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换亲后》
1. 入京
昨儿入京,蔺枳已因受凉添了件衣裳,偏是这乍暖还寒的时候,睡前叫浣云在屋内生了炉火,仍出了一身冷汗。在京城的第一夜,不得安眠。
“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蔺枳坐在妆台前时,身子依旧有些发虚。那个画面又入梦了。一场大火将蔺府烧了个干净,往日的欢声笑语,转眼空余一片焦土。据说蔺府上下所有人都烧得面目全非,辨认不清。
官府最终以流寇掠杀为由草草结案,但蔺枳知道,真相远不止于此,一定和那份名单有关。
“好了,姑娘瞧瞧。”
蔺枳瞧着镜中清瘦的人儿,本是顾盼生辉的,如今需抹上胭脂,面色方才好些。一袭蜀锦衣裙,头绾珠钗与金帘梳,浣云给她梳了当下京城最流行的小盘髻。
孝期未过,她本不该这般张扬,可今日拜谒荣昌侯府,尚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能叫人看低了去。
雇了一辆马车经过荣昌侯府的正门,在西角门停下。浣云扶蔺枳下了车,前去与门房说了几句,那人远远瞧了眼她手中的玉佩,甸着一袋碎银,虚掩上门,就往里头去了。
约等了一刻钟,门房将她们领进门,走至仪门西侧,又换作一十七八岁的小厮,将她二人引入外书房内稍候,便退了出去。
此间素雅,熏着沉香,还未来得及细看,只听门外人唤了声“大郎君”,蔺枳忙转身瞧去,一袭织金鹤纹银白长袍,头束玉冠的矜贵公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荣昌侯的嫡长子,荀无宸。
他走进书房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她腰间的玉佩上。蔺枳双手握在玉佩旁,欠了欠身,“荀公子。”
荀无宸请她到里间坐下,吩咐小厮斟了杯清茶,“不知林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蔺枳半垂着眸,交叠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本不欲叨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冒昧前来,求公子相助。”
去岁十月,林家爹爹因徇私枉法,由郪县县令贬为安县主簿,本就薄俸难捱,偏妻子姚氏为兄长还债,将嫁妆尽数典卖不说,还贴上了林家的大半家产。林家哥哥已决计参加今岁秋闱,如今家中这般光景,休说是考举,饱腹都是奢望。
荀无宸听她诉说家中难处时,往这边瞥了好几眼。蔺枳扯了扯略宽大的衣袖,言语中满是歉意:“母亲说登门求人,体面不能失,言行须谨,衣冠须整,方是对荀家最基本的尊重。故向表姐借了这身衣裳。”
荀无宸不疑有他,只问:“林姑娘想我如何帮?”
蔺枳缓缓抬眸,大大方方地瞧着他,“望荀家信守承诺,以全两家秦晋之好。”
荀无宸意料之中地皱了皱眉。许是他本以为她会求些钱财或为父亲求个仕途亨通,却不曾想她竟敢借此与荀家攀亲。
可钱财与官职,皆非蔺枳所求,她要的是荀家的权势。
四房荣昌侯袭爵,三房国夫人底下出了一名贵妃,二房长子贵为当朝宰相,大房赘了公主,一个赛一个的好前途,难怪荀家会是五大世家之首。这样的世族,谁不眼红。
“当年虽是姑娘救了我,但未许诺以身相许罢?”
六年前,荀无宸随母亲孟氏回西南娘家省亲,外出游玩时不慎落水,是蔺枳救的他。彼时他将贴身玉佩相赠,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东京寻他。但他不知那人的名字,只识得眼前人的玉佩,确是他送出去的那枚。
蔺枳一双丹凤眼微微圆睁,诧异道:“莫非荀公子不知父母曾为你我二人定下婚约?”
荀无宸无言打量她片刻,方才冷声道:“何时?我竟不知。”
蔺枳从袖中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递到他眼前,“这枚是公子当年赠予我的,腰间这枚是孟夫人交与母亲的信物。”
“可否让我瞧瞧。”
荀无宸接过两枚玉佩细细比对,当真无丝毫差别。就连玉的成色亦是,宛若同一块羊脂玉雕出来的一般,除了弟弟荀无栖的那枚,世间当无能做到这般相似的了。
但荀无栖的玉佩早已被母亲当作信物赠与了蔺家大娘子,而蔺家满门尽灭,那玉佩又怎会出现在此人手中。从这玉佩的光泽来看,并非新打制的,已有些年头了。
虽是这般想着,荀无宸将玉佩还与她时,仍旧开口拒绝道:“不成。我与蔺姑娘早有婚约,母亲如何又许了林家?”
林芷,蔺枳,听起来倒是相像,只是这一音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蔺枳看起来并不知晓此事,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讶与失望。蔺家在西南是赫赫有名的大户,富比王侯,而林家爹爹不过是个九品主簿。
“荀公子可是觉得我出身贫寒,不堪结亲?”
听了她这番话,荀无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林姑娘多虑了。荀某与蔺姑娘的婚约京中人人皆知,林姑娘若不信,大可去打听一番。解囊相助抑或着人到吏部打点,荀某皆可尽绵薄之力。只是这亲事,恕荀某不能答应。”
蔺枳本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仅谢过荀无宸,便离开了荣昌侯府。回客店的路上,浣云问她为何不与他争辩,西南蔺家覆灭,婚约自然作不得数了,她有玉佩在身,大活人一个,还比不过一个死人么。
实是她走前荀无宸已有逐客之意,若继续纠缠,反而得不偿失。再者,他将这门亲事挂在嘴边,却丝毫不提那件事,是因打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说的话罢了。
这玉佩只是一块敲门砖,荀家人又不是傻子,怎会轻易应下这门亲事,还是蔺枳捏造出来的。所幸她来京城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定不会无功而返。
按照他们约定好的那般,当蔺枳想清楚了,再去荣昌侯府找这荀大公子。蔺枳将玉佩当作名帖递与门房时,荀无宸前脚刚出了府。正巧荣昌侯放衙归来,一眼就瞧见了她手中的玉佩。
“这位姑娘,我家侯爷有请。”
蔺枳随小厮走上前,方见过礼,还未来得及自报家门,荣昌侯便领她二人入了府。侯爷的外书房较大公子的更具情致,入鼻是淡淡的墨香,帘外树影投在紫檀木桌上,叫人觉着莫名的温馨。
“你就是前两日来找无宸那孩子罢?”
蔺枳又行了一礼,“林芷见过侯爷。”
荣昌侯招呼她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无须多礼,可否让我瞧瞧你的玉佩?”
两枚玉佩呈到他手中时,荣昌侯露出了与荀无宸一样的神情,却多了些许的感伤。
“这纹样是我亲手绘制的,本是给那两小子的生辰礼,不料夫人当作定亲信物送了出去,一别数年,亦未亲瞧过一眼。”
蔺枳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是在暗讽她谎言的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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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在思念亡妻。她眸中流出的淡淡忧伤,两弯似蹙微蹙的柳叶眉,竟勾起了这位侯爷的泪。与父亲说的一样,是位感性之人。
慌乱之下,蔺枳只好避开目光,不去瞧他的失态。
“对不住,我就是突然思念夫人与故友了。我听无宸说,我们亦与林家定了儿女亲?”
蔺枳微微颔首,模样温顺又坚定,“我亦是从父母之命而来,若无婚约,林家也断不是捏造事实来攀亲的人家。”
荣昌侯渐渐敛起那抹慈色,威严尽显。单是坐在那儿,就有如无形的高山,顷刻向她缓缓压来。
“不是我不信你们林家,无宸亦与你说了,我们与蔺家的亲事人尽皆知,却从未听闻有意同林家结亲。”
蔺枳十指紧捻着衣袖,神色不惊地徐徐回道:“孟夫人未将这门亲事告知侯爷,想来是因当年母亲未能送夫人最后一程。彼时夫人身边只有蔺家母女相伴,终是林家负了夫人的情,饶是这两枚玉佩在手,亦说明不了什么。是林芷鬼迷心窍,妄图以履行旧约来解决林家的燃眉之急。林家与荀家本就是云泥之别,林芷晓得……但这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还请侯爷允我祭奠过夫人后,再返回西南禀明父母,往后决不再来叨扰。”
荣昌侯真就允了。一路无言将她带至小佛堂,上面供着老侯爷夫妇与孟夫人的牌位,一尘不染,香烛不断。蔺枳只能赌一把。
她将腰间玉佩解下奉在手中,往软垫上一跪,敬重地拜了三回,而非四叩首,归还玉佩时已红了眼,半颔着首不叫荣昌侯察觉她的失仪。蔺枳再次向他行礼,走出佛堂的刹那,一滴泪无声滑落。
“且慢——”
蔺枳忙提袖拭泪,转过身来,“侯爷还有何吩咐?”
荣昌侯将玉佩塞回她怀中,“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你先安心在此住下,林家的事不是问题。”
蔺枳心中一颤,便要跪下谢恩,被荣昌侯稳稳扶住了。
“如若侯爷不嫌叨扰,林芷只盼能常来探望夫人。”
荣昌侯果真面容松动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心了,就暂住在府上罢。”
蔺枳身子顿时一僵,脑子飞快地转。前边还不认这门亲事,这会儿怎就直接让她住进侯府了?是在诈她,还是真心希望她多去陪陪孟夫人……毋庸置疑,定是前者。
“多谢侯爷好意,但林芷终与荀家无任何关系,又是女子,住在侯府多有不便,还是住在客店罢。”
荣昌侯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道:“说的是。侯府内就我父子三人,女使甚少,改日你去外边挑两个带回来,就住那紫芝院,隔我们的院子远,不必担心有所不便。”
蔺枳咋舌,若是试探她尚有对策,眼下这般热情,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礼法常言男女有别,她还是拒绝了。
“这……怎能频频麻烦侯爷?”
荣昌侯又做回了方才的性情中人,“这有什么麻烦的?林家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老住客店,嫌你父亲钱多么?你就在此处等着,待会儿孙嬷嬷会来寻你。就这么说定了。”
蔺枳瞧那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不好再争执,便顺阶而下,意料之外地住进了荣昌侯府。听闻那个他常年不着家的嫡二子,东京四大纨绔之一,亦要回府了。
2. 讨好
浣云唤蔺枳起身梳洗时,天色依旧昏沉,孙嬷嬷却已在院内候着了。今日要去挑回两个婢女,迟不得。孙嬷嬷昨儿就嘱咐她,侯府规矩多,可不比家里自在,要她多听多学,蔺枳哪里敢懈怠。
恰逢十五,在她们迈出角门前,荣昌侯已候在文德殿外,等着上朝了。
孙嬷嬷经牙婆引介,领着蔺枳转入绣坊后院,六七个豆蔻之年的少女着粗麻布衣站成一列,见来人是个衣着朴素、不施脂粉的姑娘,大不了她们两岁,头上更是一点珠翠都无,纷纷没了讨好的心思。唯有一位长相稍微出挑的丫头,瞧见孙嬷嬷的时候,眼睛顿时亮了。
蔺枳本有浣云伺候就够了,但不能驳了荣昌侯的好意,只好来做做样子。是个安心省事的最好,若不是,她自有法子将人赶出去。其中,她权当不知。
“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还没学明白,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所谓见过的人比咱吃过的米都多,还是由您来挑,更稳妥些。”
没有人不喜欢听奉承话,孙嬷嬷果真欢欢喜喜地将那丫头买回了府。
丝毫不给新女使熟悉侯府的机会,一入角门就往东边紫芝院院去,一路上连只猫儿都见不着。晴儿还不知蔺枳只是暂住侯府,以为是主家乡下来的亲戚,一个不受待见的主儿,便愈发的傲气,笔直地站在院中,急待蔺枳将她随意打发了去。
蔺枳亦无需她服侍,方才挥了挥手,人就没影儿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孙嬷嬷再次将晴儿领进屋,说是人叫外边的侍卫逮着了,让主子教教她规矩。
蔺枳一脸为难地看向孙嬷嬷,“嬷嬷挑的人,不若就嬷嬷亲自教?侯府规矩多,我亦有诸多不懂呢。”
孙嬷嬷瞪了晴儿一眼,略不耐烦地与她说道:“教你好些天了,我瞧你也不是个愚笨的,自己院里的人自己教,还要劳烦我么?”
蔺枳稍低了低头,“自是不敢。先在嬷嬷面前说好,我本是客,这院内的人是万不能四处走动的,以免冲撞了侯爷与公子。咱们都安分地在紫芝院待着,尽量不给侯府添麻烦。嬷嬷觉着这样可好?”
“好个牙尖嘴利的,你自己看着办罢。”孙嬷嬷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这个院子。
浣云小声在蔺枳耳边提醒道:“姑娘还没起名字呢。”
蔺枳扫了那丫头一眼,“采棠,如何?”
晴儿在屋内打量的目光倏地收回,十分不满,“我有名字,叫晴儿,不叫什么彩糖。”
“主子赐名是恩惠,你——”
蔺枳摁住正要呵斥的浣云,掀开竹帘子朝里去,“那便依她。我要睡一会儿,浣云留下。”
待晴儿雀跃走到门口,她又叮嘱了一句,“方才所言,最好记着,若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午觉转醒,蔺枳照例去小佛堂与孟夫人说会儿话,晴儿一改先前的态度,低眉弯腰地跟了上来,却不想她真就是去抄经诵佛的,这地方比紫芝院还安静,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荀公子。”
这还是蔺枳住入侯府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她已见了礼,里间的晴儿堪才闻声惊醒,忙站到她身后。
荀无宸闻到蔺枳身上不浓不淡的木香,知她并非装模作样,也是花了一些心思祭奠母亲。他瞟了新来的丫鬟一眼,又将视线移回,“父亲让林姑娘今夜到长风院用饭,紫芝院的那份便不用准备了。”
想来是林家的事有了着落。蔺枳温声应下,回紫芝院歇整片刻,再由孙嬷嬷带到长风院中。出门由南北夹道转入东西夹道,进了仪门,抬头先看见一个鹤鹿同春的灰石影壁,穿过东西穿堂,曲折游廊往前,便是晓华堂,荣昌侯与荀无宸平日吃饭的地方。放眼即是小花园的湖景,还能听到不远处的画眉清音。这位侯爷倒颇有雅致。
“花枝招展的,成何体统?”
蔺枳甫在荣昌侯右手边坐下,便听他开口责问了一句,还以为是她会错意,坐错了位置,一时一口气没喘上来,脑子嗡嗡地响。仔细听清方才明白,这话是对晴儿说的。
一回紫芝院,晴儿就迅速换了身菡萏色衣裙,双垂髻的一侧还别了一朵杏花,衬得蔺枳一袭轻紫色衣裳暗淡非常。她虽站在堂外,眼睛却不停往荀无宸的身上瞟,原来安的这个心。
“我想着正是爱美的年纪,不过是在衣着上动些心思,总归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便由她去了,却因此惹得侯爷不快。是林芷管教不周,回去后定多加训导。”
荣昌侯许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孙嬷嬷假模假样地斥了一声:“主子既将你领了回来,就好好伺候,莫生什么旁的心思。”
晴儿忙咬唇应是,旋即被带了下去。一顿饭吃得寂然,漱口洗手之后,荣昌侯方才说起如何帮扶林家一事。他已书信一封给孟夫人的兄长,只要到成都府后持名帖登门,自会有人接济。至于林家爹爹。
“我会着人举荐他为华阳县令,但需一些时间,若做得好了,日后回京也不无可能。”
蔺枳发颤着屈膝,两手交叠在那枚玉佩旁,眼含热泪地拜谢荣昌侯,豆大般的泪说掉就掉,惹人见怜。荣昌侯亲自将她扶起,荀无宸则面不改色地坐在位置上,淡漠地瞧着收放自如的她。
“林芷无以为报,唯有——”
“父亲!”
荣昌侯突然往后倾倒,幸而荀无宸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忙将他搀到椅子上坐下。
“快去寻刘大夫!”
观其额角筋脉跳掣,头旋目眩,视物不明,且面色苍白,四肢厥冷,定是偏正头风无疑。蔺枳即问门外的厮儿:“府中可有谷精草?”
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哪里懂得这些。蔺枳正要去寻孙嬷嬷,她便来了。
“有的,有的!”
在下人将医馆大夫请来之前,蔺枳已将一两谷精草磨成末,调以白面,摊到纸花子上,贴于太阳穴处。待刘大夫赶到长风院,荣昌侯的头痛已然减轻不少。
这刘大夫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包粉末,交到孙嬷嬷手中,道是睡前用葱茶调服喝下,可保一夜安眠。
“可否让我瞧瞧?”
刘大夫不知荣昌侯额角的药是她贴的,不以为意地摊在手中。蔺枳凑近嗅了嗅,不过就是白僵蚕,一味祛风解痉的药,弄得多稀奇似的。偌大的侯府,被这样的大夫诓骗许久,竟也无人察觉。
把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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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脉后,刘大夫正要开口询问那药贴的事,却稀里糊涂地被荀无宸请出了府。既大夫都走了,人也没事了,蔺枳不好再留下。不想刚走出屋门,就有人追了来。
“林姑娘会医?”荀无宸的声音放轻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脚步亦随她迈小了一些。
蔺枳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曾与游医学过一些,才疏学浅的,不敢担一个‘会’字。”
“林姑娘不必谦虚,能做出如此决断,可担‘医者’之名。”
忽地夸起人来,反让她心慌。蔺枳只笑了笑,未再言语。这人一声不吭地将她送回紫芝院便又走了,真让她瞧不明白。正疑惑着,浣云与晴儿在屋内吵了起来,双环髻都扯没了形儿,一人顶着一头鸡窝大打出手。
“住手!”
蔺枳上前将两人分开,问晴儿:“你为何——”
“那朵杏花是她给我的!就是你害得我在大郎君面前出丑!”说着说着,晴儿又要去抓浣云的头发,蔺枳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甩开。
“若再这般无理,我明日便同侯爷说,还是将你打发了好。”
此言一出,立马奏效。晴儿果真不闹了。为了防止她第一夜做出什么荒唐事,蔺枳将她留在了屋内,与浣云学学规矩,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还未消停片刻,两人又闹起来。本该由浣云收着的青莲色织金香囊,被好奇的晴儿抢了过去。
“放下!”蔺枳转身大喝。那香囊是她的命根子,而非任人争抢的玩意,碰一下都不行。
晴儿顿时懵在原地,没了声儿。浣云剜她一眼,拿回香囊,握在手里还没捂热,又被抢了。
“做什么这般小气,这样宝贝,莫不是你情郎送的?我要告诉大郎君去!”
“我叫你放下!”蔺枳又喝了一声。
“我偏不!”晴儿一下举到头顶,一下藏在身后,浣云急得直跺脚。
啪——
一个清脆利落的巴掌落下,蔺枳二话不说夺了香囊,仔仔细细地里外查看,所幸完好无损。
晴儿哭着跑出紫芝院,浣云本想去拦,却被她阻止了。
“由她去。”
晴儿未再回来,不知明日会有怎样的污蔑与质问等着她,就算将香囊牢牢攥在手中,心亦不安。外边的月光隐隐从窗牖透进来,浣云已经睡下了。
辗转难眠的她披上外衣,悄声走到院中。她不清楚当下是什么时辰,就是想去瞧瞧那轮月亮。
一轮明月半悬在屋顶,似乎触手可及,难怪她屋内漏着光。只是这光亦将整个屋顶照得通亮,慷慨又富有,分给她的不过是一些施舍罢了。
怎么有人坐在上面?
蔺枳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真的有人,还是名男子!
那人似乎察觉到下边的动静,回神看来,两个人就在这皎洁的月辉下面面相觑。紫金冠高束起马尾,一袭大红箭袖襕袍,衬得本就俊美的一张脸愈发光彩夺目。这般装束,这个时辰,能来去自如地出现在此处的,只能是那个即将回府的荀二公子了。
待她回神正要喊叫,荀无栖却不知何时跃了下来,赶在她出声前捂住她的嘴。
3. 管教
猝然凑近的俊颜着实将蔺枳吓了一跳,悄无声息还这般无礼,若他再不放手,她可要咬人了!
荀无栖见状忙撒了手,窘促地扯出一个笑,“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你是何人,怎会住在紫芝院?”
蔺枳却反问了他一句:“你又是何人?我既住在此处,定已得了侯爷允许。”
荀无栖觉着她说的有理,入府皆是客,他方才的确失礼了。念此,规规矩矩地向蔺枳作了个揖,“在下荀无栖,不知姑娘尊名?”
“姓林,单名一个芷字。”蔺枳亦回了一礼。
只见面前的人怔愣一瞬,随即朱唇轻启:“大嫂?”
这两个字说出口,怔住的人倒成了她。
荀无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与她解释:“兄长的未婚妻与姑娘的名字很是相像,我就听岔了……对不住,我并非有意冒犯。”
蔺枳不露声色地掩盖住眼底的哀苦,扬唇笑道:“不打紧,这才说了几句话,一口一个道歉的。这个时辰,荀二公子怎的还不睡?”
荀无栖有些难为情地干笑两声,“那个……你不知道紫芝院的位置有多好,走两步就是花园,地势又高,月光可以毫无保留地铺下来。每回十五我都会来这里赏月,只是不知如今这院内住了人。”
一眨眼的工夫,荀无栖又飞回屋顶坐着了。
“你要不要上来瞧瞧?在高处看与下边不一样。”
在他反应过来要给她搭把手的间隙,蔺枳已轻盈地跃上屋顶。当真不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摆脱了所有束缚,从那场大火、这个庭院中短暂地抽离出来,融入这溶溶月色中。高低错落的屋檐,皆流淌在如水月华之下。这一刻,她不再是林芷。
“你会武?”荀无栖好似很惊讶。
蔺枳伸手去触那个白乎乎的玉盘子,“会一点。”
荀无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姑娘,她方才亦笑了,却远不及眼前这个笑开心。神情淡淡的,素面朝天,瞧在眼中却是明艳不凡。月光洒落,影影绰绰,微风轻轻牵起她的素色裙摆,宛若古画上的仙子一般。
蔺枳扭头问道:“你为何不告知父兄,你已经回府了?”
“你怎知……”荀无栖往后仰了仰,手肘搁在屋脊上,乐呵呵道,“自然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番相处下来,蔺枳基本确定,此人行事不讲章法,心还算赤诚,满是少年意气。
“荀二公子可知今日侯爷头风又犯了——”
“什么!我爹又头痛了?不行,我得去瞧瞧……”话还未说完,人已经不见了。
翌日方用过早,荀无宸身边的楮生就来请了。蔺枳深吸一口气,小步迈入霄明院。
荀无宸坐在一株玉兰树下,粉白色的花苞隐隐有绽开的冲动,却因杀了个回马枪的寒气忍住了。晴儿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老实站在孙嬷嬷身后。该不会是哭诉了一宿罢?
“见过荀大公子。”
荀无宸转动茶杯的手顿了顿,余光只瞥见她极其珍视的香囊,那枚玉佩竟不知何时摘了下来。
“说说罢。”
蔺枳定定立在原地,一脸泰然,“没什么好说的。”
荀无宸侧身看向她,神色如常,“那你来说。”
晴儿噗通一声跪在荀无宸跟前,“大郎君可要为晴儿做主啊!昨日奴婢不过是碰了一下林姑娘的香囊,就遭她厉声训斥,无故被扇了一巴掌……早知姑娘对这香囊宝贝至此,便是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碰!”
好个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邪官司。孙嬷嬷并非沉不住气的,否则也不会在侯府待了这么些年,怎就不教教她这个表侄孙女?
蔺枳轻声回了一句:“主子管教下人,天经地义。”
“你!”晴儿没想到她这般恬不知耻,竟会拿身份压她,狠狠瞪着她不敢说话。
蔺枳的视线越过晴儿,落在荀无宸的茶杯上,“我不杀不抢,既是花钱买回来的丫鬟,怎就管教不得?”
荀无宸轻轻翻了一页书,问:“孙嬷嬷觉得如何?”
孙嬷嬷眼见形势不对,忙帮着打圆场,“林姑娘自有管教——”
荀无宸掐断孙嬷嬷的话,冷着脸拔声道:“昨日你如何说的,现在完完整整地复述一次。”
晴儿吓得直哆嗦,紧揪着衣裙,支支吾吾地说道:“林、林姑娘的香囊……是情郎给的。”后面半句气若游丝,生怕叫人听清了。
荀无宸再次等她解释,蔺枳眼睛也未眨一下,只道没听清。
“说大点声。”
晴儿俯身颤个不停,喊道:“林姑娘的香囊是情郎给的。”
蔺枳闻言一怔,面露痛色,“荀大公子亦信这空口无凭的指认?香囊是母亲亲手绣的,离家千里,就此一个念想,自然宝贝了些,生怕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弄坏了,便一直随身带着……晴儿你是听何人浑说,污蔑于我?”
荀无宸的书又翻了一页,紧接着便听孙嬷嬷喝道:“大胆婢子!偏听偏信,以下犯上,还不自己掌嘴认错?!”
晴儿是个未经事的,孙嬷嬷是她的表祖母,不会害她,只好听话地左右掌掴,终舍不得对自己下重手。
“大点声。”
蔺枳偷偷瞥了眼荀无宸,原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莫非是因昨日之事帮她?正暗自感慨,一袭蓝袍突然闯入眼帘。
“林姑娘,早!”
荀无栖甩着高马尾,嘻嘻哈哈地在兄长对面坐下,“大哥怎么一早就罚人,犯了何事,要下这般重的手?”
荀无宸顷刻将她三人搁在一旁,问弟弟:“可见过父亲了?”
“昨晚就去见了,今儿他老人家要上衙,我哪里起得来?”荀无栖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抛入口中。
荀无宸无奈摇摇头,“还是这样没规矩。”
荀无栖咧嘴笑道:“我与大哥都这么熟了,还要守那劳什子规矩么?”
蔺枳站在旁边愣是插不进一句话,想走也走不成。晴儿脸都打肿了,也不见荀无宸叫停,孙嬷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停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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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无栖顺了好些樱桃走过来,放入晴儿手中,“听得我都烦了,去去去,别在这里碍大哥的眼。”
蔺枳终于逮到了告辞的机会,谁想会被荀无栖一把拉到石桌旁,但荀无宸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
“又去紫芝院赏月了?”
“什么都瞒不过大哥!”荀无栖旋即竖起三根手指,“我可没行任何不轨之事,见里边住着林姑娘,立马就走了。”
蔺枳又被晾在一旁,小心谨慎地开口:“不若我——”
“林姑娘坐啊。”荀无栖只微微使力就拉她坐了下来,将樱桃推到她手边。
蔺枳拨开他的手,瞟了他兄长一眼,“不若我——”
荀无宸直言:“昨日是林姑娘医了父亲的头风,我预备聘请她到众生堂坐诊,你觉着如何?”
“那敢情好啊!”荀无栖眸光闪闪地看向她,“林姑娘竟还会医,真厉害。”
荀无宸这话听在蔺枳的耳朵里,可不像是商议,分明是知会。他是想借此打消她结亲的念头。入京前她已有耳闻,众生堂记在侯府名下,若要入堂行医,不过是荀无宸一句话的事。
以大夫的身份在京城扎根,她不是没想过。但身为一个大夫,她该如何打探那份名单的消息?大夫的手太短了,就算够得到她想要的,也拿不全。侯府大夫与侯府大奶奶,如何能一样呢。她宁愿赌一回。
蔺枳正思忖要如何回绝,不料荀无栖拽住她就往外走,说是要带她去众生堂熟悉熟悉,荀无宸竟也默许了。
荀无栖见她怅然地靠在车牖旁,以为是在忧心旁的,于是贴心安慰了几句,众生堂亦有女大夫之类的,且只要她顺利入堂,此后就是东京城内女大夫最多的医馆。
马车安稳在众生堂门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入内,大伙儿都在忙各自的事,堂主也不例外。荀无栖上前交代了两句,她就被唤去给人瞧病了。
随堂主走入内堂,见了一位面色发红、气息稍促的书生。待望闻问切一一做完,她已肯定这是心痹。
蔺枳佯作思索,片刻后回道:“思虑过度以损耗心神,故心悸失眠,气血不畅,此乃痹症,邪气入侵所致。”
堂主见她开出一副甘草附子汤方,即刻对荀无栖摇了摇头。
“众生堂不收,二公子请回罢。”
荀无栖拿起方子瞧了瞧,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问堂主:“有何问题?”
“欠些火候。”
这四个字不断从荀无栖口中蹦出来,一路念到众生堂门口。蔺枳的淡然瞧在他眼里,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热心少年当即决定带她去玩乐一番,“保准能将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去。”
蔺枳再三谢过他的好意,还是被推上了同行的马车。本该扬镳分路的两个人,一齐来了千金阁。
千金阁,东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坐拥名噪一时的妙三娘——妙泉、妙音与妙舞。原名千春阁,传言每晚都有人为妙三娘中的一人一掷千金,故而改作千金阁。
“你要带我去喝花酒?”
4. 纨绔
传言这位荀家二公子自幼在明灵山学艺,如一匹尚未规训的野马,平常的仪礼规矩可拴不住他,唯有侯府这把戒尺悬在头顶,才未让其肆行无忌。凡在京之日,必流连瓦舍勾栏,斗鸡走狗,从不读书,以致长到这般年纪,仍胸无点墨。
昨日相处片刻,蔺枳以为传言不实,眼下看来,许是真的。
荀无栖生的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眼眸清澈明亮,定定瞧着一样东西时,可谓看狗都深情。偏就这双眼睛,携上些许无辜,与她说道:“喝花酒?不过是听妙泉弹一曲,没那么严重罢?”
“我便不去扰荀二公子的雅兴了。”
蔺枳抽回手,堪堪欠身,仍坚持回府,听荀无栖在背后道她“无趣”,亦未停下脚步。
“嗳!”
荀无栖让小厮将马车驱来,目送她离开,方才转身往千金阁去。谁知她刚走下马杌,一桶冷水就猝不及防地泼来,湿了一身。
浣云亦湿了大半个袖子,她腰间的帕子幸免于难,还能用来擦拭擦拭,蔺枳的便不能够了。
“呀!真对不住,还以为这会儿街上没人,正准备洒水扫街呢。”门房左手一柄扫帚,右手一块棉布,好似真是无心之举。
浣云听着就来气,边拧蔺枳的袖子边骂:“现下什么时辰你就扫街,眼睛夹到屁股缝里去了?谁洒水扫街直接泼一整桶水的?木舀被你当早饭吃了么!”
门房撸起袖子走过来,啐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乡下来的猫儿狗儿,还蹬鼻子上脸了!”
蔺枳拦在浣云身前,发丝上的水仍顺着脸颊滑落,“就算是猫儿狗儿,我亦是侯府的客,侯爷与荀公子尚且还要给我三分薄面,莫非你才是这座侯府的主子?”
不等他开口,蔺枳径直越过角门,回了紫芝院。浣云紧跟在她身后,愤愤叱了晴儿两句。
“姑娘就该放任她去,便是爬上了大公子的床,也不过是个通房,日后还能踩到姑娘头上不成。若霄明院真将她收了,咱们紫芝院可就清静了。”
蔺枳的眸色冷下几分,瞥了浣云一眼,“这里是侯府,说话可仔细着些。”
她既决定走这条路,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正室不行,还有侧室,若晴儿真爬了床,先生个儿子出来,免不得会踩她一头。还是看在身边更稳妥些,与其让出去,不如她自己收着。
晴儿这会儿不在院内,浣云想质问亦没有机会,只好先去厨房煮姜汤。蔺枳方才将湿衣裳换下,霄明院的人又来了。
仍旧是那株玉兰,浮光温煦地缀在枝头。早间她来时这院内是几人,如今便是几人。就是较之早晨那会儿,晴儿脸上的红肿消了不少。
“不知荀大公子寻我所为何事?”
荀无宸修长的手翻动书页,头也不抬地道:“众生堂派人与我说了,你欠些火候。”
蔺枳一味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个细微的变化,“我那日与公子说的,并非谦辞。”
“孙嬷嬷。”
孙嬷嬷将一纸粉末摊在她眼前,“这是按姑娘给的方子磨的,姑娘瞧瞧,是也不是。”
蔺枳伸手拨散了些,又凑近嗅了嗅,点头认下。这方子是绝不会出错的,只是不知那祖孙俩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孙嬷嬷转身禀道:“这方子与刘大夫的不尽相同,多了一味药。既连众生堂都不认可林姑娘的医术,大郎君,这药怕是吃不得。”
蔺枳为自己辩驳道:“林芷的确医术不济,但这治头风的方子是师父传授与我的,断不是什么无良药方。”
荀无宸终于从书册中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你只会治头风?”
蔺枳又点了点头。多的那味药,平常只有药王谷内才能见到,众生堂的大夫自然开不出来,不曾想侯府内竟也有。
荀无宸未再揪着药方的事,反让她将晴儿领回去。孙嬷嬷伺候荣昌侯无暇管教,不似她这般悠闲,人还是交由她亲自调教,往后若无大事,不要随意闹到霄明院来。
蔺枳应下后,本以为可以回去喝姜汤了,荀无宸却让她在他对面坐下。不理解,但照做。这个位置恰能让整个人都浴在日光里,烘得身上暖洋洋的,头发打湿的后背亦渐渐干透。
荀无宸也不说话,兀自翻他的书。蔺枳本欲聊些什么,增进一下感情,但又觉得急功近利或许会适得其反,还是一步步来罢。于是她微微仰首,望着那玉兰出神。
荀无宸何时看了过来她亦未察觉,只听他说“走了”,就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荣昌侯放衙后就去千金阁将荀无栖抓了回来,一踏进玉山堂便见荀无宸与蔺枳板正地立在那儿,迎宾似的,各自见礼。
“何事?”
荀无宸原是想让她做荣昌侯一个人的大夫,专为他治头风才留她在院中待他父亲回府。他好似备了数套说辞,不想荣昌侯会爽快答应,一点没犹豫。
“好啊!”荣昌侯拍了拍荀无宸的肩膀,往内院走,“今晚来我这儿吃,边走边说。”
蔺枳愣了片刻,确认点的是她,方才迈步跟上。荣昌侯与荀无宸走在前边,荀无栖与她跟在父兄身后,小声聊起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我爹的大夫可比当众生堂的大夫轻松多了。”
两人并肩走着,蔺枳每吸一口气,都掺着荀无栖身上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她心下嫌弃,却不好表现出来,随意应声附和。
下一个拐角,耳边突然得了清静。荀无栖迅速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平日再怎么跳脱,一坐进晓华堂,小话亦不敢说。堂内堂外,两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同消失了。
一顿饭吃下来,荣昌侯虽同意了她以府医的身份暂留在侯府,但只字不提婚约一事。总归有了一个正当住在侯府的理由。这位侯爷定已派人去确认她的身份,待派去探查消息的人回来,还怕此事不成么。
离开长风院,蔺枳照例往小佛堂去,本要归巢的鸟又在她身后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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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听说了,你也想做我大嫂啊?”
蔺枳提裙转入右侧抄手游廊,不遮不掩地认了,“算是罢。”
荀无栖没想到她认得这般干脆,还以为她会羞赧地轻斥一声,姑娘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与我大哥有婚约的是蔺姑娘,不认你也很正常。她叫蔺枳,你叫林芷,倒也真巧,你与她就差一个字。”
“两个字都不一样。”
蔺枳走到桌前铺开澄心堂纸,刚拿起墨锭,荀无栖非得给自己找些事做似的,从她手中抢过就替她磨起墨来。
“你不是要去与孟夫人说话么?”
“不急,待会儿去也一样。”荀无栖趴在桌边,边研磨边道,“你能不能让我瞧瞧那枚玉佩?我都还没见过呢,母亲就都送了出去。”
得了蔺枳的准信,荀无栖丢下磨了一半的墨锭,到隔间与孟夫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在明灵山的趣事。
与师兄比谁先潜到深潭之下,捡得那片前朝碑文,师妹就给谁包十日的中饭;七月十五的晚上,师兄弟三人到后山赏月,没遇到鬼却遇到一窝毒蛇,险些一命呜呼;在师父生辰的前一晚,与师弟将师父他老人家养了三个月的乌鸡杀了,做了碗乌鸡汤面给师父送去,却被罚扫了一个月的山道……
蔺枳无意偷听,但荀无栖在那头说得忘乎所以,让她如何静得下心抄写佛经?她也不能阻止人家与母亲说话,就这样被迫听了他许多趣事。这般快活的日子,她未尝没有过。
七岁那年入药王谷学医,整个师门虽只她与师父二人,不及他们热闹,但十分自在。那段时日,是她十六年来最幸福的时候。跟着师父遍识百草,兼治杂症,学得一手好医术的同时,亦练得一手好厨艺。自那时起,她便立志编一部治疗疑难的医书,可如今……
“林姑娘,怎这么久你才抄了一页纸?”荀无栖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叫她吓了一跳。
“不会是在偷听我与母亲说话罢?”
讲那么大声,她倒是不想听,可耳朵又不能闭起来。蔺枳装模作样地写下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没有的事。”
瞧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荀无栖笑得更欢了。不还是与其他姑娘一样嘛,也没什么不同。
“天色不早了,林姑娘也早些回罢。明儿下午我去找你看玉佩,可别忘了!”
荀无栖挥手离去,步子迈得极大,衣袍翻飞。蔺枳定心又抄了一页,方才回紫芝院。
翌日一早,蔺枳领着浣云先走了一趟众生堂,打听了一些药商的位置,买完药材又扭头去了鸟市。经过半个时辰的精挑细选,蔺枳提着一只画眉坐上回程的马车,不绝于耳的啼声仿佛仍在响。都道是看花了眼,她现下算是听花了耳了。
入府走过穿堂,恰碰见从另一面而来的荀无宸,蔺枳立在原地欠身的片刻,檐顶一桶皂角水直直泼下来,酣畅淋漓地从头淋到脚,无一幸免。
5. 寿辰
蔺枳急忙去看浣云手中的画眉,好在它逃过了一劫,不然她可就白听半个时辰的小鸟合乐了。
小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荀无宸,顿时傻了眼,战战兢兢转身,左脚刚迈出去,就已经没了机会。
“站住。”
“闲来无事,路上听得这鸟的歌声甚是悦耳,听闻侯爷钟爱画眉啼声,便将其买了回来,劳荀大公子代我转交侯爷。在侯府多有叨扰,一点心意,不算贵重,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蔺枳见缝插针地将鸟塞给荀无宸,退到一旁听他训话。毕竟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戏弄她,不是第一回了。
小厮膝盖一软,忙就跪了,“是板儿!他与我打赌输了,说可以任我捉弄一回……真真无意冒犯林姑娘,求大郎君饶我这一回!”
这套说辞应付荀无宸可以,蔺枳是压根不信的。上回亦是门房那板儿,一次便罢,两回都逮着她泼,瞎子才看不出来呢。但板儿为何要与她作对,她始终想不明白。
荀无宸听罢,让小厮下去领罚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独留蔺枳湿漉漉地站在原地。她竟还比不过府中一位下人,由着他们欺负,他心里是有多瞧不起她?
走回紫芝院的路上,浣云一直为她鸣不平,又不好非议主人家,含沙射影亦说不得,若叫谁听了一耳朵去,她主仆两个就收拾包袱走人罢。
蔺枳满面愁容地回到紫芝院,荀无栖已经在桂树下坐了许久。
“我不是说——你怎成这样了?”荀无栖见她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责备的话刚到嘴边,又急急咽了回去。
蔺枳恹恹地往屋内去,加快了步子,“抱歉,一时忘了时辰,我这就拿给你。”
换了衣裳出来,荀无栖已经不见了。她亦坐在桂花树下等了一会儿,板儿果真被他拎到了她面前。
方才浣云同她说,想着荀二公子向来比大公子好说话,便连昨日遭人泼水一事,一股脑全说了。荀无栖听了,当即就要将板儿揪来给她道歉。
蔺枳叹了口气,心知浣云是为了她,但这些话终不该对他说。先不说她是奔荀无宸来的,本就是寄人篱下,将这些不光彩的事闹到明面儿上,往后府里人不知要怎么说她小肚鸡肠了。
“林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求姑娘原谅!”
她倒也不是恼那些见碟下菜的底下人,是在叹她与荀无宸的关系,在侯府也住有大半个月了,竟无丝毫进展。不求他喜欢,只盼他不讨厌,毕竟要挣得这样的人的偏心,许是比登天还难。这亦是她花心思讨好荣昌侯的原因,他那个喜欢喝茶逗鸟的父亲,可比他容易亲近得多。
蔺枳三两句将人打发了,谢过荀无栖后,将两枚玉佩都拿给他瞧。
“哪个是我的?”
蔺枳仔细瞧了片刻,指与他看。
荀无栖惊愕道:“这两枚玉佩一模一样,你怎知——”
蔺枳忙道:“我猜的。”
“哦。若当年我也跟母亲回西南,便能多陪她一些时日了。”
荀无栖的喜怒哀乐从不叫人猜,总是明晃晃地摆在脸上。现下是睹物思人,想念母亲了。
蔺枳问:“那你当年为何没跟着?”
“那年我正好去明灵山拜师,哪还顾得上其他的事。”荀无栖谈起往昔,言语间满是遗憾。
蔺枳当年在湖边救下荀无宸的时候,就听闻荣昌侯府有两位公子,只有大公子随孟夫人回来了。彼时孟夫人的身子已不大好,婚约正是在这期间定下的。此番回京后不久,孟夫人就病逝了。母亲亦因此难过了许久,多年未见的闺友,不想那一面,即是永别。
蔺枳出言宽慰道:“你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母亲她不会怪你。”
荀无栖隐隐有要落泪的趋势,“当年我要去明灵山学艺,母亲就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蔺枳递出手帕的时候,院内只剩下她二人。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这么大的人,说哭就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在伤心,这会儿又笑嘻嘻地邀她一起去小佛堂陪母亲。
荀无栖近日安分了不少,因魏国夫人六十大寿在即,为给姑祖母准备寿礼,日日锁在府内,不知在捣鼓什么。
这样的宴席蔺枳自是不在受邀之列,故而未备下贺礼。谁知就在寿辰的前两日,荣昌侯忽地告诉她,魏国夫人听闻她能治头风,要请她到府上瞧一个病人。
幸而这侯爷处处周到,不仅连夜让人赶制了一套新衣,还替她备了一份礼。既成全了蔺枳的脸面,亦顾全了侯府的体面。
蔺枳与浣云单独一辆马车跟在侯府马车后边,下车就见一对石狮立在三间兽头大门前,正门大敞,一衣着华丽的妇人领着十来个小厮丫头,在此迎客。荀无栖已健步如飞入了府,一角红色衣袍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今岁恰逢魏国夫人花甲寿,本该大办,可她推脱年岁大了禁不住热闹,只连开三日筵席,分别招待皇亲、仕宦与亲友。蔺枳今日来的便是家宴,又是一个极其陌生之地,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诸客先至寿安堂拜寿,拜过寿后却不入席,年轻男女往瑶园去,畅谈风月、投壶吟诗;父母一辈则在别院各自叙话,聊儿女聊时务。
蔺枳被魏国夫人留了片刻,才由小婢领去瑶园。各世家子弟虽不都彼此相熟,多多少少都还见过面,她却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生人一个。路过的地方必会挑起一些闲碎话。
“这是谁家的姑娘?”
“荣昌侯府的。”
“荣昌侯何时多了个庶女?!”
“什么庶女,是侯府新来的府医,治好了侯爷的头风呢。”
“府医?这名号够正经,所以她究竟是何身份?”
可能整个魏国夫人府,也就魏国夫人信她是府医罢。方才魏国夫人将蔺枳拉到花鸟迎春刻丝曲屏后,万分小心地掏出一纸医案,上面写着症状与脉象。
鼻流清涕,咽喉微痒……脉浮缓。不就是普通的风寒之症?
魏国夫人却凑到她耳边,轻道是“宫寒”。
这纸上暂且瞧不出,魏国夫人又不愿将人带过来,蔺枳断是再有意相帮,也爱莫能助。便推说她能力不济,办不来这事。正当她行礼告辞的时候,魏国夫人又问她可知什么催生男胎的土方,蔺枳这才明白,什么宫寒,只是生不出儿子罢了。生儿生女哪是女子决定的,莫须有的病,她自然治不了。
回过神来,蔺枳已过了桥,不知怎的就走到荀无栖那处去了,他正与一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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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锦戴金簪的姑娘说话。
听闻荀无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关系极好,外祖母是咸宁公主,母亲因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特封了郡主。看这身打扮,想来就是她了。
蔺枳不好打搅,便又折返。这会儿那些个好事的已经听说,她的假医术非但没能给魏国夫人诊治,还惹得她老人家不快,晚到的宾客皆未得到好脸色。
范家五姑娘身后跟着三两锦衣少女,四个人将她堵在木桥中央。
“此路不通,换水路罢!”
为首的姑娘话音方落,笑声旋即一阵一阵地附和。
她又不是非得过去不可。蔺枳无言转身,不料又有两名男子围了过来。
“林姑娘不是大夫么?就算湿身着凉,也能自医不是!”
“嗳,眼下天气和暖,怎会着凉?人家林姑娘的手可是专为侯爷的头风准备的,治风寒那是大材小用!”
一群无耻之徒,偏偏她刚失了魏国夫人的信任,又在人府中,连生气也不能。蔺枳咬唇退到栏边,就这样和他们耗着,等开席罢!
那些人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此起彼伏的“跳”字钻入耳朵里,还有人动手!
蔺枳飞速在脑中思考与他们大打出手的结果,抑或是她跳下去。
跳,还是不跳。
双方互不相让,尚未争出个高低,一只魔爪就向她伸来。
扑通——两人落水。
蔺枳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手边的范家五姑娘拽了下来。正往岸边游,扑通又是一声。
“救命……”
“阿顺!阿顺……快救本……公子……”
扑通又是两声。
“林姑娘!”
荀无栖的表妹谈珞瑛在岸边向她伸出手,蔺枳攀着她的手上了岸。边拧衣裙边朝桥上望去,一袭红衣的少年趴在栏边,笑得粲然,本就生得好看的一张脸,在人群中愈发耀眼。
“嗳!你早说你不会水啊!”
桥上闹哄哄一群人,与岸边亭中的清静形成鲜明对比。原来荀无宸就坐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位妙龄少女。
未过多久,河中两人各自被家仆救上岸,谈珞瑛领蔺枳到内院换了身衣裳,方才入席。她还未坐下,劈头盖脸又是好一顿质问。
范家大娘子拥着一脸委屈的女儿,明里暗里地跟魏国夫人告状,道五姑娘不过是说了一嘴林姑娘的医术还不成火候,就遭林姑娘推下河去,五姑娘又是个不会水的,这天儿方才暖些,在河里呛着了、得了风寒,她的心可就要疼死了。
蔺枳装聋作哑般坐在席末,一句也没辩解。
反是谈珞瑛走到魏国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道:“都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谁家女儿不金贵?就五姑娘落水了么?姑祖母可别只听她一面之词,亦该问问林姑娘。”
魏国夫人本以为乡下来的大夫,或许有偏门但具奇效的土方,不想竟是个绣花枕头。心中还存着怨,对她的语气自然也不大好,“怎么回事?”
蔺枳起身回道:“我在桥上碰巧遇到五姑娘,她忽地让我展示医术,说我若是大夫,跳下河去染了风寒,也定能给自己医好。”
谈珞瑛紧接着惊诧道:“于是你就跳了?”
6. 传花
蔺枳颔首道:“后来我才知五姑娘说的不过是玩笑话。那时她见我当了真,想拉我一把,却不料两个人都掉进了河里。”
范家五姑娘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蔺枳不但顺着她的谎话编了下去,还将自己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表面虽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两个人都没错,可仔细听来,傻乎乎跳河的蔺枳更惹人怜惜。见她这般说,范家大娘子亦不好再紧追着不放,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吃过菜喝了酒,丫鬟捧来一份戏单,前边的大娘子们各自点了一出,不爱看戏的姑娘纷纷回瑶园去。转眼席上的姑娘都走了,蔺枳留下非是出于对戏文的喜爱,而是那些姑娘她实在不熟,避免那样的事再次发生,还是腆着脸看戏罢。
一出戏还未听完,一丫鬟寻到她,道是荀二公子找。方才荀无栖替她出了头,不会是谁打着他的名号诓她出去罢?
丫鬟虽说是一位红袍公子,可今日筵席不止他一人穿了红色,若是那人教丫鬟这般说,也不无可能。暗自猜疑间,蔺枳缓步走近内院的拱门,瞥见一抹红影,那人恰巧转身,确是荀无栖无疑。俊成这样的,只有他。
“为何就你一人留在里边听戏?”
蔺枳与他并肩走着,“许是她们都不喜欢。”
荀无栖拨开垂下的一大簇海棠,扭头问:“你喜欢?”
“不算喜欢。”蔺枳正垂眸提着裙裾,未注意到荀无栖的手撑在她头顶。
“那你还——”
蔺枳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谢谢。”
“不客气。”荀无栖笑的时候,总会露出八颗白齿,有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傻气;有的时候,则像是阴谋得逞的得意。
蔺枳不禁问道:“你来找我,该不会是为了这句‘谢谢’罢?”
“是啊。不行么?”荀无栖不解地看着她,“那群人平日就是被家里惯坏了,下次你就直接动手,道理是要讲给有的人听的,像他们这般恬不知耻,就莫要浪费口舌,直接动手。”
两句话不离动手,可真鲁莽。她哪能似他那般随心呢?若真动了手,今日还指不定怎么收场呢。她为了蔺家而来,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我不是你。”
“也是。姑娘家家的,终不大好动手。”荀无栖仗义地拍拍胸脯,“我平常最看不惯他们那套以家世论尊卑的做派,下回你找我,保准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蔺枳未再答话,荀无栖领她从后院绕回瑶园中,恰恰就是方才那个亭子,里边围了好一群人,似是在行酒令。荀无宸身边依旧是那个美人儿,刚刚在席上,她听她们唤她安家四姑娘。
听蔺枳要去与他们对诗,荀无栖一溜没了影儿。走近两步才发现他们要玩击鼓传花,正准备去拿鼓折花,里头的谈珞瑛先瞧到了她,拨开众人,将蔺枳推到她的位置上。
“瞧,这不就有了?”
蔺枳疑惑地望过去,眼见谈珞瑛笑着从她鬓间取下一株海棠。
“借你的花一用。”
蔺枳扫过安四姑娘身旁的范五姑娘,小心翼翼地问众人:“我也能参与么?”
方才堂客席上的口舌之争亦传了出来。众人如今见那蔺枳姿容绝色,一双眸子清澈灵动,虽有些忸怩,但瞧着不像是个痴傻的,竟如此老实。
安四姑娘安祺笑得甚是温和,第一个应了,“有何不可?不过若是对不来,可是要多罚酒的。不知林姑娘酒量如何?”
蔺枳亦绽开一个笑,“尚且可以保证,十杯内不醉。该不会回回都是我罢?那我可得先备下两首诗,待会儿直接念就完了。”
众人听罢,轻轻笑起来。闲话的间隙,令鼓亦拿了来。范五姑娘因不善作诗,抢过小厮手中的活儿,做起了击鼓人。一场击鼓传海棠,限一个“春”字的行令开始了。
鼓声时急时缓,叫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来。
第一杯酒,斟给了荀无宸。万众瞩目下,一句“琼蕊籍中闻阆苑”脱口而出,无不拍手道好。
第二杯倒给了安祺,一句“紫芝图上见蓬莱”出,众人频频称“妙”。
第三、第四、第五杯,都与她失之交臂,莫非是她猜错了?鼓声再起,就在蔺枳要递给谈珞瑛的刹那,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她身上。
这上一联是被荀无栖踹下桥的谢三公子出的:蜀柳半开鸲qú鹆yù眼。
蜀柳,点她呢。到底是与东京世代簪缨的人家不同,野鸡长了一身金彩亮丽的毛羽,就想飞上梧桐枝头充凤凰,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站不站得稳。
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她偏不让他们如愿。“蜀柳”不难,就是这后半句,若要对得新巧,免不了要费些心思。
蔺枳徐徐吃了酒,就在谢三公子不耐烦地开口前,作了出来:海棠深结麝香脐。
原以为乡下来的丫头,顶多识得几个字,不想竟还真的读过一些书,便连荀无宸都有些意外。后边这令鼓再也没传到她手上。约莫又传了数十回,那边看戏的大娘子散了,都到这瑶园来领自家孩子。
蔺枳正要随荀无宸离开,安祺却喊住了她。
“林姑娘,今日与你玩得很尽兴,下回邀你出来,你可一定得答应。”
蔺枳牵起一个笑以示应下。安家的人主动靠近她,真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她能察觉此人并非出于好心,隐隐还有些敌意,许是因着荀无宸。京中爱慕他的姑娘不计其数,若不是与蔺家的婚约在身,媒人怕是要将侯府的门槛踏破了。
“对了,还不知林姑娘的名字。”
“单名一个芷字。”
见安祺愣了愣,她也不意外。蔺枳随他父子三人刚回到侯府,荣昌侯就将她叫了去,果真是为了给魏国夫人瞧病一事。
蔺枳不好摊开了说,只道是自己医术不精,于头风一症上尚有拳脚可以施展,其余病症她实在不敢轻易诊治,确是有心无力。
荣昌侯亦听闻了众生堂让她面诊一事,何况她曾有言在先,只会治头风,如此也不好强求。
浣云知晓蔺枳在园中落了水后,又去厨房煮了姜汤端回紫芝院。
“姑娘近日莫不是犯水煞了罢……怎就没一日干爽的时候?”
晴儿拿着漱盂站在浣云身后,小声嘀咕道:“都冷水浇头了,还不懂天意么?”
浣云啐了一声,“见鬼的天意,分明是人为!”
蔺枳漱了口,梳洗一番,就剪烛睡下了。脑中总是不断浮现今日在魏国夫人府发生的事,万千思绪缠在一处,叫她如何睡得着。
今夜依旧月明如水,方是月初,还未到十五,荀无栖不会来。尽管是,亦不会来了罢。若他还知些礼数的话。
蔺枳在枕边摸了摸,本应摸到香囊上的花卉绣纹,却抓了个空。她的心登时慌了,忙起身就着月光翻找,原是在床幔边上。她靠在床边,香囊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尤记得母亲当年将其系到她身上时,是何等郑重。
“阿橘,你要记住,这香囊千万不许旁人碰,亦不能弄丢了。里边有一份名单,它关系着蔺氏阖府的性命。”
在那把火烧起来前,她本以为她可以守着这个秘密过一辈子。母亲曾因她不小心将香囊落在马车上而大声斥责,自那时起,她再不敢随意取下,直至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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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枳剪开了内里的线,看到了那份所谓的名单,上面绣着五个人的名字:安敬之,范广渊,谢霖,戴佑,江旭。
经此一宴,蔺枳发现大夫能做的事虽有限,但亦能接起大半个京城的蛛网。若荣昌侯轻诺,荀无宸当真不愿娶她……许还有一条退路,可不能将这路堵死了。
翌日,蔺枳寻到荀无宸,道她要到众生堂学医,望得他应允。荀无宸以为她是因昨日的闲话寒了心,有意上进了,便未拒绝,让荀无栖出城游春前将她送去众生堂。
虽说是侯府保荐之人,但堂主收徒的眼光向来毒辣,此前荀无宸已提醒过她,若未得堂主青眼,他亦没法子。
堂主许应真领她到内间,问了些问题,看了两个病人,认了数种药材,觉着她还算有仁心,读过不少医书,根基扎实,虽算不得好苗子,但尚有栽培之处。
为保全本人与众生堂的声誉,许应真决定先让蔺枳来学一个月,待期满再行考察,若考察合格,他便收她为徒。
蔺枳正准备随堂主出门看诊,却见本要去郊外踏春的荀无栖还候在外边。原是忽然收到友人的口信,吕家三公子被家中长姐拉去相看了,他一下没了去处,便想在此等等,若她能力不济,还能替她与堂主说说好话。现下看来,他的担心实在多余。
荀无栖又改了主意要去看戏,与他们一齐走出门,就碰见前来求医的安祺与范五姑娘。范五姑娘指名要蔺枳给她看诊,许应真无法,只好换了个真徒弟带走。
范五姑娘一坐下就捂起头来,“昨日回府后,头疼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好,许是得了头风。林姑娘——林大夫,你不是专治头风么?替我瞧瞧。”
安祺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范五姑娘得了什么重症,命不久矣了呢。结果望了诊,把了脉,身子倒比她还好些。
范五姑娘不信,又将堂内其他大夫唤来,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安祺和声细语地安慰道:“颖妹妹,孔大夫说没问题,该高兴才是,好好地生了病,这才难受呢。”
“祺姐姐说的是。”范柯颖瞥了蔺枳一眼,“既不是得了病,三日后在碧园的春宴,我亦能去了,定要亲眼去瞧瞧去岁新种的姚黄魏紫。”
此番春宴是由安家小辈张罗的,只有尚未嫁娶的年轻男女才有资格赴宴。虽不发请帖,但无形的门槛摆在那儿,没套华贵的衣裳,抑或耀眼的门楣,谁会自讨没趣地去惹人嫌呢。
安祺笑道:“说起这个,林姑娘可要来?初入东京,无亲无故,多交些朋友也是好的。”
范柯颖挽着安祺道:“祺姐姐也不看人林姑娘刚拜了师,正忙着,怎得闲去呀?”
蔺枳先怔了一会儿,随后眼眸中染上些许的期待与紧张,问道:“我也能去么?”
“怎么不行?”安祺捉过蔺枳的手,“林姑娘可是侯府的贵客,该来。昨日应了我的,找你出来,可不能不答应。”
这样的宴会,蔺枳求之不得,左右堂主过两日会出城一趟,她不用跟去,算是休息了——只是不知这张春宴皮的背后,是人是鬼。所幸还有三日的时间,足够她做些准备了。
是日天朗气清,无愧赏春的好时候。蔺枳与荀无宸一前一后登车出门,平素最爱热闹的荀无栖竟称病留在了府中。
碧园是安家大房舅兄私人所有,平日并不对外开放。这会儿大家的马车都停在大道外头,走一条林荫夹道进去,方是碧园的门。
待荀无宸进去片刻,蔺枳方才下车,递了诗道过名字,仍旧被管事嬷嬷拦住了。
“林芷?京中不曾听过这号人物,姑娘的请帖呢?”
7. 赏春
请帖?
她可细细打听了,往年各家小辈办的春宴从不要什么请帖,只要衣冠齐楚,家世清贵,赴宴者奉上一首花笺诗,来者不拒。
今儿怎又要起请帖来了,莫不是昨日临时加的条例,独没通知她?
“劳嬷嬷去通传一声,是安姑娘请我来的,但我确实未收到请帖。”
又来了数名手持请帖的贵女,那嬷嬷逢人便贴上去,没请帖的只能被晾在一旁。
若不是见嬷嬷身后的丫鬟往里去了,她就走了。其间进去的人,或多或少,都眼神异样地瞧了她一眼,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瞧就瞧罢,又不会少她二两肉,若真能少,她还乐得高兴呢。
待嬷嬷要合门了,方才的丫鬟才匆匆走来,得了安祺的许可,将蔺枳领了进去。
入内依旧是茂林繁荫,扶光跳跃着掩在蔺枳身上,斑驳树影踩在脚下,行约百步,见一石亭,上刻“云亭”二字,一旁的水池中有鹅有鸭有鸳鸯。有两只鸳鸯突然扑腾翅膀飞了一段,溅起的水花全打在恬静游着的鹅鸭身上。
浣云悄悄看在眼里,却不敢笑出声来,下一刻就被嬷嬷带走了。蔺枳随丫鬟继续往深处去。
向东又走了一段,过了曲桥,豁然开朗,一座八角瓦亭赫然显现。潺潺溪水自亭下流过,两岸繁花似锦。
乍一看大家好似穿戴素雅,走近一瞧才知,皆是依照本人的身量,用绫罗绸缎裁的新衣,非顶好的手艺不能得。蔺枳这一身素净衣裳不是什么好料子,只为不喧宾夺主而已。
安祺见她来了,忙迎出来,“昨日送到侯府的春帖竟没递到你手上么?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扣了去?”
蔺枳莞尔一笑,“安姑娘有所不知,有一门房与我不甚对付,许是他拿了罢。”
安祺惊讶道:“竟有此事?这些个捧高踩低的奴才,该让侯爷赶出府去才是。”
“哪儿能呢。我不过是侯府的客,若为这等小事惹得侯爷不快,那才真是得不偿失。”蔺枳方才走入亭中,就被一簪着海棠的姑娘推开。
那姑娘挽上安祺的手,软声道:“四姐姐,可以开始了罢?我都饿了。”
安祺点了点她的鼻子,“馋猫,方才客人都还没到齐呢,就想着吃。”
这位是安家二房的四姑娘安姝,侧室所出,从小追在安祺身后,为她马首是瞻,便是与自家嫡姐都没这般亲近。
蔺枳瞧见谢家三公子身边空了个位子,便往那处去,谁料她都走到跟前了,凭空又伸出只手来。
“对不住,给吕三留的,人兴许还在路上。林姑娘另寻个位子罢。”
放眼望去,好似已经坐满了。这会儿大家都坐着,站着的蔺枳尤其突兀。她好像总是难以融入他们,毕竟她自西南来,和他们不一样。
未注意到那边正要开口的谈珞瑛,蔺枳心平气和地与谢三说道:“位子既是给人坐的,又未刻着吕公子的名字,眼下他人不在,空着也是空着,待他来了,再将位子让与他便是。谢三公子向来大度,该不会同我计较这些。”
说完就要坐了,谈珞瑛唰地一下站起来,将位置腾出来给她,自己则在谢三旁边坐下,颇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屁股那么大,一个人占两个位?”
谢三收起折扇指她,“嗳——姑娘家家怎么说话的?”
安祺旋即打圆场,让丫鬟捧来桃花粥,这场春宴正式开始。蔺枳身边坐的是吕家六姑娘和戴家四公子,见她许久未动,两人双双问道。
“林姑娘可是不爱吃粥?”
戴四放了碗,朗声道:“怕是林姑娘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觉得新奇呢!”
边吃粥边聊天的也不是没有,就他嗓门最大,这一吼,将在座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众目睽睽下,蔺枳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比母亲做的,差远了。
吕家六姑娘期待地问:“如何?”
“不算新奇。”蔺枳虽这般说着,亦将碗中的粥吃尽了。她从不浪费粮食。
戴四嗤笑一声,与一旁的范家七公子逗趣道:“还以为乡下来的和咱们口味不一样呢。这不,人家就是比你我节俭,凡是好东西,一点也舍不得扔。”
范七诧异地凑上前去,问蔺枳:“林姑娘瞧着分明是诗礼人家,戴四你该不是听错了罢?”
戴四摆摆手,放低声音道:“错不了!她爹原是西南一个八品官,不知因何被贬,如今是九品,九品?那还能叫‘官儿’吗?”
范七揽上他的肩膀,竹扇轻敲,“你懂什么,饶是区区九品,也比你我尚无一官半职的白衣强,这叫什么?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一下两人都笑倒了。吕家六姑娘见蔺枳脸上毫无愠色,呆呆的,附在她耳边问:“他们骂人,你不生气么?”
蔺枳好似闻声回神一般,牵出一个淡淡的笑,“他们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可生气的。”
桌上的碗筷尽数撤去,有的人留下来赋流觞诗,有的则各自散去园中赏春。蔺枳本以为安祺会与荀无宸留下,不想她捻着她的袖子,就往溪边走。
“他们都去花圃瞧牡丹去了,我们先在这边看看,免得堆在一处挤。”
八角亭往前走,是长达十余丈的榆木连廊,簇簇紫藤垂如飞瀑,散发着缕缕清香。安祺先是安慰她别与那些人一般见识,纨绔向来就是闲话乱说,后又与她谈起,她的母亲也是西南人士。
“西南压根没他们说的这么不堪,那边的人很好,与东京是截然不同的景致。我从前亦在西南住过一段时日呢。”
蔺枳本以为她是在套近乎,不想她竟在西南生活过。这倒让她记起一名儿时好友,曾好好地在一起玩过一段时间,约莫过了三四年,就被家人接回京了,此后再无联系。她不知她的姓名,只知小名唤作“春儿”。
“我幼时有一玩伴,也是同你一般在西南住过一段日子,后被家人带回京了。”
安祺笑道:“竟还有这么巧的事?你既到这京城来了,何不去见见她?”
蔺枳摇摇头,“这么多年不见,怕是早把我忘了。人过得好好的,无端去打搅什么,就当我们没有这个缘分罢。”她如今是林芷,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她。
待人群渐渐流回亭子来,安祺才领蔺枳去赏牡丹。虽西南一带亦有牡丹栽培,但她从未见过这般品相的,只觉此前所见并非真牡丹,唯眼前之景,才堪为国色。据传牡丹有九十余种,而姚黄魏紫可冠其首,整座京城再寻不到这么多的花来。
直至宴饮散席,蔺枳乘安家马车前往樊楼的时候,心中仍在回味。
今日樊楼有一场斗琴赛,彩头是前朝的《玄女赋》孤本,一直以来都藏在皇家的秘阁里,蔺枳亦对这卷琴谱好奇已久。
来观赛的人很多,一不小心就挤散了。她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在二楼拐角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蔺枳匆匆收回视线,快步跟上谈珞瑛。
一行人坐在乐台左侧,三面垂帘,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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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斗琴开始。
“这场斗琴赛由何人做东?”蔺枳附耳低声道。
谈珞瑛环顾一圈,轻声道:“长公主。待会儿还是妙泉娘子作引,今日可有耳福了。”
这边小二将金丝肚羹摆上桌,那边一身姿曼妙的女子走到古琴前,向听众见了礼,方才坐下抚了一曲《鸥鹭忘机》。
妙泉娘子平常只弹琵琶,极少有见她奏琴的时候,这场下一半的人是为琴谱而来,那另一半,不言而喻了。
上半场有四人登台,分别弹奏了《梅花三弄》《酒狂》《高山》《流水》;下半场三人,分别是《胡笳十八拍》《阳春》《白雪》。奏毕,掌声此起彼伏,掌柜上台喝了一声。
“咱们东家还未尽兴,在场诸位,有善琴者,且上台来!若合东家心意,这琴谱就归你了!”
喧闹声中走出一山人,举手投足间宛若身怀绝技的大师,谁知琴音一落,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众人笑声不断,又在一片喝倒彩中下了台。
安祺突然开口道:“方才我瞧林姑娘听得十分入迷,莫非亦是善琴之人?”
蔺枳闻言怔了怔,半垂着眸,有些畏怯,“是会一些……”
谈珞瑛双眸一亮,将她从位置上揪起来,“咱们也去试试!林姑娘这般聪慧,定不会比刚刚那山人丢人。”
蔺枳无措地看向荀无宸,他竟破天荒地、带着笑意点了头。
转眼蔺枳已站在台上,这把琴以梧桐为面,杉木作底,通体髹漆,辅以冰弦,其音清亮,余韵悠长,非王孙贵戚不能得。她缓缓抬手,抚了一首《幽兰》曲。
一曲终了,堂下众人虽不知她姓名,却不吝赞叹。蔺枳拿着琴谱走下台,已有三两公子围上来搭话,所幸谈珞瑛在台下等着她,亦对她赞不绝口,一路护送她回到二楼雅间。
掀起垂帘,荀无宸是第一个看过来的。蔺枳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她曾听闻侯府的荀大公子尤爱听琴,她虽善琴,却一直寻不到展露的时机。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安祺,连主动出风头的机会都未给她。
谢三和范七率先向蔺枳敬茶,荀无宸与安祺随后,安姝与范柯颖则不情不愿地举了举杯子。
“林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可惜我们是没法听这新得的《玄女赋》了。”谢三嘴上虽是这么说,瞧着那模样,是一点都不觉可惜。
安祺笑了笑,“这有何难?改日一起去侯府找林姑娘弹与我们听。”
蔺枳轻轻出声道:“……我没有琴。”
安姝哼道:“琴都买不起,那你怎么学的?不想弹就不想弹,找什么借口。”
安祺稍稍冷了脸,“林姑娘的琴自是留在了家里,没带来,要你浑说?我有琴,下回请林姑娘到安府,独弹与我一个人听。”
谈珞瑛去扯她袖子,“休想将林姑娘抢了去,你要是不叫我,这朋友没得做了。”
安祺笑着按住谈珞瑛的手,又将一碟小饼放到蔺枳面前,“樊楼的招牌,你一定得试试。”
谈珞瑛建议她就着瑞云祥龙白茶吃,蔺枳刚咬了一口,就觉不对。这饼是梅子馅的,梅子这东西,她最碰不得。尽管及时将口中的食物吐了出来,还是吞了一些,全身迅速泛起大片红疹,骇人非常。
安祺懊悔不已,“我不知你对梅子过敏,就该先告诉你这是梅子饼的。是我不是……”
荀无宸微微敛眉,速让楮生去请大夫,安祺忙与谈珞瑛搀着她到后院雅间去。
8. 误会
“这里。”
安祺打开一雅间的门,让谈珞瑛将蔺枳搀到榻上,给她倒了杯水,焦急万分。
“我没事,在这儿缓缓就行。”蔺枳额间冒着虚汗,嘴唇发白,脑袋沉沉枕在臂上。
“我们去瞧瞧大夫来了没有。”安祺将谈珞瑛拉走,轻轻合上门。
“让林姑娘安心歇一会儿,咱们别扰她清静。”
待人走了,蔺枳立马扯开香囊,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吃了,甫才将那股晕乎劲儿压下去。自刚刚进来,她就嗅到屋内燃着香,如今缓过一些,这才辨认出来……
是迷情香!
好大一个坑,遮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睁大眼睛也瞧不出来,掉进去了都还以为是自己没看清路呢!
蔺枳忍着难受往门边走,忽地闯入一个酒气熏天的公子哥儿,见了她就要扑上来。
她脚步虚浮地侧身避过,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痛觉激得她清醒了好些,足使她能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走廊的另一头,荀无宸正领着一个大夫朝这边来,蔺枳只好转身往前走,迷迷糊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情急之下,直闯了进去,惊得屋内二人愣在原地。
荀无栖正在抢妙泉怀中的桃花酒,忽然屋门大敞,粉面朱唇、衣衫不整的蔺枳合门走了进来,口中喃喃喊他的名字。
“荀无栖……”蔺枳晃了晃愈发昏沉的脑袋,神识正慢慢抽身而去。
妙泉忙撒了手,上前扶住她,“她中了迷情香。”
“迷情香?!”荀无栖死死抱住桃花酒,犹豫着退了两大步,又跨上前去,就在举起手刀的刹那,被妙泉瞪了一眼。
“你做什么?”
荀无栖睁着一双桃花眼,一脸无辜,“自是为了林姑娘的清白,将她打晕了。”
“你先出去,我有解药。”妙泉紧紧箍着蔺枳往里拖。
蔺枳一把抓住荀无栖的手臂,“你不能出去……你哥……隔壁……”
“我大哥在隔壁?”荀无栖吓得赶紧抽回手,“你放心,他不会误会你我的。”
妙泉又瞪了他一眼,“傻子!这是误会不误会的事么?快将药给她喂下。”
荀无宸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林姑娘?”
“快呀!”
妙泉轻声将慌乱的荀无栖喊过来,“你留下,不要让你大哥发现了。”
荀无栖瞧了眼吃过药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又看向妙泉,“你要做什么?我——”
“待会儿林姑娘醒了,你与她说一声,我去应付你大哥。”妙泉快步走了出去,与荀无宸的谈话声越来越远。
荀无栖守在榻边,等人醒来。蔺枳因药性发作将衣领扯开了一些,露出一段白皙的肩颈,仿佛散发着盈盈幽香,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忽的一阵羞赧,荀无栖急急转身,口中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蔺枳扶着脑袋悠悠起身,“你念什么呢?”
“你醒了——”荀无栖紧急撤回一个转身,“我大哥走了,你可以出去了。”
蔺枳拢好衣襟,正正发髻,径直越过他,“走罢。”
“啊?”
蔺枳回眸瞧他一眼,“都这么晚了,你不回府么?我是乘安姑娘的马车来的,他们定先回了,只好劳荀二公子捎我一程。”
笃定他会答应似的,荀无栖疑惑道:“方才你还不让大哥知道我俩在一起,怎么现在——”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蔺枳已迈过门槛走出屋去,“我不会告诉荀大公子你与妙泉娘子私会的。”
“私会?!”荀无栖一瞬涨红了脸,“胡说八道!我只是和朋友来喝她的桃花酒,玩了会儿牌而已,你休要污蔑我!”
蔺枳大步走在前头,随口应道:“嗯。”
荀无栖腿长,两步就跟上了,“真的没有!你别去我大哥那儿乱说……”
“我何时要去跟你大哥说了?”蔺枳不解地问。
“你刚刚不就……”荀无栖猛地记起一件事,中迷情香的缘由,她还没说呢。
蔺枳摇摇头,“我也不知。总感觉暗地里有人盯着,随时准备害我。”
“啊?”荀无栖更听不明白了,“你在东京还有仇家?”
“我才来多久,怎会有仇家。”蔺枳与他一齐走出樊楼,“你的马车呢?”
“黑蛟——”
荀无栖唤了一声,又扭头与她道:“许是林家的仇家。不过如今你既住在侯府,就是侯府的人,那些人休想欺负你,见一个逮一个,有他好果子吃!”
蔺枳望着眼前这个仗义得有些傻气的少年,尽管贪玩了些,但心地纯良,最是难得。若非她身负血仇,会很乐意交他这个朋友。
“荀二公子,谢谢你。”
黑蛟驱车停在樊楼门前,荀无栖先一步登车。
“客气什么,我这人向来以助人为乐啊。”
翌日晨间,荀无栖跑到霄明院吃早饭,不想兄长迎头就是一句责问。他再三保证昨夜去樊楼只是喝酒听曲,绝没有乱来,荀无宸适才将此事揭过,又嘱咐他往后与林姑娘保持距离,男女之防不可偏废。
荀无栖尽数应下,又顺手拿了一盒乳糖分了,方才离开。
蔺枳被楮生领来的时候,碰巧遇见荀无栖从荀无宸院中出来。
“林姑娘,大哥也把你叫过来训啊?”
原是为了昨夜的事。蔺枳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问:“你如何说的?”
荀无栖低声道:“我就说我俩是在门口碰见的,见你丫鬟不在身边,就顺道一起回了。”
蔺枳心中有了数,小步走入院中,荀无宸看着不像是要质问她的样子,而是将一张古琴呈到她眼前。
“昨日听林姑娘的琴声,无宸自愧不如,府中这张好琴在我手中亦是荒废了,不如赠予林姑娘,才能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这可是五涧泉啊——整个大俞仅次于冼心的古琴,比她昨日在樊楼弹的还要好。他就这样送给她了……?
蔺枳怔在原地,不确定地问:“赠予我么?”
荀无宸点了点头,又差浣云回紫芝院将琴谱取来,“就用《玄女赋》试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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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第一次弹,起初难免有磕绊,一个时辰后,蔺枳已经顺畅地奏完了整曲,且渐入佳境。荀无宸照常捧来几册史论文章,一边温书,一边听她抚琴,大半日就过去了。
眼见最后一缕晨光亦要散去,蔺枳起身告辞,为谢荀无宸赠琴之恩,言他日后无论何时到紫芝院来,她皆可为他抚上一曲。本以为他会用“不用麻烦了”一类的话婉言拒绝,不想竟就答应了。
蔺枳欣喜地走出霄明院,她离这门亲事又近了一些。弹了几个时辰的琴,回到院内还未歇着,荀无栖又来了,原是向她讨要玉佩的。
“荀二公子不是说自己尤好助人么?”
怎料昨日刚说出口的话,就变作飞镖扎了回来。
荀无栖讪讪道:“这、这我帮你瞒了这么大一件事,就要一点点酬劳,不过分罢?”
分明是觊觎已久,总算寻到理由了。蔺枳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给,只是这玉佩,一枚是大公子因救命之恩相赠,一枚是孟夫人赠与林家的定亲信物,怎好再还你?”
她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玉佩是母亲生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实在想拿回来。
荀无栖继续争辩道:“好没道理,母亲给我的玉佩,怎就被当成信物送了出去?”
蔺枳思忖片刻,方道:“许是她与母亲定下婚约之时,手边只有你的玉佩,左右是一样的,就送出去了。”
荀无栖依旧觉得哪里怪怪的,“那送与蔺家那枚呢?”
蔺枳的神色顷刻黯淡下来,声音放得极轻,眉间笼着乌云,“在大火中烧成灰烬了罢。”
荀无栖亦噤了声。和煦的春风吹过,那场大火又一次熊熊烧起来。蔺枳再次看见了数不清的焦木黑瓦,看见了无尽的鲜血流向蔺府每个角落。
她不知道他们就这样坐着,相顾无言了多久,直至荣昌侯将他们都叫到归梦斋。蔺枳还是第一次进荣昌侯的内书房,平日有什么事都是在晓华堂说——该不会是郪县那边来消息了罢。
荀无宸较她二人先到,斋内还有一个人。身着褐色麻衣的老妪转过身来,蔺枳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
孟夫人的陪房,董嬷嬷。当年孟夫人回西南娘家时,她亦跟在身边,最是清楚侯府究竟与何人立有婚约。
可她不是在夫人病逝后的第三年就被遣散出府么?!如今怎会出现在这里……
蔺枳揪紧衣袖,缓步上前,强压着慌乱往董嬷嬷那儿看了一眼。
荣昌侯开口道:“嬷嬷瞧瞧,是也不是?”
自见到她的第一眼,董嬷嬷的视线就未移开过,就算是以蔺家姑娘的身份站在这里,她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更何况是压根没听说过的林芷。斋内众人包括她在内,都在屏息等董嬷嬷的回答。
只见嬷嬷嘴唇微张,说了一个字:“是。”
是“是”!
等等——
刚刚荣昌侯问的是什么?是也不是……问的该是她的身份,而非与林家的亲事。可董嬷嬷并未见过林芷,莫非、莫非她认出她来了……!
蔺枳又上前一步,紧着声道:“董嬷嬷。”
9. 婚约
“嗳。”董嬷嬷忙去拉她的手,湿了眼眶,“林姑娘,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蔺枳见她这般,心下万分疑惑。林芷的母亲虽非孟夫人的手帕交,亦做过三两年闺友,姚大娘子随夫君离开了成都府后,两人的联系便少了。孟夫人回西南探亲时,已断了往来,唯母亲与姚大娘子还保留着当年的情谊。
董嬷嬷怎会见过林芷呢……但孟夫人只回了那一次,按那年说准不会错。
“约六年了。”
董嬷嬷紧紧盯着她,又问:“你可还记得当年落水,是何人将你救上来的?”
落水?可孟夫人的院内并无水池,孟府花园虽有溪水,但至多没过脚腕,就算掉进去,亦无须人救。
蔺枳快速在脑海中思虑清楚,方才回道:“我当年并未落水,嬷嬷是不是记错了?”
董嬷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瞧我这记性——当年落水的是大郎君,还是林姑娘救的他。那日夫人见了你,喜欢得不行,一口一个瓷娃娃,起初是想认作干女儿的。”
蔺枳心中又是一紧。这些皆是孟夫人当年的夸言,母亲时常在耳边与她念叨。而林芷幼时黢黑好动,被孩子们唤做“墨猴儿”,自大了方才好些。董嬷嬷其实亦不十分肯定她就是林芷,不然何故再三试探。
“小时候因长得黑,他们都叫我‘墨猴儿’,夫人那会儿是夸的蔺家妹妹罢?”
一旁听了许久的荀无栖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荣昌侯扫了一眼。
董嬷嬷长叹一口气,“真是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咯。不服老不行。”
蔺枳笑道:“嬷嬷不老,当年领蔺家妹妹去捅蜂窝时,那般矫健,我瞧如今也是一样的。”当年此事无人不晓,林芷若真入过孟府,定也知道。只是为何姚大娘子不曾与她说过?
荀无栖禁不住要插入她们的话来,“嬷嬷竟如此厉害,怎没领我这般玩过?”
董嬷嬷擦了眼泪,笑意更甚了,“促狭鬼!我瞧你也同从前那般,一张嘴让人又爱又恨。”
荣昌侯终于出声打断了她们的温情叙旧,让董嬷嬷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地尽数道来。蔺枳坐在董嬷嬷身边,听得一颗心是忽上忽下的。
六年前,孟夫人将侯爷设计的纹样带去了西南,寻到名噪一时的雷玉匠,打了四枚玉佩,给两名郎君与他们未来的夫人。彼时蔺家的娄大娘子与林家的姚大娘子前来探望,夫人听闻她们膝下皆有一女,纷纷叫来见了,心中甚是满意,又念及从前的闺阁情分,便想与两家都定下儿女亲。
荀无栖闻言坐不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给我也定了?!”
董嬷嬷极其肯定,荣昌侯又抛出一个问题。
“为何夫人从未提起与林家的亲事?”
董嬷嬷面色平静,慢声慢气道:“还请听老奴继续说。”
当年姚大娘子只匆匆到孟府瞧过一次,又借口家中走不开人,急忙回了。夫人起初怨她不顾旧情,不肯多留几日,后来得知她之所以着急赶回去,是要与郪县一人家退亲。
夫人对此全然不知,姚大娘子只字未提林芷原有婚约在身,如今攀了更好的亲事,就马不停蹄地毁约,姚大娘子恐也成了那趋炎附势之徒,日后保不齐还会因遇见更好的亲事,而毁侯府的约。玉佩虽给了出去,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蔺枳听到这里,所剩无几的从容全都消失了。温水煮青蛙,原来是这种感觉。刚将好似砒霜的糖含进嘴里,吃到甜味了,以为真的是糖,不想快吞下去才发现,其实就是砒霜。
斋内所有人都在看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了。她宁愿跳回井底去,做只不见天日的蛙,也不愿被一层层剥开衣裳,羞愤而死。彼时她脑子乱作一团,压根不知要如何纠正董嬷嬷。
书案前的荣昌侯与荀无宸齐齐皱眉,坐在另一侧的荀无栖重重拍了拍大腿,愤懑非常,已经不肯再往蔺枳那儿瞧一眼。
“你们林家怎么这样啊!”
董嬷嬷忙道:“二郎君别急,老奴还没说完——”
“什么!还有更过分的?”荀无栖气不过,起身要走。
“坐下。”
荣昌侯喝了一声,荀无栖还是乖乖坐了回来,脸气得鼓鼓的,一个劲儿盯着蔺枳看。
董嬷嬷继续往下说。她被遣出府前,亦认为林家就是这样的人,直至三年前,她离开侯府后回了西南,兄长遭人诬蔑下狱,是林知县还了他公道,董嬷嬷这才与姚大娘子又见了一面,解开了当年的误会。
郪县有一乡霸,看中了年幼的林芷,想娶回家做娘子。彼时林芷方才十二,尚未及笄,林家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乡霸却以为是要再等三年,听闻姚大娘子去探望孟夫人后,又以为林家是因攀上了侯府的高枝,看不起他而毁约,便在当地大肆宣扬林家失信,捏造莫须有的亲事扣在林家头上。
这些个地方认人不认官,区区从八品县令,如何能与盘踞当地几十年的人家比,林家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说到这儿,董嬷嬷握住蔺枳的手,两人皆眼含热泪。
短短一个时辰,就经历了捧到云端再狠狠摔下,又举到半空的大起大落,这泪她止不住啊。
蔺枳哭得不能自已,“不苦……”应该没有然后了罢?她真的受不住再一个“还没说完”了。
余下三人很长一段时间堪才缓过来,蔺枳已拿帕子拭了泪,静待荣昌侯的判决,荀无宸却率先开了口。
“依嬷嬷之言,应该有四枚玉佩,林姑娘有两枚,蔺家一枚,哪还有一枚去哪儿了?”
董嬷嬷抽了抽气儿,又道:“当年蔺姑娘想与大郎君认识,便拿了一枚玉佩说要亲手给你,大郎君没收到么?”
“未曾。”荀无宸并未见过蔺枳,又何来给玉佩一说?
蔺枳惊异道:“那荀大公子赠我那枚是……”
董嬷嬷急道:“哎哟!大郎君定是将二郎君的玉佩拿了去,阴差阳错送与了林姑娘,但为何蔺家姑娘没有将玉佩送到大郎君手上……”
如今也无从得知了。蔺家满门尽灭,还能问谁呢。
荣昌侯厘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次确认道:“董嬷嬷的意思是,夫人与林家定的是无栖的婚事?”
“可不是吗!”董嬷嬷忆起往昔,少不了唉声叹气的,“先与蔺家定的大郎君的亲,后姚大娘子领着林姑娘来了,夫人才想着亦将二郎君的婚事定了。”
荀无栖眼下尚未理清好头绪,只明明白白地听见,与蔺枳有婚约的人竟是他!
当即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跳起来叫道:“嬷嬷你害我!”
荀无宸钻着缝儿问:“为何林姑娘说是与我定了婚约?”
蔺枳一时哑然,因为她是编的,她想选谁自然就编谁了。不过董嬷嬷口中所言真假,她已然分不清。
若是真的,姚大娘子不可能不与她说;若不是,董嬷嬷为何要撒谎。其中缘由当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董嬷嬷将她把谎圆起来了。
“当年夫人只说定亲,却未言明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母亲以为我年纪较蔺家妹妹长两岁,理应同大公子定亲,而非少我两岁的二公子,故……”
董嬷嬷继续帮她扯道:“看来夫人当时真真糊涂了,弄出许多误会。误会虽解,夫人业已不在了。侯爷不认这门亲事亦是——”
“我不认这门亲事!我不会娶她的!”荀无栖朗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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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他心想,若此事敲定,明日就得八抬大轿将蔺枳娶进门,可他如今不想成亲,何况打一开始,她是与大哥定的亲。他只当她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这如何能够!
“别叫了。”荣昌侯揉了揉额角,将所有人打发了,这门荒唐的亲事,他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蔺枳回紫芝院的路上,愈发觉得不对劲。当下那个情形,她竟然顺着董嬷嬷的话编了下去,可她本意是要嫁荀无宸的啊!
今岁秋闱过后,以他的学识,定能考个举人出来,明年再考个进士,侯府世子的位置就该给他了罢。荀无栖虽然亦是侯府嫡子,但一不上进考取功名,二无爵位继承,如何能与他兄长比?
真是越想越烦躁,她近乎一夜未眠,翌日怀着满肚子的心事,往众生堂去了。蔺枳平日到众生堂学医不会带浣云出门,但碍于近日总有人暗中作恶,不得不防着些。
下马车前,浣云塞给驾车小厮一把油伞,将蔺枳遮得密不透风。小厮正纳闷呢,一股熏人的臭味就直冲鼻腔而来,是粪水!
浣云忍着恶心丢了伞,蔺枳心如止水般走入众生堂。堂主见她一脸疲态,兀自奇怪,侯府的差事竟这么累人。
虽是这般,蔺枳今日看诊抓药亦毫不含糊,好到换了
个人似的,医术何止是更上一层楼,简直一跃百尺啊。许堂主在一旁偷偷觑了数次,心里十分欣慰。不仅师父教导有方,孺子亦可教也。
蔺枳走出众生堂的时候,已是薄暮。浣云早早在门外候着了,可身后却不是侯府的马车。
安祺身边的绿萼走上前来,道:“我们姑娘邀林姑娘去看水灯,已经与侯府请示过了,林姑娘请罢。”
蔺枳凑到浣云耳边低声道:“速回府请荀大公子来。”
浣云扶着她,很是不安,“方才安姑娘的人到侯府来将大公子叫走了,比我还先出府呢。姑娘是不知,门房的板儿那巴结的样儿,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亲热了。”
蔺枳睨了那丫鬟一眼,“板儿与她认识?”
“何止是认识,”浣云又将声音放低了些,“我瞧那股亲热劲儿,安姑娘从前没少来侯府。”
她总算是明白了,这板儿是上赶着向未来的世子夫人表忠心呢。如此说来,荀无宸不会不知道板儿与绿萼有这样的联系,那日他不痛不痒地将此事揭过,是打心底里不认她。
左右她亦未受任何伤害,只是丢了些面子,下人罚也罚了,她还能盼他做到何等地步呢?一个无故攀亲的乡下姑娘,一个世交的青梅竹马,荀无宸无论怎样都不会偏袒她的罢。
她若要与安祺争,现在的形势实在不利,何况昨夜董嬷嬷还将婚事拨给了荀无栖,这下倒好,胜算愈发渺茫了。
声声哀叹中,马车已将蔺枳拉到醉仙楼,依旧是前两日那群人,只不过今日谈珞瑛与安姝没来,且谢三与范七看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所幸真的只是吃饭,随后一行人自景明坊缓步行至旧曹门看灯。
一路上游人络绎不绝,皆攒动着往河边去。范柯颖挽着安祺走在前边,三名男子走在后头,蔺枳与安祺保有一臂的距离,时不时应和两句她们的话,她更关心荀无宸他们在聊什么,因为她隐约听见了“林芷”的两个字。
谢三撇嘴摇头,很为荀无宸抱不平,“无宸你也太惨了罢?先是蔺家那个商户女,好不容易等到他家遭了难,婚约作不得数了,结果又跑出来一个林氏,九品芝麻官,被这样的人家粘上,那是甩都甩不掉。”
范七未察觉荀无宸的脸色已不大好,接着谢三的话道:“你可听说了?别看那林芷表面正经成这样,谁知私底下早与男人苟合,生了一野种了!”
10. 非议
蔺枳本想放慢步子,听他们闲话的内容,突然觉着有一道视线投来,回头便与荀无宸对上了眼。
厌恶,她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厌恶。方才吃饭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定是那二人又在嚼舌根,下回能不能当着她面儿说,让她知道自己哪儿又错了,好对症下药呀。
安祺将走神的她拉到身边,指灯与她瞧,怕她不认识,又一一介绍。河边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玩乐,对岸骤然传出一阵阵的欢呼声,机关木匣旁的数名男女尤为眼熟——是荀无栖与谈珞瑛。
荀无栖好似将木匣里的奖品赢了个遍,分与身边的友人后,又独自跑开了。蔺枳一直留意着身旁的动静,只姑娘们随人群过了桥,这边灯光暗了许多,亦没有方才热闹,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走近一个亭子的时候,范柯颖开始喊累,安祺要陪她坐着歇息会儿,便让蔺枳先去前边瞧瞧,道是她们片刻后就来。
她怎是那般自私的人,再三表示:“我也不差这一会儿,范姑娘既累了,咱们歇歇就是了。”
范柯颖死活不答应她留下,最终以要安祺帮忙参考未来夫婿为由,将她支走。
蔺枳岂是那般没眼力见的人,这会儿她是非走不可。不过浣云就在附近,她旋即朝浣云使了一个眼神。
她此前嘱咐过一声,若她落单了,就想尽办法将荀大公子带到她身边来。
荀无宸出现之前,蔺枳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直至迎面碰见荀无栖,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松。
见了面还未开口说话,一手拿糖葫芦的孩子急匆匆跑过,为避开路边的碎陶片,不但撞到了人,自己也跌了一大个跟头。
眼看着自己就要向荀无栖扑去,她却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结结实实地摔到了他怀里。荀无栖本来站得好好的,只要稳稳接住她,她二人就不会摔得像现在这般狼狈。
“嘶——”荀无栖吃痛出声。
她有那么重么……蔺枳忙将他拉起来,“你没事罢?”
那小孩拿着空竹签走过来,扯她的衣袖,“姐姐,我都按你说的做了,能不能再给我买一根糖葫芦?”
荀无栖睁大眼睛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
蔺枳弯下身,替那孩子理了理头发,笑道:“我何时要你这么做了?”
小孩见她扬唇,却未感受到半分笑意,已经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后指了指,“就……刚刚那个亭子里……”
蔺枳顺着他的手瞧去,未见栽赃她的人,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荀无宸,就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又替孩子拍了拍衣裳,“何人叫你这么说的?悄悄告诉姐姐,我给你一锭银子,可以买一百根糖葫芦。”
小孩眼睛一亮,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蔺枳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疾手快地往他腰间塞了银子,那孩子就飞快地跑走了。
“我说不是我,公子信么?”
蔺枳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微风吹着她的裙摆。
“那你为何——”荀无栖瞧见蔺枳脸颊的那行泪,顿时噤了声,又没摔着她,怎么还哭了。
“无宸哥哥,无栖也在。”
安祺与范柯颖追了上来,见气氛不对,轻声问蔺枳:“发生何事了?”
不对。荀无宸是个心硬的,任凭你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哭什么。蔺枳轻轻抹了泪,笑道:“无事。你们先去罢,手帕刚刚落亭子里了,我去取一下。”
范柯颖与安祺嘟囔一声,“有么?我怎么没看到。”
“为让范姑娘安心与安姑娘说话,走得急落下的,许是掉在角落里了。”
换个法子,再赌一把。
蔺枳咬唇自荀无宸身旁擦过,径直向前走,尖锐的陶片顷刻刺穿绣鞋扎进脚底,剧烈的痛感翻涌着袭来,她险些没站稳。
安祺见她身形晃了一下,忙上前道:“林姑娘你怎么了?”
蔺枳慢慢挪开脚,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的血怕是要将罗袜浸透了。
“方才没注意,踩到了碎陶片上,不打紧。”
范柯颖走近一瞧,惊道:“嗳哟!林姑娘怎这么不小心,鞋都染红了,可还走得?”
荀无栖亦凑过来,“都出血了,还傻愣着做甚,去瞧大夫啊!”
蔺枳硬瘸着腿走了两步,“我就是大夫,可以医好自己。”
“现下又没有伤药,你怎么医?”荀无栖四处扫了一眼,竟未寻到一家医馆。
“照林姑娘这样走下去,伤势怕会拖得愈发严重,不若无栖你——”安祺求助似的看向荀无栖,话还未说完,忽被一旁沉默许久的人掐断。
“我来。”
这两个字竟会从荀无宸口中说出来,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蔺枳从未想过他会主动背她,见他缓缓在面前蹲下,玉冠束发,一袭锦衣长袍垂曳在地,好似她的幻觉一般。
“林姑娘还要看多久。”
荀无宸这一声质问,将她的思绪拉回。在众人的惊愕中,蔺枳扶上他的肩,却不敢贴得太近,手也只是虚虚搭着。
“仔细掉下去。”
闻言,蔺枳只好将双手扣在他胸前,一言不发地被他背回马车上。
“多谢。”
她紧靠车牖坐得板正,与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车内仅她二人,却无丝毫的暧昧。
荀无宸看了她许久,方才开口:“林姑娘家中那四岁小童是何人?”
蔺枳顿时心中一颤,好端端地提起阿玉,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幸上京之前,她已与林家打点妥了。
“母亲去岁收留的养子,即是我的弟弟。”
荀无宸迅速又换了一个问题,“听闻林姑娘曾离家三年之久,不知是何缘故?”
是了。蔺枳总算知道谢三与范七乱嚼了什么口舌,定是传阿玉是她从外边带回来的私生子,还未出阁就搞大了肚子,便将孩子记在姚大娘子名下,日后才好嫁出去。当初她领着阿玉投靠林家的时候,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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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的人都这么说。
真正的林芷于四年前与人私奔后,就与家里断了联系,再没回去过。这亦是她能借用林芷的身份入京求亲的原因。
一女子不声不响地出走三年,踪迹全无,突然牵了一三岁小童回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私生子罢。
蔺枳鼻子一酸,挤出一滴泪来,“当年林家失信一事,闹得满城皆知,明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的,但我知私底下,什么诋毁、作践的话都有。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就想离家去外边闯荡。”
荀无宸疑道:“一个人闯荡?”
蔺枳点了点头,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我偷偷典卖了母亲的几件嫁妆,换了些盘缠,但我不会做生意,还没走多久,钱就要花光了,亦是这时,我遇到了一名江湖游医,与她习了一些医术,终于靠治病救人挣了些银子,可惜没能多学一些。”
荀无宸试探地问:“为何?”
蔺枳眉眼间挤出一丝忧郁,涩道:“彼时她已身患重病,未过多久就去世了。幼弟便是她的孩子。我一个人尚应付得来,幼弟跟着我缺衣少食的,亦没法读书,我只好将他领回家,抚养在母亲膝下,不枉费他娘亲的恩。”
“你可知将他带回去会招来无数非议。”
蔺枳抬眸望去,定声道:“没有做的事,怕什么?我问心无愧。”
荀无宸未再盯着她,随口问道:“你的脚当真不用找大夫瞧瞧?”
“多谢公子关心,我屋中放有药箱,一点小伤而已,可以自己处理。”
蔺枳被浣云搀下马车后,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厮得令搬来小木轿,将她抬回了紫芝院。晴儿见这架势,还以为她伤了腿,怕是会落下残疾,上来就是哭。
浣云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存心咒我们姑娘么!”
蔺枳坐在榻上脱了鞋袜,浓重的血腥味马上在屋内散开。晴儿捂鼻拿来药箱,马上又躲得远远的。
浣云端了一盆清水,边冲洗她脚上的血污,边怨道:“姑娘也忒傻了,为何不告诉大公子这是安姑娘的诡计?”
蔺枳取出药箱里的金创药,敷在伤口上,“是绿萼,不是她。”
“若非安姑娘授意,绿萼怎会收买那孩子诬蔑姑娘?”浣云又记起那板儿,愈发的气愤。
蔺枳用素绢将脚包扎好,“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公子愿意相信谁。”
结果证明,她赌赢了。眼见不一定为实,他跟从的是他的心。
即使伤了脚,她也不是走不得,只是慢了些。
蔺枳用过早饭正要出门,董嬷嬷却来传告她,侯爷已替她向众生堂告了假,当下请她到晓华堂去,小木轿亦在院外候着。
经过昨夜的讯问,她心里已有些准备,若荣昌侯不信她,她或许要以死自证清白,希望届时董嬷嬷与荀无栖能拦着些。
木轿抬到长风院门前,董嬷嬷亲自将蔺枳扶了进去。父子三人在堂内饮茶,与她想的有些出入,这氛围也太过轻松了。难道不是因阿玉的事寻她来的么?
11. 换亲
蔺枳一坐下,荣昌侯就问出了口。是阿玉的事没错。她将昨夜那套说辞声情并茂地复述一遍,听得毫不知情的荀无栖一愣一愣的。
荣昌侯漫不经心地听罢,问董嬷嬷:“嬷嬷以为呢?”
董嬷嬷微微低头,“老奴以为,林姑娘所言情真意切,不像是捏造的。”
“啧。”
蔺枳心底陡然慌起来,莫不是郪县那边出了岔子,叫人揪住了错处……可她分明打理得十分妥当,阿玉的身份绝对没问题。
待她慌了片刻,荣昌侯方才接着道:“我是问嬷嬷既回了西南,此事是否属实?”
董嬷嬷极其认真地回了两个字:“属实。”
荀无栖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张口就喊:“属实?!”
董嬷嬷见他误会了,赶忙改口:“林姑娘所言属实,老奴在西南的时候,亦听说了这件事,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但林家新来的那位哥儿,的确是一已故游医的孩子,认识那大夫的人亲口认下的。”又不禁叹道:“林姑娘本是好心,却不想人言可畏,好好地将自己的清白搭了进去。”
蔺枳忍着酸楚,感激地看向董嬷嬷,“我本就是清白的,不怕他们说。”
自董嬷嬷回府那晚,探子已将林芷在西南的所有痕迹如实报与荣昌侯,此事他在那日便已知晓,今日叫她来,是为了在两个儿子面前把话说开,以免有哪个傻的听信外边传言,做出失言怠慢的事来。
“既是误会,婚约亦实打实立下了,侯府岂有不认的道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没有不惊的。
蔺枳本想从董嬷嬷那儿读出点什么,可嬷嬷瞧着比她还高兴。虽然荣昌侯答应得有些出乎意料,但她起码不用赴死了。父亲果真很了解他这名旧友,重情重义,最是看重承诺。她在心里长吁一口气,荣昌侯都认了,其余的好办。
荀无宸犹疑地问了一句:“父亲当真要认下这门婚事?”
荣昌侯对这个诘问有些不快,“我荣昌侯府没有轻诺寡信之人,何况这是你母亲定下的亲事,林姑娘手里还有那两枚玉佩,就因着你母亲去世,你便不想认了?”
荀无宸当即认错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荣昌侯又看向另一个儿子,“无栖,你有时间多与林姑娘走动走动,她一个人在东京无亲无故的,有困难多帮衬着些。”
“啊?”事不关己的荀无栖在一旁乐得听戏,从天而降的一道指令告诉他,要上台唱戏的人是他。
“我为何要与林姑娘走动,不是大哥——这婚事是给我定的?!”
余下四人齐齐看向荣昌侯,只见他慢条斯理捧起玉盏,反问他这个儿子:“有问题?”
“董嬷嬷!!!”荀无栖急得直嚷嚷,在荣昌侯面前撒泼打滚耍赖皮,“怎么就给我了?从未听说有这回事,我不依!”
董嬷嬷眼睛瞟到别处去,“二郎君可别揪老奴的不是,这事儿是夫人定的,老奴也做不了主。”
蔺枳看似淡定,实则走了有一会儿了。怎就直接敲定了二公子,丝毫不给人辩驳的余地!
她若同意换亲,以二公子的处境与能力,帮到她的地方定不如大公子多;若不同意,这门亲事怕是会黄了。再三权衡下,她还是决定争一回。
“当年孟夫人未明说,林家以为是与大公子定的亲,如今改口为二公子,怕是不妥。”
荀无栖紧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不妥!”
荣昌侯稍稍眯了眼,“林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侯府要换亲?”
蔺枳点了点头,“在林家眼中,确是换亲无疑。侯爷若是觉得我配不上大公子……林芷愿意为妾。”
“胡闹!”荣昌侯大怒,堂内之人无不噤若寒蝉。
“夫人给无栖定的婚事,不是让你来给他哥当妾的!”说罢甩袖离开了。
董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瞧她一眼,随后紧紧跟了出去。她何曾想过荣昌侯会这般生气,一时不知怎么补救才好。
荀无栖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林姑娘别担心,待会儿去道个不是,我爹就消气了。以往我做错了事都这样。”
蔺枳往肩上瞥了一眼,很没规矩的人甫才放了手,干笑两声。
“不过我没想到林姑娘竟对我大哥爱慕至此,那是万万不能嫁我的。你们商量,我就先走了。”随后飞快地没了影,堂内只余她二人。蔺枳瞧他的神情,似是当了真,有些惊讶,又有些为难。虽然这是个误会,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保住这桩婚事。
她思来想去,此事唯有求助董嬷嬷,毕竟她一直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一面寻思找个什么时机去说,一面瘸着腿走回了紫芝院。
蔺枳坐在那棵桂树下愁了大半日。荀无宸日后是要做世子的,正妻之位定不会叫一个小门小户的人家占去,那她退而求其次,做妾总行了罢?结果也不行。就荣昌侯方才的态度,荀无宸这棵树是铁定奢望不了了,只能牢牢抓住荀无栖这根藤。
认真说起来,她的身份嫁荀无栖亦是高攀,荣昌侯却这般爽快,不都说他偏爱小儿子么?莫非又是不实传言。
因腿脚不便,蔺枳便差浣云去请。从朗朗白日等到垂暮,终将董嬷嬷盼了来。为能与嬷嬷敞开心说些体己话,她将浣云与晴儿都支了出去。
董嬷嬷看她的眼神,好似相识许久,还夹杂着些许的心疼。既非林家与董嬷嬷的情分,想来是林芷本人的了。只盼嬷嬷不要问起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才好。
“嬷嬷。”蔺枳徐徐迎上去,又被董嬷嬷扶到一旁。
“脚伤未好就坐着罢。”
蔺枳垂眸自责道:“怪我今日说错了话,惹侯爷动怒,平白浪费了嬷嬷的一片苦心。”
董嬷嬷有些激动地拉过她的手,直勾勾瞧着她却不说话。
蔺枳困惑地道了一声:“嬷嬷?”
董嬷嬷含着泪,颤着声,艰难开口:“橘丫头。”
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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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父母去后,再无人唤她这个名字。董嬷嬷为何帮她,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蔺枳瞧着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人,亦红了眼眶,生生抽回手,“嬷嬷唤谁?我是林芷啊。”
董嬷嬷忙擦了眼泪,笑道:“对,你是林芷。方才是老婆子我糊涂了,橘丫头已经去了,坐在老婆子眼前的,是枳丫头。夫人生前还时常与我念叨,枳丫头是个好孩子,她越看越喜欢,早早就将你家大娘子的宝贝女儿抢去做儿媳,指不定怎么怨她呢。”
“母亲此生最遗憾的事,就是未留孟夫人在西南久一些。谁料这一别,往后便是天人永隔……”
如今天人永隔的,是她与母亲。想到这里,如何能不伤感,刚将泪逼回去的蔺枳不由哽咽起来,而后又被董嬷嬷拥入怀中,两个人抱在一块,哭个不住。
蔺枳先止了哭,拿帕子替嬷嬷拭泪,劝慰道:“嬷嬷快别伤心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咱们还活着的人,应当向前看。”
“你说得对。”董嬷嬷稍平复了些,方说回正事上。
“姑娘可别再紧着大郎君不放了,认下与二郎君的婚事才是正经。”
蔺枳本就是找她拿主意的,“嬷嬷也觉着我应该放弃大公子?”
董嬷嬷与她推心置腹道:“大郎君不适合姑娘,别看二郎君平日游手好闲的,但心地纯善,待人赤忱,定不会辜负姑娘,叫人欺负了去。”
辜负……蔺枳不要他的心,她要能实在握到手里的东西,能调查那份名单的东西。
“可二公子比大公子还抗拒这门亲事,便是我认了,他不认,又能如何。”
“姑娘傻了么,谁才是这侯府主君?二郎君不答应也得答应。”董嬷嬷又将她拉近了些,“只要姑娘去侯爷跟前认个错,一切按他的意思办就成了。”
翌日,蔺枳在长风院外等父子三人用完晚膳,方才让董嬷嬷通传一声。见是她来了,还未走出院门的两个人纷纷被荣昌侯叫了回来。
“想清楚了?”
蔺枳郑重颔首道:“昨日我一时情急,浑说了些胡话,错认了侯爷的好意,委实不该。”
荀无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林姑娘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未开口说话,就被他那老爹抢了先。
“若非你手中那两枚玉佩,侯府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
董嬷嬷自西南回来后的第二日,荣昌侯就将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无论是这姑娘的身份还是这门婚事,都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完美得无可挑剔,可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但亲自送上门的一把好刀,精心再磨数年,挥向西南那日,定会用得十分趁手。
那晚荣昌侯去了小佛堂,燃了三根黄烛。他跪坐在软垫上,与自家夫人说,她若接受住在府中这姑娘,就灭掉两根。当夜无风,荣昌侯等了好一会儿,眼见蜡烛快烧完了,就在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小佛堂的时候,和风拂面而来,他回头看去,灭了一根。
12. 忽悠
“呼——”
两根。
“子不语怪力乱神。”荣昌侯背着手迈出小佛堂的门。
□□的两簇火苗瞬间只余一簇,荧荧黄烛在黑夜中燃了许久,直至蜡炬成灰,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芷晓得。日后定恪守本分,绝不多想。”蔺枳不敢往看荀无宸那儿瞧一眼。
荀无栖不知她怎就叛变了,昨儿还要嫁与大哥做妾呢,今日怎就认了?!
“我的亲事,怎不问问我!”
荣昌侯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你想如何?”
“我不认!”
除了哭天喊地地闹腾,这位侯爷也想不出他这儿子还能说出什么驳他的话来,若他说得是在有理,倒也不是不能拒了这门亲事。
荣昌侯耐心问了一句:“为何不认?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荀无栖再次否认道:“倒也不是……我本就当林姑娘是朋友,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儿子想娶的姑娘,是与我两情相悦之人,何况儿子如今也不想成亲。”
“你也该收收性子,回来学学理事了。”荣昌侯态度很坚决,“这是你母亲给你定的婚事,由不得你。”
父子两人一个犟过一个,荀无栖亦果断回绝:“有大哥在,我为何要学理事?母亲从未与我说过,这亲事就作不得数,谁爱娶谁娶!”撂下这句话就跑了,将他爹的斥骂远远地抛在身后。
“混账东西!这些年在外边玩野了,翅膀硬了,倒是不知道‘规矩’两字儿是怎么写的了。这婚他必须成!”
沉默已久的荀无宸终于开口,揽下了劝导荀无栖的重任,未再正眼看她一回。
在他眼里,她恬静少言也好,自私虚伪也罢,此后就算他有多厌恶她,亦与她不相干了。如今不用再费力地讨好,反让她松了口气,荀无栖可比他兄长容易应付得多。
蔺枳将游说的差事抢了过来,毕竟日后要做夫妻的是她二人,只有摘掉荀无栖心里的那块疙瘩,才能将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翌日,蔺枳早饭都没吃就去寻他,人已经不见了。浣云拿着碎银向景暄院的人打听了一二,方才得知荀无栖的去向。
彼时魏国夫人府内,荀无栖伏在姑祖母膝前,义愤填膺地控诉他爹的罪行。
“大哥的正室就能自己选,为何我不行?我还是他亲生的儿子吗?就没见过偏心的爹,姑祖母你要为我做主啊!”
听在魏国夫人耳朵里,这事就是前边窥觊无宸不成,现在又没脸没皮地求嫁二公子。自上回问催子方无果,魏国夫人对蔺枳的印象便不大好,如今听闻她是为权势来荀家攀亲的,愈发的不喜。
“我瞧那林姑娘就不是个好的,你爹也是真糊涂。”
荀无栖给自己说渴了,连吃两杯冷茶,忙提袖抹了嘴道:“林姑娘人很好,只是我不能娶她。”
魏国夫人睨了他一眼,接过一旁孔嬷嬷的热茶,“那是为何?”
荀无栖以为姑祖母未听明白,重复道:“林姑娘原是许给大哥的,如何能嫁我呢!”
魏国夫人与孔嬷嬷相视笑了一声,荀无栖又急了。
“姑祖母,孔嬷嬷,你们笑什么?快给侄孙儿想想法子啊!”
孔嬷嬷同姑祖母一样,向来都是最喜欢他的,当下却在打他的趣儿。
“栖哥儿方才还说,与宸哥儿的婚事是个误会,怎能算是许给他的呢?”
魏国夫人与孔嬷嬷嗔怪道:“这孩子一早就跑到我这儿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着就是那林家的问题,无栖又说没问题,那姑祖母还能如何帮你?”
荀无栖小声嘟囔:“林姑娘没问题不代表林家没问题,说不准是他们忽悠她上京来的呢?卖女求荣,这样的人数都数不清。”
孔嬷嬷与魏国夫人吹耳旁风:“栖哥儿就是心太善了。两人相识不过月余,栖哥儿话里话外都在维护那林姑娘,可见是个惯会收买人心的。”
“嬷嬷!我不是在帮她说话!”荀无栖觉得现在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这样罢。”魏国夫人放下茶盏,给他出了个主意,“我做主,你将珞瑛那丫头娶回去,你爹绝无二话。”
荀无栖惊得下巴快要脱臼似的,“姑祖母不会是在诓孙儿罢?这算哪门子地主意,我为何要娶谈珞瑛?!”
魏国夫人细细给他解释道:“我瞧你与瑛丫头关系这般好,有何不妥?知根知底的,总比娶一个外人好。”
荀无栖频频摇头,“我只当她是表妹,一丝一毫的歪念都没有,姑祖母可不要乱点鸳鸯谱。珞瑛她有喜欢的人了,要是听了这话,还不得提刀来把我剁成肉馅啊?”单是想想,就瘆得慌。
魏国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究竟要如何?无栖,你得好好地问问自己的心。”
“我的心……”荀无栖一知半解地望向姑祖母,揣着一肚子疑问离开了寿安堂。
在魏国夫人府外等了许久的浣云,见到荀无栖,忙迎了上去,“荀二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她竟找到姑祖母这儿来了,荀无栖现在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哪敢见她。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她花言巧语忽悠了去。
“我还有事,你与你家姑娘说一声,有事改日再说罢。”话都还未说完,就两步并一步地跑上马车了。
蔺枳闻声下车已是迟了,只瞥见一角蓝袍,急忙上前唤道:“二公子!”
“姑娘!可伤着哪儿了?”
荀无栖撩起帘子探出来,见她为追他跌了个跟头,哪里还沉得住气,立马现了身,却也不敢去扶她。
“林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浣云,你家姑娘脚还伤着,还不速速送她回府。”
蔺枳揪着衣袖,徐徐抬眸瞧了他一眼,“二公子就这般讨厌我么。”
“林姑娘误会了,我——”
蔺枳低垂着头道:“我晓得。今日妙泉娘子要在千金阁弹奏《六幺》,本想请二公子前去一叙,如今看来,多有叨扰,我便不在这儿碍二公子的眼了。”
荀无栖就这样被蔺枳领到了千金阁。她提前让人留了最好的位置,琵琶声清晰入耳,美人近在眼前。此番她做东,将能吃的东西各点了一道,都是些佐酒的吃食,不足以果腹,但既坐进了这千金阁,就不是奔着吃饭来的,美酒配美人,世间快活事,如此这般而已。
蔺枳大手一挥,要了五壶此地独有的千日春,据说一壶就要十两银子。荀无栖是这里的常客,小厮就没有不认识他的,美酒佳肴转眼就摆满了桌。
待妙泉弹完琵琶,蔺枳方才显露来意。见她预备开口忽悠了,荀无栖当即扔了手中酒壶跑路,却被乍现的浣云拦在门口,只好回身求她:“今日多谢你款待,不过这件事当真没什么好说的,林姑娘你就放了我罢。”
蔺枳刚想起身,旋即被他喝住,生怕她再摔了一般。
“你这琵琶听了,酒也喝了,饶是为了我花出去的银子,也总该听我说两句罢?”
荀无栖扫向桌上倒下的两个金壶,肠子都悔青了。怎就非得贪这一口。他还是第一次同女子在这千金阁听曲儿,一时忘了她不会平白让他得这好处。也罢也罢,就听两句好了,反正他心意已决,定不会如蒲柳般,风吹就动。
如此思忖片刻,荀无栖复又坐了下来。
蔺枳问他:“你可知侯爷为何要你娶我?”
荀无栖轻声道:“为了母亲。”
他如何能不知,心里明镜似的。终是肯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与她说说话了,蔺枳心下松了一口气。
“那侯爷与孟夫人感情如何?”
“自是很好。”
“那便是了。”蔺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紧接着又问,“孟夫人与你,侯爷会偏向谁?”
“自然是……母亲了。”荀无栖突然明白了父亲这样执着的缘由。
蔺枳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十分认真地道:“孟夫人若泉下有知,你耍小性子退了她给你寻的亲事,她恐会难过的。”
荀无栖盯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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樽出了神,未再搭话。
蔺枳一鼓作气,继续说道:“那日我说了要给你大哥做妾这样的浑话,你有气是应该的。口无遮拦,未考虑你的感受,是我的不是,但也并非是看不起你。我对你大哥并无爱慕之情,你大哥也并不喜欢我,非是谁抢了谁的亲事,你不用因此而愧疚。不管怎么说,于这门亲事而言,吃亏的人终究是你。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尽管说,我定会尽力弥补。”
这般诚恳的语气,倒叫他坐实了不懂事又爱耍性子的小孩脾气。问了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味地逃避,从未想过真正去解决问题。荀无栖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思绪仍有些乱。
“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会是你大嫂,你大可放心,不必因着这点顾虑重重。”
见他眸中的光骤然一亮,蔺枳便知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原是为了这个闹别扭。乌黑的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她仍旧劝诱道:“这样罢。我只与你做几年夫妻,日后你若有了喜欢的姑娘,给我一纸和离书,再将她接进府就是。”
荀无栖仔细思量,觉得她说得可行,毕竟他反抗不了父亲。这样既承了诺,又不会误了他的终身幸福。
“好罢,做几年?”
“十年。”
“十年?!”荀无栖立刻变了脸,“不成!十年太久了,若我今年就遇见了喜欢的姑娘,还要她等我十年么?”
至今未查到有关名单的任何蛛丝马迹,她尚不知如何下手,要布一个算无遗策的局,十年亦是短了。可若将他惹急了,怕是一年都没有。
蔺枳只好改口:“五年,不能再少了。期间你可纳妾,喝花酒什么的我一概不管,亦不会逼着你读书上进,只要你给我应有的体面即可。如此,可好?”
荀无栖皮笑肉不笑地驳了她的好意,“我不会纳妾的。我喜欢的人只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没想到还有这样专情的纨绔。
蔺枳先与他说好:“若要做夫妻,须待两年之后,此外种种,我皆依你的。”
荀无栖一时没听明白,“为何两年后才能成婚?”
没想到还有这样纯情的纨绔,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蔺枳以姐姐的口吻告诉他:“不是成婚,是做真夫妻。”
荣昌侯不像是个急着抱孙子的人,何况还有他哥呢,怎么也不该是他们先生。最好他一口回绝,免得日后和离还要纠结孩子的归属这些琐事。
“你想得美!谁要和你做真夫妻……”荀无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此事容我再想想。”
蔺枳因脚伤告假三日,今儿一早就去了众生堂。本就一个月的期限,中途还多次因事缺了好几日,许堂主对她的态度是十分不满,但她学得比旁人都快,可见还是个有资质的,打发的心思也就按下不提。
晚间蔺枳刚回到紫芝院,就被荣昌侯唤了去。问过她的意思,荣昌侯不日便会向林家去信,让她安心地住在侯府,待父母来京,再搬出去。她不知荀无栖何时来过了,但瞧这意思,已然是松了口,就是往后一连十日,蔺枳都未再见到他。
二公子的亲事定下了,大公子的还没着落呢,哪有弟弟在哥哥前边娶妻的道理。荣昌侯这段日子都在忙着给荀无宸张罗,他却一直推说要准备科考,没有旁的心思,让操心的老父亲明年再给他议亲。
荣昌侯巴不得将这两兄弟捆在一起成家,了却他既做父亲又当母亲的一件心头大事。
一日清晨,安家四姑娘与谈家三公子相看的消息迅速在京内传开,据说双方都很满意,只是迟迟未等来两家结亲的消息。
浣云到众生堂接蔺枳回府的时候,忽而悄声告诉她,荀大公子与安四姑娘议亲了。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想是大伙儿都同她一般,左耳听了右耳出,没什么可惊讶的。
上马车后,浣云就直念叨:“前些日子还说什么准备考举,无心成家,一听安四姑娘要与别人成了,又丢了与我家姑娘这样好的亲事,哪还坐得住呀。”
13. 双喜
蔺枳笑着点她,“就你最贫。对旁人,这样的话可万万说不得。”
浣云缩了缩脖子,“奴婢晓得。”
蔺枳撩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淡声道:“打从一开始,这大公子就没打算娶我。荀氏与安氏,两大世家结亲,郎才女貌,自成一段佳话,他怎舍得。”
浣云宽慰道:“我瞧二公子就比大公子好,定不会让姑娘平白受人欺侮。过几日大娘子来了,我家姑娘再不是举目无亲的了。”
“姚姨只是来京暂住一段时日,待我成了婚,她还是要回西南去的,终究得靠我自己。”
蔺枳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往后这路,她能走多远,尚且不知,就是在荆棘地里走得满脚鲜血,她也要手刃仇人才肯倒下。
太傅府与荣昌侯府不过相隔几条街的距离,双方既都有意结亲,荣昌侯不日便备礼请了媒人,登安家的门。过了明路,这桩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荀无栖亦未闲着,这日恰是姚大娘子抵京的日子,过午就在码头边候着了。近两个月来,蔺枳上回看见他,还是千金阁商议那会儿。若非荣昌侯发了话,她估计成婚当日才能再见到他。
夏日炎热,两人坐在一旁的茶肆里,忽闻码头的人嚷嚷,自洛阳来的船到了。蔺枳忙走到码头上寻人,在攒动的行客中找了片刻,清楚地瞧见一袭素衣的姚大娘子,正同身后抬了两箱东西的小厮一齐下船。荀无栖一个不注意,蔺枳已混迹在往来人群中,不见身影。
那边相隔不远的漕船正在卸货,突然来了一伙儿人掠夺财物,两拨人就这样在栈桥上打了起来,惊得四下的人各自逃窜。几艘船挤在一块靠岸,本就让码头拥挤不堪,如今猝然生乱,更是推天抢地的,生怕走慢一刻,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母亲当心!”蔺枳急将姚大娘子拉到身边,又听一声叫唤从惊慌的人群中冲出来。
“林姑娘!”
蔺枳忙侧身退了几步,这才没被黑衣人的刀误伤。回过神来低头一瞧,脚已踩在栈桥边缘,只差半步,就要掉进河里了。转眼间,荀无栖已赤手空拳站在她们面前,踹开数个挥刀砍来的船夫,护着她二人到了安全的地方,又匆匆折回码头去。
“荀——”
蔺枳转身喊他的时候,甫才看见桥上有一个与母亲走散的孩子,挤在人群中,不知所措地哭。过了一会儿,金冠束发的蓝衣少年将小童抱了回来,妇人感激涕零地躬身拜谢。
荣昌侯分了宣平坊的一处私宅与林家暂住。马车上,姚大娘子生怕她伤着了又不知道叫疼,检查了数遍才肯放心。见她比离家前气色好了一些,亦知侯府并未亏待她,但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荀无栖随姚大娘子的两个箱子走在前头,亲自将母女二人扶下车,入宅打点妥当,乖乖吃了中饭,方才离开。各处厢房都空着,姚大娘子却要与蔺枳睡在一起,道是要好好陪她度过最后的闺中岁月。
收拾罢了,姚大娘子拉她到那两木箱前,里边装着两套紫色的蜀锦衣裙,三匹织布,一小盒银饰,梳妆用的木梳、篦子,还有些许的银钱。
“姚姨,我有钱,带上京的积蓄都没怎么用呢。”
姚大娘子合上两个箱子,“那些是你的钱。咱家不如你家,没能给你三船五车的嫁妆,但好歹是一点心意。你父母不在了,只有我能看着你出嫁,总得让我替他们尽点力罢?”
姚姨好似真的拿她当自己女儿一般,此番来京,只是为了她能有一个好归宿。这门亲事,她认真不得,荀无栖亦不会上心,最看重的人竟是姚姨。蔺枳轻声应了,走到里间替姚姨铺床,她又与她说起阿玉来。
“你说不要将阿玉带来,我便没带。可想他了?”
听见幼弟的名字,那张稚嫩的小脸仿佛就浮现在眼前,蔺枳心底荡开一股暖意。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但他只有留在西南,才能平安地长大。
“再想他亦不能来。姚姨没有告诉他我要成婚了罢?”
“你说的我都好好记着呢。”姚大娘子走到榻边,握过她的手,“枳丫头,你可想好了?就算嫁入侯府再回头,也还来得及。”
蔺枳牵起一个笑,“姚姨,从离开你们的那刻起,我就没想过再回头。”
“好。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阿玉就放心交给我们。”
蔺枳带着幼弟投靠林家的时候,姚大娘子不是没劝过她,就算豁出性命,这个仇她也一定要报。
“谢谢姚姨,若生变故,我定不拖累你们。”
姚大娘子忍着泪,轻轻将她拥到怀中,“傻孩子,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你家突遭变故,我们也是有心无力,独你有这个魄力与胆量,只身一人入京,你父母在上边瞧着,不知该有多心疼。”
林家原育有一儿一女,蔺枳与蔺玉来了之后,夫妇二人权当姐弟俩亲生儿女一般,一口饭不少,一句关心不落,就连蔺枳要冒这个险,他们亦竭尽所能地支持。如今为了她嫁得体面,姚大娘子还将私藏的嫁妆带入京来。
“姚姨……”蔺枳对不起林家,若此仇得报她仍活着,定会用余下半生去报答这份还不尽的恩。
姚大娘子仰头收泪,抚着哭得不能自已的人儿,郑重地嘱咐她:“枳丫头你记住,活着最大。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好么?”
姚姨若是知道她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定不会放任她走上这条路。蔺枳颤着声应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此后几日,姚姨都坚持留在她屋内,非要拥着她入睡才安心。
荣昌侯前来提亲的那日,两个时辰内,这消息就传遍了东京,雪花似的宴帖飞入宣平坊的私宅。蔺枳去了这个去那个,三个月下来,也算是将整座东京城的贵女七七八八认了个遍。有时候只是女眷插花喝茶,有的雅宴则是男女皆至。
两日后信国夫人摆的鲈脍宴,便是广邀贵胄的大宴。喜食鱼脍者早早就盼着了,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在信国公府吃到从松江用冰船运来的鲈鱼,价值何止千金,非信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是轻易吃不起的。
自婚事定下,荀无栖三番五次想回明灵山,以知会师父为借口,不让他去,就是将他摆在不敬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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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上。可惜荣昌侯已当了他十六年父亲,一撅屁股就知放的什么屁,荀无栖次次逃跑都被他爹逮个正着,拎着衣领就给揪了回来。隔两日他就得去私宅陪姚大娘子说说话,连出门听曲的趟儿都减了不少。
这次鲈脍宴虽不比前边的各种宴席正式,却是各色宾客涵盖最广的一次,听说长公主是信国夫人的外甥女,她亦会来。
蔺枳不由得紧张,万一说错什么话,惹到哪位贵人,那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荣昌侯亦是想到这层,令荀无栖到私宅接她一同前往。
“不必紧张,信国夫人还算好相与的,不会随意在人前甩脸。你若实在担心就跟着谈珞瑛,她来惯了,知道什么会触碰信国夫人的禁忌,尽管问她。”
“好。”他这样一说,蔺枳的不安的确轻了一些。
马车很快在信国公府门前停下,荀无栖没有同从前那般一个人先跑没影了,而是将她交到谈珞瑛手上,才大步离开。宴席还未开始,信国公府的菊花亦开得很好,大半的人都聚在府内花园赏菊。
这些日子蔺枳与安祺常常见面,关系亦亲近了不少。毕竟日后是要做妯娌的,哪能闹得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何况安家四姑娘可从未在明面上为难过她。倒是那范家五姑娘净会犯蠢,每回都胡乱出头。
“日日穿成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中没了人,正居丧呢。”
蔺枳只是与谈珞瑛在一簇墨菊旁站着,范柯颖就夹枪带棒地凑上来数落,好没道理。
“日日瞧我穿得如何,妹妹可得仔细学着些,素净有素净的好。往后相看,打扮得淡雅些,才好将那些个眼高手低的摘出去呢。”
“你还没嫁给荀无栖呢,真当自己是侯府二奶奶了?”范柯颖挽过安祺的手,哼了一声,“祺姐姐才是货真价实的侯府大奶奶,过些日子就要与荀大公子成亲了,你可说不准。”
谈珞瑛将蔺枳护在身后,很是不满,“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讨人厌?侯府聘礼都下了,只是婚期在明年,怎就说不准了?祺儿不也还没成婚么,这就叫上大奶奶了,也不害臊。”
“天爷,知道的,说是为好友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她继母呢,巴巴地盼着她明日就嫁进府去,急个什么劲儿。”也不知那边是谁说了一句,不遮不掩地传到她们耳中。
“是谁在说话!你才是她继母呢!”范柯颖都快急哭了,万般无措地看向安祺。
“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我们芷儿。”谈珞瑛亦挽过蔺枳的手,接着赏菊。
“安祺!”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唤,将众人的注意都吸引了去。只见一身着骑装、高束马尾的女子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谁是安祺?”
谈珞瑛与蔺枳下意识齐退两步,范柯颖见势不妙,迅速撒手躲到一旁。答案显然。
“啊——”
骑装姑娘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了安祺的头发。她三人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没反应过来,心都颤了颤。
“你个妖精!谁让你勾引荀家大哥的!”
14. 乱套
安祺去抓她的手,却使不上劲,这女子力气也忒大了,她此刻活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鹌鹑。
“你是何人?为何这般无礼!”
最该为安祺出面的荀无宸不在,近日秋闱放榜,他去参加鹿鸣宴了,恰好亦是今日。两人纠缠在一处,谈珞瑛想劝也无从下手,终有人看不下去站了出来,上前将两人拉开。
江家三公子质问道:“没见过你这般鲁莽的女子,将请帖拿出来与大伙儿瞧瞧,我看是偷摸溜进来的!”
骑装姑娘将请帖甩到江三身上,指着安祺骂:“我家枳妹妹尸骨未寒,你就上赶着嫁进侯府去,怕不是在她身殒前就勾搭上了罢?”
蔺枳听她这语气,瞧着像是蔺家人。可蔺家除了祖母,她一个也没见过。
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书香人家里的唯一一个经商脑袋,因而遭人唾弃,唯有祖母支持他。当年父亲要离京闯荡,祖父一怒之下将他从族谱上除了名,任祖母怎么哭闹都劝不住,两个伯父一个姑母,非但没说过一句好话,还日日守在祖母屋里,让母子二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后父亲来到西南,摇身一变成了巨商。随祖父外放的一大家子,经受不住这样的清苦日子,纷纷向父亲借钱,却从未关心过他在西南的家室,每次来信,言简意赅,只钱一字,再无其他。
直至蔺家遭变,彼时他们就在巴蜀,闻此噩耗,急赶到成都府继承父亲的万贯家财,但这蔺字虽是一样的写法,却未写在一本谱上。他们将父亲移除族谱的时候,哪儿能想到今日呢。
蔺枳不知这姑娘是大伯还是二伯的女儿,只知她没有资格借着西南蔺家的名义在此申冤。但现下亦非她出头的时候。
安祺的发髻虽被扯得松松散散的,但她的心神是一点没乱,镇静反问道:“我与荀大公子清清白白,你污蔑我可得讲证据。再者,蔺家与荣昌侯府的婚事,有你什么干系?”
蔺婉嫣叉腰哼着大气,“我是蔺枳的堂姐,你说有我什么干系?我替我可怜的枳妹妹讨公道来!”
安祺冷斥一声:“那你可真是找错人了,不知那群流寇在何处享福呢。”
蔺婉嫣想起去岁奔丧,不但没拿到小叔一分钱,反让流寇将好东西烧了精光,就气得牙痒痒,“枳妹妹虽没了,但蔺家又不是没女儿了,何时轮得到你与侯府议亲?”
蔺枳心中发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便顺水推舟,送她一个人情好了。
“没听过婚事还能由旁人继承的道理,任你是蔺家姑娘的堂姐还是亲大姐,这婚事也落不到你头上。”
安祺瞧了她一眼,又瞥向角落的范柯颖,言语中亦多了几分底气,“芷姐姐说得是,婚约既不是我定的,亦不是我改的,还请蔺姑娘明鉴,冤有头债有主,可莫乱咬一气的好。”
范柯颖忙上前附和道:“就是。若非婚约在身,你们蔺家连侯府的门槛都碰不着。如今蔺家姐姐已经遭难,你也好意思腆着脸来攀亲。”
蔺婉嫣刚抬起手,还不知是要打人还是揪头发,原在一旁好好站着的蔺枳突然扑过去,她的好堂姐侧身一闪,以致她避无可避地摔了一跟头,狼狈至极。所幸只是轻微的擦伤,头上那支翡翠簪子没掉出来,不若她当真不会放过那个推她的人。
“谁!”谈珞瑛转身一看,还道是何人如此歹毒,大庭广众之下推人,原来是江家四姑娘。
江清瑶惊慌失措地向蔺枳道歉:“对不住!我还以为是珞瑛,两年未见,便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料唬错了人,真对不住。我瞧这姐姐面生,不知是……”
谈珞瑛有些厌烦地问:“你眼睛长脑袋后面去了,这是吓唬吗?”
“珞瑛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有意的。”江清瑶快步上前,与安祺一起将蔺枳扶起来,又是掸衣袖,又是掸裙摆的,谁知珠钗竟无意间勾住了蔺枳的玉佩穗子。
“哎哟——”
蔺枳正要将缠在钗上的丝线取下,那姑娘却紧紧抓着她的香囊与玉佩,用力一扯,非但没扯下来,还让她险些再跌一回。香囊缠了数回系在身上,怎是那么容易扯得下来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做荣昌侯府的儿媳妇堪比大圣西天取经,须经满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入荀家的门么?平日见不着的人,这会儿一个劲冒了出来。
蔺枳往回使劲,本猫着腰的江清瑶一下失了重心跪在地上,慌乱之际还不忘抢走她的玉佩。
“这位姐姐——”
“妹妹快快起身,可受不住这样的大礼。”蔺枳佯作无事地将她搀起,她还不乐意。
江清瑶推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玉佩拿在手里,好似她的东西一般,“姐姐误会了,我是不小心摔的。”
“我方才可不是不小心,觉着是被人——”蔺枳摇摇头,肯定道,“是被鬼推了。”
听了她的话,四周瞧热闹的人,有人惊,有人笑。蔺婉嫣还未来得及继续讨伐,信国公嫡孙袁淮景听说有人闹事,领着他那群游手好闲的兄弟声势浩荡地朝花园来。
虽说这些人都是不学无术的主,但有四人长得是真好看,民间戏称东京四公子。里边随意拎一人放到大街上,没有不回头来瞧的,何况如今四人站在一处,更是光耀夺目。园内盯着他们看的人不少,也有人默默叹气走开。
走在最前边的是袁淮景,一旁是谈家大公子,身后紧跟着一袭蓝袍的荀无栖与吕家三公子。此四人唯谈家大公子业已娶妻,余下三人,无论是门第还是样貌,皆列京中上等,自是各家择婿人选中炙手可热的存在。
这群人到园中各自散开,只那四人齐向墨菊丛走来。袁淮景一个箭步站到谈珞瑛身后,细声问了问情况,还有两人则围着荀无栖往蔺枳边上凑。
在外,荀无栖本不想与她有过多接触,瞧见江清瑶手中的玉佩,顿时忍不住了,气冲冲走上前问:“那玉佩你怎给她了?”
蔺枳好不无辜,睁着一双清眸,委屈道:“二公子怎知是我给的,不是她抢的?”
“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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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枳还以为他要训斥她,只见荀无栖转过身去,一把将玉佩夺了回来,放进她掌心。
“平白抢林姑娘的东西做甚,令尊可教过你什么道理?”
“两年未见,无栖哥哥与清瑶生分了……”江清瑶低眉垂眸,一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模样,“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我不小心跌倒,就想让这位姐姐扶一扶……许是姐姐与我不熟,就未施以援手。起身的时候,无意间扯下了姐姐的玉佩,实在对不住。”
那边谈珞瑛刚说完,袁淮景马上往前迈了两步,咄咄逼人道:“你跌着哪儿了?腿伤了还是手破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怕是比你的伤还厉害些,无栖你可不能信。”
江清瑶抿唇轻声道:“我知两年未见,哥哥姐姐与我生疏了,而林家姐姐时常与你们吃茶聊天,信她不信我,亦是情理之中——只是,清瑶方才真没撒谎,确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蔺枳悠悠系好玉佩,关切道:“方才没扶你的确是我的不是。我离你最近,是该时时关照着,扶你一把的。妹妹伤着哪儿了?你应知晓我是大夫,快快让我瞧瞧,别落下什么疤才好。”
“呀呀呀,再不叫大夫,伤就要好了呢。我看珠钗也该让人瞧瞧,属实伤得不轻。”
那个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但这回只蔺枳听见了,她一旁的人是拉也拉不住。
“二嫂嫂休要再说了。”
“我们芷儿摔破了手都没说话,你吱哇乱叫个什么劲。”
经谈珞瑛提醒,荀无栖这才发现蔺枳的素裙脏了,捉起她的手一瞧,红了一片,还破了皮。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磕碰是常有的事,他知她定是摔狠了才这副模样。
“你怎么样,膝盖伤着了么?可有带什么药?”
她二人的亲事虽已定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扯,终是不妥。不过膝盖的确是磕肿了,火辣辣地疼。
蔺枳徐徐抽回手,看向江清瑶,“不打紧。我信妹妹不是有意推我的,我亦未放在心上,妹妹不必自责。”
“我没有!”江清瑶脸一阵青一阵白地为自己辩解,“无栖哥哥你信我,我真没推她。”
“江姑娘,我与林姑娘六礼只余一礼未成,也算是半个家人,往后请你放尊重些,别让自己陷入不义的境地。”荀无栖平常都是嘻嘻哈哈,少有十分严肃的一面,刚刚这话却叫人听起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一般。
原以为他不满这门婚事,往后也就随意做做样子……看来董嬷嬷说得对,无论如何,他都会因着这层身份稍微护她一些。
蔺枳见江清瑶的脸色更差了,她虽抢了玉佩,但一开始分明是奔着香囊来的。可她失手之后,就未再瞧过香囊一眼,反倒是对荀家的玉佩更感兴趣。现在尚不能断定江家是否识破了她的身份,往后还需多留个心眼。
荀无栖搂过袁淮景,向他要了一些膏药,又差浣云到马车上取了一套衣裳,亲自将蔺枳领到无人的厢房,守在外边。
蔺枳开门看见他的时候,以为是谈珞瑛的意思。
15. 算计
刚刚在来的路上,谈珞瑛悄悄告诉她,江清瑶可能喜欢荀无栖。喜欢的是他的人,还是侯府二奶奶的位置,可不好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荀无栖对她没那个意思。
荀无栖见她擦了药出来闷闷不乐的,只道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认真说起来,江清瑶这般行事,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生怕再惹她不快,未再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宴厅,各自入席。这鲈脍宴的座次,除却尊卑,还取决于对鲈脍的喜爱。喜食者坐前边,吃得少的坐末尾,前后位置的鲈脍数量不同。只要收到了请帖,没有不到场的。不为别的,单为其间的利益关系,就算是难以下咽,亦要来。
谈珞瑛、范柯颖与江清瑶喜食鲈脍,就坐得靠前,蔺枳与安祺坐在后面,但安祺依着母亲,亦未与她坐在一块。蔺枳身边是她那个堂姐。
蔺婉嫣已将她当作安祺的同伙,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位堂姐与江清瑶聊得很是尽兴,相见恨晚一般,没能与知音坐在一块,蔺婉嫣脸上失望难掩。
蔺枳听闻祖父曾携姑伯子孙到烧成灰的蔺府痛悼,他们或许在灰烬中发现了什么,但她好似没这个机会问了。蔺婉嫣一直斜着眼睛睨她,未被揪下几根头发已是万幸。
蔺枳好不容易才将白釉碟中的鲈脍吃干净,蔺婉嫣就眼疾手快地换了她的碟子,而后死死捂住那个空碟,生怕被她抢回去。
“我瞧林姑娘喜欢吃,那就多吃些,正巧我不爱吃。”
爱吃个鬼……她是一口也吃不下了。蔺枳正苦思怎么将空碟夺回来,就听信国夫人身旁的女使来唤。
江清瑶刚走,信国夫人就笑眯眯地将她拉到身边,看着像个和蔼的老太太,就如荀无栖说的那般。
“你就是给魏国夫人瞧病那丫头?”
自那次生辰宴后,再无人这般唤她。近三个月来,大多数人都叫她“与荣昌侯府的二公子议亲那姑娘”,这样的名号属实比她的姓氏响亮得多,亦为她日后查清名单一事拓宽了路。无论是因此高看她一眼的,抑或依旧轻视她的,“林芷”这个人也算在东京城有了些名气,不再是能随意捏死的一只蚂蚁。
但上回提到瞧病一事,就惹得魏国夫人不快,蔺枳不敢再随意地应下看病的差事,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信国夫人似乎瞧出了她的紧张,笑着宽慰道:“别担心,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瞧病的。她就是糊涂了,那种事,便是请大俞最好的大夫来,都爱莫能助,何必为难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孩子?我听说你前阵子在园中摔了一跤,可有伤着?”
蔺枳摇了摇头,“不打紧,已经无碍了。多谢夫人挂心。”
“我看无栖那孩子是真心待你,哪有外边说得那么不堪。只要是个品性好的,就别担心被人看低了去。”
信国夫人给她递过一碗刚刚打好的茶,蔺枳双手捧过应道:“林芷谨记。二公子的确待我很好,任外边怎么说,只要二公子瞧得起我,也就够了。”
一时之间,信国夫人的眼里满是欣赏,“你这孩子倒看得通透。不错,日子是你们两个过的,只要夫妻和睦,怎会过不下去?淮景若能遇见个像你这般懂事理的孩子,快些成家,我也就安心了。可别像他大哥,娶个媳妇,倒比他官威还大,叫人踩到头上去,这不许,那不让的,肚子始终没动静,我都这把年纪了,不知何时才能抱上曾孙。”
蔺枳听了这话,心立马提了起来。不是说不让她治病么……怎么又讲到女子生育的事上去了。
她只好捏着汗,字句斟酌地回道:“我与荀二公子是有婚约在身,早早定下的姻缘。以袁二公子的才貌,定能寻得一位夫人哪哪都看好的姑娘做妻子。我瞧夫人身子骨硬朗,不仅能抱上曾孙,还能看着他们长大呢。”
信国夫人乐呵地先让她吃了茶,未再提生育一事。待蔺枳捻着帕子擦去嘴上的浮沫,信国夫人又问起了她头上那支簪子,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
蔺枳有些窘迫地扶了扶发髻,“这是母亲的陪嫁之物,原是外祖母的东西,在我及笄那年予了我。”这支簪子样式久远,当下看来是老掉牙的东西,瞧着信国夫人却是十分喜欢,还欲赠一支簪子与她。
身旁的嬷嬷再三向信国夫人确认,想来尤为贵重,蔺枳惶恐地谢绝夫人的好意,但拗不过信国夫人与她一见如故的热情——老太太如是说。原是那簪子与她这支一模一样,如今再难碰见,看见她,许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我瞧你那碟鲈脍几乎未动过,不喜欢吃么?”
可让她逮着机会了,蔺枳连忙击碟喊冤:“是蔺家姐姐可怜我与她堂妹名字相近,便特意将这珍贵东西留与我吃。”
信国夫人顷刻敛起笑容,轻斥:“不像话,你要吃厨房还有,哪用得着她可怜?分明就是看不起你。不要她吃过的东西,我再让人给你送一些。”
怎么还要送……蔺枳只得再次谢绝夫人的好意,如实说来:“这鲈脍味虽鲜美,我却没这个福气享用。心里喜欢,但嘴上吃不惯,夫人若给我,可就是糟践了。”
信国夫人未再坚持,让她领着簪子回到席上。有了夫人那句话,蔺枳径直将碟子换了回来。
蔺婉嫣还未动手,只见信国夫人身边的嬷嬷紧紧盯着她,也就不敢造次,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将鲈脍尽数塞入口中,眼睛直瞪着身边的蔺枳,好几次想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蔺枳端起茶水,漫不经心地道:“我既这般倒胃口,蔺姑娘该瞧着江姑娘吃。”
宴席一结束,谈珞瑛就兴奋地跑来问她,信国夫人送了什么,瞧见匣里那翡翠簪子的时候,霎时僵在原地。
见她万念俱灰的,蔺枳亦慌了,“怎么了,这簪子收不得么?”
谈珞瑛撇撇嘴,还她木匣,“老太太从未送过我如此贵重的东西。都说她有一些首饰,样式虽不新,但只有儿媳与孙媳才给得,这样的簪子,你竟有两支!”越说越难过,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蔺枳忙安抚道:“信国夫人定是以为我喜欢这样的样式,觉得稀罕,这才赠我。我都与二公子定亲了,又怎会是你想的那般?”
“老太太是可惜呢。像你这样的好姑娘,竟被侯府抢先——”
蔺枳急去捂她的嘴,又四面瞧了瞧,幸好这会儿只她二人,不然她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别再说胡话了,信国夫人没旁的意思,你不要妄加猜测,不然将她想成什么人了?仔细被有心人听去,到夫人面前嚼舌,徒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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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珞瑛经她一点,堪才清醒过来,随自家大哥离开。蔺枳找了荀无栖许久,却不见人,只好先往府外走。刚迈出信国公府的大门,便见姚大娘子一脸焦急地站在石墩旁,不知等了多久。
姚姨一见着她,全然不顾旁人的议论,抱着她一顿哭。此情此景,愈来愈多的过路人驻足,在脑海中编织好一个又一个故事,出言指点。
信国公府的小厮不耐烦地将她二人赶走,又挥散聚在门前的看客,瞧热闹的大伙儿什么也没看明白,落得没趣,纷纷散了。
蔺枳搀着姚大娘子躲到一旁,才开口询问清楚。原是有人将她换下的衣裳拿到姚姨面前,说她在信国公府受人欺辱了。她今日穿的衣裳,是姚姨亲手给她挑的,瞧见上边脏了破了,哪还有心思量,匆匆套了车就到信国公府来,没请帖又进不去,还不能硬闯,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在外边。
换下的衣裳分明在浣云手中,怎会跑到私宅去。蔺枳还未来得及细问,就听荀无栖在寻她。她独自一人回到公府门口,在安祺与江清瑶的注视下,走入侯府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蔺枳捋了捋思绪,这才想明白。那人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姚姨硬闯公府,打着救人的幌子进府一瞧,实则什么事也没有。非但会成为全府乃至全城的笑话,还会落得一个诋毁国公府的罪名。这心思当真歹毒,算计她便罢了,竟将主意打到姚姨头上,她是万万不能忍的。
翌日,浣云带着蔺枳的口信走了一趟谈府。谈珞瑛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出两日就将那人揪了出来。江清瑶身边的银杏用银子驱使府里的小丫鬟,从浣云手中拿走了她的衣裳,出府交予一名男子。
谈珞瑛以为江清瑶要借此污蔑她与外男私通,当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随时可以为她作证。
“此人心眼儿忒坏,那日无栖主动留下守在门外,都防不住她这一手,你可得当心。”
那日竟是他主动留下的么。一路板着张脸不说话,她还以为他不大乐意呢。
蔺枳不忘谈珞瑛的叮嘱,自鲈脍宴之后,称病推了许多筵席,只荣昌侯府大公子的婚宴,她露了回面,就连安祺的生辰宴,她亦随意寻借口搪塞过去。因对外病着,荀无栖亦不怎么往私宅来。
蔺枳平素就上众生堂拣拣药,极少与人打交道。许堂主本以态度不端正为由,拒收她这个徒弟,可又舍不得这样的好苗子,又因着侯府这层关系,最终还是留她在堂内当了个挂名的大夫。
本以为可以得数月的清闲,闲不住的江清瑶非得找上门来。那日回到私宅不见她的衣裳,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那时蔺枳正在后堂分药,忽有一清秀书生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自称是她的老相好,连她的香囊颜色用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吵着要她给一个交代。
“你可知我是谁。”
“臭婆娘跟我装什么装——不对,现在该叫你准侯府二奶奶。”这书生远看是一张浓淡相宜的宣纸,走近瞧才知,原来底下是一纸被油浸透的春宫图。
不等她开口,书生将那套衣裳扔在她脚边,一副势在必得的小人模样。所幸她随身带着那丫鬟的笔供,手刚伸进袖口,又一人闯入众生堂。
“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16. 成亲
本该在千金阁喝酒,或是在瓦子里斗鸡的人,竟抽空到众生堂来了。
荀无栖一把捡起地上的衣裙,掷石似的扔到那书生脸上,“人面兽心,衣冠禽兽,偷人姑娘不要的衣裳做甚?”
“奸夫□□!”
书生赖在医馆不走,势必要将她二人的奸情公之于众,含血带泪地声声痛斥:“真是世风日下啊!负心婆娘抛了糟糠夫,扭头嫁侯府。不言多苦辛。奸夫□□,泰然人前舞!”
周遭众人还未厘清事情原委,荀无栖的骂声接踵而至。
“我呸!就你会作诗,什么多辛苦,人前舞的,怎不敲登闻鼓到官家面前作去?不知是元祐几几年进士出身,今又在何处任职?三品?四品?五品?一介白衣在这里念什么狗屁酸腐诗!人姑娘认识你么,一把年纪了也不撒泡尿自个照照,有我这样的未婚夫在,她能看上你什么?图你岁数大,图你无官无职长得还丑?”
读书人碰上这样的无赖,仍是满腹经纶,也只能甘拜下风。何况谁知此人肚子里又有几两墨呢。
“我才二十二!你叫谁老东西?!”
“哦,二十二啊——我还以为四十二了呢,瞧着比我爹都大。”
书生的怒气全聚在指着荀无栖的那根手指上,“你简直……有辱斯文!”
荀无栖逼近一步,“我还有更有辱斯文的,你可要听?”
蔺枳当着众人面前,默默递上那张供证,“这衣裳是不懂事的丫鬟从我这儿偷的,何时何地,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可看仔细了。”
荀无栖亦凑过来看,“银杏是谁?”
蔺枳随口应道:“江姑娘身边的丫——”
“又是江清瑶!偷你衣裳,让这老东西污蔑你,她丧心病狂了么?”荀无栖当即就要去江府找她理论。
蔺枳忙拦住他,“许是那银杏何时记恨上我了,背着江姑娘做这种事呢?咱们快先将他请出去罢。”这件事不必闹得太难看,只要在这东京城搅些波澜便好。
荀无栖这才将那书生拎出众生堂,赶叫花一般赶走了。
“许久未与人吵架了,真是畅快!”
是啊。真是畅快。此事传开之后,比丫鬟叛主更响亮的,是荀无栖在众生堂骂的那段话。旦夕之间,他们仿佛成为了东京城的一段佳话,鄙夷这门亲事的声音渐渐小了。
秋风将红叶簌簌吹落,枝头积起薄薄的雪,转眼雪融了,新芽又从树梢冒出来。蔺枳褪下厚重冬衣,换上一身轻便的乳白衣裙,随姚大娘子到码头接赴京赶考的林家兄长。
背着书箱的林复在人群中先瞧见了蔺枳,眼笑眉舒地唤她的名字,上前才发现母亲就候在一旁。姚大娘子逗趣他有了好妹妹忘了娘,林复慌忙地为自己争辩,三人说说笑笑走回岸边,意外地碰见了荀无宸夫妇,却不见荀无栖。
自那场骂战之后,人好似就凭空消失了,通常只能在街坊邻居谈论京中混账事的时候,听见他的名字。东京四公子的余下三人,排着队追在他名字后边。
原是荀无宸听闻林复是同他一年的举子,就想邀林家人到樊楼吃个饭,顺带探讨不久后的春试。
上次见到他夫妇二人,还是在婚宴上。眼看她二人婚期将近,安祺一边给姚大娘子夹菜,一边将心比心地,拉她说了好些女儿家的体己话——于公媳之道,于夫妻情趣,还叫她不要紧张,二弟年纪虽轻,但是个晓事的,他们定也能琴瑟和鸣。
好一番话下来,看似在开解她,但她怎么听都觉得是在踩着弟弟吹捧哥哥。蔺枳倒未放在心上,这大嫂既不喜欢荀无栖,日后便少与景暄院来往,她实在是求之不得。
姚姨一向是菩萨心肠,旁人对她一分好,她对旁人十分好。回私宅的路上,跟她说了许多安祺的好话,道是有这样一个妯娌,还不用伺候婆母,往后在侯府的日子,定会轻松如意一些。如今安祺已如愿嫁入侯府,应是不会再为难她了。倒是那江清瑶,自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后,的确是安分了不少。
她隐隐听说,一个月前,江家四姑娘与温家三公子议亲,急急将婚期定在了三月,怎么连成婚也要争出个先来。这门亲事,江清瑶算是下嫁,以她的心气,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无论是下嫁还是高嫁,只有嫁对了人,才不会受苦。
许是看清了荀无栖暗淡的仕途,温家三公子亦是个中了举要参加春闱的,说不准以后能替她挣个诰命傍身,下半辈子只管享福了。今岁春试可有热闹瞧了。
林复来京后,荀无宸日日将他叫到侯府温习功课。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也就花苞到吐蕊的功夫,春闱结束。
放榜那日,姚大娘子早早地醒了,等不及林复,领着蔺枳挤到贡院去。自古南院东墙下,几家欢喜家愁,有人年方弱冠金榜题名,有人鹤发苍苍一生不举,除了才学本事,有时命如此而已。
放榜那日,姚大娘子早早地醒了,等不及林复,领着蔺枳挤到贡院去,还未看清墙上的字,就被使劲儿拉离了人群。
“母亲,哥哥在那儿呢。”
“母亲,阿枳!你们怎么来了?”林复春风满面地走过来,她们知他定是中了。
姚大娘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还是蔺枳代她问了一声。
“哥哥考得如何?”
林复笑着点了点头,“我可以在京多陪陪您与阿枳了。”
“好。好。”
姚大娘子激动得落下泪来,蔺枳的心思却被不远处乐不可支的少年勾了去,一袭红衣在人群中尤为惹眼。并不见荀无宸的身影,想是坐不住,替兄长来看榜的。
林复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荀兄是个可敬的对手,只是他这弟弟……”他担忧地望向蔺枳。
蔺枳敛神笑道:“也不是只有仕途这一条路,侯府不会苦了我,哥哥尽管放心。”
春闱放榜后的第七日便是荀无栖与蔺枳的婚期。是日,天光大好,久未现身的荀无栖骑着高头骏马,携鼓乐香烛,浩浩荡荡地往私宅去。
因原计划内的一段路程突生事端——两家商户联合各自的盟友在大街上打了起来,为不耽误吉时,迎亲队伍绕了好些路才赶到“林府”。
林家在京城虽无亲朋,私宅内并不热闹,但礼不可废,还是得按章程走。乐官奏乐,荀无栖绞尽脑汁作出一首合格的催妆诗,才将蔺枳请了出来。若他知道成亲这般麻烦,那会儿绝不会随意应了她的话。
进了花轿,前往荣昌侯府的路她再熟悉不过,自大道西拐,蔺枳就知走错了。可荀无栖骑马在前,若有异样他定会察觉,想是来时就绕了路,怪不得迎亲的时辰比她预料的晚了些。
花轿在乐声中平稳地走着,忽地闯入另一队鼓乐声,两支迎亲队伍迎头相遇,节奏不一,原本好好的乐声被搅得嘈杂聒耳,不忍再听。蔺枳正寻思碰上了哪户人家娶妻,吵闹的乐声骤然消失,外边的人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姑娘,有刺客!”
是浣云的声音——嗳!
这花轿猝不及防地被扔掷在地,蔺枳猛地磕向横梁,额头红了好一片。她忙掀了盖头走出来,一把横刀迎面劈下,侧身避开,又是一刀。幸而侯府的侍卫与刺客纠缠了片刻,才给她逃跑的时机。鏖战的,躲藏的,砸东西的,还有逃跑的蔺枳,场面一时乱中有序,在场之人各显神通。
浣云扶着她还没跑两步,蔺枳双脚一空,话也说不出了,不知被绑上了哪匹马,直奔城门而去,浣云的叫声越来越远。
“姑娘!”
蔺枳被横挂在马鞍后,一路上凤冠颠乱了不说,正面朝下的她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已经无法凝神思考任何对策。她只感觉到有人骑马穷追不舍,以致这刺客越跑越快,她这辈子从未有过此等颜面尽失的时候。
出城前甩开了后面的追兵,挂着她的这匹马在城外树林停了下来。蔺枳下马便吐了一地,靠近她的丫鬟惊得连退两步,生怕脏了衣裙。她还未缓过来,又听一刺客大喊——“来不及了!”,她顷刻又被麻绳捆了,用绢布堵了嘴,销金盖头一遮,吊到一旁的大树上。
蔺枳从起初的惊骇到被绑的恶心,再到如今回过神时的迷惑,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她至今都不知另一个被绑的新娘是谁。只偷偷瞧见她的婚服与她极其相似。
“林芷!”
策马而来的荀无栖被两名黑衣刺客拦下,急问:“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放人?”
树下的刺客首领蒙着面,甩着刀,要与荀无栖玩一个游戏。
“我同时砍断绳子,你救一个,另一个摔死。”
“为何只能救一个?”荀无栖虽不喜欢江清瑶,但也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首领大声吼他:“我绑的人,自然是我说了算!”
“我给您钱——”
首领又怒了,“我不要钱!就想和你玩个游戏!”
荀无栖好声好气地建议道:“那不如两个游戏一起玩,更有意思。我救一个,你救一个,看看我们选的是否会是同一个。”
“有意思——个屁!是我要和你玩!何时轮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了?”首领突然意识到他是在拖延时间,没了耐心,正要挥手让人将绳子砍断,又听荀无栖大喝一声。
“等等!”
蔺枳心急如焚,她与那人的婚服看起来是一样的,就连盖头亦相差无几,荀无栖怎能认出她来?她该用什么法子提醒他……那支翡翠簪子不在身边,她二人背对着他,香囊他又看不见,手被捆着又丢不了东西……
有了!她左脚伤过,这个他应该知道。蔺枳费力将左脚的绣鞋踢下树去,却换来了一声谩骂。
“臭婆娘!别耍小心思!”
首领又转向荀无栖,催促道:“想好没有啊!到底要救谁?”
荀无栖傻笑着走近两步,想瞧得清楚些,横刀唰地拦在身前。他忽而回身,向后惊呼道:“温兄!这儿!”
待首领扭头的间隙,荀无栖迅即打掉他手中兵器,剑鞘回转,打向他的膝盖,就在首领跪倒的刹那,暗处飞来的两柄短刃一齐割断了绳索,吊在树上的两位新娘同时坠落。
荀无栖急朝首领的后颈重重打了一掌,抓着他的手腕极力将人甩到树下,疾疾转身去接住另一人。
蔺枳稳稳落入他怀中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有片刻喘息。她虽未看见他额间生的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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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能感觉到接住她的那一瞬,他亦松了口气。原来他也在赌,幸好他们都赌对了。
荀无栖替她解开绳索,蔺枳把盖头掀起一条缝儿,瞥向一旁的新妇。虽有人垫在身下,但从高处摔下来,总比不得她有人接着,只见衣角微脏的新娘自己挣脱了绳子,一面扶手,一面梨花带雨地走过来。
“无栖哥哥……”
原来是江清瑶。蔺枳伸手揪住荀无栖的袖摆,什么都还没说,黑衣刺客顷刻将她三人团团围住。荀无栖持剑护在她身前,江清瑶如惊弓之鸟,直往他身上扑,蔺枳旋即捉着她手腕一拉,将江清瑶扯到身后。
“抓紧了,姐姐保护你。”蔺枳拍掉江清瑶蠢蠢欲动的手,低声警告道,“不想死就安分些。”
刺客步步逼近,荀无栖还未拔剑,温家三公子领着援兵疾驰而来,拿刀的刺客见状毫不留恋地跑了。
荀无栖这才得空,将蔺枳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确认无碍后,就牵她上了马。那边的温三哆嗦着丢了剑,跌跌撞撞走向江清瑶,抱着她大哭。
“温兄快别哭了!这大喜的日子,还是速速回府完礼罢!”荀无栖话音一落,就勒着缰绳扬尘而去。
江清瑶一把揭了盖头,猛地推开涕泪沾了她一身的窝囊废,气得跺脚,竟被猪油蒙了心,剑走偏锋,悔不当初。安姝说只要将一模一样的香囊丢在地上,荀无栖就一定会选她,待蔺枳与三哥哥抱在一处,荣昌侯府这样的人家最是在意女子贞洁,届时再提议换亲,他们不会不答应。
说的比唱的好听!如今可好,三哥哥还未现身,荀无栖已经把蔺枳救下了,亲没换成,反倒将自己折了进去!
“都怪你!”
“怪我未多分配些人手,让贼人将弟妹掳了去……”
荀无宸自责地与荣昌侯禀完这一消息,数百精锐从侯府奔涌而出,过了两个时辰,又尽数同荀无栖归府。
等在侯府门前的荣昌侯见衣冠齐楚的蔺枳被浣云扶下花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跨马鞍,入中门,坐虚帐,拜堂合髻诸礼皆成。蔺枳刚在床上坐下,都还未坐热,戴着花幞头的荀无栖就鬼鬼祟祟回新房来了。
蔺枳在上京住了一年了,从未有如此盛装打扮的时刻。方才挑了盖头还未来得及细看,荀无栖知她样貌好,但眼下瞧着珠翠凤冠下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美艳不可方物,他方才明白阮步兵那句“光华耀倾城”并非虚写。
蔺枳一直都觉得他穿红色最最好看,这身红色婚服衬得他愈发明亮,神光似玉,宝气如珠,只是眼下呆呆傻傻的。本就未脱少年稚气,看着她出神的样子,憨态尽显。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
荀无栖这才回过神来,臊得双颊泛红,“嫁的人不是兄长,你很失望么?”
方才在前厅,兄长陪他酬应宾客,那些人张口闭口都在贺喜兄长过了春试,穿着红色婚服的新郎官分明是他啊。虽然他亦十分为兄长高兴,但心里仍旧不是滋味。刚刚又见蔺枳看到他就叹气,耳边忽地响起,她之前宁愿做兄长的妾,都不愿做他的妻。脑子一时糊涂,这话便脱口而出。
蔺枳楞怔片刻,怎会误解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说完全不失望,那是假的。今岁荀无宸已过春闱,殿试再考个进士出身,爵位不给他,难道给她这个纨绔丈夫么。
论品性,荀无栖或许能胜过他兄长,但论资质……她亦不知,毕竟从未见他做过什么文章,当个莽夫倒还可行。
“我时常觉得二公子很幼稚。”
荀无栖最听不得旁人说他幼稚,幼稚不是形容小孩的词么!一瞬脸涨得通红,反驳道:“你说谁幼稚,你以为我想娶你么?!”
蔺枳也不恼,“如今礼已成,二公子再想反悔怕是不行了。”
“谁……谁说我反悔了……”荀无栖觉着他心里并非那个意思,但这张嘴就跟吃了火药似的,许是因为饿糊涂了。
“你可饿了?”
折腾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蔺枳点了点头,她刚想让浣云去拿些吃食来,不料本该在席上敬酒的新郎官出现了。
仿佛方才未发生任何争执,荀无栖若无其事地摘了幞头,到外间吩咐了浣云一声,又坐下吃桌上的糕点。
他用起她的人来,怎这般顺手?蔺枳也无暇多想,脱了凤冠坐过去,与他一块吃。
边吃边聊才知,原是荣昌侯念他们早晨经历了这番劫难,免了他作陪,亦跳了闹洞房这环。蔺枳打心底感激,她的确没有精力再应付那些琐碎了,何况她与荀无栖是强行捆绑的姻缘,认真不得,他们若来了,还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还有一个问题,她实在好奇。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谈及此事,荀无栖一下就来劲儿了,沾沾自喜抛出两个字:“麻绳。”
“麻绳?”
荀无栖点头如捣蒜,将他当时察断的细节,娓娓道来:“我瞧吊着人的两根绳子原是一长一短,但短的麻绳却扯得与长的一般,定然是这人比较重,故而将绳子拉长了。”
蔺枳脸上的神情赫然消失,“你的意思是,我比江清瑶胖?”
17. 分寸
荀无栖未察觉到她的不悦,仍旧吃他的甜糕,吃噎了就倒水喝,“你比她高,自然是要比她重的。”
蔺枳瞟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亲自秤过呢。”
荀无栖那半口水还未咽下,闻言喷了出来,“咳咳——可别胡乱冤枉人,我向来洁身自好,断不会做那种事。”
“是么。”蔺枳拨开红绸走到外间,从浣云手中接过两碗馄饨,荀无栖一身喜服追上来解释,将门外的丫鬟都逗乐了。
入景暄院的第一日就叫底下人看了笑话,这可不行。蔺枳轻斥一声,浣云就领着晴儿与春花秋月四个丫鬟退了下去。
荀无栖说得口干舌燥,见她仍旧不信,“算了。本就是假夫妻,信不信由你。”
自己讲急了,反倒怪起她来。既提起假夫妻一事,蔺枳不得不再强调一番:“只要你以正妻之礼相待,咱们演到相敬如宾这份上也够了。你仍会像婚前一般自在,就当换了个院子住,院内多了名陪你说话的姐姐。”
待她说完,荀无栖的馄饨也吃完了。听她这话不无道理,只是多了一名女子同住屋内,哪是这么容易就能适应的?但此前已与她约好,不可言而无信。
“我试试罢。”
蔺枳喊住正往浴堂去的人,“对了,以后你可不能再唤我‘林姑娘’。”
解了喜服的荀无栖止步回头,征求她的意见,“那该如何称呼?”
蔺枳端起白瓷碗思忖片刻,“‘芷姐姐’,如何?”
荀无栖盯着她的脸又细看了一阵。虽长他两岁,但瞧着却是与他一般年纪,这声“姐姐”他实在叫不出口。
“我还是随谈珞瑛叫你阿芷罢。”
蔺枳点头咬了一口馄饨,垂眸掩住眼底的怅然,还以为他的便宜很好占呢。
待他回来的时候,她已贴心为他铺好了软榻。不久,蔺枳带着一身水汽进屋,荀无栖已经睡着了。
次日清晨,蔺枳早早地起了,去唤荀无栖的时候,可将他吓了一跳。想是还未习惯,她何尝不是。自父母去世后,她已没了家,只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所幸荀无栖睡得还算老实,于她而言,除了沐浴更衣有些不便,应当过两日便能适应了。
荀无栖瞧见她眼底的乌青,仿佛被人打过一半,“昨夜没睡好?还是一个人睡舒服罢。”说着伸了伸懒腰,“春光明媚,韶华正好——一个人的畅快日子远矣。”
蔺枳拿起两支簪子比了比,“我瞧你睡得挺好。”
“在明灵山那会儿,师兄弟几个一间屋子都挤过,现下就你一个,有什么不习惯的。”荀无栖如往常一般走到衣桁前,不等晴儿过来,已扯下那盘金绣云纹锦袍,转眼就穿好了。
“伺候你家姑娘就成。”
晴儿的眼珠子到别处去,抿唇道:“二爷,我是侯府的人,不是二奶奶的陪房。”
“总归都是景暄院的人,二爷既用不着你,便过来罢。”
浣云为她梳了一个高髻,晴儿手持螺子黛替她描眉,起初蔺枳还担心故意给她画坏了,恐会误了时辰,不想竟未弄出什么幺蛾子。
祖母与婆母逝世,由魏国夫人代为受礼。蔺枳着一身雪青缠枝杏花鸟纹锦衣大袖,到万松堂请安奉茶。魏国夫人待她和善不少,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间丫鬟来禀,道是大奶奶来了。
一袭深青色大袖的安祺梳着朝天髻,穿金戴翠地来问魏国夫人的安。三人在一处用了早,安祺又挽着蔺枳离开了万松堂。
“这样的衣裳合该穿在弟妹你的身上,日后多穿才是。”安祺携她穿过回廊,朝大花园走。“往后芸绣坊新进了什么锦缎布匹,弟妹可得同我一齐去,也好帮我把把关。
蔺枳笑了笑,“一件衣裳而已,哪有什么该不该?不怕你笑话,芸绣坊那样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是我要劳你作陪。”
“你既开了这个口,我岂能不答应?”
途经小佛堂,安祺与她咬耳朵道:“咱们也算落了个清闲。祖母辞世已久,婆母早逝,一无晨昏定省,二无婆媳嫌隙,你我妯娌又是闺友,夫君与二弟手足情深,必不会生出兄弟阋墙这等事。你说,侯府是不是捡了大便宜?”
蔺枳扭头四下瞧了瞧,方道:“我比不得大嫂,本就是高嫁,哪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安祺收回挽在她肘间的手,宽解道:“弟妹不用这般小心。二弟的婚宴也算是照着他兄长办的,可见侯爷不在意这些。”
荣昌侯不在意,怕有的是人在意。荀无栖就算不继承爵位,但他的姓氏摆在那儿,能与荣昌侯府嫡次子结亲,也是顶好的婚事,结果叫一个没名没姓的人家给抢了先——妾室的命却做成了正妻的款儿,任谁看了不说她一句命好。
蔺枳只弯着唇,没再说话。一入大花园,她就瞧见了站在卧云亭下的晴儿,以及亭内那张五涧泉。安祺推她坐过去,缠着她弹《玄女赋》。
“我听下人说,这谱你已很熟了,琴都事先给你取了来,可不能推说不会。”
蔺枳扫了晴儿一眼,这丫鬟又别开了视线。万事皆备,只待她这缕东风到来,且不谈这风是自个儿来的还是被押来的,如今不吹是不行了。她就着满园花香抚了一曲《玄女赋》,眼前一幅百蝶争春图亦蒙上了一层许缥缈的雾。荀无宸不知何时来了大花园,她抬眸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安祺欲请他过来,荀无宸只与她说了两句,又走了。
“急着出府,也不知听完一曲没有。以你的琴技,独弹与我一人听,真是可惜。”
蔺枳轻轻拨弄琴弦,一颗心扑在琴上,“有什么可惜的,园中草木亦听了,说不准会长得更好呢。我再弹两曲,帮帮它们。”
安祺对此半信半疑,建议道:“弟妹不若将无栖叫来,我记得他最是喜欢听妙泉娘子的琵琶曲。”
“他喜欢的既是琵琶曲,又何故来听这古琴曲?你且坐着,我弹与你听。”蔺枳又抚了《阳春》、《白雪》和《梅花三弄》,方才领着晴儿回到景暄院。
浣云见了她,忙迎上来,“姑娘,姑爷自长风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早饭都没用。”
蔺枳吩咐晴儿将琴放好,悄声让浣云盯紧她,又回屋换了身衣裳,才往书房去。
“我不是说不要——”
荀无栖瞧见是她,立马用书册将桌上的信盖住。地上扔了东一个西一个的纸团,蔺枳俯身要捡,他急跨步上前收拾得一干二净。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莫不是这么快就有心仪的姑娘了?”
荀无栖将怀中的纸团捋到边上,“说什么呢,就这么担心我喜欢上哪家姑娘,可别忘了,咱们是假夫妻,我喜欢谁,何时喜欢,你管不着。”
真是小孩心性。你说一句,他驳十句。蔺枳支起窗牖,阳光暖暖地洒进来,里边的阴气也骤然散了。
“我自然管不着,只盼你记得我们的约定,五年才刚开始,不能成婚第二日就叫我在东京城没了脸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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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这么严重……”荀无栖小声嘀咕道。
蔺枳走近两步,细问:“当真是写与姑娘家的?”一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样子,她没猜错。
荀无栖看她转身就走,急来拦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别去找父亲告状。”
蔺枳绕过他在一旁的柜子中拿出一饼茶,回到榻上坐着,“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既不是我想的那样便好,你心中自有分寸,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何不用早饭,又与父亲吵架了?”
荀无栖盘腿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回一趟明灵山。这次留了这么久,婚也成了,在东京城花天酒地的,不如回去和师兄弟们在一块呢。你猜父亲答应我回去的条件是什么?”
蔺枳想她不问,他也会忍不住说的,但还是顺着他问了一句:“是什么?”
“考取功名!”荀无栖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一双桃花眼瞪得极大,“让我去考功名,不就是一辈子都不让我回去么!”
荣昌侯若真希望他入仕途,早年便不会送他去明灵山了。蔺枳击着茶汤,头也不抬地问:“可还有旁的选?”
荀无栖瞧她点茶的手法十分娴熟,不觉看得入迷,“另一个更不用说了。竟叫我传宗接代,不指望大哥大嫂,指望起我来了。”
蔺枳点好一幅落日山水图递过去,荀无栖已抛下方才的事不谈,连连赞道:“比我看的那些斗茶,点得还要好!”
“当真?”蔺枳点茶的手法是同外祖母学的,虽不及她,亦学得八分。她未参与过外边的斗茶,只点与家人吃,父亲母亲总是夸她的,不知是真的好,还是在他们眼中,她做什么都是好的。
“其色纯白,其香四散,乳雾旋而不动——”荀无栖捧起茶盏吃了一口,“味虽淡了些,但堪为上品。”
蔺枳笑着递过一方帕子,“不想你还是品茶的大家。”
荀无栖自然接过手帕抹了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下回我拿兔毫盏来,不然配不上你的手艺。”
“茶可吃不饱,我让他们传些吃的来。”蔺枳从浣云手中接过一碗羊血羹和一碟胡饼,端到荀无栖跟前,待他吃完了,方才开口说行医之事。
“今是大嫂管家,我在府中闲来无事,不若回众生堂去,你觉着可好?”
荀无栖不愿她干预自己的事,便也不会乱拿她的主意,“你乐意做什么就去,不必问我。对了,我刚刚见晴儿拿了五涧泉出去,你到何处弹琴了?怎没听见一点声音。”
蔺枳招呼晴儿进来将碟碗收了,还未回他,晴儿先一步代她开口道:“二奶奶方才去大花园弹《玄女赋》,大爷与大奶奶都在呢。”
“你去大花园弹《玄女赋》了?!”荀无栖枕在窗边,惊得磕到窗扉上。
“二爷没事罢?”晴儿忙放了托盘,上前查看,被荀无栖挡了回去。
蔺枳下榻将茶罐摆放好,“不能在大花园弹么?”
荀无栖趴在牖边,将窗支得更高一些,“你弹得叫上我啊!自你得了那琴谱,还有我大哥的那张五涧泉,盼了大半年了,悄无声息的,还以为你把这两样东西供在紫芝院当菩萨呢。”
“你也想听?”
“那是自然。下回你得空了,能否让我听个一二?我会付银子与你,绝不让你白弹。”荀无栖瞧着外边的光景,心里暗暗估算时辰。
蔺枳的脸色顷刻沉下来,“付银子?你当我是什么人?”
18. 公道
荀无栖刚穿好鞋抬头,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愿弹与我听,我可以用东西与你换。不是说你要借此维持生计。”
两句话有何分别,她既能弹与大房的人听,又怎会不愿弹与他听?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将她摆在了什么位置上。蔺枳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荀无栖追出来却也只是抓住浣云问了一嘴。
“姑爷可真是误会了。二奶奶的琴连大花园的草木都听得,怎会不愿弹与姑爷听呢?”
荀无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浣云代为向蔺枳赔罪,自己匆匆出府去了。
宣平坊那处私宅当作聘礼送与了林家,如今更名为林宅,姚氏母子二人便能名正言顺地住至四月殿试之后。那日回门,林复可没怎么给荀无栖好脸色,姚大娘子倒是和和气气的,只要他待自家姑娘好,她也就安心了。
吃过午饭回府的路上,蔺枳代林家兄长向荀无栖道歉,他却挥了挥手,让她不必放在心上。有时候她真的挺羡慕他的,她做不成这样心宽的人。
晚间禀过荣昌侯,翌日就回众生堂去了。虽是挂名大夫,但其实就是打打杂而已。自许堂主南下之后,堂内众人碍着蔺枳侯府二奶奶的身份,只敢让她做些不痛不痒的活儿,她是有力也没处使。
每日早出晚归的,又何止她一人。荀无栖近来虽未去千金阁听曲,亦不知在忙些什么,回得比她还晚。如今兄弟二人业已娶妻,都在自己院内用饭,荀无栖是饭也不在家吃,蔺枳只能在睡前见着他的人。
如前几日一般,蔺枳按例到众生堂瞎忙活,平素见她就躲的病人,竟点名要她看诊。上回这般强硬叫她瞧的,还是那范家姑娘。这回,来的却是温家三奶奶,还有许久未见的堂姐。
“哟,侯府二奶奶何时沦落到这般田地,需抛头露面为自己争名声?改不掉的穷酸做派,还嫌不够丢人的。”
蔺枳面色平静地坐在梨木桌前,道:“既来看诊,那便是为‘林大夫’的名头,若要找侯府二奶奶,还请蔺姑娘持拜帖登门。”
“你的家世还不如我呢!在这里甩脸给谁看?真该叫荀二公子来瞧瞧,他刚娶进门的人有多不知羞耻。”蔺婉嫣攥着拳头又不好发作,毕竟是在医馆,不是能随意撒泼的地方。
年后蔺家大房自眉州升迁回京,眼下乃正八品秘书郎,虽只比林家爹爹这个梓州司法参军高一阶,但地方官如何能与京官比?蔺婉嫣自然觉得自己要高出她许多。
蔺枳看向江清瑶,问:“不知温家三奶奶得了什么病,可否让我切一切脉?”
江清瑶一双手揣在腰间,笑道:“我不是来看病的,路过听闻姐姐在这里当大夫,想来提醒姐姐一声。”起身走到蔺枳旁侧,压低声音道:“那日被绑,多亏侯府将此事压下,才没损了你我的清誉,姐姐日后可得小心些,莫说漏了嘴,让二公子知晓了那件事。”
蔺枳不搭她的话,“既不是为问诊而来,那便烦请二位回罢,医馆也不是聊天的地方。”
蔺婉嫣像一条狡猾的泥鳅,滑溜地将她对座的位置占了,“你神气什么,有人找你看病么?聊会儿天怎么了?”
三番两次请不动,有人既没长耳朵亦没长腿,她可长了。蔺枳回到后院,刚拿起一株黄连,就听前堂蔺婉嫣中气十足地惊呼一声。
“什么!你是说那日二奶奶与贼人有了肌肤之亲?!”
江清瑶慌张地去捂她的嘴,来众生堂看诊抓药的人已七嘴八舌地嚼起了舌根,她二人出嫁被掳一事在东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人一双眼睛盯着,蔺枳纵然自己不在意,也不能让医馆陷入无端的风波中。
见她解了襻膊要走,江清瑶忙跟上来道不是,让身边的丫鬟拿出一些银子,分与堂内众人,请他们将听的这话烂在肚子里。
蔺枳站定喝道:“住手!三奶奶这是何意?此事可与我毫不相干。若有私事要谈,该随我回府再论;若有公事要辩,就去敲那登闻鼓,公堂之上再好好说道说道。三奶奶是要随我回府还是上公堂?”
一听牵扯上了衙门,蔺婉嫣顿时慌了神,扯着江清瑶的袖子劝她作罢,江清瑶气不过,正要去拽蔺枳的衣角,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那日我一路紧追贼人而去,俱是亲眼所见,并未发生三奶奶口中所言之事。你二人何故血口喷人,毁人清白?分明是你自导——”
蔺枳当即解释道:“那日无栖与贼人周旋之际,温三公子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他自是不知当时的情形。你我那会儿皆遮了面,许是不知,与我有肌肤之亲的人正是无栖。”
一面揪着荀无栖的衣袖,一面低眉垂眼接着说,“我知三奶奶看重自己的清誉,想借此证明,外边所传私德有失的人不是你。我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亦讲究清誉,还盼三奶奶嘴下留情,给我一条生路罢。”
两句话的工夫,众人的唾沫星子又换了个方向。江清瑶忿忿甩着帕子抹泪离开,蔺枳亦不好在众生堂继续待下去,平白惹人口舌,就与莫名出现的荀无栖回了府。
“方才为何拦我?你可知成亲那日被绑一事,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不等她问,荀无栖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巨细无遗地说了一路。那日他们完礼之时,那伙贼人已落入侯府亲信之手,没一会儿就都招了。
有个厮儿用百两白银买他们绑两位新娘,得知绑的是侯府二奶奶,起初他们是一万个不愿意,可那厮儿说二奶奶是乡下来的,不知从哪儿捏造了一个旧约,逼得侯府结了这门亲。二公子本与温家三奶奶是青梅竹马,却被一个野丫头无端坏了姻缘。此乃正义之举,不让侯府将错就错了。
“那群贼人有的也曾参过军,今在码头做船工,竟一两句就被忽悠了。”
蔺枳一面听他说,一面用兔毫盏点茶,待他说完,茶也点好了。
“百两银子可保寻常佃户衣食无忧十年,任谁都会动心的。”
荀无栖乐得先吃了她的茶,“今儿的味道正正好!好茶就该配好盏,这样的东西府里多的是,你尽管用。”
无论是用这兔毫盏还是粗陶碗,对蔺枳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那厮儿是江家的人?”
荀无栖这才接着道:“那厮儿是江寒昞的贴身丫鬟的兄长,以为假借他人之手就八竿子打不着了?这江家人真不是东西,就算江大人亲自领儿子登门赔罪,这事儿亦非一句道歉就能抹掉的!”
登门赔罪?她分明就在府中,却不见一点风声。就算是为两家新妇的声誉着想,可她无故牵连至此,为何一句道歉都听不得。
蔺枳笑道:“那也是温家三奶奶心系于你,想为自己再争一争罢了。可见江家三公子很是疼自家妹妹。”
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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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听得浑身寒浸浸的,“心系于我?她分明是在祸害你我!险些连累你失了清誉。日后她再来烦你,就当没看见这个人,走了就是。若是她再口出狂言,你定要大胆地驳回去,天子脚下,绝不会让你失了公道。”
有些话听听便罢,他做得,蔺枳却做不得。
“你方才说江家人都不是东西,莫非他们家的人皆不好相与?若是如此,往后各类雅集宴饮,我也好避着些。”
荀无栖忽地拍了拍大腿,记起什么事似的,往窗外瞧了一眼,就拉上她朝霄明院走。
“大哥大嫂对东京城那些乌七八糟的关系最是清楚,这会儿正好去大哥那儿蹭蹭。听说他将城东的吴厨娘请了回来,咱们也去享享口福。”
突然多了两双筷子,平素安静的院子也热闹起来。荀无栖的话一句又一句地抛出去,叽里咕噜讲个不停,荀无宸隔两句便接一接,亦不会让他的话落到地上。蔺枳则与安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了饭,荀无宸夫妇才为他们理了理当下京中的局势。
她二人听训一般,在霄明院足足留了两个时辰方回。蔺枳已将这张网织在心里,就是不知方才坐得歪歪扭扭的人,听进去了多少。
见荀无栖打着哈欠往净房去,蔺枳转念又想,横竖他有父兄相护,又在这座城中长大,她何苦操这个心,需要谨慎行事的人一直是她。
近几日,蔺枳每回出府都见黑蛟手上拿了一封粘有花枝的信,鬼鬼祟祟地走入书房。这婚后还不足一月,往来信件已如此频繁,看来当真是心里有人了。所幸两人并不张扬,终归没有听见什么不好的传闻。蔺枳虽不知此人是谁,但只要能将日子安生过下去,便是唱曲儿的,她亦不会多说一个字。
是日出门不见黑蛟,往常这个时辰已不见人影的荀无栖,竟破天荒地要送到众生堂。蔺枳依旧在后堂拣她的草药,忽地孔大夫来找,说是江家老太太身体有恙,平日前去看诊的朱大夫出城未归,老太太又只让女大夫瞧,堂内余下两名女大夫,一个刚生产了还未出月,一个前两日染了风寒,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找上她。
怕她不答应,孔大夫又劝了一句:“你的医术我们大伙都是知道的,就别推——”
“好。”两人说话的间隙,蔺枳已备好药箱,只等他最后一句话。
江家大奶奶守在老太太的屋门外,瞧见蔺枳这副生面孔,先是拦着斥责了众生堂一番,又暗暗说了一嘴去请她的嬷嬷,左右是信不过这位“林大夫”,不让入老太太的屋。
“老太太还没死呢!院儿里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那位嬷嬷推开大奶奶,将蔺枳请了进去。
“我……我是为了祖母着想!”
大奶奶的声音被关在门外,躺在床上的江家老太太见了蔺枳,倒没说什么,直到她诊毕开方,要走了,方才出口让她留下,特意支开了旁人,问她的话。
“你就是荣昌侯府的二媳妇?”
蔺枳轻轻颔首,已经做好要被训斥嫁了人还抛头露面一类的话,却不想这老太太是要将孙媳托付给她。
“我家昞哥儿的媳妇入府三年了,也不见她那院子热闹一些。成日关在屋里,好好的人都要闷坏了,我让她多出去走动走动。恰巧后日你姑祖母办春宴,你替我开解开解她,可好?”
这是又找她求子来了。她是大夫,不是送子观音啊。
19. 扭捏
转眼马车又驱到了魏国夫人府。早晨起身那会儿还是晴的,天是说变就变,荀无栖撑着伞将她扶下马车,待他们在偏厅褪下外衫入内,瓢泼大雨方才收了势。原定的游园赏花改作水榭听雨,这片地方本是荷池,两个月后的赏荷宴,将另有一番胜景。
对侧的亭台里笙箫一吹,鼓乐一响,此次春宴正式开始。魏国夫人跟前仍是她最喜爱的侄孙,安祺四周围了一圈的奶奶姑娘,上回遇见的江家大奶奶便混迹其中,有说有笑地望着蔺枳与江家三奶奶徐氏。
“原是二奶奶为祖母诊治的,依二奶奶开的方子服下之后,祖母已好了许多,婆母道是要改日登门亲谢呢。”
蔺枳莞尔道:“不过是大夫的分内之事,谈什么谢不谢的。那日老太太与我说,你已许久未出门了,难怪我来京一年了,都未见过你。”
“我……”徐氏无意间与江家大奶奶对上了眼,立即移开了视线,“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若非祖母执意让我来,我……”
蔺枳虽未往那边看,亦知是谁让她露了怯。那日在江府,这三奶奶只远远守在老太太屋外望着,不敢靠近丝毫,便是庶出二郎的媳妇都到了老太太跟前。那位二奶奶,瞧着倒是个不怕旁人说闲话的,但这位三奶奶不是个会开口求人的性子——难怪江家老太太会拜托她。
“你若嫌今日太过热闹,改日我们去芸绣坊,或是凝酥阁,挑些胭脂衣裳,不比这春宴有趣得多?”
徐氏是个明白人,怎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此前祖母就提点过她,她若想有个一男半女的,侯府二奶奶发出的邀约,就不得不答应。
“平日我皆与二嫂嫂一齐出门,能否也叫上她?”
“这……”蔺枳有些犯难。老太太亦未与她挑明了说,此事若叫旁人知晓,只怕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
徐氏忙道:“我知二奶奶好意,二嫂嫂素来待我很好,她定不会四处宣扬此事。”
既她都这么说了,蔺枳也没有再驳的道理。两个人正要携手去瞧厅内的春花,江清瑶打着伞从徐氏身旁大步走过,这一挤,让最边上的蔺枳一脚滑下石板路,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急切地顺着湿泞的泥土返回池中一般。
“二奶奶!”
千钧一发之际,蔺枳忽被人抓住手腕,用力一拽,整个人反扑到来人怀里,还未反应过来,荀无栖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这条路本就不宽,你非得挤着人走,是后边有阎王在追,还是前边有诰命等你去领?”
本要一把推开他的手,挽上了他臂间,牢牢锁住,生怕再掉下去似的。蔺枳松了一口气,“官人,多亏了你。温家三奶奶也不是故意的,何必怪她。”
江清瑶揪着帕子,咬牙切齿道:“你——你们!”温家与魏国夫人府毫无往来,她今能站在这里,是以她江家女儿的名义。她心里始终有气,本想让蔺枳出出丑,谁知那荀二公子总帮着她,她瞧他二人并无感情啊。
荀无栖第一次听蔺枳唤他这两个字,像随手扯了一株狗尾巴草,挠他的心,痒痒的,奇怪至极。他时常听大嫂叫大哥“官人”,可要从蔺枳的口中说出来,定不如大嫂那般轻易,许是带有其他目的。他兀自想着,不知不觉已被她挽到厅中赏花。
入了厅,蔺枳就撒手找徐氏去了,直待回府时,才与荀无栖再走到一处。
晚间,用过饭,浴了汤,蔺枳正剪着房内的香烛,已经翻身上榻的荀无栖又趿鞋走到她身后。
“你还是别叫我官人,叫无栖罢。”
蔺枳走到床边的蜡烛前,将剪子伸进去,“为何?”
荀无栖盯着烛火看了半晌,方道:“怪怪的。”
蔺枳回头瞧了一眼,想起最近如雪花飘进书房的花笺,登时明白了其中缘由。
“也罢。不叫便不叫罢。我这样叫你,你生气了?”
“生气倒没有,只是听着怪。”荀无栖吹了榻边的烛,再次甩鞋躺下,“前些天你到江府给他家老太太治病,江清瑶不感激也就算了,还险些将你挤下水去,江家人可真不是东西。”
本以为他是个洒脱不记仇的,她都不计较了,怎料他还想着。蔺枳笑道:“也不全是。我瞧那江家三奶奶就挺好。”
“嗯……今日你身边那个么……”
蔺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呼吸平稳,睡颜恬静——这人睡得也太快了。莫非前些日子他不与她说话,是因沾床就睡,而非厌恶她。许是受荀无栖的影响,当晚她亦迅速入眠,一夜无梦。
上回安祺领她到芸绣坊买绸缎,掌柜已记下她的样子。因她提前打点过,与江家两位奶奶看了一会儿,三人就悄悄绕到了后院厢房,让蔺枳给徐氏看诊。
“冲任虚损,天癸不旺,自难有孕。回去后我给你开个方子,改日为老太太复诊的时候,再到你屋里扎一针,将身子调养好些,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徐氏屈膝含泪地谢她,蔺枳连忙将人扶起,又听江家二奶奶说:“她当时与我说起这事儿,我就让她去找祖母。我们两个的娘家既比不得大嫂嫂,又是嫁到别人家里做媳妇的,哪有什么不走漏风声又能寻到好大夫的法子。正巧侯府二奶奶会医,只要祖母轻轻搭根线,可比其他大夫都方便得多。”
江家两位奶奶都争抢着要送蔺枳一套衣裳,互相打趣着走回前堂,突然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百无聊赖地陪在一个着鹅黄色绢裙的少女身旁,蔺枳想挡也挡不住了,在她转身之际,江家二奶奶已先开了口。
“那不是荀二公子么?他身边那位是……”
给他寄花笺的人。她原先还奇呢,近日都不见黑蛟出现在书房,竟是本尊来了,信自然就用不着了。蔺枳见怪不怪地拉她二人往芸绣坊的门口走,“远房表妹。有些渴了,咱们去吃茶罢。”
“与你家官人玩得好的,不就谈家表妹一个么?何时又来了个远房表妹?挑衣裳怎不叫你这个嫂嫂跟着?”江家二奶奶频频往那处瞟,本未注意到她三人的“远房表妹”直直看了过来。
“林姑娘!”
扭头要走的蔺枳闻声止了步子,眼见她拽着荀无栖,笑逐颜开地朝她们这边来,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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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捏了把汗。若是个拎不清的……
江家二奶奶低低啐了一声,“分明是表妹,不叫嫂嫂叫姑娘,安的什么豺狼豹子心!”
徐氏不是不知道二嫂的直爽性子,方才开口就拦了,却没拦住,所幸她身旁的侯府二奶奶亦未计较。预感将有大事发生,便寻了个借口,拖着二嫂快快离开了芸绣坊。
待荀无栖走到跟前,蔺枳身后已空无一人。这事儿毕竟不光彩,她们走了也是好的。这般想着,她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姐姐妹妹的就不必了,唤我冷姑娘便好。”
冷姑娘亦是个热心肠,见江家两位奶奶都走了,好心建议道:“无栖哥哥要带我去樊楼吃,林姑娘要不要一起?”
“就你二人么?”蔺枳看向一旁的蓝衣少年,有了心仪的姑娘,可别将她二人之间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荀无栖昨日虽瞥了江家三奶奶一眼,但未瞧真切,只道她在短短两日内,又新交了两个朋友,他是真心为她高兴。日后在东京城中,就算没了侯府这个倚仗,她亦能过得舒心。
“啊——还有师兄师弟。你要来么?”
既有旁人在场,便不算私会,若因此生了什么谣言,亦好撇干净。这位冷姑娘表面在邀她,实则是不乐意的,她又何必讨这个嫌。要是惹急了,弄个两败俱伤,可就亏大发了。
蔺枳笑了笑,“你们去罢,我就不去了。”又将荀无栖扯到一旁,细声嘱咐,“我与江家奶奶说是你的远房表妹,千万别漏了嘴。”
荀无栖一脸疑惑,冷师妹的身份为何要用“远房表妹”遮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没问出口,冷师妹又推他去买衣裳,她二人说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
“林姑娘想去就去,何故拉拉扯扯的,推说不去,又让无栖哥哥捧着你去。”
真是冤枉,她做什么了,让她发散至此。蔺枳十二分认真地告诉她:“冷姑娘误会了,我真可以不去。”
“什么叫可以不去?你来!”
不知方才又说错了什么,冷姑娘好似更生气了。蔺枳决计立马离开,既是他的人,还是留待他自己哄。哪曾想这冷姑娘还不让她走,拧住她的衣摆,赌气一般。她总算明白荀无栖为何会喜欢她了,两个小孩,总是容易玩到一起的。
“怎么了?”荀无栖付了银子,急急忙忙追出来,以为她们吵起来了,正要开解,蔺枳先行解释了一句。
“冷姑娘硬让我跟你们去樊楼吃。”
“我没有!”冷师妹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她颠倒黑白。
“吃个饭而已,阿……芷你就一起来罢。整日吃院里陈厨子做的菜,也该吃腻了,就当换换口味。”荀无栖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退让一步。
阿芷这两个字有这么拗口么?上回说出口,可还不生硬,她唤“官人”都不像他这般,扭扭捏捏不情不愿的。怎就不喜欢一个懂事一点的孩子,往后可有操不完的心。蔺枳敛起神情上了马车,荀无栖竟出乎意料地跟了来。
20. 乌龙
他暗暗观察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蔺枳这心里,更多的是无奈。
荀无栖撩起帘子匆匆一瞥,“师妹无论在家里,还是山上,都是被捧在掌心的,才宠成了这副模样,你莫要同她计较。”
原是明灵山的小师妹。可之前不还说没有喜欢的人么,莫不是收了几封花笺就暗生情愫了?不过好在他是信守承诺的,没有与冷师妹在外边骑马,而是上了她的马车。
樊楼依旧座无虚席,小二引她三人到楼上雅间,荀无栖的师兄与师弟已经点了一大桌子的菜。他二人显然对她的出现十分意外,却也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我这个师弟没给林姑娘添麻烦罢?”
看似大大咧咧的一个人,不想竟是荀无栖的师兄。想必相对沉稳的那位,便是师弟了。蔺枳颔首举杯,“麻烦算不上,就是不大让父亲省心罢了。无栖时常念叨师兄弟们,你们凑巧就来了,不知三位要在东京待多久?”
闻言,在座三人都心虚地低了头,眼神飘忽,手忙脚乱地夹菜饮酒,唯有荀无栖的师弟处变不惊,将他们一行人的盘算全给交代了。
“他们要把荀师兄偷回明灵山。”
蔺枳的唇方抵到杯口,又将金樽放回原处。她就知道,明灵山的同门这个时候出现,准没好事。
一旁的荀无栖没想到师弟转头就把他卖了,一口酒还未下肚,尽数喷出。还未等他稍缓过来,蔺枳已然出言阻止。
“不行。”
她并非是想拆散一对鸳鸯,实在是成亲还不足一个月,他二人就这样私奔走了,她岂不成了整个东京城的笑话?这个还是次要的,在名单一事有些眉目之前,就决计不行。
李师兄给自己盛了一碗三脆羹,万般无奈地吃了一口,“我就说行不通罢。”
“怎么不行?”此刻荀无栖只觉她摆起了娘子的谱儿,当众驳他的面子,有些生气。约法三章,他做到了她却没有。
“父亲定不应允。”蔺枳放下的筷子就未再拿起来。人都要跑了,这顿饭她还如何吃得下。
荀无栖急道:“你不说他怎知?你别忘了,我们可是——”
蔺枳以为他要将假夫妻一事宣之于口,忙打断他的话,“近日便要放榜了,你这时候偷偷出京,若叫父亲知晓了,定会责备我对你疏于劝导。跪祠堂事儿小,若让我将你寻回来,我是去也不去?”
冷师妹怎么听都像是她为留荀无栖找的借口,“他自己要走的,与你何干?自是不去。”
荀无栖虽不是最了解他爹的,但知道他那老爹惯会做这样的事。如此一来,不守信的还是他。应付他爹,朝夕相处这么些年的他尚且没辙,何况他这刚入门的假娘子呢?
“我也不是近日就要走,咱们再想想办法。”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徐师弟已经吃好了,建议道:“林姑娘说的不错。荀师兄若就这样离开京城,就是陷林姑娘于不仁不义之地。待说服了侯爷,方可让你随我们回去。”
“要是我爹能这么轻易被说服,还找你们做甚!”荀无栖忽然觉得,他是脑子搭错线了,才会将他们找来京城。他若下定决心,今儿就出城了,哪还用得着他们?除了推三阻四,还会什么!
李师兄附和道:“阿纯说的对,你上回与我说,侯爷给了两条路让你选,科考再开还得等三年,自然是选后者。你夫妇二人努努力,明年初就能回明灵山了,你就说快不快罢。”
“师兄!!!”荀无栖急去堵他的嘴,当大伙的面说这种话,霎时叫他臊得耳根子通红。
这师兄看着比荀无栖大了不少,竟还这样口无遮拦。想来一旁端坐的师弟,才是日后可堪大任之人。蔺枳不自觉朝那边看了看,不经意间撞上他的视线,旋即擎盏相敬。
“当着无栖哥哥的面和徐师兄眉目传情,真不要脸。”
看来这饭还是得吃,不然都对不起刚给她扣下的帽子。蔺枳悠悠提筷夹了一块鸭肉,未与她辩驳,毕竟小孩么,说话向来没个轻重。那三名男子又不是心瞎眼盲的,有没有眉目传情,皆看在眼里。
李师兄随即给师妹夹了一个大鸭腿,又将一碟奈糕放在蔺枳面前。但那最后一块糕点,她亦未吃到。
荀无栖起身将滴酥与她眼前的角炙腰子换了个位置,“若不够,就再点一碟,好不容易上京一趟,还能少你们一口吃的不成?”
李师兄撺掇着与徐师弟调了座,坐到荀无栖身旁,“什么话什么话,这样说可就见外了啊。我都听说了,你来此地最勤,何不让人唱首小曲儿听听?”
“这里又不是千金阁,哪来的小曲儿?”荀无栖还在气头上,言语间无甚耐心,原本的确是要领师兄弟去听妙泉的琵琶,现下已是兴致全无。
“对对对,那千金阁的妙娘子,不是你的老相好么?待唔——”
就在荀无栖捂嘴的间隙,徐师弟不以为意道:“我曾劝荀师兄不要让李师兄跟来,你偏不听。”
自方才进门,蔺枳就觉此人淡如深渊之水,表面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涟漪。
“臭小子你——”
李师兄又让荀无栖掩了口。师兄这张嘴最会夸大其词,平日私底下再怎么打趣,亦不能摆到明面上说。何况他从未说过妙泉是他的相好!
荀无栖不自在地往蔺枳那儿瞟了瞟,饭也不敢吃了,生怕师兄下一句又是什么狂悖之言。
蔺枳突然有了胃口,默不作声地埋头吃饭。倒是冷师妹一个劲儿地为荀无栖说话,无栖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定是碎嘴的胡说之类的。鲜少来樊楼吃一次,说的话比吃进嘴的菜还多,可真奢侈。
散席回府,荀无栖直往小厨房去后,蔺枳便被荣昌侯叫到了长风院。不足半个时辰,她就踩着夜色回了景暄院,一袭苍色长袍的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吓她一激灵。
“你躲在这做什么?”
荀无栖将她拉到月光下盯着,确认无事,方才问道:“怎么这么久,我爹寻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自明灵山那几个人入了城,荣昌侯便知晓了,这愣头愣脑的小子还想瞒着他爹偷偷跑去哪儿。蔺枳离开长风院时,也并不轻松,肩负重任而归。公爹让她无论使什么手段,都要将荀无栖留下,他威逼利诱是不成了,只好从她这个新妇身上想办法。可她们是假夫妻,若是逼急了,荀无栖现在就要和离,得不偿失。
恶人都让她做了,蔺枳夹在父子二人之间叫苦不迭,幸有董嬷嬷悄悄给她支了一招。
“夫妻之间是需要经营的,这天底下为了那点情爱成婚的人少之又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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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都这么走过来了?二郎君喜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二人稳坐一条船上。”
夫妇一心的道理她如何不懂。只是眼下荣昌侯正值壮年,她怎能为了不懂事的夫君与公爹作对。助他离京一事万万不成,得想法子留他才好。这法子她已想了一路,荀无栖喝她一声,蔺枳堪才回神。
“想什么呢?我爹到底说什么了?”
蔺枳牵着一角苍色衣袍,引他至海棠树下,“你回明灵山一事,咱们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让父亲知晓了。也别想带黑蛟童池跑了了事,我是走不了的,父亲要罚,我只能认。你向来心善,定不会将我推至那般境地的罢?”
荀无栖面露难色,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法子,就这样被她否了,心有不甘,“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蔺枳思忖着覆上他的手,“办法总会有的,你别急。他们还要在东京待上一阵,定能在他们离京前想出法子来。这段时间你与冷姑娘尽量不要单独来往,若叫人捏住了错处,再大肆宣扬一番,父亲更不会放你走了。”
荀无栖怔怔地望着她,不解道:“我与小师妹为何……你不会以为我喜欢她罢?!”
瞧他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样子,蔺枳徐徐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扼住。
“天大的误会!我与小师妹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又不会笑话你们。”蔺枳费了忒大的力气也挣不开,手腕被他抓出一条红痕来。
荀无栖拉起她就往书房走,“苍天有眼,她写数十封信来,我一封都不回,这不能是喜欢罢?”
蔺枳的步子越迈越大,裙摆生风一般,才追得上他,“不喜欢便不喜欢罢,我信,不用去看了。”仍旧没拗过他。
荀无栖将书房收到的所有花笺摆在桌上,有些是拆过的,有的原封不动,待她一一看过了才肯罢休。原来真是她闹的乌龙,蔺枳反倒不好意思了。
“对不住……竟是误会一场……”
荀无栖坐在翻乱的花枝信堆中抬起头来,为自己不平,“现在可信了?说实话。”
蔺枳替他将信一封封拾起放到书柜上,“方才就信了,你非要领我来看。”
荀无栖再次握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看她,“撒谎。方才嘴上说着信,实则心里不信,眼下才是真的信了。”
蔺枳嘴角噙笑道:“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傻。”
“你才傻!又是哪个浑球在外头说三道四,我的名声都被这些人败没了。”
荀无栖忿忿赖在地上,蔺枳只好伸手扶他起来,一面哄道:“好好好,下回谁再说你傻,我定给你驳回去。”
荀无栖掸了掸衣裳的尘,又将她推出书房,“明日我让黑蛟来收。你放心,小师妹在京的这段日子,绝不会再来扰你的清静。”
蔺枳看着他欢快离去的背影,寻思直至今日,他的承诺未曾食言过一次,也许真的能试着相信他。
自她那回劝过之后,荀无栖又安分了不少,虽仍旧每日出去与师兄厮混,但很有分寸,总是在荣昌侯放衙前就回来了。
是日蔺枳刚从众生堂回来,穿过仪门就听荀无栖在背后喊她的名字,下了马车就火急火燎地往里赶似的。
“外边都在传你给江家老太太下毒,你可听说了?!”
21. 认错
一旁的浣云一时心切,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拔声就斥:“胡说!咱们姑娘怎会给江家老太太下毒?”
传消息的人被她这一喝惊住了。蔺枳先是轻声责备了一句,而后才向荀无栖问个究竟。
说是她为江家老太太复诊的翌日清晨,老太太服了她的新方子便一病不起,至今仍昏迷不醒。
蔺枳是大前日去的江府,将徐氏的调理方子交到老太太手中,同时往外边漏了个消息:有人给江家送了一份名单。还未等到其他几家有任何动作,江家倒先乱了阵脚。谁知老太太是真病还是假病呢,把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扣在她头上,无非是盯上她了。
荀无栖见她皱眉走神了许久,连连在她眼前挥手都无动于衷,以为她吓傻了,赶忙让浣云扶她回景暄院。当他从厨房提着一盒枣泥山药糕回来,院中已无她的身影。
“姑爷!二奶奶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证据不足,官府也只是传唤她去问话罢了。江家大奶奶声嘶力竭地指着她,口口声声要为祖母讨回公道,她的婆母于大娘子哭天抹泪地搀着人,好一副母慈媳孝的感人模样。
蔺枳没心思看她们唱戏,她只需好好回答府尹的问题即可。为何下毒、如何下毒,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们都说不明白,还妄想定她的罪。
江家大奶奶似乎抱着必让她下狱的决心,指认蔺枳是因新婚当日被绑而怀恨在心,知她家三郎最是敬重祖母,就给祖母下毒。胡诌一遭还不痛快,非得揪着帕子走到蔺枳身前,大骂一声方才解气。
“好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啊……”
“你懂什么!胆敢在府尹面前胡说?”江家大郎怒不可遏地掐着自家娘子的胳膊,躬身赔笑道,“这是那妇人为祖母开的方子,还请府尹明鉴。”
王府尹瞥了江家大郎一眼,将别家医馆的大夫叫了来,仔细辨认。其中一味药的用量远超寻常药方。
“林氏,你可知罪?”
蔺枳觑了那大夫好一阵,不像是江家找来作伪的人。方子绝无问题,莫非是有人在上边动了手脚……
“可否让我再瞧一瞧这方子?”
江大奶奶抓着于大娘子的衣袖,又慌又急,“仔细她将证据抢过去吃了……”
“本官在此,岂敢放肆?”
王府尹将药方递给她,原来谜底就在这谜面上。蔺枳恭恭敬敬地还了方子,转问江家人:“我写的分明是‘甘草一两’,如何变成了十两?”
江大奶奶颤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我们还会害自家老太太不成……”
相较之下,江家大郎就显得十分沉稳,冷哼一声道:“分明是你医德有缺,马马虎虎开错了方子。这样的人也能入众生堂行医,堂主也是瞎了眼了。”
于大娘子抚了抚儿子,为许堂主说好话,“林大夫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人,堂主不能不给侯爷这个面子罢?”
王府尹背着手走回桌案前,“人证物证俱在,林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凭这三张嘴和一张纸,就想污她入狱,江家好算计。蔺枳笔直地立在原地,“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我不认罪。”
于大娘子向堂上之人建议道:“人证物证皆在,府尹何不先捕她入狱?”
“来人——”
“且慢!”
一身绿襕袍的荀无宸健步如飞,看样子是游街结束后就匆匆来了,安祺亦跟在他身后入了公堂。
“皆是江家一家之言,如何能全信?所谓物证,既是草纸一张,想要伪造并不难,何不将煎药的小厮女使与为老太太诊治的大夫传来,当面一一对峙清楚。”
安祺挽上蔺枳的手臂,让她安心,“侯府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叫他们诋毁了去。”
经此一提,蔺枳这才意识到,最重要的两个证据都不在江家人手上,府尹就要捕她,难道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尚且不清楚老太太中毒与否,倘若真有此事,当时煎剩的药渣定已被他们处理干净,当务之急是让府衙派一名大夫为老太太诊断,且此人不能与侯府、江家沾上任何关系。
“大伯——”
蔺枳刚开口,外边的衙役就仓促奔来,叫嚷着荀二公子带三两侍卫闯了江府。于大娘子朝旁啐了一声,一面两步三回头地指鸡骂狗,一面随儿子速速离开了府衙。江家大郎前脚才匆匆下车,蔺枳后脚就跟了来。
一行人挤开围在屋门外的家丁,接连地掀起竹帘,走到江家老太太床前,朱大夫已为老太太施过针了,她却没有转醒的迹象。
蔺枳心下骇然,江家人为了诬蔑她,竟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江家大郎先是责问了一番:“谁让他们守在外边的?疯狗都闯进祖母屋里来了,防了什么!”
江家二奶奶言氏闻言起身,“大伯勿怪,是二郎担心有人心怀不轨,不让祖母诊治,故派了些人守在外头。”
江家大郎仗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对着言氏一顿数落,于大娘子非但没有制止,还添油加醋地将小娘院里的事扯进来,而她身后的大奶奶,先是剜了荀无栖夫妇一眼,后扑在老太太床前洒泪。
王府尹赶到的时候,老太太房中比戏台子还热闹:江府的下人正要将荀无栖带来的人轰出府去,双方争执不下,扭作一团,谁也不让谁。
“住手!!!”王府尹甩袖高喝,忿忿指着这群人道,“书香门第,累世清流——”
“将门望族,世代忠勇——”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就在众人愣住听府尹训话的间隙,朱大夫再次拿起银针往老太太身上扎,惊得江家人群起而攻之。霎时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大人您瞧瞧,人命关天啊!”
为给朱大夫争取施针的时间,蔺枳紧紧守在榻边,不让江家大奶奶靠近,谁知这妇人竟一手揪住她的发髻,一手曲着五指,九阴白骨爪一般往她脸上挥。
好在荀无栖不知何时脱了身,急挡在她身前抓住这妇人的手,用力一甩,将人甩出三尺远,跌坐在地上呀呀喊疼。
原来那边的江家大郎亦敌不过荀无栖的手劲儿,连带着刚刚要绑他们的家丁一起,骨牌似的,接二连三往后倒。方才回府的江旭还未骂出口,便听言氏高兴地喊了一声。
“醒了!祖母醒了!”
相继问候了江家老太太,一行人又顶着乌黑一片天,浩浩荡荡涌回开封府。此番加上荀无栖与江旭等人,阵仗比去时还大些。人证物证皆齐,乌泱泱一群人对簿公堂,苦的还是王府尹。
蔺枳拿出那日的药渣,拨散了给府衙的大夫瞧,确是甘草一两无疑。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紧接着道,是那日早间请安的时候,老太太喝了大奶奶用海藻煎的水,方才一病不起的。
“这这这,甘草与海藻不能同食,怎能犯此大忌?”
最终以江家大奶奶胡乱听信他人之言,好心尽错孝为由,了结了此案。不知不觉间,已入亥时,蔺枳谢过荀无宸夫妇,领着荀无栖走到玉山堂。
“母亲,兄长。”
姚氏与林复见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齐齐拥上来。
蔺枳替姚姨拭了泪,笑着向红袍簪花的人道喜:“恭喜兄长高中探花,改日再好好为兄长庆祝。”
林复揉了揉她的头,“你好好的,便是给我最好的贺礼。”
荀无栖早晨去看榜的时候,光顾着看自家兄长了,倒忘了还有这号人,“今岁的探花郎竟是林兄!比我大哥还高出一筹,真是厉害!”
荣昌侯瞧儿子那副傻样,心里摇了一万个头,“你怎就不向两位兄长学学?为你爹长长脸。”
荀无栖撩袍坐下,吃了一杯茶,方道:“咱们家两代进士,还不够给您长脸的?若是同辈间出了两个进士,我看这户人家的运数也是要到头了。”
“这竖子,净为自己的不济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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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昌侯与姚姨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每回都抱着十分的尊重,并无任何成见,蔺枳如何能不感激,自然也愿意和和稀泥。
“一条路走到底不如两条路都走,公爹既能教养出他兄长这般好的,无栖亦会有旁的建树。虽说盛极必衰,我瞧现在只开了个头呢,侯府定还能昌盛百年。”
这话真真说到荀无栖心坎上了,咧嘴就是笑:“爹你听听,盛极必衰,阿芷都明白的道理,您心里分明明镜似的,非要说我一嘴。”
姚氏母子此来侯府,就是为了确认蔺枳无事,如今亲眼见了,天色又晚,便不好再留。待他二人走后,荣昌侯方才细问一番,宽慰了几句,遂放她二人回景暄院休息了。
成婚以后,他们鲜有二人相伴回屋的时候,身边不是浣云就是其他人,眼下只有他们两个,静悄悄的。许是奔波一日累极了,谁也没说话。
溶溶月色下,裙摆扬扬落落,他们踩着一样的步子,却又不全然相同。荀无栖平日走路脚下生风,今日却无风。
浣云早早备好了热水,蔺枳正准备去沐浴,一旁坐着的荀无栖忽然开口:“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缠住了蔺枳的脚,怎还是这么喜欢道歉。她止步回身,不解地看过去。
荀无栖低垂着头,坦白自己的过错,“你被官府带走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到你身边。”
蔺枳更不明白了,“你为何要第一时间站到我身边?”来了也只能说车轱辘话,单凭一张嘴,是无法为她洗脱嫌疑的。
“我是你夫——”荀无栖抬眸瞧着她那双疑云满布的眼睛。眼尾略往上挑,不苟言笑时,常携着寒飕飕的冷气,现下竟有些可爱。不知是羞耻心作怪,还是被她勾走了片刻神魂,那两个字是再说不出口了。
“你孤身一人在那府衙里头,面对江家那三个恶人,又被府尹追着拷问,定会害怕的,我却不在你身边,就算身为朋友,亦未尽到我的责任。”
于她而言,更令人绝望的事都经历过了,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但他不知道,他能这么想,蔺枳还是感激的。她慢步走过去,手放在他脑袋上,抚摸小狗一般,“你的人不用站在我身边,你的心已经帮我了。”
荀无栖微微仰头,糊里糊涂地问:“我的心?”
蔺枳在他身旁坐下,“你没有来府衙,而是领大夫去江府为老太太诊治,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源所在。老太太一醒,是谁下的毒,她还能不知道么?”
“朱大夫也没能治好老太太,是你治好的。”
蔺枳竟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的仰慕。场面一度混乱之际,她从朱大夫口中了解了老太太的病症,教其更针,老太太果真醒了。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若让江家人知晓是她出的主意,朱大夫必然没有再次施针的机会。
“那也是你先将朱大夫带到江府,我才能救老太太这一回,江家二奶奶也才能将她藏好的药渣给我。我听说你闯江府可费了不少力气,无论是老太太转醒,还是我摆脱冤屈,都少不了你这颗善心。”
荀无栖经她这么一说,忽而觉得自己的功劳可不小,拨云见日地开朗起来,起身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从竹帘探出个头问:“你的药箱呢?”
“床边放着呢,找药箱做什么,你受伤了?”蔺枳眼见他将药箱搬到她跟前,打开一看,全是他不认识的瓶罐,要不就是纱布镊子。
“你手被那悍妇抓伤了,你不知道么?”
蔺枳刚旋开金玉膏的盖子,立刻被荀无栖抢了去,正要伸手抢回来,却被他宝贝似的护着。荀无栖将药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扼住她的腕,一手取了一些药膏,仔仔细细涂在她的手背上。
还真有一道不浅的疤,许是当时在想老太太的事,才未留意。蔺枳看着他认真上药的样子,竟觉有些乖巧,一时走了神,怎料他突然匪夷所思地来了一句。
“往后你还是唤我官人罢。”
22. 惊马
蔺枳不明所以,“可你前些日子不是——”
“我觉得你说得对,”荀无栖转身将金玉膏放回去,又提起药箱往床边走,就是不敢看她一眼,“虽是假夫妻,但在旁人面前,还须做足面子才行。方才叫我‘无栖’的时候,你是没瞧见我爹那眼神——不做真一点,压根糊弄不了他。”
蔺枳点点头,她本没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看起来生疏了一些,如今他想通了,那更好。荀无栖还硬缠着让她叫了一声,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他反倒不乐意了。
“不是——怎么能这么轻易呢?我怎么就……”
蔺枳觉得他今日十分奇怪,总纠结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有何难?又不用你唤我‘娘子’。”
荀无栖垂头玩着束帷幔的帐钩,“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蔺枳瞧他是说不明白了,将他微弱无力的辩解抛在身后,舒舒服服去浴了个热汤。回到屋里,荀无栖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官人可要我伺候你更衣沐浴?”
蔺枳的手刚碰到他腰间的金带,荀无栖就激得跳出一丈远。
“我自己可以!”
她追上来解他的腰带,吓得荀无栖高举着手,杵在原地。他们从未靠得这样近,方寸之间,幽兰香钻入鼻中,这样的香,他还是第一次闻。
“平日不也是花林与秋林伺候官人,怎换作我就这般紧张,莫非官人还未经人事?”
荀无栖迅速被她剥了两件衣裳,仅剩一单薄里衣,精瘦的身体若隐若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中用?”
蔺枳瞧他那一脸挫败的样子,有些好笑,“不中用?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荀无栖急着解释,手忙脚乱地摁住她的肩。天渐渐热了,她今日穿的寝衣是薄绸制成,跟直接掐她的肉似的,惊得荀无栖连忙撒手,耳根通红。
“我的意思是……他们都笑我这个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都不懂,胆子又小,出格的事都不敢做。”
蔺枳细细打量片刻,不像是撒谎。她知他虽经常混迹风月场所,却是个极老实的,不会做混账事,若真同他们所说那般浪荡,荣昌侯早不知打了多少回了。家风如此,他自然不敢胡来。是贪玩了一些,但本性仍是好的。
“别听他们的,这个可不丢人,宝贵着呢。”
荀无栖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你信我?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蔺枳哄着将他推去沐浴,躺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再次睁眼,荀无栖竟已穿戴整齐地等着她吃早饭。她眯着眼往窗外看了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还未开口,荀无栖就抢着把今日的行程与她说了。原来他与大师兄出去不是鬼混,四个时辰有大半的时间在练武读书。
蔺枳之前就在书房看到了许多兵书,只道是荣昌侯逼着他看的,不想竟是他的爱好。她忽然觉得,他也没她想的那般不堪。原以为他去明灵山只是想脱离父亲的掌控,难道是为习武去的么。
“你喜欢习武?”擅长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荀无栖吃了一口粥,方才回道:“我祖父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我喜欢也不奇怪罢。”
“可你父兄二人都是儒生。”蔺枳曾听过这大将军的威名,在她们西南,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可惜的是,他死在了二十一年前那场战乱中。那会儿她与荀无栖都还未出生呢。
“祖父就我爹一个儿子,还是个文绉绉的书生,他们都说祖父的风骨要断在我爹手里了,幸而侯府还是出了我这个习武的。”荀无栖匆匆用帕子抹了嘴,“不说了,与大师兄约的时辰准备到了,我就先走了!”
荀无栖的声音在院内消散后,景暄院复归平静,蔺枳的心却静不下来。消息放了,冤枉受了,前戏唱得足足的,怎的角儿还不登场。在意这份名单的人必然会有动作,她得好好打听打听,近日谁去江府拜访过。
蔺枳正心不在焉地搅动金碗里的粥,便听门外浣云来禀,董嬷嬷来了。
“这是近日我那孙儿带来孝敬我的,按咱们那边的法子腌了两大只,想着二奶奶在这京中鲜有机会吃到这种玩意儿,便带了一只来。还望二奶奶莫嫌弃。”
打开竹盒一瞧,果真是火腿。火腿鲜笋汤、火腿炖肘子,是她极喜欢的两道菜。这笋呢,用冬笋为佳,在药王谷的时候,她就时常去山里挖笋,给师父煨火腿汤。
董嬷嬷对她的好,蔺枳都实实在在地记着,却没什么可以孝敬她老人家的,只有一手厨艺还算过得去,遂邀嬷嬷下回来景暄院吃火腿,她亲自下厨。
董嬷嬷欢天喜地地应下,让她先将火腿收到厨房去,以免熏了整个屋子。蔺枳会意将花林支走,嬷嬷方才与她透了个惊人的消息。
前两日董嬷嬷给侯爷送甜汤,偶然听见书房里边在谈论什么名单,与江家、谢家、范家有关,昨日出了那档子事,她才明白,还与侯府脱不了干系。
看来嬷嬷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提醒她离暗地里的纷争远一些,这回是诬蔑下毒,下回指不定就要直接杀人了。蔺枳很是感激她的好意,但无论名单是否与侯府有关,她都没法全身而退了。何况,她也不会退。
董嬷嬷又道:“都是二十年前的恩怨了,何不就此放下呢?上一辈的是非,可别将你们这些小辈牵扯进去。”
二十年前?
名单是二十年前的事?
蔺枳忙问董嬷嬷,可还听到什么旁的话,她却说只有这些,还一个劲儿地劝她不要掺和。董嬷嬷的建议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一心想着弄清这名单的来由。
二十年前……关系到五个家族和她阖家性命的,定是一件秘而不宣的大事。方才荀无栖说起他的祖父,那场动乱是二十一年前,元祐之乱一年之后的大事,会与这场动乱有关吗……今夜定要寻他问问清楚。
蔺枳怀着一肚子心事上了马车,还未驶到众生堂,倏地马惊了,拉着她在大街上发疯似地跑,车夫毫无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还未牵稳缰绳,就已摔下车去。
这个速度,跳车是不行了,非死即残,可她亦不会驯马,只能眼睁睁看着……糟了!前边有人——
马车没有如她料想那般朝那个人撞去,蔺枳紧闭的双眼复又睁开,马背上还多了一个人。好熟悉的背影。
“让开!!!”
是荀无栖。蔺枳死死攀在窗牖边,亲眼看着他三两下就将惊马制服了,待他下马趴在车门前,她堪才回过神来。他走进马车内将她牵了出来,她僵硬蜷着的手仍在发抖。
下一刻,荀无栖毫无预兆地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抚着她的头,不断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体温裹挟着她,两颗快速跳动的心靠在一处,她一时分不清,她的心是因何跳得这样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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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后怕,还是这个拥抱。
蔺枳缓过神来,轻轻推开他,“我没事。”
荀无栖抓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确认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也不松手,“幸而你没事,不然——”
“那个人!”蔺枳用力挣开他,急去寻险些被马车撞到的人,得知那人与车夫都被荀无栖的师兄救下后,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的马车若当街撞死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荀无栖本想差黑蛟去替她告假,被蔺枳拒绝了。此处离众生堂不过两条街的距离,走过去也就两刻钟的事,走小巷还能再快些。她刚转入一条巷子里,就被人撞了一下。回头望去,却空无一人。
蔺枳转身进了附近的茶坊,找了一个安静的雅间坐下,打开刚刚塞入她手中一卷草纸。
「西南蔺氏,始于名单,毁于名单」
始于名单,毁于名单……
蔺枳揣着万千思绪迈入景暄院的门,便听丫鬟们在里边争吵,就为了几块糕点。浣云是她的贴身丫鬟,权力自然大了些,但也不能纵得太过霸道。
“姑娘不知道,她们吃的那盒枣泥山药糕,是昨日姑爷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姑娘一块都还没吃,就被这两个没皮没脸的小蹄子瓜分干净了!”
只剩残渣的食盒就摆在那儿,但两个丫鬟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平素有什么好吃的,她哪次没让底下人分一些去?吃糕点事小,可她若再这么事不关己下去,保不齐这些人会像那板儿一样,明日就该踩到她头上来了,她还能使唤得动谁?干脆洗手将这正房大娘子的位置腾出来,回紫芝院当她的侯府大夫好了。
“官人既未说是独给我一人的,自然也不会那样霸道,不许你们吃。只是官人自己都未动一口,你二人怎就先吃了?可是官人给的赏?”
晴儿很不服气地瞪着浣云道:“我看放在石桌上那么久都没人理,吃一块又怎么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花林是家生子,不比晴儿是正儿八经雇来的良人,没法这么硬气,只低头扯了扯她的衣角。
浣云最看不惯她仗着自己是孙嬷嬷的表侄孙女,就不把她家姑娘放在眼里,“你放屁!姑爷让我将糕点收好等姑娘回来吃,我分明收到屋里了,这食盒却是在外边石桌发现的。欺三瞒四,顶撞主子,我看该罪加一等才是!”
蔺枳端起茶盏,顺着浣云的话道:“那便扣三个月的月钱,到外院做一个月粗使罢。花林罚一半即可。”
“食盒就是在外边放着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要告到孙嬷嬷那儿去!”
蔺枳住去林府那段日子,晴儿留在了侯府,过得舒服极了,自她顶着二奶奶的身份回来,就哪哪不舒心。左右如今她是景暄院里的人,大爷还能掌她的嘴不成?二爷就更不要提了。
一哭二闹三喊孙嬷嬷,晴儿又甩脸奔长风院去了。有这么个炮仗在身边,训斥不得,说不准往后会碍她的事,还是找个机会打发了好。蔺枳忽而记起,荀无宸中了进士,她们二房是该赠礼表表心意的。
“二奶奶别担心,今早我已将礼亲自送了过去,大爷还夸咱们有心呢。”
“你办事我放心。”蔺枳轻轻放了盏,“兄长外放之期将近,母亲亦要离京了,让秋林替我备点东西,届时我与官人去送送他们。”
晚间荀无栖刚回府,就听说蔺枳为几块糕点将两名丫鬟罚了,脚不沾地地往景暄院赶,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23. 夜话
下人刚将吃食撤走,蔺枳正用帕子擦拭嘴角,就见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屋来。
“官人今日回得这么晚。”
“我……”荀无栖转身望了眼乌漆一片的天,与师兄师弟聊得尽兴,一时忘了时辰,是晚了一些。
蔺枳走上前替他解开护腕,“可吃过了?”
“吃过了。”自昨晚她扒了他衣服,发现自己也没那么反感她的靠近。等等——他是来问那两个丫鬟的事的,两句话就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荀无栖捉住她的手,问道:“她们不就吃了两块糕点,有必要罚那么重么?”
“是一盒,不是两块。”蔺枳抽了手,将他的外袍挂在衣桁上。
荀无栖紧紧跟在她身后,“好好好,是一盒,但终究只是糕点,又不是偷窃了什么东西,罚粗使就不用了罢?”
“花林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让月林来伺候。”蔺枳扭头扫了他一眼,“官人是不适应新人,还是心疼了?”
“你别胡说!我就是觉得罚得有些重了,你若想吃,我再让厨房做就是,本就是给你做的,想吃多少做多少就是了。”
逗几句就急成这样。蔺枳藏起轻微的笑意,寸步不让,“既是你专程为我做的,那更得罚。”
“也不是我做的,是我让厨房——”荀无栖转身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你是因这个生气?”
蔺枳佯作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啊。她二人既领着侯府的月俸,坏了规矩,不该罚么?”
“你是因这个?”荀无栖看起来有些失望。
一旁站着的浣云看不下去了,开口为她解释道:“姑爷是没看到晴儿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知道的都要以为她是侯府的远亲呢,咱们二奶奶还得尊称她一声‘表姑娘’。”
实则他与晴儿接触的时间最少,最深的印象莫过于去年她被大哥罚了,但大哥对待下人一贯严厉,当时并未弄清是何缘故,故而也不知此人为人。但荀无栖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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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枳定不会无故冤枉人,既浣云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确有其事。
“既如此,那便按你说的办罢。只是我不要月林伺候。”
月林做事是没有那么心细,可春林亦好不到哪儿去,胜在模样较好,故她听浣云说,春林与晴儿不大对付。蔺枳思来想去,只能委屈一下浣云了,自己的人她放心。
荀无栖又给她驳了,“不要。我要你。”
“我?”
昨儿她主动的时候他不要,今儿又要了。最近荀无栖变脸的速度实在让她看不明白。不过若能增进夫妻感情,以后她办任何事也方便些。
蔺枳也不是第一次伺候人沐浴,只是她唯一伺候过的是四岁的阿玉。她绕过屏风走进去,荀无栖靠在浴盆边,背对着她,青丝垂落,察觉她来了,悄悄收起搭在盆边的手。
竟还在浴汤上洒了花瓣,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果真如她所想那般,瘦而不柴,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他的身材其实很不赖。
24. 生气
荀无栖本能地抬头,直撞进她柔情似水的眸里,一时乱了心神,忙去捂那双勾人的眼睛,她的眼睫又像轻盈的翅膀,一下一下挠着他的掌心。
蔺枳刚要拿开他的手,就见荀无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支支吾吾跑了出去。从外头进来的浣云回身望了好几眼,心想她家姑娘明明这般温和宽厚,姑爷怎的一副要被吃了的模样。
“姑娘,方才我瞧花林往浴堂去了。”
浴堂?她倒将这事儿忘了,答应近日伺候他沐浴的。蔺枳披上外袍匆匆赶去,还未走到浴堂门口,便听一声惨叫。
“啊!!!”
蔺枳飞快绕进屏风一看,好一幅香艳的画。浴汤洒了一地,浑身湿透、衣裳微敞的花林摔在地上,水珠与泪珠连成一串,含进嘴里,自己也分不清。一旁的荀无栖双手死死护在身前,见她来了,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攀着她的手,将她的寝衣都蹭湿了。
“娘子,她突然摔进我的浴盆来,一时情急,才把她抛了出去……”
这声“娘子”当真是急从口中。蔺枳垂眸瞧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你原是不打算将她推出去的?”
任她怎么扯,荀无栖就是不放手,还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是啊。我本该叫人来拉走,毕竟我手劲比较大……可能要劳你为她治伤了。”
“你不放手我怎么给她治伤?”
蔺枳忙与浣云将花林扶起来,瞧着估计是骨折了,难怪哭成这样。浴堂内换了秋林去伺候,主仆二人立即将花林搀进屋。幸而她时常在府中添置草药,种类齐全,便速速让浣云取来草乌,备好温酒,双双服下,须臾之间,就将花林的骨头接好了。
她伤得较重,尽管诊治及时,亦要静养半年之久。听罢蔺枳的话,花林恨不得一头撞死了好,自己的积蓄够不够吃药不说,让她再回去躺上六个月,她爹非得打死她作数。
在外徘徊许久的荀无栖快步走入屋内,向花林保证,既是他的过错,其间的药钱由他来付,月钱照旧发,她安心在侯府养伤即可。
“官人心善,只不过这月钱若照例发,下边的人怕会不满,这钱只能请官人自己出了。”蔺枳收好药箱要走,荀无栖连忙跟上来,捻着她的衣摆寸步不离。
“这点钱不算什么,她的伤势如何?要不要我找个人来照顾她?如今这模样是去不了林府了,你可还有旁的人选?”
“还未伤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官人若不放心,请人照料的钱亦自己出罢。我要换身衣裳,请官人稍等。”蔺枳砰地把门合上,将他关在了外边。烦闷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坐下喝了杯冷茶,仍旧静不下来。
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可生气的。是在气他傻,看不出花林的心思,还是在气自己,他叫了一声娘子,还真就摆起娘子的谱儿来了。
这景暄院的人她都管不住,还妄想摆什么谱,报什么仇。若侯府二奶奶的身份形同虚设,她费这么大劲嫁进来又图什么。不听话的,得早些送出府去了。
翌日,晴儿赶在她起身的时辰来了,自请到林府去。看来昨晚的事,少不了她的撺掇,不顾事情败露也要来请辞,生怕卧床半年亦是她的下场。
待晴儿谢恩走后,浣云方道:“姑爷无意间还办了件好事,让她们一个个都以为咱们姑爷耳根子软好说话,正好重新立立景暄院的规矩。”
“现下还不是折腾这个的时候,把这祖孙二人一齐请走,那才好呢。”
是日荣昌侯休沐,蔺枳梳洗过后到长风院请安,听说侯爷最近又爱上了种花,特意寻来一缸沃土培育的双色荷,顺带一提让孙嬷嬷到林府管事一事。
董嬷嬷回来后,长风院的管事权便渐渐交回董嬷嬷手中,荣昌侯见了那缸荷,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没有丝毫的不舍。
自小花园出来,穿过抄手游廊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一袭墨色长袍迎面而来。蔺枳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荀无宸,她避无可避,只好道了声万福。
“前几日你马车受惊一事我去查了,背后之人做得很利落,近日小心。”
蔺枳先是惊讶他去查了这件事,且此事并非意外,再者,他竟然在长风院与她说这些。何不让荀无栖转述,非要亲自告诉她。不过这背后之人定是为名单而来,就算她不是蔺家人,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若大伯查到是何人所为,请务必告知我。”
荀无宸没有点头,他的本意是提醒,而不是让她对此事深究到底。
蔺枳未正眼瞧他,却能感觉到面前的人有些不高兴了,“我虽做不了什么,但他既有意与侯府为敌,我也好识趣地避着些。”
得了荀无宸的肯定答复,蔺枳回屋又看了会儿医书,午睡方醒,就听霄明院的人请她到大花园赏花,道是大奶奶新得了一本琴谱,邀她为园中的大片芍药抚琴。
蔺枳本欲借身体不适推脱,奈何那人窃声挑明,大奶奶此是为了请她瞧瞧身子。她亦不好再回绝,让浣云取了琴,便往大花园去。
自己请的人,影儿却不见一个,不过园中石桌上,的确有一份琴谱。蔺枳独自先弹了一遍,莫名地顺,琴音都散了,依旧不见人,随手翻了翻琴谱,耳边随之响起一声。
“弹得很好。”
蔺枳起身见礼,“是大伯的琴好,大嫂的琴谱好。”
“你不必紧张,她临去换了身衣裳,一会儿也是要来的。”荀无宸撩袍在她对面坐下,“琴师,听者,仅此而已。”
他这般磊落,她若扭扭捏捏的,岂不证明她心里有鬼?听他这话的意思,是安祺让他先来,他夫妇二人都不避讳,那她还操什么心。
蔺枳又抚了一遍新谱子,与他聊起其中意境,荀无宸虽不会弹,但能领会其间琴意,是为数不多能在这方面与她说上几句话的人。从这新得的琴谱聊到嵇中散的《琴赋》,讲到一半,安祺才姗姗来迟。
“官人与弟妹聊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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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尽兴?”安祺四处张望着,“咦,柯颖说今日要来咱们府上赏花,还未到么?”
“祺姐姐!”范柯颖笑得比夏日的太阳还烈几分,上前挽住安祺的胳膊,一阵寒暄过后方才瞧见那张五涧泉。“这便是京中仅次于宫中的那张琴么?大公子怕是忍痛割爱了,二奶奶快弹与我们听听。”
“等等!”
分明听声音还很远,一眨眼,人就站到她身后了。蔺枳真想瞧瞧他脚底是不是踩了两个风火轮,会飞似的。
“阿芷好不容易弹一次琴,我也要听。”
安祺与范柯颖轻笑出声,“可让你赶上好时候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弹不行。更何况,她刚才只弹与荀无宸一人听算怎么回事?蔺枳遂抚了一曲《胡笳十八拍》,众人未听尽兴,各自点了一曲,荀无栖还点了两。五首曲子接连弹下来,饶是铁人也累了。
见她脸色不对,荀无栖急急喊停,又递茶水又递果子的,一齐到园中赏了芍药,眼瞧着天快黑了,方才各自散了。
回景暄院后,蔺枳就一直板着张脸,像尊玉佛,冷得吓人。无论荀无栖是叫她名字,还是扯她衣角,她都没反应。
“好姐姐,是我的错,不该贪心让你弹两首曲子。”
蔺枳终于回过身来看他,“你唤我什么?”
荀无栖以为她爱听,又叫了一声,“好姐姐。”
好姐姐?把她当什么了!外边唱曲的还是酒楼卖艺的?蔺枳愈发气闷,甩开他的手往外走。
荀无栖不知怎么惹得她更生气了,成婚那日还让叫呢,现下怎么……只得改口:“好妹——”
“不许叫了!”蔺枳转身喝他,瞧他那副愣在原地的傻样,定是不明白她气在何处。满腔的怒气打在棉花上,她朝他甩什么脸呢?像使唤下人一般让她弹琴的,又不是他。现在是继续走也不是,回屋也不是。
荀无栖咬着唇委屈极了,“你究竟是因何生气?起码让我晓得我错在哪儿了罢……”
蔺枳长叹一声,走过去牵他,“我不是气你,服侍你沐浴罢。”
荀无栖拦着不让她进屋,“你不说清楚,今晚就别睡了。”
“随你。”蔺枳改道往浴堂走,荀无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你不说清楚,我就把信国夫人送你的翡翠簪子藏起来。”
蔺枳觉得他真幼稚,在他父亲面前撒泼打滚的话也比这个重些,“我换一支戴。”
荀无栖实在无法,只好使出撒手锏:“你不说清楚,我就跟我爹说咱们是假夫妻!”
终于威胁到点子上了,这个她确实是怕的。蔺枳不得不去捂他的嘴,“小声些,莫让旁人听到了。”
荀无栖捉着她的手走进屋,把她摁在榻上,“说罢。究竟是何缘故?”
蔺枳犹豫片刻,告诉他一个事实:“其实今日大花园的人,都知道咱们是假夫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