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请我去断案》
1. 在梦里上岸,有什么用?
“您放宽心,这路才宽,阴阳不宜颠倒,千万不要天亮再就寝,晚安。”
刘松巧眼皮沉重,松了口气关上手机。
算算日子,毕业至今十月有余,诸路不通,只能拾起家传手艺在网上当个半吊子神棍勉强混口饭吃。
今天又是熬了个大夜接待各方痴男怨女,回答些五花八门又殊途同归的情感问题,结束最后一个已是天光微透窗帘。
眼皮子终于如愿合拢,眼前一片黑暗沉重,忽然又弹出一堆聊天框,白色刺醒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大师,我和我男朋友能长久吗?”
“师傅我感情还有救吗?”
“听说你算得准,那先猜猜我是男的女的”
……
完了,工伤。
刘松巧把被子用力地压在眼睛上,用不规则的黑暗强制碾碎残留的幻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还是更久,脑子放松下来,或许说总算麻木到什么都不再想,迷迷糊糊地预备踏入梦乡,脑子里又弹出个霸占全屏的聊天框:
“您有一份offer请查收。”
更糟了,毕业即失业的焦虑竟然这么严重,连做梦都深受其害。不管什么梦,都让她先睡会儿再说吧!
刘松巧心情烦躁不已,但还是没忍住点击那个聊天框。万一是个好梦呢,点了也不用惊醒,梦里收一个offer也不亏。
下一步竟然真的弹出一个邮件界面,自己也没有醒过来的感觉,刘松巧有些欣喜。再细看邮件内容,梦里大脑时常会编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这次认真读一读看看都是些什么。
“尊敬的刘松巧女士:
非常荣幸地通知您,经过东方地府严格筛选,您已被确定符合地府兼职审判员岗位要求。
诚邀您加入东方地府大家庭,欢迎您的到来,期盼与您携手共创新时代地府和谐家园。”
刘松巧:?
今天脑子太活跃想象力过于丰富,细节很到位,但不知是不是太耗费精神阳气不足,居然梦到加入地府了,这不成这不成。
她还年轻,还不想死,梦里也不行!
心猛地一坠,邮件界面缩成一张纸飘落到手中,她再打开确认一遍真的假的,结果右手拇指刚挨到字迹,整个人就失重往下跌去。
“啊啊啊啊!”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腿猛地一蹬从梦中惊醒,但是出乎意料的没有。
刘松巧感觉自己坠入了更黑更深的梦境之中。最深处竟有坚实地面,跌坐在地,还有一点疼。
梦里不是没有痛觉吗?嘶,是不是猫压腿上了,在梦里都能感觉疼。不行,明天一定督促它减肥。
刘松巧正在给自家猫记一笔账,眼前朦朦胧胧开始闪现一盏白色灯笼。
“欢迎您,刘女士。”灯笼后一个人影慢慢浮现,黑衣黑帽,脸色惨白。
不是吧,夜路走多了真撞鬼。明天不会发现她因为通宵熬夜猝死了吧?
“能,能不欢迎吗?”刘松巧手忙脚乱地掐起了小六壬,但是不知是不是做梦的缘故,手不听使唤。前几天她找爷爷给自己算事业运的时候看过,虽说流年是官杀混杂,正印无力,事业上惨淡无比,只能走走偏门,但明确没有血光之灾啊。她还没活够呢!
“不用惊慌,并非是您阳寿已尽,刚才邮件内容可能写得不够详细,有些误会。我先为您带路,路上容我慢慢解释。”黑衣男子现在十分清晰地站在刘松巧跟前,这高清度和细节不像她能梦出来的。
“带路?去,去哪儿?”
“地府啊。”
刘松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是人话吗?不对,这位极有可能是阴冥鬼差,那确实只能说鬼话。
刘松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我还能活着回去吗?”
黑衣男子:“勿要多虑,性命无虞。您先随我去做个入职登记。”
刘松巧胆战心惊地跟在黑衣人身后,用手掐了掐自己,手脚可以自由活动,被掐的地方确实有些疼,确认这不只是梦。现在困意全无,不知还在不在梦中。若还在梦中,梦游地府,她不姓魏,也没本事斩龙王,能不能放她回去?
“您请宽心,有什么疑虑尽可以问我。”
“太多了,但是我现在问……问不出来。”
刘松巧觉得自己牙齿都在打颤,脑子更是只剩下活命二字。虽说日常替人算命,玄学略知皮毛,但真到了这儿,腿没软都算她胆气足。至于走路磕磕绊绊的,说明她还是个普通人,敬畏之心发作。
“您小心些,请上船。”
眼前出现一条河,也许是河,只看到黑色空间中有一条白线作为河与陆地的分界线。再往前,什么都看不见。
黑衣人躬身请她上船,她不敢拂了人家面子,赶快手脚并用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木质小船无帆无桨,连个座也没有。刘松巧靠边盘腿坐下,手指紧扣船舷,靠着个东西安心些。
黑衣人提灯上船,小舟平滑驶出,没什么意外,不进水也不晃。刘松巧俯身看河水,船头一路破开河面,却没显现半点波澜。
刘松巧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还有机会提问吗?”
“当然可以。”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刘松巧开始怀疑地府是不是已经开始使用机器人了。
刘松巧低头看邮件那张纸:“什么叫地府兼职审判员?”
黑衣人沉默一秒,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纸面无表情地念:“为了建设新时代地府和谐社会,东方地府决策构建新时代地府法治体系,其中建设科学合理的民事审判制度是新时代地府法治体系的重点任务,为了……”
“能跳过这一串吗?”刘松巧虽在梦里,听到大段官话也快睡着了。
黑衣人折好纸片收到袖子里,抬头恭敬地说道:“地府需要构建民事审判系统,请您来做兼职审判员。”
刘松巧疑惑:“为什么要活人来做?历史上那么多法学大家,还有无数的法律工作者,都……都去世了,应该不至于还要活人来做兼职吧。再说传说地府不是还有判官吗?判官那水平不比我们这种愣头青高多了。”
黑衣人拱手道:“诸位判官大人自有公务在身,由判官司牵头地府各司共同合作,具体由判官司直属部门落实。至于您说的那些法学家,他们大多爱著书立说,对审判工作的评价兴趣远大于实操。”
“那还有法学工作者呢,他们经验丰富,不比我好多了?”
“历史久远的那些多半不想再学习新时代法制,新时代的工作者大部分说工作一辈子就够累了,不想在这边还加班。”
刘松巧心想也有道理,换她也不想死了还干一样的活。
“不过我只是个本科生,活着的里面,比我专业的大有人在吧?”
黑衣人耐心解释:“兼职审判员不仅需要懂法学,还需通晓玄学。人间专业审判员大多因为工作性质不能搞封建迷信,不太好请来。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白天上班晚上加班结果累倒了,为了可持续发展就没继续。”
刘松巧听了突然想起自己也很疲倦。她也才刚工作完,还没休息就被叫来了!还她纯粹的睡眠!
“还有……”
船碰在什么东西上,猛地停下,刘松巧全身不受控制往前猛扑,差不多五体投地。好在船底干燥且干净。
“刘女士,不用如此客气,新时代地府不兴跪礼。”
刘松巧尴尬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误会,天大的误会,她真的不客气。
黑衣人垂下灯笼照亮地面,刘松巧试探着伸出左脚,踩得踏实才挪下来另一只脚。
沿着看不见的路行进,刘松巧走得心里没底,只能亦步亦趋跟在黑衣人身后踩他踩过的地方。哦对了,鬼怎么还会有脚?不过她没胆子问出来。
“还有多远?”刘松巧感觉时间过了许久,不知道等会儿醒来都几点了。
“不远,再翻个山就到了。”
眼前亮起点点星光,黑夜如幕布褪去,天穹下出现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黑黢黢的山水环绕四周。
刘松巧比划了下山的距离和高度,面露难色:“那得走多久,而且我,运动能力不太行。”这山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奇形怪状的鬼怪?
“一般也就一个时辰。如果您不愿意……还有个特批的捷径,不过需要签署个人意愿书。”
黑衣人不知道在哪儿掏出张纸和红印泥递过来,刘松巧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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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告知书》。浏览全文,大概就是可以飞过去但风险有如下一二三四,概率较小但后果自负。
刘松巧看看山,再看看纸,又看看黑衣人,面无表情,不能从他脸上找到任何参考。索性一狠心一咬牙,按了个手指印。
黑衣人收好告知书,口念听不懂的咒语,敲敲灯笼的长柄,抛到半空。
灯笼瞬间长到热气球一般大小,长柄变成个没腿的长条凳挂在气球下。也算个简易的飞行器。
“您请坐,拴好安全带,务必坐稳扶牢。”
刘松巧拉起一条铁链,这是安全带?怎么更像索命了。
黑衣人把铁链环过来锁在刘松巧腰上,自己则飘在空中,右手往上一挥,灯笼腾空而起。
刘松巧庆幸自己不恐高,但还是害怕得用四肢抱住了凳子。
灯笼从山腰飘过,逐渐向城市移动。一阵风吹过凉到骨子里,刘松巧发誓下次一定穿件加绒睡衣。不对,最好别有下次。
城市灯光渐近,刘松巧才看清屋宇的轮廓和灯光的颜色。城市划分并不分明,众多楼房风格各异,历朝历代、天南海北的房屋样式混杂,彼此之间并没有明确界限。灯光颜色五花八门,亮度不一,有灯笼微光,也有大路灯那种超亮光源,还有些树装上了绿色景观灯,方才有一点鬼片般的恐怖气息。
灯笼降落到城中一处空旷平台上,一落地刘松巧就赶快把腰间锁链解开。硌得腰疼倒在其次,膈应像拘魂是真的。
灯笼忽地一闪变成一个小把件飞回黑衣人手中。
刘松巧探了探头:“不用灯笼引路?”某些神话里说没有引路人就得迷失在冥界,她想着就害怕。
黑衣人抬手指了指两边:“专门修的路灯,够亮。”
刘松巧抬头一看,路灯整齐划一,亮度适中,不愧是基建狂魔,地府市政都做得那么标准。
黑衣人带刘松巧到了一间平房内,门上挂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法治地府建设秘书联络处”。门内几个工作人员,或者说是鬼员坐在工位上,文件全飘在半空,刘松巧歪着头看飞起来的文件,怕万一掉下来砸到头。
“程姐,这位是新来的兼职审判员刘松巧女士,您给她填下表。”
程姐头也不抬递过一个文件夹:“一份知情同意书,两份劳务合同,一份保密协议。拿去。”
刘松巧双手接过文件,观察这位程姐气质很像个中层领导,对比起来黑衣人只能算个小喽啰。
翻开文件,知情同意书里面告知兼职审判员的工作内容、注意事项和安全提示,根据意向自愿签字。劳务合同和上课学过的大同小异,制式规范,只不过劳务报酬从人民币变成了运数点。
刘松巧长吁一口气,还好不是冥币。
“工作量大吗?”听了前面说的累倒那件事,她有点忐忑。
旁边工位一个白白净净的圆脸年轻姑娘探头,轻言细语答道:“最新规定一个审判员同时只承办一个案件,如果没空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暂停工作。”
听声音,还有些可爱。
“那,运数点是什么?”
“为了防止通货膨胀,我们采用兑换气运的方式支付报酬,您可以随时来兑换财运、事业运等等运气,再到阳间兑现。”
还挺科学,刘松巧已经开始幻想兑换事业运,走上人生巅峰。上个月算她只能当个神棍混口饭吃,攒一攒,万一还能端个铁饭碗呢?
又开始嫌弃自己真没出息,梦都不敢梦个大的,还要上班。
刘松巧轻松地签好名字交回文件,那位可爱姑娘,自称小云,也就是小云姑娘交给她一枚黑金色徽章,嘱咐下次再来可以直接传送到工作地点,不用跋山涉水。
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先休息,下次上线再工作。
刘松巧兴奋地从梦中醒来,又没醒透,只觉得心情十分愉悦,精神舒爽,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梦里没有再出现什么鬼差、地府,果然只是个离奇的梦。
刘松巧放松下来,又有些低落,果然只有在梦里才有工作。
忍不住低头叹气,眼角瞥到左边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是一枚圆形徽章,金粉反光映入眼底。
2. 新官上任,但烧纸钱
梦中惊出一身冷汗,又无知无觉沉睡。
等刘松巧醒来看手机,已是下午三点。肚子咕咕直叫,胡乱热了爸妈留在冰箱的饭菜充饥。长得像小猪的小猫松糕在一旁捣乱,因此饭吃得很不顺畅。
自从毕业宅家之后,爸妈天天念叨让她找工作、考公、考研,甚至让她三样一起试试,美其名曰“总能碰上一个”。
刘松巧最开始还努力,后面失去信心,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学法。算了算事业运,彻底失望,不如捡回祖传手艺的饭碗,不铁,但好歹还是个碗。
爸妈最开始极其反对,后面看多了就业难的新闻,态度放缓,逐渐变成劝她慢慢努力,骑驴找马,家里供她吃饭还是吃得起的。
刘松巧抱着松糕,脑子昏昏沉沉,回想梦境感觉不太真实。地府上岸,是不是她想工作想疯了?如果是真的,地府hr真看得起她,待遇也远超那些破烂公司,谁家敢说保证员工发财,这是真敢。
松糕不经意咬了她一下,痛觉让意识回到现实。她一定是昏了头,这种好事只可能发生在梦里。
刘松巧继续在网络平台给自己打广告,顺便寻找客源。有帖子找人代写诉状,刘松巧心动了三秒,一看评论区都在骂帖主出价太低,她又缩了回去。当然她也没本事保证能写好,万一还耽误算命生意就不值了。
没本事做律师,只能做法师。
刘松巧敲击键盘,留下一句:今日无事,不要圆子,看几个运势,恋爱。
五分钟后叮咚一声,刘松巧赶快点开屏幕:账号违规提示。
她叹口气,熟练地点开申诉界面,行云流水填好资料。
挣钱,真难呐。
工作号被禁言,今晚只能早早入睡。往好处想,老是熬夜工作容易短命。
刘松巧睡得迷迷糊糊,眼前又出现了那个黑衣人。她瞪大了眼,是梦成真了,还是连续梦呢?
“今天这是要?”
“有个案子要您审理。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两刻钟,在此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带您过去。”黑衣人变出桌椅,两个人,哦不,一人一鬼面对面坐下。
“你们怎么知道我现在能来?”
她今天睡这么早纯属意外,这是给她安监控了,还是通过什么不可说手段控制?
刘松巧尬笑两声:“要是不好说就别说了,我懂,我懂。”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摸出一本翻开的册子,摊在桌面上。
“没什么不能说的。您看这一页,今天排了十四个案子,您几点来都能不落空。”
蝇头小楷爬满墨线勾画的表格,刘松巧看了一眼有点晕字。
“我能先看看材料吗?”黑衣人点点头,刘松巧拉过册子。表格横行分为序号、姓名、地点、纠纷、裁判者、结果和备注,前十三行已勾画妥当,剩下最后一行只写了序号和地点。
“这些空的都要现场问吗?”刘松巧举起册子指给黑衣人看,他的神情沉了下来。
刘松巧赶快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这是犯了什么忌讳,她一点都不清楚。
就在她等着黑衣人发作时,对方站了起来。刘松巧心快提到嗓子眼,完了完了,怎么办,现在醒来能跑掉吗?
黑衣人离桌一尺远站定,向前弯腰,刘松巧一下从凳子上跳将起来。
结果黑衣人脸朝下,只是深鞠一躬。
“甚是抱歉,那两鬼太吵了,登记立案的时候是在没听清,是我工作不力,麻烦您了。”
刘松巧大喘一口气。这鬼差做事前能不能先吱声啊!梦里受惊吓会犯心脏病吗?
黑衣人抬起头,惊讶于刘松巧的反应:“您这是?”
刘松巧不好意思说实际想法,脑子一转:“啊,现在的风俗呢,别人鞠躬,站起来礼貌些。”
“您太客气了,请坐下。”
黑衣人为表歉意,凭空变出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
刘松巧眼前一亮,地府也有茶歇?
刘松巧看得眼馋,心里还是有点膈应,不敢吃地府的东西,转移话题道:“多谢,昨天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您怎么称呼?”
黑衣人拱手:“在下贱名向明今,春水向东流的向,寓古明今的明今。”
“向大人太客气了,您正常说话就好。”刘松巧说完才反应过来岂不是说人不正常,脸一下就红了,“就是,别贱名什么的,21世纪了不兴这个。”
“您也过谦了,大人之称在下实在担不起,把我当同僚就好。”
她尴尬地埋头,蘸水在桌上画:“您那三个字就是,方向的向,明天、今天的明今?”
向明今端详半天:“应当没错。”
眼看又要冷场,刘松巧找话题:“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向大人不能叫,连名带姓地太没礼貌了。”
“现今阳间怎么称呼同事的,您照样子喊就行。”
刘松巧搜刮为数不多的实习经历:“我想想,一般同事会叫,向哥?”
向明今摆手:“在下比您大几百岁,怕是不妥。”
“哦对,乱辈分了。您的职级是?”
“寻常阴鬼使罢了,并没什么特别的。”
“向鬼使,不对,念出来不对劲。”刘松巧心虚,几百年前的古人会想到那个谐音吧?
“那……不如叫您向老师,这个总没错。”
向明今手都摇出了残影。
刘松巧给他科普:“我家那边喜欢叫陌生人老师,不只教书匠。或者,还有什么更合适的?”
向老师被迫当上不教书的老师。
时辰已到,刘松巧依法轻抚别在右胸的黑金徽章,默念刚学的咒语,白光闪过,眼前场景刹那转换。别说,这法术还挺好用,堪称本地化任意门。
群山环抱,山顶往下林木葱郁,山脚往上作物茂盛。时值半夜,四下寂静,刘松巧正纳闷荒郊野岭哪里有当事鬼时,向明今轻摇铃铛,面前空地里冒出来两股烟,升腾塑型化作两个风一吹就散的老头。
两鬼身量都不高,脸型鼻子和复制粘贴的一样。
刘松巧草草打了个腹稿,一个“你”字还没出口,眼前两位爆发出一阵争吵声:
“鬼差大人,我那个……”
“大人我冤枉啊!”
“他不冤枉,他真偷……”
“我没拿!”
“……”
向明今抬手噤声,只见面前两鬼嘴还在动,却说不了半个字。
两鬼乖乖闭上嘴,向明今上前:“依照先前的申请,今晚特派审判员前来解决纠纷。记住,一切听审判员吩咐,不准喧哗闹事。”
两鬼连连点头,向明今退至一旁,示意刘松巧开始。
刘松巧见过最简单的法庭也比这设施全,连副桌椅都没有还是过于简陋了。不过也有好消息,法警特别管用。
刘松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习学会的开庭流程。没有法槌,拍手三下示意:“现在开始。两位当事人,你们谁是原告?谁是被告?身份为何?原告先来。”
左边的老头先开口:“禀告大人,我是原告陈红木,这是我的坟。”边说边指自己脚边土垒的小圆包。
刘松巧点头:“叫我审判员就行。另一位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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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那位有点不服气:“我是陈河,我不是被告。”
刘松巧解释:“他要来告你,你就是被告。”
被告尖叫:“他是诬告!”
刘松巧刚准备捂耳朵,向明今瞪了他一眼,被告自觉闭嘴。
“原告,你要告他什么?”
原告手指朝地:“审判员大人,你看这儿,是我的坟。”
刘松巧起了层鸡皮疙瘩:“别叫我大人。还有,这个刚才已经看过了。”
原告又伸手指着被告脚下:“那是他的坟。”穿过半透明的鬼魂,依稀可见类似小圆包。
刘松巧点头:“这么近,那你们还是邻居咯。”
“谁要跟他做邻居!”
“老子先来的,你滚开!”
刘松巧扯着嗓子大喊:“无关的不要说!”
两鬼静下来,又都不说话了。
刘松巧示意原告继续,后者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刘松巧寻思,鬼的眼睛还能产生泪水吗?
原告哽咽:“那天,我的乖儿乖孙们来上坟,给我烧纸,还带了酒和肉,酒是我以前舍不得喝的……”
刘松巧打断他:“捡重点说。”
“我欢喜得很啊,那个死鬼,”原告一手捂脸一边指着被告,“他嫉妒我,把我儿孙烧给我的钱给偷了。”
刘松巧腹诽,你们两个哪个不是死鬼。
被告立马反驳:“说什么鬼话!那是钱自己飘过来的!”
刘松巧心里吐槽,你们俩难道还能说人话。
当然对于这种乱发言行为还是要制止的,再次出声提醒他让原告说完再发言。
原告见状得意起来:“你看人家审判员都喊你不要说话。”
刘松巧尴尬地咬嘴唇。拿她当什么了?
等了半天,原告却没了下文,刘松巧:“还有呢?”
原告抬头挺胸:“报告审判员,我说完了。”
这鬼还当过兵?
被告终于等到自己说话的机会,一改针锋相对的态度,委屈巴巴地说:“我都说了,钱是自己飘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松巧:“你说钱是飘过来的,意思是风吹过来的?”
“对。”
刘松巧转过头:“原告,是这样吗?”
原告梗着脖子:“是风吹过去了,但你拿了钱凭什么不给我!你不就嫉妒我有儿女来烧纸,你没有你自己活该。”
被告不反驳了,直接冲刘松巧喊:“审判员,他插嘴!”
刘松巧出言制止,模糊的知识点在脑海闪过:“侵占,不……不当得利?”
两鬼听了个糊涂:“审判员,什么叫布当的哩?”
“啊,就是他不该拿那笔钱,但他拿了,这叫不当得利。”
原告点头:“他就是不该拿。”
被告秒跟:“我没拿!”
两鬼声音又大起来,刘松巧无奈望天。如此良夜,就该好好会周公,在这儿听两个野老头吵架真是凄惨。
向明今干咳两声,两鬼又归于安静。
刘松巧灵机一动:“向老师,请教个问题,是不是纸烧完了才能拿到?烧纸还有些什么规则,我刚来,不太清楚。”
向明今一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纸钱烧尽方能穿透阴阳。若画地为牢,圈中所烧纸钱可指名归某鬼,没圈的各凭本事。阴宅地面的归主人。”
刘松巧眼睛一转,恍然大悟,手指原告:
“原告,你可知错?”
在场三鬼诧异万分,霎时安静异常,只余风声鸟鸣。
3. 小心设想,大胆求证
原告举起双手:“我冤啊,冤枉……”喊着喊着就要开始哭。
刘松巧微微一笑:“你不冤。”
刘松巧看三鬼还没反应过来,解释道:“也就是说,纸还没烧完就被风吹到隔壁坟头,我说得没错吧?”
被告点头。
“原告,纸飞过去的时候,你孩子们看着吗?”
“他们是走了,但我看着呢!”
刘松巧托腮:“你看着也没用啊,没燃尽的纸钱算无主物吧?”
“这钱有主,我就是主!”
“你都死了,没民事权利能力①,在法律上不能占有纸钱,烧纸钱的人已经放弃所有权,这些燃烧中的纸钱在阳间就是无主物。”刘松巧用手比划,“完全燃烧后按照规则,自然是在谁地盘上归谁的。”
原告吹胡子瞪眼:“凭什么,这是我孩子送我的,那就是我的。再说,怎么就能证明风不是他刮的?”
刘松巧翻了个白眼,这不是胡搅蛮缠?对这种人,或是鬼,解释也没用,只会让他顺杆爬。
为了省去麻烦,再次场外求助:“向老师,如果后代烧纸引发山火,祖先是否要担责?”
原告:“你什么意思,你……”
向明今封住他的嘴,正色道:“因祭祀有伤天和,受飨者同罪。”
“那就对了,纸钱飞走的主要责任在你家孩子身上,无人看管燃烧的纸钱,清明到现在都没怎么下雨,万一引燃草木,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生灵?你还在这儿怪邻居拿了你的钱。”
原告的背越来越弯,这次不犟嘴了。
“还有,你们是邻居,同村同姓,想来也沾亲带故的,何必为点小事告来告去,不如和平相处,对大家都好。”
右边老头捋胡子:“对嘛,我是他三舅爷的堂哥,这小兔崽子还跟我较劲。”
看样子被告还准备滔滔不绝,刘松巧看了看天色,赶快总结:“既然都是一家人,好好说话。今天谁也不用赔谁的,没其他事就结束吧。”
回到联络处办公室,刘松巧瘫坐在椅子上。向明今补上本子记录,交接完工作又翻开新的一页,格子比前一页只多不少。
刘松巧哀嚎:“还有啊?”
“您休息,这是今天的份。”
“今天?”
向明今起身:“子时已过,我去找下一位审判员。昨天辛苦您了。”
刘松巧看钟,11点23分。往天这个点她还没睡呢,人家就得上工了。不对,她没睡也是在招揽客户。
牛马如出一辙地命苦。
一天十四个案子,每个花上一小时,还有杂活,工作时长十分感人。看样子鬼不用休息,换成活人得举报贩奴了。
程姐放下手中的活,幽幽飘过来:“今天第一次工作,感觉怎么样?”
刘松巧没力气回答她了,双手捂脸表示烦心。
程姐右手拂过刘松巧胳膊肘,衣角略微触碰:“起来签一下字,马上就能回去休息了。”
刘松巧被这一下冰得差点跳起来,抱住手肘取暖。程姐递过一个文件夹,内有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
刘松巧仔细阅读每一个字,表内写明了这次案子的时间地点当事人纠纷和处理结果,还有三栏意见,审判员那一栏空着等她写。
“怎么当事人也要签?”
“意见收集,仅做参考。”
刘松巧麻利签字,准备回去睡大觉。
“小票要吗?还是我给你记上,攒着一起?”
“什么小票?”
“劳务报酬。小票仅做兑换使用,要是丢了记得来挂失。”
刘松巧接过小票,外观比起超市小票更像名片。正面写了她名字,满纸水印“判官司”。
最醒目的还是一行大字“运势1000点”。
“程姐,这点数汇率是?”
“按财运算的话,和人民币1:1。”
刘松巧内心跳起来欢呼。她决定了,这工作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脸上湿热,蓦地一睁眼,白毛蹭得脸上发痒。
“松糕,别舔了。”刘松巧伸手把猫抱下枕头,结果差点脱手。
“你是不是又长胖了?”
松糕顶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刘松巧,身体却很诚实地躲开量它腰身的双手。
趁松糕跑开,刘松巧独自回味梦境。稀里糊涂地当了回审判员,好像还不赖,有些办公细节再完善下就更好了。
她兴致勃勃地点开备忘录记下灵感,洋洋洒洒十几条。欣赏杰作之余,疑心又起。
怎么就那么确定这事是真的?会不会是她脑袋太活跃了?
所谓努力都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如果只是虚幻梦境,不过白费劲。
刘松巧闭眼苦思,梦中之事如何在现实中印证?
打开浏览器搜索“地府+审判员”,搜出来都是判官介绍。也对,人家才是正规军。再说了,地府的官方文件,阳间互联网怎么可能会有?又不是都市怪谈。
刘松巧有些无力感,闭眼回放梦境细节。清晰到连书本上的字都合情合理,若非亲历,她都不信。
等等,字?
她想起来那件案子对应表格上写了序号和地址,地址应该对应昨晚去的坟头。因此,这地址是阳间的地址,实地调查一番就能明了。
刘松巧打开地图搜索还记得的“D市+陈家沟”,结果真有这么个地方,过去高铁三小时。
奈何囊中羞涩,为了一个梦花几大百空手跑来回,不是舍不得,那是相当舍不得。
D市毗邻老家G市,刘松巧思索一番,以回老家看爷爷为由,找亲爹骗取来回高铁经费600元。
计划通,今天就出发!
刘松巧坐着绿皮火车晃到D市,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昧下300块装包里,小赚一笔。
陈家沟地处偏僻,中巴车翻山越岭把她甩到附近镇上,再打了个摩的直奔村子。
计划的时候还不觉得,真做起来才发现自己有点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怕被拐了。
还好这大白天的,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走。
清明过后,漫山遍野油菜花盛开,金黄一片。刘松巧凭借记忆往山上走,山间泥路又窄又陡,一个不小心就要翻下坡去。
远眺山景似乎差不多,但这一带地形都这样,刘松巧老家好像也没差多少。只有找到那两个坟包才能确定,但没有碑,怎么找?
刘松巧在山腰路上来回跑了两圈,一无所获。这么大个山,找两个脚边的矮土堆,无异于大海捞针。
刘松巧准备再地毯式搜索一圈,不行就去村子里问问。陈红木和陈河,也许还有人记得这两个名字?
“爸爸,我来了,昨晚梦到……”
刘松巧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声音来自油菜花田后面,油菜杆子高,又密,完全挡住她的视线。
刘松巧费了老大劲找到一条藏在两片油菜花田小径,顺着女声往前走。
这垅庄稼地里开满了胡豆花,中间两个土包。一家子人正蹲在左边土包前烧纸,供着香烛酒肉。
“爸爸,下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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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给我说,这次我看着烧肯定没问题。隔壁太舅爷那儿我也烧了,你们两个在那边好好过。太舅爷,麻烦你也多照顾下我爸爸,他脾气不好,我给你多烧点纸,你包容一下。”
女子说得动情,刘松巧如触电般呆立当场。
和梦里说的情况严丝合缝!
难道,难道她真的……
刘松巧没稳住,不小心踩空,一脚踏进泥巴地里,差点摔个脸贴地。那一家子回头看了过来,刘松巧感觉脸在迅速升温。
刚才说话的女子走了过来:“你是谁?来我家地里干什么?”
凑近看,这人面相和陈红木有七八分相似,亲生的无疑。
“我……我来拍油菜花。”刘松巧把脚收回小路上站稳,抬头挺胸假装不经意的样子。
女人瞪她一眼:“这里田都有人家的,别乱踩乱摘弄坏了。”一家子人继续回去烧纸,懒得理她。
刘松巧松了口气,一溜烟跑下山去,边跑边回头看,还好,没追上来。
刘松巧以最快的速度坐上大巴直奔老家,心绪难平,需要和爷爷说一说。
刘家祖传算命看相手艺,往前数六七代都靠这门手艺吃饭。爷爷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算,到老爸这儿才改行当老师去了。老爸不怎么信这个,说是封建迷信,爷爷笑说供他读书还得靠封建迷信。
刘松巧寒暑假回老家跟着爷爷学了些手艺,不过皮毛。爷爷总说,看太透了不好,小算怡情就行。老爸不置可否,只要不妨碍读书他都懒得管。
刘松巧到爷爷家已经是下午三点,老人家坐在院坝里抽土烟,看到她来了,一敲烟管。
“这么晚才来,是不是又通宵了?”
“没,没呢。”
刘松巧心虚,这两天确实没通宵。
爷爷从躺椅上起身:“让我看看,这黑眼圈哦,年轻人呀,要早点睡,早起锻炼。”
偏偏肚子还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哟,还没吃午饭啊。吃饭要赶趟,自己身体自己要爱惜。”
老人家进屋翻出一盒老式饼干,刘松巧乖乖接过。也许是饿了,最简单的饼干吃出了悠长回味,香甜无比。
老人家坐在门槛上眉眼带笑,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土烟。透过烟雾,他似乎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了?”
刘松巧没见过爷爷这么严肃对她说话,差点被饼干哽住。她本来想和爷爷说说这事,但老人家的态度出乎意料,她反而心虚起来。
“没有,怎么了?”
爷爷走上前来,把刘松巧上下扫视一遍:“你身上,有股阴气。”
刘松巧假装吃惊:“真的?”
其实她还真不知道。爷爷没教过她望气,她不知道人身上气长什么样。但是跑了两回地府,用脚想都能知道,肯定沾上了。
“我去山上看油菜花,路过一个坟,也许是这个?”
爷爷眯着眼:“这个墓主人,煞气有点重。大白天的还能给路人染这么重阴气。”
刘松巧尬笑两声:“哈哈,那有可能?”
爷爷神色阴沉地按住她的肩膀:“小巧,你老实给我交代。听你爸说,你到处给人算命看风水,你是不是……”
刘松巧额头微汗,怕是要瞒不住了,待会儿怎么坦白能少挨骂?
“你是不是被犯罪分子利用,盗墓去了?”
“啊?”
①:《民法典》第十三条: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
4. 不做贼,心更虚
微风吹过,刘松巧后背生凉。
“爷爷,你瞎说什么呢?”刘松巧又夹起一块饼干咀嚼,给自己偷点思考的时间。
爷爷拎个凳面对面坐下:“小巧,你跟爷爷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两人对视,刘松巧心中无鬼,自然镇定。
“爷爷,您真要这么问,那我的回答就是,没有人利用我去盗墓。”
“不准偷换概念啊,我换个说法,掘人祖坟这事儿,你沾没沾?”
“当然没有,我好歹是个法学生,怎么能违法犯罪呢?”
“说得对,不能犯法啊,尤其你还学法,不能知法犯法。”爷爷脸色缓和几分,微微仰头看向远方,“也别怪老年人话多,想当年我真碰到过,唉,那个时候的手段。”
“那您给他们提供犯罪帮助了?这算,胁从犯?”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能是那种人吗!”爷爷愤愤地放下烟管,脸上开始泛红,不好,爷爷的血压!
“对对,您一辈子遵纪守法,耿直善良,怎么可能助纣为虐,和他们狼狈为奸。”刘松巧见话题有转移的趋势,赶紧添把力。
“干我们这行,就得多留点心眼,人难缠,小鬼更难缠。就说你身上这阴气,我想想。”
爷爷又举起烟管一阵吞云吐雾,刘松巧一如往常想立马躲开,但今天底气不足。
“我去拿个夹子封口。”刘松巧举起饼干袋子,起身便走。
“先坐下,不慌这一会儿。给我来两块。”
饼干也交了出去,刘松巧两手空空不知道拿什么掩饰自己的尴尬。
爷爷摇头:“这么强的阴气,我几十年也才见过几次。你惹到谁了?”
“我怎么知道。那之前几次都是怎么样的?”
“之前……我想想。”
饼干在老人手里四分五裂,又被碾成碎渣掉落一地,几只母鸡踱步过来。刘松巧趁机把视线挪到母鸡羽毛上,这鸡毛可真蓬松。
“盗墓贼那次,他们头头,就最狠的那个,说是一晚上能刨三个坟,手上还有几条人命。哦哟,身上阴气煞气都腌入味儿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阴气是鬼,煞气是,人?”
“教了就还给我了,什么叫煞气是人,记的什么玩意儿。你是不是连阴气怎么来的也忘了?”
刘松巧很想狡辩说她记得,但为了洗脱更大的嫌疑,不如假装不学无术吧。
“还大学生呢,这个都记不住。”
刘松巧点头,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躺着的死人,飘着的鬼,不是活物的那些,阴气主要从他们身上来。”
“你到底碰了什么死物?”
刘松巧继续装傻摇头。
“你说你去看油菜花,去的哪儿?”
“D市。”刘松巧掏出手机,“有帖子说那儿油菜花挺火的。”
爷爷拍大腿:“要我说,没事去那地方看什么油菜花,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这旁边山上也有,我陪着去不行嘛。”
刘松巧从顺如流连连称是。这是不是逃过去了?
直到太阳落山,刘松巧一直被晾在院里,理由是晒太阳驱邪。
爷爷在屋里鼓捣半天,摸出来几张符纸、一把朱砂和包浆的桃木剑,手舞足蹈地折腾。刘松巧被拉起来又摁下去,像洗衣里的衣服来回打转。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躺下歇息,床头却点了不知道什么香,呛得她难以入眠。昨晚硬座硌得她没睡着,今天困倦万分,总算在凌晨三点前进入梦乡。
入梦之后,第一眼看见的还是熟悉的向老师。向老师今天换了身黑西装,像个冷脸中介。
“向老师,你剪头发啦?”
“出了趟差。”
“地府还要出差?抓流落在人间的鬼?”
“不是。工作内容保密,恕我不能说。”
“打扰了,我就随便问问。另外有件事挺重要的,我爷爷说我身上有股阴气……”
“确实还有残余。”
向明今蹲下查看:“是程姐。”
“啊?”两人一直隔着友好的社交距离,突然近距离看到向老师茂密头顶,刘松巧有些紧张。
“您是不是挨到她了?人鬼直接接触,阴气传递效率很高。”
刘松巧抚摸手肘:“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可爷爷说这阴气很强,不就那么轻轻的一下?”
“我们都是些积年老鬼,最好还是不要发生肢体接触。”
向老师指向左胸开始教学:“用右手手掌按住这儿的徽章,按个一分钟。”
刘松巧如法炮制,三秒后似有暖流从心口涌向全身。她不会望气,眼神求助向老师。
向老师回以点头:“现在干净了。”
“好嘞,那可以说正事了。”
向明今翻开册子:“嗯,今晚我们去……”
“向老师,我回去过后写了好多改进建议。咦,我手机呢?”
“没带过来,你醒了写纸上烧给我吧。”
刘松巧拍手:“哦对,我写的其中一条就是,向老师,能不能电子化办公?抄本子上多累啊,我看办公室给的文件都是打印的,最开始还会给我发邮件。如果没经费,我给您烧一套?”
“多谢,我用不太惯。”
“而且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看久了多伤眼睛。”
“放心,鬼不会得近视眼。如果您看不清,我可以写大点。”
刘松巧不知道梦里脸会不会红,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客户刁难可怜中介,给人增加工作量。
“啊,没事,我给自己烧个放大镜吧。不过活人好像不能烧给自己,向老师能代收吗?”
“兼职员工都开了临时账户,烧的时候默念职务和姓名就行。”
“嗯嗯,那今晚去哪儿?”
向明今打了个响指,变回长发黑袍模样。
刘松巧小声嘀咕:“还是这样对味儿。”
向明今:“嗯?”
“没什么,你说今晚两边还会那么闹腾吗?”
“不知道。请往这边走。”
没有传送,步行十分钟到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内,两张长桌相对摆放,一张大桌子横在前方中间,像个简易法庭。
刘松巧激动跑向中间的桌子:“建议写早了,我就说还得有这么个形式才方便嘛。”
“外面办公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没事没事,有你在那儿站着还是很管用的,威严不足是我的问题。”
两人一阵客套,开庭事宜不知不觉就准备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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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明今一手捧一个盒子:“惊堂木和法槌,您要哪一个?”
刘松巧看得眼睛都直了,东摸一下西摸一下:“我能都要吗?”
“这……”
“还有电影里的虎头铡,不用铡人,光摆在那儿多帅,我看谁不老实交代。”
“这个真不能有。不过您放心,真言咒加持下,当事人都不能说谎。”
“万一嘴硬不说呢?”
“也不能刑讯逼供吧。现在罚恶司审鬼都不用刑了。”
“好吧,是我封建了。”
刘松巧接过本子浏览案件简况,酆都城外东边某鬼诉城内西南某鬼霸占其父遗产,请求分得遗产并剥夺对方继承权。
光看“霸占”二字,仿佛被告偷抢其父遗产,再看“剥夺继承权”,被告应当也是亲属之一,继承权与原告属于同一顺位。
“向老师,原、被告和被继承人都是什么关系,这能说吗?”
向明今凝思片刻:“被告是被继承人,嗯,被继承鬼的独子,原告好像是被继承鬼第……第几个,好像是第四个?第四任妻子。”
“你说多少?这魅力这么大。”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还有,鬼怎么也会有继承,是魂飞魄散了吗?”
“一般都是投胎去了,罪大恶极者受刑后打散摇匀再投胎,也有的时间太久,自然消散了。”
“案子里这位?”
“不清楚,原告没说。”
刘松巧借了张草稿纸勾画,不明之处太多,待会儿需得一一发问。
时辰已到,原被告列席。
原告年轻力壮,但脸色发灰,微带粉红;被告是位老年妇女,烫了时髦卷发,看上去精神不错。
双方见面不吵,互相转过去藐视对方。
“法庭纪律都明白了吗?”
“大人,不明白。”
“叫我审判员,纪律就是,不准喧哗,让发言再说话。”
刘松巧还是选择了法槌,当啷一声脆响,开庭!
“原告,姓什名谁,你要起诉被告什么,事实和理由。”
原告腾地一下站起来:“审判员,我叫唐笑辉,今天我要告我父亲的最后一任妻子,就坐对面那位。”边说还边用手指着对面席上,刘松巧赶快制止。
原告说得义愤填膺:“她隐瞒我父亲投胎转世的消息,独占遗产,甚至还隐瞒、侵吞遗产,我请求判她归还遗产,并且基于她的后一个行为,剥夺她的继承权。”
“别急,你坐你坐,说话不需要起立。”刘松巧脑子里有点糊涂,她只记得杀被继承人剥夺继承权,侵吞遗产也算吗?烧本民法典过来刻不容缓。
“被告,你的姓名,还有,针对原告的诉求,有什么要答辩的?”
被告坐得端正:“审判员,我是贺逢雪,他说的那些,我都不认,那都不是事实。”
“有真言咒是不能说假话的,你说原告说的都不对,但他没撒谎。”
贺逢雪微笑:“我也没撒谎,我继承他父亲的财产很合理,我有证据。”
“还有,审判员,我能说别的吗?”
“和案子有关就行。”
“好,那我要诉唐笑辉殴打亲父,应当剥夺他的继承权!”
5.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刘松巧努力控制表情不至于变成吃瓜现场,眼神在原被告间来回瞟,最后落在向明今身上。
“向老师,能当庭受理反诉吗,这个,程序合法吗?”
向老师习以为常,云淡风轻:“您随意,最后有结果就行。”
“好,我同意受理被告反诉请求。说说你的事实和理由。”
本诉原告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被告,这下是反诉原告了,脸上保持优雅得体微笑,还向刘松巧点头示意。
“故事,也就是事实,说来话长,我就简单说一点,唐笑辉打他父亲,也就是我老伴唐秋生的事,在阴司也是有记录存档的。可怜我老伴操劳数年,不希望自己辛苦攒下的钱财落在这个不孝子手里,他说过,所有东西都留给我。”
“原来如此,反诉被告,对,喊你呢,打人这事,属实吗?”
唐笑辉不情不愿地扭过身来,碎嘴骂骂咧咧。
刘松巧敲击法槌:“警告一次,有事说事,好好说话。”
从原告变被告已经够郁闷了,还被警告,脸色实在好不起来。唐笑辉脸色由阴转雨酝酿了快一分钟,终于张开嘴闷哼一句:“我是打了,那又怎么样?”
场面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一方沉着冷静,精准攻击痛点;另一方消极对待,很容易变成单方陈述。
刘松巧记录下双方问题要点,抬头问贺逢雪:“你知道他打人的原因吗?”
“听老头子说,那孩子想要杀他,下的死手哟,照着脑袋砸瓷实了,害得他在医院躺了好久。”
“医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儿看上去不像有医院啊。”
“哦,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听说还判了刑的。”
事情越说越复杂,扯上生前的事。地府之事尚且可以随意调证据,人间之事她去哪儿查?怕不是要被当精神病关起来。
恐怕只能从当事人这里突破,好在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本诉原告,我问你一件事,你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唐笑辉仍旧臭着个脸,言辞挑衅:“你要不把我抓起来。”
向明今上前一步,刘松巧赶紧拦住他。
她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吵架的地方,也不是让你赌气的时候。大家坐在这里是要还原真相,如果你还不配合,那就撤诉,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感觉话说太硬,刘松巧又补道:“想想你来这儿的目的,耍脾气不如冷静下来摆事实讲道理。”
唐笑辉撇撇嘴,犹豫半天说了声好。
“我强调一下,让你回答,是因为你是事件当事人,一手证据总归比二手的证明力更强。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清吗,能不能完整供述?”
“能。”
“好,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大概几十年前。”
“具体点,当时你们多少岁?”
“我二十七,老头子五十一。”
“当时你为什么打他?”
眼看唐笑辉脸色又要变化,刘松巧赶快加一句:“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何况是亲生父亲,想必事出有因。”
唐笑辉舔了舔嘴唇:“他欺负我妈。”
“具体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家丑不可外扬,但他,呵,都睡到别人家里去了。”
唐笑辉满眼怒火,直视对面。
刘松巧八卦地看向贺逢雪:“哦,那是……”
“不是她。”
刘松巧有冲动把法槌砸出去。不是你看什么看!
“那又是谁,哦不,这不重要。于是你一气之下打了他?”
“也没那么简单。那天我妈追到别人家门,他就舒舒服服地在那儿睡午觉。好不容易叫开门,不回家就算了,还两个人联手欺负我妈,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我一怒之下冲到现场和他理论。”
刘松巧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庭快开成家庭伦理剧现场了。
“他说他是老子,我管不着他,于是我一冲动,正好楼道里有别人扔的花盆,顺手就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刘松巧心想,于他妈而言,这真是个大孝子。
“当时砸得他满头鲜血,我妈还拉着他去医院,照顾了他几个月。”
刘松巧觉得此处应有瓜子。
“那你又怎么坐牢的?”
“他老实了一段时间,后面又吵着要离婚,我威胁他离婚可以,净身出户,结果他跑派出所去报案,要我去坐牢。”
“后来我判了缓刑,又赔了他些钱。不过到底没离婚,他体检查出来癌症,又要我妈照顾他。”
刘松巧想拍桌,怒其不争。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这事和遗产继承之间没什么关系,父子关系还在,不至于就剥夺继承权。”
“您说得太对了,还得是审判员公正。”
刘松巧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边定了心来了精神,那边开始坐不住了。
贺逢雪一改摆拍式微笑,眉头紧锁,双手拿起又放下。
“反诉原告,你是不是有话说?”
刘松巧看出来了,刚才这位虽说的都是实话,但句句不说全,相当不老实。移花接木、春秋笔法运用得炉火纯青,还会靠动作神情给自己挣表现。现在这般坐立不安,又在谋划着什么。
贺逢雪摆出一副质疑的表情:“审判员,我只是不明白,什么叫父子关系还在,还不能剥夺他的继承权。”
听上去更像是反问,刘松巧装作不懂言外之意,开始打官腔。
“我解释一下,法律上他俩没有解除父子关系,殴打一事也与继承遗产无关,本诉原告没有为了继承遗产而伤害父亲,不能因此剥夺继承权。明白了吗?”
“哦,我明白了。”贺逢雪开始变得阴阳怪气,“也就是说,法律规定即使儿子把父亲打成重伤,还是要把父亲死后的财产给他,是吧?”
刘松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她。
一人一鬼对视,都毫不退让。实际刘松巧心里有点发怵,表面强撑气势。这场面她见过,但从未独当一面,都是躲在承办人身后看着。现在三分底气来自记不太清的民法典,三分来自身后的向老师,剩下四分,是真没底气。
半分钟后,刘松巧故作轻松问:“这就是你的理解?”
贺逢雪挑眉:“按您刚才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吗?”
刘松巧假装发笑:“您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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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我国的现行法律吗?”
“当然,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那我再好好解释一遍。剥夺继承权的条件完全由法律规定,需要严格遵守。你说的情况,对应规定是这么说的,故意杀害被继承人,丧失继承权。”
贺逢雪并没有服气:“砸脑袋,还不是想杀?”
“好,那又涉及到刑法了,时间有限三阶层四要件就不展开了,刑法要求主客观相统一,用大白话解释,如果要定一个人的罪,不仅要看他做了什么、后果如何,还要看他心里怎么想的,比如这个故意杀人,心里不是想杀人,那都不能定这个罪。”
“本诉原告,你当时被定了什么罪?”
唐笑辉终于能说上一句话,昂首道:“故意伤害。”
刘松巧悄悄汗颜,这大孝子好像还有点骄傲?
贺逢雪冷笑:“说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一样,法律何必把它们分成两个罪名?如果故意伤害被继承人也应该剥夺继承权,法律为何不那样表述?”
“对对对,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平常认知根本不重要。”
刘松巧感觉内心有些慌张,随即稳住心神:“既然要遵守法律,当然是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来。既然要享受法律规定的权利,那就要行使法律规定的义务。”
“义务是吧。”贺逢雪狡黠一笑,好像抓住了什么。
刘松巧内心大叫不妙,这鬼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享有继承权,那就得履行相应的义务。”贺逢雪顿了顿,眼神撇向正中间,“不履行赡养父亲的义务,是不是就不该享有继承权?”
刘松巧松了口气,她又不是来吵嘴的,控制庭审不过是维护秩序的手段。只要说得合理,和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轻松地点点头。
贺逢雪反而变了脸色,欲哭无泪:“我那可怜的老伴,最后几天魂散了不少,行动不便,全靠我前前后后地照顾。”音调里隐约带着哭腔。
刘松巧鸡皮疙瘩比上一次还冒得厉害,这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
还没等她发话,贺逢雪指着唐笑辉:“你说,你有照顾你父亲吗?你都没来看过他一眼!你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数得清吗?”说完双手掩面做啼哭状。
刘松巧轻咳两声:“反诉原告,注意法庭纪律。你说的我都记下了,赡养义务承担确实和继承份额挂钩,但不至于全给全不给,还是多少要分一点。”
贺逢雪止住哭声,放下双手。刘松巧再一次好奇,鬼哭的时候会有眼泪吗?
“那我要是不想给呢?”
“你想不想的不算数。”
贺逢雪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微眯。
“本来我不想说的,唉。审判员,你这是逼得我没办法。”
“好好说话,这里没有谁逼谁。”
“您让我说的,那我可就说了?”
刘松巧没好气地说道:“没人拦你。”
“审判员,我听我老伴说……”
“说你知道的,不要再转述了。”
“好,唐笑辉。”贺逢雪站了起来,指着对面。唐笑辉连着被人用手指,快按压不住怒火。
“他不是唐秋生的儿子!”
6. 不敲退堂鼓
现场鸦雀无声,刘松巧张圆了嘴,彻底控制不住表情。唐笑辉瞪大双眼,怒气无影无踪。贺逢雪端回职业假笑,眼神略带轻蔑。
刘松巧低头看草稿,在唐笑辉和唐秋生的连线上画了个问号。她偷瞄一眼背后的向老师,依旧是冷若冰霜一张脸,见惯不惊。
刘松巧假装平静地翻动空白草稿纸:“咳,这个问题我们……”
“啊啊啊!”
唐笑辉抱头发出尖锐爆鸣声,声贝不亚于白事乐队live。
“你冷静点!”
唐笑辉充耳不闻,仍旧大声狂叫,让人领教到货真价实的鬼哭。同时他身上飘出一层黑雾,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兆头。
“别冲动!”刘松巧刷地站起来,伸出手准备做点什么,眼前一花,黑影闪过直扑唐笑辉身后,下一秒后者跪倒在地,失去意识。黑雾随之消散。
刘松巧腿一软差点溜到地板上,双手撑桌勉强保持不倒。
余光瞥见台下贺逢雪纹丝未动,眼角眉梢甚至透出一丝……得意?
贺逢雪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马右手扶额挡住半边脸,三秒后从容起身,脸上已然换作担忧神情,故作惊慌地望向刘松巧:“审判员,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冲动呢,一时想不开煞气外泄,他一定不是故意的,您可千万别怪罪。”
刘松巧内心从恐惧到震惊,最后泛起一阵恶心。面上还得稳住,礼貌叫她坐下,她还客套微笑点头。
对比起来,之前那两老人家真是单纯得可爱。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现在宣布休庭。”刘松巧恨恨地敲下法槌。
交接完唐笑辉,向明今领刘松巧到一间空办公室内,贴心地关上门。
“今天你已经尽力了。”向老师安慰起搞砸工作的新手,还真有些师范之风。
刘松巧呆呆望着桌面,也不说话。
“是我没安排好,没想到这案子如此复杂,是有些不匹配。后面我再请资深审判员来处理,你好好休息一阵子。你也别灰心,上次处理挺好的,听说你事后还去看望当事人,他俩挺感激的。”
刘松巧闻言生气地转过头:“谁说我灰心了!”
看见向老师脸色前所未有的温柔,又后悔地抿住嘴唇。
“我不是耍脾气,我明白,我缺乏经验,年纪又轻气势不足,坐在台上被看不起,被牵着鼻子走。”刘松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趴在桌子上,
“我是想说,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灰心。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这案子你不用跟了,我再帮你申请点精神损失补偿。”
刘松巧直起腰来,眼神坚定:“不,逃避只能躲一时清静,坎儿永远都是坎儿。”
“你说的资深审判员,应该很厉害吧?”
“每个生前都有几十年从业经验,应付这个应该没问题。”
“那我能跟着他们学吗?”刘松巧凑近向老师身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祈求给个机会。
“嗯……这个没先例,我考虑考虑,请示一下。”
“不用给我报酬,我倒贴也行!”
向老师噗嗤一笑:“不是钱的事。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会帮你争取的。”
刘松巧头一次看见他笑,可惜笑意昙花一现。
“向老师,我才发现你五官很端正啊,笑起来多顺眼。”
向明今脸色瞬间凝固:“你这话什么意思?”
“抱歉抱歉,忘了你是古人,保守些。”刘松巧赶紧赔笑道,“向老师,您平常看起来是威严十足,嫌犯看一眼您这神情就不敢造次,您再微微看他一眼,嘿,他就能全招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是同事,又不是犯人,您可以多笑笑,工作氛围多和谐,效率不就上去了。”
向老师幽幽答道:“你上班爱笑吗?”
刘松巧挤眉弄眼一顿调理:“我要有班上就不在这儿了。”
一人一鬼相对无言,扭头各望一边。
刘松巧痛定思痛,工作失败了,同事关系再失败就一败涂地了,不行,必须挽回来。
“向老师,刚才你说,我去看了那两个当事人?”
“嗯。”向老师似乎还没调理好,答得心不在焉。
“他们怎么知道的,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没上香祭拜。”
向老师摸出茶具,推一杯给刘松巧,自己抱一杯在掌心摩挲。
“陈红木事后醒悟自己做事不厚道,赶紧托梦告诉后人。那天他女儿一家来上坟,他飘天上享受天伦之乐,一瞟正好看到你……”
“差点摔个狗吃屎。”
向明今刚将杯子送到嘴边小啜一口,呛了一嗓子:“咳咳咳,嗯,对。”
“其实我本意不是去看他们,是……”刘松巧心虚,怀疑的心思怎能和当事人说。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去了那儿是真的,他们之间的矛盾得以化解也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其他,就算是坏心思,也坏不到哪儿去。”
刘松巧浅抿一口茶水,地府虽冷,热饮确是暖的。
刘松巧还想着约好下次开庭的时间,哪怕吞两片安眠药也要赴约。向老师解释道唐笑辉尚不稳定,急不得。
刘松巧睡得安稳,日悬头顶还在梦里咂嘴。
“小巧,小巧?怎么还睡呢。”
刘松巧被一阵嘤嘤犬吠吵醒,找了半天,低头一看,床边多了只脑袋圆圆身子更圆的小黑狗,还在吃奶的年纪。
她赶紧穿衣起床,不顾奶狗意愿抱在怀里。小家伙嘤嘤乱叫,更可爱了。
“爷爷,爷爷,你要养狗啦?”
“我什么时候要养狗了?”爷爷伸出手指逗弄牙都没长全的小狗崽,狗崽乱甩嘴筒子一开一合奈何鞭长莫及。
“给我养?”
“想得挺美,人家妈还不一定答应呢。”
邻居家大黄狗摇着尾巴围着在脚边转圈,脖子伸得老长,满眼都是怀中小狗。
“找人家借的?”
“当然,黑狗辟邪,我特地给它妈塞了两块牛肉才换过来。千万抱稳了。”
“爷爷,我觉得好多了,您看看?”
两人在院中挨着坐下,老人迎着阳光眯眼细瞧,眉眼渐弯。
“好好好,再吃两碗糯米饭巩固巩固,免得你爸说我没带好孩子。”
刘松巧赶紧笑道:“哪可能呢,爷爷最好了。对了爷爷,糯米饭能加腊肉吗,再拌上您做的辣椒酱,那叫一个香。说起来我还真有点饿了。”
“一觉睡到十二点,你不饿谁饿?”
两人说说笑笑,刘松巧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得个踏实。
住了几天,刘松巧心里挂记着那件事要赶回城里,捎上一只大公鸡两只土鸭三斤新鲜茼蒿,腰都快弯了爷爷才不舍地停手。
“我教你的记牢了,千万小心啊!”
刘松巧一步三回头,直到爷爷的身影化成一个小点。
回家后刘松巧上网采购一堆文具外加几本法条。烧电子产品过于奢侈,还好纸扎的也一样。
刘松巧开始专心复习民法,没日没夜反复看庭审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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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藤摸瓜到各大公众号学习法官心得。
爸妈相拥而泣,孩子终于开窍了,学得多认真啊。
买东西不难,却没地方烧。家里就这么点大,燃气灶火力一般,到时候一地灰烬不好处理,还怕熏到松糕。
外面随便烧又有消防隐患,撞见熟人的隐患不小,到时候问她给谁烧的,总不能说自己吧?
最后打车到公墓借了个桶烧,管理人员打趣道,什么逝者要书,还是民法典?
“逝者”本人报以尴尬笑脸:“学法的,是这样。”
当天夜里刘松巧就收到寄存在供养阁的大包裹,吭哧吭哧搬到办公室,众鬼纷纷前来围观。
程姐歪头:“你要搬家?这可不兴搬呐。”
“一点办公用品,自己准备方便些。”刘松巧勾着腰分类整理,借了个柜子码好。
“这本子好精致,下次你能帮我带一本吗?”甚少说话的小云姑娘也凑了过来,刘松巧给她比了个ok。
“那个……”向明今欲言又止,刘松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向老师,有何指教?”
“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还请快讲。”
“其实,办公用品都可以填申报表领的。”向老师犹犹豫豫说出后半句,“不用你自己买。”
刘松巧一瞬间想起空空荡荡的余额,感觉天都要塌了,哭丧个脸问:“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没想到你这么积极,也有点出乎我们意料。”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哪有驴给自己配磨盘的?
刘松巧后悔了,大大的后悔。东西已经烧了,不可能再寄回去,更不可能退款。她的钱!
“先别急,这些能开发票吗?”当属程姐最为冷静,打开电脑查看报销账目。
“这个月还有额度,我们贴一些,怎么样?”
刘松巧眼含热泪地点头。
“等等,报销的是什么?”
“冥币。”
这下她真要哭了,她要冥币有什么用!
小云在电脑前鼓捣半天,弱弱地问:“兼职这块好像有文件,报销可以给人间货币,不知道符不符合条件?”
刘松巧不哭了,跑过去仔细看文件规定。这项报销只面向无编的兼职人员,为奖励阳间众人的工作积极性,特地拨出一部分预算报销办公用途的开支。
程姐麻利地点开表单,噼里啪啦录入信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操作后提交审签。
如果不是抱不得,刘松巧要抱着程姐大哭。
“程姐,你最靠谱了呜呜。”
“预算有限,你不搞快点,审签走完都没钱了。”程姐伸手拨开刘海,一双眼眸在刘松巧眼里熠熠闪光。
“好了,你继续收拾,我上工去了。”向明今刚要踏出门外,刘松巧叫住他。
“向老师,唐笑辉怎么样了?”
向明今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积极,转身翻开本子。
“唐笑辉情况趋于稳定,再养三天应当无碍。”
“好,记得通知我,我一定来。”
向明今眉头紧锁:“但三天后不见得就能正常开庭,有些情况。”
“贺逢雪出事了?”
“这倒没有。你小点声,不知情的还以为你盼着人家出事呢。”
“那,出了什么岔子?”
向明今合上手中本子,脸黑了下来。平常他脸色阴沉不怒自威,现下倒像失意之人。
“资深审判员,恐怕来不了了。”
7. 求也得排队
“为什么?”刘松巧十分失落,为此她准备了几天几夜,踌躇满志想蹭蹭专家经验,没成想专家放鸽子。
“他不情愿,具体而言,说来话长,等我有空再说吧。你先回去休息。”
向明今没给她留张嘴的时间,转身就走,只留下传送的虚影。
“小松,回去补个发票,抬头写你就行。”程姐目不转睛对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好嘞,程姐。那个,能别叫我小松吗,我家还有个松字辈的。”但是只猫。
“好好好,小松鼠。”
刘松巧把脑袋凑过去:“程姐,求你个事呗。”
程姐抬手挡住松鼠再往前凑:“远点,别又蹭上了。有事快讲。”
“向老师说的那个审判员,能让我见见吗?”
“你找他做什么?那家伙又臭又硬,让向书生去和他慢慢磨。”
“也不是什么大事,纯粹好奇,想见识见识大佬。”
程姐递过通讯录:“第二页第四个。”
刘松巧头一次独自在酆都城街头漫步,想起网上说了解一个城市就要来段citywalk,不自觉地东张张西望望。
上次空中鸟瞰只有个大概印象,这次近距离走马观花。街道两边房屋都不高,尤其木质建筑以平房为主。朝向大街的一边开满商铺,恍惚间差点错认为新时代商业古镇。商品摆放整齐,灯光明亮,唯一区别是老板们懒得吆喝,没有喇叭争鸣。
不时有鬼擦肩而过,多半对她视若无睹,有一两个瞥见她胸口黑金徽章,特意拉开距离,却边走边回头,视线牢牢粘在她身上。
目的地在一条巷子里,刘松巧惴惴不安,担心地处偏僻不安全。
鼓起勇气拐进巷口,抬眼一瞧,好家伙,两边净是热火朝天的小吃摊。
左边一个烧烤摊激情洋溢地边跳边烤一大把肉串,右边一个铁板烧鱿鱼烤得滋啦滋啦响,洋葱味不由分说抢在肉香之前扑进鼻腔。
越往里,摊子越密集。辣卤摊上摆一个大铁盘,鸭货兔头之类的卤菜光泽稳润,半浸在辣油里,老板还不断舀起辣油浇个匀净;冒菜摊林林总总排开二三十样荤素,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隔壁铁锅抡得飞起,铲子撞击丁零当啷,香味却被前两个遮得严严实实,凑近一瞧,大米粒粒晶润,火腿粉嫩带着微微焦色,鸡蛋煎得金黄,葱花水嫩新鲜,好一锅热气腾腾蛋炒饭。
难怪程姐别的都没说,就叮嘱她一句“别乱吃”。一街热闹美食摆在眼前,很难管住自己那张嘴。
刘松巧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味蕾快要跳起来。用尽全力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天将降大任,先饿其体肤,大任,饿,饿,饿……
摊前排队都不算短,巷子也不宽,刘松巧被迫侧身前进,束手束脚避开鬼群。偏偏有鬼宽袍大袖,恰巧她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擦了个边。
刘松巧顿感凉气蔓延,赶快捂住徽章不敢松手,一路保持这个奇怪姿势前进。
前方不知是卖什么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个缝隙都没留。
刘松巧一筹莫展,犹豫要不要拼了这条命冲过去。蹭几个鬼的阴气得烧几天,会不会高烧烧成个傻子?
“好好排队,不要挤,拐过来把路让出来,你们还要不要别人过路了?”熟悉的刺耳喇叭声如同天籁,在鬼群中溅起波澜。
一个鬼开始腾位置,其他的跟着挪地方,队伍由胖变得瘦长。还有年轻鬼嬉笑:“都是鬼了,还人呢!”
“你不是人,是猪?”
鬼群迸发出阵阵笑声,还好那鬼也不恼,嘴角扯得老长。
队伍变薄,刘松巧终于看到站在高处的大爷,白色汗衫毛巾挂脖,单手叉腰举个大喇叭。大爷俯瞰众生,气势如虹,又一个精神甩年轻人八条街的老年人。
精神老年人刘松巧趁机往前溜,没跑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吼:“着急忙慌地跑什么,年轻人小心点走路。”
“是是是。”刘松巧转身鞠躬示意,抬头正对上大爷。
大爷眼神从她脸上扫到脚下,最后停留在左胸的徽章上。
“来这儿干什么,走走走,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大爷激动上手扯她衣服,刘松巧下意识躲开,险些碰上。
大爷皱眉:“害,跟我来吧。”
一人一鬼绕到背后院子墙角,大爷甩开毛巾擦擦手臂。
“多谢大爷。”
“别客气,你是来公干还是私事?这条街热闹归热闹,但你看上去也不像道行高深的,一头扎进来真不怕死啊。”大爷又把毛巾挂回去,脸色竟是少见的红润。
“都有一点吧,我来找个人,听说他住这附近。”
“人?这儿可没人,都是鬼。”
“您不刚说了,不是人,难道是猪吗?”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气氛融洽起来。
“行,你要找谁,这一带我熟得很,街坊邻居都卖我周叔一个面子,要是有什么事我还能帮你说上两句。”
“那先谢过周叔,周……”刘松巧一愣,她找的人就姓周。
“请问,您是周聚成周法官?”
周叔上扬的嘴角跌到谷底:“找我干什么,又是判官司的事儿?老子说了不去!”
“不是,您先听我说说。”
刘松巧还没说出口,周叔已经大步流星迈出两米远。刘松巧一个猛子扑过去抱紧周叔,冻得皮肉生疼,还是强忍着贴上去。
“小年轻你不要命啊!松开!”
“您听我说我就松!”
“你先松,身体不要了喂!”
刘松巧微松双手,见周叔不再有离开的趋势,缓缓放开。
“嘿,不要命的,你要说什么事儿,我还真摊上了。”周叔又拿毛巾擦胳膊,看样子是洁癖。
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刘松巧冷得哆嗦,蹲在地上捂着胸微微喘气:“周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教请教您。”
“蹲那儿没用,走,到我家去。”
刘松巧一手捂徽章,一手抱住滚烫玻璃杯贴近手臂,半天方才缓过神来。
“够礼貌,不过不用右手放胸口表真心。”
刘松巧尴尬笑笑,不敢放手。
“来,给你十分钟,说完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周叔给自己倒上一杯,一仰而尽。
“向鬼使来给您说过,就是个案子,我……”
“我说了啊,我不去。”
“您别急,我是经手这个案子的审判员,刘松巧。听说您是老法官,办案无数,我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想挑大梁奈何肩膀滑,特地来请教一二,顺便拜会前辈,想见识见识大佬都是什么样的。”
周叔一杯接一杯地灌水,甚至打起蒲扇。人挨鬼冷入骨髓,相互作用,鬼是不是热火烧心?
“客气话也算时间哦。”
刘松巧没想到周叔不接茬,还好她这几天把案子复盘了好几遍:“这案子法律关系简单,家庭关系复杂,最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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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被告,庭审节奏全被她带走了,一会儿爆一下,原告都被她差点气死。”
周叔优哉游哉斜倚着摇扇“放心,气不死。”
“那也不能让她为所欲为吧,虽然我确实拿她没办法。”
“你想和她斗啊,难咯。”周叔摇头大笑,看上去不像幸灾乐祸。
“所以才请您指条路。”
周叔放下蒲扇,一脸严肃地问:“认真的?”
“我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好,那你先把案子相关人员、财产的资料全给我找来,没收集齐别来找我。向小哥敬业是敬业,但他没学过现代法律,你别指望他收集证据。”
“好,还有呢?”
“还有,半夜三点了快滚回去睡觉!”
刘松巧醒来遍体生寒,张嘴一个喷嚏。
还是不能冲动。
醒后没法干活,看书时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怎么收集消息。
搜索栏一弹开全是“开庭碰到难缠当事人怎么办”“被告质疑法官公正性怎么回应”“怎样掌握庭审节奏”,答案不尽如人意,更添心烦。
她第一次这么盼星星盼月亮。
刘松巧偷舀一大勺冰箱里的酸枣仁膏兑水,七点一过就钻被窝里静候周公。
不得不说药效还真不错。
“通宵改早睡,是不是也太早了?转性够彻底啊。”程姐难得有空,在平地做单手俯卧撑,揶揄两句都不带喘气的。
等等,她本来就不用喘气。
刘松巧一时手痒,趴地架好姿势,手上一放,立马和大地做亲密接触,一厘米都撑不起来。
“别拜了,行这大礼作甚。”程姐优雅起身,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递给刘松巧。
“向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刘松巧总算体面地坐上了,赶快问正事。
“还早,有急事?”
“嗯,需要查些资料,找不到门路。”
“死者那些?”
“正是。”
“那好办,档案系统里全着呢,电脑在那儿。”
“就这么随意?不怕我查别人隐私?”
“大不了被发现了亏点寿命。”
“我很有道德的!”
刘松巧第一次在地府上网,充满新奇感。网页ui设计与凡间大同小异,想来也是,这边程序员都是那边过来的。
判官司档案库收录所有人生前死后功德罪行,信息体量过于庞杂,刘松巧想象不出来这些文件加在一起有多大。
系统界面反应很快,快得不像加载大文件的速度。早知道办公电脑配置这么高就不买纸扎的破玩意了。
办公室挂钟走了两个字,向明今才姗姗来迟。
刘松巧伸个懒腰:“两个小时过得真久。”
“这个钟是按时辰走的,所以,是两个时辰。”小云从电脑后探出头来,声音轻柔似柳絮。
向老师有些惊讶:“今天你来这么早?”
程姐一笑:“今天都这么说。你是第四个哈哈。”
“要不你猜为什么?”刘松巧把打印出的资料藏在身后。
“出国旅游,有时差?”
“我倒是想。”
“嗯,昨天没睡好,今天早点睡?”
“你就不能想点正事?”
“案子有眉目了?”
“给你个惊喜!”刘松巧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笑得像反派要设下阴谋诡计。
“走,去会会他。”
8. 还有后手
向老师一头雾水:“哪个他?”
刘松巧有意卖个关子,向老师眼神一凛,凑近悄声道:“不会是贺逢雪吧,私下会面有违规程,你别乱来。”
刘松巧郑重回应道:“三个规定,我懂。”
“什么规定?”
“没事。咱先走着!”
向老师无奈放下手中家伙事,轻装简从跟在刘松巧身后。快到巷子口,他恍然大悟。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你不是先走了嘛。”
向明今微低着头沉思,身处热闹街市中安静得像尊黑色雕塑,半晌冒出一句平淡的“辛苦你了”。
周叔垮着个脸。
“你能来看周叔,周叔很高兴,但你……”
“周叔,你要演大boss?”刘松巧自顾自先坐下,把纸质材料分门别类摊在桌上。
“哼,你想都不要想。”周叔撅着个嘴,眉毛倒竖,“我是绝对不会加班的!”
“要加班也是我加班,您都没上班,加班的前提都不存在。”刘松巧在白纸上勾画圈点,“不过您昨天可答应我了,收集齐资料就来找您。”
周叔挥舞手中蒲扇,指向纸堆:“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不记得。”
刘松巧半抬头,眼睛微合,嘴角带笑:“您是记性不好,还是想耍赖?”
“激将法对我可没用,你就一个人查去吧。”周叔往后一仰,晃起躺椅。
“我想也是,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法官,哪里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周叔晃着的椅子停下:“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我不要脸?”
“我可没这意思。今天特地来请您喝酒的。”
刘松巧搬出三瓶酒:“白的,红的,啤的,您挑一个,剩下的您留着慢慢喝。”
周叔斜睨一眼,神色鄙夷:“无事献殷勤。”
“我就说您记性不好吧。”
周叔闻言差点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翻起来,刘松巧慢悠悠道:“贵人多忘事,您昨天招待我喝茶,今天我请您喝酒,不过分吧?”
“这还差不多。”
虽说还臭着一张脸,周叔毫不客气地拧开白酒瓶盖,直接对嘴咕嘟咕嘟痛饮。
刘松巧朝向明今倾斜,附耳问道:“鬼会喝醉吗?”
向明今依样交头接耳:“岂不更好?”
“酒不错,哪儿买的?好久没喝这么舒服了。”周叔虽未脸红,已有醉意。
“那边带过来的,您要喜欢,我再送您一箱。”
周叔把着酒瓶子接连摇头:“那哪成,那不成了,受,受贿了?”
刘松巧替周叔扇风:“构成受贿罪必须要有一条,为他人谋取利益,我有什么利益要您谋的?”
“嘿嘿嘿,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要我办那个案子。”
“那也不算我的利益,也不非法。”刘松巧举起扇子指向向明今,“再说了,有地府工作人员在这儿做见证,回去报备一下,谁能说个不是。”
“行,那我也听听,你都查到了些什么。”周叔眼皮耷下,“不过要是你功夫没到位,我也帮不了你。”
刘松巧兴高采烈地将材料反过来递交周叔:“多谢,我给您讲解一下。”
“嗯,还可以,基本框架理清楚了。”酒瓶渐空,墨迹布满草稿纸。
“我也没想到,原告诉求之外还有纷繁复杂的关系,果然孤证不可靠。”
周叔拄着空瓶点头:“嗯,那你,想怎么处理?”
“这案子太复杂,我临场还是差一些,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繁案嘛,是这样。”
“要不组建个审委会?”
周叔立马圆睁双眼:“学的什么狗屁!审委会是你能组建的吗?这叫合议庭!”
“对对对,合议庭,要不咱俩组个,两个一起不输阵。”
周叔哂笑:“你基础知识谁教的?合议庭能只有两个人?少说也得凑够三个。”
“那我再拉个审判员来?”
“切,这案子还需要三个审判员?一个审判员两个陪审员绰绰有余。”
“您说得对,那我给您当陪审员。”
周叔嗯了一声,然后愣住:“啊?我怎么成承办人了?”
刘松巧用桌子磕开啤酒瓶盖:“审判长,您千万别客气,再来瓶?”
向明今独自缩在角落里,黑袍隐于阴影之下,一眼望去难寻踪迹,只有头上簪的小盏灯笼微微发光。
刘松巧和周叔推杯换盏,借酒意再下一城。周叔载歌载舞,咕咚一下栽地上酣睡。刘松巧脸上微热,回头找寻向老师身影,眼睛在屋里扫过三圈,好不容易在黑暗中隐约捕捉到轮廓,就像不开灯找一只玄猫。
“向老师,完事啦。”
向明今抬手施法将周叔搬到床上,不忘掖上被角。
刘松巧有些兴奋,忍不住发问:“我还以为鬼不会睡觉呢。”
“都是生前的习惯,不睡也能过,要睡也能睡着。”
刘松巧微微转头,眼神迷离:“我看你工作连轴转,还以为不用睡呢。”
向明今回答得毫无波澜:“都是习惯。”
刘松巧对复读机不感兴趣,蹲下来看资料,眼睛快黏在纸上。看到一半,抬手画了几个大大的圈,咯咯发笑。
“该回去了。”向明今在背后提醒,刘松巧浑不在意,这声儿真像个人工智能,还不如人工智能有感情。
“不,我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
“明天看也来得及。”
刘松巧蓦然回头:“明天也只有晚上能看,那才几个小时?我又不像你整天都在这儿。”
向明今神色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有如此说法。刘松巧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似怒非怒,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句:“别开这种玩笑。”
细想确实不妥,酒虽壮了怂人胆,却夺了脑子。刘松巧嗫喏道:“我错了,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谁。”向明今不再多说什么,大手一挥,刘松巧便失重坠入梦境。
梦里刘松巧在白纸汇流的无边海中奋力游泳,划了半天却纹丝不动,往右手看去,竟然握着一支中性笔。再看一眼,中性笔化成如椽大笔。
她纳了闷了,这种大毛笔她不会使,而且没墨怎么用?
信手往天地间一划,浓墨从半空淌入海洋,连绵群山从海面冒出,如有灵般不断生长。
刘松巧震惊于眼前场景,后知后觉自己挺有能耐。
忽有狂风自天末而来,掀飞纸页,巨浪裹挟刘松巧直奔天际,又重重摔进漩涡深处。光明湮灭,她逐渐喘不过气来。
“唔……”
刘松巧被憋醒,眼前一座白山耸立。
“松糕,你就非得睡我胸口?”
松糕不为所动,揣手伪装大白馒头。
“起来起来,我也起来了。”
松糕不情不愿地挪开,踩在刘松巧身上狠狠伸了个懒腰。
“能不能减肥,你这糕是实心的?”
松糕听后高竖尾巴跑去再啃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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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粮。
昨晚喝得不多,但两种酒混合后劲上来了,脑袋不太清醒。梦里喝酒似乎直接作用于精神,醒后身体清明,却觉微醺。抹了一把冷水,醉意丝毫不减。
问题来了,身体解酒靠解酒酶进行代谢,精神解酒靠什么?
搜索引擎一如既往没有答案,刘松巧晕乎乎往床上倒。
闭目冥想,昨晚案子梳理得七七八八,周叔也差不多拉下水了,看上去万事俱备,只欠复庭。但昨晚她表现太过失态,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事情太顺得意忘形,说话没轻没重失了分寸。
向老师虽表情一如既往,但隐隐憋了一股气。她脑子宕机没把关,想什么说什么,还往人家不想工作的痛点戳,想想真欠。
刘松巧拍拍脸,越想越窘迫,还怎么面对向老师?
昨天有多盼晚上,今天就有多怕晚上。
刘松巧这几天习惯了早睡,不到11点就困倦难当,硬瞪着眼不敢入眠。
硬拖了个把小时,眼皮还是不自觉地拥抱在一起。
“额,向……向老师,晚上好啊。”刘松巧差点和向明今撞个满怀。
“昨天还说要多看会儿,今天来这么晚。”向明今略微转身轻松躲开,面色冷淡,嘴上却不留情。
“抱歉抱歉,昨晚我不是有意的。”刘松巧连连鞠躬道歉,提前打好的腹稿忘得干净,脑子一片空白,全靠一张嘴在说。
“你无意做了什么?行这么大礼。”
刘松巧略微抬头,好像看见向老师挑了挑眉。
“我不该说你工作……都怪我昨天不该喝了酒得意忘形,飘了就乱说话。”刘松巧直起腰来,埋头不敢直视。倒不是她胆子小,只是不敢直面尴尬场面。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啊还有。”刘松巧绞尽脑汁想不出还有哪里得罪这位向老师,感觉莫名其妙,猛一抬头撞见向老师目光柔和,冰霜已化。
“还有,不要自作主张、单独行动,危险。”
“嗯嗯嗯。”刘松巧点头如捣蒜,不生气就好,事情赶快过去吧。
“你要出事了,我们都得担责,别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对大家都好。”
“好,我一定遵守。”
“再一个,给。”
向明今将一个黑色u盘放在地上便走到一旁,刘松巧蹲下拾起。
“你不是说资料没法带回去看,这个插电脑上能登录部分兼容网页,文件传网盘就能带过去看了。”
“这种好东西,挺难得的吧?向老师,我该怎么谢谢你才好。”
“倒也不是稀罕物事,只不过没想到你会主动要求加班就没给你。走吧,时候不早了。”
刘松巧摩挲着u盘接口,后悔今天没早点来,后悔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虽不能单独行动,外出受限,但向明今直接带她去见了周叔。
“我滴个乖乖,给我下套呢。”周叔咧嘴呲牙,昨晚的酒好像还没醒完。
“您不会以不具有清醒认知的理由反悔吧?”刘松巧语气小心翼翼,说的话近乎挑衅。
“呵,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是猪的人。”
“哈哈哈哈哈。”两人对视大笑,留向明今不明所以。
周叔举起一根手指:“我说啊,假设万一,万一我翻脸不认人,你还要使什么手段?”
“我哪有什么手段。”刘松巧狡黠一笑,从兜里摸出一个长方物体,“只不过一点后手。”
“嘿,你卑鄙!”
9.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这怎么能算卑鄙呢,除非您真不准备认。”刘松巧手中之物正是前几日捎来的手机,屏幕上亮起录音界面。
“小心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新手偷袭了,唉。”周叔叹气,拍拍外套不存在的灰。
“都是为了工作,请您谅解。”刘松巧拉着向老师一起鞠躬道歉,向老师一脸疑惑还是照做了。
“什么谅不谅解的,你做错事了?鞠躬干啥,起来起来。”
围坐方桌,周叔摸下巴:“复庭排了吗?”
向老师坐得一丝不苟,答得官方:“大约明后天,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随时都在,看小姑娘,是叫松子,还是什么来着……”
“刘松巧。”
“对对对,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刘松巧摊手,表示酸枣膏管够。
向明今翻动册子,在一页上画勾:“后天子时初刻怎么样?”
周叔眯着眼看本子,用手比划比划写过的厚度:“向小哥,排庭排多后面去了?”
“最晚的,一旬之后。其他鬼使那儿最晚的排到两旬之后去了。”
“案子真少,我那个时候至少排一两个月,多的能排到四个月之后。啧,都快撞审限了。这里开庭快,反而不考审限数据,这世道安排真不公平。”
“我实习那家都排大半年后去了,结不完,根本结不完。”刘松巧抬眼望天,抱怨完抬肘撑住桌面,“周叔,人间事忙,地府审判员又不忙,一个人才一件案子,之前几十年都扛下来了,现在还得三顾茅庐才请得动您出山。”
“得了吧,你们兼职的才一人同期只做一件。”周叔甩手,“你看向小哥天天忙成陀螺转,全职多苦啊,你说是吧?”
周叔朝向明今方向仰一仰下巴,后者目光微凝,不置可否。
刘松巧想到昨晚窘境,赶快插一句:“向老师这是能者多劳,爱岗敬业,咱们多配合工作也给人家省点心。”
向明今听完还是官方发言式回答:“职责所在。”
反而周叔又要吹胡子瞪眼的,虽然他没胡子,佯怒道:“你是说我不配合?”
“我可没说,您也太多心了。”刘松巧撇撇嘴,这次她真没阴阳人的意思。
“那就是把我架上去了,嘿。老实说,操劳几十年,让我玩乐玩乐都不行,虐待老人。”周叔神色一转,表情严肃,“我只答应帮这一次,不是签卖身契,可千万别误会。”
周叔犹怕表现得不够认真,再次举起手强调:“别影响我享受退休生活!”
刘松巧应声点头,但心中默想,真有下次,该来还得来。
小吃街鬼声鼎沸,不得不说,周叔真会选地方,屋里安静,走上几步就是最热闹所在。景区房去景点还需要自己动动腿游览,小吃街房一饱口福只需要张嘴。
“向老师,我请客,你要吃点什么?”
刘松巧整个白天在想如何赔礼,赔礼最好送礼,但她还不清楚向老师喜好如何,胡乱送礼如同蒙眼拍马,就怕拍到马蹄子上。烧纸钱太过露骨,显得关系不太健康,美食则没有这许多顾忌,而且是个人就该有喜欢吃的。
“不用。”向老师专心在前开路,把小摊全当障碍,眼中没有一丝对美食的留念。
刘松巧毫无骨气地盯着别人碗里的红油米线,感觉胃空捞捞的,需要装点什么:“向老师,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您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尽管点。”
向明今站住,顿觉在中间阻碍交通,扯住刘松巧衣角躲到街旁屋檐下。
“我不觉有何事需要赔罪。若你真觉得开罪于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可,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向明今语速飞快一顿说,刘松巧耳朵听清了,脑子一点没转。向老师一向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竟也有嘴皮子攒劲翻的时刻。
“好的,我是傻子。”刘松巧呆愣许久,指着冒菜摊,“忘了我刚才说的,我想请你吃顿饭。”
向明今看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朽木不可雕也,再看都要开始生气了,刘松巧顶住压力光明正大地说:“其实是我饿了,来都来了一起呗?”
最后两人在一家有屋顶的甜水铺子落座,向明今抽走菜单,只点了两碗藕粉。
白瓷碗映衬藕粉微红,粉光晕染,有一种朦胧美。淋上满是金黄桂花的糖浆,令人食指大动。
向老师却不急着动勺子,单手敲桌说道:“这条街的东西不可随意入口,准确说,地府所有的东西都别胡乱进嘴。”
“嗯?”刘松巧喜食辛辣,小小一碗甜品虽难填口腹之欲,但也绝不轻易放过,埋头苦干,忙中偷闲嘴里含糊地回一句。
认真吃饭也是一种尊重。
“食材来源复杂,死人倒是无妨,活人吃了轻则肠胃不适,重则……吃饭不宜说这些。”向老师用调羹优雅地搅拌匀净桂花糖浆,舀起一小勺,耐心吹凉后慢慢抿。
“那有官方认证能吃的地方吗,我看个个色香味俱全,摊位也收拾得干净,不能吃太可惜了。”刘松巧见向老师动作慢条斯理,自己手起勺落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有。”向老师单独留下一个字后专注吞咽,坚决贯彻食不言原则,倒让刘松巧等得心焦。
“那是什么?”刘松巧抓住两勺之间的间隙赶紧问。
“回办公室,绝对安全。”
“办公室只有茶水吧?”还好刚咽下去,不至于呛到。
“那就醒了回去吃,保证没问题。”向明今加快了速度,动作步骤却一个不落。
刘松巧苦笑道:“那也不一定。”比如她本科食堂。
案子表面上规划完全,但还远远不够。纸上得来终觉浅,要主动去探索物质的事实。
庭上本案原、被告双方净是打嘴仗,证据是一个都没交。真言咒虽大大强化言词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力,有效拉近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的距离,但副作用就是过分依赖当事人自认,极大削弱搜集物证的积极性。往坏处想,咒语的“真”仅到不说谎的程度,如果当事人本身认知错误,案件所认定的事实只能是空中楼阁。事实都错了,那这案子还能判对?
周叔深知其中要害,耳提面命务必要事无巨细一一查验。现在整个案子重心倾斜到作为请求权基础的法定继承权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家庭纠葛所吸引,而作为审判者必须跳出世俗欲望,保持冷静用法律眼光俯瞰全局。
两人穿过大半个酆都城,先去看看被继承人,也就是唐秋生的“遗产”。
听闻酆都城居大不易。不愿投胎的怨鬼中既不喜荒郊野外,又不爱和活人挤一起的,皆向往定居酆都。原因无他,商业发达,办事方便,一肩挑政治与经济中心。阳间人口膨胀,阴间鬼口滞后性跟着增长,酆都地价如雨后春笋,眼看就要拱翻天花板。地府为保证穷鬼也有机会,将无鬼占有的土地收归地府重新划分成等大地块,每年有机会抽签中一块;为防止运气不均,每鬼投胎前只能中签一次。酆都城又外扩至山脚下,城外土地同样分作均等小块,每鬼限制只得一块,先到先得,不得继承。如此这般又挤下不少鬼。
唐秋生人品不好说,运气却是不错,初来乍到便抽到城中土地,在酆都城中有了容身之所。他一投胎,自然有鬼惦记上这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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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
亲眼见到双方争来抢去的“遗产”真容,刘松巧相当失望。一个平房老破小,水电不通,墙皮斑驳,家具老旧,符合刻板印象里的鬼屋,在酆都实属少见。
“地方还算大,适合推倒重建。”向明今扶了下摇摇欲坠的红漆木门,手一碰簌簌掉皮。
刘松巧用步子丈量长宽:“五米半,十,这算三十公分?也有五六十个平方。”再抬头打量高度,“不用建厨卫和阳台,鬼可以飘上去利用高低空间,细算下来也不小了。”
刘松巧嘟囔道:“酆都地价多少了……”
向老师表示不关心这些,刘松巧递过手机让他帮忙查一查。
一分钟后答案揭晓:“中介报价,40万。”
刘松巧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么点地方,两千万?不对,还有6平米舍掉了,一舍舍240万太奢侈了。怪不得当事人惦记,换我比他还激进。”
“你好像,很在乎钱。”向明今欲言又止,“身为裁量公正之人,是不是淡泊一点比较好?”
刘松巧瞪大双眼:“向老师,人怎么能不爱钱呢,没钱怎么活!”
眨眼间,又眼冒精光,“向老师,你能说出这话,怕不是个富翁?”
向老师后退一步:“这有什么关联?”
“你应该没听过,谁不爱钱?有钱人才不爱钱!能视金钱如粪土的人,金钱于他多如粪土。”刘松巧边说边比划,逼得向明今连连后退。
向明今正了正衣领:“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贪欲不可生。”
“古人不都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钱和贪之间不是必然关系。”刘松巧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勾,“再说了,别老用枪指着好人,多剖析下当事人。”
向老师疑惑:“你的意思是,当事人是坏人?”
刘松巧勾起一边嘴角:“不好也不坏,只是贪欲作祟。都想独吞一整块肥肉,偏偏我们的工作是分肉,这割肉的刀子可不好下。”
“肉不只这一块,除了这儿,还有其他财物。”向明今抓起刘松巧的卫衣帽子,“一起传送,快些。”
“啊?”还没反应过来,刘松巧眼前忽地一闪,场景从昏暗室内转到……明亮室内。
映入眼帘的是纯黑大理石地板,色泽沉稳内敛,透出奢华大气。地板反光倒映出一对铜像的影子,铜色微黄泛黑,一看就有些年头;模样像个狮子,但头上长角,不知是貔貅还是麒麟。
眼前装潢有些许眼熟,结合此行目的,刘松巧猜想:“这是传说中的天地银行?”
向明今先一步走向远处窗口,和柜员交谈什么。不一会儿,抱回一大摞纸质材料。
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果不其然,是银行流水。看着这么大一堆材料,刘松巧头有点疼。以前实习最烦的就是核对银行流水,字又小又密,页数又多,几大银行标注对手信息格式也不同,反复切换下来眼睛和脑袋都受不住。
“这个都要看吗?”刘松巧随手翻开一页,头上神经条件反射地跳动。
向明今专注筛选信息,手不停眼不移:“三个人近十年的流水,不够还可以再往前查。”
刘松巧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拿过其中一份,对照第一行识别每一个数字代表什么。
十年信息错综复杂,间接描绘出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吃饭,购物,消遣,还有情感赠与。直接跳到最后一页看余额,被取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就像人一样,眼一闭什么都没留下。
刘松巧正想感慨人死如灯灭,忽然觉得不对劲,赶快翻回封面。
这不是被继承人唐秋生的账户!
10. 一锤定乾坤
天地银行规则第一项,地府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第二项,每人有且仅有一个账户,死后注册,投胎注销。
调取银行账户信息基本囊括个人大部分关键收支,再加上近几年地府也开始流行移动支付,衣食住行一举一动在金融账上纤毫毕现。
刘松巧带着惊讶与好奇翻回最后一页倒推资金流向,最后几页进账稀少,大笔资金流出,每笔取现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将零碎一把抹净。
她眼前浮现出账户主人疲于奔命近乎狼狈的模样,又不忙着投胎,是进了什么销金窟?
另两个也暗含不少信息,挨个记下相关商家和收款账户拉通梳理,进而构建起人际关系网,一两个小时不经意就溜走了。刘松巧照例被打发回去保证睡眠,临走前不忘感叹,向老师真是个大好人啊。
刘松巧心里揣着案子,一大早就醒了。略一翻身,手有些麻,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了。
忆及前晚怪梦,刘松巧赶紧转头看向手掌,生怕真冒出来一支笔。手紧握成拳,一时麻木难动弹,略活动松泛些,用另一只手掰开手指,掌心竟躺着个黑色塑料物件。
她迷糊三秒,刚想起来那是个u盘。不过,地府的东西还能这么带到阳间?
虽然不是第一次验证地府的存在,刘松巧还是有些稀奇能摸得着的真实物体。u盘通体哑光黑,没加logo,推拉式设计,还有个洞留待穿绳,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u盘接上电脑,还没来得及思索怎么使用,浏览器自动弹出一个OA登录界面,标题朴实无华“跨区域办公平台”。
刘松巧研究起账号密码,网页并没有任何提示。打开u盘文件夹,子文件夹命名十分直白,一路点开“亚洲”“中国”,一个文件夹叫“活”,另一个文件夹叫“失活”。
刘松巧盯着页面哈哈笑了一分钟才继续往下点,里面躺着一个不明类型的文件“login”,应该就是登录关窍。鼠标双击文件,画面静止没有任何反应。
莫非这破电脑又卡了?
刘松巧晃晃鼠标准备刷新再来一次,却发现光标也不动了。轻车熟路双手离开键盘直奔开关键,还没摁下去,光标自己先动了。
怎么着,地府的东西,自带闹鬼?
光标在页面画了一圈,点开网页,一个一个输入账号密码,记住账号,记住密码,登录。
刘松巧感慨法术真是与时俱进,还能穿过网线,下一秒看到安全管家跳出木马提示。
合着就是把她电脑黑了!
两分钟后光标不再有动静,刘松巧终于取回了电脑的操控权。OA界面有个聊天框,模样和常见聊天软件大致一般,上面几个好友全是实名制上网,倒也省些功夫。
向老师头像下显示忙碌状态,聊天框里早已躺着扫描件压缩包等她查收。
压缩包中证据粗略分为几组,至少四分之一都是她睡着后才调取的,真不知怎么谢谢向老师才好。
初步刨除年代久远与案子无关的记录,也还剩下几百页。证据太多,证据链还得自己串,再列个表做证据目录。刘松巧实在无奈,她担着审判员的名,干着律师的活,不行,得加钱!
聊天框叮叮乱响,周叔,工作的时候喊职务,得叫周审判长,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拉不来第三个人。”
“我想了下。”
“你来当助理。”
刘松巧不仅没有被踢出合议庭的沮丧,反而有狐假虎威的窃喜,躲法官背后,她可太有经验了。
“好的,收到。周法官,需要我做哪些准备?”
感谢在线聊天,刘松巧也过上了居家办公的生活,不用大白天强迫自己做梦。
一天多闭门不出,爸妈轮番来屋内问候,刘松巧下意识想藏起屏幕上的文件,幸好配着旁边的法条解释看上去很正经,再问就是“帮人写起诉状”。
爸妈出门之后小声嘀咕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做父母的也得配合下。刘松巧在门内偷听得欢喜,晚上收获好菜一桌,美其名曰学习辛苦了补一补。
刘松巧吃个半饱就忍痛割爱钻回卧室继续用功,以便准时入梦。可惜十点四十仍旧精神抖擞,只能再用药物辅助一番,甜得有点难以下咽。
心想自己这么拼命,以后不会是个忠实牛马吧?
在周叔,不对,工作称职务,周法官的协调下,这次开庭设备齐全许多,看上去已经是个标准的法庭了。
助理单开一桌,面前还放了个电脑连接投影仪,实时共享屏幕。
这位置她熟。
贺逢雪一早便稳坐被告席上,气定神闲。刘松巧忍不住多瞟了几眼,不知是错觉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总感觉她是不是年轻了些?
唐笑辉脸色依旧是灰中带粉,灰色浅了些,却更加憔悴。
刘松巧座位背对周法官,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中气十足一声吼:“现在开庭!”差点没震聋她耳朵。
老法官开庭架势确实不一般,从原被告端正神情来看,镇场子效果不错,很不错。
“本庭先进行说明,由于案件情况复杂,审判员由刘松巧变更为我,周聚成,原、被告有没有异议?”
刘松巧还在等人点头,结果先被点名,快打笔录。还好最近游戏没少打,打字还算熟练,但还是跟不上说话的速度。周法官只略等等她,马不停蹄宣布下一事项。
“根据庭后调查情况,本庭依职权追加两名被告人,唐秋生的父母为被告,原被告有没有异议?”
唐笑辉有些呆愣,没想到还会牵扯上祖辈;贺逢雪淡定些,眼珠仍是不停地转,明显这出乎她的意料。
两个形态飘忽的鬼魂被向老师搀着入场,落座被告席。原本就不长的被告席突然挤着三个魂,略显逼仄。刘松巧瞥见贺逢雪眼神中一丝厌烦,另两位更是连神情都看不出,似乎随时都要散去。
这样了还被架来开庭,算不算虐待老鬼?
反倒是唐笑辉先按捺不住:“我不想告我爷奶,能不能不让老人家来?”
周法官严肃驳回:“不行,继承案子要告就得把其他继承人全告了,也不可能给你加到原告那边去。”
唐笑辉神情更难受了,看上去恨不得自己坐到被告那边去。
周法官不管当事人心情如何,按着他的节奏推流程:“原告,把你诉求再说一遍。”
唐笑辉原样说了一遍,周法官纠正道:“是原、被告四个平分。”
没等有什么反应,周法官直接指示被告答辩,刚来的两位直接摇头略过,只有贺逢雪重复之前的说法,不等展开,周法官直接推进流程到出示证据。
鉴于双方都没准备,该刘松巧上场了。首先举示各方身份证明,两位被告几十年前结婚生下被继承人唐秋生,唐秋生三十多年前与人结婚,婚内生下原告唐笑辉,十多年前因病去世,托梦做法和仍在阳间的前妻离婚,三年前与在地府的最后一任妻子,被告贺逢雪结婚。原告唐笑辉两年前来地府,其生母至今仍在阳世。
贺逢雪上来便提异议,说唐笑辉不是亲生子。唐笑辉当着爷奶的面有所隐忍,却是怒火难耐。
周法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鉴于原被告都不是学法的,地府也不容易获取相关材料,本庭普一下法,传统亲属法下婚生子女认定采取的是推定制度,妻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育的子女推定为丈夫的婚生子女,除非提出《民法典》里面这个异议之诉否认亲子关系,法律上,他就是婚生子,就能继承遗产。”
又指向被告:“被告你前面说那么多,有证据没有?”
贺逢雪双手抱在胸前,冷着个脸:“他亲爹亲口说的。”
周法官敲锤:“那就是没证据,下一组,质证。”
唐笑辉指控贺逢雪隐匿遗产,贺逢雪责怪唐笑辉殴打亲父,没照顾过一天,都要求减少对方继承份额。
向老师特地找了城门管理处授权,进出记录显示唐笑辉一个月都进不了一次城,每次只停留半天,最近几个月更是几乎不曾踏入城内,唯二入城记录还是开庭。
贺逢雪来了劲,就着证据哭喊起“都是我一个人照顾他,可怜的老唐,爹不疼娘不爱”之类言语,周法官嫌烦,直接让向老师给她暂时禁言了。
至于隐匿遗产一事,还需和遗产相关账目一起查明。推进到这一环节,一尺高的账单哗地摊满一桌,大家脸色都变得不太好。
唐秋生投胎前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刨除无关账目,一年前开始神志不清、行动不便,平日在家休养。细究其收支,收入以前妻烧纸为主,约莫有个几十万;日常支出不多,但一个月前突然连续支出大笔资金用于电子支付,一分不剩全掏光了。
根据邻里口述,转出大额资金那几日,唐秋生已经不会说话了,整日呆坐门口。可以推测,转出资金并非其本人操作。
贺逢雪先前自认,只有她在唐秋生身边照顾她,想说不是她操作的,怕是有些难度。
她此刻不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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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垂着头不看。
周法官敲桌:“都有过错,就各退一步,你们看怎么样?”
四位纷纷点头,暂且缓解了尴尬场面。
但下一刻又抽出唐笑辉和贺逢雪的账目,两人如坐针毡。银行流水这种东西,还是太隐私了,突然公开处刑,谁也不能坦然待之。
贺逢雪在地府待得更久,消费欲旺盛,原本流水册子摞成一座小山,实在不便展示,只截取了最近一年的部分。
刘松巧指着某一行问:“唐秋生投胎第二天这笔大额收入是哪儿来的?”
贺逢雪刚解除禁言,微眯着眼:“退款。”
周法官追问:“什么东西的退款?这上面没有消费记录。”
“美容,那家老板约定好的日子没来,给我退的。”
“什么美容要二十万?误了时间,改天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贺逢雪闭嘴不言,刘松巧差点以为又被禁言了,回头一看,向老师缓缓摇头。
又来这一套,答不上就忽视,好像不答就没这回事一样。
周法官一点不急:“不管什么钱,既然你已经把部分遗产拿到手了,到时候分给其他人就是。”
“各位还有机会进行调解,不过在调解开始前,为了维护公序良俗,我要说一件事。”周法官走下台阶,拿起刘松巧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份流水详单,“唐笑辉,你要交待吗?”
唐笑辉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材料,大概十秒之后神色慌张起来,双手不自觉握紧,甚至有些发抖。
周法官举着材料走到他面前,如同一堵高大石碑:“听说你是爷爷奶奶带大的,那就当着他们的面,和我说一说,你到底赌了多少?”
刘松巧愕然,她看流水只看到奇怪的大额支出,没想到还有这些名堂。她还头一次亲眼看到赌徒,带着好奇观察唐笑辉的表现。
唐笑辉头快埋到桌子上,不断地抖脚。
周法官继续说:“你三十岁不到就因为网赌欠债自杀,阳间债是一笔勾销了。可到这儿也没戒,还去野赌,你妈给你烧的钱赌完了,发现亲爹投胎去了留下些遗产,就想拿去还赌债是不是?”
刘松巧快要惊掉下巴,这是什么剧情发展,不仅是赌徒,还是亡命徒。再看被告席的两位老人几乎快要散了,原本颜色就有些半透明,现在甚至出现了波动。
要不要阻止一下,恐怕要出大事。
周法官不为所动,一手指着被告席:“你当着你爷爷奶奶发誓,今后不再去赌,今天这钱就分你一份,如果做不到,那按你不履行赡养义务的表现,不给你分也是可以的。”
唐笑辉仍旧低头,半晌不肯说话。在周法官言语催促和眼神威逼下,他才颤抖着举起右手,哽咽发誓,声音破碎不堪。
刘松巧有些担忧,她是管得有点宽,不过发誓能管用吗?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怕是拴不住赌博的心。
周法官利落转身看向被告两位:“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一直沉默的两位老人家终于开口了,刘松巧还以为他们已经不会说话了。
声音苍老微小,语速极慢,总结下来就两句话,如果贺逢雪不配合给钱,那就四个人分。如果配合调解,能直接把钱拿出来,他们俩就不要这个钱了。
贺逢雪脸上表情实在精彩,愤怒、郁闷、不甘、慌张,眼神瞬息万变,最后咬牙切齿地点头。
做完笔录,四人签字捺印,便算是调解成功。用证据铺垫了这么多,最后还是靠气氛逼迫双方达成合意,刘松巧有些疑惑,法律在案子处理中参与了几分?人情世故的分量似乎重上许多。
周法官,闭庭了应该叫周叔,法袍一脱就躲回家去,不忘发个消息叫刘松巧一会儿去他家小坐。向老师照例回去交接,刘松巧乘机解惑。
“发誓有用吗?不就说两句话,老天又不会真的……”刘松巧边说边帮忙收拾文件,分门别类装入档案册。
“地府不同于凡间,神鬼就在眼前,言出法随不会落空。”向老师二指捏笔写得飞快,语速依旧平缓,刘松巧佩服他这一心两用的功夫。
“还有赌博,地府不禁赌?”
“官方不准设赌场,但也有不固定的,超出一定规模和金额会抓。”
向老师递过回执让刘松巧签字,这次金额居然有五位数,刘松巧看花了眼。
“这么多!”
“按工时算的,你核一下有没有少?”
刘松巧愉快签字,今天是个好日子!
11. 再难也得有个头
刘松巧准时赴约,向老师原本要继续工作,略想了想还是坐在一边监督,只给她半个小时。
周叔乐呵呵地品着小酒,招呼刘松巧也来一杯。幸好她早有准备,另买了两瓶没什么度数的米酒汁。
“答应我的一箱别忘喽。”周叔隔空干杯,一饮而尽。刘松巧热情应和,她记得牢牢的,只是得分批来,一次性烧完怕把自己家给点着了。
“好,我就知道你办事牢靠。”周叔伸手想拍拍刘松巧肩膀,刘松巧下意识后仰躲开。
两人相视尴尬一笑,周叔放下手一拍大腿:“嘿,习惯了,一时收不住手。”
周叔还顺路从外面打包一盘干锅回来下酒,向老师示意刘松巧别动筷子。就着近在鼻尖的香气,刘松巧灌下一大口米酒汁,把口水一起咽回喉咙里。
“不要嫌我话多,我也不是为了东西才说两句好话。”周叔没喝二两就开始摇头晃脑,徒手捞起一块干锅鸡腿肉塞嘴里,边嚼边说,“你做事我都看着呢,认真,踏实,还有一点,不服输。”
刘松巧被夸得半分飘飘然半分不好意思,腆着脸敬酒:“谢谢夸奖,还多亏您镇场子才能顺利解决。”
周叔兴致勃勃,站起来说:“害,我给你说,你跟我学几年,包你能独当一面,游刃有余。”
刘松巧哑然失笑:“多谢您关心,可惜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找着,研也没考上,就一家里蹲。”
周叔放下酒杯,差点又一巴掌拍刘松巧肩上,挥挥手道:“没事没事,暂时的,我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比你差远啦!”
周叔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往事,喜悦从他脸上褪去,显得有些沧桑。
“反正你坚持努力,努力不会亏待你。”
刘松巧坐直了连声称是,小心观察周叔神色好些没,得到确定答案才谨慎地抛出问题:“我也有些纠结,不知道该继续上学还是上班。”
周叔一抹脸:“你工作能力还可以,找个班上我看没问题。”
“只是,好工作门槛都还挺高的,研究生扎堆,我一个本科生,学校也没什么亮眼的,实在竞争不过。”刘松巧说着说着都没了底气,后悔当初不多刻苦一些。
“我滴个乖乖,这么难找工作?我那个时候一本都抢着要。”周叔嚼起花生米,嘎嘣嘎嘣地说话都脆了起来,“磨刀不误砍柴工,考个好学校,把专业学扎实喽,对以后事业发展帮助大。”
刘松巧倒也干脆利落:“我就怕考不上。”
“咦?”周叔笑出声,“你请我帮忙那股劲儿呢?你要把那心思和力气都放在复习上,我不信还有考不上的。”
向老师冷不丁凑过来附和:“读书求学总不会有错,明日就开始也不晚。”
刘松巧半信半疑地摸摸头,心里打起了鼓。周叔率先举杯,向老师还要上班只能以茶代酒,三人头一次碰上一杯。权当预祝她成功吧!
万事开头难,开头还要定方向就更难了。去年考本校就差几分进面试,再往上冲,心里没个底,可周叔却说要考就考最好的,不然拼命都拼得不划算。
刘松巧在各大院校招生平台游了三天,恍惚间觉得自己是游不上岸了。顶尖院校招生名额一半都给了保送,分给考研的名额屈指可数,学硕考试内容各有不同,水不知几深,考试热度倒是很火;法硕分数连年攀升,各大机构把题都琢磨出花来了,分数水涨船高。
内心难以抉择,爸妈各执一词差点吵起来,最后还让她自己定。
她自己当然定不下来,至少现在难以抉择。复习时间不等人,不同学校、不同专业考试大纲不同,专业课相似度比大陆法系和海洋法系相似度都小,连同一门法理学都能南辕北辙。
问遍读研的昔日同窗,问就是别来,各种倒苦水。刘松巧听完等于没听,病急乱投医,只能请教经验丰富的前辈了。
周前辈抱着酒瓶正睡得不省人事,刘松巧只能折回办公室,程姐听闻后嗤笑:“问他做什么,这酒蒙子醒了也只会说醉话。”
程姐看向一边:“向老师,听说你考试还挺厉害的,教教小松鼠呗,帮咱们培养人才。”
向老师一愣:“程姐,您叫我老师着实折煞我了,何况我也不懂这类考试。”
刘松巧好奇:“向老师,你还参加过考试?是科举吗?”
向老师没搭话,低头理起了材料。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悄悄看他,半晌过后他才如梦方醒般答道:“赶上过一次,没什么好说的。”
刘松巧看他神色不佳,估摸着是没考上,闭嘴不再追问。
“哟,向sir,好不容易在办公室逮到你。嗯?还有个没见过的小朋友。”一个浮夸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刘松巧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精致到眉梢鬓角的年轻男子倚在门口。
小朋友,是在说她吗?
刘松巧目光锁在对方胸口的黑金徽章:“您年纪很大吗,管我叫小朋友?”既然都是人,外表应该和年龄相差不大,这人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
精制男嘴角往后一拉:“学生崽,不就是……啊啊!?”突然往前一倒,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没长腿吗,堵门口。”
门后飞出一截雪白衣角,声音听上去是个清冷女子。
“我腿可长了,不信你看。”精致男利落爬起来一拍上衣,专门用手在腿上方比划。
“那就是没长眼。”白衣蹁跹进门来,步履稳健,裙摆轻飘,裙下小腿却透出一股子力量。
刘松巧看直了眼,这姐姐长得真俊,皮肤也好,气质端庄,整个人在灯下莹莹生光,像博物馆里的白玉雕。
向老师在手机上私聊她,这位鬼使是元碧君,脾性温和,大家都叫她元姐姐。
向老师说脾性温和,那脾气一定好。能惹得脾气好的姐姐骂人,精致男想必不好处。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信息,精致男主动走上前来伸出右手:“你好,我是Leo,LD律师事务所律师。”
刘松巧犹豫一下,还是不能拂了人家面子,礼貌伸手握了上去:“你好,刘松巧,H大刚毕业。”
“985高材生啊,准备去哪儿高就?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所。”Leo身上摸了一圈,大概是在找名片。
刘松巧撇嘴:“你们所实习至少要研究生,实习一年还不一定能留,我一个本科生,哈哈。”
Leo脸色毫无变化,继续一脸真挚:“没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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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有个hc,需要的话加我微信聊。”
两人交换完联系方式,Leo挥手下线。元美人和向老师坐一起聊工作,远看真像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哈哈哈,挺形象,”程姐忽然笑出声,“还得戴个高帽。”
刘松巧震惊:“你,你……程姐,你会读心?”
元美人和向老师转头看向两人,思索片刻大致猜出意思。
“还得有个长舌头。”元美人面无表情地吐了吐舌头。
向老师微微皱眉:“十几年前去支援过几天,可谓日不暇给。”
刘松巧尴尬得不行,恨不得赶快跑出去。好在向老师立马给了个机会。
“有个简单案子,要去吗?”向老师摸出笔来,“这次真的不复杂,不耽误你复习。”
刘松巧点头,许愿道:“要是一拍脑袋就能想清楚那种就好了。”
程姐背对着幽幽地传来一句:“那种案子随便派个鬼差就够了,审判员的工资还得配有点含金量的。”
刘松巧认了,嗯,咱是技术工种!
现场在酆都城中一处小楼内,上次破烂鬼屋给刘松巧带来多大冲击,这次豪华别墅就给她带来多大震撼。
四层小楼内里别有洞天,整体装修金碧辉煌,陈设尽是珠宝玉石,就差挂个大匾额“老子有钱”。
房主人在二楼会客室候着,一看长相穿着,十分符合暴发户的刻板印象。刘松巧捋好衣服上的一切金属,生怕坐下时给皮沙发添上几道划痕。
“两位大人,现场就在三楼,被告还没来,您先喝喝茶。”房主人一脸谄媚地端上两个青花茶杯,内里琥珀色茶汤热气氤氲,香气醇厚。
向老师客气点头但没喝,刘松巧也忍着不碰。审判员不得接受案件任一方赠礼,这茶恐怕不便宜,还是别喝的好。
“被告应该快来了,我们直接下去吧。”向老师先开口打破僵局,免得不喝的动作太刻意。
“好嘞好嘞,两位跟我来。”
三楼最大的房间装设如博物馆,玻璃幕墙分隔开几件古董,看颜色都很有些年头。正中摆着一个乌木雕形如老树虬根,顶部平平,不知是什么物件,桌子,还是椅子?
“这件藏品,挺别致啊。”刘松巧睁着眼左右扫过乌木雕,案子和这东西有什么关系?
“二位请走近看。”房主人用钥匙打开玻璃,两人走上前去。
一地蓝紫色瓷片,如破碎的晚霞满天,有种凌乱美。
房主人捂脸就开始呜呜作响,刘松巧习惯性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钧瓷花瓶啊!!”
刘松巧捂住耳朵,原来是古董碎了,多半被告就是杀瓶凶手了。
被告姗姗来迟,布袍长须,看样子是个古时的鬼。
房主人抓住他就喊:“你赔我的瓶!我的钧瓷!”
被告一脸嫌弃:“不就一个瓶,我再给你烧一个呗。”
“那能一样吗!宋代的钧瓷,你知道有多贵吗!”房主人眼泪都流下来了,拥有这样一间别墅,还为这个瓶子如此歇斯底里,刘松巧不敢想到底得多少钱。
被告捋捋胡子:“我还是宋代的窑工呢,你打了我,得赔多少钱?”
12. 碰瓷,还是碰瓷?
原、被告缠作一团,嘴上骂骂咧咧,手上推来攘去,含混听到什么“这么多年”“一个破瓶儿”,五分钟过去两鬼连根头发都没掉。
刘松巧站累了蹲在一边欣赏跨时代打架,忍了半天没喊出那句“要打就去练舞室打”,在被告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时终于大喊一声:“别打了!”
两鬼应声住手,互甩白眼后云淡风轻地整理起仪容,刚才五分钟好像只是跳了个动作激烈的交谊舞。
刘松巧纳闷了,您两位到底什么关系?
“既然事实清楚,只是赔偿价码有异议,没必要非得在这儿说,”刘松巧环视屋内,“这一屋子再砸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转移到会客室,两鬼坐位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刘松巧扯着嗓子刚说两句,不禁感叹一下有钱人房子大了还是有坏处,一个房间里说话还得拿个喇叭。
“您俩坐近点儿吧,说话也太不方便了,再远点就该打电话了。”
两鬼冷哼一声,方才不情不愿地挪动分毫,但中间还能竖着放下一个羽毛球场。
刘松巧无奈,径直走向一块原木斫成的茶桌后,另搬来两张凳子,强制两鬼各坐一边。
两鬼坐下后怒目而视,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刘松巧叹气:“有话好好说,瞪不死人的。都是死人也不能更死了。”
“那就赔我瓶子钱。”房主人掏出手机埋头算价格。
“赔不起,顶多给你烧一个。”窑工两手一摊,大袖子差点又扫倒摆在桌边的陶制摆件,咣当作响,还好摆件又荡了回去。
“我的茶宠!你装什么文化人穿这大袖子,卷了我一个瓶子还不够,你,你……”房主人闻声应激一般猛地抬头,站起来指着对面鼻子骂,差点把手机摔了出去。刘松巧赶紧站起来调停,以窑工裹紧袖子结束。
房主人按半天计算器写下一长串数字,刘松巧一瞬间有些恍惚,这有多少位?
“保守估计就这么多,阳间拍卖的没这个品相好,再好就在博物馆里面。”
窑工只略瞟了眼,不屑地说道:“区区一个瓶儿,你乱喊价。”
“我这可是宋代的钧瓷!”
“不都是宋代窑工烧的,当年我烧了多少这种瓶子。说了可以给你再烧个,你不要。”
“少吹了,我这可是带红的钧瓷!你烧出来花纹也不一样。”
“嘿,看不起我是吧?”
“……”
现在状况就是现代人买的宋代古董被宋代人砸了,现代人要宋代人赔古董的钱,宋代人表示这对他来说不算古董,只愿意赔个亲手做的。
刘松巧感觉头好痒,这案子哪里简单了!
遇事不决,埋头扒拉草稿纸。宋代的古董和宋代师傅烧的同款,分属于种类物和特定物,原告要求赔偿特定物,被告说可以赔种类物,二者明显不能对等,所以这条路行不通。
回到侵权行为模型,侵权行为、造成损害的事实和因果关系,被告已经自认了,现在的问题只剩下损害赔偿谈不拢。赔种类物不接受,赔钱没有,赔命,嗯,也没有。
刘松巧在脑海里努力搜刮所剩不多的侵权责任法和民法课知识无果,临时抱佛脚翻起法条。侵权责任承担方式不只有赔偿来着?对了,物权对应好几个承担方式,除了赔礼道歉这种不值钱的方式,还有个“恢复原状”。这个比较实在。
刘松巧不太熟悉古董文玩,试探问道:“能不能把瓷器锔起来,镶个金边那种?”
房主人拒绝:“碎成渣了,得用金缮。颜色风格都不一样,多掉价啊。”
刘松巧嘴角兜不住直往下掉,暗忖就房子装修成这样,还能瞧不起她的建议?
向老师基本不掺和案件审理,这次主动凑过来问:“既然手工不行,修复法术如何?”
对哦,这里是地府,不唯物。刘松巧眼里看到了希望。
房主人却摇摇头:“万物修的师傅来看过,说东西太大,碎得又厉害,只看照片复原不了,加钱也不行。”
完喽,唯心也被局限住了。
复原这词儿听着很耳熟,复原,复原瓷器,古董,博物馆……
“地府有做文物修复的吗?”刘松巧一拍手,两鬼吓了一跳。
“这位小姐,您不要那么激动,突然来那么一下,我的心脏哟。”房主人捂着胸口,尽管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了跳动。
刘松巧委屈,刚你俩吵架又打架的不是挺精神?
“我看纪录片里拍的,出土瓷器都碎得没型了,文物修复师没照片都没能原样拼回去,丝毫不差。”刘松巧脑子里蹦出来纪录片里只剩20%原件的陶器,还有堆成小山的碎片,这手艺代代相传,地府应该不缺这类人……鬼才吧?
房主人看向半空:“修复师先复原形状,再用修复法术拼起来?问题是有技术的修复师去哪儿找,万物修那些老师傅都没辙。”
窑工捋了捋一丝不乱的长胡子:“嗯,前年有个后生来找我学烧窑,他好像对这方面挺有门道,他住哪儿来着……”
鉴于场外专家联系不太方便,复原相关事宜暂告一段落。向老师还提议,若技术不足,托个梦给专业修复师也可。
刘松巧悄悄吐槽,这外包都外到哪儿去了,怪不得有灵异故事给鬼打工,敢情还真有。
眼见有复原的希望,房主人心情好了许多,面色和缓,窑工原本一张臭脸,现下反而有些悔意。
刘松巧观察两鬼关系似乎稍稍弥补,提议补偿的事可以大家商量着来,互相认可就行,也不一定非要拿法律当尺子量。
房主人又开始按起了计算器。修复所费工钱自是不消说,比起本体价值不过零头的零头。但房主人还有些不太满意,坐立不安。
“我说,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也知道我心脏不好,”说着说着又下意识捧心,可惜彼非西子,着实有些忸捏,“把我的宝贝砸了吓我一跳,又来气我,你说说,怎么补偿?”
刘松巧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话听着牙酸。瞟了眼向老师神色如常,真羡慕他的定力。
“这也要赔?”窑工刚生出的三分悔意荡然无存,一脸“这人怎么无理取闹”的神情。
刘松巧翻开法条:“精神损害赔偿也不是随便用的。他违约了吗?”
“我就来帮他掌眼,什么都没约。”窑工赶紧回答。
房主人凑过来看法条,念道:“这里还写了一条……”
刘松巧也不好把书收回去显得她像做贼,但这鬼眼神看上去不太有好意。
“这瓶子是我老婆给我祝寿买的,我当成心肝宝贝来爱护,现在她在那边我在这边,只能睹物思人,寄托感情?”房主人边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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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丧着个脸,刘松巧心道又来了又来了,个个都是影帝影后。
这番话听完,都不明白他的心肝到底是他老婆还是这个瓶子,或者,是钱?
第二款规定“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受到损害,也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不过这位漏了一点,需是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才赔精神损害,随意撒两滴泪应当不算,但她不敢说,怕当场表演一个哭倒长城。
窑工摇头喟叹:“你也知道,我早就没香火了,谁还记得十八辈祖宗?钱,我真没有,你要什么瓷器,你要看得过眼,我给你烧就是了。”
房主人忽然眼冒精光,身体微微前倾:“那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
刘松巧补上:“先写个清单,调解事项不清楚没法结案。”
看房主人的表情,典型的奸商成色,不写清楚怕是要变终身免费。
“行,二位要是不急容我慢慢写。”
刘松巧本来是不急的,但等到第四十三分钟的时候确实有些心烦意乱了。
表格上只列了十来项物品名称,房主人还在慢悠悠地边翻画册边写,选半天,再照着无比繁琐的文物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还要写多久?”刘松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奇怪,梦里怎么会缺氧?
房主人满脸堆笑:“还有个几十件,您看……”
“我有个提议,您先定个总数,再定下标准,比如参照哪些文物,大小和工艺复杂程度,限制太死也不方便。”
“行,您同意我就没问题。这种瓶子大小和工艺,我包料,100件。”房主人笑容灿烂地丢开笔,仿佛谈判终于推出价码。
窑工的长眉毛快拧作一团,半晌方才开口:“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有我这个朋友,不好吗?”房主人大笑握住窑工的手,“您老也别愁眉苦脸的话,100件也不白要,我给您……”
两鬼附耳说了些什么,刘松巧听不清,隐约听到什么“展览”“场馆”什么的,语闭二者喜笑颜开地把字签了。
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
刘松巧惯例在办公室喝杯茶再走,还是免费的茶水喝得清爽。
“谁说免费的,报酬扣10%当茶水费。”程姐从打印机取出纸张递给刘松巧,后者一瞬间脸红。
“程姐,你又在读心!”
程姐弯腰凑到她耳边:“那你捂好喽,别让我听见。”
隔着一寸远,刘松巧觉得脸上痒痒的。
“不看看多少钱?”程姐微笑转身,留她愣怔原地。
“不是按工时算吗?”刘松巧眼睛又要被数字弄花了,好在是自己的收入,兴奋劲让她晕不了。
“纯经济纠纷,标的超过一百万加收百分点。”
刘松巧认真地数了一遍数字个数,兴奋得差点原地起飞。
如果全加到事业运上,她真的要发达了!
“运气只是运气,别高兴太早。”程姐泼了盆冷水,“你给人算命,应该明白。”
刘松巧收起双手,略有些懵,什么只是运气,她缺的不就是运气?如果加运势都不能改变她的事业和人生,还能怎么办?
“天上不会掉馅饼,快滚回去复习。”
陷入黑暗前,刘松巧的心安稳落回肚子里。
是时候步入正轨了。
13. 不能深究
难得起个大早,刘松巧不觉得困,反而有些新鲜。六点的天空还不甚明朗,睡衣挡不住清晨的冷空气,阿嚏一声替代闹钟叫醒了大脑。
虽说专业课悬而未决,但不妨碍早起背背单词。刚背到academy,手机叮咚一声响,绿油油的软件提示。
换作以前,她会点开,然后刷着刷着忘了自己为什么打开手机。
今天慎重起见,默念只看消息只看消息。
下次一定先把手机关了。
看着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标准的叉手精英风格流水线写真,照片上的人脸修得有些失真。大脑宕机十秒后恍然大悟,哦,是那个精致男Leo。
Leo在网上聊天比线下还要客气,各种敬语塞满了每一句话。
怎么说来着,律师是服务行业?
“松巧,不用这么客气~你在纠结择校问题啊,我是留学回来的不太清楚国内学校情况,不过我们所伙伴们来自各大名校,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尽管只是一段20秒的语音,刘松巧眼前却扑棱起一只开屏大孔雀,羽毛都要飞她脸上了。
转念又觉得自己事儿真多,好不容易有人能实实在在地帮到自己就该感恩,在这儿酸溜溜地想什么呢?细想还是有一丝丝嫉妒那些有好去处的天之骄子,自己上蹿下跳忙活这么久却总是差一点,最后一事无成。要是她有那么能干,估计得翘着尾巴走。
刘松巧拍拍脸,一定是家里蹲久了心态失衡了,务必改正。反复内耗不如努力背书,有运势加成了,这把一定行!
发送早就整理好的表格清单,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搁置一旁。闭上眼,屏蔽掉所有杂念,她就当自己是个背书机器。
Leo工作效率确实没得说,一上午过去收集完信息还做了满满4页pdf和一张简略对比表。刘松巧默默记下,工作技巧以后用得上。
目标大概是定下了,搜集齐备考书单和攻略后,刘松巧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地府工作系统。
“程姐,我要换财运。”
“你是不是放弃得也太快了?!”
刘松巧买了几张刮刮乐,人生头一次在彩票摊看到回头钱,金额还不小。运势点数字带来的观感冲击虽大,还是提现的一刻感觉最实在。
两天后刘松巧收到一个大箱子,沉得差点闪了她的腰,看来体力锻炼有待加强。
“你买什么大物件了?”老爸在家闲得逗猫,白色长毛团子在他腿边飞来飞去。
刘松巧搬出来一堆泡沫袋包裹严实的大板砖,挨个拆开码成一摞。
一水全新的法学教材,本本皮薄馅大,量大管饱,松糕一爪子按上去岿然不动。
“哟,太子要攻书了呀。”老爸翻开顶上一本,眉眼带笑,“这么多书,钱还够用吗?”
“没事儿,帮人写起诉状和算命挣了些钱。”刘松巧面不红心不跳地给上次的事圆了个谎,不过也不全算假话,钱确实是这么来的。
“那个钱你存着嘛,要买什么和我说就是了。”老爸抱住松糕不让它把书堆当猫抓板使,“复习辛苦,就别老是熬夜干活了,专心做你想做的,爸妈养得起。”
刘松巧心中流过一股暖意,填补进几个月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空虚与恐惧,鼻根不禁有些酸。
有些话不必多说。
这些天规律作息,刘松巧准时到办公室候着,没案子也帮着打打杂。原因无他,一整天忙于学业,好不容易能有个不消耗体力、不耽误时间的消遣。
“这下真要成编外员工了。”程姐总爱在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开玩笑,此刻手上赶着一个小时前就该上报的公文,嘴上还不忘调侃刘松巧,“先说好了,我们可没多的工资预算。”
刘松巧在一旁按订书机,说话随着手掌摁下用起力来:“实习没钱,这我熟。”
“哦哟,说得好像我们真成周扒皮了。”程姐笑了一会儿,又盯着文档界面出神。
也许是学术解构理论背多了,刘松巧这几天开始重新审视办公室的运转体系。办公室挂牌“秘书联络处”,听起来既像秘书处又像联络处,联络活人还能理解,“秘书”不知为哪位尊神服务。程姐和小云挑起大梁,还有些小鬼来回打杂,面孔大抵相似,都分不清昨天和今天来的是不是同一个鬼。
小云几乎不怎么说话,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文件堆里,主要负责做表和收发文件。程姐明显居于领导地位,来往鬼使对她都有种下属对上司的客气,但不知职务一栏到底写着什么。推算是个古人,打扮却像写字楼里的高级打工人,还写得一手好公文,自撰自审自签三位一体,流程跑得飞快但从不管什么三审三校。
刘松巧解构完办公室架构,又对“法治地府建设”产生了好奇,光靠这么些兼职审判员审点民事案子,就能实现目标吗?
“看来是真学进去了,都会思考问题了。”程姐敲下回车报送公文,转过头盈盈一笑,眼神中却不全是肯定,“肯定不止这些,不过……”
程姐嘴唇未动,刘松巧感觉颅内有声音震动,像开了环绕立体声。
“活人少打听,那不是你能看的。”
刘松巧嗯嗯点头表示绝不乱来,但还是没忍住惊叹:“好高级,原来这就是传音!”
程姐瞬间哭笑不得:“你少看点小说。”
两人正嘻嘻哈哈,向明今沉默地在门口逡巡。余光瞥见黑影不似往日步履稳健,甚至有些迟疑,刘松巧转头仔细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向老师还是一身黑袍,但这袍子仿佛融化一般,浓稠液体顺着衣褶淌下,袖口还在滴水珠;一头蓬松柔顺的黑色长发此时凌乱分成几大绺牢牢贴在衣服上。
“向老师,这……”
“谁弄的?!”
程姐一个箭步冲过去,又在半米距离停了下来捏住鼻子。
刘松巧探头凑近一看,地上黑水汪成一滩,隐约还有一股苦味。
“先烘干一下。”程姐抬手准备施法,向明今赶快止住。
“别,干透了怕是弄不干净了。”
“水都要流到办公桌底下了!”
折中一下,向明今披着湿润衣袍勉强踏进了办公室,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头发将就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勉强还能看过眼。
“出趟外勤成落汤乌鸡了,谁这么大胆?”程姐话虽戏谑,眉眼间却隐约透出杀气。
“并非有意。”
向明今从怀里取出记事册子,纸张湿得变了形,好在上面的墨迹防水。
向明今一边抄录一边解释,墨玉坊,也就是一家制墨作坊的邬老板和一名主顾因为买卖争吵不休,请他去做个见证。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但在二楼和料的工人帮腔过于激动,一杵子下去劲使大了,盛料的大锅砰一声炸开,浇了在场几位一个透心黑。
程姐眉间逐渐舒缓,听到最后勾起嘴角:“书生这下当真满腹墨水了。”
向明今没多言语,略整理仪容后道:“今日还剩最后一件,恰巧毗邻寒舍,容我回去更衣,明日再来回禀。”
程姐应允,刘松巧突然有些兴致,央求跟去看看。向老师一向好说话,也没拒绝。
“怎么不先回去换了衣服?这样总有些,额,不太体面。”刘松巧一路上和向老师保持过于友好的社交距离,她的鼻子真不适应制墨的苦味儿。
向老师闻言又抬手轻抚鬓发:“时辰已定,耽误不得。况且,有你一路,也算体面。”
刘松巧不解其意,什么叫有她一路就体面了?
被迫挡在向老师前边直面两个暴躁的母亲时,刘松巧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体面”。说得也太好听了,不就是让她代班嘛!
“这位姐姐,您消消气,有事好商量。”刘松巧隔着空气试图拉住面前怒气冲天的大姐,后者手里还拎着把菜刀。
“小姑娘你莫要拦我,让我去和她理会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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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啊,我不信你还有理了!”对面另一位大姐不甘示弱,手上把着一杆锄头随时准备砸下去。
向老师也不完全当甩手掌柜,隔着一丈远掐了个诀,两把冷兵器脱手而出,飞向他身后。
“好好说话。”
向老师冷面冷言总能在镇场子方面取得奇效,再加上武力碾压式威慑,场面总算到了一个可以听人说话的水平。
事情倒也不复杂,左边大姐的儿子推倒了右边大姐的儿子,右边大姐不由分说打了回去,于是两位母亲大打出手。
刘松巧来回看了几圈,问右边大姐:“您家孩子呢?”只见家里老人,完全不见孩子踪影,不知伤没伤着,严不严重。
右边大姐抱着身旁老人,哭道:“这就是我的儿,他这个年纪摔一下不得了啊。”
刘松巧愕然,转瞬又明白了,不管孩子长到多大,始终还是母亲的孩子。看上去这位老人也没什么大碍,还能出言宽慰母亲,事态还不至于太糟。
左边的小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正是调皮的时候。
刘松巧蹲下来看着他:“这位小朋友,尊老爱幼是基本美德,你怎么想着去干这种事呢?”
小孩儿不语,只一味盯着她,眼神懵懂。
母亲却下意识护崽,立马蹲下来抱住自己儿子,委屈说道:“我家仔仔从小生病一直住院,没上过学不懂事,他也不是有意的。”
但抬眼又怒视对面:“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战火一点就燃,右边大姐立马指着骂:“你生了不教,有的是人教!”
“好了,别吵了!”刘松巧厉声喝止,清楚再不压住就更难解决了。
“你家孩子不尊老爱幼推了这位老人,该你家孩子向人家道歉,再小也得学会做人,难道不懂事就永远别懂了?”
刘松巧一字一句说得用力,大姐还想说话,被一句“听我说完”挡了回去。
“至于你,我能理解你做母亲的心情,但方法不太妥,对方家长在场,先和家长沟通,不行再说,怎么能一上来就动手?”
右边大姐嘟囔一句“老娘打就打了”,刘松巧摇头道:“那都打架解决,赢了也不好过,输了更不好过,事情真解决了吗?”
“你们看现在这事闹得要死要活的,不就是错上加错?你一错,我一错,都赌口气。不如互相该赔的赔,再诚心道歉,今天这事儿就了了。”刘松巧回头看向老师,见他点头示意,壮着胆子拧住眉头补充一句,“还要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们不留情了。”
两家看了看背后的向明今,不禁胆寒,就此偃旗息鼓,互相赔礼道歉后各回各家。
“颇有进益,还会狐假虎威。”向老师用湿漉漉的本子记下结果,墨迹竟不至于晕开。
“向老师这是夸还是批评?”
“算是夸吧。这种事要解决,总得费些功夫,也没更好的法子。”向老师合上册子,“总不能真打板子吧?”
刘松巧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其实我也瞎说的,我都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处罚手段,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是真的吗?”
向老师不假思索答道:“难道有假?”
刘松巧觉得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残忍,看向老师表情不像在说假话,细想之下有些后背发凉。
虽然城市俨然,相处的鬼都不吓人,但她不该忘了这里是地府。
逝者的世界,不能完全套用生者的规则。
“多谢出手相助。”向老师深鞠一躬,刘松巧赶紧推手道不用这么客气。
向老师却坚持行礼就要有始有终,刘松巧怀疑自己受此大礼会不会折寿?
礼毕,刘松巧还等着道别,向老师却迟迟不说话。
半晌,只见他拱手道:“还请到寒舍略坐坐,您肯赏脸吗?”
刘松巧想到书桌上那一摞教材,只坐一会儿,应该不耽误复习吧?
她点点头:“好。”
14. 请君入室
地府大多数地方建筑风格古今混杂,层叠斗拱紧挨着四方阳台,屋檐脊兽端坐与广告灯箱比肩。分开来平平无奇,凑在一块儿颇有荒诞艺术风格。
这条街相比之下更能满足刘松巧的强迫症,道路两旁皆是干净的青瓦粉墙,绿树掩映,清幽雅致。连路灯都设置成宫灯造型,高度压制在墙头不远处。
向老师定居此处,很符合他一贯风格。
走过百步,街市渐远,连声音都传不到这头。长长的粉墙中终于出现了一扇黑漆木门,上有檐瓦遮头,下有两层青石台阶,门扇不宽却透着股子贵气。
“到了。”
刘松巧观门识主人,向老师怕不是个富翁?只看这品味和用料,想必里面只会更讲究。
门扉半启,向老师先步入其中,刘松巧在外面等他开门,半天不见动静。
“就这么?”剩下的“进去”两个字咽了回去,等主人安排吧。
向老师探出半截身子招呼她进去,衣服与门几乎融为一体,煞白的脸尤为突出。大袖子里伸出一只洁白无瑕、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挥动,像极了启门图里的样子。
刘松巧看得有些害怕,脑海里门后房子都变成了龙潭虎穴,但又有更强有力的声音说,向老师不会害她的。
刘松巧嘴角有些僵,双手比划开门动作道:“向老师,您要不把大门,打开?”
“抱歉,许久不曾接待客人,礼节疏忽了,请。”向老师倒也敞亮,伸手将门完全拉开。
门后一片漆黑,只门前寸地有些许光亮,其后伸手不见五指,刘松巧的想象力不自觉地跑满最大功率。
“要不,啊,我就不进去了,我还……”刘松巧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好,直接说出来是不是太伤他了?
向老师少见地变了脸色,不大高兴:“何事?”
刘松巧思来想去,自认为找了个最合适的借口:“你家好像停电了,我还有书要背,要不先回去了。”
向明今怔在原地,眼中充满了疑惑。
刘松巧心想完蛋了完蛋了,是不是得罪人了,还能不能抢救一下,赶快补充道:“真不是……”
“抱歉抱歉,忘了点灯。”
向老师略带歉意浅浅一笑,伸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他身后瞬间亮起点点星火。
从门口望去,星火如同长廊挂在半空,指引出一条路直通深处。
向老师躬身抬手道:“请进。”
刘松巧小时候暑假回老家长住,整天疯玩,但最快乐的还是晚上。正值草木丰茂时期,萤火虫成群结队穿梭于夜幕中,她兴奋地扑向金色光团,却只能抓个空,不一会儿光团便散落到四方。
此刻萤火般的星芒近在咫尺,她小心地伸出手试图触碰……
星芒如回忆中一样未等靠近便倏然远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刘松巧略微有些失落地放下手,下一秒如同天光破晓,侧方瞬间被照亮。眼前显现出多彩景物,鲜艳色彩霎时冲破黑暗。
每进一步,周遭星芒便飞散点亮四方,刘松巧睁大了眼细看,星芒飞出一定距离便坠落下去,所到之处如火焰腾起。新生的柔光笼住一方,但也不至于白昼那样一览无余,为黑夜留出大段篇幅以作留白。
小池塘水草丰茂,塘边绿树成荫,太湖石嶙峋奇丽,入门长廊曲折绕行池边,弧度优美。
刘松巧一路没合拢嘴,猜到这里面别有洞天,但远在她意料之外。面对美妙景致,她想说点什么有文化的词儿,张了张嘴,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相比面前雅景,着实太俗。
刘松巧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眼熟,忽然想到:“好像苏州园林啊!”
向老师回头应声:“有些渊源,没想到你在这上面还有涉猎。”
刘松巧嘿嘿一笑,其实只是去旅游罢了,哪有什么特别的见识,不过夸她她就当礼收了。
向老师将她引到一处临水小轩稍候,自己先去沐浴更衣。
刘松巧还在担心一个人枯坐会不会太无聊,几个巴掌大的纸质傀儡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个端茶倒水,一个捶腿按摩,更有意思的是还会弹琴,别看人家手短,一个在左拨弄琴弦,一个在右来回滑按,琴声倒也像模像样。
不愧是风雅古人,连家中傀儡都这么有格调。
杯中茶叶分明,水色温润,清香四溢,闻起来比上次的普洱更令人心旷神怡。有个个子高些的傀儡还忙着磨茶粉,身前十几件茶具一字排开。
根据她仅有的一点历史知识,应该是宋代点茶?一排茶具要是都用上一遍,想来十分复杂,与其说是制茶,倒更像是行为艺术。
刘松巧也没客气,一杯接一杯地大口喝茶,茶水醇香回甘,入喉鲜爽。也别怪她牛饮,好喝就该喝个痛快!
向老师姗姗来迟,此时繁琐的点茶流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刘松巧的茶杯也已空了四回,本人正呆呆望着檐下一树含苞待放的粉玉兰。
“抱歉,让您久等了。”
刘松巧转回头一看,这还是她认识的向老师吗?眼前人穿了身白绸长衫,外罩玉绿纱衣,长发松松挽起,细看五官似乎都变得柔和俊俏。
“向老师,你……”刘松巧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天天相处怎么都没发现向老师长得还挺不错呢?
“嗯?”向老师端起点好的茶汤,在她对面坐下。
凑近一看,确实很不错。
“向老师,你现在看上去好年轻。”刘松巧领悟其中关窍,“上班的时候总板着个脸,看上去老十岁。”
“我当初,年纪和你差不多。”向老师闻言轻抿一口点茶,嘴唇上沾了些许泡沫,用白绢轻轻擦拭干净。
刘松巧恍然大悟,鬼长得年轻,那就是死的时候年轻,妥妥的英年早逝,这不是戳人家痛点吗?
“当真是可惜了。”
刘松巧说完这句话,向老师眼底闪过一抹悲伤,转瞬即逝。
“没什么,今天请您来做客,不谈这些。”向明今让傀儡递上一盘子糕点,看上去比第一次开庭前那盘更可口,“感谢您施以援手。”
这次刘松巧没客气,捏起一块金灿灿的酥饼,咧嘴笑道:“大家都是同事,代个班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这么客气。”说完直接大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湿润,而且一点都不甜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不止今天,这些日子你来帮忙,大家有目共睹,虽说都是同事,能和我们这些死人亲近的,不太多。”向明今语气沉重起来,刘松巧感觉自己吃相对不起人家的态度,赶紧三两口咽下去,擦了嘴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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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姿。
“也能理解,人鬼殊途,能跨过心里那道坎的人不多,不过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帮了我好几次,我来帮忙一是想回报你们,二来,二来……”刘松巧本想摆些大道理宽慰一番,发现话到嘴边还是词穷了,只能掏心窝子,“哈哈,说来也怪不好意思的,二来整天背书没空社交,晚上找你们聊聊也算放松放松。”
向老师听到这番话,脸上表情逐渐放松,嘴角微微带笑,但最后又有些凝重。许是人鬼殊途这个客观阻碍实在太强了。
刘松巧赶紧岔开话题:“先前听你说许久不来客,就没点灯,难道你回家都摸黑回来的?”
向老师竟然点了点头。
刘松巧更纳闷了,黑灯瞎火的,不是白白浪费这么大一园子?忍不住开口问句为什么。
向老师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怪异,很自然地答道:“用法术就可以感知,点灯有些多余。一人独住,也不需要那么热闹。”
刘松巧想起她奶奶还在世的时候,节约得有些过分,总要把家里的灯关到只剩一盏,美其名曰又不是过年要那么热闹做什么。
当然向老师肯定不是想省钱。
刘松巧又看向那株可爱的玉兰:“你是不用看,这一园子绿植总得见见光,不光合作用怎么活?”
“月光之强远胜这点烛火,虽不及日光显耀,帝流浆带来的灵气也足够了。”
屋檐上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轮月亮,无时无刻不照在地府上方。
“但这玉兰,怎么都快五月了还没开。”刘松巧毫不留情地戳穿,明明就是缺水热光照嘛!
向老师疑惑道:“明明才三月?”
刘松巧打开手机翻出日历:“你那是农历,农历三月玉兰也早该开过了。”
看向老师眼神微滞,刘松巧感觉刚才说得有些过火,赶紧找补:“水热条件不好,能开花就已经很难得了,我看其他地方都没有花的影子。”所幸向老师下了班还是有一副好脾气,没和她计较。
“你说的也没错,上一次看到玉兰花开,已经是五年前了。”
向明今转头看向池塘,怅然若失。
“如果没其他事,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还要早起背书。”刘松巧感觉今天嘴太不乖巧,老在戳人伤疤。起身离场,回去好好反思一下。
向老师嘱托道:“温书自然要紧,但切记保重身体,万万不可为学业损耗生命。”
向老师这番话应当是关心,刘松巧却听出了郑重其事的味道。
“我明白,不过,是有什么前车之鉴吗?”刘松巧嘴比脑子先行一步,说完直想抽自己。
向老师放下茶碗,一言不发,神色悲怆。没看错的话,这是,要哭了?
刘松巧啊刘松巧,你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呀?
“不用说,我照做就是了,你千万别,别……”她赶紧伸手想要阻止向老师再沉浸下去,手忙脚乱差点一把按在他头发上。
“都到这份上了,你要不还是听我说说。”向明今无奈一笑,眼神却比哭还难受。
刘松巧连忙坐回去,洗耳恭听。
“你之前问过我科举,还有这次的前车之鉴……”
向老师渐渐埋下了头,声音都在发抖。
“前车之鉴,是我。”
15. 一事无成?
他刚说了什么?
刘松巧像遭了闪光弹一样呆滞当场,失去做出任何反应的能力。
向老师低头沉默,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悲伤、痛心、悔恨,还是,绝望?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她感觉自己闯下天大的祸,无意间推下一个小球,没想到后面是一整套多米诺骨牌,偏偏最后砸出个石破天惊。
向老师往常是一座冰山的话,现在就是烈日下孤零零的雪人,只是看上去还有个形在那儿,实际全身都要化掉了。
她不敢伸手去扶,怕他就地化成一滩水;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假装无动于衷。
死脑子,快转啊!
刘松巧实在没办法,离座蹑手蹑脚地挪到向老师身侧蹲下。
向老师没动弹,如果他还能吸气,可能会不住地大口深呼吸,或是因为呼吸性碱中毒喘不上气。
但他现在只是这么杵在原地,胸口早在许多年前就不再有起伏。
刘松巧有些难受,她自认共情能力不太强,此刻心中也不免酸涩。她自己都受不了和人这样剖白几次落榜,何况还是生理心理双重重创,大概率还涉及到死亡这种沉重话题。
虽然不是故意要提的,但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自己的状况……她只能设身处地想想,若是她,此时会想听些什么。
“对不起。”刘松巧十分郑重地说下这三个字作为开头。
她顿了顿,一鼓作气说道:“我知道,我不能完全体会你的心情,如果你觉得说出来痛快些就说,如果你觉得闭嘴把话憋回心里不会更痛,那我陪你静一会儿。”
刘松巧伸手轻轻抓住向老师的手臂,触手生寒,一会儿便传导到整个手臂,半边身子都凉浸浸的。
她清楚地记得,刚因为一分之差落榜的时候,哭得昏天黑地,内心是无尽的空虚与害怕,爸妈轻轻搂着她,才让内心感觉有所依靠。
他俩也没亲近到可以抱一抱,古人还有所谓的男女大防,她只敢抓住他的手,希望能缓解一丝他的痛苦。
向老师终于缓缓侧过头,长发阻隔看不清他的脸。刘松巧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轻轻地把手臂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不必如此,我还好。”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内心应当刚经历一番天崩地坼、雷霆血雨。
刘松巧怔怔收回手,掌心冰得有些酸痛,转而变成麻木。
“还请别碰我。”向老师声音沙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衣料。就在刘松巧开始反省唐突了人家的时候,又开口说道:“对你不好。”
刘松巧略沉肩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坐了回去。
向老师身子有些前倾,长发垂下半遮面,表情看不太真切,面部肌肉看上去还是很紧张。
刘松巧就这么静静等着,伴着月光和满园花草树木一起静静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原先热闹的纸傀儡都趴倒在地,等候复活那一刹。
刘松巧脑子里跑马灯似的回想起两人相处的一幕幕,当记忆滚到最初那一盏灯时,向老师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没有她想的那般惊天动地,或许最激烈的情绪早已消化殆尽。他眼中净是疲惫,眉眼嘴角都无力地耷拉着。
刘松巧深觉狠透支了一把对方的情绪价值,不自觉带着歉意道:“对不……”
向老师却自顾自地打断了她的低语:“我刚来的时候,恨不得向全天下倾诉委屈,希望有人能安慰我。”
语句停顿,话意未尽,刘松巧清楚这时候不能插嘴。
向老师自嘲道:“太久不提,竟然不敢揭了。”
刘松巧看他笑得勉强,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从小身体不大好,读书读坏了,春闱入闱几天竟没能撑住。”
向老师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他人故事。刘松巧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再生出什么波澜。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一种状态,叫什么解离来着?
“春闱,得先过了秋闱才能进,那是大学霸啊。”刘松巧只能凭着感觉说话,捧一捧,不会有事吧?
向老师却淡淡摇头:“到底一事无成。”
“怎么就一事无成了?!”刘松巧激动地一拍桌子,向老师猛地吓了一跳。
“你活着的时候具体怎么样我不知道,过了秋闱就是已经是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的人才了,不宜妄自菲薄这句你总学过吧?”
向老师被说得眼神都清澈了,懵然盯着刘松巧点头。
刘松巧犹嫌不够:“你到这儿来当鬼差,法术也修得不错,每次出外勤全靠你,你说你没用?”
向老师小声道:“嗯……我刚说的一事无成。”
“好,你说你没做成事,你管什么叫事,总不能非得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才叫事,那我们普通人就不能成点事了?”刘松巧掰着手指数,“你看,平常维护地府秩序有你一份功劳,否则这满大街拳王争霸赛;我们办案子靠你维持秩序,还时不时要你帮忙给点建议,办案子不能没有你。”
刘松巧越说越起劲,向老师就专注地看着她。
“你人又和气,还会提供情绪价值,我们没时间做的你都肯帮忙去跑,连周叔都夸你敬业,你有什么好在这儿悔不当初的。”
听到后面,向老师眼中逐渐恢复了神采,最后垂眸浅笑:“嗯,是我不对。”
刘松巧见状偃旗息鼓,刚才脑门一热秃噜一大堆,实在太不客气了。哪有这种自己犯了错还颐指气使要别人认错的?
“好了好了,也不早了,不是要回去背书吗?”
向老师笑容如春风过处,刘松巧看得不尤愣了。
“我就说你该多笑笑嘛。”
刘松巧第二天没能起得来。
大半夜谈心一来耗时太久,二来情绪激动远胜过山车,三来阴气太重神思倦怠,一觉睡到十点,睁眼看到书桌上的教材简直有些后悔。
浪费时间,也是可耻的浪费。
可一起身就感觉不对劲了,头重脚轻,身体悬浮,心口闷得慌。昨晚摸过向老师的手还有些冰,摸着额头甚是火热。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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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就发烧了吧?
温度计明确告诉她这个不合时宜的事实,刘松巧赶紧出门去诊所。吃了药又急急抱起书本,可惜整个人都有些飘,看了也不进脑子,只能回床上躺着。
迷迷糊糊睡着了,看见向老师离着她一丈远,仍旧一身黑袍,神情严肃。
向老师好像想说什么,过了半天却只耸了耸肩。
“去找程姐,她能治。”
刘松巧乖乖跟着走,又乖乖在沙发上躺下,但程姐拿着把刀对准她的时候,她不行了。
内科不需要外科疗法吧!
“躺回去,阴气太多只能用这个法子了。”程姐这次不开玩笑了,眼神冰得吓人。刘松巧被瞪得害怕,手脚不自觉缩了回去。
“那,疼吗?”
她没有尖锐恐惧症,还能克服下对刀刃的恐惧,但疼不行。
“谁让你乱来的,还有你,”程姐朝着向老师那边吼,吼完又转过头继续说她,“出了事就自己受着,还怕疼,小命还在都算你走运。”
刘松巧还在留神程姐说的话,一个不注意明晃晃的刀刃直接插入她的心脏。
还没感受到痛觉,就因为场面过于刺激,她当场吓晕了过去。
总算是身体力行得出了结论,梦里也可以睡觉。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到黄昏,眼前还是家里卧室。胸口隐约有些刺痛,刘松巧吓得赶紧爬起来摸摸皮肤,还好,破皮都没有。
她这么突然坐起来,头也不昏了,手也不冷了,浑身舒坦得像没生病。
准确说就是没生病。
刘松巧兴奋地爬起来跑了两步,发现头疼脑热真的消失了,于是又稳坐书桌前。
今日睡得太久,半夜无论如何难以入睡,直到凌晨三点方才有些倦意。
这次她没见到向老师。
程姐一脸不快地坐在工位上等她,眼神像半夜抓住她偷玩手机的亲妈。
“没想到,你这么没分寸。”程姐开口的威压让刘松巧差点想跪下来,却被指着往凳子上坐。
“大半夜的,不务正业去胡闹。”
刘松巧连连点头,确实昨天不像话,说话不把门还脑子不够用。
“真出了大事,哭都来不及,规矩不是定着好看的。”
刘松巧主动道歉:“是我不该冲动,我错了。”
程姐却打断她:“不用说话,我听得见。”
“以后减少工作之外的接触,不要在这儿滥发善心。向明今和你什么关系,你非得要帮他一把?”
刘松巧心想,是没什么关系,但就在眼前也不忍心就这么看着啊。
程姐翻了个白眼,但没冲她发火,按捺住性子教育她:“成年人了,学会忍耐。”
刘松巧还在想这样是不是太无情了,程姐忽然凑近冷声道:“没那个本事,不配有好心。”
刘松巧嗯嗯点头,连说知道了。
程姐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沉默走开继续工作,刘松巧也准备起身。
脑中突然有声音响起:“别回头,有人在盯着你。”
16. 做你该做的
别回头,有人在盯着你。
脑中回响着这句话,刘松巧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什么人?为什么要盯着她?
程姐没有回答,专心处理起文件,好像那句话与她无关似的。
刘松巧不知手脚该怎么放,端坐桌旁,不轻举妄动,是不是就能安全些?向老师也不见了,不会有事吧?
在此天人交战之际,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刘松巧脖子僵硬地慢慢转过去看来者,这么小幅度的动作不会惊动她背后的人吧?
看到白色身影那一刻,她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是她认识的人,不,鬼。
“程姐。”来者声音清澈,白衣翩跹,正是上次和Leo一起出现的元碧君。
“带她出去。”程姐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刘松巧的方向,刘松巧如获大释般从座位上解放出来。
刘松巧从小爱看神话故事,记不清哪个神话里有个琴师的妻子去世,琴师用琴声感动冥王,得以有机会把妻子从冥界带回人世,但条件是他绝不可以回头。故事里总是这样,越说不能干什么便越要试一下,他忍不住一回头,妻子随即堕回冥界,从此永远阴阳两隔。
她坚信,不听老鬼言,吃亏在眼前,程姐说不回头,她绝不越雷池半步!
元碧君走路速度不慢,刘松巧在后面一路小跑生怕被丢下,幸好梦里动一动不太费体力。
“元姐姐,等等我!”连着拐了两个街角,刘松巧实在有些追不上了,要再不喊,怕是要被丢下了。
“何事?”元碧君款款转身,面色从容,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刘松巧感觉自己跑得和条快中暑的狗一样狼狈,偏偏人家从从容容地甩她一条街。
“我跟不上了,您慢点。”
元碧君歪了歪头,淡淡地应了声“好”。
总算得以并肩走在路上,刘松巧谨记人鬼友好社交距离,与元碧君隔开些许距离。
“元姐姐,我能问问题吗?”刘松巧不敢回头,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其实她也有些担心,万一背后之人也会读心呢?不过,要是背后之人会读心,程姐也不必多此一举用传音的方式提醒她。
以防万一,投石问路,这个问题总不算出格吧?
“问。”
向老师和元碧君给她的感觉很像,略有些不同在于,向老师冷面冷语,但是恨不得把问题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元碧君则惜字如金,似乎天生不爱说话。
不过上次她还会开玩笑吐舌头来着,向老师也认证她脾气好,应该不难相处吧?
“咱们要去哪儿?”
刘松巧继续试探,如果这个问题被否她就此闭嘴。不过怎么像在玩扫雷?
“到了自会明白。”
刘松巧被迫先按住好奇心,现下只能信任程姐,相信她的安排不会有错。
她这两天最大的收获,或者说是教训,就是重新认识这个地方,鬼有鬼的规则,阴间再有人味儿,到底不是她长住的人间。
七拐八绕到一个偏僻巷子里,空气变得炽热起来,与寻常弥漫阴气冷飕飕的酆都街道不太一样。
刘松巧感觉身上寒意驱散几分,但仍迷茫不解,这个地方和她有什么相干?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路。
“你不该这么拉!再圆点,再圆点。”
绕过两米高的竹篱笆,视野内变得热闹起来。砖块砌成的奇怪房子造型怪异,要圆不圆,方也只有部分方,高处直冲天,矮处站个小学生都怕碰了脑袋,看上去不是用来住的。
房前几人皆一身短打,忙前忙后热火朝天,只有一个穿polo衫的例外,正杵在拉泥胚的老爷子身前不停比划。
“你懂什么,这叫残缺、古朴的韵味,都完美无缺了我做什么?”
拉泥胚的老者抬头,刘松巧看清他的脸,是上次案子那位窑工,不过当时没看卷宗,是姓什么来着……
“金老板,白师傅。”元碧君微微欠身行礼,刘松巧跟在后面鞠了一躬。
上次案子的两位当事人都在这儿,几天不见打得甚是火热。
“嗨呀嗨呀,刘审判员,稀客稀客,几天不见,您……”金老板还是那般八面玲珑迎上来就要握个手,刘松巧正紧张这个,吓得差点大跳一步躲开,金老板反应过来笑容略僵收回右手,调整好面部表情又看向元碧君,“这位大人是?”
金老板习惯性要和元碧君握手,她更是动都不动一下,眼神拒人千里之外。
未免尴尬刘松巧主动承担起介绍任务:“这位是鬼使元碧君。”
“咦,上次那位向大人呢?还想好好感谢一下你们做的工作。”连着吃了两次闭门羹,金老板换了个话题客套。
金老板虽只是客套一句,刘松巧却分外上心。她被盯着不好问,别人问了总不要紧吧?正常工作交流,也不至于牵扯无辜的事外人。
刘松巧也顺着话转头看向元碧君,希望她能给出些信息,有个方向就好。
元碧君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另有公务。”
刘松巧睁大了眼扑棱眼皮,希望元碧君能看懂她的眼神示意,多透露一点,一点就行。
可惜元碧君目不斜视,凭空变出一张空白长卷,对着前方说:“判官司例行回访,请两位说说调解之后如何了。”
刘松巧无奈收回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该做些什么。向老师从没给她说过回访什么的,是不是他又一个人全部代劳了?
刘松巧赶快小声插上一句:“元姐姐,我该干什么?”
元碧君总算肯回眸,但眼珠几不可察地往后方快速瞟过,又回到刘松巧身上。刘松巧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做你该做的。”元碧君说话一向云淡风轻,甚少这般用力咬字。
看刘松巧一脸懵然不太明白,元碧君又补上一句:“平常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这是一切如常的意思吗?是要她放松下来当作不知道有人盯着她,还是说后面的人需要看她平常的表现?
刘松巧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元碧君留下的几个字和重音,做她该做的,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她不问第二句,那就是做她该做的,这个优先级排在前面。
她一个活人,在这儿该做的就只有当好她的兼职审判员。
刘松巧酝酿好情绪,眉眼嘴唇用力挤出一个开朗笑容:“金老板,您是原告,我们想先了解下您对案件调解结果的看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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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天,您觉得怎么样?”
金老板立马进入状态,或者说他永远都在状态,商务笑容半永久挂在脸上:“我觉得很满意,非常地满意。刚才都说要感谢您还有那位向大人做的调解工作,您看这边。”
金老板往后一退,扭头看向后方,伸手指着奇怪房子,热情洋溢地说道:“我现在天天和白师傅沟通怎么样把这批瓷器烧出来,前几天塑好型的第一批已经送进去烧了,过几天就能,新鲜出炉。到时候您要不要赏个脸过来参观参观?”
刘松巧摇摇头,原来这房子是瓷窑啊。
“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我回去一定和向老师转达您的谢意。不过公务繁忙,届时就不来叨扰您了。”刘松巧还不习惯说漂亮场面话,临场搜肠刮肚拼成几句。她没忍住加重“一定”两个字,一定,一定要没事啊。
元碧君垂手静观,雪白长卷漂浮在半空中,一支纤细竹杆毛笔自行在纸上书写移动。不用猜,应当就是自动笔录了。
刘松巧认真回想当天调解的情况,一来要认真表现她工作称职,二来再适时提起向老师,希望能稍微左右背后人的想法。
“我记得,那天咱们调解还有个事项,是……哦对,向老师提议的,用法术复原瓷瓶,不知进展如何?”
“都好都好,白师傅推荐的那位专家确实了得啊,万物修的师傅都不敢打包票,嘿,人家花一天定好方案,三天就拼齐了一整个瓶,连地上灰尘大点的瓷渣都能抠出来还原回去。”金老板边说边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小点,刘松巧觉得他不做老板估计也是块说书的材料。
“现在情况呢?”
“万物修的师傅在一点点拼回去,相信过不了一个月就能完好如新。”金老板呲着个牙大笑,白师傅在后面嘟囔“新什么新”。
“看来瓷瓶是没问题了,不知您俩的关系?”
白师傅从他们进来就一直专注于眼前泥胚,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金老板瞥了一眼白师傅,哈哈笑道:“这破瓶重圆,我们呢,也和好如初。”
刘松巧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初也没好到哪儿去呢?
白师傅听到“和好如初”四个字切地一声,终于舍得放下手中活计。
“他,”白师傅手指着金老板,但泥土未干,往下掉了一滴,又赶快把手收回去,“话太多,要求也不合理。您看看,这做古董要的就是旧,不旧不破,就没那个味儿。他偏好,非得要完完全全的圆,而且不要一丁点瑕疵。”
最后还哼一声:“没品味。”
刘松巧哭笑不得,这两位审美不同,实在不是她能调和得了的,除非能让金老板相信品相不好更值钱,他兴许能乐意。当然这不在她职责范围内。
“那两位今后还会继续履行调解协议,嗯,就是商量好的事,会继续完成吧?”刘松巧琢磨了下说辞,这时候不适合掉书袋。
“一定一定。”金老板答得恳切,白师傅则用行动证明了他不会停。
回去就方便多了,办公室有传送点,不必再费些腿脚。刘松巧正准备触摸徽章,元碧君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躲,两人嗖一下就回了室内。
刘松巧震惊于元碧君难得的主动,还有……
她的手,不凉。
17. 怪谁
她摸过向老师的手臂,像进了冰箱冷藏室;程姐更厉害,只是贴近,都像面前敞开个冷冻柜。
而元碧君则完全不同,她的手不带一丝凉意,甚至没让她产生半点冷的感觉。
但她确实是鬼使之一,这是怎么回事?
再加上是她主动抓住自己的手,很明显清楚她的举动不会过渡阴气到活人身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真神仙姐姐都是捉摸不透的。
程姐专注阅览交上去的材料,横向打开的长卷遮住了她的脸。
“孺子可教。”
刘松巧脑子里响起四个字。
得到程姐肯定,刘松巧终于能放松下来发自真心地略微笑笑。
刚才顶着被人注视的压力,她浑身上下都紧绷着,笑也是假的,幸亏练了几次手,不至于说话会紧张得发抖漏出什么破绽来。
但程姐没说危险解除了,还得打起精神来。不过这玩意儿不会跟回阳间吧,影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程姐没回答,只是让她脑袋嗡地一下昏睡过去。
醒来汗湿衣衫,刘松巧赶紧摸了摸额头,凉凉的,不是发烧。她松了口气,望向天花板。
离开地府应当是安全的,否则程姐不会直杠杠地把她往外推,一个字都不交待。
发烧刚好,家里准备的只有清粥小菜,正好她心里有事,也没胃口大鱼大肉。
等等,马上五一节了,距离考研不过七个月,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昨天那句话说得没错,做好她该做的,别的犯不着她来操心。
傍晚,Leo在聊天软件给她发了个“11.5”,简洁得不像他的风格。
刘松巧想了想,要是写清楚“十一点半梦里见”,一定会被认成耍流氓。
刘松巧卡着时间入睡,闭上眼开始给自己打气,像平常一样就好,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嗨呀,松巧,好久不见。”Leo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看她来了,起身拍拍腿拉直西装褶皱。
“你好,确实不容易见,也就这儿偶尔碰到。”刘松巧再见到Leo有种亲切感,或许因为同是身处地府的活人?
“今天有个案子,一起去吧,madam元已经在等我们了。”Leo笑得十分自在,刘松巧却不敢这么放松。
上次说别回头,是这个人永远在她背后吗?如果是这样,Leo正对着她,岂不是能看见她背后的人?要不要提醒他?或者说,只是她不能看,但别人可以?
刘松巧感觉脖子肌肉有点酸。
“你脖子打石膏啦这么硬?”程姐白了她一眼,“大方点,头一次和其他人搭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刘松巧眼睛微微睁大,立马活动活动肩颈,还用手按按:“抱歉抱歉,伏案太久,斜方肌代偿了,改天去按摩一下。”
Leo顺势凑过来:“用筋膜刀不错,要不我回去发你链接?”
程姐的意思不是一直不能回头,当时那个人正在她背后,是叫她别看到了,怕她自乱阵脚或者别的影响?
或者背后人就是薛定谔的猫,不能观测,观测则坍缩。
不管是哪种,她现在可以随意活动她的脖子了。
外勤地点不在酆都,元碧君带他俩进到一个白色空间,四周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咳咳,都是白莲,也没有太阳。细看荷叶缥缈虚无,有形却并非真实。
第一次审案子也是在酆都之外,那次进的空间与这个有些相似,但素净得什么都没有,桌椅还是向老师抬手变出来的。
去酆都城外,就必须到这种空间里吗?
“一分半,你想问什么,抓紧。”元碧君忽然语气紧迫地说话,刘松巧吓了一跳。
刘松巧来不及多思考:“这是哪儿?”
“精神空间,活人不能直接传送出去,需要在这儿中转。”元碧君略停了一拍,看上去不习惯说话这么急,“祂暂时不能看着你,你懂的。”
“祂是谁?”
“不能说。于你而言,不好不坏。”
刘松巧料到了前半截没料到后半截,什么叫不好不坏?但她没时间细想。
“祂为什么监视我?”
“你越界了,徽章自动触发预警,祂来处理异常。”
刘松巧看向胸前,这个徽章,原来还有这个作用?
“怎么触发的?以前碰到鬼也没事。”
“阴气过载,对你身体产生影响。”
“谁在监测这个数值,不是你们给的徽章吗?”
“权限不在我们这儿。能够出入地府的活人由上级统一管理。”
随意跨越阴阳,确实算一种特权。
“向老师呢?”刘松巧有些愧疚,说白了都是她口不择言惹的祸。
“停岗接受调查,重新评估风险。”
刘松巧心里一紧:“他还会回来吗?”
“看情况。也要看你怎么表现。”
“什么表现?”
“昨天说过。时间到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刘松巧这些天背书十分卖力,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换做往日恐怕不能在思考问题的同时一字不错地记下这段话,但幸好记忆力经受锻炼有所增长,刚才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中。
那天她抓着向老师手臂导致阴气过载,触发徽章预警,祂进而介入调查,一边让向老师停岗配合调查,一边监视她,确认他们是否有异常。
确实,于她而言,不好不坏。或者说,有好有坏。她还没来得及问,要是评估不通过,会怎么样?
看程姐和元碧君的态度,恐怕不是她能接受的,她们也不能。
心中忽然生出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决心,这就是所谓的使命感?
黑夜沉沉,云厚无光,突然从白色荷塘掉到这个场景,刘松巧拼命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瞎。
元碧君不知从哪儿召出一个圆球,高悬头顶,散发出柔和光芒。
刘松巧想和陈家沟说声对不起,有人有田算什么荒郊野岭,眼前和原始森林差不多的算什么,没开化?
“这种地方也有鬼?”
“上下五千年,哪儿没死过人呐。”Leo驾轻就熟地跟着圆球走,一身西装竟半分不影响身姿矫健。刘松巧埋头专注辨认哪里能下脚,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三两下就被甩在后面。
光源渐远,刘松巧更看不清了,犹豫要不要喊一声,元碧君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此刻你并非实体,无需多虑。”
被神仙姐姐牵着手掠过低矮灌木丛和乱石嶙峋,刘松巧觉得自己也有些飘了,身体在飘,脑子也在飘。
妈妈,我会飞啦!
低空飞行近百米,三人在山脊突兀处停下。刘松巧目不转睛盯着脚下不盈一尺的山,深不见底的谷,有些发晕。
真是个鬼地方。
“咱们不直接传送过来,是怕直接吓得掉下去吗?”刘松巧努力给自己打气,现在是精神状态,要不就当物理学不存在了吧。
元碧君朝山顶方向俯身作揖:“山神地界,不可擅入。”
刘松巧和Leo也有样学样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这里竟也讲究地域管辖,不过怎么要他们来跨区域执法?
“出来。”元碧君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刘松巧跟着上看下看找鬼影子。
从不同方向慢悠悠飘过来几个鬼魂,一,二,三,四……
眼前坐着一个,太矮了刚才没看着,五。
这些人上山不是来打老虎的,超大背包,登山杖,一看就是登山客。
五人一队,这是全军覆没?
元碧君冷脸念道:“山神传谕,尔等死后不安,搅扰生灵,虽非大错,时日长久终究为祸。特请判官司前来调停,尔等明白?”
五鬼似乎没太明白,Leo上前一步热情洋溢道:“各位兄弟姐妹,我们是判官司的工作人员,接到山神投诉说你们吵着他老人家了,特地来了解情况,顺便做下调解工作。”
五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年轻男子率先开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其他四个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翻了个白眼,要么酝酿着还嘴。
Leo举手示意他们先别说:“我知道各位的来历,也清楚你们经历了什么,各位不妨先听我说几句?”
橙衣男子嘴一撇:“反正死都死喽。”
队伍中唯一一位女性立马跳出来:“要没你还死不了!”
“还说我呢,要不是你先崴了脚,大曾需要多负重吗?早知道就该把你撂下。”橙衣男子毫不示弱,还伸手指着人。
“你要不探错路,她也崴不了。”另一位穿着蓝衣的年轻男子幽幽说道,斜拄着登山杖。
红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该下撤不下撤,非得拖,活该你被冻死。”
只剩下一位身材壮硕的大哥埋头不语,似乎不愿意面对这些。
Leo用大嗓门盖过争吵声:“诸位,我也理解你们的情绪,你们要吵,那就吵个痛快。”Leo伸出一根手指,“你们要是想在这儿吵个十年,或者说一百年,我作为外人也没什么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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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蓝衣男子嗤笑一声:“你一个活人懂什么。”
橙衣男子补上:“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们这些活人。”
“对,我一个活人没什么,不过……”Leo用手掌指向山峰,“先礼后兵,我们只是前面的礼,您要实在不肯接,后面山神大人若真发起火来,各位也是知晓威力的。”
五鬼面色一变,似乎没想到他来这一招欲抑先扬。都死于同一场山难,恐惧在生的最后时刻就已经渗透进灵魂深处。
“各位也不用如此神色凝重,山神大人还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能在这儿说开了,一切都好。”Leo微微扬唇,“再说了,你们东一嘴西一嘴地吵,能吵出个一二三四五六吗?让我来帮你们分析分析,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总不至于偏袒谁。”
Leo席地而坐,做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站着的鬼也跟着坐下,围成一团。
“一个一个来,说说你的看法,说的时候其他人别出声,从左边开始吧。”Leo毫不畏惧地坐在被鬼包围的位置,还能游刃有余地组织秩序,刘松巧无比佩服。她要是能有本事就好了。
最左边的红衣中年男子看看其余四位,酝酿一分钟才开口:“我觉得一开始就不该这个天气出发,想着抢个窗口期,但山哪是能预测的。开头上山都还好,登顶之后,不,就不该登顶,该到这儿就下撤的,但牟子说来都来了,云象看上去也还好,想着不能丢下他就一起去了。”
“然后呢?下撤怎么了?”Leo引导他继续说,不能让他们形成一对一的对立,否则这压力摊不下去,
“上来那边起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就换条路下撤,没想到,唉,下山本来就难走,还走错到碎石子多的路上。石子又散又硬,小露腿力差些,踩空把脚给崴了。大曾帮她背了些东西在前面开路,咱们就一路走到这儿。”
他停了下来,看着这道山脊,眼神凄迷。
“风太大了,又没得挡,大曾背的包最大,风一来就……”
大家眼光聚集到壮硕男子身上,他一直埋头坐在这儿,从刘松巧他们过来就这样一直坐着。
“我们开始怕了,想着找个地方打卫星电话叫救援,一路连滚带爬下来缩在那里。”他手指一处不远的背风岩石后。
“信息发出去,但风更大了,救援也来不了那么快。气温下降太快,再不撤就容易失温死在这里。我们顶着风往下撤了几十米,实在走不动了,但那里连个挡风的位置都没有。”
“小露本就崴了脚,风吹得她几乎走不动,我们就想着兵分两路,总要有人走出去。牟子守着她,在附近找个地方把能裹的全裹上了,我和明宁继续下撤找救援,这个时候天要黑了,路也不好看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背后的明宁就不见了。再然后,我摔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气氛沉重,五鬼都安静下来。Leo还是坚持让每位都再说说自己视角的状况,说到后面,场面一片死寂。
总结下来就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操作,葬送了一整支队伍。
一直沉默的大曾是这支队伍的领队,他只说了一句“都怪我”,又继续埋着头。
Leo清清嗓子,把面前鬼缓缓扫视一遍,郑重道:“各位,想必你们也清楚了,出事,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在这儿吵下去,无非是徒劳。”
“我是从事法律工作的,但我今天不想和你们谈法律。”Leo直起身子来,“都是受害者,再分个责任大小,没必要。”
“是我组织的,我责无旁贷。”大曾垂头说出了第二句话,在场众鬼纷纷想宽慰他,被Leo用手势阻止了。
“如果从法律上来说,组织者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您也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为了照顾队员,您也不会现在坐在这儿。再后面的事,怎么能怪你?”
小露擦着眼睛说对不起,其他人则把手搭在大曾后背。
Leo双手合十道:“希望各位能早日放下这些执念,事已至此,只能接受。”
“大曾我可以原谅,他凭什么?”
“大曾都没说我,你凭什么对我指指点点!”
眼看争端又起,Leo眉头紧锁,按下葫芦浮起瓢。
刘松巧凑上前蹲下,开口道:“你们埋怨队友,有用吗?”
牟子横眉怒道:“你谁啊,说话真不嫌腰疼。”
“不重要,不过我要说,你们怪队友,一点用都没有。”
几个鬼还要说什么,刘松巧抢在前面用手指向高处。
“你们该怪的,是这天。”
18. 一场好梦
在场众人纷纷抬头,连元碧君都将眼珠略往上引。
牟子有些不耐烦:“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怪老天爷,那顶个……”
没等他把脏话骂出口,刘松巧问:“那你怪他们,有什么用?”
众鬼闭口不言,刘松巧补充道:“不是非得怨天尤人二选一的意思。嗯,你们想一想,最开始为什么要来这里?”
“废话,来登山,然后全须全尾回去,难道专门来送死?”牟子听出来她意有所指,但很明显不太认可。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爬山?”刘松巧探头看了看左右两边,深不见底,“像我就绝不会冒险上来。”
“刺激啊!”
“显得我厉害?”
“喜欢。”
“山顶风景好,无法替代的好。”
刘松巧托腮听他们说登山的好处,说着说着又开始讨论起以前登山如何如何,如数家珍。
“所以你们不肯安生待在家里,一定要来冒险。”刘松巧摊开手,“不就是因为因为早预料到这个结果,冒险才显得刺激,风景才更美丽,不是吗?”
“呵,那也不是真想死……”
“但你已经死了,想不想的都不重要了。”刘松巧尽量把语气放缓,避免被当成阴阳怪气,“人固有一死,既然已经发生了,只能接受。”
“往好处想,你们已经征服了那么多次自然,现在归于自然怀抱,即使会因为结果而后悔,但又有什么好怨的?”刘松巧有点忐忑地悄悄看向Leo,不知这话说得对不对,后者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自然无情人有情,兄弟姐妹们,你们想想,之前一起抱团对抗过艰难险阻,感情总不会是假的吧?哪怕这最后一次,也没有谁丢下谁,这可是同生共死的情谊。”Leo顺势接过话茬,边观察五鬼神情边斟酌用词,“生死之交,何必闹成这样?”
大曾直起身来,搭住同伴们的肩膀:“我对不起大家,不能把你们带下山,也没法让你们不要去恨……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们。”
众鬼抱成一团,哭成一片。
这里应该会安静下来,直到下一次有人打破这里的宁静。
不过,蝼蚁挑战自然,不就是这样永不知足?
“你还挺会上价值,没看出来你水平这么高呢。”Leo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其实我觉得那种行为挺不负责的,天气不好就不该去,死了能怪谁?”刘松巧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看他们互相怨恨,想着尊重他们的意志,或许能稍许安抚痛苦吧。”
“对了,我有个问题。”刘松巧把抱枕揽进怀里,山风吹透的寒气还未散去,“怎么回来不用再在那里待一会儿?”
她心里还盘算着再赚一分半钟大问特问呢,结果嗖一下就回办公室了。
“这还不简单,”Leo微微前倾身体,刘松巧也跟着凑过去,竖起耳朵,只听他神神秘秘地说,“地府这个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呐,又不是投胎,一般人能活着出去吗?”
害,她还以为什么大秘密呢!
刘松巧做了个梦,梦里水面一望无际,目光所及铺满了一人高的荷叶,大朵大朵的白莲随着微风轻轻摇摆。隐约嗅到一缕清雅淡香,香气扑成一条路将她引向荷花深处。
拨开层层叠叠的碧玉伞盖,一朵亭亭白莲独立水中央。比起其他莲花,这朵长得真标致。
身体不受控制地走近那朵花,一晃眼,花下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定睛一看,这不是元碧君吗?
元美人只是站在花下,似是放松又自成一段风流,不仅自成风景,还成了荷塘风景画龙点睛的那个眼。有她在,刘松巧觉得整片荷塘都有了灵气。
清风拂过,元碧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头看向她。
美人回眸,对着她轻轻颔首,眉眼似比平日舒展。
刘松巧还没来得及搭上话,一阵大风吹过,吹翻了连天的荷叶,也把她从梦里吹醒。
美梦戛然而止,美好的心情却延续了一整天。翻开书卷,心弦比她想的还要放松,什么监视、地府通通甩到脑后去了。
怪不得歌里都祝好人有好梦呢。
刘大好人乐滋滋地过完一整个白天,学习效率前所未有。入梦也清爽干脆,一沾枕头就睡得像昏过去了。
Leo正坐在沙发上,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扯个大笑脸欢迎她。刘松巧有些惊奇,今天没约啊?
程姐一如既往沉浸于处理事务,只在她要出门的时候远远传来一句“好好工作”。
同志还需努力啊。
三人错开走在街上,元碧君和Leo有意无意把她夹在中间,刘松巧有些感动,又不好意思拖累了人家。
不知是故作轻松还是本就没当回事,Leo还一路说着有的没的玩笑话,元碧君自然不会接茬,刘松巧不得不捧捧场,表面看上去倒也算逍遥自在。
目的地十分醒目,大商场一般的独栋建筑占据三分之一街道长度,还拐了个弯伸到另一条街。外立面两边挂着巨幅灯牌,写着“一切皆可修”“万物能复原”。
好大的口气。
入口处含蓄地只横着一块很有年头的木匾额,上书“万物修”。
果然是说大话,上次那钧瓷瓶子不就修不好?
从外看楼体庞大,楼内却将空间分割成许多块,一个个小房间关着门,看起来都一样。走廊灯光不太明亮,看上去有些压抑。
一处房间内,两个当事人正在冷战,师傅不尴不尬地对着……一个坛子。
不会又是什么古董破了吧?
报案人是在左边面壁的年轻男子,他控诉珍藏几十年的好酒被对方敞了盖,发酵成了一坛醋。万物修的师傅正在尽力将醋还原成酒,不知风味能保留多少,损失难以估量。但他只要那坛酒,那坛放了几十年的酒。
右边的肇事者一脸不屑,拒绝任何交流。
Leo笑着走向左边报案人,请他坐下来聊聊,他俩这么杵在那儿只会给师傅平添压力。
年轻人仿佛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话匣子一泻千里。他死得早,那时孩子连话都说不利落,他实在愧疚,酿了一坛女儿红窖藏几十年,想着等孩子到这儿,父女俩再好好叙一叙。
“确实可惜,您的心意这不全浪费了,等父女团聚……”
“谁要他的心意。”肇事者终于冷冷开口,眼神轻蔑,“不是说了吗,一刀两断。”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连师傅的手都慢了下来。父女剑拔弩张,所为何事?
Leo赶紧打圆场让大家先别吵,示意刘松巧和女儿先出去沟通,两者在一起怕是没法好好说话。
几十年过去,女儿已经比当初的父亲还要年长,使人生出一种错位感。
出了门,女儿喋喋不休和她抱怨起父亲有多唠叨,还老催她找个人过日子,笑话,活着都不想找,死了连找的必要都没有。她气不打一处来,把那坛女儿红揭了盖子,就让父女情分随酒一起蒸发吧!
没想到父亲时不时会看一眼,等他找到,酒已经变成了一坛醋,两人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刘松巧有些手足无措,她还没经历过这些,实在没什么经验,只能先顺着她说,安抚情绪。
好在这位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格,发完牢骚还说了声辛苦。刘松巧倒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没帮上什么忙。
过了几分钟和Leo交换,面对年轻父亲,刘松巧想了想刚才女儿说的那些话,挑了些好的来劝,什么女儿其实也很想他,女儿也不想和他吵。年轻父亲连倒苦水的欲望都没有了,只一味摇头叹气。
刘松巧眼见劝说效果不佳,闭眼沉思片刻。
“您有的时候,看上去和我爸一样。心是好的,但说出来的话我不爱听。”刘松巧犹疑看向对方眼睛,又立马闪躲开来,“毕竟我们经历的是不一样的世界,有些经验没法套用,说得我生气了也和他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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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
对方眼中怒火逐渐被悲伤盖住,喃喃道“我只是为她好”。
“算我说话直,您看上去,比她还年轻,她已经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走了那么久,走得比你还远。”刘松巧斟酌着补上一句,“她有她的路。”
此时Leo推开门,女儿跟着走了进来。两人相对无言,但刘松巧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那坛子醋被带了回去,说是酸也算一种味道。
刘松巧好奇Leo到底有什么魔法,能让两人这么快和解,结果Leo就说了一句“我也没结婚”。
她不明白。
和Leo共事第一天,在山上做调解,让一队登山客抱成一团哭。
和他共事第二天,在城里做调解,让父女俩喝着醋重归和平。
共事第三天,在街上做调解,让两家店铺老板和气生财。
共事第四天……
刘松巧郁闷了,怎么天天都在劝人别吵架,这是什么工作?要不审判员改名调解员好了。
“你这是没学好,法官还要诉前调解呢。”Leo如是说道。
刘松巧只觉得疲惫,每天面对各人把心里最难过或是最气愤的东西掏出来和她说,她自己都郁闷了。
真想对着背后那个祂怒吼,看吧看吧,看看都是些什么活儿,看完记得给他们涨工资!
还好每次都能回到那片荷塘,静静看着元碧君,或是立在水中央,或是如露珠般坐在荷叶上。还有天她捧了卷诗,目光流转。
梦醒后精神百倍,倒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
第八天,刘松巧几乎带着气踏进办公室,人间工作还有周末呢,她在这儿连周末都没有了!劳动节都是劳动着过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好了,祂走了。”程姐递给她一张表,上面写了好几项工作测评指标,最终结论是“合格”。
“那我可以……”
程姐微笑道:“歇会儿。”
刘松巧立马瘫在沙发上,精神气儿都缩了回去。没躺几下又跳起来,问道:“对了,还不知道祂是谁呢。”
“保密。”
“哦哦,我懂了。那,这要是不合格,会怎么样?”
“真的要听?”程姐滑着椅子凑到沙发旁,挑了挑眉。
刘松巧凑过去:“我好奇心重,能说吗?”
程姐哈哈一笑:“那可别怪我。要是不合格,你会失去关于这儿的所有记忆,送回人间。”
刘松巧嘴角僵住,这么严重吗?
“你的向老师,会按失职罪处理,去地狱服刑,还有我们这整个办公室……”程姐眯着眼,刘松巧不寒而栗,“都得重新整改。”
“这么可怕?”刘松巧觉得这严重得不像真的。
“都暗示你别问了,小心今晚睡不着。”程姐滑回工位,端起茶杯。
“不是有那……”
“那是特殊照顾,别使唤人家。”
原来梦里的元碧君是真的?下次一定好好感谢她。
刘松巧坐起来慢慢思考这些事,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所有人都在陪她走钢丝,只有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脚下是钢丝。好在她工作本身也挺认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但一想到那个“祂”和始料未及的后果,隐约又有些后怕。
“回来了?”程姐站起来缓缓转身朝向门口。
刘松巧闻声看了过去,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向明今伫立门口,还是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但以前黑影像是纸上的墨一般松软缱绻,现在更像是生冷坚硬的一块铁。
向明今眉眼低垂,在目光触及时才略微回过神来。
“你身体没事了吧?”
刘松巧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诧异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好了,早就好了。
向老师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又转,脸色总算好了些,甚至嘴角微微上扬:
“辛苦你了。”
19. 不苦?苦
刘松巧瞬间有些羞赧:“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还得感谢程姐……”
程姐放在键盘上的手都停住了,刘松巧喉头紧张地滚了滚:“还有元姐姐,Leo,今天好像不在,改天好好谢谢他们。”
程姐转过来噗嗤一笑:“煽什么情呢,该干活儿干活儿。”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天先歇歇。”
刘松巧现在听到工作就有点浑身发软,听到可以歇歇忍不住靠在沙发上。
半天没动静,程姐忍不住回头对着门口喊:“别当门神了,进来。”
向明今不知为何有些迟疑,凝重地走到程姐面前。
“不敢自辩,请您责罚。”向明今深深地弯下腰,刘松巧看愣了,呆在原地。
程姐微侧过头盯着向明今,并不着急说话。刘松巧感觉气氛无比紧张,像闪电刺破黑夜后等待惊雷的那几秒静谧。
等刘松巧手心都捏出印子来,程姐才缓缓开口:“也算一员老将了,负起责来。”
刘松巧刚准备松一口气,程姐却数落起她来:“至于你,好好反省下,老周幸好只算个新鬼,没出大事。你倒好,一次教训喂不饱,还敢碰我们这些泡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鬼,冻不死你。”
刘松巧点头如捣蒜,程姐批评得对,是她不小心,不,是她不守纪律害一整个部门陷入风险。
“行了,我不需要迎宾小姐,郎君也不用。”程姐甩出一份文件,“闲着也是闲着,跑个腿。”
向老师终于直起了腰,背对着她,看不清什么表情。
“你也去,少喝我两壶水。”
刘松巧撇了撇嘴,她还渴着呢。
两人走在路上,不自觉地隔开一米宽。向老师神情落寞又带些沧桑,不知这些天经历了多少。
刘松巧盯着向老师看了许久,他终是偏过头来。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向老师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先。”
“这些天,你……怎么样?”
“还好,正常流程。”
什么叫正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憔悴了许多。但她现在不敢刨根问底,怕像上次一样问出些不该问的。
“感觉很对不起你,我不该……”
“是我没把持住,还伤了你。”
没控制住自己的不是她吗?
“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工作吗?”
向明今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微微点头:“嗯。”
想来也是,程姐专门把她叉出来,也没有让他俩散伙的意思。
“那你呢,你要说什么?”
“要不,算了。”
“你刚才明明想说,怎么又还算了,不行不行,别吊我胃口。”
向老师无奈举起文件:“待会儿,先把这个交了。”
这还用得着缓兵之计?刘松巧更好奇了。
挂着判官司的名字跑了多少趟,还头一回进判官司大门。木质屋宇恢弘大气,刘松巧哇地一声脱出口。
向老师转头看了过来,她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一想到我们是这儿的直属员工,与有荣焉。”
向老师睁大了眼,又瞬间缩了回去,半眯着眼似笑非笑。
行吧,她也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之前只能家里蹲做个半吊子神棍,现在能有个靠谱的东家,很难不感慨。
她坐在长椅上看别人业务繁忙,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闲在家里发霉的失业青年,真好。
向明今回来时没急着叫她,在三米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自己回过神来招手示意。
刘松巧提议喝点什么庆祝大家平安,向老师径直带路去一家老牌茶馆。刚走到街头,刘松巧的眼睛就被一家装修新潮的店铺牢牢吸引住了,挪不开脚。
向老师好奇地跟过来,看向颜色浮夸的塑料招牌:“不,苦……的茶?”
刘松巧眼里有光:“向老师,这家你喝过吗,味道怎么样?”
果不其然,他摇摇头。
“那我点一杯果茶,你要不也来一杯?”
茶馆二楼露台上,两人相对而坐,一个乐呵呵地抱着奶茶罐,一个端坐闻茶香。
“向老师,真的不喝一口?”
向老师摇头,指着面前茶碗:“这个就好。”
刘松巧拿走一个干净茶杯,从未开封的罐子里倒出一小杯果茶,推给向老师。
“试一试嘛,你看,刚打开的,干净。”
向老师没再推辞,端起杯子,迟疑谨慎地轻轻抿了一口,下一秒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是冷的,好酸。”
“啊,对不起,我习惯点无糖。”刘松巧嘬了一口,也被酸得咋舌,“下次点热奶茶,只加红茶和牛奶,保证不酸。”
“你喜欢就好,我还是习惯喝苦的茶。”向老师一反常态喝得不大矜持,看来是想压压酸气。
“对了,刚才你要说什么?”刘松巧丢开奶茶罐,问出酝酿已久的问题。缓了这么久,该想好了吧?
向老师捧茶碗的手一顿,缓缓放下。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听说你这几天,很费了些工夫。”
刘松巧撑着腮帮子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又靠近些:“还有呢?”
“谢谢你。”声音几不可闻。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跟我客气什么。”刘松巧发现这个果茶还是难以下咽,又吆喝服务员上一杯茉莉花茶。
“那你请我喝茶呗,多大个事。”刘松巧翘着嘴角,好整以暇地看向老师神情恢复宁静,微微点头。
今晚梦里没有荷塘,刘松巧还是轻轻地道了声谢,希望她能听见。
程姐嘴上说赶快工作,但过了三天,还是没给她安排案子,理由是清明节后案件多发,一个月来清得差不多了,下一波高峰期得等到七月半。
刘松巧半信半疑,城里吵架打架的不至于还要按节气来,不过她也乐得清闲,心里悄悄盘算怎么感谢程姐的照顾。
其实在程姐面前,哪儿来的悄悄?
刘松巧索性凑到跟前:“程姐,你有没有法子,能带东西过来,又不像火烧那么麻烦?”
程姐一脸无语:“你这小脑瓜,一天天的都瞎想些什么?”
刘松巧小声说:“烧起来总觉得有点浪费,而且明火多不安全啊。”
程姐:“……”
程姐用中性笔行云流水地画了个符,让她照着画,先学会形再进行下一步。
纸上图案比起符更像幅画,刘松巧跟着爷爷学过基本画符知识,这符奇怪得很,连敕令二字都没有,有几个像字的符号,但一个也不认识。
再看花纹繁复,似乎是云纹和鸟兽。按理说符是语言,这些花纹又起到什么作用?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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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巧习惯了理解性记忆,这下被迫死记硬背,感觉脑子好像不好用了,画到第十张才堪堪画出个大概。蒙住原图,好像又忘了。
画到第三十张,程姐过来看了一眼,紧锁眉头。她欲言又止,似乎在嫌弃刘松巧蠢,又怕压力给多了脑子更不好使了。
刘松巧尝试闭上眼静想,把图案一笔一划刻在脑子里,终于在第四十二遍的时候默写出个能用的。
程姐通过地府OA系统给她发了一段半分钟长的语音,要她从字音到语调全部背诵,不能出错。
这段语音更是听不清半个字,刘松巧硬着头皮跟念,幸好本身不长,否则她真想打退堂鼓了。程姐还时不时纠正她读音,感觉像在学一门全新外语,不学字母直接背段落那种。
半小时后,刘松巧总算能背出这段话,语调模仿还不够有感情,程姐摆摆手让她回去继续练,别吵着她了。
刘松巧第一次觉得,白天背书还是挺容易的,起码说的是人话。背书背累了听听这段语音,书本都变得亲切起来,瞬间充满学习动力。
画图后将纸贴在想要寄送的物品上,默念咒语,在结尾加上想要寄送的地方和人名,就能成功了。万事俱备,只欠实践。
程姐叮嘱道:“记住,别寄活物过来。”
刘松巧:“会怎么样?”
程姐:“那就死了呗。”
刘松巧:“……”
刘松巧还没想好送些什么,学习之余不免分些神。还要感谢元碧君和Leo,可这几天碰不着他们,思来想去敲响了Leo的聊天框。
“谢谢你,不过我最近工作忙,没怎么去那边,正好下个月我要去你那儿跑马拉松,到时候再说?”
语音里透着疲惫,刘松巧有些打搅他人的不好意思。马拉松,是端午节那个吗?
刘松巧点进马拉松宣传页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Leo特地跑这一趟,不会是专门为她来的吧?那更不好意思了,劳动人家大驾。
刘松巧道了声谢谢,直到五个小时后,Leo才回复:“要不你也报个名?”
她去跑马拉松?老天爷,大学跑个800米都能要她命了。回想上山的情形,又有点鄙夷自己的体力,或许是该锻炼锻炼了。
一时冲动报了名,刘松巧收拾出许久不穿的运动服,紧得她有些不舒服。这些天复习压力大,没忍住多吃了些,一天到晚坐着背书,效果有些显著。
呜呼,每年五月的必备项目,减肥!
晚上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向老师的背影,也对,休息快一周,该复工了。
向老师递过几张打印资料:“这次的情况你先看看。”
难得看到向老师用现代办公手段,刘松巧坐下来认真拜读。案子双方是一对夫妻,准确说是前夫妻,生前丧子,不久后离婚各自成家。多年后双方先后到了阴间,现在为了抢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争执不下。
又是家庭内部纠纷,刘松巧感觉有些头疼,前些日子看多了,家里人吵架比陌生人吵架难听多了,情绪也尖锐得多,处理起来也更棘手。清官难断家务事也不是白说的。
“向老师,时间快到了,那我们走吧。”
刘松巧走到门口,向老师却还杵在原地,她有些诧异。
“对不起。”向老师面带歉意,刘松巧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能一起去。”
20. 前尘尽忘
刘松巧懵了。不是说他们还能一起工作吗?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内心不由泛起一阵落寞,不如说是失落。
脑内翻江倒海,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没事,我会好好工作的。”
经过这些天的磨炼,即使没有向老师在背后撑场子,她也有信心能扛住。
“嗯,拜托你了。”向老师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刘松巧愕然,拜托她好好工作?听起来怪怪的。
“你……我会和新同事好好磨合的。”
轮到向老师惊讶了:“什么新同事?”
刘松巧摸不着头脑:“不是我们要分开工作?不可能以后就我一个人去吧。”
向老师赶紧解释道:“误会,是这个案子,我回避了。”
“你不早说!”
她刚才都自我安慰以后不是见不着了,结果来这出,说话不清不楚的害她心情坐过山车。
没一会儿,她又思考起来:“回避?当事人是你亲戚?”她刚看了资料,年龄对不上。
向老师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转瞬已经变回清明模样,正声道:“是转世,我……未婚妻的转世。”
“哦?”刘松巧瞬间八卦起来。向老师这么一本正经的人,居然还有过未婚妻,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转世以后前尘尽忘,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但我尚未转世,因此必须回避。”向老师还在思考案子,看上去不带个人情绪,“麻烦你了,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正常处理就好。”
“那当然,一定一定。”刘松巧拍着胸脯承诺。这案子要是有什么意外,也绝不会是她偏心的意外,只能是她不会!
变更抚养权纠纷吗,好像确实不太会来着……
去法庭的路上,刘松巧争分夺秒抱起佛脚来。离婚、抚养权、抚养费、孩子年龄……希望别超纲!
不过都地府了,没有对应的成文规定也在情理之中。
陪她开庭的鬼使姓宋,名文戒,光着个脑袋,生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他自述曾是个武僧,法号文戒,战乱时下山救世还了俗。
文戒,当真是人如其名,不知大师是不是走的物理超度的路子?
女方当事人先来了,刘松巧不自觉地盯着她看,目送她一路走到被告席。她看上去文静优雅,像个饱读诗书的人。好巧,向老师也是这款气质的,带些书卷气,更是静得没边。
男方迟迟不来,她开始琢磨,能直接裁定视为撤诉吗?
女方趁这空档客客气气地递上准备好的材料,装订整齐、内容井井有条,刘松巧不免生出些好感来。终于有人主动举证了,而且看上去还很有效。
里面还夹了张表格式的证据目录,大概率有律师在背后指点,只不过没出席。
证据目录分了几大类,除开基本的身份信息,一类是孩子的手写信、录音、照片,一类是和孩子父亲的聊天记录之类证据,再加上自身抚养能力证明一二三四,逻辑通顺,刘松巧看完也大概有了思路。有了手握剧本的底气,就等原告登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工作耽误了会儿。”一个男子火急火燎地推开门,无头苍蝇般在室内乱转了一圈,才被文戒大师指引到原告席上。
“多谢多谢,抱歉抱歉……”
刘松巧看这个男人点头哈腰就没停过,提醒纪律的话到了嘴边又软了下来,婉转地变成了“下次注意”。
上次背对着周叔看不太真切,刘松巧按想象的模样收拾好表情,严肃认真。
时隔一月,法槌再一次从她手中落下,一声脆响:“开庭!”
原告方焰起诉被告陆千秋,请求变更孩子的抚养权到他名下。理由是两人生前结为夫妇,婚后十年唯一婚生子意外去世,三个月后两人离婚。现两人同在阴间,他想获得孩子的抚养权。
刘松巧:“还有呢?”
方焰:“没了。”
刘松巧挽起袖子,开始普法:“你要起诉变更抚养权,就不能只说个权利变更。抚养费怎么算?探望孩子怎么安排?说清楚。”
“抚养费……”方焰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不要抚养费,我只要孩子。”
刘松巧在纸上画了个0,抬头道:“还有探望权,你希望女方以什么频率探望孩子,明确你的诉求。”
方焰有些无所谓:“她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就想看看孩子。”
刘松巧一一记下,轮到被告答辩。
陆千秋从文件中抽出两页纸,看向刘松巧:“审判员,答辩状已经给您一份了,为了让原告能听清,我再念一遍。”
刘松巧点头示意,陆千秋朗声读道:“针对原告的诉请,我作出以下答辩:一、我不同意将婚生子抚养权变更到原告名下。二、请法庭判决,不准原告来骚扰我和孩子。事实和理由如下……”
洋洋洒洒正反两页纸,还用的小四宋体,刘松巧眼睛都要看花了。总结下来就是方焰作为丈夫和父亲严重失职,生前忙于工作,在家庭中长期缺位,她和她的母亲承担了绝大部分抚养孩子的责任。孩子八岁时不幸因意外去世,两人因此吵架不停,难以继续共同生活选择离婚。
婚后她仍不忘这个可怜的孩子,每逢节气不忘给孩子焚烧祭品。她母亲去世后在阴间抚育这个孩子至今,因此她自然地取得这个孩子的抚养权。
刘松巧揉揉眼睛:“被告,你的第二条,超审了啊。”
看到对方不太明白的眼神,刘松巧解释道:“案件审理范围以原告诉求为基准,你不准原告来探望,或者按你的话说不准他来骚扰,超出了受理范围,我不能审。”
陆千秋毫不慌乱地拿出一张纸:“审判员,我也可以提反诉。”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如果她觉得可以审就蒙混过关了?
刘松巧远远地瞟了一眼同样密密麻麻的反诉状,摆手拒绝:“这个案子案由是变更抚养权纠纷,你要诉探望权请另案处理。”
陆千秋不慌不忙地把反诉状放到一边,轻抚正对身前的证据,仿佛士兵上阵前擦亮枪管。
对比之下,方焰就像个石器时代的兵,甚至没有趁手的石头。
刘松巧:“我总结下争议焦点,就是孩子抚养权该归谁,没异议吧?”
看双方都不表示反对,刘松巧继续推流程:“请原告举证。”
虽说这场仗一看就胜负已定,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方焰怔了怔,开口道:“我能直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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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按常理来说是不能,不过有真言咒……也行吧。
“孩子说,他想爸爸了,想和爸爸在一起。”方焰声音里饱含感情,有悲伤有感慨,似乎还有希望,“我也想。”
刘松巧没急着打断他,在他停下五秒后问:“还有吗?”
“还有……”方焰拉开衣服拉链,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片。纸张泛黄,折痕已深,看上去颇为脆弱。
方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这张纸,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方焰将纸片呈交上她桌案时,刘松巧才看清,中间写了几个稚嫩的字。
“爸爸,妈妈,满满。”
刘松巧也没多评判,把这张证据原件交给陆千秋质证。
陆千秋眼神黯淡从纸上扫过,竟有些不屑。
“那是孩子一年级时候的画,只能证明她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陆千秋眉眼一改哀伤之态,变得凌厉起来,“那个时候,她爸爸在哪儿呢?”
方焰嗫喏着说:“我也……”后面半句话没说出口,他失落地低下了头。
“我确实,欠你和孩子的。”
刘松巧观察陆千秋的神情,连生气都没有,或许早就已经死心了。
“好,那就被告出示证据。”气氛有些凝重,刘松巧赶紧推进到下一步。
陆千秋照着证据目录念了一遍,按程序该将原件交给原告质证,她刻意绕了个远路,请刘松巧转交。
方焰没忙着质证,一页一页地翻着厚厚的证据。他翻得很慢,尤其是有关孩子的部分,神色复杂,似哭似笑近乎扭曲。
“我没什么好质证的,孩子确实被照顾得很好。”方焰有些释然,又有些沮丧。
“没问题,那我先问些问题。”刘松巧翻动证据,幸好刚才折了页角,否则翻起来真有点慌。
“你们有没有约定过抚养权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很得罪人,夫妻离婚时才会协商孩子的抚养权,但他们离婚时,孩子已经……
事实总归要查明的。
陆千秋果断道:“没有。”
方焰:“我想找她商量,但没成功。”
刘松巧继续往后翻:“现在孩子实际是谁在照顾?状态怎么样?”
“主要是我母亲在照顾,我平常要上班,下班之后也会抓紧时间陪孩子。”陆千秋说完指向证据,“您请看第72页,从这儿开始就是孩子的近照。”
照片上的孩子白嫩可爱,笑容灿烂,一看便知无忧无虑。
刘松巧用笔点了点草稿纸上写的关键词,抬头问道:“原告,我从开始就很好奇,你之前对孩子不管不问,怎么现在突然要抚养权了?”
方焰整理好表情,恭敬答道:“我生前是名交警,执勤任务忙,早出晚归,还经常半夜查酒驾。我知道我确实亏欠了她们娘俩许多,所以想要补偿一些,一点也好。”
刘松巧微微点头,正准备记下,陆千秋突如其来的微弱哭腔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是交警,有什么用?”陆千秋怒极反笑,刘松巧看她表情逐渐有些难以抑制,犹豫要不要制止。
“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还是会死于车祸?!”
21. 玄学怎么用?
陆千秋的愤怒质问短暂砸碎了法庭的稳定秩序,留下层层寂静余波。
交警的孩子死于车祸,逻辑上没有因果关系,情感上又怎么能不多想。
刘松巧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当事人的情绪崩溃,她坐在居中位置,不能像劝向老师一样走下去贴近她。好在陆千秋没有长久沉湎于情绪中,一分钟后恢复了平静。
刘松巧想了想还是要说些什么的好:“这也不是你们的错,还请节哀。”
“既然当初没有约定抚养权归属,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按照规定走一遍流程,尤其是在你们还有争议的情况下。”
刘松巧敲敲笔,她不敢这么轻易下判决,还得找个理由拖一拖。
“孩子八岁了,按法律规定可以征求她本人意见,本庭决定庭后走访调查,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有惊无险。
刘松巧马不停蹄奔向周叔住处,隔着院墙就大喊“周叔!”
向明今虽然回避了案子,还是依职责守在她身边。他没提案子,她也自觉不说。
“催命鬼来喽,又出什么大事了?”周叔不情不愿地打开大门,“进来说,别在外面鬼哭狼嚎。”
刘松巧狡辩道:“周叔,您已经没命了,我催命也只能催您有命,这有什么不好的?”
周叔嫌弃地扇了扇蒲扇:“又来了,满嘴歪理邪说。”
进屋落座,刘松巧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周叔,再帮我个忙呗。”
周叔竖起一根食指:“不帮,说好了只帮那一次。”
“这不是没法子了吗,”刘松巧凑到周叔身前,“毕竟周围就您一个已婚人士,你看啊,这向老师,到死都没结婚,程姐,元姐姐,不像结过婚的,Leo,上次他直接和我说他也没结婚,就剩您一个啦。”
周叔皱眉:“你说的都谁啊,向小哥、程姐我知道,圆姐姐是哪个,还有个什么姓李的,我哪认识?”
刘松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争抚养权的案子,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儿懂那些关窍?还不得请教请教您这位前辈。”
刘松巧还没说完,只见向明今嗖地一下闪现出屋子,留两人一脸懵地坐在屋里。
周叔:“向小哥这是怎么了?”
刘松巧:“哦,他回避。”
周叔立马附耳小声问:“谁啊?”
刘松巧反过来贴近窃窃私语:“他未婚妻。”
周叔:“呦~”
刘松巧赶紧做压低声音的手势:“您要不再大声点,这声音都能传到大马路上了。”
周叔悠闲道:“这向小哥,竟然还有未婚妻啊。”
“古代二十弱冠,有个未婚妻也不奇怪吧。”刘松巧自顾自摊开随身携带的草稿纸,“周叔,您有没有兴趣听听这个案子?”
听完来龙去脉,周叔一反常态没有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样子,反而愁眉苦脸起来。
“你果然是我的催命鬼啊……”
周叔像喝酒却灌成陈醋一样,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我,我怎么了?”刘松巧怯生生地问,她又犯什么错了?
周叔:“我家那口子,和我离婚了。”
刘松巧:“真对不起。”
周叔:“因为我长期加班。”
刘松巧:“那这案子很对口。”
周叔:“你就搁我伤口上撒盐吧!”
刘松巧思考了会儿:“您要是想再续前缘,我帮帮您?”
“得了吧,婆娘还没死呢,让她再逍遥几年。”周叔继续打着蒲扇,好像他只是个潇洒单身汉。
周叔虽感同身受,却也无能为力。毕竟中间还横亘着孩子的意外,不是寻常能够弥补的。
他只叮嘱道,不要直接驳回诉讼请求,怕原告闹出什么大事来。更不可能支持诉讼请求,纸面证据就说不过去。只能先去探探孩子心意,顺便再做做双方工作,看看能不能有个折中的法子。
刘松巧感觉肩上似有千斤重,好像别人破碎的家庭全压她身上了。出门看见倚墙站着的向老师,想和他讨论两句放松放松,都不能开口。
回避,唉,回避!
向老师似乎看出她情绪不太好,催促她快些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晨跑。
刘松巧感觉不对:“跑步,咦,我有和你说过这事儿吗?”
没等到答案,就先一步睡过去了。
谁出卖她了?
刘松巧带着疑惑醒来,带着疑惑晨跑,啊,一定是Leo。除了他,其他人要么没动机,要么不知情。这是把她的情况也当工作一部分报备过去了?
Leo还在聊天软件里热情地给她推荐各种跑步视频和教程,时不时穿插运动衫和跑鞋链接。
刘松巧看了看自己刚跑的6配速3公里记录,默默回了个谢谢。差生多买点装备,应该也很难飞起来。
刘松巧思虑再三,在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还是点击发送:“能请教个案子吗?”
Leo秒回:“向sir那个?”
什么叫向老师那个,是他回避那个。看来八卦传的就是快。
刘松巧尽量将案情压缩成几句话,发了个语音过去。Leo半天没回,刘松巧的心凉了半截。
这么大个案子要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来扛,这世界果真是草台班子。
就在她决定不看时,Leo的消息发了过来:“我主要做商事,民事不太懂哈哈。”
果然没指望。
但下一秒,Leo分享了一个小程序链接,让她点进去选一个截图。
刘松巧将信将疑地点进去,界面看起来不太正规。看样子应该是塔罗,从不知道他一个律师还有这个技能?
不对,她忘了,兼职审判员都得懂玄学,她勉强会点紫薇和小六壬,Leo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也很正常。不过对比她自己的水平来看,希望Leo有些本事吧。
她带着疑问抽了一张牌,排面是头戴金冠的女王,一手持剑一手拎天平,最下面还有个JUSTICE。
公平正义,还是什么?她对这方面一窍不通,截图回复Leo后开始搜索起答案来。
刘松巧对着正义牌的释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上去要她公平公正,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还不如排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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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干就干,刘松巧登录地府OA系统调阅档案中两位当事人的生辰八字。
点开方焰的档案,刘松巧被一串数字吸引了,那是他的卒时。旁边记载的死因是……
刘松巧用网页排了个盘,只略瞟了眼迁移宫,破军在辰,加擎羊,注定了他会有如此结果。
还没来得及看大限流年,Leo发了长长一段文字过来,前面都是她看过的基本释义,对实际办案并没有什么大用。
“还有吗?”刘松巧想看看,Leo大师到底有多深的本事,千万别和她一样是个半吊子啊!
“有。”
Leo发了一条语音:“你被感情蒙蔽了双眼,难以寻找公正之路。”
蒙蔽?她对这案子公平公正,哪儿来的情感蒙蔽,唯一可能被蒙蔽的已经回避了,总不能她也回避吧?如果真能回避,她也无所谓打这个退堂鼓。
刘松巧:“细说。”
Leo:“你太可怜这家人了,都没发现最根本的问题。”
刘松巧:“?”
Leo:“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抚养权问题。”
刘松巧:“!”
是工作与生活的撕裂,是家庭与事业的破碎,还是情感被意外摧毁后的余烬?
刘松巧越看越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不解决根本矛盾,没法处理这个案子。
Leo:“原告要的是探望权。”
亏她还做上阅读理解了!
转念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比起抚养权,探望权的让步余地大多了。再加上她刚刚搜集到的资料,或许真能撬动这个案子?
当夜,刘松巧就约上陆千秋去见见他们的孩子“满满”。
“哦,她现在不叫满满了。”法庭外的陆千秋温柔知性,对着女儿笑得从容,“水满则溢,她现在叫小夏。”
刘松巧觉得这两字凑一起有些巧:“她是在小满出生的吗?”
陆千秋点头,面带苦笑:“可惜我那个时候还不懂,小得盈满的道理。”
“那你们以前,应该也有许多好日子。”刘松巧和陆千秋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看小夏和同龄孩子嬉闹。这些孩子鬼都不会长大,可以做永恒的玩伴。
陆千秋闭眼:“以前是以前。”
“那也快乐过,人活的不就是一个过程吗?”刘松巧转头看陆千秋的表情,确认她不会不配合,“毕竟结果早就注定了。”
“后面过程太痛苦,前面再快乐有什么用。”陆千秋侧身,“您应该看过我的档案吧?”
刘松巧看过。在孩子去世的第二年,她因抑郁症身亡。在这儿有孩子陪伴,多少能疗愈心上的伤。
刘松巧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知道,他的结果吗?”
陆千秋微微一笑:“不感兴趣。他苟活这么多年,死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刘松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我不是在帮他说话,只是,事实总有被知道的需要。”
她将纸片放在椅子上,起身去外面转转。
刘松巧出去转悠的第八圈,陆千秋还是迟疑地拿起纸片。
未几,纸片坠落在地。
22. 包你不亏
第十圈,刘松巧开始倒着走,锻炼协调性。文戒大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最开始还端正地抱着长棍,后面几圈扛在肩上,又拿下来耍起了棍花。
小孩子们看得稀奇,三五成群跑出来看热闹,还有的在喊“孙悟空!”“光头强!”
刘松巧哈哈笑了两声,又转头隔着窗远远观察陆千秋的动静,等她动起来,再静下去。
孩子们将文戒大师围得水泄不通,刘松巧也顺势驻足。手中棍子被三个孩子抬去当玩具,文戒大师本人又变成了孩子的爬架,一手抱一个还不妨碍身上挂着三个。
刘松巧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到近前,文戒大师忙里偷闲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急。”
“急不来,再等会儿。”刘松巧蹲下来看小朋友们在他身上窜来窜去,“大师,你不嫌沉吗?”
“阿弥陀佛,小施主们开心就好。”眼见衣服都快被扯下来了,文戒大师赶紧拢了拢,“贫僧只是好奇,刘施主你在纸上写了什么,才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在这儿看热闹。”
其实只有一句话。
三年前,方焰遭醉驾冲卡车辆顶行牺牲。
刘松巧心想,这种死因,就算是仇人看了也该释怀了。
“原来如此,南无阿弥陀佛。”文戒大师轻轻放下怀中幼子,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愿菩萨庇护这英魂,能登极乐。”
“现在他也乐不了,不然我也不用来了。”刘松巧站起来瞭望,“走了,去求求那位菩萨。”
陆千秋神情俨然,纸条仍按原样放回原处。
刘松巧双手插兜,不急着坐:“陆小姐,在和小夏交流前,您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千秋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道:“您是在威胁我,还是道德绑架?”
刘松巧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但态度并不意外,陈年心防不是一张字条就可以破开的。
她捡回纸条,拍了拍手:“误会,我就一个审案子的,说难听点,你们过得好不好,和我没多大关系。我只是尽量做到信息对称,畅通双方的沟通渠道,别的我不管。”
“您似乎有些,多管闲事。”陆千秋冷了脸,说话锋利起来。
“看个纸条而已,您是不是想太多了?”刘松巧眯起眼来,嘴角微微上挑,“活动好像快结束了,您放心,我不会和小夏说这些。”
活动散场,小夏欢快地跑向妈妈身边,妈妈似乎没有往日那般热情,她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去,是一位她不认识的姐姐。
刘松巧身体前倾,双手伏在膝盖上,面带和蔼微笑:“小朋友,你好啊,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小夏却退至妈妈身后,害羞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没事,妈妈在呢,给姐姐打个招呼。”
小夏被带着往前站,眼神虽有些警戒,还是礼貌地喊了声:“姐姐好。”
刘松巧心里有些打鼓,当着亲妈面和她孩子谈不愿意提起的亲爸,怎么说好点?
她赌陆千秋不会当着孩子面骂她。
刘松巧:“小夏,刚才玩得开心吗?”
小夏一脸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刘松巧请她坐在板凳上,两人相对,免得身高差阻碍她们说话。
刘松巧:“小夏,有妈妈陪着,你开心吗?”
小夏不假思索回答:“开心!”可过了两秒又说,“但妈妈老让我看书,看书不开心。”
刘松巧哑然失笑,悄悄看了眼陆千秋,没生气,但有些无奈。
刘松巧继续问:“那姥姥呢?你和姥姥在一起开心吗?”
小夏没等她问完就抢答道:“开心!我最喜欢姥姥做的饭了。”
刘松巧不禁弯了嘴角:“小馋鬼。”
小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拍拍肚子表示自己可能吃了。
刘松巧被逗笑了,又缓慢收回笑容,让嘴角凝固在一定的弧度上。
“那,和爸爸呢?”
图穷匕见,刘松巧不敢看陆千秋的表情,但感觉有一束目光牢牢地钉在她脑门上。
小夏背对着妈妈浑然不觉,有些懵懂地说:“爸爸……”
刘松巧硬着头皮问:“爸爸怎么样?”
“我很久没看到爸爸了。”小夏一瞬间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打起精神来,“姐姐,我爸爸是警察,很厉害的!”
“啊,这样啊,”刘松巧笑得越来越僵,“那你想他吗?”
小夏大声地喊:“想!”
答案已定,该收尾了。刘松巧松了松面部肌肉,更加自然地笑道:“小夏,你喜欢孙悟空吗?”
小夏点点头,眼睛发光:“喜欢。”
刘松巧用手指着背后的文戒大师:“那个叔叔和孙悟空一样厉害,你要不要找他玩?”
文戒大师原本恭敬肃立,闻言赶紧甩起膀子挽起了棍花。
小夏一脸兴奋地冲下板凳,半路回头迟疑地看向陆千秋,看到后者微笑点头,才哇哦哇哦地跑了过去。
“你赢了。”陆千秋收起笑容,一脸敌意地盯着刘松巧。
“我赢什么了?”刘松巧摊开双手,“我只是做个调查,什么输赢,和站中间的人有什么关系?”
“您不辞辛苦从孩子那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还真是费心了。”陆千秋笑得有些轻蔑,“是我没本事。”
刘松巧被突如其来的冷嘲热讽激得有些烦躁,但还是快速冷静下来:“我只想要个答案,至于这个答案是什么,无所谓。您不会觉得,我非得让原告胜诉吧?”
陆千秋没回答,眼神却在说,是的。
刘松巧在内心朝天磕头,她一个大好人,怎么就让人误会成这样了?
“童言无忌,她说了想爸爸,也不等于说不爱妈妈。您恨他,那您更希望孩子恨他,还是喜欢他?”刘松巧直视陆千秋的眼睛,“而且您又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故意判您输呢?”
见对方不回答,刘松巧又加上一句:“为什么我就一定会判您输呢?”
陆千秋的脸色总算和缓下来,眼神略微闪烁:“私下和我说这个,恐怕不是没有条件的吧?”
刘松巧抓了抓耳朵,这是以为她索贿吗?老天作证,她是爱钱,但绝不会贪这个。
至于条件嘛,还真有一个。
“我有个提议,您要不要听一听?”刘松巧身体略往前倾,“不会让您吃亏的。”
陆千秋一脸狐疑地凑近听她小声说完,眉间微蹙。
“您可以慢慢想,决定好了和我说一声。”刘松巧离开板凳,伸了个懒腰,“我说不亏,没错吧?”
小夏和文戒大师玩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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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妈妈再三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挥手再见。
刘松巧向文戒大师赔礼道:“对不住,辛苦您了。”
文戒大师收了棍子站定,单手立掌回礼:“无妨,倒是您那边怎么样?”
刘松巧仰头看了看那轮月亮:“不确定。不过,总不会更糟了。”
三天后复庭,这次方焰没再手忙脚乱地迟到,陆千秋还是提前一会儿端坐被告席上。
方焰神情忐忑,似乎知道自己的表现实在蹩脚;陆千秋一脸坦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澜。
至于刘松巧自己……她心里没底,还得硬撑。要是陆千秋不同意,怎么办?
如果不是坐在上面得守规矩,她真想伸手抓一抓自己本就不甚茂密的头发。
“上次庭后,经走访调查,原告和被告的婚生子女小夏,原名满满,表现出的意愿是,”刘松巧翻到做的记录,余光瞥到方焰紧张得攥拳,“她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没有显著的偏向。”
方焰看上去似乎松了口气,有些欣慰。
但刘松巧立马就让他紧张起来。
“基于已经查明的事实,我在此宣判……”刘松巧专门停顿一下,扫视原被告,“驳回原告所有诉讼请求。”
方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闭上双眼。
陆千秋在此时起身,向刘松巧走来:“审判员,我想提交一份文件。”
刘松巧赶紧站起来伸出双手,没等坐下,迅速浏览文件内容。
“原告,原告?”刘松巧确认内容无误,让原告过来看看。
方焰失魂落魄地靠了过来,陆千秋嫌弃地转身走开。
“被告提交了一份协议,你要不要看看?”刘松巧将文件递给方焰,凝神屏气等他看完。
方焰的手在抖,读到最后,如释重负地说:“我同意。”
刘松巧长吁一口气,收工!
案件结束,办完手续,刘松巧的话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向老师。
“我跟你说,这个案子开头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就要……”
向老师一边听一边迎合她点头,让她畅所欲言。
“我觉得我真是个天才,陆千秋恨孩子她爸,孩子不恨她爸,这问题其实一想就能明白。”刘松巧手舞足蹈,还卖起了关子,等向老师表现出十分好奇,她才肯揭开秘密,“我就说,你让孩子单独见她爸,比如那个兴趣班,孩子她爸陪着孩子来玩半天就走,你再来接,两个人不见面,眼不见心不烦。”
刘松巧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而且我还劝她,正好少带会儿孩子,有点个人空间,何乐而不为呢?方焰自知理亏,她想怎么提条件都行,他都得乐呵呵地买账,这不就成了?”
向老师微笑应声:“嗯,你的办法很好。”
刘松巧想到向老师的事,有些收敛:“你的未婚妻,她真的很厉害,条理清晰,说话压得我差点答不上来。而且和你一样,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向明今默不作声,沉吟片刻。刘松巧有些心虚,完了,脑子一热又说错话了,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松巧,你,错了。”向明今迟疑开口,刘松巧内心一沉,预备迎来向老师从未有过的严肃批评。
“我未婚妻的转世,是方焰。”
“啊?!”
23. 为你庆贺
刘松巧懵了,彻底懵了。
那个男的,是向老师未婚妻……的转世?
“怎么是个男的啊?”刘松巧不自觉地把心里话秃噜出来,满是不解。
“转世过后还能变畜生呢,变个性怎么了。”程姐冷不丁地接上一句,刘松巧差点呛着。
“咳咳,说得也是。”刘松巧婉拒向老师递过来的手帕,用纸巾擦了擦嘴。
“这个方焰也挺有意思的。”刘松巧斟酌要不要当着向老师面夸他两句,看他没有太多反应,放心大胆地挑着说优点,“因公殉职的英雄,人应该不错。陆千秋说给孩子名字取太满了才会出事,说明她以前过得挺好的,出事前她应该还是挺认可这个人的。”
她边说边观察向老师的微弱情绪变化,却只等他到毫无情绪的“嗯”。
刘松巧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讨论下去,或许没有反馈就是不需要的意思?
“还有几天就是小满,他们孩子过生日,到时候正好一起去做回访。”刘松巧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性问了问,“你想不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办公室突然静了下来,连小云都难得地停住了翻文件的动作。
向老师触碰到她殷切的眼神,没扛住多久就难为情地别开头,低声道:“转世就是打散重来,今世和前世,完全不同的两人,有何相干呢?”
刘松巧看他有些回避,关心道:“但你没忘,就真的不想去看看?”
向明今叹气:“无非是刻舟求剑。”
“那也不强求,到时候麻烦下文戒大师。”刘松巧备注上日期和事情,此时向明今打断了她。
“不用麻烦他人,到时候我在外面守着吧。”
刘松巧想到了一句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故乡即使只剩一个面目全非的故人,该怯的份也一样都不少。
或许,分量更重了。
气氛逐渐不太对劲,刘松巧紧急想了个借口:“之前还麻烦周叔替我出主意,现在案子解决了得告诉他一声,你要不陪我跑一趟?”
有周叔做气氛组,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喝两口醋。
向明今这次稳稳扎牢在茶几前,不用随时准备飞遁出门。
刘松巧还是进门就先“周叔”“周叔”地喊,周叔嫌弃了不到三秒就被好消息冲昏了头。
周叔喊着为了庆祝徒弟出师独立办案,今天必须整两瓶。
其中一瓶不由分说塞进了刘松巧手里。
刘松巧拎着瓶子看了眼度数,尴尬笑道:“周叔,谢谢您割爱,但我不能喝。”
周叔眯着眼:“怎么,还跟我客气?有什么不能喝的。”
刘松巧拉平嘴角,严肃答道:“明天要背书,不能喝。”
“行!”周叔从刘松巧手中接过酒瓶,“等你考上了,咱们喝他个痛快!”
周叔一仰脖子开怀畅饮,兴许又觉得被两个人盯着独酌有些不自在,笑眯眯地问:“向小哥,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刘松巧心想这劝酒劝到鬼身上了,向老师答个“有”不知道能不能劝退。
向老师却耿直摇头:“无事。”
能看出来向老师不会说谎,但不必连试都不试一下吧!
周叔自然乐意,哼着曲倒了小小一杯,正准备递给向明今,却被他伸手挡住了。
“不来点?给个面子嘛。”周叔佯怒,按住杯口准备继续推。
“这瓶,您刚喝过……”向老师面露难色,估计是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讲礼。
“哦,这多大点事,来,你看这瓶。”周叔高高举起刚从刘松巧手里接过的酒瓶,再调转瓶口朝着向明今,“这个没开封,陪我喝点。”
还是小小一杯,向明今一手抬着,一手扶着,先推杯致礼,才用袖子掩面喝下。
刘松巧在旁边举起茶杯,隔空碰一杯。
向老师放下小酒杯,脸色如常冷静,再看酒杯已经空了。
“好酒量,来来来,再满上。”周叔热情地拿过杯子斟酒,下一秒向明今咕咚向后栽倒。
周叔诧异地站起来探头张望:“怎么了?”
刘松巧急忙放下茶杯查看向老师状况,只见他闭着双眼看不出什么状况,“这酒量好像……也不怎么样。”
周叔一拍桌子:“害,他一口闷,我还以为是个能喝的呢。”
刘松巧示意她不能碰向老师,还是周叔绕过来把他扶到沙发上躺着。
周叔把他全身上下看了几遍:“没事,就是醉了。”
刘松巧:“一杯倒,这也不叫没事吧?”
周叔走回去坐下,饶有兴致地继续喝:“死都死了,不可能再喝死一次。”
刘松巧哭笑不得,干脆搬了凳子坐沙发和茶几中间,边陪周叔吹牛,边看向老师几时醒转。
周叔这次还没喝到烂醉就歪歪扭扭地起身,似乎意识到了他再倒可没人能扶,跌跌撞撞奔向床铺,咚一下上半身趴在床上睡着了,下半身还跪在地上。
刘松巧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看了看这一屋子,不能放下不管,但也没法管,只好掏出手机坐等。
“嗯……”向老师逐渐清醒,睁开了眼,“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我没看时间。”刘松巧关上屏幕,看他不太稳当地坐起来,差点想顺手扶一把。
“抱歉,不胜酒力。”向明今单手扶额,似乎还有些晕。刘松巧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向老师欠身谢过,刘松巧仍旧隔开一定距离:“不能喝可以开头说有事,就不用喝了。”
“本就无事,二来,替你庆贺。”向老师缓过来些便规矩走好,“感觉你步入正轨了。”
刘松巧却伸手制止:“别,不能中场开香槟!”
向老师一脸疑惑:“什么是香槟?”
刘松巧简单解释后,向老师点点头:“就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刘松巧拍手:“对,就是这个。可千万不要替我立flag。”
向老师:“那又是什么?”
刘松巧:“一语成谶。”
向老师脸色暗沉下来,还是点了点头。刘松巧突然反应过来,这个词现在是滥用了,以前可都是不好的意思。
刘松巧岔开话题:“不明白周叔怎么这么爱喝酒,我觉得酒一点都不好喝,苦的。尤其这种高度白酒,又冲鼻子又辣舌头。”
“我还以为你喜欢。”向明今抬眼,“上次看你喝得也不少。”
“那是为了哄周叔,我才不爱喝呢。”刘松巧摆摆手,“后面我买的米酒汁没度数,还是这种不苦的好喝。”
向老师思索片刻:“原来你喜欢喝不苦的,像上次那个不苦,酸的茶?”
刘松巧赶紧摇头:“上次那个点错了,我还是喜欢甜的热奶茶,不要酸的。”
向明今哦了一声,缓缓起身:“我差不多缓过来了,你先回去,周叔交给我。”
刘松巧如释重负,放松地闭上了眼。
小满这天来得很快,刘松巧建议第二天晚些再去,让他们一家好好给小夏过生日。
向老师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做好了准备工作,顺带提醒她不要提前太长时间告知当事人,避免有人生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当天约在一家亲子餐厅,刘松巧先和方焰谈,等他离开再请陆千秋和小夏进来。
向老师先在门外守着,刘松巧看到方焰又是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向老师看清他了吗。
不对,不该觉得这人还是这么冒失吗?
“谢谢您,我真的很开心。”方焰笑得盖不住大牙,“孩子也很高兴,抱着我一直喊爸爸,走的时候都不撒手。”
刘松巧低头看记录本:“嗯,您接下来的打算?”
方焰:“我打算在兴趣班当义工,能够稳定多陪陪她。”
“那您的工作呢?”刘松巧有意无意提到工作,不知这人会怎么平衡。
“我找领导申请以后只上半天班,待遇减半,幸好他也支持我。”方焰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教训,确实不能再犯了。”
刘松巧如实记下,心想这领导还挺体贴,不由地追问一句:“您做什么工作?”
方焰:“协助缉拿恶鬼。”
听上去延续了警察职责,刘松巧问:“那就是无常手下?”
“正是。”
刘松巧笑了:“那还算半个同事。您工作辛苦。”
方焰也跟着客套几句,笔录做完,她送方焰出门,眼神却钉在向老师身上。
向老师目送方焰离开,却没做什么反应。两人回到餐厅等候,刘松巧趁这个机会问问究竟。
“你还好吗?”刘松巧这次选择了迂回前进,不行就退。
向老师点点头,没多说。
“要不我请你先吃点什么,来,点单?”刘松巧推过菜单,向老师看一眼却笑了出来。
“亲子套餐?”
“都能吃,无所谓嘛。”刘松巧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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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点,向老师便随意点了份。
“谢谢关心,我其实还好。”合上菜单,向老师主动开口了,这倒让刘松巧十分意外。
这还是向明今吗?那个冷着脸不爱主动说话的向明今?
“我看她,只是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当年我……”向老师顿了一下,“两家父母定的亲,等我中举就完婚,后面的事情,你知道。”
刘松巧点头:“确实很可惜。”
向老师给自己倒了杯水,双手抱住:“不仅是可惜。那时女子多有不便,我这一死,不知会不会有好事者胡说八道,让她难堪。”
刘松巧确实没想到这些,初听有些茫然,反应过来后有些难过。这种事情,谁又希望发生呢?
向老师脸色稍微和缓些:“万幸,她那一世凡七十八载,往后平安顺遂,我也安心了。”
“不幸中的万幸……”刘松巧刚悬上去的心放了下来,“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明今:“不清楚。”
刘松巧惊讶:“不清楚?”周边人闻声转头,她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
“盲婚哑嫁?”
向老师无奈笑了笑:“没那么夸张,也算是青梅竹马。但长大后不常接触,不知她变了多少。”
刘松巧:“青梅竹马,那你挺喜欢她?”
向老师一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怎么是喜欢?”
刘松巧发觉又是一个古今代沟,赶紧表示当她没说。
服务员来得正好,端上一盘鸡蛋沙拉,上面还用粉色奶油圈了个爱心,附带纸条“宝宝幸福”。
两人一时愣住,转眼刘松巧毫不在意形象地哈哈大笑。
“你吃吧。”向老师低了头,把盘子往刘松巧一边推。
刘松巧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场面:“哈哈哈,不行不行,你点的你吃。”
两人正谦让时,陆千秋带着小夏进来了。刘松巧赶紧收敛表情,表现出一个可靠成年人的形象。
小夏坐上椅子,两眼放光,指着沙拉问:“这个我能吃吗?”
陆千秋还想着礼貌让她不要乱说,向老师赶紧将盘子送到小朋友面前:“别客气。”
刘松巧憋笑憋得难受,牙齿紧紧咬住嘴里的肉。
陆千秋:“多谢,这孩子还是有些淘气。”说完又让小夏快道谢。
小女孩用甜甜的嗓音说谢谢,刘松巧终于可以笑出来了。
刘松巧想起还有工作,在小夏吃东西的间隙见缝插针:“你昨天过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小夏又咽下去一口鸡蛋,她妈妈忍不住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酱汁,“昨天我吃了两个蛋糕!”
“哦,超棒。”刘松巧忍不住用可爱语气给小朋友捧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肉麻。看看另外两人,还好没什么反应。
“姐姐,今天孙悟空怎么没来啊?”小夏盯着向明今,努力从他身上找另一位的影子。
刘松巧勾起嘴角:“孙悟空拯救世界去了,下次吧。”
看孩子专心吃饭,刘松巧收回咧开的嘴,小声问陆千秋:“有打扰到您吗?”
陆千秋礼貌微笑:“没有,正好我最近也有些事要忙。”
刘松巧:“是?”
陆千秋也压低了声音:“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刘松巧了然,既然伤口坏不了长不好,那就算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祝您幸福。”
结束回访,刘松巧和向老师走在街上,感觉月亮都变得温柔起来。
刘松巧感叹:“还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向老师在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惜没看到向老师吃那份饭,她还真想看看。想到这儿不禁笑出了声,向老师一脸茫然,又迅速回到原状。
今夜真好。
第二天,刘松巧刚一进办公室,看见程姐桌上竟然摆了一杯奶茶。
“好难得,程姐你也喝?”刘松巧坐下来,看到桌上还放着个袋子。
“向书生买的。”程姐指了指桌上,“那杯是你的。”
刘松巧有些犹豫,她还忙着减肥,怕是不敢乱喝。等等,梦里喝奶茶,毕竟是精神体,不会导致□□长胖吧?
她大为高兴地拆开袋子,一杯七分糖热奶茶,红茶底的。
拿出杯子,才发现袋子里有个什么东西。
她伸手将其轻轻拿起来,看清之后不由地笑了。
一支含苞待放的粉玉兰。
24. 赠我以玉兰
掌心花朵收敛含蓄,花瓣末端色如白璧,合拢微开;接近花萼处的花瓣颜色粉嫩鲜亮,轻软明媚。
刘松巧只知道玉兰花盛开时气味香甜,但花形有些张牙舞爪,不太雅观。现下这朵花半开未开,形如花瓶雅致,味道不大浓郁,细嗅之下有股药香。
不过问题来了,怎么存放?
她没有自己的工位,连个抽屉都没有,放口袋里又怕压坏了,放回袋子里……不会被当垃圾扔了吧?
呆呆地把花捏在手上满办公室转悠,刘松巧突然有些窘迫,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刘松巧:“程姐,那个,你有没有……”
“好看。”程姐回头莞尔一笑,“我已经看过了,不用老在我面前晃。”
刘松巧无奈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不知道放哪儿。”
程姐眼神上下打量一圈,用文件推着刘松巧往外赶:“我也没办法,谁出的问题你找谁去。”
刘松巧有些胆怯地走在路上,之前叮嘱她不准乱跑,现在却一个人走在路上,还是程姐吩咐的。
路上大部分鬼懒得看她,没意识到她是个活人,有零星个别盯着她看,眼神不善,还窃窃私语,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她谨记,只要避开和鬼接触,就不会有事吧?
向老师出外勤的地方不远,跨过两条街就到。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人群围成密不透风的一团,大抵是在看热闹。
能吸引这么多人,应该是向老师在处理案子。他们以前出外勤,有这么多人围观吗?
好像没有,应该都被向老师驱散了,现在他独唱一台戏,腾不出手维持秩序。
刘松巧不敢挤上去,在马路对面蹲着等。人群闹哄哄的,听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手上还拿着那朵玉兰,路过行人还以为她蹲那儿卖花,冲她问:“小姑娘,这花多少钱?”
她赶紧摇头摆手,对方嘀咕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松巧沉默不语,等人走后迅速站起来把花藏在身后。
不知中间说了什么,人群声音越来越大,下一秒又像关掉了音量键,突然一下都没声了。
“肃静。”
向老师的声音从彼端响起,刘松巧竟有种奇怪的感觉。之前都是近距离跟他一起办案,今天隔得远远的成了围观群众,竟然对原本熟悉的声音产生了新鲜感。
不一会儿人群又低声说起话来,起起伏伏像潮水微微涌动,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她试着奋力往上跳,但这点高度不足以弥补她和人群的距离。又看到街旁花台,手脚并用爬上去,勉强能看到向老师的头肩,其他部分被人群遮了个严实。
两个当事人双手比划着什么,向老师又在张嘴说,但看上去效果不太好,大家都没有止战的意思。
刘松巧心里有点着急,要是不行,能不能换她上!
正想着,向老师余光瞥见了什么,猛然一转头看到了她。四目相对,他眼睛里都是,惊讶?
刘松巧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看到向老师把头转了回去,专心做起了工作,只是时不时眼睛会往她的方向转,又迅速收回去。
刘松巧掂量这多少有些打搅别人正经工作,轻手轻脚地跳下花台,跳前脑子里还重复念着元碧君说过的那句,现在并非实体,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的!
结果触地瞬间没踩稳,差点崴了脚,膝盖生疼。看来这话也不能照单全收。
刘松巧正捶着腿,见人群轰然散开,大家回到自己的路上,边走边高谈阔论。刘松巧偷听了一耳朵,什么“好没道理”“就是恶哟”,看来又碰到难缠的当事人了。
向老师没急着过来,专心目送两位当事人各回各家。刘松巧背着手逆人流走上前去。
“向老师,结束了?”刘松巧看他面色不太轻快,“辛苦了。”
向明今沉默点点头。
“那两个又是什么事?我看阵仗挺大。”刘松巧伸长了脖子望向远去的当事人背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路上撞了一下,互不相让,竟大打出手。”向老师拍了拍衣服,“脾气都火爆。”
“这种事也要你来调停,确实辛苦。”刘松巧眼睛一转,“怪不得Leo叫你向sir,这事儿确实像警察干的。”
向sir一头雾水:“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儿?”
刘松巧字正腔圆地念:“sir,港片里都这么称呼警察。”
向sir更糊涂了:“什么是港片?”
刘松巧甩甩手:“不重要,这么叫是尊敬你。”
向明今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颇为讶异:“你……”
“啊,正想请教一下。”
刘松巧将玉兰花小心地捧在手心。
“放哪儿好?”
向明今:“你的意思是?”
刘松巧:“揣口袋里容易压坏,我在这儿没地方能放东西。而且如果过几天这花干了,蔫了,坏了,多可惜。”
向明今低头沉思片刻,抬头时嘴角带着笑意:“你要喜欢,我家里还多得是,随便簪着玩就行。”
“簪子的簪吗?”刘松巧一甩短发,“等我再长几个月头发。”
向明今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微笑点头:“是得再好好想想。”
刘松巧在头上比划到时候簪哪儿好,苦于没镜子,只能是瞎比划。灵光一闪,她眯着眼将玉兰往前推,几乎推到向老师脸上。
向老师不明所以:“怎么?”
“你头发长,很合适。”刘松巧坏笑,手直往向老师头上伸,“书上说宋代男子盛行簪花,你要不先替我戴着,别浪费了这花。”
向老师无奈地抬起双手婉拒:“许久不曾簪过,他人看了要笑。”
“嘿嘿,我已经在笑了。”刘松巧跳起来瞄准向老师头顶将花掷了过去,正巧轻飘飘地落在上面。
她拍手大笑:“你一身黑,脸又白,配这支花合适得很。”
向老师感觉到头顶的微弱重量,又被刘松巧笑得有些害羞,略微垂头别开眼不敢看她。
那朵可怜的小花在头顶晃晃悠悠地差点滚落下来,一只手赶紧在半空接住。向老师摊开手掌,花瓣完好无损。
刘松巧眨巴着眼不说话,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快戴”。
向老师抵不住她的热情,勉为其难顺着她的目光,将玉兰簪向鬓发左侧。
刘松巧十分满意地点头称赞,习惯性掏出手机对准向老师,后者大惊失色,赶紧用大袖子挡住自己。
“别害羞,来一张,来嘛。”刘松巧嬉皮笑脸地点开相机,“不给别人看,你自己不想看看什么样吗?”
向老师出于礼貌没有直接逃走,但狠狠摇头,连衣服都跟着抖成波浪,表示出相当地不情愿。
刘松巧面对这场景笑得前仰后合,第一次看到正经的向老师这幅模样,转着圈想看他袖子后面到底是什么表情。
两人对着转了整整一圈,向老师实在拿她没法,妥协道:“换个地方,大庭广众的多不好。”
刘松巧乖乖收起手机:“好好好,去哪儿,你家?”
第二次进向老师家的园子,刘松巧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见世面,一次惊讶,二次还是惊叹。
这回向老师提前布上了灯,明晃晃地映着长廊和过道,保证路上没有死角。
刘松巧提议向老师先站在白墙或者屏风前拍几张静态,很能体现园子和主人的气质。
向老师嘴上答应了,表情仍是僵硬无比,内心还在抗拒这种留痕。
“要不笑一笑?说个茄子也行。”刘松巧蹲着趴着充分利用房间内各式高度的家具,但照片效果实在不理想,画面中央的人笑得不能更假,眉毛都快拧在一块儿了。
“不太好看,我删了啊。”刘松巧举起手机给向老师看,眼见他似乎有些窘迫,又赶紧补上,“是我技术不好,人还是好看的。”
这次向老师不假笑了,直接拍沉静模样,人是好看了,可地府永远都是黑夜,室内灯光不够亮,曝光不足,拍出来总差了些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看一堆废片,连差强人意都谈不上。
向老师见她安静下来,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招呼小纸人上茶。
“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向老师递过温热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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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温和如朗月。
“真的很想给你看看,照镜子没眼睛看着好看。”刘松巧一狠心,把废片都删了。
但是一想到过了今夜,或许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用以纪念,当真可惜。要不要将就下?
向明今微笑:“你喜欢就好。”
他背对着那棵玉兰树,一树粉色花苞比上次略微膨胀些,向往绽放。月亮垂落一半在屋檐下,映照一园生机。
再加桌上柔和灯火,正巧点亮了向老师的脸,显得更加柔和,又不至于惨白吓人。
刘松巧赶紧招呼:“你先别动!”
向老师一怔,不知有何不对,束手束脚地坐着,悬在半空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刘松巧架起手机:“看着我,就像刚才那样笑。”
向老师先是愣怔,一会儿恍然大悟,哑然失笑。
“对对对,就这个笑,”刘松巧兴奋地连按快门,犹嫌不够,还拍了一段视频。微风吹过,发丝飘动,还增添了一丝灵动。
刘松巧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动图片:“看,这样多好,我就说是我技术问题吧,模特还是不错的。”
向老师低头认真看每一张照片,附和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是你技艺高超。”
刘松巧:“要不我印出来,你也可以经常看。”
向老师却拒绝了:“酆都城内许多鬼认识我,找店家印有所不便。”
“说得也是,”刘松巧托腮沉思许久,突然想起,“有了,程姐教我的那个符,可以从阳间把东西直接送过来,不用走供养阁。我在那边打了再送过来,保准没其他鬼知道。”
向老师带着些许疑惑:“灵吗?”
刘松巧:“我明天就回去试试。”
以防万一,刘松巧不敢直接放照片进去,用白纸写上“收到请交给判官司向明今”,试试能不能传送过去。
严格按照程姐教的方法念咒画符,东西确实消失了。刘松巧赶紧打开OA系统问向老师收到了吗,两分钟后回了她一个“?”
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刘松巧第二次尝试,下笔更加认真,咒语念得一丝不苟,信心满满地传送,但没立马收到回复。
心猿意马地背了半小时书,向老师告诉她,东西到了,但飞到了人家家里,还被人踩了一脚才送过来。
刘松巧有些气馁,鼓起勇气问程姐,是不是有什么关窍,她还没能掌握。
程姐显示正在输入许久,却只留下两个字,“用心”。
是她不够用心吗?她感觉自己已经够用心了,咒语和符绝对没问题。
一定不是这个“用心”。
刘松巧看多了法术有关的小说和电视剧,联想到经常出现的“用心去感受”,莫非是这个用心?
刘松巧再一次尝试,这次满脑子都想着要送到要送到,预想东西穿越阴阳到达向老师手里的情景。
这次她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给纸条贴上符,祈祷能够成功。
纸条消失后半分钟,向老师的消息窗跳出红点,刘松巧激动地打开:
“收到。”
她长舒一口气,又高兴地跳起来,可算是让她学会了!
刘松巧专门买了大礼盒,将照片包得严严实实,规规矩矩地放在袋子里。
她有些紧张,正式传送,可千万别出错。
刘松巧照着成功经验,一板一眼地依葫芦画瓢,连汗水都快流下来了。集中精力去想传送成功的画面,用尽力气刻画每一处线条。
礼物展示的刹那,刘松巧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如果只是消失了还好,再准备一份就行;要是传错到别人那儿,以向老师的性格得多久不能见人?
刘松巧眼睛看着书,心思却飘了,半天等不到回音,坐卧难安。
一个小时后,向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她有些不敢点开,不会是传错了吧?还是没找到?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别浪费时间了,看!
向明今:“谢谢你”。
下方还难得地配上了图,图上能看到几张打印的照片,还有……
一捧鲜切花。
25. 神仙姐姐
刘松巧放大图片一点点扒拉细节:照片放得相对松散,应当是每一张都看过,最上面那张或许是他最满意的,照片里年轻人微有些侧头,无可奈何的扬眉一笑却尽显轻松随意。
鲜切花状态很好,传送过程中没有受到磕碰,花瓣都乖乖地挂在花萼上。尤其那团层层叠叠的白芍药,这花贵得吓人又娇气,最担心的就是它。现在花形完美地躺在木桌上,衬得一众花都贵气起来。
刘松巧相当满意,也学着向老师说话:“你喜欢就好。”
送东西耽误一两个小时,不免在晚上找不回来。踏入办公室的时候,刘松巧带着熬夜背书的倦意,眼睛都没怎么撑开。
“你过来。”
程姐一嗓子把她喊清醒了,这么严肃,是不是嫌她来晚了?
刘松巧赶忙睁大眼睛跑到办公桌前,先端出良好的认错态度,态度极好地轻声问候:“程姐,晚好。”
程姐用审视的眼光盯着她,表情颇有些玩味,看得她都有些心虚了才缓缓开口:“我教得怎么样?”
刘松巧反应过来是说传送符,重重点头:“您教得很好,传送也好用。”
程姐突然凑近,加重了声音:“那……”
那她做错了什么?刘松巧开始冒汗,程姐压迫感已经快比她亲妈强了。亲妈虽厉害,但不会知道她心里揣着什么想法。
“那你送花给他,不送给我?”程姐扬唇浅笑,抽了文件起身离座。
“啊?啊,程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刘松巧目送程姐出门,对方却挥了挥手表示她要去开会了,回见。
刘松巧在原地机械挥手,脑内快速复盘自己做得对不对。
身后有把轻软的嗓音传来:“我也想要,可以吗?一支就好。”
回头看见小云从文件堆成的山里探出一颗圆圆脑袋,表情满是期待。
刘松巧毫不谦虚地打起包票:“没问题,管够。”
程姐本人那儿问不到喜好,问问小云也算曲线救国?办公室就她俩长期坐班,应该不会有人更清楚了。
“小云姐,能打听个事吗?”刘松巧凑近坐下,手肘撑在文件上,眼巴巴地看着小云。
小云歪头:“嗯?”
“你和程姐经常在一块儿,应该知道,”刘松巧手里比划着形状,不知道该摆个什么样,“她的喜好,或者,禁忌?”
小云懵懂摇头:“不清楚。”
刘松巧一拍膝盖,此路不通,再来!
“那我换个问法,我想给程姐送点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小云这次没摇头:“你送她东西,应该都不会拒绝吧。”效果和摇头也差不多。
刘松巧皱眉:“不行啊,要是送成她不喜欢的,凶我怎么办?我怕得很。”
小云:“不至于吧,程姐人很好的。”
刘松巧苦笑:“但我就是害怕。”
小云低头一笑,继续对着文件。
刘松巧有些忐忑,还是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要不这样,我说几个选项,你帮我参考参考?”
“比如说,口红,香水?这些东西程姐会喜欢吗?”刘松巧自己都摇摇头,“感觉她不会在意这些。”
小云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键盘,钢笔这类,会不会太那个了,就是和上班关系太紧密了,”刘松巧叹气,“感觉不对劲。”
小云抬头看她一眼,似乎在说知道就好,又低下头去。
“我再回去想想,多看看没准能有思路。”刘松巧谢过小云,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试图从程姐办公桌的布置上获取灵感。
程姐桌上实在有些太干净,除了文件没有装饰,贸然送个摆件怕是不合口味。或许她喜欢极简风格?
“呦,好久不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都不用猜,是Leo来了。
“之前都没碰到你,今天睡得晚才……”刘松巧看向墙上的钟,“你天天这个点睡觉?”
Leo潇洒一摆手:“那怎么可能。”
刘松巧点头。
Leo举起手比了个数:“都是这个点。”
这是三?鉴于手势习惯的不同,刘松巧确认这不是七也不是八。
刘松巧试着比出同款手势:“三点?你不怕猝死吗?”
“怕什么,十点才起。”Leo行云流水地晃到沙发上坐下。
刘松巧:“律所几点上下班?好奇怪的作息。”
Leo面带职业微笑,抬手做出一副讲解的样子:“律师是为当事人服务的,我们和客户之间有时差,自然要随时对齐。”
刘松巧:“哦,我懂了,随叫随到的牛马。”
Leo没端住笑容:“小朋友能说些好话吗?”
笑容转移到刘松巧脸上,她拍拍Leo肩膀:“没事,至少工资高。”
这下Leo彻底不笑了,转过头来盯着刘松巧,阴恻恻的一张脸:“降薪半年了。”
刘松巧倒吸一口凉气:“嘶,我还有些运势点,要不借你点。”
Leo哈哈大笑,拍开刘松巧的手:“降薪了也比你有钱多了,你留着考研用吧。”
刘松巧顺势挨着坐下:“我正好想问问,运势点具体是怎么用的,比如加到事业上,是突然爆发好运,还是细水长流一辈子管用?”
Leo果断横向晃脑袋:“不知道。”
刘松巧有些奇怪,按理说Leo来得比她久,应该知道个大概。
“你之前兑换过后,是怎么样的呢?”
Leo表情写满了“你真想听?”,刘松巧坚定地迎了上去。
“换过一次,没用。”Leo就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再怎么问也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刘松巧感觉不对劲,又不敢刨根问底,只能旁敲侧击:“那你不挣运势点,又天天工作,图什么?”
“当然是……”Leo故意拖长了声音,笑容又回到了脸上,“睡个好觉。”
什么睡个好觉,半夜上工还能睡得更好?刘松巧一时间有些纳闷,睡个好觉,好觉,好梦……对了!
“当然是madam……”
“你是说神仙姐姐的梦?”
Leo正做出神神秘秘的架势准备揭开谜底,结果被刘松巧一嗓子喊懵了,听清她说的话之后捧腹大笑。
“神~仙~姐姐,哈哈。”Leo还没得意两下,一道白光如闪电掠过头顶,吓得他差点缩到地上。
刘松巧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反应过来时Leo已经重新站好,拽了拽衬衣领子。
看不出来啊,反应和身手这么快,不去演武打片可惜了。
“madam元,不要这么双标嘛,我也是跟着小朋友喊一喊。”Leo朝门口说话,刘松巧跟着转头看,元碧君仙气飘飘地站在门内,脸上波澜不惊,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那道白光出自她手。
“元姐姐。”刘松巧乖巧地换了个称呼,希望不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元碧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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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松巧脸上略微停留,继而转到Leo身上,冷漠中夹杂了一丝不屑。
“你清楚。”元碧君挥手摊开一张黑底长卷,灵力闪过,纸上浮现一行白字。
“没必要我得罪你一次就记一次吧,这么记仇啊,哎呦!”Leo抱头鼠窜,边跑还大喊,“她先说的!”
元碧君一个眼神都没多给,轻轻挥手便让Leo无处可逃。
刘松巧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神仙姐姐发脾气实在恐怖,可千万别记恨她。
还是小云从纸堆里跳出来调停,劝她俩别把办公室给拆了,程姐回来肯定要生气。
刘松巧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客气告辞之后赶紧回去睡觉。
Leo,只能祝你好运了。
程姐的话提醒了她,既然要送花,那不能只送向老师,每个人送的也不能完全一样。
她准备列个送礼清单,结果在送什么上犯了难。都不说别的东西了,就算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送礼佳品——鲜花,也会因为每个人性格不同、品味差异而难以选择。
比如元碧君,穿着看上去清冷,脾气却像冰下的一团蓝火,不知道什么花能入她眼。她送来的梦里那么多莲花,是喜欢吗?
又譬如程姐,极简风装饰,整个人显得利落干脆,什么花能符合这个要求?而且她是领导,按世俗标准,总要升一点规格。
至于Leo……要不还是下个月见面再说吧。
刘松巧举棋不定,拿着初步方案找向老师商量。
隔着网络,向老师打字太慢,所以回复往往简略如文言。
但这次他发了长长一句:“不要给元碧君送荷花。”
刘松巧不知荷花犯了什么忌讳,但向老师说不行自有他的道理。好在他又给了些实用建议,刘松巧很快便敲定方案。
程姐开会没回来,刘松巧便先将两捧花束送到办公室。
一捧黄蓝白相间的花束是给小云的,黄色月季尚未完全绽放,花苞圆圆的甚是喜人。蓝色的勿忘我星星点点,撞色活泼。再配上点缀的白色小雏菊,整束花明亮可爱,正如小云给她的感觉。
小云高兴地将花接过去,在办公桌上找了半天却没个空当能放下。无奈先放在文件堆上,彻底将小云整个人挡住了。
还有一束纯白的蝴蝶兰,只用几枝细长的兰草叶子略作搭配,与花蕊嫩黄遥相呼应。
元碧君接过花束,目光长久地凝在上面,看样子应该是满意的。好消息,神仙姐姐应该没记她的仇。
Leo在一旁凑热闹,问怎么没他的份?
刘松巧摊手:“咱们都是活人,把花送到阴间做什么?”
刘松巧一时脑热,吃了雄心豹子胆,略靠近元碧君,悄声问道:“元姐姐,你那些荷花我很喜欢,能不能分我一枝?”
她这些天看遍鲜切花材,插在瓶里的荷花尽管团团盏盏十分精致,终究少了梦里荷花的自然灵气,于是心向往之,鼓起勇气有此一问。
元碧君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花上挪开,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不解。
“不可。”
想来也是,神仙姐姐的东西哪有那么好讨的。
元碧君转身走开,Leo适时地蹭到刘松巧身边:“小朋友,赵子龙都没你胆大。”
刘松巧:“我也没想到,那些荷花这么重要。”
Leo脸上浮起一个贱兮兮的笑容,附在刘松巧耳边悄悄说:
“那是你神仙姐姐的本源!”
26. 你今年几岁
刘松巧机械地转过头来看向Leo,半天才弹出一声:“啊?”
什么叫作元碧君的本源,是荷花?
她脑子有点乱,首先元碧君是鬼使,她的本源又是什么意思?荷花作为本源又是什么,荷花鬼吗?
不对不对,那叫生前,不是本源。就算是荷花鬼,也没有死了就成人形的。
那是荷花成精了?!
“你是说原型?”
Leo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动:“No,是origin,不是prototype。”
刘松巧白了他一眼,感觉他是在故意拽文。
origin,起源,出身,来源于荷花,又不是荷花本身化成人形,有点抽象。如果通俗点理解,可不可以认为荷花是她妈?
生于荷花的是什么,总不会是莲子吧?肯定不是这种生理意义上的来源。
若是什么非物质的,那可太宽泛了。精怪传奇看了一箩筐,但说穿了都是写书人编的,现下这个是真的,未必就能对应上。
稳妥起见,刘松巧不想再搭理Leo,也得勉为其难请教知情人:“大律师,你能不能透露下,源自荷花,怎么个源?”
Leo高深莫测地收回手,正经站直。刘松巧也跟着端正身形,恭敬期待神秘世界揭开挡在前面的幕布。
Leo清了清嗓子:“咳,我也不知道。”
刘松巧嘴角抽搐,忍住了一些冲动:“怪不得你要挨打呢。”
“哎呀呀,小朋友,不要生气嘛,叔叔给你发红包,讲两句好话来听听。”Leo说的同时跑开一米远,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刘松巧摇头:“你几岁了,幼不幼稚,还自称‘叔叔’,切。”
Leo掰了下手指头:“大个十多岁,不喊叔叔也喊不了爸啊,哈哈哈。”
说完就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刘松巧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反而有些好笑。这人开起玩笑来怎么像个小孩,说好的精英呢?
环视办公室,刚才一场闹剧弄得陈设有些凌乱,小云还忙着做报表,反正她也没事,眼里看到有活,那就干。
一边弯腰捡东西,一边脑子里不住地胡思乱想,刚才她找元碧君要荷花,是不是太冒犯了?她有些后怕,还好元碧君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愤怒。
而且她也没掏出来那张长长的黑名单,应该不记恨自己。不知者不怪嘛!
对比起来,Leo到底有多冒犯,才能让元碧君追着打,还专门记本账?
看Leo的架势,好像还乐在其中,真搞不懂他。
向明今外勤回来,办公室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一壶新茶,刘松巧正抱着本书窝在沙发上。
向明今在旁边捡了个位置坐下,瞟了一眼书的内容,轻言细语问道:“还不睡?”
刘松巧放下书,脑子里想的全是元碧君的事。这本《精怪杂谈》介绍各色精怪,简直是本地府的《山海经》。她把植物相关的找了个遍,却没找出半点线索。自己找答案是走不通了,不如问问向老师。
刘松巧:“能问个问题吗?”
向老师:“可以。”
刘松巧琢磨怎么措辞不显得冒昧:“向老师,你知道元姐姐的身份,不,身世,是什么吗?”
向老师微张着嘴,一时不明白她怎么问这个。
“我和她说想要枝荷花,多尴尬啊。”刘松巧捂着脸,“还有救吗?”
向老师睁大了眼,转瞬又半阖上,低头似在偷笑:“无妨,刚才路上遇见她,似乎心情不错。”
刘松巧放下手:“真的?”
向老师:“骗你作甚?”
“不过她,和荷花,”刘松巧比划出捧莲花的手势,“到底是什么关系?”
向老师没急着回答她,先看了眼桌上的书。
“背后不可语人,”向老师婉拒,“你要真的好奇,不如亲自去问她。”
刘松巧:“不会被打吗?”
向老师:“不会,她脾气很好。”
姑且信任向老师吧。
刘松巧睡得晚,按理说该沉浸梦乡,但心里搁着问题得不到解答,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
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清香飘荡而来,眼前漆黑变得明亮起来,不是刺眼的白,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一阵浓郁的困意袭来。有一阵风拂过后脑勺,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是元碧君吗?她想回头,但连问题都还没问出口便沉沉睡去,神经都温顺下来不再乱跳。
醒来神清气爽,毫无半点熬夜带来的不适感。足以证明,又在人家梦里游了一趟。
奇怪的是,头发和睡衣染上一股清香,抱着衣服细闻,与梦中一般无二。
连松糕都被这股香味吸引,围着刘松巧上蹿下跳,在她怀里拱来拱去,舒服得踩奶。
妈妈笑得不行,在第四次撵开小猫失败后问她是不是擦了猫薄荷。
那没有,擦的是人薄荷。
步入六月,气温渐升,高考前动员如火如荼,整个社会都被这种氛围所感染。
刘松巧也有些紧张,还有六个月,专业课一遍都没复习完,甚至还差不少。她索性关了手机扔到隔壁房间,保证不分心。
不知是专心的效果,还是时间迫近带来的压力,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一天背下来甚是欣慰。
晚饭后才打开手机,一连弹出几个快递到站消息。距离楼下快递点关门还有半小时,刘松巧赶紧跑去取。
今天要是不取,晚上空着手面对程姐多尴尬,尤其是对面小云桌上摆着那么大一束花,想遮掩都遮不过去。
打包成一个巨大礼盒,刘松巧犹豫要不要写张贺卡,不写吧,干巴巴的像什么话;写吧,都能猜到程姐会说“煽什么情”。更重要的是,直接送到办公室,人不到礼先到,让人家拆还是不拆?
刘松巧思索三秒,发了个消息给向老师。
“里面都是什么东西?”向老师替她抱着盒子,双臂动都不敢动,怕晃散架了。
刘松巧轻手轻脚接过盒子:“秘密。辛苦你帮我拿过来。”
向明今原本想把东西交给她就去忙工作,现下少说也得去看个究竟。
“程姐,谢谢您这些天的帮助,我特地选了些东西,”刘松巧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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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恭候程姐亲自启封,“您看合不合适。”
程姐煞有介事地盯着她,刘松巧满脑子重复“我不说”“我不说”,试图抵抗住读心术,不让程姐提前探知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程姐噗嗤笑出声来:“神神秘秘的,什么惊喜?”
刘松巧摆出个请的手势:“拆开就知道了。”
“好好好,我不听你说什么,你别把脑子用坏了。”
程姐隔空挥了两下,包装纸顺畅褪下,自动飞到一边叠放整齐,边角完好无损。
刘松巧心快提到嗓子眼,堪比考研查分前的紧张。程姐迎上刘松巧期待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轻轻抬起盒子上盖。
比头还大的黑色花朵静静躺在盒子里,尽显雍容气度。
程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下一秒,整朵花悬空漂浮起来,稳稳当当,花瓣抖都没抖一下。
“黑牡丹,有心了。”程姐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上去很满意。
刘松巧也跟着放心了,看来她的心思没白费。
逆着灯光,原本纯黑的花瓣透出暗沉红色,明艳不足,贵气有余。
程姐凭空变出个长花瓶放在办公桌上,正正好托起牡丹的巨大花朵。
“程姐,下面还有一层。”刘松巧指指盒子,示意再拆。
“行,马上。”程姐挥挥手,隔板飞向一旁,露出下面的大红色。
程姐:“这是什么?”
刘松巧示意向老师帮帮忙,一人捧起一长条红纸。
“主,动,撤,诉?”程姐从上往下念,“调,解,结案……”
“哈哈,你这都什么啊,”程姐抬手让对联浮了起来,“你看贴哪儿合适?”
刘松巧没想到程姐接受度这么高,立马就要贴上,一时也没想好,摸着头说:“太张扬了也不好,要不放里面点?”
“那就这儿吧。”
对联飞到最里面的文件柜上,一左一右对得丝毫不差。
“还有个小玩意儿。”程姐伸手取出长方盒子,看不出个所以然。
盒子尚未打开,便隐约散发出一股浓香。
“还是香的,有意思,”程姐轻轻打开包装,只见一尊巴掌大小的灰黑色女神像,低眉垂目,慈悲但威严。
程姐低了头没说话,仔细端详。
刘松巧见程姐没说话,有些紧张,解释道:“这是雕刻蜡烛,感觉好看又有意思,点燃了也算艺术。”
“嗯。”程姐把蜡烛收了回去,笑容也收敛得无影无踪。
刘松巧有些慌张,这蜡烛是不是送错了?
程姐挑眉:“有点前卫。”
“啊,那我换一个?”刘松巧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下意识想要补救。
“无妨,送了我就收。”程姐回到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正好你俩都在,看看这个。”
“判官司的通知,”刘松巧和向老师坐一块儿看,“辅助审案?”
“嗯,明天子时,叫我们派人去判官司报到。”
程姐端起茶杯,眼神阴沉。
“要现代人。”
27. 傲慢
刘松巧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我?”
判官司专门点名要一个现代人去辅助办案,她一个本科生,何德何能?
“决定了,就你,”程姐翻开记事本,“开会吵了几天没推掉,一定要我们出个人。”
刘松巧更不自信了:“这么棘手的案子,派我去真能管用吗?”
程姐笑得意味深长:“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整个白天,这个问题在刘松巧脑子里跳来跳去,是因为她有什么特质,所以才最合适?
肯定不是知识储备和审判业务能力,再怎么排也排不到她一个本科生,还是学得不怎么样的本科生。
也不会因为她能说会道,Leo那张嘴虽油,说起漂亮话来一套一套的特别唬人。
不可能是因为她不用上班吧?她复习也挺忙的,还有个不到两百天的ddl,心态比上班还着急。
一圈排除下来,总不会是因为她年轻?
不管了,总归是有独一无二的优点,才会说她最合适。一想到这,刘松巧心里忍不住嘿嘿嘿嘿。
爸妈路过看见,心说这女儿怕不是读书读疯了,对着书还傻笑起来了,赶紧拉她出去散散步歇一歇。
刘松巧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上次走了那么些路,盘算这次走快些,别耽误了。
向老师竟然不在,刘松巧诧异:“咦,我一个人去吗?”
“别急,我看看,”程姐抬头看钟,“还早着呢。”
刘松巧:“走过去至少得二十分钟,而且早到一点是不是更好?”
“走?”程姐顿了顿,“有传送。”
那上次?刘松巧很难不怀疑向老师是故意的。不过上次要是直接传送过去,没有在路上说那些话,还真不方便请他喝茶。
正想着,向老师推门进来问好,刘松巧看他都感觉有些不一样了。没想到一贯冷静客观的向老师还揣着这种小心思,逮着机会得问问他。
“程姐,您还有什么吩咐?”刘松巧请向老师帮忙带上一摞法条,以防万一,现场翻书也得把问题解决了。
程姐看她良久,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化成一句:“别给我们丢脸就行。”
“放心,”刘松巧发誓,“要丢也只丢我一个人的。”
程姐短暂笑了一下,神色依旧凝重:“去吧。”
第二次来到判官司大门口,刘松巧心态又有些不同,这次是来公干的,激动又有些紧张。
和古人合作审案子,换三个月前,她只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对,现在就是在做梦。
提前十分钟到指定位置,两人在原地干等,东张西望寻找有没有标识或者引导人员。
手机时间显示11点02分,刘松巧有些慌,是不是他们看错了信息,错过了?还是他们没找对位置,别人找不到他们。
向老师冷静翻开复印件确认,对方确实是让他们在这儿等,并没有错。
过了快二十分钟,才有个青衣鬼姗姗来迟,把他俩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番,随意问道:“谁是刘松巧?”
“我是。”刘松巧心里暗暗有些不爽,但想着可能对方工作忙昏了头,体谅些也行。
两人跟在青衣鬼身后穿过交错繁复的楼道,进了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在一重珠帘掩映的木门前停下。
“先在这儿侯着。”青衣鬼头也不回径直推门进去,砰地一声把他俩关在门外。
刘松巧有些惊讶,接着又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们不是去见阎罗吧?”刘松巧回头看向老师,“这么大架子,我还以为拜见皇帝呢,待会儿是不是还得跪下?”
向老师赶紧拉住她衣服:“莫冲动。”
看刘松巧还不服气,向老师解释道:“这些判官颇有履历,年资甚高,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得罪不起。”
刘松巧撅着嘴:“什么狗眼看人低。”
向老师没法碰她,只能隔空劝她顺顺气,待会儿千万别说错话。
木门那边迟迟不见动静,刘松巧想转身离开的念头越来越强,每次回头看见向老师劝阻的眼神又按了下来。
行,就再等等。
等了至少半小时,嘎吱一声,门终于开了。只开了半扇,门后青衣鬼面色不善地说:“进来。”
刘松巧还站在那儿有些赌气,向老师先行礼进去,拉起刘松巧袖子赶紧跟上。路上向老师附耳小声道:“莫逞一时之气。”
看在向老师的面子上,她还能再努力冷静一下。她是来办案子的,不是来办人的,不和小人一般见识。
庭院内长着粗壮矮松,石灯透出橙黄火光。院子内有股火热的香味,炭味儿有些呛鼻。一侧屋子内点着灯,他们在这儿停下。青衣鬼在门外垂手侍立,不再言语。
刘松巧直直看向屋内找寻判官身影,灯火幽微难以看清,面前又有一架大屏风。屋中香味甚浓,熏得她想打喷嚏。正当她努力咽下去一个喷嚏时,屋内传来一个浑厚声音:“来者何人?”
刘松巧站直答道:“兼职审判员,刘松巧。”
向明今则拱手行礼,谦卑答道:“下官判官司鬼使,向明今。”
过了十来秒还没动静,刘松巧都要以为里面没听清,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响起:“进来。”
灯火不明,进门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一跤。刘松巧低头看路,小心避开可能出现的障碍物。
绕过屏风,屋内陈设终于一目了然。两个穿朱红圆领袍、头戴玄黑巾帽的中年男子对坐正中几案旁,正在小声说话。
见他们进来,左边那个长了络腮胡的判官抬头扫视两人,却并未让他们坐下,反倒和旁边人交头接耳。
虽说是交头接耳,声音却不小,刘松巧能清楚地听见他说的每个字:“我还以为来的是正经人,呵,一个黄毛丫头,一个没毛小子。”
刘松巧强压下去的怒火噌一下直冲天灵盖,她转过头对着向老师,后者还在努力给她递眼神。
她装作小声咬耳朵,如法炮制:“向老师,我还以为要来见的是个人呢。”
几案旁两人立时安静了下来,左边那人怒目圆睁,一拍桌案,用手指着她:“大胆!你刚才说的什么?”
刘松巧才不怕他,挑起一边嘴角:“您刚才又说的什么?”
刘松巧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难道她说得有错?
右边的长胡子判官见两人互不相让,赶紧出来打圆场:“杜兄,莫与小女子置气,且说正事。”
长胡子又转过来伸手致意:“二位请坐。”
刘松巧像吞了根软刺,奈何向老师在旁边眼皮都快闪成摩斯码了,她只能先忍下。若再来,可别怪她嘴快。
白衣小鬼不知从哪儿飘了出来,为两人看座。隔着主位老远,先请向明今坐下,却准备让刘松巧坐在下位。
“在下不过随侍,并非审判官,还请让刘……这位上座。”向老师赶紧站了起来,不等两位判官首肯,自己先向下位坐定了。
刘松巧鼻子出气,哼,还要搞这一套,真不愧是老掉牙的东西。
两人坐定,堂内四人脸色俱不太佳。刘松巧自然不会立刻服软,堂上两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上位人物,向明今拍了拍衣服,恭敬向主座行大礼:“尚未请教二位判官尊姓大名,还不知怎么称呼。”
右边长胡子判官笑呵呵地受了这一拜,坐着介绍:“这位是案子的主审官,姓杜,单名一个量字。在下姓衡,单名一个充字。”
“杜判官,衡判官,在下这厢有礼了。”向老师再次深深作揖。
刘松巧见状也跟着鞠了个躬,但没叫名字。
“您二位又是何名讳?刚才隔得远没听太清。”这位衡判官似乎试图缓和气氛,但旁边那位铁青个脸,结合起来只不过单方面想让刘松巧和向明今识些趣。
按理该刘松巧先报姓名,但她不知该用何礼数,等向老师示范一遍才学着行礼,说“在下兼职审判员,刘松巧。”
杜判官:“哪个松,哪个巧?”
刘松巧估计对方葫芦里没卖好药,但她还是昂首挺胸答道:“轻松的松,巧合的巧。”
“当真俗不可耐,”杜判官冷笑一声,“净是些投机取巧之词,不知人是不是也如此?”
刘松巧的名字是爷爷起的,寓意让她一辈子轻松快乐,万事遇巧。她自然不会让家人的心意受到污蔑,但这人应该是不懂这些的,她脑子飞快转动,有了。
刘松巧低头作抱歉状:“在下家人愚昧,起名不过是缺什么补什么罢了。”
她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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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些巧合运气,杜大人缺的可就多了。
杜判官原本没什么反应,衡判官有些面露难色地瞧着他,他也渐渐明白过来,这是在说他没肚量!
“你……”
还没等他说完,刘松巧一脸无辜地盯着他,怎么,你想说你亲爹故意起名讽刺你吗?
既然你不立马反击,她也不给机会了。刘松巧直接开口:“二位判官,时间宝贵,现在能说正事吗?”
“哦,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衡判官再次充当起和事佬,敲了敲桌子,“杜兄,您是主审,还请您介绍介绍。”
杜判官眼神完全没在看刘松巧,对着空气说:“有一大唐女子与化外人结亲,现下两人为婚姻争讼。”
没头没脑的,比向老师最开始的记录还简单,而且没有任何可供补充的材料,只知道唐朝女子和外国人结婚了,现在要进行家事诉讼。
但是是什么纠纷,化外人是哪里人?什么都不知道。这般藏着掖着的,还以为他的卷宗是个宝呢,谁稀罕看他的案子。
针对正事,自然得有问题就问:“在下还有些问题想请教,这化外人是何方人士?双方争讼何事?要我等辅助,又是什么事务?”
杜判官却不买账:“本官还没同意你问。”
刘松巧深吸一口气:“那我等您同意。”
杜判官反而恼了:“你是何身份,怎敢如此与本官说话?”
刘松巧回头望了一眼向老师,充满了无奈。这官威不小啊。
不过她不是让他吆五喝六的古代顺民。
刘松巧挺直了腰:“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杜判官疑惑:“就你?”
刘松巧:“人民当家做主,怎么不是国家的主人?”
杜判官愣了一下,转瞬哈哈大笑。
“那不过是你们阳间的说法,少把阳间那一套带到阴间来。无知小儿,若非你是官方派来的,今天我便要你给我跪下。”
刘松巧出离愤怒,不管向老师在后面拉她帽子,直接反问:“那你有本事活过来啊?”
不等两位有何反应,刘松巧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才想起来还有句话要说。
“既然不谈案子,在下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向老师礼貌告辞后赶紧跑出来追她,也没多说话,就在后面默默跟着她。
两人回到办公室,刘松巧还气鼓鼓地抱着抱枕不说话,程姐一脸诧异,看了看有些窘迫的向明今,又看了看她。
“那群老王八怎么你了?”程姐放下手中工作坐了过来,“别气,他们就这德行,我还和他们吵呢。”
刘松巧用力一捶抱枕,结果捶得自己“哎哟”一声:“就是一群老王八,官没多大,架子天大,一千年前的老黄历还拿出来翻,切。”
说完又担心地问:“我没给咱们丢脸吧?”
程姐嘴上掩不住笑,直说“没有”,顺手给她递了杯茶。
刘松巧喝了顺顺气,忍不住吐槽:“当真是没教养没素质,上来就说我黄毛丫头都算了,还说向老师没毛小子,什么玩意儿?啊,毛多就厉害,那大猩猩可厉害了,他要不要去磕个头?”
连小云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有啊,让我给他跪,他也配,新中国成立没通知他吗?我连爸妈都不跪,他算什么东西。”刘松巧恨恨地咬住嘴唇肉,心里还盘算着怎么骂他们才解气。
程姐低头一笑:“应该是没通知。”
“好了,别气坏了,咱正事要紧。”程姐不能直接上手,隔着文件给刘松巧顺顺毛,不,抚背。
“先睡觉。”
刘松巧说完好了许多,至少梦里不会憋着。
考研不考法制史,刘松巧翻箱倒柜找出本科期间的旧教材和《唐律疏议》。她原本还挺喜欢这门学科的,现在竟有些迁怒。
她狠狠甩头,书是书,人是人,尤其别把老王八当个事儿。
刘松巧把两本书送到办公室,托小云先帮她收到柜子里。
不一会儿,程姐却给她发消息:“晚上不用见他们了。”
刘松巧长舒一口气,一想到不用面对那个杜判官就轻松不少,但下一秒,她的血压又冲了上来。
程姐:“他们要换人。”
28. 换人
换人了?
刘松巧刹那间有种被退货的尴尬和愤怒。
下一秒又松了口气,她才没时间没心情伺候那群封建老古板。
辛苦谁去接这破烂工作,隔空给他加个油。
想到这儿,刘松巧担心,不会是Leo吧?
程姐否认了,说她自有安排。
刘松巧想了很久,还是发去消息:“我真的没给你们丢脸吗?”
程姐:
“是咱们。”
“你做得很好。”
刘松巧高兴得下楼多跑了几圈,脚步轻快,身体也不似往日笨重。
她兴奋地截图分享给Leo,想了想又简单给他说了昨晚的事。
很快,Leo发来两个字:“细说。”
刘松巧没想到他这么感兴趣,躲在无人处用语音绘声绘色表演了一番昨夜见闻。
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希望别有下次”。
一个小时后,Leo回了个ok手势,“已收藏”。
Leo也被他们冒犯过吗?否则不好解释他莫名的上心。不过也奇怪,既然合作这么不愉快,怎么还要继续合作下去?
再背书时,她将每个字都狠狠地咬在嘴里,恨不得嚼了吞到肚子里直接化成能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被人瞧不起之后的奋进,也就是知耻而后勇?
她从不觉得耻辱,只觉得对方无理。
或许是想用专业扇死对方的冲动吧。
虽说换人了不用去,但她还是把书抱出来看。
程姐不知去了哪儿,只剩桌上的黑牡丹把头朝向她。
刘松巧看得入迷,忽然被挡住一片光亮。抬头瞧见向老师站在一旁,正微微俯身看她的书。
“去我那儿看吧。”向老师替她收起书,“顺便喝一杯。”
刘松巧思考三秒,举手:“我要喝点茶。”
再次看到纸傀儡的点茶表演,刘松巧觉得十分亲切,连傀儡的小手都玲珑可爱。
“点茶味苦,先尝尝?”向老师摆了两盘茶点,似乎生怕她被苦得喝不下去,还需要甜的压一压。
刘松巧轻抿了一口,确实不如想象的绵密清香,苦中带涩,舌头难以承受如此强烈的冲击,眉头不由地一皱。
自觉伸手摸了个看上去最甜的糕点,半天舌头才恢复味觉。
刘松巧边嚼边说:“还行,再加点牛奶就更好了。”
还想硬着头皮再尝一口礼貌一下,发现向老师在那里欲言又止,正好放下茶碗。
“向老师,别客气,有什么说什么,昨天到现在咱俩还没单独聊过,你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刘松巧直接把一盘茶点划到自己面前抱着吃,以表自己不会走的决心。
“昨天的事,你应当明白其中利害,”向老师说话时眼神躲闪,似乎有些话不能说,“你这么一走了之,已经得罪了他们,恐怕难以善了。”
刘松巧点点头,不急着说她的意见。
“换人之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这样,呼奴使婢,并非针对你。”向老师顿了顿,看到刘松巧脸色一下就不好了,有些迟疑。
刘松巧拍掉手上的饼渣:“我就单纯问问,既然被呼来喝去当奴婢用,为什么还得听他们的?”
向老师低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这里。”
刘松巧望天,说好的旌旗十万斩阎罗呢?不对不对,阎罗又没得罪她,小鬼难缠倒是真的。
“还有?”刘松巧盯着向老师,他要说完了就该她了。
“还有,”向老师凑近压低了声音,“不要什么都听程姐的。”
刘松巧拿茶点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刘松巧:“说明白点。”
向老师有些为难,眼神又飘忽起来:“不是说程姐会故意害你,但是她所追求的,不一定对你好。”
刘松巧脑子里回想那句“是咱们”,还有“你做得很好”,这些话是真的吗?还有向老师所认为的,一定是正确的吗?
她想不明白,不敢妄下结论。
“能不能让我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向老师闭上眼,遗憾摇了摇头。
刘松巧整理现有的几句话,如果程姐和向老师说的都是真心话,程姐认可她是集体的一份子,也认为她昨天出头做得没错,向老师却觉得这样对她不好,那只能是……
“你是想说,我替人当了出头鸟?”
向明今睁眼,坚定的眼神看向刘松巧,无形地点了点头,似乎希望她能领会不能明说的深义。
刘松巧感觉事情有些复杂,撑着头思考:“你专门把我拉到这儿来说话,就是不想让程姐知道,但你想过没有,她会读心。”
向老师却没有害怕:“如果她知道了,我会和她说,阴间的事,没必要把活人卷进来。”
刘松巧从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古时的文臣,秉笔直谏,甚至不惜性命。但是不需要这样。
“没事,机会合适的时候,我自己去问好了,”刘松巧笑着又咬了一口酥饼,“到底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一个做下属的指责上司多僭越啊。”
“你,我……”向老师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昨天你帮我争座位的事还没谢谢你呢,还有,我一走了之,你这么跟出来,在他们眼里也算那什么罪来着,不敬。”
刘松巧瞟了眼桌上的《唐律疏议》,外儒内法的体系逻辑就是等级森严,绝不允许以下犯上,向老师能出言帮她,已经是突破他的历史局限性了。
向老师垂下头:“若有罪愆,咱俩只能一起担着了。”
刘松巧哈哈一笑:“能一起犯罪的友谊,很难得呀。”
说完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应该明白,得不得罪他们,都不会让我们好过的。既然如此,为何不争上一争?”
向明今听完缓缓抬头,眼中似有星光,嘴角绽出微笑:“嗯。”
又心欠欠地补上一句:“保护好自己。”
刘松巧也没客气,把剩下一盘茶点也薅了过来。管它前头龙潭虎穴,既然逃不掉,不如先吃个痛快。
虽说已经卸了担子,刘松巧还是想着当个后勤,万一能帮那位倒霉替补出出主意。
向老师也成了共犯,利用关系去判官司打听来案情大概,虽说不如主审官案头的详细入微,好歹也能有个抓手。
一位大唐时期的女鬼与来自西方地狱的一位古罗马男鬼结为夫妻,现下正在闹离婚,女鬼坚持要用唐律,男鬼坚持要用罗马法。
唐代判官虽想强行用国威压制这位化外人,让他乖乖服从唐律统治,但好像一点也不听话,反而写信到西方地狱那边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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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说要请罗马的什么法官一起来判才甘心。
“这不胡闹吗?”刘松巧听完一拍大腿,向老师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刘松巧解释:“法律地位何其重要,用哪个国家的法与主权息息相关,都不说他自行要求用罗马法的要求了,哪有自己地盘上还请外国法官来判的,上次这种事还是东京审判。”
“那是?”
“清算战败国的战犯。”
小云原本默不作声,也难得走出来说上两句:“判官司特地开了个会,集体表决否了这个提议。”
“不过怎么处理就成了问题,尤其这罗马鬼冥顽不灵,不服官威,就有人提议,先用罗马的法律试着说服他。”
刘松巧感觉到这里都还没太大问题:“然后呢?”
小云看了看地面,又抬起头继续说:“会上为了谁来做这件事吵了起来,程姐……没吵赢。”
“她背后说,感觉对不起大家。”
刘松巧摆摆手:“这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古代人里有几个研究罗马法的?也就现代人基于现代法学起源会去研究研究,原本就是不同的体系。”
向老师点点头,问道:“这个法,你好像很熟?”
刘松巧转头:“只对名字耳熟,老师提得我耳朵快起茧了。”
“那具体内容?”
“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可以网络上查嘛。”
刘松巧作势要掏出手机,一想却感觉不对:“为什么非得用罗马法说服他,而不是直接告诉他该用什么法,按规定,万一还得用婚姻法,不,现在是民法典了。”
向老师一脸懵地看着她:“这个怎么做,万一他又不信?”
刘松巧打开手机:“我找找,法律适用法,具体规定忘完了,但是有一条我记得可清了,民事诉讼程序适用法院所在地法律,得按咱们的来。”
向老师:“按?”
刘松巧:“按新中国的民事诉讼法。”
“那就有办法了,”刘松巧翻到想要的内容,“外国法的查明,完全可以把那罗马鬼堵回去。”
“那又是什么?”向老师凑过来看,手机字太小,看得有些吃力。
“简单来说,他要选择用罗马法,那也简单,谁提出的,那就谁去查明,他要是拿不出来,也别怪我们,直接按我们的法判他败诉就好了,”刘松巧感觉说得有些过,“也不一定败诉,总之是好处理了。”
两人正谈得起劲,程姐终于回来了。
“程姐,你……”刘松巧原本有些兴奋地迎上去,想告诉她有思路了,但看到她一脸疲态,也不大高兴。
整个办公室气氛凝重起来,刘松巧乖乖坐下,等程姐缓过来能说一说又发生了什么。
程姐不慌不忙先喝了杯茶,歇一会儿,身上逐渐恢复往日的锐利。但目光触及刘松巧时,又不免软了下来。
“有件事。”程姐闭上眼,这事看起来不太好说。看程姐难得露出这副模样,刘松巧不免也有些慌。
“他们要把你换回去。”
刘松巧立时从椅子上跳将起来:“他们把你当某宝客服整啊!”
“别激动,先坐,”程姐靠在椅子后背上,缓和许多,“我说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和他们平起平坐。”
29. 前度刘娘今又来
“平起平坐?”
刘松巧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她和那个谁,或者那俩,一起坐在正大光明牌匾前面审案子?是不是桌上还有一筒令牌,一副惊堂木,堂中再站两列捕快喊“威~武~”?
不行不行,想想就怪。
“嗯,你和杜判官一起做主审,”程姐手指在桌子上轮番敲动,“否则免谈。”
“他们肯定很不情愿吧?”刘松巧手托下巴撑住膝盖,“尤其那个没肚量的,脾气可大着,还想让我给他跪下。”
“他?我比他官大,没让他跪下还得感谢新时代。另外个老狐狸见势不对就去请上司,那甩手掌柜来得也挺快,和我一顿好吵,”程姐冷笑一声,“当真欺软怕硬。”
刘松巧看向程姐的眼神从兴奋逐渐变成崇拜,她猜测过程姐级别不低,看样子不仅是高,是很高,能把那两人压得抬不起头。而且孤身去和那群不讲道理的人吵架,想必十分艰难。
程姐:“我向来不爱做口舌之争。”
刘松巧点头,吵架确实不好。
程姐:“要是能打一架就好了。”
刘松巧:“嗯?”
程姐依旧悠然自得饮茶,刘松巧主动凑上去:“程姐,不知当讲不当讲,打架的优先级,可以往后,稍一稍?”
程姐瞥了她一眼:“以前不都这样,谁能打赢所有人就是王,那群人也是好日子过久了,换以前……”
程姐闷在鼻子里哼哼两声,刘松巧听得一愣一愣的。
程姐在她心里的高度又往上悄悄拔了一截。
刘松巧想起还有件事:“不知是哪位同事,辛苦帮我去应付他们一趟,真要和他说声谢谢。”
程姐摆手:“不用,那位老教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说了也听不清。”
“那他们岂不是欺负老人家?”刘松巧一下有些急,欺负欺负小年轻就算了,说好的优良传统尊老爱幼呢?
程姐隔空按住她,眉眼偷笑:“没事,老教授精神好嗓门大,给他们上了两小时罗马法课,可惜他们自己不想学了。”
刘松巧放下心来,没受欺负就好。转念一想,大家都挺有能耐,就她窝囊得只会摔门出走。不行,下次一定得赢回来!
向明今站在一旁几乎不曾吭声,神色忽明忽暗。等到刘松巧回去,他也起身准备离开。
“不说了?”程姐收起笑脸,侧对着向明今,眼神如刀一寸寸剖开他的心脏。不用剖,读心术自然会把一切心声原封不动呈到她面前。
向明今站定,转过头直面他惧怕多年的眼神。实际并非他想象的那样要活剐了他,虽然凌厉,但更深处的是……失望?
“真不说?”程姐转过来正对着他,“你的出息呢?怎么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向明今深深蹙眉:“你已经听见了。”
程姐没有被激怒,反倒觉得好笑:“读心术是读心术,我想听你亲口说。”
向明今得到首肯,还是缓了缓才说出心中的那句话:“用一个小姑娘替你冲锋陷阵,不会愧疚吗?”
程姐平静问道:“还有呢?”
向明今有些茫然,她不生气吗?
程姐见他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你自己呢?”
向明今:“我会尽力帮她。”
程姐这下真有些生气了,音调抬高三分:“我是说以前!”
向明今咬牙,说到以前,要是当初他肯……
“现在知道后悔了,然后呢?”程姐说完闭上眼,懒得再看他,“你要不改名叫向不行算了。”
向明今沉默,或许他真的不行。但现在的刘松巧,不能不行。她的背后,是深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他们是共犯。
另一边,刘松巧做梦做得手忙脚乱,络腮胡和长胡子长在穿官袍的不倒翁上,她用尽全力一拳打过去,希望能把它打倒,或者打飞,但它弹一弹又回到原地,来回摇晃嘲讽她白费力气。
刘松巧气得乱打一气,它自岿然不动。她想着书,想着现代的法律,手中莫名堂出现一本超级大书,一把抡过去,不倒翁终于如愿远飞。
“喵哇!!”
刘松巧瞬间惊醒,她刚才……是不是把松糕抡飞出去了?
“松糕松糕,松糕,你没事吧?”她赶紧爬起来看,只见一根炸了毛的白尾巴高高竖起,看她起来,立马脚底打滑窜溜出门。
这是误伤,纯粹的误伤!
可惜松糕听不懂解释,只能看懂猫罐头。
解决完松糕的身心问题,刘松巧要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了。
说是和他们平起平坐,但那些人不可能因为程姐一句话就立马服软,坐下来和她平等讨论案子。
若有那么容易,那当真是在做梦。
时间所剩不多,只能先整理好思路再想背书的事情,幸好民诉法也在备考范围内,就当提前复习了。就是这复习的方式,恐怕会让她印象极其深刻。
天时地利都在人家那边,她只能从人这边下手。想到“人”,她打开地府OA系统准备找程姐打听打听,一眼看到向老师的头像后跟着个醒目红点。
点开聊天框,好长一串文件。刘松巧张着嘴浏览完文件名,看到底都没闭上。向老师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的?
划到唯一一段文字消息,只有五个字:“希君生羽翼”。
心上忽然一暖,她还真觉得后背有点痒,忍不住笑自己。没时间多想,她便一头扎进材料里,发誓绝不辜负这份心意。
再次出发前,程姐还想送她到判官司门口,她拒绝了。
“狐假虎威虽有用,谁会真正怕狐狸,”刘松巧感觉气氛太凝重,忍不住开个玩笑活跃一下,“又不是去高考还要家长送。”
程姐噗嗤一笑:“好,在这儿等你。”
向老师照旧跟在她身后,帮着搬了些书。
传送前,两人眼神交汇,互相打气。
刘松巧感觉得说点什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还是后面那一句,与子偕行?最后嘴里却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加油”。
向老师点了点头。
没等青衣鬼来接,两人径直走向目的地。不知上次是否绕路,这次依照向老师特意绘制的地图走,感觉路线并不复杂。
一路快冲到挂珠帘的门口,青衣鬼才慌慌张张推开门跑出来迎接,连忙作揖说一些“来迟了”“失礼”之类的话。
“看来我记性不错嘛,没走错方向,”刘松巧大大方方地推开大门,“那还请您引路。”
笑话,就这么一个院子引什么路,不过是为了避免冲进去的样子像个土匪。
庭院景色依旧,刺鼻香味还是那么让人不舒服。
刘松巧大步流星走到侧厅门口,不等青衣鬼通报,扯开嗓子大喊:“请问杜判官在吗?”
里面毫无动静。
数了五下,刘松巧利落转身冲向老师大声说:“来得不巧,杜判官不在,咱们回去吧。”
向老师眨了眨眼,躬身道:“是。”
两人刚一抬脚,衡判官声音就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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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传了出来:“小友,还请留步。”
刘松巧顿了顿但没理他,小友?真当她小朋友呢!
衡判官发现没人理他,赶紧追出门外喊道:“刘审判员,还快请进。方才商议公事,未能听见。”
刘松巧转身换好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哎呀,是衡判官啊,恕我耳背,刚才竟然没听清,还以为来错了时候呢。”
衡判官笑脸相迎,说什么久候多时只等她了。刘松巧心下冷笑,向老师找来了他和杜判官的背景资料,这位是世家出身的读书人,法学不见得有多少钻研,倒是颇通为官之道。
向老师还专门在其中一页手写备注:为人阴险,不可不防。
杜判官稳坐堂中,眯着个眼,自她一进门就以敌意相待。刘松巧心下了然,此人不过是个纸老虎,生前不过一小吏,受够了官的欺辱,现下自己做了判官,动辄以官威压人。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越自傲,越自卑。
怪不得前天对她顶嘴那么敏感,原来是伤了自尊。
刘松巧微笑点头示意,仿佛那天摔门而出的事抹了过去,她不过是正常来工作。
“杜判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是如隔三秋,复仇火焰燃烧的三秋。
杜判官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她就当他怯场了,自行捡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管他们怎么看她。
他不招待,那是他的事。
“杜判官,上次没来得及聊,这案子的相关情况,您还记得吧?”刘松巧笑眯眯地盯着他,赌他现在不敢直接吼她。
都是主审,谁怕谁?
“本官当然记得。”杜判官说话没好气,脸上就差写着“凭什么告诉你”。
“哦,那就好,”刘松巧笑得甚是欣慰,掏出笔记本,“上次我问的几个问题,您想好了吗?”
杜判官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能答“想好了”,也不能答“没想好”,左右都得丢面子,就看丢几分。
进门就消失的衡判官及时雨般捧出案卷堆到桌上,客气说道:“刘审判员,知道您一向勤劳克己,事必躬亲,所以特地为您准备了原本,请过目。”
刘松巧双手接过一份卷轴,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竖排版繁体字,还是用的草书,生怕她看懂了?
她正经看了一会儿,不经意合上纸卷,貌似随手递给向老师,缓缓站起来作了个揖:“案情先不急着商议,在下有一事倒有些紧要,还请两位指教。”
杜判官:“哦?”
“现下,我和杜判官是主审,衡判官作辅,这不合理啊,”刘松巧装模作样假装疑惑不解还带些忧心的样子,冲两位判官抱拳,“要是我和杜判官意见相左,那如何是好?”
衡判官捻了捻胡须:“一个案子,一室同审,怎么会有两种想法呢?”
刘松巧嗤之以鼻,这是在暗地里攻击她不团结吗?
“非也,古代三堂会审,不也是为了充分交流意见,才能保证案件公正。虽没有三堂之多,审判人员之间有所分歧也很正常,”刘松巧转向衡判官,“还有,您也是资历深厚的老判官,若让您屈居下席,不能参与决策,多不好。”
两个判官一时有些发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不可能是因此要让位给衡判官。
刘松巧环视一圈,举起一只手说:“在下有一提议,二位可以一听,对我们,对整个案子都有好处。”
衡判官:“请讲。”
刘松巧深吸一口气,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组建合议庭。”
30. 你不会怕
“合议庭,就是由三个及以上审判人员组成,共同审理案件的组织,”刘松巧尽量解释得简单易懂,不用术语,免得对方跳出来打岔子乱她节奏,“三个人一起审,若有分歧,投票表决即可。”
刘松巧看向杜判官:“您也不用担心不能说服我,加上衡判官,你们二对一,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集体决定。”
杜判官似乎有些心动,衡判官还在琢磨其中关窍,不置可否。
“除非您害怕衡判官临阵倒戈,不过,我想应该不可能。”刘松巧又适时添把火,有意无意加重了“倒戈”二字。
衡判官赶紧打住:“您说的哪里话,我们同坐席上,并非敌人,哪儿来的兵戈相向呢,哈哈,您可真会开玩笑。”
杜判官脸色阴沉,似乎不怎么信任这位高门出身的衡判官。说来也是,身份背景差异巨大,道不同志不合,彼此之间能有多深的信任?
若是能够剥除共同利益分而治之,应当十分有效。可惜她还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必要。
“二位可以慢慢想,毕竟是新东西,接受起来总有个过程,不急,不急。”
刘松巧顺势坐下,悄悄给向老师递眼神。这么多案卷,只争取来这么些时间让他帮忙看,就算一目十行也有些费力。
向老师附耳悄悄说了几句,刘松巧捡起几本重要的再对了对,有基础事实打底,连蒙带猜勉强看懂了。
一位名叫马库斯的罗马鬼十年前来到东方地府,与一位名叫柳容珍的唐代女子一见钟情,改名柳传眉,同年二人结为夫妻。现下这位柳传眉不愿继续夫妻关系,想要离婚,但柳容珍不同意。柳传眉离家出走,对外声称他们已经离婚,柳容珍为此告到官府。
最初,唐朝判官受案后引用唐律裁决,以不符七出之条而出妻的规定,应判处柳传眉徒一年半。
他自然是大喊冤枉,说按照罗马法律,他已经通知妻子,即可片面离婚。
判官当然不会听他这化外人一派胡言,当即就要锁拿入狱。
柳传眉,或者说马库斯,在老家那边还有些鬼脉,一封书信直抵上层,言说罗马市民无端遭受东方地府羁押,请贵处查清事实,还个清白。
压力一级一级传下来,现在就砸到他们手里。难怪程姐最开始不想掺和,又是上层,又是外交的,做好了不过是收拾烂摊子,做不好可就惨喽。
判官那边也没闲着,小声密谋半天,不知又在勾兑什么。刘松巧真佩服他们,这种火烧眉毛的案子,还有心思拿官架子压人搞内斗,该说人家定力好,还是心够大?
杜判官稳坐原地,衡判官上前道:“刘审判员,我们刚才略商量了下,这新法还是有些过于冒险,不如祖宗之法……”
“哦,我懂,我懂,”刘松巧早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招,在脑子里细细排好说辞,一个一个抖搂出来,“祖宗之法,早受过千锤百炼,确实最稳当。”
“不过……”刘松巧站起来迎上去,让向老师再帮忙看看细节,故意学他们举起手说话,“我记得有一句,刑不可知,威不可测,这算不算祖宗之法?”
刘松巧没等他回答,先行转到下一步,“咱们直接把律例都丢了,让那罗马鬼没地方……”
衡判官摇手:“万万不可,还是,……”
刘松巧也不等他说完,直接摇头晃脑开始评点:“确实不行,会被上面扔地狱里去吧?这样,獬豸,獬豸可是神兽,总不会有错。”
衡判官:“啊?”
刘松巧微微一笑:“恐怕也不太行,咱们这是管人家家务事,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别到头来一边顶一下给这夫妻俩都顶到忘川里去了。”
“您说笑了,下官哪儿请得动这位尊神。”衡判官赔个笑脸,紧张地搓了搓手。
刘松巧心想还真有獬豸?真要来了,怕是先把这俩官僚撞个人仰马翻。
“刘……审判员,”杜判官脸皮没那么厚,让他改口是难了些,“你在此一味胡言乱语,小心误了大事!”
“这怎么能叫胡言乱语呢,这不帮你们说说这祖宗之法么。我也是主审,怎么着说几句话都不让?”刘松巧走向杜判官,仰起头看他。
两人相持不下,杜判官一甩袖子转身回座:“那就快些讨论案情,莫作这无谓胡扯。”
“唉,”刘松巧用力叹了口气,“本想救两位于水火,偏生二位不肯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啊。”
“你……”杜判官说着又要拍案而起,衡判官赶紧挡在前面,先行发话。
“刘审判员,若是案子审不好,您也逃不脱关系,有什么要说的请尽快说了吧。”
“好,二位应该能明白,我刚才所说,无非是略数了数祖宗之法,”刘松巧顿了顿,等待二人眼神汇聚到她身上,“祖宗之法未必堪用,直接用岂不变成和之前一样的结果?之前的判官若是被臭骂一顿,我们三人还做出一样的结果,那不就成了……”
衡判官冷脸道:“杀鸡儆猴。”
刘松巧在心里摇摇头,不是鸡,是蠢猪。
“你的意思是,摒弃唐律,按你的来?”杜判官嗤笑一声,“莫把我们当三岁小儿。”
刘松巧拱手:“并非如此,只是这唐律,得换个用法。”
衡判官:“此言何意?”
刘松巧开始分析:“这罗马鬼不服,无非是因为判官直接治罪,他说我们不公正吗?”
杜判官冷哼:“放他的狗屁。”
“对,就当他是狗屁,”刘松巧点点头,“现代法制最讲公平,白纸黑字写进原则,公开公正审案子,把程序换成现代民事诉讼模式,不影响具体用什么法审案子,赌他的嘴还不容易?”
杜判官思索片刻后问道:“我们审案子照样公平公正,凭什么就认为我们不公正?”
刘松巧解释道:“我知杜判官为官清廉耿直,心里自然有一杆秤。这在现代法学叫做法官的自由心证。把你心里的程序揉碎掰开了,放在庭上大家一起看,这叫公开。明眼人都瞧着,自然也没多话说。”
衡判官还是有些不放心:“什么都亮出来,没法说服对方怎么办?岂不威严扫地。”
刘松巧乐得拍手,两位判官一怔,不知她高兴什么。
“您可算说到关键了,”刘松巧摊开双手平齐高度,“我这双手,这边就当作是那罗马鬼,那边就当作是柳容珍。”
杜判官:“那我们呢?”
刘松巧笑道:“两个手打架,身子和脑袋为什么非得下去凑数?”
衡判官捋胡子:“你的意思是……”
刘松巧放下手:“现代诉讼体系,用当事人对抗制取代法官纠问制,这案子就是他们两个的事,我们只坐中间居中裁判,打成什么样全凭本事,说难听点,鹬蚌相争,渔翁难道还要把手伸到鸟嘴里?”
杜判官眼神逐渐清明,若有所思。衡判官一语不发,不知他内心又在盘算什么。
刘松巧偷瞄了眼向老师,站得挺直,眼睛也在往她这边儿瞟。她眨了两下眼,示意还算顺利。
衡判官把手从袖子里捞出来,眉间微蹙:“刘审判员的意思是,用你说的那个合议庭?”
刘松巧:“正是,三人同席,杜判官任审判长,主持审案,我和您任审判员一同审理,投票表决。坐得近些,庭上有什么事还能及时沟通。”
衡判官:“那,上告之人呢?”
刘松巧:“列坐两边。”
衡判官深深蹙眉:“成何体统。”
刘松巧没想到这里还能有分歧,一时陷入思考,总不能让人家跪着吧?
衡判官趁她不说话,又补道:“还有,他们坐着,难道让判官司的鬼使们站着卫护公堂威严?”
刘松巧原本还在想别的理由,听到这儿瞬间清明,反问道:“衡判官,判官司的威严,难道只靠让当事人跪着和两班鬼使吗?”
衡判官无言以对,刘松巧也不难为他,毕竟她所学知识告诉她,人不能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现代法庭都是如此,当事人分列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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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庭下还有群众旁听。法警都在外围等候,即使有风险,也顶多配两位法警上庭就是了,”刘松巧看向胸口,虽然那里只是一枚黑金徽章。现实法庭的审判人员通常佩戴红色法徽,在这一点上颇为巧合。
杜判官终于想好了:“那也不能完全照搬吧,万一那化外人不沐王化,行事乖张,那又要怎么办?”
“好办,打一顿,”刘松巧轻飘飘一句话,两个判官还以为她转了性,“规矩已经明了,他还不守规矩,那就活该他付出点代价,这样他也没法喊冤不是?”
“而且,”刘松巧刻意找了个靠近的位置坐下,“坐着未必就比站着尊贵,您这么大身板站我面前,或者站我后面,眼神再凶恶一点,我估计吓得什么都招了。”
杜判官木着个脸:“你不会害怕。”
“那是您手下留情,”刘松巧赔笑,“不先预设对方有罪,留足余地就好,免得人家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这么大一帮子人伺候他一个。”
眼见两位判官不再吭声,程序也敲定得差不多,时间已经耗去不少,刘松巧先行告辞,出门前还正对着二位判官,直到转过屏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屏风不隔音,向老师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刘松巧回了一个ok手势。
回到办公室,刘松巧直接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
程姐走过来,从上往下看着她:“挺能耐啊,甩手掌柜都告诉我了,你居然能说动那俩家伙。”
“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得感谢向老师提供的资料,”刘松巧翻了个身正对程姐,“不然没法吓唬他们。不过前人跳过的坑,他们还准备跳,当真是蠢猪。”
向老师在旁边默默翻资料,不知他听没听清。
“累着了就先回去,过了这个坎,还有下个弯,”程姐不自觉摇了摇手中茶杯,“那个罗马鬼,不好摆布。”
刘松巧含糊地嗯了一声,下一秒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精神有些虚浮,或许是昨晚高强度用脑的缘由。刘松巧连跑步都省了,还是差点困得一头栽到书上。
还好今晚不和那两个碰面,她真没精力和他们纠缠了。
向老师把昨天记下的细节用工整小楷一一誊抄出来,还顺手给她带了杯热奶茶,边喝边看。
刘松巧很是受用,感觉还能和他们大战八百个回合。
“这么多都记住了,你记性也太好了吧。”刘松巧边翻边感叹,按她背书的速度,在那么短时间内能记住三页就是上限了,还不一定全能默写出来。
向老师略微笑了笑:“基本功罢了。”
对哦,好歹是正儿八经考过科举,还过了秋试的人,记性肯定比她好多了。
刘松巧赶紧求教:“怎么背的,教教我,听说参加科举的都能背四书五经,你过了秋试,应该是举人?背书这么厉害,肯定有诀窍吧。”
向老师愣了神,半晌回答一句:“多背就好。”
好吧,还是天赋型选手。
刘松巧失望地继续看卷宗,心想这么好用的脑子要是借她用用就好了,考完就还。
“那边有消息给你。”程姐递过一张纸,神色还好,应该不是坏消息?
刘松巧低头看内容,行书写得不太工整,实在有些吃力。
向老师见她有些迷茫,将纸抽了过去,扫视一遍。
“他们说,罗马鬼申请要一个律师,万一柳容珍打不赢怎么办,怕是有伤颜面,要不要拒绝这个。”
刘松巧切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我还以为多大个事。”
向老师疑惑地盯着她,认真说:“若是自己人判输了,就是打前任判官的脸,怕是不太好。”
刘松巧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要请律师就让他请呗,不让请才怪呢。”
程姐也有些迟疑:“我们的案子也不常有律师,就怕完全脱离掌控。”
刘松巧扫视一圈,发现没人理解她,无奈一笑。
“我们再给柳容珍请一个不就好了!”
31. 庭前准备
再请一个,让双方打擂台不就好了?
程姐会心一笑,了然于心:“那我和他聊聊。”
向老师尚在思考,微拧眉头,有些好奇地问:“谁?”
刘松巧偏头:“咱们这儿有几个律师?”
还需要是最信得过的那个。
被信任的律师,好像不太自信。
“这什么鬼案子?”Leo在电话里爆发出尖锐鸣叫。
“组织决定了,就你了,”刘松巧套用程姐的口吻原样传达,再掏了句自己的心里话,“我觉得就你最靠得住。”
其他律师或许有经验,但论起信任度和默契程度,综合之下还得是Leo最合适。
Leo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小朋友,我真的服了你了,在阴间还能给我找案源。”
“还不是因为您够专业,”刘松巧顿了顿,“大律师,接吗?”
Leo:“难道我还能拒绝?”
刘松巧:“当然不能。”
电话里不方便,两人约到11点在办公室详谈。
“我专门翘了班来的,加班费得算上啊。”Leo嘴上抱怨,身体已经习惯性靠在沙发上。
“律师费他们报销,回头补个发票,抬头写这个,”程姐翻出一张打印资料递给Leo,“他们在阳间开的公司名字和税号。”
Leo用手机拍下存档,瞬间喜笑颜开:“就是个人所得税别又超了。”
“挣那么多,多交点怎么了,”刘松巧白了他一眼,“上次还好意思哭穷。”
Leo:“比以前挣得少,换你你也哭。”
向老师若有所思:“由奢入俭难。”
“当事人呢,我想先和她聊聊。”Leo收起嬉皮笑脸,拿出专业办事态度。
刘松巧还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之前调解案子也不过商务型微笑,现下完全不笑,终于像个正经律师了。
“不急,等元碧君回来,”程姐看时间,“还有十分钟。”
“那……可以阅卷吗?”Leo转向刘松巧,没忍住又弯了眉眼,“头回和法官在庭外排排坐,稀奇,这算不算违规?”
“你要觉得算就坐那边去,”刘松巧指向对面,不过她也有些忐忑,“说是方便掌控局面,会不会有点太那什么,嘶。”
Leo麻溜爬到对面坐下:“上边只要结果,你已经在做过程透明化了,问心无愧就行。”
刘松巧皱眉:“那对面呢,对面觉得官方干扰审判,又写信说不公怎么办?”
“你都说了,他们写信,就是他们官方先插手的,否则这案子都不用翻出来重新走一遭,”Leo接过向老师递过去的案卷材料,边看边说,“只要咱俩形式上不越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就看个卷宗,他也可以看,我先看看怎么就不公了?”
刘松巧点点头,但不解眉头。程序是她提议的,就怕出什么瑕疵,
Leo抬头看了她一眼,故作滑稽道:“再说了,要还不满意,那就改回去,让他跪着审。”
刘松巧笑出声来:“好。”
会见当事人她就不去了,一来不合规,二来她相信Leo没问题。
三来,她要见的,另有其人。
“程姐,我有个想法,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
法治地府项目之一是修建专业法庭,虽不是什么高端大气的场所,基本硬件还是有的。
前几次开庭用的法庭并不算大,设备配置也不一样。这次专门拨了最大的一间留备使用,站在里面竟感觉有些空旷
如果要把古今审判人员都放到同一天花板下,还是得好好布置布置。
要不要电脑?用惊堂木还是法槌?谁来记录?都是问题。
刘松巧从旁听席第一排一路试到最后一排,又跑到原告、被告席挨个坐坐、看看,最后才在审判席停下。
手臂打开丈量长度,这桌子是不是窄了点?
“两位请进。”
背后传来向老师的声音,刘松巧转过身去,到了。
“恭迎二位判官莅临,劳烦您贵步临贱地,请进。”
刘松巧特意请教向老师,怎么说那一套话。向老师写了不少,她挑了几背熟,临场还是觉得这词不顺嘴。
“您客气了。”衡判官有模有样地拱手行礼,对比之下,杜判官还是那个性子,嗯了一声就当打过招呼了。
“两位随便坐,台上台下,您看上哪儿坐哪儿。”刘松巧摆出营业微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法庭当会议室用,什么位置尊卑就更不考虑了,等他们就坐,她再看看坐哪儿合适。
杜判官目光扫了一圈,聚焦在台上:“这是戏台子?”
他又瞥向旁听席,横眉竖眼的:“让一群人坐下面看我们在上面演戏?”
衡判官赶紧安抚他:“杜兄莫急,如此安排定有深意。”
刘松巧挑眉,这两人一个砸场子一个打圆场,一唱一和的戏码已经有些旧了,但演技还是新,表演痕迹好歹收一收?
两人趁这间隙看她反应,她就坦坦荡荡地笑,不说话,等谁先沉不住气。
杜判官往往最按捺不住,这次也没例外,做作地提高嗓门:“你笑什么?把本官当戏子耍么!”
刘松巧嘴角弧度提得更高了,冷静回道:“原来您是这么看自己的。”
对面脸色十分不好,刘松巧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现代每个职业都是平等的,阁下不必如此说话。”
“至于事情,还是坐下说吧,换我们做东,也不能让大家没座位吧。”刘松巧转身在旁听席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俩。
两人皆是一怔,随后衡判官面带笑容道声“多谢”,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杜判官面上无光,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在衡判官的眼神催促下兀自挑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背对坐下。
等二人落座,刘松巧方才不紧不慢拿出记事本,正色道:“还有两天,希望能与二位商定庭审布置和策略,可愿赐教?”
“您有的是主意,自己定了不就好了。”杜判官头也不回,冷腔冷调说着最冲的话。
刘松巧哑然失笑,这是官威不好使,开始耍无赖吗?
“我是不介意,不过……”刘松巧故意拖长了音调,“我们三个对外已经是一体了,若是我的主意不好,连累了二位,我会很惭愧啊。”
杜判官猛一回头,似乎想骂人,又强行吞了回去。衡判官面不改色,身子略微朝她这边倾斜,问道:“小刘大人是有了什么好主意,可愿说与我等听听?”
刘松巧招手,让向老师分发她早就准备好的册子。
刘松巧:“简体横排版,您要是看不明白,我可以帮忙念。”
都不吭声,看来是不领这个情了。
“黄色部分都还需要商议,绿色部分二位拿主意就好,红色部分,我的建议是慎改。”
刘松巧根据二人翻材料的进度翻到对应页数,瞟一眼内容再记下二人此刻表情。
衡判官率先发问:“这里面有些内容,并非我能决断,怕是……”
刘松巧:“该请示就请示,我这边已经请示过了。”
杜判官:“这部分全由我们定夺?”
刘松巧点头:“术业有专攻。”
气氛总算到了正常讨论案情的地步,刘松巧略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还有两天,搞得定吗?
引入投票机制后,案情上倒也没什么好吵的,和平举手表决就好。
有意思的是,衡判官提出适用同姓不婚的规定,被她和杜判官举手否决了。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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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此人倒也不是完全不讲理。
没出一分钟,她就后悔了,这人犟起来也是只认死理!
刘松巧:“这块儿就交给律师,别掺和行不行?”
杜判官:“事关尊严,怎可交由旁人?”
衡判官赶紧在中间和稀泥:“二位,二位,时间紧迫,莫要多做无谓争执。”
结果被两人指着问“什么叫无所谓?”
向老师守在后面,却插不上嘴,只能默默站在原地听着。
刘松巧想起参加辩论赛时的一个队友,明明在讨论攻防,却能和自己人吵得不可开交。现在也是这样,让她产生一种使用语言以外武器的冲动。
而且这场辩论只能赢,不能输,更令她烦躁。
白天也没有暂停这场辩论,双方隔空投送文件,只是吵得没那么响亮。
不过也好,回到现实,刘松巧抱着民诉法和知网跟他吵,站在巨人肩膀上,有底气多了。
Leo那边则顺利得多,以最快速度与柳容珍接洽,还从她嘴里套出些判官都没能拿到的消息。
感谢苍天,还有这个靠谱队友。
两天一晃而过,刘松巧都快把民诉法那几页翻烂了,甚至被知网警告下论文太频繁。好消息是细节基本敲定,剩下一小部分就看临场发挥了。
临开庭前,她坐在办公室紧张得发抖,只能抱着抱枕,毕竟不能抱着鬼,神仙姐姐也唐突不得。
“哟,要上场了,胆子被谁偷吃了?听说你们这两天吵得厉害啊,你一个小年轻大战老判官的英名已经传遍了。”程姐递过一杯热水,还不忘揶揄她两句。
“天晓得,从小到大,一临近大场面就没胆了,”刘松巧哆哆嗦嗦接过水,“上次不怕纯粹是被气的。”
程姐哈哈大笑:“那你再看他一眼,肝火一旺,就不怕了。”
刘松巧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我尽量。”
“尽量生气?”
“尽量不给咱们丢脸。”
时间已到,刘松巧站起来,对着镜子别好了黑金徽章。
向老师在门口等她,对视良久,对她说了一句:“做你自己就好。”
并肩行进,直到法庭后门。这次向老师的位置不在她身后,而是旁听席后,以便维持秩序。
离开前,向老师轻轻留下一句:“我相信你。”
刘松巧闭目沉思。经过这几天准备,她也该相信自己。
每次面临这种大的考验,她没有不怕的,但刚才没说,她每次上了场又不怕了,觉得不过如此。
两位判官也前后到达,三人一起在门外等待。
刘松巧转头:“杜判官,您是审判长,待会儿组织庭审就仰仗您了。”
“怯场了?”杜判官斜瞟了她一眼。
刘松巧收回眼神:“有一点。不过现在好了。”
看到这人就想起几天的遭遇,心就开始静不下来,连恐惧都被压了下去。
可见愤怒真能壮胆。
“年轻人,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扛,怂个甚?走了。”杜判官白了她一眼,推开门进去。
衡判官略一欠身,跟着进去了。
刘松巧步履坚定地迈进那道门。
望向台下,旁听席几乎坐满了,基本都是经过筛选的本地居民,只留了少数几个位置给西方地狱过来的鬼。
她远远看见旁听席后站定的向老师,又看见面前席上准备就绪的Leo。元碧君担任记录,仍然那般云淡风轻,白色长卷悬空舒展。
都是熟人,更不用害怕了。
刘松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飞快过着讨论的细节。
砰地一声,惊堂木落下。这响声与法槌不同,更加浑厚实在。
这场不一样的庭审,现在开始。
32. 我蛮夷也
庭前吵得不可开交,最激烈、耗时最久的问题就是——案由是什么?
用大白话就是,庭审到底审什么?
判官们主张眉毛胡子一把抓,一条龙解决所有事情,但刘松巧在这上面没法让步。
都不说一案一事了,按他们的主张,民刑都得放一起解决,这个她坚决不同意,又不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如果不能将案件性质厘清,一整套体系都难以落地。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刘松巧抛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前任判官只针对刑事作出判决,民事尚未决断。若将案子审的范围错开,即使结果不同,也不至于直接打脸前任判官。
现下双方按左右分列,以柳容珍为原告,柳传眉为被告。
刘松巧想起之前差点把案由定成离婚纠纷,但行不通,柳容珍不想离婚,想离婚的那位才能做原告,岂不是要让她去被告席?
为保证柳容珍仍居于原告地位,判定案由也费了不少时间。
刘松巧翻遍案由列表,勉强按婚姻家庭纠纷这个二级案由定下了。
粗泛些就粗泛些吧,给案子多留点讨论空间。
头次得见柳容珍真容,珠圆玉润,姿态昂扬,穿着一身金红配色齐胸衫裙,像唐代仕女画里走出的人物。
再看柳传眉,或者叫马库斯,棕栗色卷发,高鼻梁,也很符合对西方人的刻板印象。
刘松巧看得有些恍惚,这两人凑一块儿,画风对比冲击过于强烈。
偷瞟一眼台上,隔壁两位红袍幞头,再看看自己,一身西装衬衣。好了,谁也别说谁了,都是画风大乱炖。
Leo从原告席悄悄给她递了个肯定眼神,示意准备好了。
刘松巧向杜判官比了个手势,可以开始了。
“堂下何人,求告为何?从实说来。”
杜判官吼一嗓子,声音大得把她吓一激灵,有周叔在前对比,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
Leo从容起身,向审判席鞠躬致意:“判官您好,我是柳容珍的代理人Leo,现在此代我的当事人宣读起诉状。”
Leo环视一圈,朗声念道:“今有柳家四娘柳容珍,十年前与一自罗马远道而来的郎君马库斯相逢,互生情愫,未几结为夫妇。马库斯为妻更名柳传眉,柳容珍感之深谊,十年来夫唱妇随。谁料想,郎君多情心生异,寄语断情,不示宗族父老,不告官府衙门,径行离去。不具七出之条而被离弃,心生不忿,诉之官府,还望决断。”
幸好提前看过副本,否则刘松巧还真听不懂这份起诉状。虽然措辞不怎么现代,但诉求、事实和理由一应俱全,基本就是现代起诉状换了个皮。
杜判官点头,接下来该被告答辩。
柳传眉身边的律师金发碧眼,听说中文不错。
只见他直挺挺地站起身来,眼神尖锐,字正腔圆念道:“我方不知原告在说些什么,我的当事人马库斯一向遵纪守法,并不像原告所说自作主张擅自离家。”
他略调整姿态,朝旁听席偏了偏:“那天马库斯离家前曾向柳容珍说过他想离婚,通知到位,且柳容珍也听到了,并回复‘滚出去’,当时双方都精神正常,具有……”
刘松巧打断他:“被告律师,答辩就答辩,出示证据等质证环节再来。”
“好的,谢谢您,”被告律师略微欠身,“我的当事人是依照原告的指示,也就是‘滚出去’,才出门的,并不是擅自休妻。按照罗马法,发出离婚通知即可片面离婚,我的当事人并未违法,已经完成了离婚程序。我的答辩结束了。”
被告律师款款坐下,Leo陷入思考,神色不霁,刘松巧替他捏把汗。为了给他争取点时间,写完争议焦点递给杜判官的时候,她悄悄暗示杜判官念慢点。
杜判官开口时果然拉长了调子,像京剧念台词一般稳重:“本官明白了,你们争讼的无非两点。”
他抬头环视庭内一圈,才把眼神放回纸张上,一字一顿念道:“一者,柳容珍与柳传眉,也就是马库斯,依据当日情形,两厢是否离婚,夫妻情义仍在否?二者,柳传眉认为二者已经离婚,所依规程是否完备?”
停顿了足足五秒,他才大声问:“你二人可明白?”
杜判官念句子的同时,刘松巧紧紧盯着Leo。看他埋头翻找材料,在纸上写写画画,在最后停顿时方才抬头,脸色由阴转晴。
再看被告律师,同样不轻松。
杜判官:“请两造依争议之焦点出示证据。”
原告方需先提交证据,Leo提交双方在地府所做结婚登记,并请左邻右舍为证人,他们都曾亲耳听到柳家吵架的声音,还听柳传眉亲口说他们不再是夫妻了。
有真言咒兜底,也没太多需要质证的。刘松巧让被告质证就质证,长篇大论的留到法庭辩论再说。
被告证据也简单,无非是述说当事场景,走个过场。
但柳传眉竟然邀请柳容珍一起模拟当时场景,后者怒气更盛,那声“滚出去”,听上去不是模拟。
眼看柳容珍这边就要按捺不住,衡判官出言相劝,意思到了就行,不用再演了。
刘松巧擦了擦额头,这算不算变相破坏法庭秩序?但旁边两人没吭声,她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这页快速揭过,气氛恢复如常。
地府的案子一向不重证据,这个案子也不例外。而且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法律适用方面,事实方面倒没太大分歧。
一句话解释,就是这事按法律怎么看?
进入法庭辩论环节,双方律师摩拳擦掌,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之前特意保留原告地位,多半为了此刻能占得先机。原告先发言,总有些优势。
Leo再次站起,拿出十足的气势:“原告一直坚定两点,第一,她不曾同意与被告离婚,第二,被告单方面宣布离婚的行为无效。关于第一点,我方当事人希望亲口说。”
柳容珍亭亭而立,宛如一朵人间富贵花。刘松巧还在感叹气质真好,下一秒此女厉声叫嚷:
“当初我不想结婚,他送我许多东西说是订婚,后面看他可怜和他成亲。这么多年过得好好的,他发了失心疯竟然还想要离,他想离就要离啊?门都没有!”
刘松巧一怔,这段发言没和她通过气,很是出乎意料。
虽说她没结过婚,但这种被人认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经历,正好刚有一段,不免共情这种愤怒。
但她很快重拾理性,分析这段陈述的作用。
柳容珍的话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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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情绪,似乎只是在泄愤。细想之下,涵盖不少要点,当初合法订婚,没记错的话,罗马法规定订婚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
再者,十年来夫妻关系融洽,婚姻稳定,没有必须离婚的事由,她也没有离婚的意愿。
柳容珍说完便安静坐下,情绪收放自如,看上去整段都经过精心排练。
Leo瞒得还挺好,连她都不告诉,是为了保证演出效果吗?
看台下旁听席众人神色,效果不错。
Leo等大家把这段话消化得差不多,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方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不愿意离婚,被告单方面离婚不具有效力。”
原告坐定,该被告登场了。
有好事者伸长脖子盯着那边,似乎巴不得再来些热闹。
但他们失望了,被告律师颇具仪式感地站起来对旁听席鞠了一躬,没什么激情。
刘松巧等被告律师转过来,但他好像没这个准备?
“我从前去过一个小岛……”
被告律师就这么背对审判席,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判官们也愣了,不知这人脑子里想的什么。
Leo一挑眉,转头看向刘松巧,笑得有些嘲讽又有些无语,看他眼神,似乎觉得她应该明白其中深意。
这场景确实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杜判官先一步拍响惊堂木,准备好好教训一顿这个目无法纪的律师。
刘松巧赶紧给他使眼色,让她来。
“被告律师,先请您回来,再请您转过来对着审判席,或者原告席,”刘松巧酝酿出一个自我感觉比较严肃的表情,“本庭提醒一下,我们不是英美法系国家,下面是旁听席,不是陪审团,劳烦您别打搅旁听群众。”
“习惯了,抱歉。”被告律师毫不尴尬地回到原地,准备好手势,要重新给大家讲个故事。
杜判官一拍惊堂木,没好气地说:“继续。”
“刚才说到,我曾去过一个海岛,那里规矩奇特,国王经过时不匍匐行礼,就会被关进监狱里,”被告律师专门顿了顿,“我去的时候不明白,差点被关进去,但是没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刘松巧大抵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已经懒得接话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了谱,不开口。
还是Leo站了出来:“审判长,被告发言与庭审无关,请让他说点有关联的。”
杜判官嗯了一声:“被告,你听到了?”
被告律师清了清嗓子:“在小岛上,我并非当地居民,不用遵守当地法律。同理可推,我的当事人并非此地居民,不用遵守这儿的法律。”
刘松巧愕然:“都十年了,还不是居民吗?”
“阁下请看,”律师捧出长长一卷纸质材料,展开来哗地一下垂落到地上,“这是马库斯十年来的出入境记录,他从来没在东方地府待满一年。”
杜判官阴沉着个脸,以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说的什么鸟话?”
刘松巧皱眉:“经常居所地的标准是连续待满一年。”
衡判官没听太清,小声道:“能不能说明白些?”
刘松巧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推到右手边。
马库斯,不是这儿的居民。
33. 那又如何
杜判官小声问:“不是居民,有什么影响?”
刘松巧耸肩,其实也没多大影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Leo敲敲笔,不紧不慢问道:“被告说完了吗?”
国际法并非判官强项,交给Leo正正合适。
被告律师:“先说这些。”
Leo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笑:“被告律师,你是正经学法的吗?”
说完俯身向前盯着对方,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您的国际法,跟谁学的?”
被告律师放空双眼,不作回答。
挖坑没人跳的时候装作不知道,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何况这问题与案情无关。
Leo看对方不准备跳出来授人以柄,便坐正了看向审判席:“审判长,对方完全是在胡扯。我承认,这儿可能不是被告柳传眉的经常居所地,但谁说必须得是居民才守法?照他的逻辑,我一天跑一个国家,天天换着地方烧杀抢掠,难道这些国家就因此不能判我的刑?”
被告律师摊手:“您是在偷换概念。我方当事人的行为不过是与唐律的婚姻规定有些出入,不至于严重违背刑法,您太极端了。”
Leo忍不住笑:“您也承认和唐律规定有出入了?不过岂止是有出入,是已经触犯了明文规定。如果您不懂,审判长是这方面的专家,要不要请他给您普一下法?”
杜判官会意,朗声道:“唐律有条,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被告,明白了吗?”
被告律师听完,别过头不看审判席,盯着Leo:“对于法律适用,我方有异议。唐律的时效性,能管到今天?双方结婚时,唐朝都灭亡多少年了。”
刘松巧闻言没忍住侧目观察两位判官的脸色,黑得像要下暴雨的天。对比之下,她之前骂的还算含蓄了,不曾这么直接捅人心窝子。
Leo微微一笑,指着元碧君:“被告律师,你要不要去那儿看看笔录,重新看眼你答辩的时候怎么说的?还是说罗马法比唐律还新?”
被告律师不肯让步:“那也没有用唐律的道理。”
Leo眉心微动,眼冒精光,一本正经说道:“地府不同于人世,现代法律尚且有拟制领土,在地府何尝不能有拟制时间?”
刘松巧听到“拟制时间”一次差点笑出声来,死死咬住嘴唇保持形象。
拟制领土是将使领馆所在的土地拟制为其国土,拟制时间是什么,假设此时是唐朝?
刘松巧可以埋头假装理材料偷笑,被告律师脸上可就精彩了。
杜判官他们虽然没听太懂什么叫“拟制”,但看现下情势也能理解个大概,脸色逐渐晴朗起来。
被告律师撑着脑袋,看样子一时也被Leo的类比理念砸懵了。
本就是无中生有的概念,难以证伪,谁都不能说服谁。
台上的判官肯定会站在Leo一边支持有利于己的主张,除非用其他强有力的论点驳斥,才有可能赢。
片刻后,被告律师突然睁大眼睛:“原告,你提交的证据呢?我要看原件。”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刘松巧边转笔边想,原件,就是那份结婚登记证明?
被告律师举起那张打印的登记信息表,习惯性朝周边展示一圈:“大家都看到了,双方当事人结婚,是在地府做过登记的。”
Leo神色平静,手却不住地扒拉材料,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要说什么。刘松巧有些担心,他看上去有些烦躁,能解决吗?
“既然是按照现代程序结的婚,为什么不能按照现代程序处理?你们的法律适用法也是这么规定的。”被告放下证据,昂首挺胸说出以上话语。看他的神情仿佛一锤定音,大局已定。
Leo却不这么认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按你的说法,那你当事人就没离婚。”
柳容珍还不忘跟上一句:“而且我不准离。”
被告律师看了眼旁边的马库斯,两人不知交流了什么,又转过脸来高声辩驳:“没离婚而已,也不至于要把他关起来吧?之前我方当事人在判官衙门遭受的不公待遇,我们要……”
杜判官拍惊堂木,刘松巧紧接着张嘴:“被告律师,你刚提的诉求是行政案件或者国家赔偿的受理范围,本案只谈婚姻家事。”
“好,好,我们会另案起诉的。”被告律师摊开双手,似乎已经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另案?本案还没说完呢,”Leo忽然抽出几页纸,“审判长,我有一份证据需要补充提交。”
“质证已经结束了,你这是证据偷袭,我方不同意。”被告律师立马制止,但Leo也不是说一下就缩回去的人。
“要不要我再给你15天质证期?庭审没结束,就还可以质证,否则让贵方当事人逍遥法外吗?”Leo边说边走向审判席,向审判长呈上资料。
刘松巧凑过去看眼内容,好家伙,这消息也瞒着她!
“被告,你要不要看?”杜判官看完,朝被告席甩了甩纸。
被告律师脸色转暗,迟疑上前接过材料。他目光触到纸张的第一眼,大惊失色。
Leo回到座位,朝审判员鞠躬:“如您所见,来自西方的这位,我们就叫她C女士好了,C女士写信向当局控诉,马库斯不告而别,使她难以继续婚姻,又不能合法离婚。落款时间正好是十年前。”
被告律师拿材料的手都在抖,可见他也不知道这些信息。
眼见对方沉默不语,Leo乘胜追击:“C女士可不是罗马人,当时你们那边给的意见是于法无据,不予处置。也就是说,您的当事人和C女士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间,而他又千里迢迢跑来和我方当事人结婚。”
刘松巧见判官们没什么特别反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重婚”。
杜判官不知这二字有何深意,奇怪地看着她。
哦对,古代可以娶妾,这确实不算什么大问题。
刘松巧又写下两字,画个圈圈住。
杜判官了然,传阅给衡判官。
上面赫然写着,“犯罪”。
Leo适时坐下:“您说要按现代法律来,好,这事现在已经超出我的权利范围了,还请审判长定夺。”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从实招来!”
杜判官终于可以尽情耍威风,看犯人不需要好脸色好语气。
只是刘松巧耳朵快被震聋了,震慑嫌疑人也不用这么卖力吧?
被告律师颤巍巍站起来,强装镇定:“我方当事人没什么要说的,你们不能强迫他自证有罪。”
有真言咒加持,想狡辩都说不出口。
刘松巧不得不感慨,法术真好用。
没等判官发话,柳容珍却先站起来冲对面喊:“我不管你叫柳传眉还是马库斯,你要还是个汉子,就起来自己说句话,少躲别人后面当缩头乌龟。”
杜判官犹豫了一下,没拍惊堂木,颇为玩味地欣赏这一出戏码。
台下人也整齐划一朝被告那边看,刘松巧感觉这气氛甚是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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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向老师还目不斜视坚守岗位,两人遥遥相对,相视一笑。
马库斯白张了半天嘴,却没蹦出半个词,应该是真言咒的过滤作用。
良久,他才缓缓说出一句:“你……愿意离婚吗?”
柳容珍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专注盯着审判席,话语铿锵有力:“大人,我可以和离,但说好了,是我先瞧不起他!”
杜判官连连点头:“好,你愿意离,他也愿意,本官同意你二人和离。”
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为这段婚姻画上个不太圆的句号。
杜判官斜睨一眼被告:“至于被告马库斯所犯罪行,另案处理,本案告结。”
这次,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退堂!”
庭审结束,三人先行退至门外,简单交流后打道回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杜判官态度客气了一些。衡判官倒是一直都那样。
向老师等人流散去才能退场,刘松巧在回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Leo先急头白脸往回冲,一拐过弯差点撞她身上。
“嗨呀,要掉了要掉了,”Leo拼命按住怀里快要散开的纸质材料,“小朋友,你在这儿等我呢?”
“也算吧,”刘松巧探头看,“向老师呢?”
“你等他啊,没看见,”Leo干脆也站那儿等,毫不客气塞一半材料给刘松巧,“帮我分担点,别客气。”
刘松巧手上一沉,赶紧用力抱住:“你该说谢谢吧!”
Leo:“一样一样。”
向明今走过转角,迎面而来两个……
“门神?”向老师张开手,“材料给我吧。”
Leo十分自然地交接过去:“向老师,麻烦你了。”
刘松巧的脸皮突然薄了起来,这样会不会有点使唤人家的意思?
向老师扬起下巴朝她手里点了点,又指向自己手里。
“那就谢谢你啦。”刘松巧小心翼翼把材料放上去,摞起来高度到他胸口。
“无事,”向老师抬重物如提棉花,步履轻盈,丝毫不费力的样子,“你们辛苦了。”
“对呀,辛苦,太辛苦了。”Leo这下腰也直不起来了,腿也迈不动了,好像干了什么重活似的。刚才不是用的嘴吗?
“记得先去帮我倒杯水!”
Leo就这么被甩在身后,两人时不时回头望望怎么还没跟上来,他应该没事吧?这么短一截路,应该不至于有什么意外。
刘松巧越走越觉得不真实:“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向老师眼眸半合,神色温柔:“对你来说,是结束了。”
“也对,重婚罪和那个什么无故出妻,他总得选一样,还有得费劲呢。不过轮不到我管了,哈哈。”
刘松巧感觉那副千斤重的担子卸了下去,身上轻飘飘的。几天没休息好,她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程姐正埋头认真勾画什么,刘松巧暂时压制旺盛的表达欲,屏息静气等她忙完。
Leo十分钟后才慢悠悠走进来,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也跟着安静坐下。
又过了十分钟,程姐放下笔,面带喜色。
刘松巧已经把报喜的话放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刚准备开口,程姐却示意她先说。
“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先听听?”
“您说。”程姐说是好事,那必然是天大的好事。
程姐起身,递给她一张纸:
“你的运势点,凑齐了。”
34. 十公里就是两个五公里
刘松巧有些懵:“啊?”
幸福来得太突然,好像有点被撞晕了。
程姐端起茶杯,放松下来:“我替你算过了,加上这次赚的,考个清北都绰绰有余。”
“真的?”刘松巧幸福得如飘云端,不一会儿又冷静下来摇摇头,“不行,我怕毕不了业。”
“小朋友,你怼人时候的自信呢?”Leo做了个拍桌子的手势,“还有刚才你那帅气劲,声音是不大,但唬得那金毛话都讲不出。”
刘松巧抱住抱枕:“好啦,我知道我嗓门小了,天生的。”
向老师:“有理不在于声量。”
刘松巧点头,思考再三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学校虽好,上岸容易,恐怕跟不上。何况我已经复习那么久了,还是锚定原目标吧,横生枝节总不太好。”
程姐写下一个数字:“那先换这么多,不过……”
刘松巧心一下提了起来。之前Leo提及此事也有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
程姐看她一眼:“你自己会算命,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命格大改,劫数自生。至于具体是什么,就看你运气了。”
刘松巧心里一咯噔,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听起来怎么有点吓人?
刘松巧摸头:“程姐,那能帮我算一算吗?你说得我都不敢换了。”
程姐垂眸:“这个没法算,往日旧因,前世冤孽,一切皆有可能。”
刘松巧回想自己做过的事,好像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但是目标会实现吧?”刘松巧撑腮静思,“如果一定能,那肯定不会死,否则就不能实现了。”
程姐嘴角微动:“那是当然。”
刘松巧一拍手:“那劫数就自己造点小的,一点点化,今天摔个跤,明天破点财,应该还能承受。”
程姐低头偷笑:“你说得有道理。”
程姐的态度在刘松巧心里托了底,她豁出去了:“那我换。”
签好字,她才想起来进门前酝酿的那一堆话。
“哦对了,刚才庭上那些事我还没说呢,你听我讲……”刘松巧想起憋了半个小时的话,滔滔不绝说起详细情形。
程姐笑着点头,夸她更能干了,是那块料。
刘松巧又有些不好意思,说还得感谢大家配合。
Leo大笑:“那是得好好谢谢我,最后那个消息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挖出来的,再拜托程姐去调查,才能这么顺利。”
刘松巧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许多内幕,再次起身感谢。
“客气什么,都是工作,”程姐莞尔一笑,“不过,有人怕是要不开心了。”
同一时分,判官司某个房间内。
两道红色身影恭敬立于侧边,正中一位身形清瘦的紫袍男子闭眼坐于太师椅上,似在假寐。
“杜君,原先你说,恐人心生变,”紫袍男子轻笑一声,手指往前一伸,“没想到,你自己先变了。”
杜判官闻言立马跪下:“下官有罪,请明公责罚。”
“无妨,不怪你,事急从权,”紫袍男子略往后仰,修长手指轻轻摩挲袖口布料,“好在案子办得不错,我会为你们请功的。”
杜判官缓缓起身,连连称谢。衡判官则跟在一旁躬身行礼。
“你且退下。”紫袍男子略挥挥手,杜判官躬身退却,衡判官原地不动。
紫袍男子缓缓睁开双眼,眼眸狭长如狐狸一般。
他看向衡判官,语带寒意:“要怪就怪,那姓程的不肯自重身份,专门跳下来和你们争。你们官卑职小,哪里拗得过她?”
衡判官拱手:“主君明鉴,只怕养虎为患。”
紫袍男子举起手摇了摇:“你说的那个活人不足为惧,一枚棋子而已。若在她身上做文章,姓程的随手切割,咱就只能扑个空。”
衡判官躬身:“还请您示下。”
“知己知彼,再从长计议,”紫袍男子又闭上了眼,“地府之中,输赢从不在于一时。且让她得意几天。”
刘松巧一觉睡到十点,还有些意犹未尽。兑换完运势后,她带着一股新鲜劲扑向书本,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也对,是提升运气,不是直接给她一个新脑子。
如果说有什么直接帮助,就是知道有运势加成之后,心态好多了。
周叔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桩新闻,直言学生太出息了,大白天给她发一串消息,点开语音都能想象他合不拢嘴的样子。
“还得是名师出高徒。”
刘松巧如此评价道。
为这案子停了几天跑步训练,比赛迫近,时间愈发紧张起来。Leo没催她,但自己心里有些忐忑,要是到时候真跑不下来,走完全程会怎么样?
Leo恨铁不成钢地回她:“你就报个十公里娱乐跑,到底在怕什么?”
说的也是,专业的谁报这个组别?都是不专业选手,不必在意。
刘松巧提前两天和爸妈报备要去参赛,他俩居然来了兴致说要去给她加油,松糕也一块儿。
刘松巧顿生压力,顶着一家三口的目光,到时候千万得完赛啊。
赛前夜里,她带着一点紧张踏入梦乡,迎面撞上向老师。
“晚上好啊,向老师。”刘松巧搓手,犹豫要不要去办公室坐会儿。
向老师递过一杯热奶茶:“明天别太勉强,身体第一,只是可惜不能去现场看看你。”
刘松巧动作快,向老师还没说完就已经喝上了。
听到最后一句,她摆摆手:“没事,Leo说明晚聚个餐,请你们也来,要不我去办公室当面请程姐?”
向老师:“无妨,早些睡,我去说就行。”
刘松巧补充完糖分,心满意足走进梦乡。梦里传来一股熟悉清香,这些天的所有疲惫与烦恼都在香风中消弭于无形。
端午的日头颇为毒辣,清早便不管不顾照彻大地,为高温炙烤做好充分预热。
刘松巧起个大早直奔起点,提前在检录区等候。Leo预定在这儿碰面,说是还有几分钟就到。
刘松巧抻着脖子360度转圈张望,在人群中筛选头发一丝不苟的男性,眼睛从一个扫到另一个,半天不见踪影。
这几分钟到底是多少分钟?
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刘松巧诧异回头,一个头发不怎么整齐、戴墨镜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
“你是……Leo?”刘松巧一脸狐疑,发型不对,五官好像是,没穿西装都快认不出来了。
来人摘下墨镜,露出标志性笑容:“是我。”
“你这头发都快成鸡窝了,”看清五官,刘松巧放松下来,“换身衣服和变了个人似的。”
“谁跑步还喷发胶啊,”嘴上这么说,Leo还是没忍住用手整理发型,“你倒还挺好认的,个头偏高,短发,一看就是个愣头青。”
“这是什么形容?”刘松巧目光往下移动,落在后码牌上,“李讴……你还真叫Leo啊。”
谁想Leo竟迅速用手捂住号码牌:“非礼勿视。”
刘松巧:“大家都实名制上网,就你搞特殊。”
Leo:“那你知道程姐名字?”
刘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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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抬头望天:“嗯……不知道。”
Leo:“那不就对了。”
刘松巧撇嘴:“你又不是领导。”
“好啦小朋友,现在已经知道了,实名,我实名。”Leo放下挡号码牌的手,找了块地方做热身运动。
刘松巧有样学样,跟着活动筋骨。
“一定要活动开,别拉伤了,晚上记得来吃饭。”Leo离开前留下这句话,背影潇洒。
嗯,还是那个她认识的Leo。
鸣枪开跑前,刘松巧还想压住节奏保存体力,开跑后裹在人群里,她有些乱,不知该保持什么节奏,只能随波逐流。
她只练过五公里跑,十公里就当成两个五公里跑,能行吗?
气温逐渐升高,跑动迅速在身体内产生热量,没跑出去多远就已经全身冒汗。
人群分散开来,刘松巧终于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了。按之前练习的步伐速度移动,身体逐渐进入节奏。
跑着跑着,她脑子进入放空状态,之前也这样。无非是一些知识点从脑子里滑了过去,不知哪年听的歌在脑海循环播放,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反复闪现。
今天跑的时长远超以往,以上内容播放完毕后,她的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会机械往前。脑子里的内容更加不受控制,这些天的紧张场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投映。
她有些喘不上气,再次放慢了速度。脑子里换了内容,追溯到更早一些的时候。
那朵粉得雅致的玉兰花,她回来后还查过它的名字,“望春”,配向老师的园子正合适。
那天的果茶真酸,好像是因为地府的水果不甜,缺阳光导致的。
还有园子亮起的一刹那,像飞逝的流星点燃火焰。
还有元碧君的满湖荷花,程姐的笑容,哦对,还有那把刀,想起来都有些胆寒,正好降降温。
刘松巧脑子里不住翻阅起去到地府之后的喜怒哀乐,连小吃街的每个小摊都记忆深刻。
她最开始定的目标是改善事业运,现在好像已经达成了。
按理说该见好就收,但她内心深处不想离开,一点都不想。
继续就这样过下去多好。
她忽然意识到,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无法割舍。
爸妈各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在外面陪她跑到终点。老爸还背了个猫包,松糕在里面跟着晃悠,它估计是没机会看刘松巧跑步。
刘松巧跑过终点时累得两眼昏花,嘴里鼻子里都有股血腥味,摸着确是干的。喉咙有些痛,身体难受得不像自己的,但还要拖着步子缓慢移动,拉伸舒展。
她现在就一个想法,下次不来了!
“年轻人还是厉害,竟然跑下来了。”妈妈把着她的肩膀,扶她到阴凉处坐下。
老爸气喘吁吁坐下:“是厉害,我骑个车都给累得,来来来,松糕也出来凉快凉快。”
白毛团子忽然被强制掏出来,十分诧异眼前到底是哪里,坐在主人身边,有些拘谨。
路过选手纷纷上前要摸一摸这坨松软白色长毛好点,嘴里还发出一些奇怪声响,吓得小猫赶紧缩到主人怀里。
歇得差不多,三人一猫打车回家,都需要好好休息。
刘松巧实在太累,头一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梦里向老师远远看着她,轻道一声:“恭喜你,完成了。”
刘松巧嘿嘿直笑,却没说比赛:“我刚想好了一些事。”
向老师认真看着她,示意他在听。
刘松巧不禁微笑:“不管以后怎么样,我想和你们一起,继续办案。”
35. 聚餐
“我想和你们一起,继续办案。”
她刚认识到自己的想法,就忍不住说出口,一点都憋不住。这就是集体归属感吗?
向老师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听明白她的意思后,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嗯。”
说之前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永远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程姐,要是她听到这话,会不会又要嫌她肉麻?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被人拍醒了。
“宝贝,醒一下,到家了,”妈妈轻轻拍她肩膀,语气像在哄三岁小孩子,“咱们回家再睡,好不好?”
刘松巧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腿上开始泛起一阵酸痛。爸妈一人拉她一边手臂将她拽出车门,刘松巧被太阳晒得有些恍惚。
刘松巧现在迈一步都肌肉酸痛,全靠爸妈搀着回家。
妈妈笑着说:“还是小时候好,你在外边玩一会儿就睡着了,随手一抱就能抱回去,现在是抱不动了。”
“嗯。”
刘松巧轻轻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
回家后,三人一猫齐刷刷睡倒在床,松糕还不忘在刘松巧身上踩了踩,差点又被梦中好打人的小主人甩飞出去。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没再碰见向老师。她有些好奇,他会和办公室众人转达那句话吗?感觉大概率不会。
醒来时太阳已经准备收工下班,她一个弹射……没起来。怎么跑个十公里,全身都像被打了一样?
Leo两点的时候发了个定位,但那时她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看到消息赶紧回复:“对不起,刚醒。”
Leo秒回:“好巧,我也是。”
都秒回了,恐怕不是巧合吧?
刘松巧收拾收拾出门,地方不远,但时间已经不早了。
目的地是一家火锅店,生意向来不错,今天端午节,门外坐了好几排等位的人。
好在提前订了包间,不用坐外面干等。
两个人分坐圆桌两头,实在有些空。
刘松巧坐定,东张西望:“对了,你让我去请程姐她们,我还没问,她们怎么过来?”
Leo端来一盘水果,随手拿起一个红彤彤带水珠的小番茄往嘴里丢:“不急不急,等菜上齐。”
火锅店服务态度过于友好,看两人点了十来个菜,先后来劝了三次“菜有点多,您要不要少点几个?”
刘松巧还在思考怎么回复才不显得他们奇怪,Leo一句“我打包”给堵了回去。
等确定服务员不会再来打扰他们,Leo打开笔记本发了条消息,下一秒元碧君出现在房间里。
该怎么形容呢?半空忽然出现一团白纱,像生宣滴上墨汁一般迅速晕染开来,舒展移动,扯成一个人形,正是元碧君。她在原地站定,衣摆还随着刚才的韵律轻轻晃动。
刘松巧的嘴张得能塞鸡蛋,这么神奇?能不能再看一遍!
元碧君伸手捏住一支笔,凌空挥毫,无墨无纸,几束白光随她右手动作流转,倏忽间,人影显现。
“程姐,向老师!”
刘松巧起身相迎,十分激动。还是头一次在现世看到他们,之前不远百里跑去陈家沟印证梦境,现在大家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接触?保守起见还是隔远点。
“诶,小云姐呢?”
“总要有人值班嘛,待会儿打个包。”程姐招呼大家坐下,熟练地往油碟里拌蒜泥。
五个人等距坐下,互相之间正好隔开一个安全距离。
桌上架了个八卦鸳鸯锅,菌汤红汤泾渭分明。
刘松巧主动承担起下菜工作,无他,熟能生巧。
刘松巧还有些好奇,他们这样来到阳间,能真的吃下去东西吗?如果能,又是什么原理?
菜还需要煮一会儿,程姐带头举杯:“又到端午,先祝你们节日快乐。”
刘松巧略喝一小口,趁机观察三人情形。他们确实做出了吞咽动作,杯中饮料也相应减少。
真神奇,鬼也能在阳间物理性吃东西了。
“此曰化形术,可赋予鬼魂形体,一个时辰内有效。”程姐听到她内心嘀咕,伸出筷子给她比划比划。
刘松巧低头看,灯下五人皆有影子。
刘松巧转头看向程姐:“那阴气……”
程姐却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似乎害怕她突然摸上来:“今天五月五阳气盛,否则也不敢和你们同席。”
怪不得要今天聚餐,马拉松是包的饺子,聚餐才是这碟醋。
“来,这第二杯,敬你俩,办案辛苦了。”
“不辛苦,全靠您……”Leo刚开始客套话,程姐就给他打断了。
“你不是想放松吗?在我面前装什么。”
Leo哈哈大笑:“好,那就敬我们大家都辛苦了。”说完一饮而尽。
刘松巧嘟囔:“要不是那些人,也不会这么辛苦。”
“你吵架吵累了,来,多吃点,”程姐给她夹了一块嫩牛肉到碗里,“当初说不丢脸就行,没想到反而长了不少脸。”
刘松巧有些不明白:“长脸?”
她不过是和判官吵了几架,审案子也没当主角,战战兢兢走完流程,怎么说也不算长脸吧?
程姐收起笑容。刚才两三杯酒下肚,她面色微红,动作隐约带着酒意,神情却极为认真。
“第一,从前那群老古董都是把法治地府办的现代人当奴婢使唤,你敢和他们吵架,就是一大胜利,而且吵赢了,”程姐掰下一根指头,“第二,古人之间的案子从未适用过现代法律,你劝服他们用现代诉讼模式,最后大家齐心协力逼他们用了现代法律,这也算一大胜利。”
刘松巧诧异:“这么复杂?”
程姐眼神飘忽:“原本不用那么复杂,可惜几十年前有人不珍惜机会。”
说完目光飘到向老师身上,后者闻言低头,轻叹一声抱歉。
“又这样,说你你就躲,”程姐皱眉,“你要有小松鼠的勇气,哪里还用这么和他们争?还好意思来问我愧不愧疚。”
刘松巧有些心虚,这气氛实在微妙。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往事,不敢随便插嘴。
向老师闭嘴不说话,程姐却不停:“至于愧不愧疚,推她出去争,我是愧疚!但是,难道为了不牺牲就永远不去争?向不行,你不能自己不行也让别人不行吧。”
刘松巧目瞪口呆,这场面出乎她意料,什么向不行?什么愧疚?她的脑子有些过载,还需要时间消化。
场面过于尴尬,她赶紧说道:“程姐,大过节的,高兴点,事情不都解决了吗。”
眼见大家都不说话,刘松巧又补充道:“这次向老师也出了不少力,没他帮忙我也争不赢,您别说他不行了。”
刘松巧回想起那天园子里和向老师的对话,程姐追求的不一定对她好?还有什么马前卒,出头鸟,她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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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些慌乱。
都是好心,却不一定能凑到一块儿。
“哎呀,程姐,今天来庆功的,您消消火,别光顾着数落向sir了。”Leo终于找准机会插话,边说边斟酒。
“对外矛盾暂时化解了,内部矛盾和平解决嘛。”刘松巧也站起来夹菜。
“内部矛盾……”元碧君摊开黑底长卷,“也不见得就能和平解决。”
是元碧君的黑名单,上面写的估计都是Leo的“罪行?”
“诶诶诶,哪里的话,madam元,我们俩可是好搭档,哪儿来的矛盾,”Leo把手缩回去抱住自己,“火锅汤烫得很,危险呐,您冷静。”
刘松巧八卦地跑过去要看一眼黑名单:“元姐姐,他都干什么好事了?”
元碧君缓缓收起长卷,白了Leo一眼:“他念我的诗。”
Leo大喊:“冤枉,我不是夸你写得好吗!”
元碧君冷眼相问:“谁准你念的?”
刘松巧大概猜明白了,元碧君写诗,约莫是仅自己可见的类型,Leo自作主张念了出来,虽说是夸人家写得好,人家也不乐意。
听起来是不道德,假如……假如她的中二日记被翻出来念,那很难不生气。
刘松巧想到这儿,附到元碧君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后者难得展露出一丝笑容:“好主意。”
Leo神色一变,对他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白光闪过,Leo习惯性抱头蹲下,人没事,口袋却空了。
他手机呢?
刘松巧左手划过屏幕:“让我看看他的朋友圈,有没有什么……”
Leo大叫:“小朋友,手下留情!”
Leo想抢回手机,元碧君轻轻一挥手就拦住了他。等刘松巧念完第三条,Leo脸都快比锅底红的时候,元碧君才心满意足把手机还给他。
程姐和向明今静静观看这一出闹剧,他们心里明白,这是为了不让气氛跌到谷底演出来的。
程姐叹气,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心性早磨没了。
向明今终究还是端起杯子主动走了过来:“这一杯,是赔罪。”
程姐本来想就这么算了,闻言却收回手:“给谁赔罪?”
“给您,还有我,再……”向明今回头看闹成一团的三人,“她。”
程姐松了口气,轻轻碰杯:“这还差不多。”
聚餐之后又过了几日清闲日子,刘松巧闲得打听马库斯案开审的消息,虽说不是自己分内事,她很好奇这人到底会被判几年。
“别等了。”程姐递给她一份文件,让她自己看。
刘松巧眉头越看越拧在一块:“什么叫外交豁免?没听说过他是外交官啊。”
“不可告人的交易,不过……”程姐转笔,“比起关一个鬼进地狱,还是到手的利益更实在。”
刘松巧:“那我们的努力还有用吗?”
程姐:“古代可没有外交豁免。”
刘松巧回想整个事件,会不会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下真给人当棋子了。
她还不熟悉这种情绪,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
“松巧。”向老师抱着一摞文件大步冲进办公室,话都说得有些急,应该是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
她忙起身问:“怎么了?”
“还记得那个唐笑辉吗?”向老师放下手中物件,“他出事了。”
36. 治安所一日游
“唐笑辉……那个赌徒?”
刘松巧对他的记忆不算太深刻,但对于坐他对面的贺逢雪,很难忘掉。
即使后面又审了这么多案子,也没碰到像她一样难对付的当事人。
“是他,”向老师找出那个案子的存档,用文件袋包好,“他被抓了。”
刘松巧:“不会是赌博吧?”
向老师顿了顿:“差不多。”
果然发誓管不了赌鬼。
刘松巧带着这个想法跟向老师直奔治安所。巡游鬼差抓鬼后先将其羁押在治安所,相当于一个派出所,区别大概是不管户口。
刘松巧原本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到唐笑辉的一瞬间脑子里却只剩惊讶。
治安所多用冷光源,大都是顶光,灯光照射下各人脸色都不太好。
尽管他低着头,中间隔了道铁栅栏,刘松巧也能看出唐笑辉的脸色离正常人很远了。
原本是灰色里透着诡异的粉,现在已经快黑成锅底灰了。
刘松巧伸出自己的手对比颜色,确认灯光不负全责。
刘松巧:“这怎么回事?”
向老师蹙眉:“应誓所致。”
“二位来了?”一个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一路叮呤当啷地走了过来,细看腰带上挂着好大一串钥匙,手铐,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品。
“荀主事。”向老师向来者躬身行礼,刘松巧跟着鞠了一躬。
主事是什么官,主任吗?
荀主事回礼,大手一挥:“咱们换个地方详谈,来人,提嫌犯!”
刘松巧心头一惊,嫌犯?治安处罚法都兜不住他干的事,一路闯到刑法上去了?
三人来到一个类似审讯室的房间,两个鬼差随后将唐笑辉押解进来。
说是押解,其实全靠一左一右两鬼差把他架进来。唐笑辉不仅脸色不像个人样,形状也没一点样了,和空中飘散的烟差不多,感觉风一吹就能换个形。
都这样了还要审问吗?感觉多抖两下就要消散于天地间了。
鬼差应该不这么想,把唐笑辉结结实实往椅子上一摁,丝毫不担心他会被压成薄薄一片。
荀主事翻开纸簿:“嫌犯唐笑辉,你之前交待的,当着这两位的面,再说一遍。”
唐笑辉缓缓抬起头,看清两人形象,张开嘴似乎要哭,等了半天只听他蹦出两个字:“救我!”
接着嘴里咿唔乱响,不知在哭喊些什么。
刘松巧愣在原地,救,怎么救?她又能拿什么来救他?
荀主事用更大的声音压了过去:“住口!”
唐笑辉虽不再乱语,却慌了神不张口,像个一开就乱滋水的龙头,开也不是,关也不行。
荀主事无奈,低头看纸簿:“我问,你答。姓名?”
唐笑辉没反应。
“姓名!”
唐笑辉张嘴,但口齿不清,要不是先知道答案,绝对听不出他念的是“唐笑辉”三个字。
有人在一旁盯着,荀主事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叹了口气:“这样,我念你刚才交待的,对就点头,错就摇头,行不行?”
唐笑辉连连点头。
“姓名,唐笑辉,卒年二十九,冥寿三十一,家住酆都城外东南七区第三组五十二号,对不对?”
唐笑辉点头。
“昨日辰时,我们接到报案,在你家附近一处石头下挖的洞里,抓到你正组织十几人赌博,粗略计算当时桌上有十几万,是这样吗?”
唐笑辉这点头点下去就没起来。
赌博不够,还要组织聚众赌博,这是不是开设赌场罪来着?
“之前审讯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组织赌博,你说是一个月前,问你资金怎么来的,你不肯说,让我们问判官司,是这样的吗?”
刘松巧一时无语,这和他们有什么实质性关系?难不成扯上他们能讨什么好?
“二位,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荀主事眼神在刘松巧和向明今身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刘松巧身上。
“没事,我们配合调查,说清楚就好了,”刘松巧双手抱在胸前,“那笔钱是他父亲的遗产,我们当时组织他和……继母调解,两边平分遗产。”
荀主事脸上笼起一层歉意:“我们查过他的银行明细,不见任何蛛丝马迹,恐怕不敢随便下判断。还有您说的遗产是什么,能给个具体信息吗?”
刘松巧和向老师对视一眼,协助调查,应该可以阅卷吧?
“入库归档的资料都在这儿,您看看能否用得上。”向老师将包好的案卷拆开,一页一页小心放在桌上。
“哎呀,多谢多谢,”荀主事拿起房产登记信息页和笔录仔细看,“可否抄录一二?以防万一还得麻烦您。”
向老师略有些为难:“能复印吗?省点时间。”
刘松巧想了想也对,卷宗放别人手里实在不放心。
“能,我这就去。您要不放心,一起来便是。”荀主事赔上笑脸,将卷宗一张一张整理好抱在手上。
“那就一起去吧,并非信不过您,公事公办,”刘松巧站起身来,感觉这话说得有些硬了,眼睛一转又想个补救之法,“而且他这个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就劳烦二位了。”
荀主事步子迈得快,刘松巧几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穿过长长走廊抵达办公室,这里照明布置看起来舒服多了。
复印也需要时间,机器嘎吱嘎吱转得缓慢。趁这空当,刘松巧理了理思路。
“荀主事,我有个问题,既然之前审问唐笑辉能说这么多话,怎么现在反而说不出了?”
荀主事忙着对比复印件和原件:“吓着了吧。”
刘松巧皱眉:“那还能好吗?”
荀主事:“那可说不清楚。”
她觉得还是有些蹊跷,什么东西给他吓成这样?按他赌博的频率,应誓应该早有痕迹,不至于现在才开始吧。从他们刚问完话到现在,至于恶化得如此迅速?
但荀主事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她也不好就这么直愣愣说出口。
机器老旧,好在不卡纸,慢吞吞吐出最后一张时,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好在向老师提前在每一页标了手写页码,整理起来方便许多。
刘松巧一页一页划拉对比:“您看看,该印的都印了吧?”
“齐了齐了,多谢,”荀主事两手把住复印件,抖整齐后放入抽屉。
刘松巧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再去看看他?来一趟也不容易。”
荀主事:“只怕还是那烂糟样子。”
刘松巧:“无妨,就看看。”
唐笑辉像今天初见时一样,半耷拉着脑袋,仿佛他的脖子已经不堪承受如此重量。
结合暗沉的灯光,场景看上去有些瘆人。
刘松巧指向头顶:“这灯能调吗?有些黑。”
“没办法。要不我去给您拿盏台灯?”
荀主事转身要走,被向老师拦住了。
“不用麻烦,我这里有,”向老师从袖中取出小灯笼,一晃变成正常大小,“引魂灯有指引魂灵之效,或许还能让他安定些。”
荀主事拱手:“当真是麻烦您了。”
引魂灯虽不算亮,放面前确实让人安心。刘松巧长舒一口气,安心坐下。
刘松巧和向老师待里面等唐笑辉状态好转,没想到荀主事也要一起。
刘松巧有些过意不去:“您公务繁忙,我们在这儿等就好。”
荀主事却板正个脸:“不妨事。若我不在,二位也无权审问嫌犯,只能把他关回去了。”
刘松巧回想诉讼法,好像是这么回事。不过,不是非得他来陪着吧?
刘松巧:“要不,其他人也可以?怕耽误您工作。”
荀主事哈哈一笑:“多谢体谅,说来惭愧,这里就我最闲,鬼差们都忙着巡游不得空。您二位又是贵客,下面人只怕不懂规矩,怠慢了二位。”
刘松巧嘴上说“哪里会”,脑海里却想起在判官司碰到的青衣鬼和白衣小鬼。
那还真有可能。
主事竟然最闲,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恰在此时,唐笑辉长吁一声,似乎缓过劲来。
刘松巧赶紧端正坐姿:“唐笑辉,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
唐笑辉闻声慢慢抬眼,又垂了下去:“记,得。”
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节奏和刚才的老复印机一样。好在还没罢工。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慢慢说,不着急。”
刘松巧示意向老师拿出纸册记录,荀主事赶紧站起来腾桌子,又是一阵谦让。
刘松巧:“当时你发誓赌咒不再赌博,怎么又开始赌,你重新开始赌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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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什么契机?”
唐笑辉:“钱,多。”
刘松巧:“钱多了就手痒,就忍不住去赌?”
唐笑辉头往下啄。
赌徒果然不能根治。
“你先抬起头来,别把胸口戳穿了。”刘松巧等他一点一点把脑袋拉起来,直直看向他的眼睛。细看之下,才发现瞳孔已是浑浊不清。
刘松巧:“你分了一半房子,应该是一大笔钱,但没从你银行账户走,为什么?”
唐笑辉:“怕,你。”
刘松巧一头雾水:“怕我?”
唐笑辉摇头。
也对,怕她做什么。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刘松巧只能把两个字拆开来问:“你是怕被查出来?”
唐笑辉表示肯定。
“和我有关,我……”刘松巧闭眼回想,“因为我查过你银行流水?”
唐笑辉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算是半对?
刘松巧想得费劲:“我查过你银行流水,你是怕别人像我一样查银行流水查出来?”
唐笑辉重重点头。
这哪里是问话,简直就是在猜。
刘松巧深吸一口气:“买卖房屋那么多钱不可能不走银行,你是怎么操作的?”
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以他现在的表达能力,有些棘手。
唐笑辉只吐出来一个字:“呵。”
荀主事立即大吼:“好好回答!”
刘松巧赶忙说没事没事。
唐笑辉现在情况不佳,不见得有精神嘲讽她。而且他还眼巴巴求她俩救命,不至于忽然恼羞成怒。
“呵,呵……贺?你是说贺逢雪?”刘松巧嘴里磨了磨“he”这个音,恍然大悟。
唐笑辉用力点头。
刘松巧:“先记下,后面找她问问。我再问你,你之前只是赌博,怎么想着组织赌博,还赌这么大?”
唐笑辉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事情经过。
看样子回答短不了,刘松巧干脆拆分问题:“是谁让你组织赌博的,有人给你出主意吗?”
唐笑辉:“丁。”
荀主事见状补充道:“他的邻居丁三,也是个老赌徒,这次一并抓来了。说是两人为了少输些,一拍即合自己组了个场子。”
唐笑辉听完,应和一二。
刘松巧哭笑不得,什么以赌养赌。
刘松巧继续问:“你们赌,怎么想着赌那么大,作为组织者,不怕被抓吗?”
唐笑辉:“怕。”
刘松巧没控制住嘴角,怕,但就是敢干!
这次没等她问,唐笑辉又补充道:“开,始,小。”
有进步,能说三个字了。
刘松巧帮他完善:“你是说开始金额小,后面才变大的?”
唐笑辉点头,继续说:“三,大。”
“你是说三天前,金额忽然就变大了?”刘松巧琢磨这句,“也就是说,不是你投的钱变多了,是有人在三天前开始大量下注?”
唐笑辉带着委屈:“嗯。”
刘松巧却不想同情他:“你明知已经摸到犯罪门槛,还是侥幸想多赚些,没想到鬼差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是吗?”
唐笑辉似乎被戳中了心窝子,两眼直瞪瞪盯着她,从喉管里吐出含糊声音。
该问的问了个大概,刘松巧也懒得和他多纠缠。
刘松巧起身朝荀主事致谢:“荀主事,今天就这样吧,劳烦您陪着。”
“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先麻烦您跑一趟,”荀主事欠身,“二位慢走。”
两人走出治安所,刘松巧才贴近低声问道:“他这样子正常吗?”
向老师摇头:“有些古怪,但没法细查。”
“那个荀主事,好像不太愿意我们单独问话,换人守着都不行,”刘松巧托腮,“他应该是古人吧,有这么注重程序吗?”
向老师:“或许,是他热心肠?”
刘松巧摊手:“无法证明,就先留个疑问吧。对了,唐笑辉的爷爷奶奶呢,他们不管吗?”
向老师把纸簿往前翻:“钱款分清后,老人家就投胎去了,距今约莫四十天。”
刘松巧了然:“怪不得这么放纵,贺逢雪呢?”
“她好像,”向老师顿了顿,“又要结婚了。”
“哈?”
37. 不深入调查
刘松巧一声惊呼没收住音量,两边行人纷纷回头。她赶紧扳平了脸当作无事发生。
又走出五十米,她才小声问:“和这案子有关系吗?”
向老师抿嘴唇:“不好说。”
鉴于时间有限,向老师先回去固定证据、搜集信息,顺便通知周叔。
至于她……先睡吧。
梦里又回到那天庭审现场,只不过这次站在第三视角,左边是向老师,右前方是焦头烂额的自己,正做着没多大用的努力。
情绪莫名急躁起来,想要冲上去帮一帮自己。但梦里迈不开腿张不开嘴,费了老大劲把腿往上使劲一拽,拽动的瞬间整个人陷入失重状态,猛地向下坠落,眼前一片黑暗。
该惊醒了,但好像没醒。好熟悉的感觉,是不是第一次来地府也这样?
刘松巧站了起来,在原地睁大了眼。身体依旧沉重笨拙,远远的天边似乎有一点光亮。
会是向老师吗?
场景仍旧暗沉,但和刚才有些不同了。遍地野草,叶子细长,低头一看盖住了小腿。
夜风吹过,野草俯首,将光亮从远方送来。
刘松巧目不转睛,见那一点光芒越来越近,似乎有生命一般,正在跳动。
莫名地,她感到一丝悲伤,而且冥冥之中有个念头,这不是向老师。
光点本身在跳跃,移动却很稳,直到光点不在能被称为光点。
那是一株火苗。
当光靠得再近一些,刘松巧看见了火光后面的猩红身影。
宽袍大袖,她说不出该叫什么,制式风格堪称古朴,上面还散布看不明白的黑色线条,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红衣人上半张脸藏在深色金属面具之下,下半张脸表情肃穆,似乎在进行神秘仪式。看面部线条,大概是位女性。
她手捧火焰,一路缓缓走来,甚至能看清衣摆随行进而飞舞。
刘松巧隐约觉得,她感受到的一丝哀伤,来自于她的情绪散发。
这是传说中的共感吗?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座突兀高台,红衣女子拾级而上,手中火焰随风摇曳。
从下方看,刘松巧终于能看清,那是一个蜡烛。
捧着蜡烛的红衣女子,鬼新娘吗?真是的,刚听说贺逢雪的事就做这种梦,联想过于发散了。
就在她走神时,红衣女子转过身来,似乎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她一瞬间感觉有些熟悉,这是……
还没来得及记下那双眼眸,刘松巧瞬间坠入深度睡眠。
还不给看啊?
呼呼大睡到天亮,刘松巧把梦忘得七七八八,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个影儿。
梦中感染的悲伤留有余韵,心上像浅浅扎进一根绣花针,针尾牵延绵绵丝线,缕缕不绝。
就在刘松巧快要化身忧郁文青时,周叔一连串消息霸屏给她看得一激灵。
最新消息骂得还挺脏,第一眼以为周叔凶她,往上翻翻,哦,是在骂别人。
周叔一边操着专业术语,一边夹杂特色方言,把唐笑辉和治安所都“问候”了一遍。
总结下来无非是狗改不了吃屎和关审案子的人什么事。更是激情发言,难道当事人转头跳忘川,也要找他们吗?
刘松巧心生感动,又有些好笑,周叔这脾气炸起来,火星子都能蹦人脸上。
她打了好长一段话表示感谢,但是,第一,这案子有蹊跷,她可以当没看见,向老师估计不能。第二,她刚意识到,现代人在地府办案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总之,她会去查一查,但不深入。
周叔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久,才发过来一句“注意安全”。
若说周叔是个炮仗,程姐就是粒秤砣,稳稳压住翘起的秤杆。
“治安所那边不用去了,我和他们打过招呼,有事就来找我。”程姐面色冷淡,语气生硬,看样子和那边谈得不太愉快。
刘松巧揣摩了半天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得出结论:“那个荀主事真有问题?”
程姐反而有些迷茫:“他的问题?”
刘松巧:“啊?那说我不用去……”
程姐眉眼透露出一丝笑意:“你自己事还多着呢,少管这烂摊子。”
“不过荀主事,看上去还真有点不对劲,我与他素未谋面,也不知他在提防什么,”刘松巧来回踱步,“还有唐笑辉的状态,太可疑了。要是能单独和他谈谈,兴许能有所收获。”
程姐架不住她认真模样,挥挥手道:“行行行,你要不放心,我再派人去看看就是了。你自己就别去了,真要有猫腻,你去只会打草惊蛇。”
刘松巧:“防患于未然,我去看看贺逢雪,这不会有问题吧?”
程姐无奈一笑:“去你的吧。”
刘松巧眉梢一跳,这是双关吗?
既然不明面反对,她就大大方方地去,还要拽上向老师一块儿。
“联系上了吗?”刘松巧边走边问,嘴里还嚼着刚顺来的珍珠芋圆。
向老师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糖水,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不急,你这……吃完再去吧。”
“嗯,是有点太随意了。”刘松巧顺势找了个干净长椅坐下,还腾出手示意向老师一起坐,“趁这功夫,说说她的具体情况?”
向老师扫了扫椅面才坐下,掏出一卷资料:“说来话长。”
刘松巧有些犯懒:“能短说吗?”
向老师看了眼大街上来往行人,竟然一脸难为情,这反倒勾起了刘松巧十足的好奇心。
“都写了什么啊,我瞧瞧。”刘松巧立马放下所剩无多的糖水,伸手便要去拿。
向老师赶紧拿开资料,举起一张手帕:“你先擦擦。”
刘松巧顺从接过,擦完本想揣回去洗了再还,一拍脑袋想起来身处何方,没地方让她做清洁。无可奈何,只能臊着脸皮原样递回去。
“那个,我能看看吗?”拿人的手软,刘松巧连语气都软了下来。
向老师也没客气,直接把东西给她了。她倒要看看,有什么事让他难于启齿。
刘松巧面无表情翻完:“就这?”
“大街上,小声点,”向老师压低声音,“毕竟别人隐私。”
“我还以为什么稀奇八卦呢,不就,”刘松巧伸出手指,“二、四、六……多结了几次婚嘛。”
“外面说这些终究不太好,万一被谁偷听了去。”向老师伸手要回资料,又小心收好了。
刘松巧把眼睛往街面扫了又扫:“放心,没人看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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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向老师似乎不这么认为,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刘松巧还是态度端正地点点头表示听他的。
“好,我打听个事,治安所是有什么,那个,”刘松巧用手比划,不知道怎么形容,“就,程姐看上去不喜欢他们。”
向老师:“说来话长。这个真不好说。”
第二个说来话长了!
刘松巧:“那你说最近的。”
“这次,好像那边做事不太厚道,”向老师停了两秒,“也不是大街上能说的。”
刘松巧刚准备听精彩八卦,就这么被迫偃旗息鼓,无奈叹气:“那下次去你家说。”
向老师不置可否。
是不是她有点太冒犯了?
“先去会会贺逢雪,两个月不见,我还真想试试,一个人能不能招架得住她,哈哈。”刘松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连判官这种副本boss都见过了,再看新手村boss,应该能打过了吧?
“不是一个人,”向老师跟着起身,“还有我。”
刘松巧咧嘴:“也对,上次你是法警不方便说话,这次咱们又不是开庭,多一个人多份力。”
向老师:“法警?”
贺逢雪在电话里说她在某街区某店铺旁巷子里的二楼,两人一路找过去,小巷逼仄黑暗,走进去阴森森的。
直到向老师祭出引魂灯,刘松巧方才感觉安心些。
小巷里楼栋单元不少,也没有统一标准,刘松巧几乎贴在门脸上搜寻门牌,排除一个又一个,才在中后部才摸到目标。
穿过铁门,楼梯一看就有些年头,好在还算干净。墙上就没那么好看了,挂满了小广告和贴画,一层叠一层,看起来甚是吵闹。
二楼有一扇黄色木门未遭小广告荼毒,应该就是这儿了。
向老师上前敲门三下,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深蓝色头发的脑袋探了出来,把他们上下打量一圈:“有预约吗?”
向老师迷茫:“预约?”
蓝发鬼顺势就要关门,刘松巧赶紧接话道:“我们来找贺逢雪的。”
“找贺姐啊,”蓝发鬼打开门,用手朝里一指,“等你们好久了,那边。”
刘松巧跟在向老师后面,进门四处张望,看家具摆设和熟悉的设施,这是家理发店?
“欢迎光临上头发型店,二位要做个什么发型?”粉红头发男鬼迎了上来,手里捏把长剪刀晃来晃去,刘松巧看得眼花。
向老师和这位理发师解释来此目的,刘松巧趁机朝蓝发鬼指的方向反复搜寻,竟不见贺逢雪身影。
不是说她在这儿吗?门口蓝发鬼那么笃定,应该不是忽悠他们。
除非这是……请君入瓮。
刘松巧有些紧张,店里到处是剪刀,说不准还藏了别的什么。她武力值可以忽略不计,向老师能顶住一群剪刀手吗?
“小刘妹妹,好多天不见。”
贺逢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刘松巧上看下看,哪儿呢?
“贵人多忘事啊,连我都不认识了。”
卷发机下顶着一头卷发棒的女子袅袅转身,直勾勾盯着刘松巧。看五官,这是她认识的贺逢雪?
刘松巧惊得合不拢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38. 有所收获
贺逢雪笑得肆意张扬,似乎很满意刘松巧的反应。
第一次见她,还是六旬老人模样,虽然也烫着时髦卷发,精神矍铄,但脸上皱纹和皮肤状态做不得假。
最后一次开庭时,好像是觉得她年轻了点,但也不至于差异太大。
现在她看上去顶多四十岁,皮肤紧致光滑,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不得不说,年轻二十岁的贺逢雪圆润饱满,光彩照人,像上世纪的电视明星。
刘松巧回想最后一次见她的种种细节,想起微末细节:“这就是你说的美容?”
“效果不错吧?”贺逢雪扬起下巴,脖颈光洁修长,“钱总有它的好去处。”
“既然说到钱,那我想问问,你怎么处理它的?”刘松巧环视店内其他人,早在她没察觉时已经远离这个角落,只有向老师在她身边守着。
“我有我的门路,您知道这个就好了。”贺逢雪抬起手,欣赏起精心保养过的指甲。
刘松巧知道,这个人若不肯说,一般也撬不开她的嘴。
“还是钱养人啊,从头到脚都不一样了,”刘松巧索性找了张理发椅坐下,摆出一副欣赏的模样,“二十万不少,但这个效果,可能只是定金吧?”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我定当知无不言。”贺逢雪收回手,转头俯视刘松巧,眼神表面浮着一层温柔,底下全是防备,还有点挑衅。
刘松巧轻笑:“知无不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答呢。”
贺逢雪别过头,朝刘松巧摇手:“您可真误会我了。我也只会找人帮帮忙,具体的一概不知。您看,我这算不算得上知无不言?”
或许是知无不言,但不保证言无不尽。
刘松巧上身探向贺逢雪,压低了声音:“那您未婚夫知道吗?”
贺逢雪收起笑容,低头瞧了刘松巧半天:“您好奇心也太重了。”
“没办法,天生的,”刘松巧眯着眼,耍起无赖来,“要是我就想知道这个呢?您未婚夫没准也想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
贺逢雪眯着眼:“哦,是什么呢?”
刘松巧用手比了个六:“马上就是七了。”
贺逢雪轻蔑一笑:“小妹妹,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这不是什么问题。”
刘松巧甩手:“结婚算什么问题?我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
她趴在靠近贺逢雪一边的座椅扶手上:“但是,会不会每次都太巧了?”
贺逢雪歪头:“有什么巧合,我竟然不知道,愿闻其详。”
刘松巧开始掰手指:“都是独居男性,年纪大小不一,偏偏婚后不超过五年都没了,而且最巧的是,他们那些东西,最后都留给了……”
刘松巧抬手指向贺逢雪:“您,婚姻猎手。”
贺逢雪却不以为意:“还挺有意思,找着犯罪证据记得通知我一声。”
见对手不接招,刘松巧壮着胆子唬人:“如果通知您未婚夫呢?”
“哦哟,小妹妹还会威胁人了,”贺逢雪装模作样笑得浮夸,眼神却没之前坚定。
刘松巧眼看有戏,瞥了眼向老师:“我只需要一个方向。否则我怕以我的决心,万一真挖点什么出来,对大家都不好啊。”
“小妹妹,别钻牛角尖,”贺逢雪轻轻摇头,“那些,你惹不起。”
“没事,有这句话就行,”刘松巧毫不拖泥带水,拍拍屁股起身,“对了,还是预祝您新婚愉快。”
贺逢雪靠上椅背:“多谢,您公务繁忙,就不请您喝喜酒了。”
刘松巧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最好不再见。
“有收获吗?”回到大街上,向老师关心道。
刘松巧叉腰:“有最后一句就算大获全胜了。”
向老师:“怎么说?”
刘松巧嘿嘿两声:“大街上不好说,走,回去。”
两人选择传送,瞬间消失在街道一角,除开别有用心之人,没人会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程姐,程姐。”刘松巧一进办公室就张开双臂嚷嚷,让程姐看她一眼。
“怎么了?”程姐转了过来,刘松巧不说话,赶紧在心里把所有发现和推测默念一遍。
想说的过完一遍,刘松巧比了个ok手势:“不传六耳,安全稳当。”
程姐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谁教你的?”
刘松巧翘起嘴角:“无师自通。”
程姐笑得捶腿:“好好好,我都知道了,绝对保密。”
笑完又叹气:“连我都指挥上了,当真长本事了。”
刘松巧心虚地摸摸下巴:“这叫齐心协力。”
时间有限,只能第二天再和向老师细说个究竟。她保证,这次绝对不会一条路走到黑,走到黄昏也不行。
刘松巧特意买了些零食送到向老师家,老是空手登门未免太不客气了。
向老师家园子大,又有纸傀儡巡视,应当很安全。
“园子八方布有阵法,能够隔绝一切探查。”向老师示意她放心,把零食整整齐齐码在茶桌上。
“那我就不担心了,先吃点。”刘松巧拆开一袋膨化食品,分给向老师一半。
在刘松巧的殷切注视下,向老师礼貌捏起一片,迟疑入口,嘎嘣脆响:“味道不错。你昨天……”
“听我慢慢说嘛,好吃就再来点。”刘松巧还准备倒些出来,被向老师用手挡住了,让她继续说。
刘松巧端正上身:“嗯,昨天我有好几个问题,第一,贺逢雪之前的婚姻,我不知道鬼魂一般能存在多久,但也不至于五年不到就都不行了,实在可疑。”
向老师表示肯定,顺便解释:“冥寿长短参差不齐,短的只够在阴间待上几年十几年,长的你已经见过了。除去阳寿影响,精神强度各有不同。”
刘松巧边听边点头,罗马鬼的寿命就相当可观。
“第二,”刘松巧觉得有点咸,喝一口茶润润,“贺逢雪变年轻太奇怪了,什么美容能真的把一个人变年轻二十岁?不只是物理性质上把皮拉紧,连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好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增加生命力。”
向老师合眼回想:“为鬼魂变换相貌的美容店有几家,至于你说的增加生命力……不会有这种店。”
刘松巧:“那鬼魂能从哪儿获取生命力,不会是吃人吧?”
向老师否定了这个猜想:“就算全吃下去,也不能将活人的生命力化为己用。”
“那就好,活人安全多了,”刘松巧又开了包瓜子开始嗑,“如果真有什么办法,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
向老师却紧锁眉峰:“不一定安全,有法术可以吸取活人精气,很早以前就被地府列为禁术,使用者一经逮捕,当场诛灭。”
“那很有可能……”刘松巧冷哼一声,“怪不得不能说。”
“兹事体大,你就别乱掺和了。”向老师眼神中满布担心,刘松巧赶紧表示她绝对不会以身犯险。
刘松巧:“要不要我给你发个誓?”
向老师立马伸手要按下她举起的右手:“在这儿你敢乱发誓?”
“别急别急,我不发誓,但我保证我不会乱来,”刘松巧一脸严肃,又有些无辜,“我只是好奇心重,不是傻子!”
向老师这才放心:“嗯,听程姐的安排。”
“那我再说说我的推测,我只在这儿说,”刘松巧忍不住压低声音,把头往前倾,“帮贺逢雪运转钱的,和给她做‘美容’的,会不会是一伙人?”
向老师也配合往前倾:“有这个可能,但不能确定。”
刘松巧略作思考:“不,你想想,这是禁术,死罪类型的,他们的客户必须把钱的去向遮掩严实了。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把上游这块儿替客户一并处理好了,一条龙服务。”
向老师垂眼想了想,点点头:“就算不是同一伙人,也会联系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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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突破口就来了,上次庭审你还记得吗,贺逢雪那二十万定金被退了,”刘松巧眨巴眼,理了下思路,“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说的,时间对不上,退定金,二是……”
“他们不收银行转款。”向老师补上后面半截。
“但也不对啊,要是不收,一开始就不会给她转款账号。”刘松巧抓头,逻辑看上去通了,却有些小瑕疵,可能影响整个逻辑推理。
“阴阳两套账?一套明面正常生意,一套暗地里的。”向老师直起身来,开始找纸笔。
“对啊!表面开家正规店铺,方便走账洗钱,”刘松巧一拍桌子,差点把零食拍下去,“要是家美容店,还能探寻潜在客户。”
向老师递过纸笔,刘松巧拎着毛笔将就写:“那么,查那笔银行流水,就能找出来是哪家店铺,再顺藤摸瓜……不是我去查,我就说说。”
“这确实只能给程姐说。”
向老师低头看纸上涂画,刘松巧却羞赧异常,她那狗爬一样的毛笔字,实在浪费别人笔墨。
“我还有个疑问,荀主事到底在怕什么?”刘松巧拍脑袋,“我想了一天了,总不会他要整我们吧?我都不认识他。”
向老师转动眼睛:“应当不会。兴许是怕你。”
刘松巧:“怕我干什么?”
“你才出了名,都知道你是推行现代法的急先锋。”向老师说得坦然,刘松巧反而羞得不行,她何德何能还戴上这高帽了?
“他们怕你,揪出他们用那些手段的证据,要治他们。”
向老师说完,眸光却暗沉下来。
“什么手段,刑讯逼供?”刘松巧大概猜到一些,古代人就爱这一套嘛。
“对于在地府所犯罪行,重罪嫌犯可以刑讯,轻罪不能,”向老师略顿了顿,“有时,也会上些不留痕迹的手段。”
刘松巧:“其实也是违法的吧?比如不让人睡觉,逼人一直说。”
向老师摇头:“这不算,监察司审人也是这么审的。”
“监察司又是什么?”刘松巧好奇。
“嗯,”向老师却好像被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就是监察鬼的。”
刘松巧:“你这不等于没说,监察什么内容?很神秘吗?”
向老师眼睛往外一瞟,又迅速收回来:“监察地府各级职员。”
刘松巧了然:“我们那儿也有监察。”
但是有些不对,向老师在心虚什么,有监察也不影响他们正常工作。
除非……
“向老师,看着我,”刘松巧挺直腰杆,“你是不是,被监察司审过?”
“啊,你问这个做什么?”向老师顿时有些慌乱,全身上下一丝不苟,唯独眼神出卖了他。
“因为你欲盖弥彰,脱口而出监察司现行的审问方式,和你工作内容都不搭边,”刘松巧手指凭空画圆,“要是别人和你说的,你慌什么?你在害怕我问你,你怕暴露了,是不是?”
向老师不吭声,刘松巧叹气,这人演技怎么这么差。
“是不是和我有关系?”刘松巧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免得他又躲开。
向老师有些慌,起身欲走。
“你要跑,我可就抓你了。”刘松巧伸出手威胁道。
向老师停下动作,一脸无奈:
“何必问那么清楚?”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第一次来这儿,后面发生那些事,”刘松巧串起来想明白了,忽然有些悲伤,“当时,你是不是被?”
向老师沉默不语。
按他的性格,如果不是,他一定会立马否认。
刘松巧感觉胸中似乎充斥着一股浊气,既让话语尽数坍缩于方寸之间,又膨胀着要冲开皮肉。
“那七天七夜,你都在受那种审问,是不是?”刘松巧一瞬间想哭,但精神体无法产生这种生理反应。
只能大喊一声:
“对不起。”
39. 赠之以芍药
“怪我一时冲动害了你,”刘松巧感觉眼皮都在跳,攥了攥拳认真地看着向老师,“真的对不起。”
向老师愣在原地,微张个嘴。半晌他才恢复平静,半开玩笑说:“你要这样,我真跑了。”
“啊,好,”刘松巧抹了抹脸,还有些懵。
向老师走近:“还是坐下说吧。”
茶水有些凉,向老师指挥纸傀儡架起小火炉烧水。
柴火哔啵作响,红陶盖子砰砰轻晃,再加水开的咕嘟声,场面倒也不至于安静得过分。
刘松巧低头摸起后脑勺,心里还是不痛快。
“那些天,你到底,怎么……”别人替自己受过,怎么想都过意不去。还受这种非人折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向老师连忙解释:“无妨,正常流程而已,鬼也不需要睡觉。再说,是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刘松巧猛然抬头想反驳,看到向老师满眼担忧的一刹那,又把那些话吞了回去。
“那我送点什么给你吧,就当……”
不行,不能说是赔礼,那该叫什么,祝他平安归来?时间上又太晚了。
对面人眉眼弯弯,眼神像窗外池水微澜,看得她一时失了神。
该说什么来着?
“你已经送过了,谢谢你。”向老师起身离开,刘松巧呆坐原地。
怎么了,这不会是逐客令吧?
她还没来得及想个明白,向老师捧着一个花瓶出来。
“是那朵芍药?”刘松巧惊讶地站起来看,“还开着呢,边也没焦,好像开得更好了。”
“嗯。”向老师准备把瓶子放桌上,刘松巧赶紧收拾桌上零食。
“这花是不是更大了,真是我送的那朵?”刘松巧把拳头伸过去对比,第一次觉得自己手小。
向老师:“当然。”
“你喜欢芍药的话,我再多送些?”刘松巧感觉送礼还是要投其所好,花挺好,送再多也不会嫌多。
向老师原本正低头赏花,话音刚落便抬眼瞧她,轻轻抿起嘴角。
“松巧,你知道送芍药是什么意思吗?”
“花语吗,我查查,”刘松巧有些慌神,赶紧摸手机,“现代人编些花语动不动就扯上爱情,不能当真的。”
“嗯,我没看那个,”向老师好整以暇地看她手忙脚乱,“我记得有一句诗。”
“哪句?”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刘松巧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没文化,我只知道庭前芍药妖无格……”这时检索结果出来了,刘松巧瞥了一眼,赶紧举起屏幕,“花语是纯洁的友谊,友谊。”
向老师微笑点头:“嗯,友谊。”
刘松巧不知该怎么解释,她送的时候真没想这个,但好像越解释越复杂了。
“这花颜色真好看啊,白白嫩嫩,白里透红……”
刘松巧想给自己两下,这词儿是描述花的吗?
向老师:“嗯,确实好看。”
“那一束都好看,我专门挑的小清新暖色调,”刘松巧开始翻存的照片,“橙黄色占比大,又不至于太粉嫩。”
“那些橙色花儿,确实有意思,”向老师看向园中,“水里养上些日子,竟然生了根。”
刘松巧瞬间来了兴致:“啊,哪儿呢?我要看看。”
“移栽到园子里了,那边。”向老师伸手指向对岸光亮处,群绿丛中一点耀眼橘黄。
“哦哦,是那几朵月季,听说养好了能月月开花,”刘松巧恨不得拿个望远镜看,“要不要我给你带包花肥?”
“多谢,不用麻烦。我会为它常开灯的。”向老师目光从远处落到眼前,抬手为芍药笼上一层法术光罩,不知起什么作用。
这话似有言外之意,难道……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刘松巧醒来,忍不住用被子捂脸。
看她干的好事!
偏偏松糕不解风情,一味隔着被子催她快放饭,咪咪喵喵还动手动脚。
刘松巧无奈,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七月天气炎热,比赛结束后便不再晨跑,改为散步。
刘松巧一路经过晨练的老人,带小孩出门的家长,买菜的邻居。遇见形形色色的路人,心里像装着个杯子,逐渐斟满。
生活还在继续,一切都富有生机。一些小小烦恼,不足以搅乱生活节奏。
抱着这个信念,整个白天平稳度过。但是晚上一闭上眼,她又开始焦虑了,以后和向老师怎么相处啊?
还有程姐,她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会不会笑她?
刘松巧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不忘自嘲一下心态还是不太行。
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向老师的黑色背影,难以忽视,旁边还站着一身白的元碧君。
好久没见他俩站一块儿,想起那句“黑白无常”,她又忍不住想笑。
但踏进大门那一刻,她隐约察觉到气压有些低,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向老师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办公桌前的程姐。
程姐双手抱在胸前,脸色沉得像要山体滑坡。
刘松巧乖乖站了过去不说话,不知这坏事和她有没有关系。
程姐瞄了她一眼,转而手扶太阳穴:“你猜对了。”
“荀主事?”刘松巧几乎不假思索说出自己的预期,“他狗急跳墙了?”
“我的人刚悄悄和唐笑辉接触,就被他发现了。”程姐眉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刘松巧心里咯噔一下:“那他要怎样?”
程姐:“他倒是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刘松巧松了口气:“那就好。”
程姐:“今天就报告唐笑辉转世去了。”
刘松巧:“什么!”
这哪里叫狗急跳墙,分明是杀人灭口。鬼魂死不了,那就让他去活。
程姐冷笑:“灭口都用上了,秘密不小啊。”
刘松巧有种不好的预感:“会是冲我们来的吗?”
向老师开口:“如果不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程姐往后一仰倒在椅背上:“还是打草惊蛇了。”
如芒在背,刘松巧不得不加快了思索进程。
“向老师,那天笔录存档了吗?扫描复印备份。”
向老师点点头,再去电脑上找存档多打印几份。
刘松巧忍不住掐了个小六壬,留连。晦暗不明,一切都有可能。
她刚准备再算算,组成一卦正儿八经卜一卜吉凶,程姐打断了她。
“我算过了,坎之涣。”程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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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根细长木条,眼神转冷。
伸长脖子,能看见她桌上还有一把这种木条。
“坎……八卦?坎和涣,我有点记不清卦象,是什么来着?”刘松巧学八卦时有些偷懒,舍不得费脑子背齐六十四卦,每次都现翻书。
“坎不盈,祗既平,无咎。就是说,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不收手就不好说了。”程姐冷哼一声,把木条扔回桌上。刘松巧想起来了,这是筹策?
“要停止吗?”刘松巧背着右手悄悄再起卦。
“停?他们可不会停,”程姐右手撑住桌面,“坐以待毙的安全,我不要。”
两留连一小吉,刘松巧放下手,不由自主握紧成拳。先凶后吉,但只要扛过去了就好。
刘松巧抬头,眼神坚定:“赌一把?”
“只看坎卦的话,维心亨,行有尚。”程姐闭眼,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书到用时方恨少,刘松巧掏出手机:“我查查什么意思。”
向老师递过笔录复印件:“抱守精诚之心,艰难险阻皆可通。反过来说,裹足不前就再难突破。”
刘松巧深吸一口气:“那,干。”
元碧君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直到大家心意已决,才坐下来帮忙分析材料。
刘松巧感觉这氛围像打仗。敌军已经发出警告,她们枕戈待旦以备不测。
但是对外还不能太明显,免得人家以为他们要彻底摊牌。
“他们,会是谁?”刘松巧回头看程姐,“杜判官他们?”
她想不出在这儿还得罪过谁,这人还得有本事指挥得动治安所主事。
“他背后的人,除了他们还会有谁?”程姐翻过一页,下笔不停,“治安所本就在他们辖下,并不意外。”
刘松巧顿生压力,她们似乎在对抗一个完备体系,己方力量不会只有这一个办公室吧?
程姐:“当然不止,放心做好自己的事。”
感谢读心术,刚才那句话要是直接说出来,多伤人面子、灭自己志气。
“那家美容店,有案子在我们这儿。”元碧君不知在勾画了些什么,刘松巧看不懂。只知道她没查资料就直接得出了答案。
“这么巧,不会是陷阱吧?”刘松巧虽然经常希望能有巧合,但这未免太巧了。她不信有这种瞌睡来了递枕头,甚至把床都铺好了的巧合。
程姐:“什么案子,审了没有?”
小云翻出一本案卷:“刚来的,还没分配承包人。”
程姐接过案卷快速浏览一遍,递给刘松巧。
“合伙合同纠纷,”刘松巧翻开卷宗,竟然还提交了证据,“审案子,顺便把人和账全核一遍?”
程姐:“交给你,怎么样?”
刘松巧立马想打退堂鼓:“合伙纠纷很难审,我怕是没那个本事。”
程姐挑眉:“刚才还在说要干?”
“要不谁顶上,我在后面支持……”刘松巧说一半又咽回肚子里。让谁来,都只会增加一个卷进来的人。
她甚至有些优势,活人随时能跑,死人万一也被强制送入轮回,亏大了。
对面找麻烦,说不定就和之前那个案子有关系。下了他们的面子,迟早要找回来,
想到这儿,刘松巧干脆豁出去:
“我接。”
40. 得加钱
案件内外都上难度,刘松巧不免有些压力,攥笔的手都有些用力。
程姐接了杯热茶给她:“也不用太慌,对方至今还在规则体系里动作,不可能突然打破常规。”
“嗯。”刘松巧捧住茶杯,温度正好暖手。
现下局面错综复杂,不能自乱阵脚。她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脑子和嘴,得好好冷静下来理一理。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松糕,面前一团乱毛线,任务是用一双尖爪子捋清楚它们。
那么,首先不能把自己缠进去。
刘松巧闭目冥想,离远点怎么样?试着跳出去看看。
刘松巧把案卷放到一边,另起一页开始画关系图。
唐笑辉、贺逢雪是继承案子的当事人,案后贺逢雪给唐笑辉介绍了暗处的金钱运作业务。唐笑辉利用这笔钱组织赌博,被治安所抓住。
从这儿看,主体关系已经闭环。美容店是贺逢雪的支线,治安所背后的那些人,又是另一条线,他们和贺逢雪有没有关系尚不确定。
她在“那些人”上画了个问号,思索几秒,又在唐笑辉和治安所中间画了一个。
唐笑辉被抓这件事合规,但处处透着诡异。被抓前三天忽然增大的金额,来得正是时候的巡游鬼差,还有他在治安所的奇怪状态,都不对劲。
这个问号又单独拆出来,按时间分成三部分,被抓前,被抓后、见他们前,见他们后。
被抓前应当早有预谋,选中了他作为目标。被抓后应是在他身上使了些不可告人的手段,又请他们去配合调查。
为什么就非得让他们去一趟?
于对手而言,一定是利大于弊,弊端是提前暴露自己的意图,如果利益只是让他们和这案子扯上关系,似乎太小。
他们那天还做了什么来着……
刘松巧猛然抬头:“程姐,我们的卷宗保密吗?”
“对外保密,”程姐眯起眼,嘴角下拉,“你是说,对方想要我们的卷宗,但又不想在系统里留下痕迹?”
“虽然我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很有可能。那天去,他们还专门复印了一份。”刘松巧心生悔意,早知道就不给了。
程姐:“人家合规合法,你也不能不给看。或许还有别的目的,卷宗只是其中一环。”
刘松巧指着第三个阶段,此处仍是空白:“后面和唐笑辉接触上,有什么有用信息吗?”
程姐:“没有。就像你说的,全身上下都在喊求救,偏生喊不出来。”
刘松巧有些气馁,就一点线索也没留下吗?
“应誓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对比出来他遭受了什么?”
程姐伸手,光点从指尖冒出:“会查的,只要是法术,总会有痕迹。”
唐笑辉身上没有物理伤痕,只能是法术的杰作了。但又怎么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唐笑辉身上又有什么秘密,让他成为被选中的目标?
“查美容店,能不能顺藤摸瓜摸出点什么来?”刘松巧突然就有了动力,“万一呢,试试。”
好消息是,当事人交的证据不少,信息详实,又多几个调查对象。
坏消息是,没账本。
诉状里就明晃晃写着,合伙合不下去要算账,结果会计账本丢了,现在算不清账,不知该怎么分钱。
“他们不去找会计师事务所,找我们干什么?”刘松巧翻完,这算什么法律问题?
程姐:“会计又不能强制他们分钱,也没资格查所有资金动向。”
元碧君幽幽补一句:“而且我们便宜。”
“能让他们加钱吗?”刘松巧算了下起止年份,“二十年!二十年的账,不能白算吧?”
程姐写字的手一顿:“加不了。小云,到时候你帮忙做一下账。”
“我也要来吗?”小云从文件堆里探出脑袋,对上程姐的眼神,“好的。”
向老师去一趟银行,半天都没回来。
“不会有事吧?”刘松巧有些坐立难安,总不能刚察觉敌人意图,向老师就出事了。
程姐头也不抬:“丢不了,敌人再傻,也不可能把一个鬼使当街捆了。”
“我,我……回来了。”向老师声音听起来十分吃力,刘松巧赶紧起身去看,紧接着似有重物坠地声。
“向老师!”刘松巧赶紧冲出门,眼前景象着实吓了她一跳。
程姐不慌不忙移过来,靠在门框上:“你转行干搬家了?”
四摞一米多高的打印纸堆在地上,蔚为壮观。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刘松巧开始晕了,想到眼前危机又强制把精神集中起来。
刘松巧:“向老师,辛苦你一路搬回来,早知道开个车去。”
向老师甩甩袖子:“还好有法术。主要是怕散了,就当锻炼控制精度。”
程姐回头朝里喊一嗓子:“小云,让他们补缴诉讼费!”
给二十年的银行流水分类是个体力活,一年一年分太占面积,索性重新按年份平均分作五组,将纸堆高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四年一组,再将最高的两组内部按年份分开,选取八年中最高的两组先行筛查。
即使这样筛选,样本阅读量也比前面案子的加起来都多。
现在人人都是埋在文件堆里的小云,小云本人面前更是堆成围城。
“主要任务查线索,还要完成支线任务算账……能不能把那个丢了账本的会计吊起来打?”眼前开始出现频闪黑影,刘松巧使劲揉揉眼睛。
“听说因为丢账被抓起来了,应该是接触不到本人。”程姐隔空用手点点,纸页便在她眼皮子底下翻飞,看起来像所谓的量子速读。
“这算不算他们有关系的铁证?哪来那么多巧合。”刘松巧打了个哈欠,之前还怕他们,现在只想把他们狠狠抽一顿。
怎么这么会给人添堵!
“你先睡,精力用到刀刃上。”程姐说话间又翻完一本,轻动手指,纸册自动飞到一旁,堆放整齐。
刘松巧站起来活动筋骨:“嗯,我一定睡足精神,好好查他们!”
程姐:“我是让你好好复习!”
刘松巧感觉自己好像日漫里的高中生,一边忙着拯救世界,一边还要天天上学备考。
之前还当个笑话,现在自己也过上这种辛苦日子了。
“书背得怎么样?”向老师忙里偷闲问候一句,又立马埋头计算。
过了一天一夜,一办公室的人还在忙,甚至拉了Leo当苦力。
“我是律师,我不是会计师啊!”Leo抗议无效,在加班费诱哄下终于认命了,还自吹自擂“商事律师基本功”。
小云汇总出对手信息的交易对象,初步筛选分类。筛出供应商、员工和小客户,剩下的再一个个排查。
“这量也不少了,用户籍系统查他们信息会不会留下痕迹?”刘松巧看完一页还有一页,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动。
“会,所以得换种方式,用我们的系统,”程姐让出电脑位置,“身处灰色地带的人,多半有些黑历史。”
刘松巧点头:“确实是个好办法,剩下的又怎么筛?”
程姐摊手:“再说吧。”
果然提前空口计划约等于说大话,查榜上有名的这些人就足以费尽心力了。
“这么多案子啊……”刘松巧感觉头皮在跳,“个个都是法外狂徒?”
程姐瞄一眼屏幕:“法外狂徒也得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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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慢慢查吧。”
没办法,再无捷径可走,只能一个个细看筛查。
这叫什么,大数据?她不懂这些,恨不得立马出现一台超级电脑汇总处理好所有信息。
“超级电脑?”Leo却拍拍她的头,“相信你的最强大脑。”
信个大头鬼。
鏖战数日,刘松巧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敌人的缓兵之计?
也没别的办法,见招拆招吧。
主线推展如火如荼,支线也不能落下。听说有好心的兼职审判员做过会计,帮忙做了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但因为不想掺和进来,也没法进场审计固定资产,隔空不具名给她们加油。
刘松巧具名表示由衷感谢。
为了加快进度,刘松巧干脆提议组织庭前会议,不实质审理,单纯听听合伙人的说法。
正常流程,合规合法,总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这家美容店起初只有三个合伙人,二十年来不断有人退伙入伙,现在嚷着要分钱的坐了一整桌。
有名字写登记簿上的,还有些没名字的也说自己出过资,必须分他一份。
刘松巧揉揉太阳穴,看几天材料已经是头晕眼花,本以为纯经济纠纷不至于像家事纠纷那般闹腾,没想到为了钱更是吵得厉害。
结婚生子好歹有迹可循,钱投进去就像石头砸水花,记录水花的账本没了,谁知道水底长得都一样的石头是谁扔的?
“这要是处理不好,会不会演变成什么□□?”刘松巧把Leo拉来壮胆,此刻忍不住咬耳朵。
Leo压低声音:“没事,我不是承办人,您尽力。”
他说完就弹射回去,坐得笔直,丝毫不给刘松巧骂他的机会。
刘松巧恨恨盯着他,白拉帮手了。
刘松巧摊开笔记本:“九老板,您是创办这家店的老合伙人,店里情况您最清楚,能不能大概说一说?”
九老板名唤杨孙九,多年商海沉浮,人送外号“九老板”。观此人面相,精明更胜金老板,说话更加灵活多变,刚才还满脸圆滑事故,现下听闻要他作答,立马换上真诚面孔。
九老板起身鞠躬:“多谢您的信任,老朽愧不敢当,年生日久未必记得清楚,若有错处,还请诸位海涵,指正一二。”
说完又朝一桌人拱手,众人纷纷还礼,念道“岂敢岂敢”。
九老板站直了,开始述说店铺历史:“此店最初由我,郭正阳和蔡青萍筹资建立,起名‘改朱颜’,三五年间生意也还算过得去,并不十分红火。”
刘松巧点头确认,最初几年的银行流水厚度确实最薄,连最近几年的一半都不到。
“那年,应该是……十四年前,郭老板介绍来一位手艺精湛的匠人,说他可以来,但必须以技术入股,作价百万。人才难求,我答应了,但蔡老板却有些不快。那匠人恃才傲物,不知怎的,竟与蔡老板起了争执。蔡老板气性大,索性退出不干了。”
刘松巧记下,只靠流水绝对推不出这些背后故事。
“敢问九老板,这位匠人姓甚名谁?登记簿中似乎不曾记录他的姓名。”
这人似乎是其中关键,银行流水和登记簿中都不见这号人物,藏得有些太严实。而且拉拢客户,不正是一线人员适合做的?
“他只说叫他阿花即可,不知真名,因此也没有登记,”九老板顿了顿,眉尾下垂,“说来可惜,这次正是因为阿花,才不得不散伙。他不来,顾客都不登门,开一天就亏一天,实在难以为继。”
刘松巧眼里放光,登时又按捺住,免得被人察觉异常:“阿花师傅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九老板瞳孔微缩,双手半握成拳:“他,失踪了!”
41. 庭前会议
账本丢了,是因为账本有用;人也丢了,那这个人重要性也不遑多让。
“九老板,阿花失踪报过警……官吗?”刘松巧差点说成报警,想了想这儿只有巡游鬼差。
九老板唉声叹气:“报过,但名姓、住家一概不知,就一个花名、长相描述,治安所也没办法。”
“当初牵线搭桥的郭老板呢?今天郭老板是不是没来?”刘松巧扒拉出签到名单,郭正阳名字后面没打钩。
“早就问过了,郭老板前些年产业转移,常驻西方做生意,不怎么回来,这次也是托我代理,”九老板扶着桌子,有些无力,“他也许久不曾联系阿花,更是无从得知他的下落。阿花在外闯荡都只报花名不报真名,一点线索都没有。”
身份捂这么严实,放阳间高低是个通缉犯。
“九老板,您有没有照片什么的,我们也帮忙找找,”刘松巧想好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作挡箭牌,“按理说该所有合伙人参与诉讼,若是阿花师傅实在找不着,我们就按程序公告三十天,缺席审理。”
“三十天!你知不知道我们时间多宝贵?”一个合伙人拍案而起,指着刘松巧鼻子吼。
刘松巧还没想好该好好解释还是用官腔压回去,向老师已经用法术强制他“乖乖”坐回去:“坐下,听审判员说。”
刘松巧朝向老师报以感激眼神,又转头向着一桌当事人:“各位,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要是现在稀里糊涂把钱分了,来不了的人到时候冒出来说没收到通知,让你们把钱吐出来重新分过,岂不难受?走完公告程序,到时候他再闹也没用,您收钱也收得安心。”
大部分不吭声,算是默认了。但也有人不太认可,举手示意。
刘松巧看向他:“您请讲。”
“若是能找到阿花,咱也不用散伙了,”这人边说边扫视众人,试图寻找同盟,“先分钱,要是阿花回来了,我再把钱拿出来继续做生意,怎么样?”
有几人开始交头接耳,似乎有些动摇。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刘松巧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能用这个问题拖上一拖。
“伍义昌。”
刘松巧用尽可能真诚的眼神看着他:“好,伍老板,我能理解您的急迫心情,您做生意有多需要流动资金,我们办案就多需要程序严谨,既然选择让我们处理,就请您多担待担待。”
“凭什么?”
这伍老板似乎存心挑刺,拒不配合。其他人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似乎都在期待他挑战权威。
向老师可以强迫人坐下,但不能强迫他们听话。
“伍老板,看来您有些误会。”Leo站了起来,脸上笑嘻嘻的,上身略往前倾,客气得仿佛他不是审判员,只是个推销员。
“刚才咱们刘审判员说的三十天,不是让你们白等一个月。”
“我怎么看不出来?”伍老板双手抱于胸前,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会呢?在座诸位都是生意场的老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Leo举起面前的书写纸,一手拿笔指着上面字迹,“散伙饭不是抡个大勺、炒个小菜就能料理好的,您也知道,账本没了。”
说完在纸上画一道,刘松巧坐在正下方看不清,应该是刚才现写的内容。
伍老板抿紧嘴唇,眉头紧锁。
Leo保持笑容,继续在纸上勾画:“账本是大问题,要解决。其他问题也不少,先说在座您几位,对,就您,登记簿上没您名字,我们得好好帮您找一找凭据,给您落实了,您才踏实是不是?”
被点到的几位客气点头,眼神收敛下去。
“至于榜上有名的各位,你们应该也不希望有人浑水摸鱼分走本该属于您的钱吧?众所周知,这家店生意火爆,眼馋心热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说到这儿,Leo笑得意味深长,眼睛里宛如藏着一只狐狸。
刘松巧佩服他这么短时间能编出一整套话,合情合理,还能说到人家心坎里去。她也不闲着,赶紧把要点往脑子里记,下次能用。
“还有,店里配备设施也是酆都城头一等的,购置的时候耗资不菲,九老板,我没说错吧?”Leo看向九老板,后者连连称是。
刘松巧看流水只关注了交易对象,没想到他还在这上面用心。
不过,就算真相并非如此,做生意的谁不吹自己花费成本高?
“现在设备都在店里放着,以防阿花师傅突然回来,现在肯定不好卖,也得等确定散伙后才能处理。只能先按计提折旧作价,这也是要时间的,各位也不希望散伙了还来扯吧?”
Leo这句话说完,众人眼中不再飘忽。
Leo放下手中纸笔,一切落定:“这三十天,咱就边等阿花师傅,边算账,要是阿花回来了,皆大欢喜,要是没回来,账算得一清二楚,分也分得利落。”
伍老板还有些不死心,试图挣扎:“你们就不能算快点?什么账要算一个月。”
Leo收起笑容:“行,那您找会计师事务所去,他们专业。”
刘松巧端正坐姿:“他们出报告我们也认,您自便。”
自便,也意味着费用自理。涉及到增加费用,没几个人想横生枝节。
刘松巧摆出记笔记的动作:“还有什么意见,各位尽管提,这三十天我们一并处理,尽量为大家节省时间。”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将信将疑,勉强算安抚住了。
至于那个刺头伍义昌,竟有些惴惴不安。
都不用思考,这人肯定有问题。
表现得这么惹眼,是脑子不够用还是刻意添堵?
回去路上,刘松巧忍不住叽里呱啦一阵吐槽,明火执仗的坏人到底是坏还是蠢。
Leo哈哈大笑:“兴许是个T呢?吸引我们大部分注意力,继而掩盖住真正的鬼。”
“好有道理。”刘松巧以拳击掌,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刘松巧斜跨一小步靠近Leo:“大律师,你脑袋怎么长的,这么灵光,能教教我吗?”
Leo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秘兮兮的:“你真想学?”
刘松巧晃了两下脑袋:“嗯嗯,真心的。”
Leo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好说,给我交学费,八万。”
刘松巧嘴角绷不住了:“咱们可是熟人,你优惠优惠呗。”
“是熟人啊,”Leo右手又往前伸了一点,“得加钱。”
“那咱们先断绝关系吧。”刘松巧利落拍响那只执着的右手,转身就走。
Leo在她身后喊:“好商量好商量,你看六万怎么样?四万?诶,你等等我!”
刘松巧端正身姿不回头,但脸上笑容快溢出去了。向老师一言不发,此刻受到情绪感染,嘴角略微上扬。
刘松巧转过眼偷看他是不是在笑,向老师瞥见她的目光,嘴角漾开笑意:“你也很聪明,不用学。”
“他经验确实比我多,不过没事,我偷师,”刘松巧举起两只手想秀秀肌肉,但是这好像比的是智商,“向老师,你一个举人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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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聪明,实在受宠若惊,别给我夸飘了,骄傲使人退步呢。”
向老师这下彻底没忍住,整张脸都在笑。
“好好好,不过周叔也很有经验,怎么这次不见你去请教他?”
刘松巧闻言,瞬间止住笑容:“他毕竟常住这里,如果……他还在等他老伴呢。”
如果真碰上那种事,他们永远都不能再见面了。
向老师垂下眼眸,神色严肃起来:“你也要保重。”
刘松巧察觉气氛有些凝重,撑起灿烂笑容:“不是有你吗?向老师,靠你了哟。”
说完又好像不对,加上一句:“你也别太有压力,你超厉害的。”
“嗯?”向老师一脸疑惑,似乎不这么认为。
“你看,当时唐笑辉暴走,你刷~地一下冲过去,”刘松巧停了下来,双手往下一按,“就把他控制住了,动都不能动。”
“还有啊,那次两边都有武器,你又嚯地一下,这个手就那么轻轻一点,”刘松巧用右手试着点了一下,好像不一样,将就了,“那个锄头还有什么,呼地一声就隔空飞走了,多厉害。”
向老师看得认真,刘松巧决定再模仿一下。
“还有那——么多的资料,”刘松巧双手环抱起空气,还动一动再拉大角度,“一个人全搬回来了,简直就是行走的叉车。而且纸的边边角角都没撞到,锐得能割手,多牛逼。”
向老师听到这里噗嗤一笑:“谢谢你。”
“哇,你在干什么?”Leo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二十块钱,成不成交?”
刘松巧回头:“一杯奶茶,再多没有。”
Leo伸手:“行吧,合作愉快。”
回到办公室一合计,摸排工作本已接近尾声,阿花的出现让工作量一下陡增。
“没事,至少指明了方向。”程姐如是说道。
刘松巧扫描放大九老板给的照片:“只有一张大头照,这人不会是通缉犯吧?”
程姐盯住屏幕:“就当他是,我们来抓。”
程姐打开户籍系统,开始搜索对比图片。数据库过于庞大,识别比对的进度条转得缓慢。
刘松巧咬手指:“不是说用这个系统会?会不会太冒险了。”
程姐回眸一笑:“还得感谢你找的好理由。所有合伙人全搜一遍,我们只是在走正常程序而已。”
户籍系统还是比判官司的案件系统好用多了,只消略动动手指头,一个人的生平死后基本信息全都呈现眼前。
“还有你说的那个刺头,全搜一遍,保证不出现漏网之鱼。”
刘松巧望向天花板,这算不算对手的打草惊蛇?要不是伍义昌闹这一出,不至于那么快锁定全体合伙人。
刘松巧边等边重新看笔录:“他们陈述还有大笔现金支出,是不是之前的账目白做了?”
“补嘛,资产负债表算是白做了,还有固定资产没盘。好在没轧账,都能加。”Leo一如既往靠在沙发上喝茶,甚至有点悠闲。
刘松巧看不得他闲着吊儿郎当的样子:“那我们去盘?看样子您是专家。”
Leo摆手:“不了,我没空,再说地府的行情,我懂个什么?估计发票都没了,计提折旧都没基数。”
“是得找个估价的专家,专家……”刘松巧眼珠子打转,她在地府也不认识几个人,能找谁呢?
向老师翻开档案:“没事,精明老板,我们也认识一个。”
刘松巧扫了一眼档案封面的名字,猛一拍手:“就他了!”
42. 讨价还价
翌日,四层豪华小楼中。
“二位稍等,金老板速速就回。”
一名西装领带的侍者在会客室招待二人,端茶倒水后自觉退到门外,轻手轻脚掩上房门。
刘松巧压低声音:“向老师,你说他会答应吗?”
“看价钱。”向老师捧起茶盏,小尝一口。
交易只需要一个价钱,不过高低的问题。
钧瓷那事还欠她们一个人情,不知金老板认不认?
刘松巧不能确定,悄悄掐了掐手指,结果“大安”。
当即放下心来,静观其变。
门外传来说话声,紧接着响起三声叩门,下一秒大门洞开。
“不好意思,刚有点急事,没有怠慢两位吧?”金老板急冲冲进来,两人赶紧起身问好。
客套一番,主客按方位坐定,金老板瞄了眼桌上,笑容中夹杂算计:“二位总算肯赏我脸面,请您喝口茶还真不容易。”
“前次并非不给您面子,实在规矩难违。”
向老师拱手致歉,金老板立马伸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当官有规矩,好在这次咱不谈公事,闲话友谊,绝对不影响您的仕途。”
刘松巧和向老师悄悄对视一眼,这是要开价了。
金老板用钥匙打开小抽屉,从中取出两张红色硬纸套笺。
“二位,这次可千万赏脸。”
两人分别收下纸笺,正面两个铁画银钩大字“请柬”。
虽说有人情在,还是不敢乱答应。拆开嵌套纸页,目光在内页逡巡数息,眉头越皱越紧。
“金老板,虽说不是公事,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在商业活动替您站台吧,”刘松巧合上请柬,一搭一搭轻点桌面,“审判员的脸面可没法借给您卖钱。”
“这点我自然清楚,也不为难二位,请看。”金老板让侍者递上一封黑色文件夹,再亲自双手奉上。
刘松巧快速浏览一遍,转手交给向老师。
她挺直了腰,一本正经望向金老板:“兹事体大,我们还需要回去请示,请您见谅。”
“不急,都可以,商量。”金老板笑容依旧,却在“商量”二字顿了顿。
刘松巧观察他的表情,笑意不曾离开嘴角,眼神却锋芒毕露。这算什么,笑里藏刀?
这人或许并不想害他们,但是不妨碍他想捞一些实惠。
刘松巧自忖社会经验还不足以抗衡这种老江湖,不敢保证商量的结果。当初他能“坑”得白师傅心甘情愿,今天也能把她“坑”进去。
以防万一,还是先请示。
见两人神色不佳,金老板眼中锋芒收敛许多,显得和蔼可亲:“二位专程来此,不是为了回访吧?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就是了。”
刘松巧注视向老师,如果现在就抛出问题,算不算底牌全漏?她再不精通谈判,也不至于实话全说。
向老师收到刘松巧的眼神暗示,敲了敲手指,转过头朝向金老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听闻金老板目光如炬,是识人赏物的一把好手。我们有些东西,想请您过目。”
金老板眨了眨眼,双手一挥:“害呀,您夸张了,我无非是多看过几件玩意儿罢了。您要信得过我,尽管拿来就是,只是不知什么要紧物什,方不方便?”
刘松巧接过接力棒:“金老板,您先别急,这物件并非古董,怕是要让您失望。”
金老板愣怔,转瞬大笑起来:“您误会了,古董不过是业余爱好。我混迹商场多年,实体各个行业基本都干过或者作为上下游接触过。现在更是转行做掮客,业界名声也不差,让我估价,您就放一百个心。”
刘松巧回以微笑:“对您的业务能力,我们自然放心。只是还需上级定夺,劳烦您等一等。”
金老板微眯双眼,又迅速恢复原样:“应该的,那我就,静候佳音。”
回到办公室,刘松巧内心忐忑。
文件夹里装着活动方案,程姐看了未必肯答应。参加商业活动,实在有悖于职业道德。
“为什么不答应?”程姐直接动笔在原文上修改,“他只想要我们去露个脸,我们未必就露不起。”
刘松巧歪头思考:“你是说?”
“法治宣传,成功案例,有什么不好的,”程姐把改好的方案推到刘松巧面前,“让他再去做面锦旗,尽快。”
刘松巧犹豫了,原本是想省会计事务所那笔钱,现在是不是花得更多了?
“你不会指望花钱请的会计蹚这趟浑水吧?”程姐盯着屏幕上的人像核验系统,眼睛都不转一下,“就算他们查出来,也不会说出来有什么秘密。”
就拿那点钱,谁会搅和这要命的事。只有和熟人勾兑,悄悄把事做了,韬光养晦,才能出奇制胜。
这笔买卖,还真就只能和他谈。
“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我看看,”金老板接过修改后的方案计划,眼神快速扫过内容,笑容更盛,“没问题,这一改可谓是点石成金,顾全两家面子,还照顾到里子,当真是高瞻远瞩,高屋建瓴。”
“您也别忙着激动,要您掌眼的玩意儿,有些棘手。”刘松巧及时摆出己方条件,免得一会儿被他混过去了。
“不就是些美容的机器吗?”金老板目光一凛,刘松巧眼里他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森,“有几个合伙人是我的客户,我为客户服务,情理之中。”
“您消息还真灵通啊。”刘松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人实在不容小觑。
幸好他不在对立面。
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三天,制作锦旗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因此还有空闲带金老板去“改朱颜”店里看一看。
为了不被忽悠,刘松巧特意拽上专业人士Leo一起,免得被跨行术语弄昏了头。
金老板欣然前往,但提了个小要求:不能让人看到他。
虽说这事合情合法,但也不能明晃晃背刺客户,他还需要维持住商业信誉。
程姐没多废话,直接拨了元碧君随行。不知她使了个什么法术,一串白光掠眼,金老板消失在原地,变成了皇帝的金老板。
至于看不到也没关系,元姐姐说他在就在,绝对没错。
为了这家店忙活数日,头一次站到它面前,刘松巧努力把卷宗中的数据和眼前黑漆漆的店铺对上号。
“这么抠门,连个电费也不交。”刘松巧来回按电源开关,灯一成不变地黑着。
“开店成本里面,电费算大头。既然不营业,肯定要把供电停了省钱。”Leo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光线只照亮身前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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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向老师和元碧君同时取出随身的灯,引魂灯和那个光球。
引魂灯在空中膨胀变大,光球分裂成数个散布四周,整个空间瞬时亮了起来。
“好奢侈的照明。”金老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刘松巧方才确信他就在旁边。
“事不宜迟,进去吧。”
阿花消失得猝不及防,员工关门前应该没心情再把物料收拾齐整,地面散乱不堪。
向老师用法术将物品各自归位,收拾出空地供人穿行。
“这么大的店,说关就关,啧。”金老板咂咂嘴,竟有兔死狐悲之感,“我要是老九,就压着那个阿花收他百十个徒弟,保证永远不关门。”
“您要不考虑把店盘下来?东西都还齐全,”刘松巧顺着他开玩笑,“我们也不用算账了,立马结清。”
“别,钱没赚够,我还不想投胎。”金老板摆摆手,往房间里面走去。
一行人跟上,先摸清店铺布局。
从迎客的大厅往里走,一条宽阔长廊绵延几十米,两侧分布许多小房间。房间门大多掩着,刘松巧看得有些害怕,不知后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一扇扇门依次打开,里面布置大同小异,主要摆设就同色系床铺和纱帘。
不同的是每间房摆设的仪器,一大半都放了或大或小的金属仪器,虽然不认识,但看上去做工精细,应当不便宜。
“这个我还真想便宜盘几件,开个小店赚点小钱。”金老板时刻不忘他的生意。
“薄利多销,还是做个添头?”刘松巧想了想,以他的生意规划,怕是看不上这种小生意。美容场所私密性强,作为交换信息的线下平台再合适不过。
金老板不接茬:“哎呀,职业病又犯了,莫怪莫怪。”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打开,屋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刘松巧有些失望,本想在这儿找到一点禁术的线索。不知是大隐隐于市,还是不知何处别有洞天?亦或者本就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手法和人有特殊之处。
“这么多,要不咱们兵分两路,算起来快些。”金老板掰了掰手指,今天工作量小不了。
刘松巧却不这么想:“那也得核一遍,不如一次搞定,准确才省事。”
Leo伸出左手,朝空气做了个请的动作:“金老板,今天您才是主角,别谦虚了,请。”
金老板认命,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着设备开始报价,报出每项物品名字和价格时游刃有余,略瞧一瞧便能确定其成色和相应折扣。
元碧君的卷轴飞起,自动记录,Leo则凝神听每句话是否准确,抱着手机随时查价格。
刘松巧盯着金老板的眼睛,以防他刻意漏掉什么。忽然见他眼神一滞,顺着看过去……怎么是向老师?
黑衣在偏暗环境中并不明显,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金老板身上,都不知道向老师什么时候走开的。
只见他手抚墙壁,在用心感受。
金老板报价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Leo也没忍住回头看向老师。
向老师用手在墙上敲了敲,声音并无空洞。但下一秒,光点从他手中蹿出,没入墙壁。
金老板完全停了下来,在场众人都盯着向明今的举动。
他没回头,趴在墙上:“这里有古怪。”
43. 拼图
房间藏有密室或者暗格,电影、电视剧都这么拍。
这次也没例外,唯一不同的是,敲击声太过于实在,不知里面有何玄机。
刘松巧好奇往前走,结果身后哐当一声,一张矮凳猝不及防倒下。
好像还有个人倒了。
“金老板,你没事吧?”刘松巧赶紧回头,习惯性想扶一把,但她既不能碰鬼,也看不到金老板在哪儿,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尴尬地收回去。
“无妨无妨,”金老板把凳子扶正,出门时还不忘掩上门,“你们开出来什么东西都别告诉我,我不知道。”
四人面面相觑,还是刘松巧先开口:“他不会跑吧?”
“别担心,我在呢。”金老板隔门喊一嗓子,急于证明自己很讲信用。
元碧君掌心向上凝起一团白雾:“放心。”
神仙姐姐开口,那就不用操心了。
“向老师,你说这墙怎么了?”刘松巧走到墙边,轻轻用手触摸,没什么感觉。再用手掌在上面转圈,毫无异常。
“这墙有施过法术的痕迹。”向老师凝神望去,似乎在细细解读。刘松巧好奇他眼中是何景象。
“让开。”元碧君迈步上前,刘松巧向后跳一小步让出空位。
Leo更是抄个空手隔开几米远,唯恐发生意外殃及池鱼。
元碧君单手向前,掌心向墙,却并未直接贴上去,隔了一两厘米。
三秒后,她用食指轻触墙壁,刘松巧看见墙壁好像雨滴入水般泛起一圈涟漪,又很快消失。
她不是眼花了吧?这景象好神奇。
“芥子术,表面还附着一层禁神铃。”元碧君垂下手臂,转身向门外走去。
刘松巧大概猜到开不了,但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向老师解释道:“芥子术,用法术造出一个空间。禁神铃也是一种法术,一旦有施术者以外的人尝试用灵力触碰,就会报警。”
刘松巧听明白了,芥子须弥,就是徒手开个物理意义上不存在的空间,而且这人还在外面加了一圈针对法术的感应器。
“那你刚才放进去那个小光点?”Leo又往后退一步。
向老师安慰道:“搜索痕迹用的,没碰上。”
金老板被带了回来,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盘固定资产。
刘松巧还有些不死心,走神思考如何在主人不察觉的情况下进入那个神秘空间。
但她不会法术,只能乱想。
后续没出大的岔子,或许还有秘密,但不能简单发现端倪。
盘点过程十分顺利,除了金老板不小心撞倒损坏一些易碎物品。他腆着脸说这些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就别算进去了。
回到办公室,尽管累得直接扑在沙发上,刘松巧还是下一秒就撑起来:“程姐,你能解决吗?”
程姐侧过身子,一脸不可置信:“你现在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了?”
“哎呀,你听一听嘛。”刘松巧抱住抱枕,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几个小时折腾下来,实在没精神了。
“好好好,我听听,这个,”程姐睁大眼睛,“你想法挺多啊。”
刘松巧打起精神:“能成吗?”
程姐:“明天再说,先睡觉。”
梦里,刘松巧大手一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小小芥子,进出自如,不成问题。
虽然清醒认识到这就是个梦,但不妨碍她飘飘欲仙。
醒后还回味了两分钟当神仙的感觉,一夜疲惫都烟消云散。
窗外阳光灿烂,更让她相信算出来的“大安”没错。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等待,刘松巧带着希望奔赴答案。
“禁神铃有两种,一种是施术者触碰不预警的,一种是无差别预警的。”程姐左手搓出一个蓝色光球,右手一个红色的做演示。
刘松巧看不出来除了颜色有什么区别。
“虽然名字都一样,作用机制完全不同,”程姐抬起右手,“这个有选择预警的,将自身一缕精魂注入灵力,共同支撑起法术结构。”
元碧君打了个响指,一丝白线直射红色光球,火花四射。程姐眉头迅速皱起又放下,似乎是感知触碰产生的条件反射。
刘松巧点点头,看向左边。
“这个是无差别预警的,用对灵力敏感的物质构成,好处是成本低,坏处是如果用法术完全包裹,施术者无法感应。”
元碧君挥手卷起白纱般密集灵力,轻盈裹住蓝色光球。一分钟后白纱飘落,蓝色光球无影无踪,从头到尾程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种破解方式看上去不难,阻断信号即可。第一种则没有这个弱点,也就是说,包得再严实也能传输信号。
刘松巧在脑子里画逻辑关系图:“法术还在,能不能证明施术者魂还没散?”
程姐摇头。
刘松巧大胆设想:“如果施术者死了,碰了就碰了,正好解开秘密;如果他还活着,能不能借此把他逼出来?”
程姐一惊:“冒险招惹一个用禁术的亡命徒,亏你想得出来。”
“那能不能仿照施术者的灵力融进去?”刘松巧不懂法术,只懂些理化生,相似相溶。
程姐否决了:“理论上可以,实操不行。解析灵力就需要十天半个月,模仿也非三日之功。”
刘松巧又开始回想物理:“如果用比法术的最小构成单位还细的灵力,能不能从间隙中穿过去?”
程姐略有些错愕:“哪儿来那么小的灵力?”
没有工具,那也是仅在理论上可以。
刘松巧想起化学:“那能用对冲的法术消解掉吗?”
向老师似乎都听不下去了:“只要碰上一点就会触发。”
刘松巧往后一仰,还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元姐姐,你能用催眠的法术安抚住那一缕精魂吗?”
“催眠?你是说梦里?”元碧君眼神犹疑,不见回答。
程姐轻轻抛起红色光球,背过身去。元碧君双手掐诀,霎时身前一片浓雾弥漫,逐渐飘散至光球周边。
刘松巧大气不敢出,怕不小心惊动了程姐。
浓雾轻挨红光,没有产生火花,毫无动静。
刘松巧紧张得握拳,好像能行?
浓雾逐渐深入,与红光混合。
红光快被浓雾完全吞没,刘松巧都快要欢呼时,程姐倏然转身。
“感应到了。”
刘松巧的欢喜劲儿瞬间跑个精光,一颗心像瓶没气的可乐。
“接触二十秒后才预警,”向老师伸出两根手指,“催眠能延缓法术起效。”
“二十秒,够不够打开那个芥子?”刘松巧忽然又有了希望。
程姐松松手指头:“开门最快也要十秒,只剩十秒,就够看一眼。而且施术者必定有所感知,风险太大。”
刘松巧无助地在纸上写了好几个20,又通通叉掉。惊动他们,于己不利。
等等,对己方不利?
“程姐,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虽说有点卑鄙,但……”刘松巧把后面半句放到心里说,不仅是为了保密,实在是这方法太缺德。
程姐却冷笑一声:“我再想想,要真没法子,也不是不行。”
刘松巧提前在心里替某些人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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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
既然这事急不得,多线并进总有能行的。
“人像对比有结果了吗?”
没人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小云才彷徨开口:“我在做,但是有大问题。”
不是程姐在做吗,怎么又到小云手上了?
“程姐初筛出来没结果,就交给我复查,非常奇怪……”小云拿出一沓彩打资料,放在茶几上排开。
人像对比结果还能奇怪?这句话本身就挺奇怪的。
众人依次拿起身前的一张,看完又互相交换。
第一张还有些不明所以,多看两张,刘松巧感觉身上发冷。
什么叫奇怪,明明就是诡异。
阿花照片直接放进去对比,没有超过50%相似度的命中目标。
小云将阿花照片按五官进行切分,每个五官和脸型单独匹配,每个都能匹配上超过80%相似度的对象。
最要命的是,这些对象都在多年前消失了。
不是投胎转世,是杳无音信。
“这阿花,是弗兰肯斯坦?”刘松巧把照片拉近放远反复观察,各五官匹配自然和谐,也没有缝线痕迹,怎么做到的?
向老师:“那是什么?”
刘松巧:“缝合出来的人造人。”
阿花便是缝合的鬼造鬼。
Leo咋舌:“美容专家,这是整形吧?”
“地府美容店都承接鬼魂易形业务,以法术重新塑形。”向老师解释道。
刘松巧听到关键字:“既然阿花精于整容,法术肯定不弱。会不会以前真杀过人?”
程姐:“你的意思是?”
刘松巧在纸上画了两个圈,在交集部分涂上阴影:“根据这堆命中目标构建关系网,划定凶手范围,再用有效信息对比重刑犯档案。”
小云一刻也没耽搁,立马坐回去整理信息并打印出来。
刘松巧和向老师分别拿到每个人信息的一半,开始找每个人的相似之处。
Leo和元碧君另有重任,按昨天盘好的固定资产核对银行流水,寻找异常大额收支。
刘松巧最初只是想知道会有谁要怎么害她们,现在根本停不下来。这种祸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祸害无辜。
那些合伙人知道这家店的顶梁柱是什么东西吗?连金老板都知道些风声,很难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还有像贺逢雪这样的客户,用不知哪儿来掠夺来的他人的生命力,换自己变年轻,还心安理得。
多想一会儿,只觉恐怖又恶心。后背阵阵发凉,手和眼睛却不停。
程姐端上热茶,附带发言稿一张。
“明天的活动,好好表现。”
刘松巧接过快速浏览,上面连语气和重音都标好了,实在感激程姐的帮助。
她是该好好表现,还欠金老板一个大人情。
能在这条路上施以援手的人,值得。
第二天,站在亮得夺目的会场外,刘松巧有些恍惚。
她刚瞥见了黑暗的一角,又立马站回光明下,还肩负宣扬光明的任务。
刘松巧有些不安,看向旁边的向老师:“我们在这儿,算不算浪费时间?对比信息的工作量才完成那么点。”
向老师报以微笑:“莫急,这也是战场。”
刘松巧不解,向老师补充:“舆论的战场。”
虽然不知道具体作用,但刘松巧还是抖擞精神,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既然需要她的力量,她就尽力去做到最好,在办公室是,在法庭是,在这里,也是。
光明多一些,总能挤占黑暗的生存空间。
44. 不完美的完美
金老板为这次活动花了不少心思,不惜本钱租下最大的会议中心作为场地,提前半个月搭建设施,对外排场够大。
只不过,金老板坚持把他大名“金不缺”写得斗大,挂在文艺清新的活动海报旁边,看上去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是要推销那批瓷器?”刘松巧仰望横幅,确认活动主题是瓷器展,不是黄金展。
“嗯,”向老师低头看材料,“估计调解的时候就商量好了。”
“那我们到场见证更顺理成章了,”刘松巧放下心来,又惊觉不对,“岂不是提前几个月就算计好利用我们了?奸商。”
向老师没什么情绪波动:“无奸不商,正常。你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也得上,走。”
两人绕道侧门进去,走廊铺满枣红地毯,暖黄灯光照遍角落。
金老板提早候在入场门口,请他们先去准备室坐坐。
刘松巧隔着大门略瞟了一眼会场内部,亮如白昼,人头攒动,舞台中间还搭了升降台和滑轨。
还没落座,刘松巧就忍不住问:“金老板,瓷器这么运上来,不会又摔了吧?”
“感谢您关心,排练过几次,万无一失。”金老板亲自端茶过来,甚至哈着腰。
刘松巧没法心安理得稳坐不动,赶紧起身伸出双手要接。
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来不能碰金老板的手,只能托起茶杯底,烫得她差点把杯子摔了。
心里没底,喝个茶都不顺。刘松巧默默给自己打气,抬头挺胸坐得笔直。
向老师接过话头:“您先去忙,我们等开场,说完就走,不必这么麻烦。”
明明给金老板看过方案,此时他又开始讨价还价:“二位贵客莅临,匆匆忙忙就要走,岂不显得我招待不周,不妨坐着看完,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刘松巧知道他是职业病犯了,又好气又好笑:“金老板,之前承蒙您关照。但说话要算数,定好的方案不能随便改,如果您非得临场变卦,那我们只好告辞了。”
说完就微微起身装作要走,眼神暗示向老师一起演。
金老板赶紧伸手阻止:“二位,等等!我这不是,有口难开嘛,您也知道,我这个身份尴尬。”
“再难开口,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吧?就算我们是傻子,您连点线索都不给,我怎么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刘松巧一屁股坐回去,还端起茶闻一闻,看他说些什么,决定要不要走。
“您别见怪,之前不也说过,我……站的地方特殊啊。”
金老板一句话中间停顿了好长时间,还意味深长地递过眼神,希望刘松巧自己领会。
站位特殊,就是站中间喽。
一方面有合伙人客户,收到些许风声却不敢探知内情;一方面和她们达成合作关系,帮忙查案。
而且为此劝她先留下,莫非?
“他们来了?”刘松巧端茶的手往下一滞,眼睛转向会场方向。
金老板微笑,不吭声。
也是,这种凑人气的活动,肯定得遍邀人脉关系以示友好,顺便请人家扎场子。
她都来了,有真金白银关系的客户能不来吗?
“金老板,你说的有理,可我们开场就露脸,能探出来些什么?还不如转身走人,大家都清静。”杯中茶水温度正合适,浅饮一口润润喉咙。
金老板笑容僵在脸上:“那您的意思是,改?”
“这不正合您意?我们多待会儿,等您介绍得差不多了再下去,”刘松巧放下茶杯,“若是谈及买卖再出场,我们不成销售了?您可以先介绍瓷器,我们再出场,说完就走,绝不耽误您赚钱。”
“嘶,我本想现场拍卖,一下子全露出来,就怕货比货,有些东西卖不上价。”金老板收起笑容,眼皮耷拉下来。
刘松巧微笑:“有些东西也更值价了吧?我相信您的本事,没有您办不到的。”
金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和门口侍者低声吩咐几句,回来时眼眸有神,似乎胸有成竹。
果然是个奸商。
奸商只要不犯法就不归她管,她先蹲在门口透过缝隙观察会场。
金老板向来礼数周到,请来的客人肯定会安排在前面。
但她眼神就那样,让她隔那么远把别人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不可能。
回头准备求助向老师,却见他已将纸傀儡夹在指间。
“会被发现吗?”刘松巧只担心这个。
向老师看向纸傀儡:“我不会隐身术,纸傀儡散发的法术气息很弱,本体和墙壁一个颜色,隔远些应当不会被发现。”
刘松巧看了下,至少五六米远:“这个距离偷听是不行了,怎么偷看?它又没长眼睛。”
“它不用眼睛。”向老师松开手指,纸傀儡贴着地面从门缝溜了过去,在白色墙面上游动。
刘松巧没法和傀儡共享视野,徒劳盯着向老师的表情,一边祈祷别被发现,一边希望能看到些有用的。
只见他长久地面无表情,没有收获。换个角度想,没事就是好事。
金老板登台接过麦克风,语气浮夸,声音高亢,吹嘘起来恨不得从女娲抟土造人开始攀关系。
向老师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刘松巧从缝隙里偷看一二,前排观众长相打扮没什么特殊,能看清的几个都是陌生面孔。
这双眼睛指望不上,干脆竖起耳朵听动静。
金老板已经讲到了宋代瓷器,又在漫天乱侃几大名窑,前面说了一堆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说钧瓷才是最好,什么万贯家资不如钧瓷一片。
刘松巧侧着耳朵听,眼睛看着向老师,时不时转回去看看观众反应,恨不得一只眼睛看一边。她尝试了一下,根本不行,眼眶还疼。
“下面,来到我们本次展会的重要环节,各位请看——”
金老板的声音极富有感染力,刘松巧也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咕隆咕隆,舞台下方传来一阵升降机轰鸣,一个透明罩子从下面缓慢升起来。
罩子内有一个黑漆漆的底座,钧瓷……太远了,看不见。
刘松巧觉得无趣,干脆转过头来,正好瞥见向老师一瞬间睁大了眼。
她刚欣喜万分想要问问究竟,又怕打扰他施术,捂住嘴转身继续堵缝隙。
这件瓷器体积不大,她看不见,前排观众也未必就能看清。有人举起望远镜,有条不紊。更多人没有准备,只能站起来观望。
也许是因为他们站起来,才被纸傀儡的视线捕捉到。
没记错的话,调解的时候说要做100件?这样一件一件介绍,有足够时间供他们寻找线索。
刘松巧开始盼瓷器能不能都小些,站起坐下的更方便找破绽。而且他们注意力都被瓷器吸引,就没那么容易发现墙上的纸傀儡。
瓷器展示完毕后沿滑轨向两边高处移动,在观众席侧边供人细看。
如果目标能为此转身,也算机会。但纸傀儡也在墙上,不会被发现了吧?
刘松巧紧张看向正在凝神施法的向老师,示意先别动纸傀儡。
他轻描淡写比了个“好”。
一件件瓷器展示又移动至两侧,向老师表情没有惊喜。按照商人的展览思路,为了每件都好卖,肯定是把差的摆前面,好的摆后面,让人有兴趣看下去。
瓷器烧制难度和大小有关,后面的瓷器肯定会大些。而且观众兴趣产生边际递减,越来越小,目标更不会选择站起来。
第十件,刘松巧都有些提不起兴趣了。
金老板虽叫买得更加用心,但观众反馈已经从情绪完全转化为理性,都稳如泰山,估计在心里盘算对比。
怪不得不能一下子全展示出来,没有拍卖作为刺激,观众兴趣也调动不起来。
金老板说什么这是“最后一件”,“只此十套”,刘松巧暗暗吐槽,是十套十件,合计一百吧。
最后的大花瓶颤颤巍巍向这边滑来,体积过大、造型不同寻常,还是有些不太稳。
刘松巧低头默了默稿子正准备上场,却听见清脆一声。
咣。
又碎了?!
眼睛还没挨上门缝,现场观众声浪如细密潮水般涌来,那肯定是出事了。
刘松巧握住门把手,整个身子贴上大门。
果然,刚才还好好的大瓶子在罩子里碎了一地,连里面套的小瓶子都碎成两半。
观众纷纷起身朝这边张望,刘松巧看不太清后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改用手机镜头怼上去。
放大缩小来回看,能看到的全录上,稳妥。
回头朝向老师比了个ok手势,他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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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照着比了一个。
看样子收获不小。
外面正在救场,金老板舌灿莲花,将意外说成天意如此,不得十全十美。
“刚还说万无一失,恐怕这不是意外。”刘松巧回想起金老板的低声吩咐,与其说是万无一失,不如说是尽在掌握之中。
向老师趁乱收回纸傀儡,贴身放好。
两人整理好衣衫,轮到他们登场了。
刘松巧边走边在心里酝酿新词儿,情况有变,话再说得太圆满像讽刺。
金老板刚说得挺好,让她不免倾向拿来主义。
看清台下黑压压一片,刘松巧喉头略有些紧。
他俩候在台侧,金老板先把白师傅请了上去,将事情始末避轻就重、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白师傅今天穿了一水新衣服,从头到脚包装得像位大师,刻板印象里的那种。
他似乎面带不快,毕竟刚被砸了作品,多少带点情绪。但台下众人响起掌声,他又喜上眉梢。
两人握手良久,半天才松开。金老板请帮他化解纠纷、得偿所愿的司法工作人员——也就他俩,上台见证。
刘松巧心一横,古今中外交汇的大场面都见过了,这算什么?
古今中外,现在还剩古今交汇。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了主意。
刚一登台,她就瞥见台下前排的几个眼熟面孔,伍义昌印象最深,还有别的几位略有些面熟,全都分散坐开。
此刻他们心无旁骛模样,不与周边人产生任何接触。
刘松巧款款站定,郑重接过锦旗。上次摸这种旗子还是小学的流动红旗,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金老板请她讲两句,台下掌声雷动,伴随一阵耀眼闪光灯。
她脑子里有些空,还好提前背了稿子,又在办公室演练几遍,此刻全靠本能反应。
“感谢金老板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法治地府办致力于……”
一路顺着背下来,又是亲清政商关系、优化营商环境,又是什么情理法融合,实现双赢。
刘松巧觉得,还有一点,还有一个东西值得讲一讲。
“面对古今观念的交汇与碰撞,我们坚持运用现代法治思维,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弥合分歧、凝聚共识。践行法治精神,守护公平正义。”
她顿一顿,接上原定的结语:“未来,我们将继续探索,让法治之光照亮地府的每一个角落。”
语毕深鞠一躬,正好悄悄观察前排。
几个人机械鼓掌,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屑。
两人下场后被引到侧边看台就座,离中间还有段距离。
音响声音太大,交头接耳也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干脆安心看戏。
时不时侧目看向中间,那几人表面无动于衷,但坐得有些太不随意了。
金老板打得一手好算盘,砸一个最大的瓷器,既能让观众深入了解结构和技术,又能搞一些饥饿营销。
限量的,更稀缺了。
刘松巧想到清单上的一百件,忍俊不禁。
直到散场,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连金老板寒暄都只略客套两下,快速离场。
为了不让对方多想,刘松巧没打招呼就走了,就当她不懂礼貌,免得金老板难做。
向老师看到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怎么弄出来?让程姐读心也不能直接输入系统。
刘松巧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向老师好像毫不在意。
回到办公室,他取来一打元书纸,提腕执笔,在纸上勾画轻转,未几便成一副简易肖像。
刘松巧一眼便认出这是坐伍义昌左边的人。
“天呐,这么快就画出来了,还这么像。你还会画画?”刘松巧拿过画反复端详,怎么几根简单线条就把一个人画得这么像?
“向老师,你读书厉害,画画也厉害,还是人吗?莫非真是天上下来的吧。”
向老师埋头继续画下一个:“以前没有照片,只能画。熟能生巧而已。”
“别谦虚了,让我画五百年也练不出来。”刘松巧举起来欣赏,研究每一笔的走势。
程姐不知不觉走到她身后,轻轻一提,将纸抽走。
“程姐,这画……”刘松巧准备解释,却被手势止住了。
程姐眉头微蹙:“这人我见过。”