跟他解释什么。
袁常玲一直把她送到家,看着她回房间躺下来,没有直接离开,反而在床沿坐下来,让袁佑卿去给她弄点酸汤之类的喝,叮嘱她一些怀孕以后该注意的事情。
易满春等袁佑卿一走,不等她说完,立刻从床上起来,直接往地上一跪,拉着袁常玲的手,转眼泪流满面。
“小满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你怀孕了不能受凉。”袁常玲强行要拉她起来,她怎么都不肯。
“姐,你一定要帮帮我,”易满春抹了一把眼泪,仰望着她,就像在仰望一座神,“我临妹真的没做什么坏事,那年我父亲眼睛生病动手术需要钱,她就卖了点炭而已。这怎么能算犯法呢?求你帮帮忙,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能让我临妹出来。她再在里面呆下去,人就废了。”
“这事,怎么说呢,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今年形势比去年更严峻,上面严打的紧急通知一个接一个。”袁常玲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你先起来,能帮的我一定帮,只是,我们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并且……”
易满春见她欲言又止,主动挑明,“周吉武的事,我一定解决好。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行,你是个明白人,先起来,听我慢慢给你解释。”袁常玲强行把她拉起来,让她躺回床上,“你是村委会,不对,村民委员会的主任,理应早一些召集村民投票决定,妥善处理周吉武的事。造成今天的局面,都是你的不作为。你同意吗?”
“……”易满春瞬时明白了,袁常玲要她来背锅。
“她不同意,我更不同意。”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袁佑卿冷峻愤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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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整个湾里面,除了她对周吉武一家的事放在心上,谁把他们当一回事了?”
袁常玲脸上表情有些尴尬,起身往后面让了让。
袁佑卿端着一碗汤进来,坐在床沿,对着碗口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来,先把汤喝了。”
易满春想要推开,只是见他表情严肃,忍住了。
他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只有遇到极为严重违背他原则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表情,这种时候她都会迁就他。
她乖乖地喝汤,虽然难喝得要死,她还没喝完,袁常玲让她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她想留住她,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袁佑卿盯着她非得把汤喝完。
更让她头痛的还在后头。
袁佑卿不知道是听谁说,怀孕不满三个月容易出事,自得知她怀孕以后,连房门都不让她出了,吃的喝的都送到床上来,每次都亲自盯着她吃完喝完。
晚上睡觉他硬憋着,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天天晚上把她折腾得骨头散架,生怕碰她一下就把她给伤着了。
值得开心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给她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好消息。
按照她的提议,村里出钱出施工队给周吉武家盖房,没有人再反对。房子很快盖起来了,在原来的地基上,红砖瓦房,虽然只有两间厢房,连大门都没有,只有朝北面开了一个侧门。但至少,他们一家人不用再住油纸棚了。
袁佑卿以她的名义召开村民委员会,投票决定是否推行承包制,周吉武关键一票,同意比不同意多一票。袁常玲顺水推舟,最终说服袁厚德同意推行承包制。
这意味着从今年春耕开始,就不用再集体出工,各家各户分开单干了。
易满春获知这个消息,看了一下日历,时间是一九八二年二月最后的一天,特意做了标记。她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也不想忘记,一定要铭记。
这一天,她着实兴奋得不行,到了晚上连觉都不想睡,拉着袁佑卿问东问西,闹到很晚,最后被他强行摁住,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在睡觉,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在聊天。
“你不知道吗?都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听说是因为发现下面流血,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第二个孩子又这样流掉了,比张家老三媳妇还惨。真是可惜。”
“嘘,你小点声。”
易满春瞬间眼睛睁得老大,她虽然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她们也没有提到具体名字,可她确信,她们说的是易临春。
她爬起来,迅速找衣服穿,袁佑卿进来,问她在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我临妹进医院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马上去医院。”易满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
“别急,哎呦,我的祖宗诶,我送你去还不行吗?”袁佑卿知道拦不住她,扶着她的手臂,“但只能坐板车,自行车想都别想。”
易满春自己不会骑自行车,只能随他,坐在板车上,还盖了被子,被他拉着送去了医院。
她跟着他找到易临春住的病房,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守着。
袁佑卿给他们递烟,跟他们套近乎,她径直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瘦得皮包骨的女人,震惊得差点晕过去。
幸好袁佑卿就在她身后,及时扶助了她,反复唠叨,要注意肚子里的孩子。
易临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们说孩子,眼睛突然睁开了,那双暗淡黑眸里闪过一丝光亮,望着他们,那一丝光亮渐渐消失,变成绝望,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此后,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无论跟她说什么,什么承包制推行,什么周吉武家的房子,还有去年那几头猪出了多少斤猪肉,她连眼睛都不睁一下。
易满春大概由于悲伤过度,体力不支,最终晕了过去,被袁佑卿送去了另外一间病房。
等她醒来的时候,袁家好些人来看她,来来去去,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直到晚上所有人走了以后,袁常玲来了。
易满春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姐,我同意,请你帮我救救她。”
袁佑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袁常玲沉默半晌,笑道,“你放心,这不刚好有了契机,也是你临妹有福气。”
易满春明白她指的是哪个契机,心里又一阵难过。
她想去看易临春,却没有勇气,脑海里不时浮现她听到“孩子”时睁开眼睛,那种从希望到绝望的眼神变化,心痛不已。
袁佑卿也不让她离开房间,怕她情绪激动,再次晕倒,几乎时时刻刻都守着她,寸步不离。
易满春休养了好些天,直到医生说她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不稳定期,可以出院了,袁佑卿才松了一口气,同意她下床走动。
她下床第一件事,去易临春的病房,远远看见,门口已经不再有人守着,忍不住笑了,热泪盈眶,忍了许久,滚落下来。
易满春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进去。
她抹掉眼泪,转身,不理会袁佑卿唠叨,既然想去为什么又不去,径直回到自己病房,等袁佑卿收拾好东西,直接回家了。
28.第028章
第028章一九八二(三)
易临春睡睡醒醒,却始终不想睁开眼睛,对于她来说,睡和醒没有什么分别。
她睡着了,噩梦不断,总是会被惊醒。醒了又会跌入无尽的痛苦深渊,她又只想睡过去。
她希冀再次睡着了,就可以永远不用再醒过来,却又被噩梦惊醒……反反复复,仿佛被困在泥沼中,拼命挣扎,却不知何处是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刻,她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易临春感觉内心深处泛起一股巨大的悲伤,仿佛一阵阵洪流从周身涌过来,将自己吞没,洪流化作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内心慢慢变空了,仿佛那个困住自己的泥潭塌陷,泥沼随着眼泪渐渐流失殆尽。
有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手心的温暖传递到她心里,填满了心里面那个冰冷的空洞。
易临春吃力地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她随手挡住,从指缝里看到,小祖奶奶正坐在床沿,手上拿着一本经书,笑望着她,“临丫头醒了?”
“真的?我姐醒了吗?”易念春的声音从外面走廊传来,人随之跑进来,一阵风一样卷到床边,抱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有兴奋,有激动,还有一丝恐惧,“姐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先别哭,把你姐扶起来,让她吃点东西。”小祖奶奶拍了拍易念春,指向床头柜,上面放满了各种吃的东西。
“对呢,不吃东西可不行,刚好保温杯里有二姐夫让我带过来的粥和鸡汤。”易念春抹了一把眼泪,与小祖奶奶合力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半躺着,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然后把鸡汤盛出来。
小祖奶奶端着碗,亲自给她喂鸡汤。
她只喝了一口,感觉有些腻人,吃力地摇了摇头,看着旁边的白粥。易念春立刻会意,把小祖奶奶手里的鸡汤换成了白粥。
小祖奶奶奶耐心地吹着白粥,一口一口喂着她吃。
易临春望着老人家满头银发,慈祥的双眼布满血丝,不用问也知道,她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眼眶一红,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匆忙把头撇向一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易念春在旁边解释,她自进医院就一直不醒,医生说病人自己没有求生意志,用再好的药也没用。住了大半个月,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把小祖奶奶接过来了。
“果然还是小祖奶奶有办法,来了三天你就醒了。想不到念经还真有用,菩萨显灵了。”易念春接过小祖奶奶手中喝完粥的粥碗,放回床头柜,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瞎说,你这小丫头,读了那么多书,还跟个老封建一样迷信。”小祖奶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种话,易念春更听不懂了,易临春似懂非懂。
“凡事不要想着依靠什么神灵保佑,天底下那么多人,神灵忙得过来吗?”小祖奶奶见她们不懂,只能用简单通俗的语言解释,“身处这人间世,只有自助者,天才会助他。”
易念春又反问,那为什么要念经,之后与小祖奶奶争论,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之类的抽象话题。
易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一老一小打打闹闹,心里又泛起一阵悲伤。
她曾经想象过的幸福家庭的模样,孩子们在家里跑来跑去,互相打闹,夫妻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偶尔呵斥一声调皮的孩子……她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有可能拥有了。
小祖奶奶让易念春回去告诉他们说她临姐醒了。
易临春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又躺下来,只是眼睛一直睁着,听小祖奶奶念各种经文。
易念春回去后没多久,孟雪松和袁佑卿一前一后到了,两个人的表情一冷一热形成鲜明对比,孟雪松始终冷着脸不吭声,袁佑卿笑着谈起这段时间湾里发生的各种事情。
随后,何淑秀搀扶着易开元也来了医院。
何淑秀安慰她,人醒了就好,休息好了,找个好日子出院,霉运过了,以后的日子都会是好运。
易开元只看着她,双唇颤抖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小祖奶奶让他坐旁边歇着,聊些家常。
有医生过来给她做了检查,说已经没什么大碍,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你是说,她可以直接回家?”孟雪松像是不敢相信,跟医生一再确认。
医生一再肯定,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可以出院,只要回去好好休养,多补充营养,不要受什么刺激就行了。
显然,医生并没有涉及其他更深层次的含义,孟雪松所担心的那些问题。
医生离开病房后,袁佑卿才发话,“雪松啊,你还是不相信我啊,我都给你打包票了,不会让你的钱打水漂。不过,你们二姐给我布置了任务,让我一定要把临妹接回我们家休养。”
“那怎么行?还是回家吧。”孟雪松脸上表情复杂,看起来有一丝隐忧。
“让临姐回娘家住几天呗。”易念春嘀咕了一句,眼睛瞟了一眼易开元与何淑秀,只是他们正聊着什么,没接她的话,亦或许是根本没有接她的话的想法。
他们三个争论许久,没个结论,易临春也始终静默不语。
最终,小祖奶奶缓缓起身,替他们做了决定,“不要争了,让临丫头跟我老太婆去神农山做个伴,住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所有的人都清楚,这大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世事变化无常,易临春现在情况特殊,眼下没事,不代表后面就百之百安全了。万一风向一变,她又要被送进去,没有人不害怕。也只有小祖奶奶这样的智慧老人,才能从容应对。
于是,没有人再争,易临春自己也没有开口拒绝,大家也就当她默许了。
孟雪松很快去办好了出院手续,袁佑卿陪他一同用板车送小祖奶奶和易临春去神农山。易念春也想去,可第二天要上学,只能跟随易开元与何淑秀回家。
到了神农山,袁佑卿扶着小祖奶奶下了板车,等小祖奶奶钥匙开了门,孟雪松把易临春从板车上抱下来,一口气抱着她进入小祖奶奶小屋里面,安顿她在床上躺下来。
“孩子又没了……”易临春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抱着他脖子的双臂一直保持箍着的状态,没有松开,嘴里重复着这句话,哽咽颤抖的声音里有愧疚,有悔恨,和无尽的悲伤。
孟雪松拍了拍她的背,“没了就没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如果没有孩子,就把骏仔当我们自己的孩子养着。”
旁边袁佑卿扶着奶奶坐下来,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随手抹了一把眼泪,又露出一贯的微笑,“你二姐说了,如果你们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就生两个,你们随便挑一个过继到名下。”
孟雪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双手掰开她箍在脖子上的手臂。
易临春手臂有些酸,他一碰就自动解开了,头偏向里面对着墙壁,眼泪渐渐止住了。
“你在这里休息半个月,家里分的田……不多,”孟雪松声音顿了一下,似是有一种难言之隐,“我一个人忙得过来,犁田,打秧苗,插秧,把早稻种下去,等忙完了就来接你回家。”
“分田的事……”袁佑卿接了他的话,却又欲言而止,声音里隐隐能感觉到有种无奈。
易临春正沉浸在悲伤中,无暇顾及他们这些细微的情绪,没有追问个中缘由。
天色也已经不早,小祖奶奶催促他们赶紧下山回家,让他们不要担心,各自忙自个儿的去。并特别叮嘱袁佑卿,好好照顾易满春,等孩子生下来了抱过来给她看看。
袁佑卿自是满口答应,叫上孟雪松,两人一同离开了。
山中岁月恬静怡然,远离尘世喧嚣,空气也清新,又正是三月山花浪漫的季节,各种野果飘香,确实适合养身体,恢复元气。
半个月静养下来,易临春从卧床不起,静默不语,时不时泪流满面,黯然神伤,渐渐能下床,在太阳底下坐一会儿,听小祖奶奶念经读书讲故事。只是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四月伊始,一如既往,易临春起得有些晚,等小祖奶奶下去千福庵点了灯以后才起来,发现小祖奶奶提了个袋子,放到桌上,袋子的开口没有绑紧,露出里面的东西。
易临春看到里面那些纸扎的各种小孩用品,衣服,鞋子,帽子,趴在桌上,边哭边自责,“小祖奶奶,我是不是罪有应得?如果我反应不那么激烈,情绪不是那样狂躁不安,孩子就不会没有。他是被我杀死的,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小祖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丫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他不生不灭,没有生,也没有死,他只是把自己和你融为一体了,让你替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
易临春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不增不减,你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这个世界给你的空间就只够容纳一个肉身,那么你和孩子,必然只能二选一。孩子知道让你选择太残忍,所以替你做了选择。他的慈悲,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不用来这个残酷的世界走一遭,经历生老病死、求不得等各种各样的痛苦。”
易临春坐直了脊背,心里的迷雾渐渐散掉,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他们这样的家庭环境,孩子来了也要跟着他们受苦,他不来这个世界,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多了。
“走吧,我们把这些给孩子捎过去,愿他在自己的世界,幸福快乐。”小祖奶奶拉着她的手起来。
桌上袋子里东西很多,应该不轻,易临春抢在她之前提上了袋子。
小祖奶奶领着她到附近的一棵菩提树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烧成灰烬。
易临春看着火苗渐渐熄灭,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心里默默念叨着,“孩子,谢谢你救了妈妈,你一定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所以你不用来这个世界吃苦。我只能做你三个月的妈妈,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对吗?”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小祖奶奶,她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坎坷不断?
她们正经过一条小溪,水不深,水流缓慢,里面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你看,山里的水,能汇聚成这样一条小溪,其实并不容易,但也没有特别难。你是不是以为,他们穿山凿石,直奔到溪里来的?”小祖奶奶笑望着她,等着她回答。
易临春看了看她,又看向溪中的水流,和那些巨石,再看看巍峨的高山,摇摇头,“并没有,水绕过山,绕过石头了。”
“对啊,水这种东西,哪里地势低就流向哪里,哪里有障碍物,直接绕开就是。什么迎难而上,它才不会浪费力气。但你别看它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还真能水滴石穿呢。”
易临春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回想起在里面的那段日子。
公家那些人每天重复问她,做了什么,跟哪些人交易,在哪些地方交易,获得多少金额……甚至还有人威胁她,让她老实交代,否则严惩不贷。
她始终无法接受,因为在老街摆摊卖了点炭,就被带去问话,这犯了什么法?她更愤愤不平的是,那么多人,为什么不都抓起来,只抓她一个?当然,她后来才知道,很多人都被管控起来了,包括易定春。
正因为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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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态度恶劣,惹怒了公家的人,最后把她送给公安,关到监狱里了。
易临春因此更愤怒,反抗更激烈,直到发现自己流血不止,被送进医院,才意识到,她应该进来之前就怀孕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感觉。
她的体质特别奇怪,那些怀孕的迹象完全没有,感觉跟没怀孕一样。也或者是因为第一次孩子没了以后,她根本没想过,她这么快又会有孕。
也正因为她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是怀孕的人,情绪波动太大,最终失去了孩子。
如今她才意识到,她那样的张牙舞爪,叫得再响,其实都没有用,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祖奶奶,我好像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了,”易临春视线投往小溪的方向,落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水可以绕开石头,也可以水滴石穿,绕开肯定是更容易的,有容易的办法,为什么要浪费力气用难的办法?”
“对,图难于易,有的时候更有可能成事。你性格太硬太烈,总是啃最硬的骨头,当然容易吃亏。”小祖奶奶拉着她往回走,“临丫头啊,人的命运,有一个无形的平衡器,平衡的法则就是经书上说的,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要觉得命运对你不公平,你失去了一些东西,总有一天,上天会给你补偿另外一些东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相信小祖奶奶,你的好日子肯定不远了。”
“真的吗?谢谢小祖奶奶。”易临春兴奋得忍不住抱住老太太的脖子,许是太激动,抱得有点紧。
“哎呦,丫头,勒死我了。”小祖奶奶推开她,抓着她的手,笑望着她,“好了,可以下山了,孙悟空总是要离开菩提老祖的。”
易临春被比喻成孙悟空,觉得很滑稽,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她们回到小屋,孟雪松已经等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显然来接她了。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她也不好意思再打扰老人家,当即收拾好东西,告别小祖奶奶,跟随孟雪松走到山脚下,自行车停在老地方。
易临春坐上自行车,他骑上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眼前的风景迅速变化,思绪飘到了他们结婚那年,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三四年了。
她希望以此为新的起点,往后的日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她回到家的头几天,左邻右舍显然都很好奇,很多人跑过来看她,有冷嘲热讽的,有狗眼看人的,也有善意的安慰和关怀的。
易临春对不怀好意的人只是微笑应对,对友善关心她的人,也真心感激,寒暄一番。
只是,三天过去了,易定春和易满春都没有来看她,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失落。
胡玉娴始终没来看她,连孟崧骏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孟雪松话不多,除了问她饿不饿,渴不渴,给她端茶送水,就没什么多余的话了。隐约感觉到家里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大病初愈,接待了那么多人,她明显感觉精力不济。到第三天送走客人,她早早回床上躺着。
直到她回来的第四天傍晚,贺香桃来看她,还带了李春仁的问候,她因为又怀孕了,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不敢随便乱跑,在家休养。
贺香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话里话外掩饰不住的高兴。
农机厂被查,查出很多不合规的业务,尤其是袁家老大袁常兴拿农机厂的钱给人周转,收取利息,非法借贷盈利,被赶出了农机厂。
袁家老二袁常达,也就贺香桃家的那位,原本郁闷得很。
去年家里托关系花了大价钱给他在城里买了个户口,没想到年底出了新政策,严格控制农村劳动力进城做工,控制农业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
他们撞在枪口上,城市户口作废,白花了一大笔冤枉钱。
现在老大被踢出了农机厂,老二自然就有机会了。
“你说,这是不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贺香桃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自问自答,“我们家那位以前在农机厂总是被老大排挤,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呢,现在好了,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易临春只是听着,对他们这种有钱有地位的大家庭的内部纷争,不置可否。
“对了,你可要小心啊,”贺香桃递给她一瓣橘子,表情变得严肃,声音也压低了,“我们家那位老大在老头子面前说你坏话,说有人看到你去周吉武家吃饭,肯定是你怂恿周吉武去上面闹,才引起上面的注意,他们才会来农机厂查账。这次分田故意让你们家吃亏。以后还不知道想出什么法子来整你。”
“我们家分田吃亏?”易临春坐直脊背,追问她是怎么回事。
“才分给你们一亩多,按人口你们至少应该有三亩,心太黑了。听说找了个借口……”贺香桃话还说完,孟雪松突然进来了,让贺香桃留下来吃晚饭,他去做饭。
贺香桃自然听出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便起身告辞,说家里做了饭等着她,先回去了。
贺香桃离开后,易临春没有问孟雪松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们吃完晚饭,洗刷完,躺下睡觉。
他从身后抱住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请求她,“你不要去跟他们闹,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有口饭吃就行。你再进去,我们已经没有钱去托关系了。”
易临春心像被闷棍砸了下来,眼泪瞬间滚落到枕头上,强忍住不哭出声来。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情绪,双手覆在他手背上,“嗯,我听你的。”
他显然有些意外,她和以前不一样,突然变得这么温顺,长舒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睡吧。”
“好。”易临春闭上眼睛,眼泪依然在往外流淌。
蝼蚁尚且偷生,现在的他们,与蝼蚁有什么分别?
可她相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总有扬眉吐气一天。
29.第029章
第029章一九八二(四)
易满春又一次被人通知去村委会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家里吃早饭。
袁佑卿一大早就过去了,自她怀孕以后,村委会她就没再去过。现在月份大了肚子已经显怀,行动不方便,袁佑卿更不允许她去。
她有些意外,什么事非得要她到场?她直觉感觉,应该是承包制分田单干的事,匆匆放下碗筷,起身准备去一趟。
“小满你去哪?佑卿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袁凤娥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过来,大惊失色,跑到她面前,挡住她,“快坐下,咱们先把这碗汤喝了好不好?”
“姐,我不喜欢喝这个。”易满春闻到这股酸味,就很难受。
“酸儿辣女,多吃点酸的,生个大胖小子。”
“……”易满春知道拒绝也没有用,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气闷了这碗酸汤。
相处久了,她发现,袁凤娥看起来柔柔弱弱,很好说话的样子,可很多事听起来是在和你商量,其实自己已经替你做好了决定,而且不容你拒绝。
她不想惹她不高兴,也想早点脱身去村委会看一下,只能忍着。
但工作上的事,她一般就不会插手,见她坚持要去,没有再反对,只是提出要陪着她一同过去。
易满春在袁凤娥的搀扶下,挺着个大肚子,高一脚低一脚赶到村委会。
偌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都围着袁佑卿讨要说法。
“为什么分给我们家的田都是屁大一点的小块田?我们要大丘田。”
“分给我们家的田那么远,我们房子周边那么多的田,为什么不能直接分给我们?”
“我们家更惨,分给我们家的田就在河边,一发大水全给淹死,还种个屁的田,饿死算了。”
“……”
有人看到易满春过来,大喊一声,“大家快看,罪魁祸首来了。”
这一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各种各样的指责谩骂瞬间洪水一样朝她涌过来。
易满春想解释什么,无奈声音实在太大,她扯破嗓子也没人理会。把她从洪水中拉出来的,是突如其来“嘭”的一声,瓦片砸在门口,碎了一地。
无数双眼睛又被扯到了砸瓦片的人身上。
“你们这样闹有意思吗?”易临春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屋里面的人群,“你们谁觉得不公平,可以来跟我换。”
原本遭杂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显然没几个人不知道,孟雪松家分了多少田,都是些什么田,一亩多地,这里一小块,那里一小撮,差不多十来个地方。
整个湾里,也没几个人不知道,易家三姑娘嘴有多毒,人有多不好惹。
易满春清了清嗓子,安抚众人,“大家不用担心,分配方案我们还可以做调整,一定会让所有人满意,不会让任何人吃亏的。”
袁洪文适时出现,“对对对,大家干活去吧,不要耽误春耕。既然满春姑娘说了,分配方案还要调整,我们就先不分田了,大家还是集体开工……”
“不可能,”易满春打断他,语气果断坚决,“上面已经出了公文,今年春耕开始分田单干,已经不会再集体开工了。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县委,找袁主任确认。如果你们继续闹,耽误了自家的活,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袁洪文要再开口,袁佑卿拿起一个凳子,作势要砸过来,被众人拉住。
袁洪文一直有些怕他,吓得躲到人群背后,嘴还硬得很,“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袁老爷子说的对,要让大家都满意,不要激起民怨,聚众闹事,这样影响不好,上面查下来,谁也担不了这个责。”
袁佑卿顿时怒发冲冠,指着他大骂,“就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谁不知道你好吃懒做,以前事不用干,钱却一分不少,甚至比干活的人分得更多。现在害怕分了田,不好再浑水摸鱼了是吧?”
袁洪文缩着头,泥鳅一样滑走了。
挑唆闹事的人一走,房间里聚集的人渐渐散去,少数几家确实存在不公情况的,易满春了解了情况,答应给他们再调整,心里很困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是按她的方案分配的?
待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袁家姐弟易家姐妹他们四个,易满春才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到门口的易临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凸起的腹部,有些不知所措。
“临妹身体好些了吧?”袁佑卿主动打破沉寂,“你不知道你二姐多想你,陪你二姐去家里坐坐聊聊。我跟我姐先去买点菜,中午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啊。”
袁佑卿寒暄完,叫上他姐,先离开了。
易临春走到易满春跟前,微微一笑,“二姐,这下你成大肚婆了,恭喜你不用自己管自己啊。”
“……”易满春眼圈红了,眼角缓缓流出两行泪水。她很矛盾,既高兴见到她人,又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就是对她最大的刺激和伤害。
易临春显然知道了她这种心思,挽着她的手臂,“走吧,带我去你们家看看。不会也不欢迎我这个倒霉蛋吧?”
“瞎说。”易满春撇了她一眼,拽住她的手,“谁说你是倒霉蛋我跟他急。”
易临春只是笑,挽着她的手臂,走出办公室,往村头袁佑卿家的方向走。
姐妹俩边走边聊。
易满春有些不解,问易临春怎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突然跑过来做什么。她含糊其辞,说没什么,只是随便出来走走。
她更疑惑了,正常情况下她随便走走也不会从小孟湾走到小袁湾来,更别说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
经过一栋待改造的旧屋,屋顶已经推倒,只剩下四堵墙,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妹没来吗?”
“来了,我跟他们小孟湾组长打过招呼,让他想个法子把她支过来,他保证一定想办法让她过来。刚才我还看到她了。”
“来了怎么没闹?”
“不知道啊,奇怪的很,这不像她啊。她以前可是一点亏都不能吃。”
“那再想别的办法吧。”
“好的哥。”
声音停止了,有脚步声传来,易临春扶着易满春躲到墙后边,看着袁常兴从大门气冲冲地出来,袁洪文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易满春起初不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一连串的事拼在一起,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二话不说,加快脚步,易临春让她走慢点,她不理会,以最快的脚步冲到家里,质问袁佑卿,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袁佑卿支支吾吾半天,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说出实情。
承包制推行的方案,已经公布出去的最终版本并不是易满春提交的,甚至可以说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的方案具体到每家每户,兼顾方方面面的因素,如果按照她的方案,根本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纠纷。
现在的方案,只是把整个长乐湾的总田亩数按有多少个小湾分了十几个大块,具体每家每户怎么分,由各个小湾的组长自己决定。最终结果已经不是易满春能够左右得了的,只是在湾里的人眼里,方案是她做的,有什么问题自然找她。
易满春得知孟雪松家只分到一亩多田,气得差点吐血,无法想象,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大部分还是没问题的,他们家情况特殊,孟雪松跟他母亲离开了很多年,户口上早已没有他们,现在户主是他大哥,又是个疯子,没有劳动能力,人家自然有借口少分。”
袁凤娥解释的缘由,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那我临妹呢?她已经嫁到小孟湾三年多了,小袁湾已经扣除了她的份,那不是应该加到小孟湾,再分给她吗?”易满春情绪激动,说话也没有以往那么温和了。
“可能是因为,她的户口还在娘家这边吧。孟雪松自己都没户口,她难道要转到他们那个疯子大哥名下吗?那也不合理啊,再说……”袁凤娥还要继续往下说,被袁佑卿制止,拉着去厨房做午饭了。
易满春见易临春始终不说话,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她从小认识的那个铢锱必较的妹妹。
“你放心,临妹,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孟雪松家户口的事,我让袁佑卿托人去给他处理,肯定没问题的。”
“你这样正中他们的下怀,”易临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面色很平静,“承包制成功推行,你三年多的心血也算没白费。周吉武家有房子住,也算是你功德一件。后面不管谁再闹,你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去找他们的组长,具体怎么分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关。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他们想让我闹,我偏不闹,让他们体会一下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直接翻篇。你就什么也不要再操心,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
易满春觉得很憋屈,想要分辨,袁佑卿端菜过来,准备吃午饭,易临春起身去帮忙。
整个午饭期间,他们三个拉家常,说说笑笑,只要她开口,就把话题岔开,扯一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易临春就推说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一刻都没多停留。
易满春心情越发恶劣,找不到地方撒气,就拿袁佑卿出气,晚上把他推出房间,不让他回房间跟她睡一张床。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身把门打开。
袁佑卿那家伙也没去别的房间睡,搬了张摇椅,就躺在厅屋,他们房间门口边上,摇摇晃晃,悠闲自在得很。
易满春气得忍不住又笑了,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完全没有任何脾气。
“过来躺会儿,房间里热。”袁佑卿起身,把摇椅让给她,自己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我有个办法解决你临妹的问题。”
易满春刚在摇椅上躺下,立刻又坐了起来,催他赶紧说,是什么办法。
“你在娘家的田亩数,不用分割到这边来,全部分给她就行了。我们有两亩多,接近三亩,已经够了。”
“……”易满春不敢相信地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建议啊,田就先放在你们娘家,刚好临妹户口也还在娘家。”袁佑卿拿了个蒲扇,给她扇扇子,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孟雪松的户口问题,一时半会是解决不了的。不是我不愿意出面去求人,是这个问题牵扯的人太多了。他要自己立户,意味着要分割宅基地,他们家的宅基地早就被他们那些叔伯瓜分得差不多了,再让他们吐出来,没那么容易。各个环节的人肯定会把皮球踢来踢去,找各种借口。”
易满春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再加上怀孕,反应更是慢半拍,反复咀嚼他的话,像是听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更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那么复杂,不就多弄一个户口本就解决了吗?
“别再想了,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办啊。我们想想办法,看其他地方还有什么能帮她们的。”袁佑卿严肃的表情只持续了那么一会儿,又展露一贯的笑脸,“老婆,晚上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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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床上了么?外面好多蚊子,你舍得把我喂给蚊子吃了啊?”
易满春“噗嗤”一声,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一个不留神,袁佑卿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回房间。
她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他姐或他外甥会突然来厅屋,被他们看到丢死人了。
还好,他们顺利回到房间躺下,没人发现。
睡觉前,易满春忍不住问他,“如果你姐知道了,她反对怎么办?”
“不会,她有什么好反对的。又不缺她娘俩一口饭。”袁佑卿凝视着她,忽然抬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你这样好的弟媳妇,她已经很幸运了。谁家大姑姐带着儿子一直住娘家,不用听一句话的?也就只有我们家小满能做到了。别忘了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要感谢你这个女主人。”
易满春第一次听到“女主人”这样的词,感觉很新奇,心底突然多了一种坚实稳固的安全感。她想问,女主人可以不用喝自己讨厌的酸汤了么?
袁佑卿忙了一天,大概也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不忍心再吵他,躺在床上,脑海里闪电一样,闪过很多的人和事,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我知道怎么帮助临妹了。”
袁佑卿还是被她吵醒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给她拉了拉被子,“那就好,先睡吧,明天再说,小满乖。”
“……”易满春看着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忍住不再打扰他。
她细细筹划了一番,感觉也困了,打了个哈欠,把灯拉灭,闭上眼睛睡觉。
这一晚,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易满春就起来了,洗刷完,在门口禾场坪地上走来走去,这是袁凤娥教她的,说多走动,到时候生得快。
此时天色还早,大多数人都还没起来。
东边天际,彤云初起,朝霞满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她心情格外好。
她走了两圈,无意间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人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步伐很慢,边走边看左右两边绿油油的早稻,看得格外仔细,像是看着自己最心爱之物。
易满春从身形判断出,那个人应该是袁厚德。自承包制推行后,她已经好几次看到他在田间散步,但以前并没有这样的事。
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这个在田间徘徊的身影,浑身散发出一种失意与落寞。
她很想知道,袁厚德此刻在想着什么。
走在田间小路上的袁厚德,此刻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在拷问,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尝试着把一些事情联系起来,脑海里渐渐出现一张清晰的脉络图:
第一步,易满春突然放弃村委会干部的身份,把妇女主任这个位置让给了代海棠。
第二步,代海棠很快做出了成绩,赢得了他的信任。提出成立村民委员会,每家派一个代表,对于农机厂以外的重大事件由村民委会投票决定。并且,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甩锅给这个没有实权的委员会。他没多想就答应了。
第三步,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周吉武,不知为何又住回油纸棚,继续闹,闹得越来越大。
而他始终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来,他创立农机厂,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什么事情没经历过?
谁能料到,他那两个没用的儿子争来斗去,什么都要争,马仔那畜生,在农机厂里胡作非为,捞了那么多不知足,非得把那半厢房盖起来,把周吉武逼到了绝境,跑去上访。
袁常玲来了,此后的事,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袁常玲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也是县委的人,她要顾及她的仕途。不会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去行事。
变天了,以后,各家管各家的事,还需要他这个大家长么?
袁厚德仰天长叹,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怆,他这是大意失荆州了吗?
他前前后后把这些事想了无数遍,总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不然,怎么那么多事情凑在了一起?不可能只是巧合。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下一盘这么大的棋,算准了每一步?
最可怕的是,这个棋盘里的每一个人心里想要什么,似乎都在这个人的意料之中,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
好一个欲取先予!
袁厚德每次回想这些,有一种后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他一定得加倍小心,不能小觑任何人。
农机厂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一定要守住。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亲生儿子也不行。
袁厚德秉住气,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追赶上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可田间小路错综复杂,他转来转去都在那一小块打转。
他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无奈,最终只能转向来时的那条小路,往回家的方向走,经过袁佑卿家旁边时,余光瞥见,坪地上也有一个徘徊的身影。
易满春转身的那一刻,刚好撞上袁厚德的视线,她想要躲开,显然已经来不及,索性走过去,笑着跟他打招呼,“大伯早啊。”
“嗯,你也早。”袁厚德沉声应了一声。
“过来家里坐会儿,喝口茶吧,大伯?”
袁佑卿微微摇头,手朝自家的方向指了一下,示意有要事等着他去处理,随后双臂习惯□□叉放在背后,弓着身大步离开。
易满春目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满心欢喜。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迎面而来。
30.第030章
第030章一九八二(五)
月明如镜,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镶着稀疏的几颗星星,晚风清凉如水。
易定春夜校上完课八点不到,往常她下了课直接回工厂宿舍,复习当天学的功课,平时上班,工作忙,只能晚上和周末花功夫学习。
今天,她脚步快不起来,一步一顿走到一个岔道口,一边通向工厂,一边是回家的方向。
她记得李梅香下午跟她说的是晚上八点半去他们家吃饭,显然已经知道她下课时间,有意不再让她拿上课当借口推辞不去。
李梅香已经叫了她好几次去他们家吃饭,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她知道这个吃饭肯定不是单纯的吃饭,而是给她安排相亲。
她婉拒了好几次,有时候确实是忙,夜校七月份毕业,她要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
但根本原因,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境,适不适合重新开始新的感情。
理智上,她也知道,在她们这种小城,女人二十六岁已经是很尴尬的年纪。她的同龄人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家里两个妹妹比她小,却都已经结婚,更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但感情上,她有些抗拒,甚至有些恐惧,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短时间内相亲认识,没有长时间的相处了解就进入婚姻,这种事她无法想象。
她在岔道口徘徊了很久,最终硬着头皮前往回家的方向。
到了目的地,她在李梅香家门口又犹豫了好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她,她转回身。
“定春妹妹,来了怎么又要走?”李梅香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别怕,这个人你见过,你们也算旧相识。”
“……”易定春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她认识的人里面,除了她母亲那一边的亲戚,好像没有跟李梅香有交情的,这些亲戚因为她母亲离世都已经不怎么来往了。
那会是谁呢?
李梅香示意她往里走,不时强调一句,里面的人都在等着她开饭。
易定春被她拉着经过厅屋,走到一边厢房,站在门口,扫视一圈,房间装修布置得很舒适温馨,各类家具齐全,最醒目的是靠窗那个角落矮柜上的电视机。
对着电视机的方向,靠墙摆放着沙发,上面坐着两个人,正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节目。她一进来,两个人的视线都从电视转移到她身上,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林旭昇穿着白衬衫,下摆插入黑色长裤,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易定春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只是,照出的她是反面效果。
她除了身材高大、皮肤白有点优势,其他就找不出什么亮点了,五官平平,上嘴唇微微有点翘,有些自然卷的长发平时一般都扎两个辫子,今天洗了头没干,随便就这样披散着,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她像个变装前的灰姑娘。
“春生,你起来啊,跟我去厨房。”李梅香推着她坐到正对着窗户方向的单人沙发上,把林旭昇旁边的男人叫走了。
易定春浑身不自在,想要去厨房帮忙,李梅香说不用,让她坐着看电视。
电视节目一直在放,易定春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许久,林旭昇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在忙着准备夜校毕业论文。”她脑海里浮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忍不住问他,“孩子几岁了?”
“五岁多,快满六岁了,下半年上学了。”
“……”易定春心情很复杂,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别人的后妈,想着也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礼节性地问了一句,“孩子的妈妈怎么了?”
“肝癌晚期,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年走的。”林旭昇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隐约感觉到一丝被压抑的痛楚。
易定春又礼节性地安慰了两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林旭昇转移话题,提起李梅香和她老公张春生对她的评价都很高,又问起她夜校学的什么专业,听到她说是市场营销专业的非全日制本科学位课程,夸赞她很上进。
两个人的话匣子慢慢打开。
李梅香端着一盘菜回来,见他们俩在聊天,会心一笑,让他们继续聊,晚饭就在这间客房里简单吃一点,不上厅屋的高脚桌了。
“姐,让我来吧。”易定春找到救星一样,暗暗松了一口气,起身接过李梅香手中的菜,放到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
她要跟着去厨房,被李梅香按下,让他们俩个继续聊。
只是,两个人又都安静下来。
幸好饭菜很快都上桌了,几个人围坐着吃饭。
林旭昇和张春生谈笑自如,易定春埋头吃饭,李梅香偶尔插一两句,不停地给她夹菜。
好不容易吃完饭,她要去洗碗,李梅香坚决不让,又把她摁在沙发上,让她看电视。
林旭昇同样被拉回沙发上,张春生跟他聊了几句,就非常识相地离开了客厅。
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林旭昇突然问起,她之前那个丰富产品线的改进方案现在怎么样了。
易定春有些意外,他记性这么好,两年前的事竟然还记得。只是,她突然想起,他和罗基文也认识,就没有多说,只说正在进行中,还没有见到成效。
“国营工厂的改革,如履薄冰,确实没那么容易。”林旭昇很不见外地谈起他的工作,同样有大刀阔斧改革造纸厂的想法,只是也困难重重。
易定春听了感觉受益匪浅。
两个人关于工作的话题倒是有话聊,一直聊到很晚。
李梅香适时地出来,提醒时间不早了,让林旭昇送易定春回去。
林旭昇要骑自行车送她,易定春感觉坐一个不太熟的男人的自行车后座,太唐突了,坚持要走路,说她们家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到了去她们家的那个路口,易定春让他就送到这,不用再往前,她不想被邻居们看到,又说长道短的。
分别前,林旭昇问她,以后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易定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扯上男女之间的万能句式,“看缘分。”
缘分是什么,她其实根本不知道。
“哇,大姐,你俩可真有缘分啊,”林旭昇离开后,易念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吓了她一跳,“他不就是我们那年在菜市场吃米粉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吗?他妹还叫你嫂子来着。”
“……”易定春经她提醒,瞬间也想起来了,脊背直冒冷汗。
这意味着,林旭昇知道她和卢昱山有那么一段感情。她忽然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透明体一样。
难道这就是他们命定的缘分?她感觉很无奈,也有些惶恐。
“这么晚了,你这是出去还是回来?”易定春上下打量她,梳着高马尾,还化了妆,装扮得很时髦,不是平时那一贯的校服,“别告诉我,你打扮成这样去跟同学一起复习功课啊?”
“大姐你真讨厌,”易念春拿出一贯撒娇的杀手锏,央求她不要告诉爸妈,并解释,“有个同学过生日,请我们到他们家吃饭。他们家在幸福街那边,房子可大呢,三层楼,房间多得跟迷宫一样。”
易定春想问她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只让她下次早点回来,别让家人担心。
易念春向她保证不会有下次,挽着她的手臂,拽着她往回走,“所以,你们今天是在相亲吗?之前听妈说,张家老大媳妇跟她说了好几次,要给你安排相亲。”
她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自己在想着心事,满肚子的疑问。
林旭昇明明见过卢昱山,就一点都不好奇?整个晚上都没问她相关的话题,倒是她,一开口就问他儿子的事。
“其实做后妈也没什么,大姐你看,我跟我姐的妈,不就是你跟二姐的后妈?她对你们比对我姐还好,让你们读书,我姐没得学上。”易念春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虽然有孩子了,但人看起一点也不老,还挺帅的,你们俩看起来特别般配,真的。”
易定春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问起家里这段时间的情况。
易念春快人快语,说的还是那几件事,湾里分田,她临姐遭受不公,二姐打算把自己的田让给她,还挺着个大肚子跑前跑后,帮助临姐一起筹备养殖场。
“二姐人真好,二姐夫也好得不得了。”易念春最后感叹了一句,她们刚好到家。
何淑秀听到敲门声,起来给她们开门,易念春趁她睡眼朦胧,跟她说话的间隙,悄悄溜回房间去了。
何淑秀问她去了李梅香家没有?见的人怎么样?满不满意?满意的话她就准备订婚的事情。
“妈,你不要那么着急行不行?”易定春心里乱的很,脑子里也一锅浆糊,说话语气有些生硬,“我有些累,先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身后,传来何淑秀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急不急,都二十五六了还不急,早点确定好,我们大人也好办事啊。别又像上次那个没良心的,男人玩得起,女人不比男人,耽误不起啊……”
易定春快步进入房间,把门一关,也把紧箍咒一样让她头疼的唠叨声关在了门外。
睡觉前,易定春从包里拿出一个收音机放桌上,“上次你说你姐想要个收音机,我同事推荐了这个,说收音效果很好。你看看说明书,抽空给你姐送过去,一定要教会她怎么用。”
“太好了,谢谢大姐。”易念春兴奋得好像收音机是给她的一样,左右端详,对着说明书开始研究,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不对,你为什么自己不给她送过去?我姐回来这么久,你不去看看她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借口明天要早起,先睡觉了。
虽然是周末,第二天她还是早早起来。
易开元通常要早起去菜园里浇水除草什么的,她赶在他出门前,向他提议,把分到她名下的田,匀给易临春与孟雪松夫妻俩去种。
她虽然在工厂上班,但并不是城市户口,依然还是农村户口,所以也分了田。
“好,你们都很好,”易开元看起来有些惊讶,也很激动,“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你二妹有了她自己的家,你又要上班,我们种不了那么多田,留一点种了够自己吃就行。”
何淑秀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嘀嘀咕咕,被易开元拉着去菜地了。
易定春没留在家里吃早饭,收拾东西回了工厂。
她一到宿舍,常秀英就告诉她,罗基文这两天跑了好几趟来找她,问她销售企划方案做好了没有,说周一中层管理例会要用。
“师父,你没见他那迫不及待地样子,太好笑了。”常秀英笑得乐不可支,双手搭在上下床相连的栏杆上,“他光知道找你要方案,功劳都他一个人占了。去年你出事,也没见他出来给你说句话,生怕会牵连到他。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一副德性。”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周末为啥不在家里多留一会儿?”易定春不想讨论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经历了去年的事,她已经看透了很多人和事。
“这话应该我问你啊。”常秀英绕到床前头,一脸疑惑的表情,“你换上运动服,又要去跑步吗?师父你也太自律了吧?带上我好不好?”
“你先去把借我的那些书看完再说。”易定春换好衣服,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收拾妥当,跑出宿舍,往老街的方向跑。
经过菜市场,她停下脚步,朝里面扫视一圈,几乎空无一人,以往生意火爆的摊位,都用油纸布盖着,上面积满了灰尘。
她转向老街的方向,同样人不多,已经没有人在摆摊。经过供销社,她脚步没有停,甚至头都没转过去看一眼,直接往下跑,一口气跑到了后街。
出了后街,就可以看到长乐江了。她沿着江边的马路跑,一直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才停下来。
公园里装了一些简单的运动器材,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活动筋骨。
其中有个中年男子,约摸五十岁左右,头发半白,身形高大,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健壮的人,只是现在看起来有些虚弱,正在活动踏板上做原地跑步的运动。
他许是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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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想要下来,踏板晃来晃去,他一下没扶稳,眼看就要摔下来。
“小心!”易定春一个箭步冲过去,及时扶住了他,待他稳住,扶着他下了活动踏步。
“谢谢你。”中年男子满头大汗,微微还有些喘气,“老了,想当年,我在部队可不是这样。”
“您只是不小心而已。”易定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公园长椅,“我扶您去那边休息一下。”
等他坐下来,她拧开自己随身带的水壶,用杯盖倒了大半杯水递给他,“您喝口温开水,出了太多汗,要及时补充水分。”
“小姑娘懂得还挺多啊。”他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看样子确实有些渴了,“我姓杨,家就住后街那一块儿。你也住这边吗?怎么没见过你?”
“没有,我在工业园区那边的纺织厂上班,”易定春指了指工厂的方向,“以前是军大衣制衣厂,现在也做毛巾之类的。”
“你在那上班?我怎么没见过你?”杨树新往椅子旁边移了移,示意她在旁边坐下来,自问自答,“也对,我这几年身体不行,大多时候都在休养,事情都交给你们罗科长了。”
“您是说,您是杨厂长?”易定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嗯,我是杨树新。”
“杨厂长您好,我是易定春,您一定记得,那年还是您的特批,我才进了工厂。”易定春起身,朝他深深鞠躬,“太感谢您了。”
“别别别,坐下坐下,”杨树新微微皱了皱眉头,拉着她重新坐下,“我记得,好像起先说是你妹妹,后来你来了。对了,东方老夫人怎么样了?”
“小祖奶奶挺好的,她一直隐居在神农山。”
“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杨树新目视远方,眺望着的长乐江,“东方家族出了很多优秀的人,可惜……”
许是意识到这个话题不适合,他欲言又止,转移到工作上,“你在厂里怎么样?”
“我,进来五六年了,没做出什么成绩,一言难尽……”易定春低下头,面带愧色,“刚进去的时候,跟着虞科长学习产品方面的技能,后来到市场科,跟着姚科长对市场有了一些了解。再后来为了推进产品线改进方案,向罗科长提议成立企划事业科,我现在就在这个新的科室。”
“你是说,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杨树新一脸惊讶的看着她,“我记得你没上过大学吧?怎么知道这么多营销企划专业方面的东西?”
“我报了夜校,学的就是这个专业,今年就可以毕业了。”易定春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我本来考上大学了,但那年我爸病了,家里没那么多钱,就没去上大学。但我觉得不上大学不代表学习生涯的结束,所以报了夜校,都是学知识,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嗯,很不错,”杨树新不断点头,用满是赞许的目光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姚科长不懂产品,虞科长不懂市场,罗基文野心勃勃,善于钻研各种关系,却不懂具体业务。你很上进,也有自己的想法,倒是有希望融合他们的长处,只是太年轻了。”
易定春刚要开口,有人在叫他,他应了一声,起身,“是我老伴,得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再聊。”
“好的,谢谢杨厂长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做出成绩来,不辜负您和小祖奶奶的期望。”
杨树新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易定春望着江面,回想起刚才的一切,兴奋得忍不住跺了跺脚。
余光瞥见,杨树新跟他老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像是遇到了熟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只是被杨树新跟他老伴挡住了。
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很抱歉,因为孩子一时耽搁,没来得及过来陪他一起锻炼,下次再一起。
这个声音她听着很熟,却又想不起是谁。
等杨树新一走,她吓得大惊失色,牵着小孩的那个人竟然是林旭昇。
她犹豫半天,到底是悄悄溜走,还是上去跟他打个招呼。
在她犹豫之际,有人给她解了围。
“阿姨,您好,我是林栖岳,你可以叫我岳岳。”林栖岳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眨巴着黑玛瑙一样的眼睛。
易定春看着他圆嘟嘟的脸,还有那小鼻子小嘴巴,心瞬间就化了,抓住他的手,晃了晃,做握手状,“岳岳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林旭昇让小男孩去旁边玩,不要跑远了,在她旁边坐下来,笑道,“我们还挺有缘的。”
“……”易定春忍不住也笑了,她现在好像也无法再否认这一点。
“所谓的缘分,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有的,多少总是有人为的成分,才能成就美好的故事。无心者有缘也无份,有心者无缘也不会擦肩而过。”林旭昇笑望着她,黑眸里笑意荡漾,“你同意吗?”
易定春侧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匆忙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慌乱。
“杨树新跟我住一条街,但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是通过张局介绍认识的。我跟你们罗科长也是通过张局介绍认识的。你是张局夫人的表妹,所以,我们也算是在一张关系网里面。只要有心,想要再见面并不难。”林旭昇直接点明了层层关系。
易定春关心的其实不这个,他跟杨树新住一条街,那这段时间她经常来这边跑步,他会不会看到过她?
难道,是他有意约杨树新过来锻炼身体,自己又找了个借口爽约,为她创造了今天这个能和杨树新单独说话的机会?
易定春又联想到今年春节以来,李梅香锲而不舍地约她去家里吃饭,难道也是他要求的?
他的沉默,告诉了她答案。
易定春感觉内心那道坚实的无形的墙,裂开一条缝,阳光透过裂缝照进来,被某种冰冷围裹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或许是她对他的芥蒂慢慢消除,两个人聊天顺畅了很多,除了工作,也聊起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她不时被他讲的那些趣事逗笑。
西边天际,彩霞满天,层层叠叠,明天必定又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31.第031章
第031章一九八二(六)
端午节这天,易临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强拉硬拽地把孟雪松拉到小袁湾。
如果不是易开元让易念春特意过来通知他们,端午节务必都到娘家来吃饭,有重要的事与他们夫妻俩商量,她是真不想费这个心,自己去送端午节的节礼吃顿饭就回来了。
想想结婚才三四年时间,孟雪松现在除了大年初二去她们娘家拜个年,平时几乎不上门,好像她娘家那边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他一样。
快到易家老宅的时候,易念春见他依然板着个脸,就好像有人欠他几百万一样,忍不住劝他,“大过节的,大姐夫和二姐夫他们都会来,跟大姐夫也算是头一次见面,咱们能不能高兴点?”
“我又不是卖笑的,要我怎么高兴点?能高兴得起来吗?”孟雪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又嘀咕着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神农山中医馆的项目都完工那么久了,欠的那10%的尾款我去要了无数次,老蔡他们现在连面都见不着。什么时候给我惹急了,直接砸了他们的招牌。”
“……”易念春想给他解释事情真相,又怕他发飙,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他们的模板几乎接不到什么项目,他心情不好,她也能理解。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忍着不和他争论,不然就是吵架。
到了易家,厅屋里的八仙桌已经坐满了人,就差他们两个了。
易开元与何淑秀坐上座,两边是林旭昇与易定春、袁佑卿与易满春两对,靠大门那个方向的座位空着。易念春搬了个凳子,坐在空座位旁边。
孟雪松在门口站着,脸色又黑了八度,易临春不用想也知道,他那玻璃一样的自尊心被这样的座位排序又刺激到了。
易满春显然也觉察到了,起身,挺着个大肚子走过来,拉着他们夫妻俩就座。
“雪松啊,你们迟到了,要罚酒啊。”袁佑卿起身给易开元、林旭昇倒酒,也给孟雪松面前的空杯倒满。
女的大多喝的是饮料,易念春拿着饮料瓶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给在座不喝酒的几个女性倒满,自己又回到座位。
“好了,都到齐了,动杯之前,我先说两句,”易开元清了清嗓子,手扶着酒杯,视线在桌上每个人身上逡巡片刻,落到自己手中的杯子上,“这桌上坐着的,最辛苦的当属雪松和小五家,为了这个家,小五牺牲了很多,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易开元说到动容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片刻,平复好情绪,继续往下。
“这次分田,他们吃了亏,但小五这次表现得很好,没有去闹。春儿和小满都提出,把自己在娘家的田匀给雪松和小五夫妻俩,这让我很欣慰,很自豪。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本事,想着小祖奶奶是个有智慧的老人,就把你们交给她来教育。现在看来,她确实把你们都教得很好。那年她对我说,易家没有儿子,这句话会成为我的骄傲,我现在确实有了这种骄傲的感觉。湾里那些有儿子的家庭,为了争一分田两分地,打得不可开交。比起他们,你们三个的表现都非常了不起。”
易开元满是皱纹的脸上,展露出自豪的微笑,可只是片刻,随即又一脸严肃。
“我命中无子,东昇,佑卿,雪松,你们三个女婿都算我的半个儿子。但你们放心,我并不要求你们像儿子一样来养我们,我只希望,我的三个女儿,我只能养她们二十来岁,今后更长的人生,就交给们了,希望你们能善待我的女儿,你们的妻子。夫妻都要同心同德,共同经营好你们自己的小家。作为父母,我们陪你们的时间,自然比不上兄弟姐妹们陪你们的时间长,希望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还是像今天这样,互相团结,互相照顾。来,今天咱们一大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为了你们的幸福,我们一起喝一杯。”
所有的人都举杯碰杯,易临春木然地跟着一起,脑袋有些懵。易开元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几乎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更让她意外的是,易定春竟然也把自己的田让给了她。
“爸,你别担心,我们几个,以后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随母姓易,易家就有儿子了,”袁佑卿放下酒杯,笑着安慰易开元,“就算没有两个儿子的,有女儿的也可以啊,对吧?”
“但是,现在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大姐跟大姐夫已经有儿子了,他们是单位上的,应该不会再生了吧?”易念春无意间抛出一个炸弹。
易定春低下头,吃着碗里的饭菜,林旭昇倒了一杯酒,向易开元敬酒,但并没有继续谈论生孩子的事。他们显然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
“二姐夫,你跟二姐可以多生几个,我跟你们临妹,以后还能不能生都不确定,她都流了两个了,你们也知道。”孟雪松一直没开口,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
桌上的氛围一时有些尴尬,袁佑卿显然也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只是笑着催促大家动筷夹菜吃。
易念春大概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说了不该说的话,吐了吐舌头,躲在一旁不再出声,只是埋头吃东西。
袁佑卿给易开元敬完酒,又给林旭昇敬酒。
按年龄来说,孟雪松比他们都小,应该给他们敬酒,但他只给易开元敬了杯酒,就不再举杯,推说自己胃不舒服,不能多喝。
袁佑卿显然觉察到他情绪不太对劲,也没为难他,让他以茶代酒,几个男人继续喝着吃着聊着。
林旭昇也主动找孟雪松说话,知道他是砖匠,说他们厂里要盖公共浴室,他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造纸厂找他沟通。
孟雪松也没答应说去找他,也没说不去,只是不停地“嗯嗯嗯”,听起来有些敷衍,林旭昇也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易临春主动敬了林旭昇一杯酒,对他表示感谢。林旭昇很有绅士风格,让她以茶代酒,他一口气干了一杯酒。
既然敬了林旭昇,易临春只能又敬袁佑卿,不然说不过去。他可没那么绅士,既然敬酒,那就得喝酒,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易满春在旁边骂他,他也不管,说疼她的应该是孟雪松,心疼就替她喝了。
孟雪松无动于衷,易临春强忍着爆发的冲动,一口气干了一杯酒,吃了点菜,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被易满春拉到了房间。
“临妹,你提交给长乐湾委员会,也就是以前的村民委员会,关于养殖场的方案,已经投票通过了,账目独立于农机厂,我们另外请会计,每年给委员会做一次总结汇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启动资金怎么解决呢?乡里领导话说的好听,贷款一时半会儿又批下不来。”
易满春一进房间就直奔主题,满脸愁容,一边用手轻轻垂着自己的腰。
按月份,她还有一个月就临盆生产了,这个时候最是腰酸腿累的。
“我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不打算养猪,养猪的人已经很多了,竞争太大,我们改养鸡,前期投入不用那么大;另一个就是招募闲散资金,就是拉一些人进来合伙,不过他们只出钱,不负责具体事情,年底给他们分红。”
“养鸡也挺好。只是,招募闲散资金,这样能行得通吗?会有人愿意出钱吗?”易满春疑虑重重。
“柳允玟、贺香桃还有春仁嫂子这几个人我已经说好了,她们肯定没问题。张家老二媳妇,我们给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既然袁洪文这个小组长已经被撤了,我们可以提名张夏生,他在湾里有些声望,肯定能投票当选。代海棠承我们的情,应该也愿意支持办养鸡场。其他的人我还在沟通。你放心,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就不要再东奔西跑了,安心在家里待产。”
易临春扶着她坐到床沿,“二姐,你是留在娘家待产的吧?”
“那肯定,我衣服都带过来了,他姐事多,我现在精力透支,应付不过来,”易满春长叹一口气,“袁佑卿说我们还是去医院生的好,说现在越来越多人不叫接生婆到家里来了。但妈又不肯。”
“……”这个问题,易临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没有生过孩子,自然不知道应该是留在家里还是去医院生好,笑着打趣她,“生孩子这事,我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二姐,等你生完,以后就可以给我传授经验了。”
易满春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们在房间聊了好一会儿。
等她们回去厅屋,易定春与林旭昇已经双双离开,孟雪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只剩下袁佑卿陪着易开元在聊天。易念春在厨房帮着何淑秀干活。
易临春原本想跟易定春道声谢都没来得及,只能再另外找机会。
等易念春忙完回到房间,她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收音机,让她帮她调一下几个新闻频道,虽然教过很多遍,但她总是调不好,杂音很大。
易念春捣腾了几下就好了,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声音,又在报道“八大王事件”有关的内容,说这是今年年初以来经济整肃运动的冰山一角。1月和4月,上面两次下发了严打文件。
也是通过收音机,她才知道什么叫投机倒把,她为什么会进去。她也了解到这一年2月开始,广东、福建两省都在打击走私贩私、贪污受贿等各种问题。所以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临姐,你也听一些国际新闻嘛,”易念春对国内的新闻不太感兴趣,一心想了解那些外资企业的消息,“听说有个法国企业在天津成立了中外合资的王朝葡萄酒厂,广东那边出台新的地方法规,深圳开始向香港和澳门商人发放多次出入境的证件,什么时候给我们发通行证?这样我们就可以去香港看看了。小祖奶奶说她小时候就去过香港。”
“国际新闻怎么听?你也教我一下。”易临春现在特别想了解各个方面的消息,这个收音机就像她的一个窗口,对她这种不识字的人来说特别方便。
易念春告诉她怎么调,然后她试了一下,随口问她,“这真的是大姐让你送给我的吗?不会是你送的,故意说是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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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的吧?”
“我给你打包票,如果不是大姐送的,我跟你姓。”易念春说完就忍不住笑了,“咱俩本来就一个姓。”
易临春也被她逗笑,心里丝毫不再怀疑,也明白易定春送她这个收音机的用意。
她没呆多久,就回了小孟湾,没到家门口,又听到了吹笛子的声音。
今年他们家的笛声是一阵又一阵,孟雪松心情好了吹笛子,心情不好也吹笛子,他今天心情怎么样,她不用问也知道。
她一进家门,孟雪松就放下笛子,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他们什么意思啊?在我面前炫耀他们有本事能分到田吗?林旭升炫耀他是单位上吃国家粮的吗?以后不要再叫我去你们娘家吃饭,这个饭我吃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来,我告诉你,她们为什么送田给我们,”易临春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妈是她们的后妈,但我妈对她们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好。读书的机会给了大姐,当兵的机会本来也是我的,结果因为现在这个后妈我被刷下,二姐被选上了。她们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补偿我们。”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或许是因为,她自己都不愿意提起这种伤心往事。
直到今天,她忽然体会到她母亲的良苦用心,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她们是一辈子的姐妹,她对她们好,也是希望她们能对她好。
孟雪松瞠目结舌,半天没出声,显然也难以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静默许久,又把笛子举到嘴边,笛声时而悠扬,时而悲伤,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命运的无奈。
第二天,易临春起了个大早,做了几样糕点零食,待孟雪松出去,搭他的自行车到城里。
孟雪松似乎知道她要去哪,一直把她送到老街附近,离易定春上班的工厂不远的地方,才把她放下,自己骑上自行车走了,问他去哪也没说。
易临春走到工厂门口,等到中午下班时分,才让门卫去里面帮她找人。
易定春出来,看到她,表情有些惊讶,还左右看了看,问易念春怎么没来。
她说没叫她,心里暗暗苦笑,以前每次来送什么东西,必定带上易念春,这大概是少有的一次她自己一个人来找她。
“我给你带了点自己做的糕点,冻米糖,撒子,麻花什么的,还炒了点黄豆南瓜籽,可香了。”易临春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怎么还特意送过来了?”易定春接过东西,让她在门口等一下,她转身进入门卫房间,把袋子放到门卫那,很快又出来了,指了指江边的方向,“我们去江边走走。”
易临春刚好有话对她说,点头说好。
姐妹俩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到江边,易临春才打破沉寂,“大姐,我现在其实并没有再怪你说出那年摆摊的事,你不用再觉得愧疚。”
易定春显然被戳到痛处,低下了头,双手插在蓝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声音有些低沉,“如果不是因为我说出来,你大概不会被带进去。去年九月份我第一次被带去谈话,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把事情的经过解释清楚,没想到后面会惹出这么大麻烦。我当时应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里准备,是我疏忽了。”
“对,坦白讲,你是应该说一下,跟我通个气。我十一月份被带进去的时候,他们说是你举报我的,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咱们是亲姐妹,你怎么能这么害我呢?”
易临春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但你也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易定春望着她,又气又无奈的表情,“你不配合他们,事情迟迟不能结束,我在里面也呆了一个月。”
“所以你送我收音机,你是在变相骂我,文盲一个,不对,法盲一个。对吧?”
“你看,你还是这么想,”易定春气得咬牙切齿,“我是希望你多了解一点外面的信息。”
易临春看着她急得团团转,心里就想笑,觉得格外开心。
这种心理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她已经能体会她母亲的良苦用心,把读书的机会给了易定春,但心里对她母亲依然还是有恨。
但总归她今天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主动找她戳破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她们之间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也稍稍变暖。
就像一个脓包,终于被戳破,戳的时候很疼,但只有破了,才会慢慢长好。
姐妹俩在江边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聊到了不久前易定春与林旭昇订婚的事情。
“昨天林旭昇说的建公共浴室的事情,你们可以去找他接洽一下,他是造纸厂采购科的科长,只要你们技术过硬,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争取到机会。”易定春似乎不想多说,抬起手腕看时间。
她意识到她们出来时间确实有些长了,易定春下午还要上班,便主动结束话题。
两人互相道别,各自朝两个方向离开。
32.第032章
第032章一九八二(七)
代海棠来看易满春这一日,她和往常一样,在家里走来走去。
她从房间走到厅屋,门口放着一把躺椅,她走累了,何淑秀扶着她躺下来晒太阳。
何淑秀坐在她旁边缝衣服,小孩的衣裤几乎都是她亲手做的,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突然,何淑秀不说话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是海棠啊,难得,快来坐。”
“我来看看满春妹妹,应该是到八九月生吧?”代海棠在对面空椅上坐下来。
“谢谢你,海棠嫂,特意过来看我。”易满春在何淑秀的协助下,坐了起来,心里暗暗称奇,易临春又算准了,代海棠果然来找她了。
她虽然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但只装不知道,跟她聊着家常。
待何淑秀进屋去,代海棠按捺不住,“你看袁洪文家的那些亲戚,个个都躲着偷偷生孩子,他也不管管,活该撤掉组长。”
“……”易满春心想,你不是妇女主任吗?当然,还是按照易临春的意思,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小袁湾组长空缺半年了,我们正打算选一个新的组长出来,已经提名了三个候选人,我推荐的是夏生大哥,我们找时间召集大家开个会,票数最高的人,并且超过一半以上的人数,就能当选新一任组长了。”
“这事不急,你都要生孩子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劳烦你?等你生完再说,不急啊,听嫂子的,先专心生孩子。”代海棠笑面如花,仿佛张夏生已经当上了小组长似的。
“那我临妹筹款办养鸡场的事,海棠嫂你也考虑一下。”易满春毫不避讳她的意图。
代海棠轻叹一口气,“真羡慕你们姐妹感情这么好,不像我们张家那几个兄弟,老三因为一分田的事,把我推倒,气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现在骨头还疼。”
“兄友弟恭……”易满春意识到这话不合适,连忙打住,“今天天气真不错,海棠嫂有空多出来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对自己身体也好。”
代海棠笑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其实,你们可以找袁常兴贷款,我们的余钱大多都给他收走了,我们就吃点存款利息。你们办养鸡场需要大笔钱,自然应该贷款啊。”
“不不不,”易满春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拒绝,“这种非法借贷,我们可不敢招惹。海棠嫂你也别掺和,万一钱收不回来,你不是亏大了?我们是做实体经济,养殖场你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年底分红肯定是有很大把握的。”
代海棠思虑片刻,点点头,“好,看在你的份上,我投一点,就三五百,多了也没有。”
“没事,重在参与,等今年年底有了分红,明年你们可以多投点。”
代海棠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易满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村里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大部分人有了闲钱,都放到那些做高利贷的人手里吃利息去了。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明知道是违法的,却还是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
何淑秀从厨房出来,说午饭已经做好,准备吃午饭,见代海棠已经走了,责备易满春为什么不留人家吃午饭?
她只说代海棠回家有事,也没多说什么,依旧在她的协助下,吃力地站了起来,来回走动。
岁月如梭,易满春走着走着,转眼就到了九月金秋时节。
她每天数着日子,盼望着能早点结束这样挺着大肚子煎熬,哪也不能去,吃又吃不下,晚上睡也睡不好,实在太痛苦了。
有时候难受极了,她就忍不住把袁佑卿乱捶一顿,如果不是他,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想到父母辈,大多都生七个八个的,少的也三四个,有的生十几个,她心里暗自庆幸,她只需要生一个就够了。
易满春生孩子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躺在厅屋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
到上午十点左右,她感觉躺着不舒服,便让何淑秀扶她起来,她还没走两步,腹部有种沉沉的下坠感,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不行,妈,我好痛啊……”易满春痛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突然痛了?这可是要生了啊。”何淑秀朝屋后喊了一声。
易开元过来,两个人扶着她到房间,安顿她在床上躺下来。
刚好袁佑卿从家里过来,立刻要送她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何淑秀责备他大惊小怪,让他在家里看着,她去隔壁湾叫接生婆过来。
“你走过去吗?那要走到什么时候去?还是我去吧。”袁佑卿急得不行。
“那怎么行?还是我去。”何淑秀坚持要自己去。
两个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易开元替他们做了决断,“你们别争了,我在家里看着小满,佑卿你骑自行车带你妈去把接生婆请过来。”
何淑秀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最终还是同意袁佑卿和她一同去请接生婆了。
易满春痛了一会儿,感觉又不疼了。
易开元给她盛了饭过来,把她扶起来,背靠着床半躺着,让她赶紧吃两口,不然一会儿没力气生产。
她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易满春没吃几口,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阵痛又开始了,推开他手中的碗,“不行,爸,我感觉又痛了,你扶我躺下。”
她躺下来后,感觉依然很痛,心里忍不住用平时骂不出口的话骂人,“袁佑卿你个王八羔子怎么还没把人请过来,痛死我了……”
易开元用毛巾给她擦汗,一时又不知道怎么给她减轻疼痛,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离开房间,很快拿过来一把二胡。
“小满,我给你拉二胡听,你转移注意力,应该就没那么疼了。”易开元很快摆开阵仗,拉了起来。
“……”易满春哭笑不得,从没听人说过,生孩子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拉二胡。
不过还别说,她专心听着二胡曲,疼痛感确实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易开元不知道拉了多少支曲子,何淑秀与袁佑卿终于把接生婆请了过来。
接生婆一边拿出工具包,一边指挥,让袁佑卿去烧水,给工具消毒,让何淑秀留下来帮忙,让易开元出去候着。
易满春还想继续听二胡,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忍住,听接生婆给她讲生产过程中该注意什么,最后叮嘱她,“记住,一定要听我的指挥,我让你用力才用力,没说你就不要用力,要保存力气。明白吗?”
易满春刚要开口,阵痛又来了,吃力地点点头,咬紧牙关,等待阵痛过去。
袁佑卿把热水端来,接生婆让他放下,人可以出去了,他不肯,说要陪着一起生。
何淑秀走过去,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最终还是把他劝出去了,房门关上,反锁。
易满春感觉下半身的衣服很快被脱光,依稀听到接生婆说宫口已经开到五指,等开到十指,就可以生了。
她不知道从五指到十指要多长时间,疼痛越来越频繁,只觉得好像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长,接生婆终于说快开到十指了,然后听到她说用力,她便用力,后来又听她说不要用力。
不用力的时候,接生婆让她喝点有营养的东西,积蓄点力量。
她已经痛得脑袋都麻木了,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到后来,她已经听不清楚接生婆到底是说用力还是不用力,只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疼痛,她虽然感觉到接生婆用剪刀在她身体两侧各剪了一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许久,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把堵在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
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口气,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一会儿,易满春感觉到一阵轻松,也依稀听到孩童清脆响亮的哭声。
袁佑卿不知何时已经进来,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再也不让她受这种罪了。也不愿意再出去,守着她寸步不离。
她想叫他去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看,只是想着孩子穿衣服也需要时间,她又实在太累了,眼皮都睁不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易满春不知道在她睡着期间,正发生一件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易家后院的杂屋内,何淑秀抱着已经穿好衣服的新生婴儿,旁边放着一个船型手提篮,里面已经铺好了一床小被子。
她的视线在手中婴儿与手提篮之间逡巡徘徊,脸上表情很矛盾,也异常痛苦。
“好了没?我该走了,趁这会儿天色暗,不会有人发现。”接生婆走进来,见她还抱着婴儿,责备她,“你这会儿舍不得,以后更痛苦。你看看到那些为了生儿子东躲西藏的人,你也想你女儿受这样的罪吗?”
“可是,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何淑秀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对着怀中的孩子喃喃自语,“孩子,留下你,你爸妈肯定就不会再生了,你又是个女孩,我也是没办法,只能把你送走。”
“行了行了,你说再多她也听不到。各人有个人的命,你就随她去吧。”
接生婆一催再催,何淑秀狠下心,把孩子递给她,眼泪哗啦啦地流过不停,哽咽着哀求她,“你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那是肯定,行了,我走了。”接生婆把婴儿放进手提篮,用被子盖好,提着篮子从后门走出去了。
接生婆离开后,何淑秀内心经历了一场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挣扎,大概只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快步跑出杂屋,追了出去。
何淑秀循着接生婆离开的方向,沿着田间小路跑了许久,终于看到了接生婆,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正拿着一叠钱递给接生婆。
在接生婆准备把手提篮交给男人的一刹那,何淑秀像个疯子一样扑过去,把篮子抢了过去。
“孩子我不能给你,实在不好意思,”何淑秀紧紧地抱着篮子,哀求着接生婆,“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一样的数。”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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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何苦呢……”接生婆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总归孩子是易家的,不管做什么,都得人家自愿,无奈,她把钱还给男人,好说歹说,把人送走。
“你说你,事情是你起的头,你给我钱,让我把你女婿支开,如果生的是女儿,就直接抱出来给你处理。你也答应让我把孩子送走。我现在要处理了,你又来阻止。合着我现在是白忙一场?”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钱,”何淑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她,“不够我再回去拿。”
“不用了。”接生婆显然也不想再节外生枝,接过她手中的钱,“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和我无关了。”
接生婆最后看了一眼手提篮,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何淑秀望着她消失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她脑海里已经想到了另外一个计划,提着手提篮走向县城的方向。
同一时刻,易家有一个人正焦灼不安。
易开元不知道要不要去房间里告诉易满春和袁佑卿,只是此刻他们都在房间里睡觉。
何淑秀让他先不要去打扰他们,接生婆说孩子有问题,她陪着接生婆去找人给孩子看看,等她回来以后再去叫醒他们。
他总觉得事情蹊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生孩子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懂,只能按住不动,手里的二胡拉了又拉,这一天他已经换了好几次弦了。
易满春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过来,发现袁佑卿就趴在她旁边,依然睡得很沉,看样子他昨天也累得够呛。
何淑秀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让袁佑卿出去洗把脸吃点东西,自己坐下来,把碗放一边,扶着她起来。
易满春喝了点汤,把碗推开,“妈,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何淑秀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又恢复原样,“急什么,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急需补充营养。听话,把鸡汤喝了。”
易满春知道拗不过她,只能耐心把汤喝完,想着一会儿袁佑卿进来了,肯定会把孩子抱进来,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可是,汤喝完了,袁佑卿迟迟不进来,何淑秀在旁边东拉西扯,一会儿说湾里谁家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又说易临春在养鸡场忙得很,等她恢复了可以去看看那些鸡,长得可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袁佑卿才敲了敲门,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黝黑的脸上表情隐约有一种悲伤,见到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家小满感觉怎么样了啊?”
“你怎么没把孩子抱进来?赶紧抱过来给我看看啊。”易满春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
“那个,是这样的,”袁佑卿清了清嗓子,在床沿坐下来,拉着她的手,“刚才爸跟我说,孩子有些小毛病,现在还在医院观察。等情况稳定了才能抱回来。咱们呢,就先把身体调养好。等你恢复好了,能走动了,我们就一起去把孩子接回来。”
“……”易满春心里瞬间跌落到谷底,难道孩子没了?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是缓兵计?
“小满啊,”何淑秀双手紧紧地抱着碗,眼神有些飘,视线在她周围扫来扫去,偶尔与她对上,很快又飘走,“你千万别多想,孩子真的没事,我昨天亲自抱她过去的。”
“对,昨天我听到孩子的哭声了,很响亮,不可能救不活。”易满春挣扎着要起来,“扶我起来,接生婆昨天说要多走动,不能一直躺着。”
何淑秀与袁佑卿对视了一眼,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何淑秀让袁佑卿扶着她走动,她出去忙了。
接下来的几天,易满春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各种营养品,在房间里走动,然后让袁佑卿翻字典,给孩子起名字。
因为是顺产,她恢复得挺快的,不到一个星期,除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基本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她再一次提出要去医院接孩子。
结果,孩子没接回来,陆陆续续来了一堆人,易定春和易临春都来了。
当何淑秀说,孩子生下来当天就走了,现在已经入土为安,让她不要再惦记,这样只会让孩子在另一个世界不得安宁。
她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傻了。
易临春抱着她,说她最能体会她现在失去孩子的痛苦,她已经经历过两次了。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当孩子有她的福气,不用来这个世界受苦。
易定春也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
她们的话她都听到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易满春像个木头人一样,被她们脱了外衣,扶着在床上躺下来,只是她眼睛一直是睁开的。
她就这样躺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手臂上凉凉的,似是有人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针,不知道给她打了什么药。
不一会儿,她感觉很困,眼皮自动合上,很快就睡着了。
33.第033章
第033章一九八二(八)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易临春反反复复地念着小祖奶奶教给她的经文。她其实依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每当遇到不如意的事,心里难受,她就会在心里默念,念着念着,心情就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道行不够,或者说不像小祖奶奶那么有智慧,眼下似乎念也是白念。易满春已经睡了三天三夜,她也念了三天三夜,她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今天易满春再不醒来,估计只能想办法又去把小祖奶奶请过来了。
易临春感觉有些口干,起身,去厨房喝了杯水,回到房间,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刚要再念,依稀听到躺在床上的人在说话,只是声音太小,她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易临春以为自己看错了,站起来,坐到床沿,发现易满春确实醒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在动。
她靠近,仔细辨认,原来她在问,“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易临春一下忘记了何淑秀的嘱咐,让她不要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
“这样也好,以后她就不用忍受生孩子的痛了。”易满春说完,眼睛闭上,两行眼泪沿着太阳穴,滚落到枕头上。
“……”易临春想起自己也曾说过类似这样的话,那种随着时间慢慢消失的心痛,一下子又被拽回来,眼泪像开闸的水一样一泻而下。
“临妹,对不起,我又让你难过了。”易满春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望着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伸手抓住她的手,声音气若游丝。
“没有,二姐。”她反过来握紧她的手,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以前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当时我在想,我跟孟雪松的家庭环境那么恶劣,孩子不来,反而是他的福气。女孩更不容易,就生孩子这件事都不知道要受多少罪。你能这样想,也挺好。”
易满春没再说话,只是不断点头,眼泪也一直流个不停。
姐妹俩两两相望,因为她们经历过的相似的痛苦而惺惺相惜,虽然都没再说什么,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厅屋有动静,应该是易开元与何淑秀从菜园忙完回来了。
易临春起来到门口叫了一声,说二姐醒了。
何淑秀第一个冲进来,看着易满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易开元也进来了,笑望着易满春,“小满醒了?醒了就好。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吗?”
易满春吃力地点点头,看向何淑秀,“妈,我饿了。”
“好,我这就去做饭,做你喜欢吃的韭菜煎鸡蛋,还有南瓜,很快就好啊。”何淑秀说完,又一阵风一样卷出去了。
没多久,袁佑卿过来,看到易满春终于醒了,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吃午饭的时候,易满春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不仅自己下床吃饭,不需要把饭送到床上喂,还关心起她养鸡场的事情。
易临春从五月份筹集资金前期筹备、六月份开始分批采买鸡苗,到日常喂养、医护等等,详细地给她讲了整个过程,她听得津津有味。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总之,虽然有波折,但整个过程还算顺利。也多亏了二姐夫种的南瓜,解决了饲料奇缺的问题。再过两个月,第一批成年鸡就可以上市了。”
“妈,我想再吃一碗,”易满春又吃完了一碗饭,把手中的空碗递给何淑秀,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易临春发现袁佑卿每次要给她盛饭,她都有意避开他,似乎对他有什么不满,何淑秀又盛了一碗饭过来。
“二姐,你已经吃了三碗了,吃太饱了怕撑着肚子,让姐夫吃半碗吧,”她眼神示意袁佑卿把何淑秀手中的碗接过去。
袁佑卿原本沮丧的脸,立刻展露笑容,接过何淑秀手中的碗,倒了一部分到自己碗里,只是看起来矛盾得很,到底是给易满春多留一点,还是自己分担多一点,折腾了好一会儿。
“我不吃了,”易满春放下碗筷,看着她,“我几年前看了一些饲料方面的书,我们可以自己制作一些饲料。”
“那太好了,等你休息满一个月,就可以跟我们去养殖场了,”易临春看了看正慢慢扒饭的袁佑卿,“二姐,要不今天你跟二姐夫先回家去?让爸妈也休息一下,他们也累了好些日子了。”
没想到,她说错话了,易满春又开始抹眼泪,说为什么她不能住自己家?爸妈是不是都嫌弃她了?
吓得何淑秀赶紧说不是,还把易临春责备了几句,让易满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边哄边扶着她回房间去了。
易开元没有说话,轻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也回自己房间去了。
易满春只好安慰袁佑卿,“二姐可能有些心结没打开,失去孩子的痛苦毕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平复的。等过段时间,完全恢复了,再接她回去也不迟。”
“不,我知道你二姐在怪我,”袁佑卿放下碗筷,抹了一下两边眼角,头埋得很低,声音里满是悔恨,“如果我坚持送她去医院生,孩子就不会出意外了。”
易临春无言以对,很多事我们都后知后觉,觉得如果当初怎么样,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人生哪有什么如果呢?
何淑秀出来,说易满春躺下睡了,让易临春以后不要再乱说话。
她很想反问她,为什么当初她在医院的时候,她连句话都没有?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家里人现在都不好受,她不想再给他们添堵。
袁佑卿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回自己家去了。
易临春看看时间,又大半个下午过去了,想着她已经在这边呆了三天,既然易满春已经醒了,她晚上就不需要再留下来,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了小孟湾。
她前脚刚回到家,家里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收拾,孟雪松后脚就到家了。
原以为他看到家里这么乱,会发脾气,结果没有,一边帮她一同收拾,一边主动关心起易满春,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易临春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孟雪松,三言两语简单给他讲了易满春醒来的过程。
“醒来就好,改天等我有空了,买点营养品去看她。”易临春从他说话的语气能感觉到,他今天心情很不错,很快就知道了原因,“造纸厂公共浴室的项目已经完工了,尾款也全部付完。”
易临春刚要继续开口,孟崧骏跑过来,拉着孟雪松陪他出去玩,孟雪松二话不说,双手钳住他两边腋下,直接把他反转过来扛在背上。
孟崧骏仰躺在他的背上,一会儿吓得哇哇大叫,一会儿又哈哈大笑。
易临春望着他们叔侄俩打闹嬉笑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梦想过无数次幸福家庭的模样,此刻梦想照进了现实。只是,心里隐隐有一丝遗憾,如果是他们自己亲生的孩子多好。
晚上吃完饭,孟崧骏一直坐在他们房间写作业,偶尔问孟雪松一些不会的题。
孟雪松不时看她一眼,一会儿抬起手腕看手表,一会儿又看着孟崧骏,微微皱着眉头,无奈小孩子根本不懂他的心事。
她倒是懂,看着他急得不行却又不得不忍住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终于等到孟崧骏做完所有的作业,孟雪松把他送到隔壁房间门口,退进来迅速把门反锁了。
易临春正铺着被子,刚转身,孟雪松直接把她抱起来扔到了床上。
她吓得差点失声叫出来,匆忙捂住嘴巴,余光瞥见他三下五除二,转眼就把外衣外套脱了,然后把里面的内衣也脱了,只剩下个裤衩,双手拉起被子披在背上,人和被子几乎同时跌落下来,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这一年他们都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享受夫妻之间的床笫之欢。她忙着搞养殖,他也最终放下面子,主动去找了林旭昇,成功争取到了造纸厂公共浴室的项目。
事业大概是男人最好的春药,这一晚,他始终兴致勃勃,好像有消耗不完的力气,把她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折腾个没完。
最后一次巅峰过后,他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连头发丝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松,”易临春倒是还惦记着一件事,“这次多亏了大姐夫,咱们是不是要给人家一点好处?”
“他不要,”孟雪松翻过身,趴在她旁边,眼睛闭上,“他们是国营单位,说单位不允许吃回扣。”
“不是,”她很想大声骂醒他这个书呆子,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他可以不要,但我们不能不给。肯定不是明面上给,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到时候他们结婚,我们送个大点的红包。”
“到时候你看着办吧。”孟雪松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不只是大姐夫,还有其他人,各个环节,该给的都要给,不然表面上好好的,暗地里给我们找麻烦。小鬼难缠,你说是不是?”
易临春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只听到他哼哼两声,就打起了呼噜。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担心,他这个人把钱掐得太紧,很有可能就不了了之了。可他现在又不允许她去插手他工程上的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是眼下她也很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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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后,她忙着养鸡场的事,忙着忙着就忘了有这么一茬事了。
十月,易临春自己掏钱,从养鸡场买了一只鸡,送给李春仁补身子,她经历两次流产之后,年初再次怀孕,终于在农历十月初顺利生下儿子,据说生下来八斤多。
易满春因为这事,又黯然神伤了好几天,但本性善良的她,还是为李春仁感到高兴,很快就恢复正常,每天跟着她去养鸡场帮忙。
日历翻到了十二月的第一天,易临春一大早就赶到了养鸡场,袁佑卿与易满春也先后到了,一如既往,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不说话。
她也没空像以往那样想办法给他们说和,因为约了收鸡的人。
易临春从早上忙到天黑,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才把所有出栏的鸡搬上车,结完账,把鸡、车和人送出养鸡场。
回到养鸡场的一间临时办公室,易满春正坐在办公桌前和会计对账。
易临春一进来,易满春兴奋地告诉她,她们的盈利有多少,然后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有了这些利润,明年我们就不用为启动资金发愁了。还可以在今年的基础上扩大规模。”
“不,”易临春笑着摇了摇头,详细列了一堆数据,“按照计划,利润的50%上交乡里面,另外50%分给湾里所有的村民,其中投了闲散资金的,会按比例多分一些。”
“那你呢?”易满春大吃一惊,片刻前兴奋地表情,转眼变成了不满,“你忙了大半年,还不包括前期做计划筹备的时间,一点利润都分不到?那不是白忙一场?”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二姐,我自己有分寸,”易满春让会计先下班,改天请她吃饭,把她支开以后,才向易满春解释,“我们分配的是除去成本的利润,成本是由我们来控制的,在合理的范围内节约的成本,就是我赚的。”
易满春皱了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确实,饲料上面,我们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劳动,节省的成本自然就是我们的劳动报酬。”
“那可不,这里面有二姐夫的一份,也有你的一份,这件事我说了算,你们不许再啰嗦。”易临春不等她开口就堵住了她的嘴。
易满春很无奈地笑了笑,不由自主地感叹,“养鸡场第一年就能有分红,财务完全透明。想想那农机厂,说是集体性质,多少年没给湾里的人分过半毛钱。乡里也分不到什么。”
“咱们不跟人家比,我们有我们做事的方法。第一年分了红,明年愿意投闲散资金的人会更多。说不定,乡里会给我们特批一些贷款。这就是小祖奶奶说的欲取先予。”
易临春对易满春自然不用隐瞒任何自己的想法和意图。
易满春向她竖起了大拇指,随即又表现出担忧,“我们这样做,不是衬得农机厂办事不透明?这样会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反过来害我们?”
这一点,易临春当然也想过,“只要做事情,不可能没有任何风险,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我还没见过。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呢。”
袁佑卿过来,问易满春今天回哪边家?
“你真烦,每天问一遍,我都说了回我爸妈家。”易满春说着眼圈又红了。
袁佑卿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易临春让易满春在这等她一会儿,便追了出去,叫住他。
“临妹,我没事,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袁佑卿在她安慰他之前,习惯性地先替她着想了。
“我知道,我是想说,你上次说要去做绝育手术,一定要征得二姐的同意。她现在可能刚生完孩子,心里有阴影。尤其孩子又没保住,她是真的很痛苦。没那么快走出来。”
“我也想征求她的意见,可现在她都不太愿意跟我说话。不行的话,你帮我转告她吧。年底没什么事,刚好可以去做这样一个手术,不影响干活。”
“……”易临春感觉这是夫妻间最私密的事,让她去说,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两个人道别,她转身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发现易满春正站在门口发呆,显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
“你跟他说,我不同意。他要是敢背着我把自己结扎了,我背刀砍了他!”易满春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外面走不远的人听的。
易临春从未见过她说这么狠的话,一向性格温和的人,说起狠话来,还真够狠的。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住。
天色已经不早,易临春把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挽着易满春离开,先把她送到易家,然后自己回了小孟湾。
34.第034章
第034章一九八二(九)
易定春被通知去会议室参加中层管理会议的时候,正伏在仓库角落办公桌前做方案。
这一幕,她感觉似曾相识。
同样都是她在仓库被人叫去开会,不同的是,上一次,她从生产科被借调到市场科,做了很久的边缘人物,在仓库整理库存,忽然被叫去参加市场科例会。
这一次,她在企划事业科像隐形人一样做了快两年,在仓库的角落里写策划案,此刻被叫去参加中层管理会议。
这样的不同,大概就是时间的馈赠吧,或者叫成长。虽然这中间隔了四年,而这四年里付出的代价,只有她自己清楚有多沉重。
不像上次那样灰头土脸火急火燎地跑去开会,这一次,她表现得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内,水到渠成。
她决定先好好整理一下仪容仪表,拿出包里的化妆镜照了照。
前两天林旭昇带她去做了个时新的发型,一头披肩长发微卷,半披半扎,头顶扣了个发夹,终于换掉女学生气十足的两根辫子。
她挺喜欢这个发型,既不会显得太张扬,但也不再土里土气。
她又拿出自己刚买不久的粉饼和口红,简单补了下妆,抹了点口红,把东西放回自己的手提包,也是林旭昇送的,说她的斜跨包太不符合她的身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仓库灰尘太大,坐上半天就沾满了灰尘,最后整了整上衣。
这一身衣服同样是林旭昇送的,非常贴身的灰色西装套装,面料挺括,质量考究,做工也很精致,穿在身上非常显身材和气质。
易满春对现在的自己说不出的喜欢,与四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判若两人。
她把自己全身上下整理妥当,才收拾桌面的东西,把一叠纸夹在文件夹里,这是她写好的方案,拿上文件夹,离开了仓库,大步走向工厂办公楼最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围坐在会议桌前的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她,那种瞠目结舌的惊讶表情,就像是看到了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
“小易啊,”坐在主席座的杨树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来,过来自己找座位坐,你是企划事业科的负责人,自然要来参加中层管理会议,以后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周一上午九点自己过来,不要让我再专门派人去请了啊。”
“好的,杨厂长,我记住了。”易定春爽快答应,走到会议桌一边靠桌尾的一个空座位坐下来。
最靠近杨树新两边的座位上,分别坐着的是罗基文和虞亚群,姚雪莲挨着罗基文,他们坐她对面的那一列,与她成对角线。她一坐下来,两个人纷纷看向她。
她也大方地冲他们笑了笑,姚雪莲回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罗基文嘴角抽了抽,隐约表现出一种鄙夷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转眼又展露出一惯职业性的微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杨厂长也不事先跟我打声招呼,”罗基文往椅背上一靠,笑望着杨树新,“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就不用我特意跑仓库去转告会议内容了。”
“小罗啊,你尽快出一个公告,小易暂任企划事业科的代理副科长,年轻人可以先培养一下,小易你自己也加油,争取过两年把代理两个字去掉。”
杨树新不等罗基文开口,继续说事,“办公室嘛,肯定不能再放仓库,咱们那么多空房间,找一间合适的给她们办公用。”
“那就姚副科长旁边那间吧,我回头让人收拾出来。”罗基文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做了决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
易定春也没有说什么,那个房间以前是市场科开会用的,把她们塞过去,以后估计又不得安宁了。
杨树新还公布了另外两个人事变动通知,一个是罗基文暂时兼任代理副厂长,解释说他身体不好,来工厂的时间少,他不在期间,工厂大小事务由罗基文和虞亚群共同负责。
另外一个是,姚雪莲由市场科的副科长,晋升为科长。
他们两个愣了片刻,罗基文随即站起来,向杨树新九十度鞠躬,表示一定会用心做好工作,让他放心休养。
杨树新点点头,叮嘱他有事多和虞亚群商量,她资历老,有经验。
易定春看不到虞亚群什么表情,她们坐在会议桌的同一边,所以看不到正面,也没有听到她出声。
姚雪莲也没说什么,只是侧头看了易定春好几眼,似是想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联。
杨树新做完人事任命,然后就是各科科长汇报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的工作内容。
大多数发言都很模式化,总结与计划都很空洞,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最后一个轮到易定春,她简单总结了她和常秀英两个人做的一些工作,然后开始详细阐述她最近策划的一个方案《关爱老兵红色之旅系列活动》,最后简单做了一个总结:
“总之,这个方案的灵感来源,可口可乐今年在北京各大商场搞卖场促销活动,买可乐,送气球或者筷子,吸引了很多人。我们可以学习这种方法,把我们的军大衣和毛巾捆绑销售。这是其一,产品与产品之间的连带销售;其二,我们可以把产品与特定人群结合,比如我们的军大衣,最初是给我们的军人供应的,新时代,这些老兵对这些军大衣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我们可以针对他们做一系列的活动。产品的组合方式,数量,赠品,具体怎么设置,还需要结合产品的成本与营销计划做进一步细化。”
易定春话音一落,杨树新第一个鼓掌,在他的带动下,会议室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很好,小易这个方案确实很有可行性,”杨树新给了她很高的评价,然后布置了任务,“这样,你跟市场科一起再细化一下,既要有吸引力,又要能让我们盈利,至少保证不亏本,能把库存消化消化也好。”
“好的,杨厂长,我们会尽快完成。”易定春原本想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只是想到这事不是她一个人完成,最终只给了个模糊的时间概念,做了个记号,合上笔记本。
姚雪莲也象征性的应承下来,只是态度不是很积极。
会议接近尾声,罗基文对着杨树新开玩笑,“还是杨厂长魅力大,您一来,易副科长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您没来,一个方案做了半年都出不来,跟女人难产一样。”
会议室的人都笑了起来,杨树新不予置评,只是习惯性地点头微笑。
易定春只当没听到,想起一些东西,立刻翻开笔记本,迅速记下来。这是她进入企划事业科以后形成的习惯,随身携带笔记本,脑海里闪过的念头随时随地记下来。
这个方案,就是她听林旭昇讲起,他今年去北京出差,经过一个商场,可口可乐刚好在搞促销活动,她当时就记了下来,回来就构思了这个方案。
等她写完,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她合上笔记本,也离开了办公室。
易定春回到仓库,常秀英直接冲上来,抱住她的脖子,“师父,恭喜你升科长,你太棒啦。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办公室了,太好了,我太开心了。”
这消息传得还真快,易定春不禁在心里感叹,把她的手臂掰开,“你注意点形象,是代理的,副的,这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我不管,咱们工厂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出过三十岁不到的科级干部,你是第一个。”常秀英兴奋得不行,“我去收拾办公室,我们今天就搬过去。”
易定春还没来得及阻止她,人早已跑得不见人影。
等仓库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穿过一排排货物存储架,走到工厂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郑雅武正拿着抹布擦椅子,擦了又擦,然后才坐下来,见到她,有些意外,问她有什么事。
“雅武姐,谢谢你。”易定春后知后觉才明白,郑雅武是有意向她透露杨树新住在后街这个信息的。
“谢我干什么?莫名其妙,”郑雅武耸了耸肩,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这个人很有个性,剪着一个男人头,工厂里让她看不惯的人和事,想说就说,从不藏着掖着。
全工厂没几个人敢招惹她,包括罗基文,只是也得罪了不少人。她和姚雪莲年龄差不多,只是一个已经是科长,她却从车间“发配”到了仓库。
易定春猜想她不愿意别人去揣测她的意图,也不便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是金子,总会发光,那些小人想遮也遮不住。”身后传来郑雅武意味深长的声音,“整个工厂一堆的活死人,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总要有个能做事的人。你要珍惜自己的羽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易定春心里一热,忍不住转身,朝她九十度深鞠躬,不等她再说什么,起身迅速离开。
人事科当天就出了人事变动的公告,虽然同样是升职,大部分人都跑去向罗基文道喜,少部分人给姚雪莲祝贺。
而她,除了常秀英表示欢喜,没有一个人来向她表示祝贺。
常秀英对此牢骚满腹,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专心整理仓库角落办公桌里的物品。
她们第二天就搬离仓库,搬到了市场科隔壁的那间办公室。
房间虽然不大,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经常秀英打扫布置一番,还挺温馨舒适的。比起仓库那个角落,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如她所料,细化方案的任务,依然只能她自己想办法完成。姚雪莲指定赖志强来配合她,那个人以前就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依然不把她当回事。
但她还是让常秀英每天去市场科办公室跑一趟,向市场科追问方案需要的数据。
年关越来越近,易定春还面临着一项更严峻的挑战。
她和林旭昇的关系,自他们五月份相亲以来,林旭昇端午节去过他们家一次,其他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了。
何淑秀原本要求他们年底结婚,她坚决不同意。何淑秀就退了一步,无论如何,今年一定要走个订婚的流程,把事情确定下来。这是她们这里的传统,她不能例外。
易定春一直找工作忙的借口往后拖延,现在已经到了无可再拖的地步。
工厂提前半个月放假了,林旭昇又一次邀请她去他们家吃饭。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她现在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她其实不是害怕见他母亲,而是不太想看到他那个妹妹林昱凌,她们之前有过节,以后要成为姑嫂,她想起来就觉得毛骨悚然。
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她最终答应了林旭昇,放假后的第二天去他们家吃饭。
他像是怕她反悔,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小袁湾接她。
何淑秀提前帮她准备了几样礼物,她简单装扮了一下,带着礼物,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出发了。
“今天就我妈在,你别担心。”林旭昇显然知道她的顾虑,“岳岳跟她姑姑去亲戚家送年礼去了。”
“你这是故意把孩子支开吗?不好吧。”易定春担心这样会伤了孩子的心,总归他们以后要一起生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有什么办法?我怕把你吓跑啊。”林旭昇半开玩笑的口吻。
易定春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说着聊着,很快就到了后街。
一进家门,林旭昇把她介绍给她母亲,她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妈”,声音比蚊子嗡嗡的声音还小。
“哎,”他母亲李梦英五六十来岁,穿着打扮很讲究,气质优雅庄重,谈吐不凡,和乡下这个年龄的女性有着明显的不同,听到这声妈,她显然很开心,随手给她塞了个红包。
易定春来之前何淑秀叮嘱过,一定要接这个红包,就像林旭昇第一次去他们家,就叫爸妈了,他们也给了他红包。
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得到双方父母的正式认可了。
她把带过来的礼物交给林旭昇,然后双手接了红包。
“你们随便坐,我去做饭,饭好了再叫你们。”
“我们简单吃点就好,不要太麻烦。”易定春跟她客套了一番,便跟着林旭昇参观他们家。
他们的房子,格局其实跟她们农村的那种两层的砖瓦房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房子用的材料以木材为主,据说新中国成立以前是城里面的一些商铺,解放后一部分公家留用,一部分分给了城镇居民。
前两年风声没那么紧,有些人又把自己住的房子改造成商住两用的,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或者楼下做商铺,楼上住人。
林旭昇家没有改造,或许是因为不够大,只有半栋,一个厅屋和一边厢房,厅屋中间做了个隔档,后面做厨房,前面做客厅用。
楼下厢房前后两间,一间他母亲带着林栖岳,一间他妹妹林昱凌住,他自己住在阁楼上。
林旭昇领着她爬木楼梯,上了阁楼,上面空间很大,收拾得很干净,最醒目的,是两面墙的书柜,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书。只是光线不太好,窗户很小,白天也要开灯。
易定春在书柜墙前转了一圈,随手拿了本书,在床头边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翻着书。
林旭昇也拿了本书,坐在床上,把书放在一边,双臂枕着头,趴在桌上,侧头注视着她,面带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要不,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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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年前把婚结了如何?”他边说边随手拨开她眼前掉落下来的头发,顺到耳后根。
“你想得美。”易定春推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把椅子掰过来,她又不得不面对着他,只是不理会他,双手捧着书,眼睛盯着书。
“晚一点也好,现在家里有点挤,等明年单位分的房子建好了,我们把婚房布置在新房里。”林旭昇随手轻轻刮擦了一下她的鼻尖,“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放心,不会让你跟婆婆小姑挤在一个屋檐下的。”
“……”易定春被他戳到痛处,拿起书本要拍他。
书还没拍到他,他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易定春不知道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下把她拽了起来,整个人在惯性的推动下扑向他。
他抱住她一起往后一倒,他躺在床上,而她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
易定春看着男人近在眼前的脸,呼吸间热气喷洒在她脸上,瞬间就红到了脖子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结果非但没挣脱他,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两个人往旁边一滚,转眼两个人乾坤逆转,她躺在了床上,而他整个人压着她。
他们相亲也有大半年了,他一直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眼下,他这种驾轻就熟的动作,让她大跌眼界。
易定春感觉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容易失去理智,此刻,她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也有些乱了。
在他吻下来,嘴刚碰到她的唇的那一刹那,阁楼的木楼梯传来“咚咚咚”的响声,和林栖岳叫“爸爸”的声音。
易定春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他,自己弹簧一样弹起来,瞬间坐回了椅子上。
林旭昇也坐了起来,无奈地笑了笑,朝楼梯口喊了一声,“林栖岳,你上来做什么?我们马上就下去。”
“姑姑让我上来叫你们吃饭。”林栖岳已经趴在楼梯口,一脸坏笑,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姑姑说想看未来的嫂子。”
“……”易定春暗暗深呼吸,被林旭昇拉起来,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一起下楼,她想甩都甩不开。
走到楼梯口,他把林栖岳抱起来,一只手抱着小孩,另一只依然牵着她的手,这样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饭桌布置在前厅,上面已经摆满了菜。
林昱凌面对着木楼梯的方向坐着,正趴在桌上,随手抓了什么菜往嘴里塞,仰头的那一瞬间,显然看到了她,手突然顿住,两只眼睛睁得铜铃般大,脸上是那种一语成谶的复杂表情,既恐怖又悔恨不已。
“凌凌,你怎么又用手?洗手了没有?”李梦英从厨房端着空碗和筷子出来,话语中有一丝责备的语气,更多的是宠溺与疼爱,招呼他们下来吃饭的语气又完全不同,客套而疏离。
林旭昇带着她和林栖岳去后面厨房洗手,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林昱凌向她母亲抱怨的话,怎么哥找来找去,找了这么个破鞋?
李梦英“嘘”住她,压低声音让她别乱说话,他哥年纪也不小了,找个他自己中意的人也不容易,让她别捣乱。
他们回到前厅餐桌前坐下,李梦英已经给他们盛好了饭,林昱凌也不等他们,端起自己夹满了各种菜的碗,兀自吃了起来。
林旭昇刚要开口,她踢了踢他的脚,示意他不要多嘴,问林栖岳想吃什么,他说喜欢吃水豆腐,她便给他夹了两块豆腐放他碗里。
“哟,现在就开始讨好我们家岳岳啦?”林昱凌放下碗筷,语带讥讽,“岳岳,明天姑姑带你去看你妈,是你妈生的你,可别忘了你妈啊。”
“妈……”林栖岳显然被戳到痛处,“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林昱凌你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脑子抽疯了是不是?”林旭昇冲林昱凌低吼一声,把儿子抱起来,哄着他别哭。
林昱凌把碗筷一摔,转向旁边的李梦英,带着哭腔告状,“妈,你看,哥又欺负我。”
“东昇,你怎么能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你妹妹说话?你就这一个妹妹。”李梦英边责备林旭昇,边拍着林昱凌的背,也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老大不小的女儿。
易定春在林旭昇开口反驳之前,起身走到他身边,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别说话,把林栖岳接了过去。
林栖岳从第一次在长乐江边见到她,到后来跟她的相处,其实都很融洽,甚至有时候林旭昇吼了他,只有她才能哄住。
这次也不例外,她抱着他拍了拍背,很快就哄睡着了。
李梦英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去,说抱回房间去放床上睡觉,林旭昇也跟了过去。
“看到了吧,你不是他亲妈,永远都不可能是,”林昱凌往椅子后背一靠,双手抱胸,鄙夷地看着她。
“没想到过了几年,你其他本事没长,还是只会搞这种旁门左道的事,”易定春重新在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你都知道他亲妈永远都不可能再抱抱他,只会让他难过,你却偏要这样伤害一个小孩。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说什么?你骂谁是狗呢?”林昱凌气得破口大骂,显然被她这种不拿她当回事的样子刺激到了,“蹭”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你得意什么呢?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的政策,一对夫妇只能有一个小孩。你如果嫁给我哥,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生。你确定要一辈子做别人的后妈吗?有你哭的时候。”
易定春没接她的话,只当没听到,继续吃她的饭。
关于生孩子这个事,她起初确实也遗憾过,但很快就自我说服了。她其实从来都不觉得,一个女人的价值需要靠生孩子来实现,男女之间的关系要靠孩子来捆绑。
李梦英与林旭昇母子俩重新回到餐桌前,林旭昇不停给她夹菜。
李梦英把林昱凌扶着坐下来,让她好好吃饭,转头冲她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让她多吃点。
她也笑着跟她客套一番,夸赞她做的菜好吃,让她自己也多吃点,辛苦了大半天应该也饿了。
林昱凌被当成了空气,大概自己也觉得无趣,说不吃了,扔下筷子,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顿饭,她吃得并不轻松,但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直到林旭昇把她送回家,她才长舒一口气。
见完双方父母,林旭昇把订婚需要的聘礼、衣服、礼品等,都按照何淑秀的要求送了过来,年前一一走完了流程。
但没有立即完婚,婚礼定在一年后举行,这是按照她的要求定的。
何淑秀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不得不尊重她的意见。
一年后是什么光景,她也不知道,只能边走边看,尽量不让自己留遗憾。
35.第035章
第035章一九八三(一)
除夕这日,一大早,易满春还在睡梦中,被易开元叫醒。
自她几个月前生产之后,精神状态一直萎靡不振,晚上睡不着,白天又睡不醒,家里人知道她这样的睡眠状态,早晨都不会早早叫醒她。
另外一层原因,虽然她名义上还是长乐湾委员会的主任,是个村干部,但承包制推行后,村干部的重要性远没有以前那么重要。
很多岗位形同虚设,根本无事可做,工资也只是象征性地发一点,所谓的村干部和普通村民没什么区别,都要去忙自己的责任田,闲时找点事做,赚钱养家糊口。
易满春虽然不像袁洪文那种曾风光一时的村干部落差那么大,但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些不适应。
所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早起,每天忙忙碌碌,现在起早了也没什么事做,她偶尔也会感觉无所适从。
她心里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转折点,要振作起来,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是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振作起来,整个人就像陷在一滩烂泥里面。
易满春听到易开元叫她,一时有些慌乱,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就到厅屋,问易开元找她有什么事,眼睛左看右看,习惯性寻找何淑秀的身影。
“你妈不在,别找了,”易开元正坐在一张放了厚垫子的躺椅上,自己给自己卷纸烟抽,“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在娘家住了好几个月了吧?再住下去就是矫情了啊,成何体统?今天是除夕,无论如何也要回自己家去。中午佑卿过来吃年饭,吃完饭你就跟他一起回去。”
“……知道了,爸,我今天就回去。”易满春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一直在娘家住下去。
每次易开元这样一说,何淑秀就会在旁边打岔,极力维护她,让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次显然提前把她支开了。
但他们话刚说完,何淑秀就回来了,说豆腐坊的老板一家已经回去过年了,今天不再给人做豆腐。
“本来还想着小满喜欢吃豆腐脑,趁过年做一锅豆腐,哪知道人家这么急着过年,有钱也不赚,看来只能等明年了。”何淑秀似是觉察到她脸色不对,笑着地安慰她。
“妈,我不吃,别总是做这个做那个……”易满春看着她那双因干活皲裂的手,眼泪差点就滚落下来。
何淑秀对她的好,大概连很多亲生母亲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做不到。
这种沉重的爱,有时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让她不由为自己此前因为生孩子对她产生的不满和怀疑心生愧疚。
易满春余光瞥见袁佑卿挑着两个箩筐走来,立刻转身回房间了。
她在房间里打扫卫生,隐约听到外面袁佑卿的声音,买的什么菜,或者自己种的、腌制的各种年货,他几乎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
不多久,外面又安静下来,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有些奇怪,去年除夕他在厨房掌厨,中午他们在这边吃完年饭才回去。
今年他不到这边吃饭了吗?
易满春疑虑之际,外面又热闹起来,只是仔细分辨下来,是易定春与林旭昇买菜回来了,林旭昇的厨艺也不错,袁佑卿不在,他便去厨房掌勺了。
易定春进房间,换了身衣服,一边关切地问这问那,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心情如何,吃饭吃多少,睡觉好不好……她有些心不在焉,只说都好,让她别担心。
“大姐,你来的时候看到袁佑卿了没有?”易满春终究还是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看到了,”易定春已经走到门口,回转身来,笑望着她,“他跟小妹一起出去的,去哪里没说。”
“大姐你笑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易满春急了,仿佛被她脸上这种嘲笑她死鸭子嘴硬的表情给捅到肺管子了。
易定春笑得更厉害了,手扶着门,把头转过去,稍稍遮掩一下,显然也不想让她难堪,但又忍不住笑。
易满春有些尴尬,只能拿着抹布不停地擦床头边的落地柜,虽然已经擦了无数遍。
“你今天还是跟他回去吧,”易定春终于不笑了,表情恢复如常,正要走出去,又回过头给她补了一刀,“你再不回去,最受伤的可是你临妹。她小产两次,娘家没住几天,你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她心里肯定又要吃醋,说爸妈偏心。”
“……”易满春心里“咯噔”一响,脊背瞬间泛起一丝凉意,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她迅速拿出自己的一个大背包,把衣柜里的衣服,落地柜上的各种护肤品,七七八八的东西全塞进包里,怕被人发现,就把装好东西的包推到了床底下。
这一顿年饭,一直等到下午三点,袁佑卿与易念春回来了,才开饭。
“吃豆腐脑咯,吃豆腐脑咯,刚出锅的豆腐脑,又嫩又香,手慢的人吃不到别哭鼻子啊。”
易满春正要发脾气,责怪他不该让这么多人等着他,被易念春的高音喇叭一样大的吆喝声阻断。
原来袁佑卿挑回来的那副担子里面是新做的豆腐,还有一小盆豆腐脑。他盛了一碗又一碗,一一端上桌,最大的一碗放在了她面前。
易念春在一旁解释,袁佑卿是如何跑到豆腐坊老板家,废了多少口舌,才说服老板回来,给他做了这一锅豆腐。
“二姐夫说,我们家小满最喜欢吃豆腐脑,你就帮帮忙,给我做一锅吧,”易念春在袁佑卿和豆腐坊老板两个角色之间切换,模仿他们的语气和表情说话,“豆腐坊老板说,哎呀,真的不行,我都累了一年了,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就别来烦我了,快回去吧,明年再给你们做。二姐夫又说,不行,你今天不给我做,我就不回去了,赖在你们家过年。”
易念春把袁佑卿那种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的缠人功夫表现得淋漓尽致,把整个厅屋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我们可都是沾了二姐的光啊,”易念春恢复自己的表情,吃着自己碗里的豆腐脑,边吃边感叹,“要不是妈说二姐想吃豆腐脑,我们哪有那么好的口福。”
厅屋里的人都点头称是,易满春埋头吃着豆腐脑,又甜又咸,原来有眼泪落入碗里。
余光瞥见,坐在她旁边的袁佑卿碗里只剩一点点豆腐脑,估计都分给别人了,光易念春一个人就喝了两三碗。
她端起自己的碗,往他碗里倒了一大半,他不肯,拿手挡住,她把他的手直接推开,没好气地朝他低吼一句,“让你吃就吃,我吃不完,怎么,现在不吃我的剩饭了吗?”
袁佑卿望着她,大概太过激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吃,吃,我当然吃。我们家小满吃过的最香。”
厅屋里又一次爆发出笑声,连一贯严肃的易开元都笑了。
易满春自己也破涕为笑,埋头吃着碗里剩下的豆腐脑。
年饭吃完,易开元就催促他们回自己家去,连袁佑卿要收拾碗筷都不让,易定春也帮着把他们往外推,说她和林旭昇,还有易念春三个人会帮忙收拾。
易满春进房间,袁佑卿也跟着进来,见她从床底下拉出已经装好东西的包,激动得一把抱住她,“我们家小满终于要回家咯。”
“……”易满春被他双臂紧紧箍在他硬板一样的身板上,整个人勒得透不过气来,更别想说出什么话来。
好一会儿,袁佑卿才松开她,一手提着包,一手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脸上洋溢着笑容,像是捡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
在众人的注视和关切叮嘱中,他们踏出家门,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天气有些冷,寒风刮在脸上,微微有一丝疼。可她身体里却像是装了个火炉,从里到外都热烘烘的。
他们回到家,袁凤娥特意放了一串鞭炮,还弄了个火盆,让她踏过去,走进家门。
易满春回到自己房间,里面已经生了炉火,很暖和。
晚上,封了财门以后,袁凤娥带着孩子早早睡了。
他们就在房间里守岁,围着炉火,吃着年货,看着电视,袁佑卿有说不完的话,讲着各种趣事,不时逗得她开怀大笑。
过了零点,她打了个哈欠,袁佑卿起身去铺床。
易满春把日历一九八二年壬戌狗年的最后一页撕掉,翻到一九八三年癸亥猪年的第一页,忍不住发愿,“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如果可以,我想要一个宝宝。”
袁佑卿瞬间愣住,回过头来,望着她,摇头,“咱不生了,没有孩子,就我们俩也挺好的。”
易满春瞪了他一眼,放下日历,走到床前,自己脱了外面的衣服,穿着贴身的衣服钻进被窝里,感觉到他坐在床沿迟迟没有动静,把他的手拽了一下,“我冷!”
她这一拽力气还不小,他瞬时趴倒在她旁边,迅速爬起,给她把被子理了理,“一会儿就暖了。等你睡着了,我去隔壁房间睡。”
易满春一听就来气,掀开被子坐起来,抱着他的脖子用力一拉,两个人同时跌倒在床上。
他趴在她身上,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试试看,你今天晚上要是睡隔壁,我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不行,”袁佑卿立刻就慌了,赶紧把灯拉灭,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紧紧抱住她,“我就睡这,不睡隔壁,你也别乱动。”
“……”易满春又被他像绳索一样紧紧勒住,无法动弹,哭笑不得。
这家伙也是头倔驴,尽管身体烫得像发高烧一样,就是不松手。
她试了几下想掰开他的手,但无济于事,最终也放弃了,因为有些累,没多久就睡着了。
前半夜,两个人很安分,但后半夜,情况就完全失控。
从他们新婚夜以来,只要两个人睡在一起,她对袁佑卿来说,就像一块磁铁,而他就是铁屑,完全无法抵抗她的吸引力。
除了她每个月生理期那几天,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折腾一番。有时候睡觉前,有时候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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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中,有时候早晨醒来,总要把事情办完,他才能踏实睡觉。
有时候他心情好来劲了,睡觉前,半夜里,早晨,都得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才心满意足。
这一晚,睡觉前,和早晨醒来,他在清醒状态,自然可以靠理智克制住。但半夜里,半睡半醒中,他像个饿到极点的雄狮,把她这个猎物细细地嚼了又嚼。
也就是说,原本分三个时间段办的事,他在一个时间段里完成了。
易满春原本困得很,结果被他弄得睡不着了,每次把他推开,背对着他,转眼他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然后熟练得完成一切动作,只是眼睛始终闭着。
她真怀疑他是不是在梦游,还是在装睡?
易满春一直快到凌晨才睡着,没睡上一会儿,湾里各家各户初一开财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一阵又一阵。
她被吵得睡不着,只能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她哈欠连天,袁凤娥抱怨,说她也没睡好,一直有人在放鞭炮。
易满春瞥了袁佑卿一眼,好家伙,脸上一如既往展露微笑,好像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他们吃完早饭,不到九点,就去她娘家给她父母拜年。
他们前脚刚到,林旭昇和易定春后脚就来了。孟雪松与易临春一般都是初二才来。
之后,袁佑卿和林旭昇在家里陪易开元,她和易定春还有易念春去神农山给小祖奶奶拜年。
何淑秀原本要跟她们一起去,思虑半晌,又说下午再去,让她们姐妹几个先过去。
一如既往,她们几个到了神农山,易临春早她们一步先来了。
可惜天气不是很好,没有出太阳,还下了点雪,天气冷的很,小祖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出去,怕受冻。所以大家就在屋里面围住炉火,喝茶聊天。
下午,何淑秀来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提着个篮子,里面是一个婴儿。
“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女娃放到路边草丛里,我经过的时候,听到哭声,走过去一看,妈呀,篮子里竟然躺着一个孩子。本来想不管,又觉得太可怜,万一被狗叼走了多危险?所以就提过来了。”
何淑秀嘀嘀咕咕半天,不时偷偷瞄易满春一眼。
只是她自己没有觉察到,自去年生产以后,她完全不敢看小孩,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这会儿,她看着她们把小孩传过来传过去,轮流着抱,她也想抱,却没有勇气靠近。
“小祖奶奶给小宝宝起个名字吧。”易念春提议。
小祖奶奶抬头往外看,笑道,“天空中正好飘过一朵云,小名就叫云云吧。”
易定春抱过小孩,微微皱眉,一脸担忧,“云云以后怎么办?”
“给二姐抱回家吧。”易念春再次提议。
不知为何,孩子突然哭了,易满春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心尖就像被利刃刎了一下,眼泪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还是给你临姐吧,”何淑秀把孩子抱过去,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奶瓶,里面竟然有满满一瓶热乎乎的奶粉,把奶嘴塞进孩子的嘴里,“你临姐前面两个孩子都没留住,这种情况,老人家一般都会建议先收养一个,这个孩子会带来福气,后面自己生孩子也会顺顺利利的。”
“真的吗?”易临春伸手把小孩抱过去,给她喂奶瓶,一脸欢喜地望着小宝宝,“云云乖,饿了吧?多喝点,吃饱了妈妈带你回家。”
“这样不好吧,临妹?”易满春鼓起勇气靠近了一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孟雪松会同意吗?你还是先回去跟他商量一下。”
易满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孩子会不会就是她的孩子给她送过来的?否则为什么会这么巧呢?
她的话确实是提醒了易临春,很不舍地把孩子送到她手上,“不用问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还是二姐你抱回去吧,说不定这就是天意,在这个时候把这孩子送到你身边来。”
“小满啊,你还是别跟你临妹争了。”何淑秀抢在易满春接住孩子之前,把她抱了过去,坐到她对面靠着小祖奶奶身旁的座位,“你不是总是说要为你临妹着想?你临妹结婚最早,到现在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你肯定能自己生,但你临妹不一样。如果你临妹收养了云云,后面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不就是你的功劳了?”
易满春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渐渐没那么激动,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道再说什么。
最终,小祖奶奶发话了,让云云先留在她这里,等易临春跟孟雪松商量好了,再来把孩子抱走。
她这么一说,也就意味着在场的人都默认,这个孩子最应该由易临春收养。
易满春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但想到这个孩子对易临春更重要,这种遗憾转而变成由衷的喜悦,就好像易临春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也是她期盼了很久的事情。
因为有了云云,易临春晚上留下来住一晚,其他人都在当天就下山了。
36.第036章
第036章一九八三(二)
易临春初二一大早从神农山回来,发现孟雪松不在他们自己房间。
隔壁胡玉娴房间传来说话声,不时有人哈哈大笑,一笑就笑很久,怎么也停不下来,就像正在马路上疾驰的车刹车失灵了怎么也止不住的感觉。
易临春听到这种笑声就很恐惧,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冷得打颤。她根本没有勇气去敲门进去那个房间。
只是初二要去小袁湾给她父母拜年,初二不去,后面去晚了,她父母心里会有想法。
初一孟雪松坚决不去,说初一仔初二郎的传统不能破坏,意思是,初一是儿子给自己父母拜年,初二才是女婿去丈母娘家拜年。
以前说袁佑卿离得近,所以初一会去,现在林旭昇家离得远多了,也是初一就去拜年了,就他一根筋,脑子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为这事两人没少吵架,现在她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不再想着改变他的观点。
易临春原本想叫孟崧骏过来,让他去把孟雪松叫过来,可又怕胡玉娴叽叽哇哇,只能咬紧牙关,克制自己的恐惧和紧张,硬着头皮去敲门。
门一开,房间里围着炉火烤火的四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她,孟崧骏起身叫她“婶婶”,招呼她一起过去烤火,吃东西。
“不了,我跟你叔叔要去小袁湾拜年。”易临春看向孟雪松,眼神示意他快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坐他对面的孟庆松一直看着她,嘴里嘀咕着,“贤美回来了,贤美回来了,贤美回来了……”
余光瞥见,胡玉娴拉住他,说她是他弟妹,并大声催促孟雪松快去快回,像是有意要盖住孟庆松的嘀咕声。
易临春始终不敢看孟庆松一眼,等孟雪松起身,立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暗暗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孟雪松回到房间换衣服,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再一次问他,“你哥的病,确定已经治好了吗?我怎么觉得他还是很不正常呢?”
“我都跟你说了很多遍了?院长亲自给他开了检验报告,上面明确写着他已经精神正常。”
“但我听说,很多人托关系,花钱就就可以买到这种检验报告。”易临春说出自己的疑虑,立刻就捅了马蜂窝。
“你就是不想我哥回来,你是想让他死在里面吗?”孟雪松把外套往床上一扔,直接往床上一躺,“不去了,你都不信任我,干嘛还跟我一起过日子?”
“不是这样的……”易临春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心里还想着找机会跟他说收养云云的事,不想跟他硬碰硬,只能忍着不发火。
还好孟崧骏过来了,拉着她的手,问她,“婶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小袁湾?我不想留在家里,我怕爸爸……”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孟雪松打断,“你自己的亲爸爸,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唱歌,奶奶一出去,他就很凶,还打我。”孟崧骏已经有六七岁了,他说的话,更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们就带他一起去吧,反正去吃个饭就回来。他想跟着我们,说明心里有我们,不然他连个去处都没有。”易临春趁机找了个坡给他下。
孟雪松叹了口气,又起来,穿好衣服,朝隔壁房间打了声招呼,说带着孟崧骏一起去小袁湾,吃了午饭就回来。
孟崧骏一听可以去小袁湾,开心得不得了。
孟雪松骑上自行车,孟崧骏坐前面单杆上,她坐后座,没几分钟就到了小袁湾,易满春和袁佑卿也在。
他们给易开元与何淑秀拜了年,坐了一会儿,吃了点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袁佑卿和易满春叫他们顺便去他们家坐坐。
他们结婚两年了,孟雪松还没去过他们家,她去的也不多。
孟崧骏叫得最响,说要去跟斌斌玩。斌斌是袁佑卿的外甥,袁凤娥的儿子,两个人年龄相仿,还是同班同学。
孟雪松看起来极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袁佑卿家的环境自然比他们家的好太多,他们是全栋的红砖瓦房,后面还有一栋杂屋,有厨房,仓库之类的,总之房间多得很。
最吸引人的,自然是他们家的电视机,整个长乐湾里有电视机的人家都不多,小袁湾大概就两三家,除了袁厚德家、张家老大家有,袁佑卿家应该就是第三家有了。
孟崧骏兴奋得很,和斌斌开开心心地看电视,吃东西,电视节目放完了,他们就出去玩鞭炮去了。
孟雪松屁股都没坐热,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叫易临春回易家了。
孟崧骏怎么叫都不肯和他们一起过去,袁佑卿说吃完午饭送他过去,在他们回小孟湾之前一定送过去,不耽误他们回家。
无奈,他们俩只能先过去易家,午饭已经做好。
他们吃了午饭,等了好一会儿,袁佑卿和易满春一同把孟崧骏送到易家,只是看起来很不高兴。
易满春脸色也有些异常,倒是袁佑卿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只说小孩子之间吵吵闹闹正常,回头两个人就和好了,又是好兄弟。
他们也就没当回事,和来时一样,孟崧骏坐前面,她坐后面,孟雪松骑上自行车,三人一同回家了。
晚上睡觉前,易临春终于开口,给他讲了昨天何淑秀在去神农山的路上捡到一个小女孩的事。
“老人家都说,像我们这种情况,可以先收养一个小孩,她会给我们带来孩子的福气,我们就能生自己的孩子了。”
“要养你自己养,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更没那个闲钱。”孟雪松从小袁湾回来就板着个脸,这会儿他自己终于戳破了原因,“袁佑卿家里条件那么好,房子那么大,把我们叫过去不就是想炫耀一番吗?让他们去收养啊。”
“人家只是把我们当亲戚招待,怎么就成炫耀了?”易满春对他这种玻璃一样敏感脆弱的自尊心真是感到心累,把话题扯回孩子,“他们自己能生,我们不是流了两个了吗?”
“如果不能生,那就把骏仔当自己的孩子养,这话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还是你听不懂人话?”孟雪松提到孟崧骏,火气更大了,“两个都是亲戚家的孩子,为什么我们骏仔就要受人家欺负?以后打死我都不再上他们家的门。”
孟雪松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被子一拉,蒙头大睡,任她再怎么解释,都充耳不闻。
她也气得转过身,背对着他,只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云云那可爱的笑脸,时而担心她在神农山有没有奶粉吃。
第二天她又起了个大早,用最新季的米炒熟磨成粉,然后自己做了两件衣服,送到神农山。发现有人送了更多吃的穿的过来。小祖奶奶说是易满春送过来的。
她也没多问,下午天黑之前赶了回来。
此后,因为惦记着云云,易临春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有空就往神农山跑。
巧的是,几乎每次易满春也在,并且都比她早到一步,甚至比她去的次数更多,给云云买了很多奶粉,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好看的衣服。
易临春能感觉得出来,易满春对云云的有多喜欢,不比她对她的喜欢少半分。
她也感觉到,易满春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可每次又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甚至,每次她一来,如果她在,就会找各种借口急着回家,像是刻意在回避她。
只是她精力有限,无暇顾及这些,自春耕结束后,她又开始忙于养鸡场的筹款工作。
易临春发现,今年筹集闲散资金的难度比去年大了很多,本以为有了上一年的分红,今年愿意拿闲钱来投资的会增加,而事实和她预期的完全相反。
忙到三月底的最后一天,她竟然没有成功说服一家愿意拿钱出来投到养鸡场。倒是又一次“招”来了工商局的人。
和往常一样,这一天易临春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就过来养鸡场了。
一到养鸡场,她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公家的车,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拿了两个封条,贴在他们养鸡场的大门上,说他们涉嫌非法集资,等调查清楚后解脱嫌疑才能解封。
公家的人离开后,易满春才过来,一见到她,转身又要走。
“二姐,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易临春上前几步,把她拉住,“如果是因为云云,真的不用担心我会说你什么。我跟孟雪松商量过了,他不同意收养。你跟二姐夫条件比我们好,自然更适合收养云云。”
“不是的……”易满春极力摇头否认,视线落在大门的封条上,“我刚从袁书记那边过来,他说我们不能再像去年那样,拿湾里人的闲散资金去做养鸡场了。这样涉嫌非法集资。”
“……”易临春气得说不出话来,终于知道今年为什么筹不到闲散资金了,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越想越气,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吐出来。
“村民拿自己的钱投资到养鸡场,年底分红,这等于他们自己做老板。我们没有把这些钱放给别人,从中赚取利息差价,这怎么能叫非法集资呢?他儿子低利息收取存款,再高利息放出去,从中赚取差价,那才叫非法集资!”
“嘘……”易满春急了,示意她小声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小鬼难缠,临妹你吃的亏还少吗?还好这次他们没把你带走,只是贴了封条。我让袁佑卿去县里找他堂姐帮忙,想办法把封贴拿掉。”
易临春本想直接把封条扯掉,只是想起以前的经历,心里还是有些发怵,最终忍住了。
姐妹俩离开养鸡场,都没有再提封条的事,一时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走到岔道口,两个人要分开了,易临春才又提起收养云云的事。
“我知道你很想我能收养了云云,然后顺利生下自己的孩子。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能说我跟云云没有母女缘分。再说,你去年生孩子也不顺利,说不定收养了云云,你很快就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了。”
易满春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这种提议,只是嘴巴扯了扯,还是那种心里憋着什么话,却又说不出口的那种表情。
易临春有些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了,声音提高了些,“二姐,你到底还有什么话要说?云云的事,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你真的不用再顾及我。”
“不是云云的事,”易满春长舒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能说出口,“是上次骏仔的事。袁佑卿不让我说,怕孟雪松多想。但咱们俩是亲姐妹,我不想瞒着你。”
易临春追问她是什么事,听她说完,整个人惊呆了。易满春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两个人道别,她急匆匆地赶回到小孟湾。
易临春刚到家门口,又听到了笛声,孟雪松今年还没有开工,从笛声听出他心情不好。笛声突然停住,传来孟雪松呵斥孟崧骏的声音,责骂他猪脑子,教过的题还不会。
她悄没声息地进去,搬了张椅子在孟崧骏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出练习本写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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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
易临春其实没有认真在写,不时看一眼旁边正埋头写作业的孟崧骏,心里谋划着孟崧骏的事该怎么处理,现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肯定不行,孟雪松说不定会直接暴揍他一顿。
倒是孟雪松先开了口,问她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了。
“养鸡场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她自然不敢说工商局的人来贴封条的事,孟雪松对公家的人天然有一种恐惧,每次经过张家老大的房子要绕道走,就因为他在工商局工作。
“那你看着他写作业,别让他又跟着老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溜达。我去看看桥头坎供销社仓库的工程什么时候能进场,顺便去神农山要尾款。”
“桥头坎供销社的工程如果抢不到,也别强求,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只分包模板安装的事?”易临春话还没说完,孟雪松已经出去了。
她才想起今天是周末,孟雪松周末两天如果没什么事,都会亲自守着孟崧骏在家里写作业,就怕他跟老吊学坏。
虽然林旭昇又介绍了桥头坎供销社仓库的工程,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正头疼,几乎有空就要去跑一趟,但周末还是会以孟崧骏为先。
老吊也是他们孟家同族的人,因为长着一双吊梢眼,被人起了个外号叫老吊,年龄其实并不老,比孟雪松小很多,虽然他们是同一辈的,才十二三岁,比孟崧骏就大个几岁。
老吊很小的时候他母亲也因为不堪忍受父亲的家暴,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家,一直没有再回来。家里那个老父亲跟孟庆松一样疯疯癫癫,并且从来没有送去接受任何治疗。
老吊从小没人管,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上学成绩太差,留了一级又一级,最终被学校劝退了。
孟雪松走后没多久,孟崧骏作业就写完了,听到外面有人在吹口哨,问她能不能出去玩?
易临春问他外面吹口哨的人是不是老吊?
“是小叔叔,他有名字,叫孟小鹏,别老叫人家老吊老吊,难听死了。”孟崧骏看起来跟老吊感情还挺深,很维护他。
易临春起身,把房间门反锁上,拿了一把木尺过来,放在桌上,“小满阿姨家枕头底下的八块钱,是不是你拿了?”
“我没有!”孟崧骏矢口否认,耿着脖子,“是斌斌拿了,不是我拿的。”
“斌斌说,他只是告诉你他舅妈的钱都放在枕头底下。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都没拿过,过年我们去他们家,就丢了八块钱。小满阿姨从窗户里亲眼看见你拿着钱从房间里出来,斌斌守在门口,你们俩一起拿着钱去买鞭炮了。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孟崧骏还是不承认,只是声音小了很多,明显没了底气。
“你今天要是不承认,我就打断你的手。”易临春拿起木尺,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承认,算什么英雄好汉?”
孟崧骏不说话了,两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到底还是怕挨打,肩膀一耸一耸,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易临春放下木尺,声音又软下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是你拿的,你就承认。婶婶不会打你,只会觉得你是个敢于承认错误的好孩子。但你要是拿了却不承认,我说到做到,不打断你的手我跟你姓孟。”
“是我拿的……”孟崧骏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哭声却越来越大,边哭边说,“奶奶从来不给我钱。叔叔婶婶也不给,爸爸是疯子,妈妈又走了,没人要我,小鹏叔叔说,我们只能靠自己才能有钱,有了钱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玩鞭炮……”
孟崧骏越说越难过,最后泣不成声了。
易临春听着也觉得心酸,掏出口袋里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又拿出两块钱,放到他手里,“谁说你没人管?只要婶婶在,就没人可以说这样的话。以后想要什么,跟婶婶说,但不能去偷别人的东西。这是犯法,会被抓起来的。你还要把这些告诉你小鹏小叔叔,让他也不要去偷人家东西,知道吗?”
孟崧骏看了看眼前的两块钱,又看了看他,刚止住的哭声,突然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倒在她怀里,嘴里喊着“妈妈……”
易临春紧紧抱住他,轻抚着他的背,自己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孟崧骏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依然靠在她怀里不动,轻轻地问她,“婶婶,我以后可以叫你妈妈吗?”
“……”易临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她能感觉到,胡玉娴并不喜欢孟崧骏多和她接近,思虑半晌,推开他,“没人的时候,你想怎么叫都可以。但有外人的时候,尤其奶奶和你爸爸在,你就只能叫婶婶。”
孟崧骏皱了皱眉,似是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咧嘴笑了,“妈妈,你会告诉叔叔和奶奶吗?就是那个……我在小满阿姨家拿钱的事?”
“不会,”易临春斩钉截铁地回答,把木尺放回床头落地柜上,“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以后这种事绝对不能再有,不然我就打断你的手。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妈妈!”孟崧骏最后这声“妈妈”叫得特别响亮,看起来很开心。
易临春也忍不住笑了,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这样处理是不是对的。
可她也没做过母亲,不知道该怎么教小孩,完全凭着记忆里母亲在她犯错时教育她的方法,依葫芦画瓢。
但愿这孩子从此以后能够向善,不要误入歧途。
37.第037章
第037章一九八三(三)
五月,槐花飘香的季节,易定春策划的关爱老兵红色之旅活动仁城首站开启。
活动在仁城国营大饭店举行,易定春作为负责人,从方案策划、前期筹备、人员安排、布置会场等全程参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整个人忙得晕头转向。
在最后的环节,嘉宾马上就要入场,常秀英跑过来告诉她,市场科被安排迎宾的两个女同事,临时来不了了,一个说肚子痛,站都站不稳,一个说头晕,要卧床休息。
易定春让自己保持冷静,大脑迅速运转,很快给出一个解决方案,“让他们安排两个饭店服务员,马上。”
“我去找过他们了,说今天太忙,抽不出服务员,并且我们订饭店的费用里面,没有迎宾这一项服务,需要我们自己安排人员。”常秀英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哭了,“一定是赖志强那个猪头,故意让她们不来,让我们难堪。不指望他们出力,竟然还这样使袢子,太过分了。”
易定春看着常秀英手里拿着的迎宾绶带,叫住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郑雅武,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她,让她在会议厅盯着,有什么事能自己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去找罗基文,找不到罗基文就去门口找她。
郑雅武环视四周一圈,看着会议厅稀稀拉拉的工作人员,无奈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让她们去忙。
易定春边走边套上绶带,让常秀英也套上,她们亲自去门口站着迎宾。
她们刚到门口,一辆专车就停在了门口,杨树新从前面副驾座下来,亲自给后车座位上的人开门,车上下来一个老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杨树新请他们进饭店大门,罗基文和虞亚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站在杨树新身后,迎接今天最重要的嘉宾。
当他们进门的时候,易定春看到人群中那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愣怔住,站在对面的常秀英鞠躬,显然发现她没有动,朝她甩了甩手,示意她照做。
易定春这才回过神来,双臂恭敬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低头,看着一双双脚从她面前走过,直至进入饭店,才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
人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里面传来杨树新讲话的声音,掌声,嘉宾讲话,之后各种欢笑声不时传出来。
她这一刻真庆幸那两个迎宾的同事没来,不然她就要全程呆在里面了,现在站在这里挺好,有人来了弯一下腰就行,多轻松。
“师父,你没事吧?”常秀英关切地问她,朝里面探了探头,又左右看了看,“应该没什么人来了,你找个地方去休息一下,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也行,我先去上个洗手间,一会儿过来换你去。”易定春摘下绶带,让她拿着,转身进入饭店,朝洗手间走去。
她找到洗手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精致的淡妆,半扎半散的微卷头发,质地考究的套装……她突然感觉有些陌生,心里怀念起从前那个扎着两个长辫子土里土气的车间女工。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是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易定春一时有些惆怅,发了会儿呆,担心外面会有什么突发情况常秀英应付不了,理了理头发,转身返回。
她刚走出洗手间没几步,迎面走来两个人,就是之前车里面下来的那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
“哇,真的是定春,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老同学,”郑燕蓉声音娇滴滴的,张开双臂朝她碎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朝后面的人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句,“昱山,你快过来跟人家打个招呼嘛。”
卢昱山一步一顿走过来,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笑望着她,“好久不见。”
易定春还没开口,郑燕蓉放开了她,“我要上厕所了,你们俩先聊啊。”
“……”易定春意识到,他们在门口应该就认出她了,郑燕蓉是故意拉着他来上厕所,给他们制造单独聊聊的机会,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慌。
“活动办得很成功,我就知道是你的手笔。”他朝她走近了一步,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有些不自然,似是也有些激动。
“应该要谢谢你们能过来。”易定春视线不知道放哪,落到自己不停搓来搓去的手上,“你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燕子在市人民医院,我从日本回来后,就在市里的家电厂。”卢昱山脚步前进了一点,又往后退了一点,似乎拿不准是该前进还是后退。
“家电厂挺好,这两年流行新三件套,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市场需求都很大。”易定春把交叉的双手解开,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我先去忙了。”
她不等他再说什么,绕开他,大步离开,这种诡异的气氛她真受不了,再呆下去她感觉要窒息。
经过一个过道口,她无意间瞥见,林昱凌靠着墙,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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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看着厕所的方向,直到她经过,朝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易定春不解,她为什么会出现这里?林旭昇因为今天有重要工作,没能来参加这个会,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他没来,她没理由过来才对。
应该只是巧合吧,她这样自我安慰,继续往前向大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常秀英告诉她,刚才杨树新派人来找过她,让她回来了就去会议厅,门口暂时让她一个人看着就行。
易定春想着最尴尬的事都已经经历过,就没什么可躲的了,大厅里很多事,她不在场总归不好,便进去会议厅。
杨树新正跟仁城籍的老兵们回忆年轻时候的军旅生涯,适时地扯到军大衣制衣厂的成立,为了让战场上的士兵们不受冻,工厂加班加点地制作衣服。
前面的各种铺垫后,最后一个很重要的环节,罗基文讲了制衣厂进入和平时代以后面临的困境,为响应军转民的号召,工厂尝试更多样化的产品,推出了毛巾这一新产品。
然后由姚雪莲讲述,军大衣和毛巾两种产品的奖励机制,买军大衣可以送毛巾,买多少毛巾送军大衣。如果是以企业为单位团体购任意产品,都会有更大的优惠。
活动历经两个多小时才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易定春临时兼任的迎宾送客的工作也算顺利完成。
之后便是收拾会场,统计现场所有的销售数据,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彻底结束。
让人意外的是,杨树新突然返回到会议厅,后面跟着罗基文、虞亚群和姚雪莲。杨树新让罗基文把现场所有的人集合,开个简短的总结会。
结果,那些不在现场的人,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到他们耳里,没几分钟就变身一样闪现在会场。
“我想知道,为什么小易要亲自去门口迎宾?这是谁做的人员安排?”杨树新环视四周一圈,视线落在罗基文身上,“罗副厂长你给我好好去查一查,是哪些人在阳奉阴违?”
常秀英上前一步,似乎要解释什么,易定春拉住她,“不用查,杨厂长,市场科被安排迎宾的两个女同事生病要卧床休息临时来不了,她们跟我过说了。其他同事都各自有事情在忙,就我在现场四处晃荡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我想着我身高条件还可以,就自告奋勇去了。”
易定春的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尤其赖志强,咋了咂舌,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